國 立 高 雄 師 範 大 學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2012, 33, 83-104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林 秀 蓉 1 摘 要 本 論 文 所 謂 性 病 的 涵 義, 乃 指 陽 具 不 舉 睾 丸 切 除 梅 毒 愛 滋 病 等 等 考 察 古 今 中 外 的 文 獻 資 料, 最 具 有 道 德 懲 罰 意 義 的 莫 過 於 是 性 病 性 病 的 自 我 身 體 是 道 德 與 權 力 熱 絡 活 動 的 場 域, 存 在 集 體 意 識 和 歷 史 累 積 的 文 化 身 體 的 印 記 所 有 疾 病 隱 喻 化 的 過 程, 實 質 上 就 是 社 會 群 體 之 道 德 思 維 的 演 繹 但 是 性 病 被 源 自 複 雜 的 社 會 權 力 關 係 所 形 塑 的 文 化 身 體, 比 起 其 他 疾 病, 是 倍 加 拒 斥 與 貶 抑, 甚 至 被 貼 滿 恥 辱 的 罪 惡 的 墮 落 的 骯 髒 的 標 籤 臺 灣 小 說 性 病 敘 事 的 意 義, 並 不 只 是 消 極 複 製 文 化 身 體 的 標 籤 化 污 名 化, 而 是 積 極 探 索 染 病 的 根 源, 以 正 自 我 身 體 之 名, 進 而 確 立 身 體 之 主 體 的 位 置, 對 於 曾 遭 受 污 名 化 的 自 我 身 體 具 有 正 名 的 意 味 本 論 文 首 先 將 從 疾 病 史 切 入, 探 討 梅 毒 意 涵 與 殖 民 者 外 來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 其 次, 援 引 同 志 相 關 理 論, 解 析 愛 滋 賦 予 男 同 性 戀 者 的 符 碼 ; 最 後 借 用 拉 岡 陽 具 中 心 理 論, 詮 釋 陽 具 落 難 的 隱 喻 期 待 從 中 考 察 臺 灣 小 說 家 如 何 為 性 病 患 者 去 除 污 名, 以 及 身 體 與 社 會 文 化 到 底 如 何 產 生 連 結 性 關 鍵 詞 : 臺 灣 小 說 性 病 疾 病 隱 喻 身 體 性 別 投 稿 日 期 :2012/09/15 接 受 日 期 :2012/12/24 1 國 立 屏 東 教 育 大 學 中 文 系 副 教 授
84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Cultural Body: The Stigma of Venereal Disease in Taiwanese Novels and Its Expulsion from the Narrative Shiow-rong Lin * Abstract This study takes Venereal Disease as the object of examination, which includes such related aspects as erectile dysfunction of the male reproductive organ, cutting testicles, syphilis and AIDS. After exploring the past and present domestic and foreign literature, this illness signifies the definition of moral punishment in the perception of most people. The self as body in Venereal Disease is a competive arena between moral judgment and social power. It is the imprint of the cultural body as an existing collective consciousness and historical aggregation. The process of the illness as metaphor is the collective deductions of moral thought in the social group. However, Venereal Disease has been mostly repelled and depreciated in the cultural body formed by complicated social power relationships, as compared with other diseases. It is even seen and labelled as humiliating, criminal, depraved, and dirty. The meaning of Venereal Disease as narrated in Taiwanese novels has become stigmatized in the cultural body; it has also become the origin for exploring the illness in a more positive manner. When the self as body can be correctly named and the position of body ensured, the self as body, which once was stigmatized, is now actually recognized and named. This study starts from the history of the illness and aims to examine the relationships among the description of syphilis, the colonialist and the non-native. Secondly, based on comradeship, AIDS as a symbolic allusion to gays is analyzed. By using Lacan s phallocentricism the researcher tries to explain the metaphor of the male reproductive organ s encountering difficulties. It is hoped that how to expel the preconceptions of Venereal Disease on the part of Taiwanese novelists can be achieved and th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body and social culture better understood. Keywords: Taiwanese novel, venereal disease, illness as metaphor, body, gender * Associate Professor, Dept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National Pingtung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85 壹 前 言 在 當 今 文 化 研 究 的 視 域 中, 身 體 可 說 是 一 個 生 物 的 自 然 的 實 體, 並 兼 具 文 化 價 值 觀 念 與 社 會 權 力 銘 刻 的 載 體, 英 國 學 者 阿 雷 恩 鮑 爾 德 溫 (Baldwin.E) 指 出 : 人 的 身 體 是 文 化 的 客 體 儘 管 身 體 是 由 一 種 不 容 置 疑 的 自 然 基 質 組 成, 但 是 從 我 們 身 體 的 外 觀 狀 態, 再 到 活 動, 都 具 有 某 種 文 化 意 義 與 價 值 規 範 1 又 英 國 學 者 安 德 魯 本 尼 特 (Andrew Bennett) 和 尼 古 拉 羅 伊 爾 (Nicholas Royle) 在 論 及 比 喻 ( 明 喻 和 隱 喻 ) 時 指 出 : 修 辭 性 語 言 的 操 控 與 開 發, 對 於 政 治 社 會, 甚 至 經 濟 制 度 具 有 極 其 重 要 的 意 義 2 這 兩 位 學 者 強 調 隱 喻 等 修 辭 手 段 在 人 類 政 治 社 會 中 的 操 控 作 用, 從 中 提 醒 我 們 注 意 隱 喻 修 辭 與 意 識 形 態 之 間 的 關 係 依 據 大 陸 學 者 郝 永 華 的 說 法, 大 多 數 文 化 研 究 學 者 對 於 身 體 的 關 注, 主 要 集 中 於 兩 個 方 面 : 一 是 文 化 如 何 塑 造 和 規 訓 我 們 的 身 體, 比 如, 文 化 如 何 為 社 會 個 體 的 男 性 化 或 女 性 化 提 供 嚮 導 和 訓 誡 ; 二 是 批 判 某 一 文 化 賦 予 某 種 身 體 形 式 ( 性 別 種 族 和 階 級 ) 的 意 義 與 意 識 形 態 價 值 觀 念, 如 黑 人 的 身 體 往 往 攜 帶 了 更 多 的 壓 制 性 恥 辱 性 意 義 3 例 如 美 國 最 早 探 究 疾 病 隱 喻 的 批 評 實 踐 者 蘇 珊 桑 塔 格 (Susan Sontag), 她 則 關 注 後 者, 疾 病 的 隱 喻 書 中 歷 數 特 定 時 期 的 西 方 文 化 如 何 以 迷 信 話 語 道 德 話 語, 建 構 有 關 疾 病 神 話 和 道 德 意 義 的 現 象, 進 而 力 圖 去 除 病 患 身 體 所 承 載 的 道 德 意 義 阿 雷 恩 鮑 爾 德 溫 安 德 魯 本 尼 特 尼 古 拉 羅 伊 爾 等 人 的 觀 點, 以 及 蘇 珊 桑 塔 格 的 批 評 實 踐, 啟 發 了 我 們 認 知 身 體 文 化 與 道 德 意 義 的 連 繫, 在 身 體 疾 病 的 隱 喻 承 載 上, 它 可 能 圍 繞 著 下 層 階 級 ( 如 被 殖 民 者 ) 女 性 和 少 數 族 裔 ( 如 黑 人 ) 的 身 體 形 式, 有 著 豐 富 且 複 雜 的 文 化 價 值 與 社 會 權 力 等 等 意 識 形 態, 就 臺 灣 小 說 的 疾 病 隱 喻 研 究 來 說, 認 真 審 視 其 中 病 人 身 體 形 式 潛 在 的 不 公 正, 是 值 得 努 力 的 方 向 本 論 文 性 病 的 對 象, 乃 指 梅 毒 愛 滋 病 陽 具 不 舉 睾 丸 切 除 等 等 考 察 古 今 中 外 的 文 獻 資 料, 最 具 有 道 德 懲 罰 意 義 的 莫 過 於 是 性 病, 性 病 的 自 我 身 體 是 道 德 與 權 力 熱 絡 活 動 的 場 域, 存 在 集 體 意 識 和 歷 史 累 積 的 文 化 身 體 的 印 記 正 如 珍 妮 佛 哈 汀 (Jannifer Harding) 所 說 : 性 意 識 並 沒 有 所 謂 天 生 固 有 的 本 質, 它 必 須 被 理 解 為 是 一 種 文 化 意 義 的 呈 現, 而 這 樣 的 文 化 意 義 源 自 複 雜 的 社 會 ( 權 力 ) 關 係 4 其 實, 所 有 疾 病 隱 喻 化 的 過 程, 實 質 上 就 是 社 會 群 體 之 道 德 思 維 的 演 繹, 但 是 性 病 被 源 自 複 雜 的 社 會 權 力 關 係 所 形 塑 的 文 化 身 體, 比 起 其 他 疾 病, 是 倍 加 拒 斥 與 貶 抑, 甚 至 被 貼 滿 恥 辱 的 罪 惡 的 墮 落 的 骯 髒 的 標 籤, 他 們 或 象 徵 性 行 為 的 放 縱, 或 呈 現 道 德 的 鬆 懈, 心 理 飽 受 的 摧 殘 勝 過 於 生 理 層 面 的 恐 懼 臺 灣 小 說 性 病 敘 事 的 意 義, 並 非 只 是 消 極 複 製 文 化 身 體 的 標 籤 化 污 名 化, 而 是 積 極 探 索 染 病 的 根 源, 以 正 自 我 身 體 之 名, 進 而 確 立 身 體 之 主 體 的 位 置, 對 於 曾 遭 受 污 名 化 的 自 我 身 1 2 3 4 參 見 阿 雷 恩 鮑 爾 德 溫 (Baldwin.E) 等 著, 陶 東 風 等 譯, 文 化 研 究 導 論 ( 北 京 : 高 等 教 育 出 版 社, 2004 年 ), 頁 275 參 見 安 德 魯 本 尼 特 (Andrew Bennett) 尼 古 拉 羅 伊 爾 (Nicholas Royle) 著, 汪 正 龍 李 永 新 譯 : 關 鍵 詞 : 文 學 批 評 與 理 論 導 論 ( 桂 林 : 廣 西 師 範 大 學 出 版 社,2007 年 ), 頁 76 郝 永 華 : 疾 病 的 隱 喻 與 文 化 研 究, 集 美 大 學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 第 11 卷 第 4 期,2008 年 10 月, 頁 48 珍 妮 佛 哈 汀 (Jannifer Harding) 著, 林 秀 麗 譯 : 性 與 身 體 的 解 構 ( 臺 北 : 韋 伯 文 化 出 版 社,2000 年 ), 頁 12
86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體 具 有 正 名 的 意 味 以 梅 毒 而 言, 十 九 世 紀 時, 梅 毒 ( 又 稱 花 柳 病,Cristoforo Colombo) 5 是 繼 結 核 病 之 後 的 一 種 聲 名 狼 藉 的 病 災, 由 於 其 特 殊 的 傳 染 途 徑, 被 視 為 放 蕩 縱 欲 墮 落 罪 惡 等 等 道 德 敗 壞 的 象 徵, 如 挪 威 作 家 易 卜 生 (Henrik Johan Ibsen,1828-1906) 的 群 鬼 6 (1881), 這 部 劇 作 中 的 歐 士 華 是 一 位 先 天 性 梅 毒 患 者, 其 病 根 來 自 父 親 ( 宮 廷 侍 從 官 ) 荒 淫 無 恥 的 劣 跡 歐 士 華 潔 身 自 好, 努 力 去 除 梅 毒 的 懲 罰 污 名, 並 準 備 大 劑 量 的 嗎 啡, 預 備 在 病 情 惡 化 之 前 結 束 自 己 的 生 命, 因 為 他 難 以 容 忍 世 人 的 質 疑 與 指 責 小 說 透 過 梅 毒 抨 擊 社 會 上 層 人 物 道 德 的 虛 偽 與 墮 落, 並 突 出 歐 士 華 命 運 的 悲 劇 性 至 於 被 稱 為 世 紀 之 疾 的 愛 滋 病 (AIDS) 7, 主 要 因 為 感 染 途 徑 與 易 感 人 群 的 特 殊 性, 被 社 會 道 德 規 範 的 抨 擊 更 加 嚴 厲 愛 滋 病 與 梅 毒 一 樣, 皆 屬 傳 染 性 危 及 他 者 的 疾 病, 只 是 梅 毒 不 被 等 同 於 死 亡, 愛 滋 病 則 被 認 為 等 同 於 痛 苦 的 死 若 從 社 會 文 化 的 解 讀 來 看, 愛 滋 病 與 梅 毒 同 時 隱 含 社 會 對 性 的 扭 曲 與 指 控, 患 者 不 僅 被 認 定 墮 落, 並 會 禍 及 他 人, 雙 重 罪 孽 的 隱 含 寓 意 讓 其 成 為 邊 緣 的 邊 緣, 蒙 上 恥 辱 的 陰 影 蘇 珊 桑 塔 格 認 為 愛 滋 病 普 遍 被 視 為 一 種 末 世 災 難 的 汙 名, 是 因 為 : AIDS 的 性 傳 染 途 徑 比 其 他 傳 染 途 徑 受 到 更 嚴 厲 批 判 AIDS 被 理 解 為 不 只 是 性 放 縱 之 病, 而 且 是 性 變 態 之 病 8 於 是, 社 會 大 眾 認 為 經 由 雜 交 的 性 行 為 而 致 病, 乃 咎 由 自 取, 本 該 受 到 許 多 道 德 的 譴 責 事 實 上, 除 了 性 交 管 道, 輸 進 或 接 觸 被 愛 滋 病 毒 污 染 的 血 液, 或 與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者 共 用 注 射 針 頭, 也 是 愛 滋 病 的 感 染 途 徑 如 大 陸 作 家 閻 連 科 的 丁 莊 夢 9 (1996), 描 寫 丁 莊 淪 為 愛 滋 村 的 悲 劇, 循 禮 守 道 的 丁 莊 農 民, 為 了 脫 離 貧 窮 的 困 境, 響 應 政 府 賣 血 致 富 的 口 號, 加 上 不 肖 的 血 頭 販 子 為 了 賺 取 利 潤, 重 複 使 用 針 筒 酒 精 棉, 以 致 村 民 冤 成 黑 死 病 的 一 員 小 說 不 僅 反 映 人 們 對 愛 滋 病 的 無 知, 也 揭 露 人 民 的 苦 難 與 血 頭 的 貪 婪 從 易 卜 生 的 群 鬼 閻 連 科 的 丁 莊 夢 可 知, 小 說 重 點 除 了 與 社 會 道 德 緊 密 聯 繫, 更 能 照 見 病 患 的 內 在 心 靈 那 麼, 臺 灣 小 說 中 的 性 病 敘 事 又 被 賦 予 何 種 隱 喻? 論 文 首 先 將 從 疾 病 5 梅 毒, 又 稱 花 柳 病 花 柳, 出 自 李 白 流 夜 郎 贈 辛 判 官 : 昔 在 長 安 醉 花 柳, 五 侯 七 貴 同 杯 酒 氣 岸 遙 凌 豪 士 前, 風 流 肯 落 他 人 後 夫 子 紅 顏 我 少 年, 章 台 走 馬 著 金 鞭 文 章 獻 納 麒 麟 殿, 歌 舞 淹 留 玳 瑁 筵 與 君 自 謂 長 如 此, 寧 知 草 動 風 塵 起 函 谷 忽 驚 胡 馬 來, 秦 宮 桃 李 向 明 開 我 愁 遠 謫 夜 郎 去, 何 日 金 雞 放 赦 回 ( 全 唐 詩 第 5 冊 第 10 卷,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6 年, 頁 399 ) 後 來 花 柳 便 成 為 文 人 專 指 娼 妓 的 代 名 詞, 而 認 為 因 為 嫖 妓 淫 亂 雜 交 而 招 致 的 性 病 稱 為 花 柳 病 梅 毒 是 由 梅 毒 螺 旋 體 的 病 菌 所 引 致 之 一 種 臨 床 症 狀 複 雜 變 異 性 大 的 慢 性 性 傳 染 病 梅 毒 主 要 由 性 交 傳 染, 也 可 經 由 輸 血 輸 染 ; 或 婦 女 懷 孕 時 罹 患 梅 毒, 經 由 胎 盤 而 感 染 胎 兒, 造 成 先 天 性 梅 毒 6 易 卜 生 (Henrik Johan Ibsen) 著, 潘 家 洵 譯 : 易 卜 生 集 ( 臺 北 : 臺 灣 商 務 印 書 館,1982 年 ) 7 愛 滋 病, 又 稱 後 天 免 疫 缺 乏 症 候 群, 英 文 簡 稱 為 AIDS(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 主 要 是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HIV,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這 些 病 毒 會 攻 擊 破 壞 人 體 免 疫 系 統, 使 人 體 失 去 抵 抗 疾 病 的 能 力, 而 可 能 引 發 各 種 伺 機 性 疾 病 愛 滋 病 毒 主 要 的 感 染 途 徑 : 一 性 行 為 傳 染 : 與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感 染 者 發 生 口 腔 肛 門 陰 道 等 方 式 之 性 交 或 其 他 體 液 交 換 時, 而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二 血 液 傳 染 :( 一 ) 輸 進 或 接 觸 被 愛 滋 病 毒 污 染 的 血 液 血 液 製 劑 ( 二 ) 與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之 靜 脈 藥 癮 者 共 用 注 射 針 頭 針 筒 ( 三 ) 接 受 愛 滋 病 毒 感 染 者 之 器 官 移 植 三 母 子 垂 直 感 染 : 已 感 染 愛 滋 病 毒 的 母 親 在 妊 娠 期 生 產 期 或 因 授 乳 而 將 愛 滋 病 毒 傳 染 給 嬰 兒 而 一 般 的 日 常 生 活 接 觸, 如 一 起 吃 飯 運 動 游 泳 等, 並 不 會 傳 染, 亦 不 會 經 由 蚊 蟲 叮 咬 而 傳 染 參 見 行 政 院 衛 生 署 疾 病 管 制 局 : 愛 滋 病 檢 驗 及 治 療 指 引 ( 臺 北 : 行 政 院 衛 生 署 疾 病 管 制 局,2008 年 ) 8 蘇 珊 桑 塔 格 (Susan Sontag) 著, 刁 筱 華 譯 : 疾 病 的 隱 喻 ( 臺 北 : 大 田 出 版 社,1990 年 ), 頁 128 9 閻 連 科 : 丁 莊 夢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6 年 )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87 史 切 入, 探 討 梅 毒 意 涵 與 殖 民 者 外 來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 其 次, 援 引 同 志 相 關 理 論, 解 析 愛 滋 賦 予 男 同 性 戀 者 的 符 碼 ; 最 後 借 用 拉 岡 陽 具 中 心 理 論, 詮 釋 陽 具 落 難 的 隱 喻 期 待 從 中 考 察 臺 灣 小 說 家 如 何 為 性 病 患 者 去 除 污 名, 又 身 體 與 社 會 文 化 到 底 如 何 產 生 連 結 性 貳 梅 毒 印 記 的 顯 影 10 根 據 范 行 準 中 國 醫 學 史 略 一 書 所 云, 梅 毒 大 約 是 在 十 六 世 紀 初 歐 亞 航 運 貿 易 開 拓 後, 將 此 病 經 廣 州 傳 入 中 國, 並 引 起 流 行 11 有 關 梅 毒 的 文 獻 記 載, 可 見 於 明 代 中 期 以 後 的 醫 書, 該 病 在 明 代 最 常 被 稱 為 廣 瘡 與 楊 梅 瘡, 如 俞 弁 續 醫 說 萆 薢 條 下 曰 : 弘 治 末 年, 民 間 患 惡 瘡, 自 廣 東 人 始 吳 人 不 識, 呼 為 廣 瘡, 又 以 其 形 似, 謂 之 楊 梅 瘡 若 病 人 血 虛 者, 服 輕 粉 重 劑, 致 生 結 毒, 鼻 爛 足 穿, 遂 成 痼 疾, 終 身 不 癒 云 12 又 本 草 綱 目 卷 十 八 土 茯 苓 更 進 一 步 提 出 梅 毒 病 因 的 見 解 : 楊 梅 瘡 古 方 不 載, 亦 無 病 者 近 時 起 於 嶺 表, 傳 及 四 方 蓋 嶺 表 風 土 卑 炎, 嵐 瘴 薰 蒸, 飲 啖 辛 熱, 男 女 淫 猥, 濕 熱 之 邪, 積 蓄 既 深, 發 為 毒 瘡, 遂 致 互 相 傳 染, 自 南 而 北, 遂 及 海 寧 宇, 然 皆 淫 邪 之 人 病 之 13 從 這 段 引 文 可 知, 李 時 珍 分 析 梅 毒 的 致 病 原 因 有 二 : 一 是 自 然 的 環 境 ; 二 是 男 女 的 淫 猥 隨 著 晚 明 時 期 梅 毒 的 流 行, 王 肯 堂 陳 司 成 等 醫 家 對 此 病 症 也 進 行 深 入 探 究, 在 病 因 的 認 知 上 則 逐 漸 偏 向 男 女 的 淫 猥, 如 王 肯 堂 提 出 色 欲 太 過 的 看 法, 他 說 : 或 問 : 廣 瘡 ( 即 梅 毒 ) 何 如? 曰 : 此 肝 腎 二 經 濕 熱 或 色 欲 太 過, 腎 經 虛 損, 感 邪 穢 之 氣 而 成 或 因 下 疳 畜 毒, 纏 綿 不 已 而 作 14 可 知 李 時 珍 王 肯 堂 都 主 張 梅 毒 的 病 因 是 縱 情 聲 色 所 致 再 觀 明 末 清 初 的 陳 司 成, 他 長 期 在 江 南 三 吳 一 帶 行 醫, 親 歷 明 末 梅 毒 的 流 行, 將 臨 床 行 醫 心 得 寫 成 霉 瘡 秘 錄, 是 現 存 最 早 講 述 梅 毒 的 專 著, 其 中 記 錄 二 十 九 項 病 例, 詳 實 敘 述 梅 毒 症 狀 傳 染 及 遺 傳, 並 提 出 解 毒 清 熱 殺 蟲 的 治 療 法 則,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他 在 本 書 論 及 梅 毒 的 病 因 已 跳 脫 前 人 的 觀 點, 提 出 更 多 因 素 : 或 問 曰 : 霉 瘡 為 患, 何 自 而 昉 乎? 曰 : 嶺 南 之 地, 卑 濕 而 暖, 霜 雪 不 加, 蛇 蟲 不 蟄, 諸 凡 污 穢 蓄 積 於 地 遇 一 陽 來 復, 濕 毒 與 瘴 氣 相 蒸, 物 感 之 則 霉 爛 易 毀, 人 感 之 則 瘡 瘍 易 侵, 更 逢 客 火 交 煎, 重 虛 之 人 即 冒 此 疾 故 始 謂 之 楊 梅 瘡 云, 以 致 蔓 延 傳 染, 所 以 娼 家 有 點 過 之 說, 皆 由 氣 運 所 使, 10 11 12 13 14 在 1525 年, 義 大 利 學 者 Girolamo Fracastoro 發 表 長 篇 韻 文 詩 梅 毒 或 法 國 病, 第 一 次 提 出 梅 毒 這 個 名 詞, 並 涉 及 此 病 的 蔓 延 症 狀 傳 染 途 徑 治 療 等, 其 中 牧 羊 人 西 菲 力 士 是 希 臘 神 話 中 絕 代 美 人 奈 娥 比 (Niobe) 的 兒 子, 後 來 母 子 二 人 皆 被 阿 波 羅 (Apollo) 射 死, 阿 波 羅 之 箭 所 引 發 的 病 症 就 類 似 梅 毒 另 外,Fracastoro 曾 著 論 傳 染 與 傳 染 病, 被 公 認 是 當 時 的 梅 毒 流 行 病 和 傳 染 病 專 家 醫 學 界 為 了 紀 念 Fracastoro 對 梅 毒 的 貢 獻, 推 薦 以 書 中 那 個 被 梅 毒 襲 擊 的 牧 羊 人 西 菲 力 士 (Syphilus) 之 名, 稍 作 修 改 作 為 統 一 的 名 稱 Syphilis, 中 文 譯 為 梅 毒 參 見 梁 永 宣 : 中 國 十 六 十 七 世 紀 有 關 梅 毒 的 記 載,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 疾 病 的 歷 史 研 討 會,2000 年 參 見 范 行 準 : 中 國 醫 學 史 略 ( 北 京 : 中 醫 古 籍 出 版 社,1986 年 ), 頁 249 [ 明 ] 俞 弁 : 續 醫 說 第 10 卷 下 萆 薢 ( 上 海 : 上 海 科 學 技 術 出 版 社,1984 年 ), 頁 9 [ 明 ] 李 時 珍 著, 夏 魁 周 校 注 : 李 時 珍 醫 藥 全 書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藥 出 版 社,1996 年 ), 頁 585-586 [ 明 ] 王 肯 堂 著, 陸 拯 校 注 : 王 肯 堂 醫 學 全 書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藥 出 版 社,1999 年 ), 頁 1308
88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因 漸 而 致 也 15 陳 司 成 由 於 豐 富 的 臨 床 經 驗 與 縝 密 的 實 地 觀 察, 認 為 妓 女 並 非 梅 毒 唯 一 病 源, 可 能 又 與 地 理 環 境 自 然 氣 候 五 運 六 氣 的 變 化, 以 及 個 人 的 免 疫 力 有 關 從 以 上 明 代 文 獻 可 知, 明 代 中 期 以 後 梅 毒 開 始 流 行 於 中 國, 出 現 多 種 異 名, 以 及 病 因 說 法 流 行 概 況 治 療 方 法 等 等 大 體 而 言, 梅 毒 這 一 種 最 古 老 的 性 病, 其 病 因 與 嫖 妓 淫 亂 雜 交 難 脫 關 係, 使 得 梅 毒 一 詞 和 道 德 劃 上 等 號, 從 古 典 小 說 亦 可 印 證 如 在 警 世 通 言 出 現 以 梅 毒 作 為 道 德 懲 戒 的 隱 喻, 其 一 鈍 秀 才 一 朝 交 泰 16 描 述 黃 勝 買 通 鄉 試, 中 舉 人 之 後, 整 日 花 天 酒 地, 穿 梭 於 煙 花 柳 巷, 最 終 嫖 出 一 身 廣 瘡, 毒 發 而 死 其 二 呂 大 郎 還 金 完 骨 肉 17 出 現 好 淫 者 呂 玉 得 一 身 風 流 瘡 的 例 子, 黃 勝 呂 玉 的 下 場 具 有 濃 厚 懲 戒 的 意 義 再 觀 中 國 五 四 小 說 中, 梅 毒 等 性 病 顯 然 已 從 個 人 的 道 德 墮 落, 轉 為 社 會 的 毒 瘡 指 控 如 老 舍 駱 駝 祥 子 (1936), 敘 述 年 輕 洋 車 伕 祥 子 從 上 進 到 挫 敗 的 一 生, 妻 子 難 產 致 死 後, 與 暗 娼 出 身 的 夏 太 太 發 生 親 密 關 係, 被 傳 染 性 病, 在 經 濟 愛 情 婚 姻 以 及 理 想 的 種 種 打 擊 和 壓 迫 之 下, 開 始 走 向 自 我 放 棄 對 於 祥 子 來 說, 性 病 來 自 道 德 墮 落, 然 而, 小 說 更 關 注 的 是 導 致 個 人 墮 落 的 現 實 大 環 境 : 大 人 病 了, 兒 女 們 做 賊 做 娼 也 比 餓 著 強! 雨 下 給 富 人, 也 下 給 窮 人 ; 下 給 義 人, 也 下 給 不 義 的 人 其 實 雨 並 不 公 道, 因 為 下 落 在 一 個 沒 有 公 道 的 世 界 上 18 由 此 可 見, 小 說 對 毒 瘡 社 會 的 批 判 與 對 無 產 階 級 的 同 情, 更 剩 過 於 對 性 病 患 者 的 道 德 痛 斥 又 如 茅 盾 的 追 求 19 (1928), 敘 述 大 革 命 失 敗 後, 風 姿 綽 約 的 章 秋 柳, 試 圖 以 肉 體 拯 救 虛 無 悲 觀 的 史 循, 希 望 喚 醒 其 生 命 動 力, 然 而 最 終 被 史 循 傳 染 梅 毒 ( 疑 似 ); 章 秋 柳 並 未 因 病 憔 悴 絕 望, 仍 舊 坦 然 自 信, 活 在 當 下, 其 意 志 剛 強 的 形 象 迥 異 於 其 他 悲 慘 頹 廢 的 知 青 另 外, 同 樣 以 大 革 命 時 期 為 背 景 的 蔣 光 慈 衝 出 雲 圍 的 月 亮 20 (1929), 當 王 曼 英 覺 悟 到 其 他 的 革 命 方 法 已 失 去 改 造 社 會 的 希 望 時, 便 想 利 用 自 己 的 肉 體 來 報 復 敵 人 尤 其 當 她 懷 疑 自 己 染 上 梅 毒 時, 更 企 圖 以 梅 毒 為 武 器 進 攻 資 產 階 級 的 男 性, 最 終 重 新 燃 起 對 革 命 的 熱 情, 與 心 愛 的 左 翼 志 士 共 赴 光 明 的 革 命 道 途 追 求 衝 出 雲 圍 的 月 亮 塑 造 大 革 命 時 期 兩 位 激 進 的 女 知 青, 反 映 在 革 命 浪 潮 中 的 病 態 和 迷 惘, 以 及 理 想 與 事 實 的 不 相 應 合, 並 且 藉 著 梅 毒 ( 疑 似 ) 這 個 可 怕 危 險 的 符 號, 凸 顯 其 棄 小 我 救 大 我 的 革 命 熱 情, 兼 具 聖 女 與 妖 婦 的 神 性 與 魔 性 在 蔣 光 慈 另 一 部 小 說 麗 莎 的 哀 怨 21 (1929), 亦 出 現 女 性 患 梅 毒 的 例 子, 白 俄 貴 族 麗 莎 因 為 俄 國 發 生 共 產 革 命, 流 亡 上 海, 為 了 謀 生 落 得 以 賣 淫 度 日, 最 後 染 上 梅 毒 而 自 殺 從 魯 迅 茅 盾 蔣 光 慈 等 五 四 小 說, 透 露 梅 毒 被 賦 予 毒 瘡 社 會 或 時 代 動 盪 的 批 判, 顯 然 已 溢 出 警 世 通 言 的 道 德 污 名 之 評 論 接 著 將 討 論 臺 灣 小 說 中 的 梅 毒 敘 事 意 涵, 以 龍 瑛 宗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1937) 楊 逵 毒 (1932) 葉 陶 愛 的 結 晶 (1935) 葉 石 濤 玫 瑰 項 圈 (1966) 王 禎 和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1984) 為 主 要 探 究 文 本 15 16 17 18 19 20 21 [ 明 ] 陳 司 成 魏 睦 森 主 編 : 霉 瘡 秘 錄 評 注 ( 北 京 : 人 民 衛 生 出 版 社,2003 年 ), 頁 23 馮 夢 龍 : 鈍 秀 才 一 朝 交 泰, 魏 同 賢 主 編 : 馮 夢 龍 全 集 第 24 冊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613-644 馮 夢 龍 : 呂 大 郎 還 金 完 骨 肉, 魏 同 賢 主 編 : 馮 夢 龍 全 集 第 24 冊, 頁 141-171 老 舍 : 駱 駝 祥 子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8 年 ), 頁 192 茅 盾 : 追 求, 茅 盾 全 集 第 1 卷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1984 年 ), 頁 259-422 蔣 光 慈 : 衝 出 雲 圍 的 月 亮, 蔣 光 慈 文 集 第 1 卷 ( 上 海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1-154 蔣 光 慈 : 麗 莎 的 哀 怨, 蔣 光 慈 文 集 第 1 卷 ( 上 海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1-94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89 一 敗 道 穢 德 的 剝 離 梅 毒 的 感 染, 主 要 通 過 不 潔 性 交 傳 染, 是 性 傳 播 疾 病, 一 向 有 敗 道 穢 德 的 隱 喻 意 義 但 是 我 們 要 注 意 的 是 小 說 文 本 中, 病 源 並 非 全 然 來 自 縱 情 聲 色 葉 陶 愛 的 結 晶 中 資 本 家 千 金 寶 珠 的 遭 遇, 和 龍 瑛 宗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中 戴 秋 湖 之 妹 相 似, 因 丈 夫 涉 足 聲 色 場 所 而 遭 到 間 接 感 染 愛 的 結 晶 中, 寶 珠 的 婚 姻 是 金 錢 聯 盟 的 犧 牲 品, 從 丈 夫 身 上 染 患 梅 毒, 因 而 無 法 生 育 健 康 子 女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中, 戴 秋 湖 唯 利 是 圖, 罔 顧 親 情, 硬 將 妹 妹 嫁 作 續 弦, 結 果 身 染 性 病, 又 得 忍 受 婆 婆 虐 待, 企 圖 縊 死, 最 終 離 婚 返 家 小 說 如 此 描 述 戴 秋 湖 妹 夫 的 荒 唐 行 徑 : 那 個 浪 蕩 子 具 有 瘋 狂 的 興 趣, 每 當 街 上 新 來 一 個 賣 春 婦, 必 定 要 通 情 一 次 他 的 太 太 是 C 市 高 等 女 學 校 畢 業 的 有 教 養 的 女 性, 被 如 此 狂 暴 的 丈 夫 虐 待, 甚 至 被 染 了 惡 烈 性 病, 原 來 嬌 貴 之 身, 無 法 忍 受 這 些 壓 力 與 歎 息, 終 於 得 到 了 肺 病, 但 對 媳 婦 的 病, 幾 乎 無 法 令 世 人 相 信 地 一 點 也 不 施 予 治 療 她 終 於 兩 年 前 去 世 了 想 必 悔 恨 地 咬 著 牙 齒 而 斷 氣 吧 22 戴 秋 湖 妹 夫 花 名 在 外, 有 如 豺 狼 色 魔, 將 性 病 傳 染 給 前 妻, 加 上 肺 病 纏 身, 家 境 富 裕 的 夫 家 竟 棄 之 不 顧, 最 終 病 重 而 亡 至 於 戴 秋 湖 之 妹 在 兄 長 無 情 的 操 控 下, 身 心 傷 痕 累 累, 離 婚 後, 再 度 成 為 兄 長 手 中 的 傀 儡, 任 其 擺 佈, 靜 待 再 婚 傳 統 女 性 的 附 屬 地 位, 使 她 常 被 物 化, 當 家 庭 為 了 減 輕 人 口 負 擔 或 是 增 加 收 入, 女 性 便 往 往 被 視 為 可 以 變 賣 的 資 產 葉 陶 龍 瑛 宗 小 說 中 感 染 梅 毒 的 女 性, 皆 源 自 於 丈 夫 性 行 為 的 放 縱, 梅 毒 在 她 們 的 身 上, 不 只 意 指 傳 統 父 權 文 化 的 犧 牲 品 順 從 宰 制 的 宿 命 者, 甚 至 揭 露 了 資 本 主 義 社 會 的 毒 瘡 至 於 楊 逵 的 毒, 其 中 梅 毒 男 患 者 的 感 染 途 徑, 也 是 非 自 願 性 的 縱 欲 行 為 所 致, 同 樣 都 是 來 自 浮 靡 淫 亂 的 資 本 家 而 致 病 小 說 以 醫 者 我 為 敘 事 觀 點, 原 本 帶 著 鄙 視 的 態 度 拒 絕 為 梅 毒 男 患 者 看 診, 並 以 匡 正 道 德 的 態 度 痛 斥 他, 後 經 男 患 者 的 陳 述 方 知 其 病 源, 乃 來 自 嫻 靜 安 分 的 妻, 而 妻 乃 因 婚 前 被 工 廠 老 闆 強 暴 而 染 病 小 說 一 則 透 過 性 病 的 傳 染 源 痛 斥 資 本 主 義 社 會 的 逼 迫, 一 則 透 過 窮 人 無 力 醫 治 疾 病 顯 示 醫 療 體 制 的 缺 失 楊 逵 藉 由 醫 者 我 診 斷 社 會 的 病 體 : 金 錢 資 本 主 義 制 度 所 排 放 的 毒 害, 遠 超 出 我 們 的 認 識 無 知 的 女 工 被 工 廠 老 闆 傳 染 了 病 毒, 因 為 無 力 治 療 所 以 一 心 想 找 個 能 照 顧 她 的 人 另 一 方 面, 因 為 無 錢 娶 妻 而 感 到 非 常 煩 惱 的 人, 一 聽 到 有 人 免 費 要 嫁 給 他, 就 高 興 的 認 為 這 必 然 是 天 定 良 緣 年 過 三 十 五 歲 才 娶 到 身 體 爛 掉 一 半 的 妻 子 哎, 真 是 無 可 救 藥 的 世 界! 23 從 引 文 可 知, 小 說 中 的 梅 毒 隱 喻, 不 僅 表 達 出 對 於 無 產 階 級 的 同 情, 也 嚴 厲 批 判 資 本 主 義 的 剝 削 毒 如 同 愛 的 結 晶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其 中 的 梅 毒 敘 事 並 非 演 繹 道 22 23 龍 瑛 宗 :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葉 石 濤 鍾 肇 政 主 編 :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 臺 北 : 遠 景 出 版 社, 1979 年 7 月 ), 頁 26 楊 逵 : 毒 ( 手 稿 原 標 題 為 花 柳 病 患 者, 後 改 為 毒 ), 彭 小 妍 主 編 : 楊 逵 全 集 第 十 三 卷. 未 定 稿 卷 ( 臺 南 : 文 化 保 存 籌 備 處,1998 年 ), 頁 107
90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德 懲 戒 的 意 義, 或 塑 造 妖 婦 的 魔 性, 而 是 遙 契 五 四 小 說, 指 向 批 判 毒 瘡 的 社 會, 隱 喻 著 資 本 主 義 地 主 富 豪 所 排 放 出 來 的 毒 素, 明 顯 可 見 作 家 已 剝 除 原 本 梅 毒 的 污 名 標 籤 二 殖 民 霸 權 的 遺 毒 考 察 臺 灣 的 傳 染 病 史, 早 自 荷 蘭 人 設 立 殖 民 地 漢 人 移 墾 日 漸 興 盛 後, 臺 灣 原 住 民 也 逐 漸 暴 露 在 感 染 的 風 險 下 葉 石 濤 玫 瑰 項 圈 王 禎 和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不 約 而 同 皆 以 玫 瑰 作 為 梅 毒 的 想 像, 並 從 中 辯 證 殖 民 / 被 殖 民 的 關 係 追 究 梅 毒 的 起 源, 一 般 認 為 是 源 自 發 現 新 大 陸 之 後, 從 美 洲 傳 到 歐 洲 就 西 方 梅 毒 疾 病 史 來 看, 發 現 它 確 實 與 殖 民 者 或 侵 略 者 有 關 劉 士 永 在 西 疫 / 醫 東 漸 十 七 ~ 十 八 世 紀 西 洋 醫 學 向 日 臺 周 邊 海 域 的 擴 張 一 文, 曾 提 及 中 西 傳 染 病 的 傳 染 路 徑 與 殖 民 者 的 擴 張 密 切 相 關 以 白 種 人 為 主 體 的 殖 民 者, 傳 承 十 六 世 紀 大 航 海 時 代 以 來 的 經 驗, 以 及 對 遙 遠 國 度 財 富 的 貪 婪, 陸 續 進 入 非 洲 與 亞 洲 而 隨 著 殖 民 國 東 來 者, 除 了 堅 船 利 砲 西 洋 醫 學 知 識, 還 有 無 聲 無 息 的 傳 染 病 疾 病 史 著 名 的 哥 倫 布 大 交 換 (Columbian exchange), 暗 示 傳 染 病 也 是 這 波 貿 易 交 流 不 可 輕 忽 的 移 植 24 以 梅 毒 在 亞 洲 為 例,1512 年 日 本 爆 發 梅 毒 大 流 行, 根 據 香 川 修 德 黴 瘡 編 所 述, 當 時 日 本 認 為 梅 毒 來 自 中 國, 所 以 將 此 病 稱 為 唐 瘡 或 琉 球 瘡 ; 而 從 續 醫 說 本 草 綱 目 的 記 載 可 知, 明 朝 弘 治 正 德 年 間 (1506 1511) 有 楊 梅 瘡 流 行, 可 能 就 是 日 本 說 法 25 的 緣 由 總 之, 依 據 疾 病 史 料 的 記 載, 梅 毒 的 傳 染 路 徑 與 歐 洲 人 的 亞 洲 拓 殖 息 息 相 關, 並 由 此 延 伸 出 梅 毒 和 異 己 性 之 間 的 連 結 想 像 蘇 珊 桑 塔 格 疾 病 的 隱 喻 曾 討 論 十 五 世 紀 末 至 十 九 世 紀, 歐 洲 文 學 中 梅 毒 被 指 陳 的 意 義, 歸 納 有 以 下 四 種 說 法 : 一 暗 示 道 德 審 判 ( 不 正 當 的 性 賣 淫 ), 二 蘊 含 對 性 及 政 治 的 莫 名 恐 懼, 三 是 可 憎 的 報 應 的 侵 略 性 的 病, 四 是 來 自 異 國 邪 惡 污 染 源 的 特 質 26 書 中 曾 說 : 一 般 瘟 疫 敘 述 的 一 個 特 徵 : 瘟 疫 必 定 來 自 他 處 當 梅 毒 在 十 五 世 紀 末 開 始 它 在 歐 24 25 26 關 於 中 西 傳 染 病 的 傳 染 路 徑 與 殖 民 者 的 關 係, 參 見 劉 士 永 : 西 疫 / 醫 東 漸 十 七 ~ 十 八 世 紀 西 洋 醫 學 向 日 臺 周 邊 海 域 的 擴 張 (http://www.ihp.sinica.edu.tw/~medicine/medical/index/program13.htm, 檢 閱 時 間 :2012 年 2 月 ), 文 中 並 提 及 臺 灣 荷 蘭 時 代 的 傳 染 病 史, 出 現 臺 灣 版 哥 倫 布 大 交 換 的 說 法 : 根 據 疾 病 史 學 家 的 瞭 解, 在 歐 洲 人 出 現 以 前, 美 洲 居 民 並 沒 有 痲 疹 破 傷 風 斑 疹 傷 寒 傷 寒 白 喉 流 行 性 感 冒 肺 炎 百 日 咳 痢 疾 與 天 花 這 些 傳 染 病 但 隨 著 歐 洲 人 登 陸 美 洲, 一 波 波 來 自 舊 大 陸 的 傳 染 病 流 行 幾 乎 使 美 洲 大 陸 堆 滿 了 死 屍 到 荷 蘭 人 設 立 殖 民 地 漢 人 移 墾 日 漸 興 盛 後, 臺 灣 原 住 民 似 乎 也 逐 漸 暴 露 在 感 染 的 風 險 下 痲 疹 與 天 花 是 十 七 世 紀 以 前 的 歷 史 紀 錄 中, 主 要 傷 害 臺 灣 原 住 民 族 群 的 外 來 傳 染 病 就 荷 蘭 人 的 紀 錄 來 看, 大 約 是 美 洲 痲 疹 大 流 行 一 百 年 以 後, 臺 灣 才 爆 發 痲 疹 疫 情 1550 到 1650 年 代 的 百 年 之 間, 從 印 度 臥 亞 (Goa) 到 澳 門 馬 尼 拉 長 崎 都 陸 續 有 痲 疹 爆 發 的 報 告, 臺 灣 或 許 正 是 這 波 疫 情 中 連 帶 的 受 害 者 之 一 前 面 曾 提 到, 荷 蘭 在 臺 長 官 1653 年 的 報 告 認 為, 天 花 與 痲 疹 是 當 時 肆 虐 臺 灣 南 部 平 原 的 兇 手 ; 後 來 在 1655 和 1656 年 也 分 別 有 大 員 灣 南 北 部 原 住 民 村 落 流 行 痲 疹 的 報 告 此 外,1636 年 征 討 麻 豆 社 之 役, 荷 蘭 紀 錄 上 認 為 該 社 的 瘟 疫 就 是 天 花 而 東 印 度 公 司 在 1657 年, 也 曾 因 為 東 部 地 方 天 花 流 行, 被 迫 停 開 臺 灣 東 部 地 方 集 會 嚴 格 說 來, 中 國 東 南 沿 海 的 漢 人 似 乎 早 有 感 染 天 花 的 傳 統 孤 懸 海 外 的 臺 灣 原 住 民, 似 乎 如 同 尚 未 入 關 前 的 滿 族 一 般, 對 於 漢 人 習 以 為 常 的 天 花 毫 無 招 架 之 力 清 朝 統 治 臺 灣 的 後 期 ( 十 八 世 紀 中 葉 以 後 ), 漢 人 入 墾 山 地, 增 加 不 同 族 群 的 人 口 接 觸, 也 意 味 著 更 廣 泛 的 疾 病 傳 播, 或 許 就 是 臺 灣 版 的 哥 倫 布 大 交 換 參 見 梁 永 宣 : 中 國 十 六 十 七 世 紀 有 關 梅 毒 的 記 載,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 生 命 醫 療 史 研 究 室 ): 疾 病 的 歷 史 研 討 會,2000 年 蘇 珊 桑 塔 格 著, 刁 筱 華 譯 : 疾 病 的 隱 喻 ( 臺 北 : 大 田 出 版 社,1990 年 ), 頁 51 77 147 148-149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91 洲 的 流 行, 它 所 獲 得 的 名 字, 是 必 要 使 一 可 怕 的 病 外 國 化 的 典 型 例 證 梅 毒 對 英 國 人 是 法 國 梅 毒, 對 巴 黎 人 是 日 耳 曼 疾 病, 對 佛 羅 倫 斯 人 是 那 不 勒 斯 病, 對 日 本 人 是 中 國 疾 病 在 想 像 病 和 想 像 異 己 性 間 有 一 連 結, 這 連 結 可 能 在 於 邪 惡 (wrong) 此 一 概 念, 這 概 念 自 古 以 來 即 被 等 同 於 非 我 們 他 者 污 染 者 總 是 邪 惡 的 被 視 為 邪 惡 的 人 被 視 為 污 染 源 27 臺 灣 小 說 中 葉 石 濤 的 玫 瑰 項 圈 王 禎 和 的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這 二 篇 小 說 的 梅 毒 污 染 源, 前 者 來 自 荷 蘭 的 統 治 者, 後 者 來 自 美 國 的 軍 人, 皆 將 疾 病 視 為 外 來 者 的 污 染, 而 外 來 者 等 同 是 他 者 非 我 們 的 邪 惡 主 體 玫 瑰 項 圈, 小 說 時 間 設 定 在 荷 蘭 治 臺 時 期, 敘 述 臺 員 族 酋 長 之 女 莎 拉 不 幸 被 荷 蘭 副 太 守 毛 頓 傳 染 梅 毒, 又 遭 遺 棄 勇 敢 健 美 的 莎 拉 不 甘 屈 辱, 用 匕 首 刺 殺 毛 頓 之 後, 為 治 癒 痼 疾 而 聽 從 巫 師 之 言, 將 梅 毒 傳 給 三 等 書 記 官 約 翰 舒 乃 達 : 他 的 脖 子 四 周 重 又 出 現 像 項 圈 似 的 點 點 紅 疹, 猶 如 圍 繞 著 輪 廓 鮮 明, 彩 色 鮮 豔 的 玫 瑰 項 圈, 約 翰 舒 乃 達 的 懊 喪 不 想 可 知, 他 拼 命 拉 高 領 子, 巧 妙 地 掩 藏 著 一 部 份 然 而 偶 一 失 慎, 美 麗 鮮 明 的 花 圈, 赫 然 露 出, 恰 似 向 人 示 威 它 的 存 在, 主 張 它 不 可 磨 滅 的 權 威! 28 若 依 梅 毒 與 邪 惡 非 我 們 他 者 污 染 源 的 想 像, 甚 至 是 可 憎 的 報 應 的 侵 略 性 的 的 連 結, 那 麼 被 殖 民 者 莎 拉 以 梅 毒 入 侵 殖 民 者 的 政 權, 誠 然 具 有 摧 毀 邪 惡 男 性 / 可 憎 殖 民 統 治 的 意 義, 而 當 莎 拉 復 仇 成 功 後 高 喊 著 : 凱 撒 之 物, 終 歸 於 凱 撒 的 宣 示, 正 顯 示 出 被 殖 民 者 以 牙 還 牙 的 反 抗 決 心 另 一 方 面, 殖 民 者 往 往 以 拯 救 他 者 苦 難 改 善 異 國 人 民 生 活 為 名, 進 行 統 治 之 實, 小 說 特 以 舒 乃 達 的 耶 穌 形 象 與 殖 民 者 形 象 的 重 合, 正 顯 現 出 嘲 諷 的 力 道 葉 石 濤 玫 瑰 項 圈 中 的 莎 拉 與 蔣 光 慈 衝 出 雲 圍 的 月 亮 中 的 王 曼 英, 企 圖 以 染 上 梅 毒 的 身 體 進 攻 資 產 階 級 的 男 性, 二 者 同 以 梅 毒 作 為 力 抗 敵 人 的 利 器, 堪 稱 異 曲 同 工 之 筆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全 篇 敘 述 越 戰 時 美 軍 到 花 蓮 度 假, 臺 灣 為 了 迎 接 美 軍 而 籌 設 酒 吧, 並 訓 練 吧 女 速 成 班 小 說 中 玫 瑰 一 詞 具 有 深 刻 的 雙 關 意 義, 一 是 作 為 歡 迎 美 軍 之 歌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 二 是 代 表 娼 妓, 指 接 待 美 軍 的 吧 女 貌 美 如 玫 瑰 ; 三 則 意 指 超 級 梅 毒 - 西 貢 玫 瑰, 與 非 我 們 他 者 污 染 源 可 憎 的 侵 略 性 的 產 生 想 像 連 結 當 吧 女 速 成 班 班 主 任 董 斯 文, 請 惲 醫 師 進 行 生 理 衛 生 講 授 時, 他 將 超 級 梅 毒 稱 為 西 貢 玫 瑰, 意 義 深 刻 : 大 家 要 小 心 啊! 在 辦 事 以 前, 一 定 要 叫 美 國 軍 人 戴 保 險 套, 我 再 重 複 一 遍 如 果 他 們 不 肯 戴, 你 們 大 可 以 拒 絕 辦 事 千 萬 不 要 心 軟 不 然 你 們 就 有 很 高 的 機 會 得 到 這 種 超 級 梅 毒 這 是 非 常 可 怕 的 性 病, 到 目 前 還 沒 有 特 效 藥 一 旦 病 菌 進 入 你 的 腦 部, 你 就 馬 上 變 成 一 個 白 癡 這 種 超 級 梅 毒 在 越 南 大 為 流 行, 恐 怖 得 像 越 共, 無 孔 不 入 這 麼 恐 怖 的 梅 毒, 居 然 有 一 個 很 美 麗 的 外 號 西 貢 玫 瑰 西 貢 玫 瑰 這 名 字 實 在 取 得 好 大 家 都 曉 得 玫 瑰 是 很 美 麗 的 花, 但 你 要 小 心, 玫 瑰 是 有 刺 的 各 位, 請 千 萬 小 27 28 同 上 註, 頁 148-149 葉 石 濤 : 葉 石 濤 全 集 小 說 第 2 卷 ( 高 雄 : 高 雄 市 文 化 局,2006 年 ), 頁 34
92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心, 這 種 西 貢 玫 瑰, 這 種 最 毒 的 西 貢 玫 瑰, 你 們 千 萬 不 可 以 去 摘 哦 29 1968 年, 駐 越 美 軍 的 人 員 高 達 五 十 多 萬 人 的 時 候, 臺 灣 也 被 增 列 為 駐 越 美 軍 遠 東 區 的 另 一 個 休 假 中 心 促 使 臺 北 基 隆 臺 中 高 雄 等 地 方 的 酒 吧, 紛 紛 重 振 起 來, 連 地 處 偏 遠 的 花 蓮, 也 增 加 了 酒 吧 新 行 業, 一 夕 之 間, 臺 灣 成 為 美 軍 性 尋 歡 的 旅 站 大 量 來 臺 的 美 軍, 除 了 色 情, 也 衍 生 出 性 病 和 混 血 兒 等 等 問 題, 另 一 方 面, 隨 著 美 國 政 治 經 濟 的 入 侵, 也 引 發 中 西 文 化 衝 突 社 會 倫 理 敗 壞 和 民 族 自 尊 喪 失 等 等 問 題 小 說 塑 造 貪 慕 虛 榮 的 董 斯 文, 依 權 附 勢 的 錢 議 員, 斷 袖 之 癖 的 惲 醫 生, 玩 弄 法 律 的 張 律 師, 這 些 扭 曲 形 象 的 知 識 分 子, 強 烈 諷 刺 在 美 國 經 濟 次 殖 民 下, 臺 灣 彌 漫 崇 洋 拜 金 的 風 氣, 已 淪 為 一 個 笑 貧 不 笑 娼 的 社 會 嘲 諷 的 是, 當 大 家 爭 先 恐 後 賺 取 美 金 的 同 時, 內 心 卻 恐 懼 那 可 憎 的 侵 略 性 的 污 染 源 超 級 梅 毒 的 威 力, 小 說 淋 漓 盡 致 地 刻 劃 臺 灣 人 甘 為 美 國 次 殖 民 的 奴 性 和 醜 態 邱 貴 芬 發 現 臺 灣 : 建 構 臺 灣 後 殖 民 論 述 一 文 即 說 : 玫 瑰 有 刺 傷 人, 而 刺 的 英 文 prick 正 巧 隱 喻 男 人 的 性 器!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描 寫 一 宗 玫 瑰 對 玫 瑰 的 國 際 交 易, 間 接 諷 刺 臺 灣 長 久 被 殖 民 歷 史 培 育 出 來 的 臺 灣 人 急 功 近 利, 不 作 長 久 打 算 的 心 態 小 說 諷 刺 臺 灣 人 甘 為 美 國 次 殖 民 的 奴 性 和 種 種 醜 態, 但 這 種 被 殖 民 心 態 其 實 根 於 臺 灣 悠 久 的 被 殖 民 史 30 臺 灣 自 戰 後 在 政 治 經 濟 與 文 化 吸 收 上 多 所 仰 賴 美 國, 奉 美 式 權 威 話 語 為 生 活 準 則, 形 同 是 美 國 的 文 化 殖 民 地, 小 說 中 的 超 級 梅 毒, 正 是 顛 覆 美 國 文 化 霸 權 的 核 心 意 象 玫 瑰 項 圈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中 梅 毒 的 隱 喻, 與 愛 的 結 晶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毒 相 較, 其 實 都 有 跨 越 到 疾 病 與 異 己 性 的 連 結, 明 顯 縈 繞 著 殖 民 異 己 的 旋 律, 一 一 控 訴 臺 灣 自 荷 蘭 日 本 美 國 三 個 階 段 橫 行 霸 道 的 殖 民 史, 將 殖 民 者 視 為 病 毒 帶 原 者, 這 一 病 毒 來 自 他 處 的 觀 念, 源 於 殖 民 者 專 制 集 權 妄 尊 自 大 的 心 態 將 疾 病 視 為 外 來 者 / 殖 民 者 的 污 染, 而 殖 民 者 是 邪 惡 的 主 體, 是 破 壞 屬 地 原 生 文 化 的 惡 性 病 毒, 隱 含 排 除 殖 民 文 化 的 論 述 參 愛 滋 魅 影 的 流 動 1980 年 代 初, 愛 滋 病 於 北 美 男 同 性 戀 社 群 中 爆 發, 此 病 由 於 病 毒 破 壞 患 者 的 免 疫 系 統, 以 致 極 速 殞 命, 重 演 中 世 紀 瘟 疫 大 屠 殺 的 慘 況, 使 愛 滋 成 為 令 人 聞 之 色 變 的 世 紀 黑 死 病 1984 年 底, 臺 灣 發 現 首 例 外 籍 感 染 者 ;1986 年, 第 一 位 本 土 愛 滋 病 例 讓 防 疫 系 統 亮 起 紅 燈 事 實 上, 愛 滋 的 感 染 途 徑 包 括 性 行 為 共 用 針 頭 輸 血 醫 療 事 故 感 染 婦 女 生 產 與 哺 乳 等 等, 染 患 這 種 疾 病 的 高 危 人 群 是 妓 女 ( 或 者 性 工 作 者 ) 嫖 客 吸 毒 者 同 性 戀 者 由 於 其 主 要 的 感 染 途 徑 來 自 性 行 為, 所 以 在 社 會 網 絡 的 解 讀 中, 更 加 強 化 同 性 戀 者 與 愛 滋 病 的 關 聯 性, 諸 如 同 志 = 濫 交 = 愛 滋 = 天 譴 的 連 鎖 污 名, 眾 家 爭 鳴 ; 加 上 愛 滋 病 的 肆 虐, 使 得 同 性 戀 者 對 於 自 我 身 體 的 情 欲 也 產 生 恐 懼 與 焦 慮, 如 杜 修 蘭 逆 女 31 (1996) 中 的 天 使, 夜 夜 流 連 於 不 同 的 女 性 胴 體 上, 曾 因 身 體 不 適 誤 以 為 自 己 罹 患 AIDS, 然 最 後 死 因 是 肝 癌 末 期, 顯 然 作 者 有 意 洗 刷 同 志 = 愛 滋 的 污 名 29 30 31 王 禎 和 :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 臺 北 : 洪 範 書 店,1994 年 ), 頁 242-243 邱 貴 芬 : 發 現 臺 灣 : 建 構 臺 灣 後 殖 民 論 述, 仲 介 臺 灣 女 人 ( 臺 北 : 元 尊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153-177 杜 修 蘭 : 逆 女 ( 臺 北 : 皇 冠 出 版 社,1996 年 )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93 同 性 戀 (homosexuality) 一 詞, 是 匈 牙 利 精 神 科 醫 生 柯 本 尼 (Kertbeny,1824-1882) 於 1869 年 所 提 出, 他 運 用 這 個 醫 學 名 詞 來 界 定 同 性 之 間 的 情 感, 以 及 本 能 之 相 互 吸 引 的 現 象, 從 此 犯 罪 病 態 或 變 態 的 醫 學 污 名, 如 同 一 道 魔 咒 加 諸 同 性 戀 身 體 上 32 1973 年 美 國 精 神 病 學 協 會 決 議 通 過, 將 同 性 戀 從 精 神 錯 亂 的 診 斷 正 式 除 名, 修 正 為 性 向 困 擾 ;1992 年 聯 合 國 世 界 衛 生 組 織 將 同 性 戀 正 式 排 除 於 精 神 病 態 和 心 理 疾 患 33 然 而, 無 論 是 精 神 錯 亂, 抑 或 是 性 向 困 擾, 對 於 同 性 戀 者 而 言, 都 是 揮 之 不 去 的 夢 魘 為 了 除 去 被 貶 抑 的 同 性 戀 之 名,1992 年 林 奕 華 提 出 同 志 一 詞 來 取 代 同 性 戀, 期 待 喚 醒 同 性 戀 族 群 自 我 認 同 的 意 識 ;1994 年 洪 凌 紀 大 偉 試 圖 以 酷 兒 (Queer) 取 代 同 志, 積 極 希 望 被 異 性 戀 社 會 接 受 與 認 同 事 實 上, 就 文 化 現 象 來 看, 任 何 時 代 地 區 社 會 都 可 能 出 現 同 性 戀 身 體, 張 在 舟 曖 昧 的 歷 程 中 國 古 代 同 性 戀 史 一 書 說 : 同 性 戀 的 發 生 並 非 僅 靠 自 然 的 性 本 能, 它 是 社 會 演 變 過 程 中 出 現 的 一 種 文 化 現 象, 是 人 類 心 理 體 驗 日 趨 繁 複 的 結 果 根 據 人 類 學 家 的 調 查, 在 非 洲 美 洲 和 大 洋 洲 的 一 些 原 始 部 落 已 經 存 在 著 同 性 戀 活 動, 由 此 推 斷, 初 民 社 會 當 中 同 性 戀 已 經 產 生 34 35 以 中 國 男 色 風 氣 為 例, 先 秦 時 代 即 曾 出 現 魏 王 與 龍 陽 君 的 龍 陽 之 興, 康 正 果 即 認 為 龍 陽 成 為 後 來 同 性 戀 的 原 型, 龍 陽 之 興 也 常 常 被 用 作 男 色 癖 好 的 代 稱 36 漢 魏 諸 朝 男 風 亦 相 當 興 盛, 從 史 記 佞 幸 列 傳 : 非 獨 女 以 色 媚, 而 士 宦 亦 有 之 37 到 漢 書 佞 幸 傳 : 柔 曼 之 傾 意, 非 獨 女 德, 蓋 亦 有 男 色 焉 38 史 家 們 已 注 意 到 除 了 女 色 能 媚 惑 人, 男 色 同 樣 可 以 獲 得 帝 王 寵 幸, 進 而 納 之 為 嬖 臣 男 寵 又 晉 書 五 行 志 下 曾 記 載 : 自 咸 寧 太 康 之 後, 男 寵 大 興, 甚 於 女 色, 士 大 夫 莫 不 尚 之, 天 下 相 倣 效, 或 至 夫 婦 離 絕, 多 生 怨 曠, 故 男 女 之 氣 亂 而 妖 形 作 也 39 從 中 可 知, 由 於 社 會 風 氣 催 化 之 下, 男 色 現 象 已 從 帝 王 階 層 向 下 擴 大, 並 影 響 家 庭 夫 婦 的 和 諧 探 察 中 國 古 典 文 獻, 男 色 記 載 雖 大 多 見 於 史 傳, 然 而 小 說 作 品 中 也 不 乏 相 關 描 繪, 尤 其 以 明 清 兩 代 小 說 最 為 顯 著 40 如 笑 笑 生 金 瓶 梅 京 江 醉 竹 居 士 龍 陽 逸 史 醉 西 湖 心 月 主 人 弁 而 釵 與 宜 春 香 質 陳 森 品 花 寶 鑒 以 及 蒲 松 齡 聊 齋 誌 異 等, 皆 有 對 同 性 情 欲 之 描 寫 與 記 載 例 舉 聊 齋 誌 異 幾 則 事 涉 同 性 淫 欲 者, 如 男 妾 ( 卷 十 一 ) 寫 男 子 賣 身 求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參 見 Jacques Corraze 著, 陳 浩 譯 : 同 性 戀 ( 臺 北 : 遠 流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7 參 見 Vern L.Bullough& Bonnie Bullough 著, 咸 堅 衛 譯 : 性 態 度 神 話 與 真 實 ( 臺 北 : 桂 冠 圖 書 出 版 社,1998 年 ), 頁 285 張 在 舟 : 曖 昧 的 歷 程 中 國 古 代 同 性 戀 史 ( 鄭 州 : 中 州 古 籍 出 版 社,2001 年 ), 頁 3 [ 西 漢 ] 劉 向 輯 錄 戰 國 策 魏 四 : 魏 王 與 龍 陽 君 共 船 而 釣, 龍 陽 君 得 十 餘 魚 而 涕 下 王 曰 : 有 所 不 安 乎? 如 是, 何 不 相 告 也? 對 曰 : 臣 無 敢 不 安 也 王 曰 : 然 則 何 為 涕 出? 曰 : 臣 為 王 之 所 得 魚 也 王 曰 : 何 謂 也? 對 曰 : 臣 之 始 得 魚 也, 臣 甚 喜, 後 得 又 益 大, 今 臣 直 欲 棄 臣 前 之 所 得 矣 今 以 臣 凶 惡, 而 得 為 王 拂 枕 席 今 臣 爵 至 人 君, 走 人 於 庭, 辟 人 於 途 四 海 之 內, 美 人 亦 甚 多 矣, 聞 臣 之 得 幸 於 王 也, 必 褰 裳 而 趨 王 臣 亦 猶 曩 臣 之 前 所 得 魚 也, 臣 亦 將 棄 矣, 臣 安 能 無 涕 出 乎? 魏 王 曰 : 誤! 有 是 心 也, 何 不 相 告 也? 於 是 布 令 於 四 境 之 內 曰 : 有 敢 言 美 人 者 族 戰 國 策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0 年 ), 頁 917 康 正 果 : 重 審 風 月 鑑 性 與 中 國 古 典 文 學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1996 年 ), 頁 117 [ 西 漢 ] 司 馬 遷 : 史 記 ( 臺 北 : 鼎 文 書 局,1992 年 ) 卷 125, 佞 幸 列 傳 第 65, 頁 3191 [ 東 漢 ] 班 固 : 漢 書 ( 臺 北 : 鼎 文 書 局,1993 年 ) 卷 93, 佞 幸 傳 第 63, 頁 3741 [ 唐 ] 房 玄 齡 等 撰 : 晉 書 ( 臺 北 : 洪 氏 出 版 社,1975 年 ), 頁 908 參 見 施 曄 : 明 清 的 同 性 戀 現 象 及 其 在 小 說 中 的 反 映,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2 年 第 1 期, 頁 61-73
94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財 之 事 ; 韋 公 子 ( 卷 十 一 ) 寫 男 子 縱 情 聲 色, 男 女 皆 好 ; 人 妖 ( 卷 十 二 ) 馬 生 憐 愛 二 喜 容 貌 之 美, 斷 其 根 宮 其 身, 納 為 滕 妾 又 有 出 於 同 性 愛 悅 者, 如 黃 九 郎 ( 卷 三 ) 何 師 參 對 黃 九 郎 迷 戀 愛 慕, 封 三 娘 ( 卷 五 ) 范 十 一 娘 與 封 三 娘 相 思 成 疾, 最 後 共 事 一 夫, 這 兩 則 故 事 雖 然 觸 及 同 性 愛 悅, 但 是 由 於 中 國 傳 統 文 化 對 家 庭 倫 理 的 特 別 重 視, 故 事 最 終 仍 回 歸 異 性 戀 的 規 範, 蒲 松 齡 於 黃 九 郎 篇 末 笑 判 即 表 達 他 的 思 想 : 男 女 居 室, 為 夫 婦 之 大 倫 斷 袖 分 桃, 難 免 掩 鼻 之 醜 41 回 顧 中 國 文 獻 有 關 同 性 情 欲 的 記 錄, 誠 如 張 在 舟 所 言 : 它 是 社 會 演 變 過 程 中 出 現 的 一 種 文 化 現 象, 是 人 類 心 理 體 驗 日 趨 繁 複 的 結 果 另 外, 由 於 這 些 同 性 戀 者 能 以 雙 性 戀 者 的 身 分, 維 持 宗 室 的 家 庭 秩 序, 因 此 其 感 情 傾 向 較 被 接 受 與 寬 容 42 相 形 之 下, 現 今 同 性 戀 者 由 於 愛 滋 病 的 死 亡 威 脅, 明 顯 遭 受 性 別 政 治 的 打 壓, 身 分 被 放 大 檢 視 1980 年 代 是 臺 灣 同 志 愛 滋 主 題 小 說 崛 起 的 階 段, 尤 其 隨 著 政 治 的 解 嚴, 在 大 眾 文 化 後 現 代 主 義 思 潮 以 及 多 種 意 識 形 態 交 織 的 生 態 環 境 下, 社 會 語 言 逐 步 鬆 動 僵 化 的 二 元 體 制, 邁 入 多 元 發 聲 的 特 色, 這 種 後 現 代 精 神 的 體 現, 促 使 同 志 愛 滋 主 題 小 說 的 創 作, 特 別 聚 焦 於 男 同 志 的 生 活 世 界, 如 陳 若 曦 紙 婚 (1986) 黃 娟 世 紀 的 病 人 (1987) 楊 麗 玲 愛 染 : 我 的 哥 哥 是 臺 灣 第 一 個 AIDS 死 者 (1991) 紀 大 偉 香 皂 (1995) 朱 天 文 荒 人 手 記 (1997) 平 路 世 紀 之 疾 (1998) 等 等 本 節 重 點 將 透 過 這 些 文 本 檢 視 愛 滋 病 患 潛 藏 的 思 想 意 識, 以 及 異 性 戀 社 會 對 他 們 的 評 價 一 社 會 網 絡 的 他 者 愛 滋 病 的 隱 喻, 往 往 被 視 為 是 極 端 個 人 主 義 和 享 樂 主 義 的 產 物, 象 徵 著 一 種 承 受 嚴 厲 的 道 德 評 判, 所 以 與 身 體 政 治 的 結 合 十 分 緊 密 另 一 方 面, 因 為 男 同 志 常 被 誤 認 為 性 行 為 浮 濫 變 態, 所 以 社 會 大 眾 往 往 將 愛 滋 擴 散 的 罪 責 歸 咎 於 男 同 志 紀 大 偉 談 到 社 會 大 眾 對 愛 滋 的 認 知, 曾 說 : 在 臺 灣, 與 其 說 愛 滋 是 病, 不 如 說 它 是 一 種 談 論 身 體 的 方 式 ; 可 怕 的 不 見 得 是 病 本 身, 而 是 談 論 方 式 的 內 容 對 於 同 性 戀 和 愛 滋 的 想 像, 都 不 是 個 人 所 造 成, 而 是 社 會 網 絡 運 作 之 後 的 結 果 43 而 社 會 網 絡 所 建 構 的 敗 德 與 譴 責 的 愛 滋 隱 喻, 其 思 想 根 源 主 要 來 自 於 父 權 社 會 中 的 異 性 戀 體 制 在 異 性 戀 體 制 下, 生 理 性 別 社 會 性 別 與 性 欲 取 向 三 者 的 關 係, 被 規 範 於 男 陽 剛 特 質 異 性 戀 女 陰 柔 特 質 異 性 戀 這 兩 組 模 式, 因 此, 同 性 戀 的 身 分 被 視 為 異 端 怪 胎, 甚 至 被 排 斥 推 擠 於 暗 櫃 之 中, 成 為 異 性 戀 社 會 中 的 他 者 陳 若 曦 紙 婚 44 採 用 日 記 體 的 形 式 創 作, 從 1985 年 2 月 23 日 寫 至 12 月 5 日, 內 容 不 只 述 及 世 界 愛 滋 病 史 的 起 源, 也 呈 現 美 國 人 視 愛 滋 病 患 為 洪 水 猛 獸, 以 及 避 之 唯 恐 不 及 的 現 象 故 事 以 大 陸 女 子 尤 怡 平 的 第 一 人 稱 觀 點 敘 事, 她 因 為 非 法 至 美 國 打 工, 即 將 被 遞 遣 出 境, 只 好 與 項 假 結 婚, 以 換 取 居 留 權, 兩 人 逐 漸 培 養 默 契, 相 處 融 洽, 並 拋 卻 眾 人 的 歧 視 與 偏 見, 親 身 照 料 這 位 同 志 身 分 又 身 染 愛 滋 的 假 丈 夫, 陪 同 他 走 向 生 命 的 終 點 再 觀 黃 娟 世 紀 的 病 人, 與 陳 若 曦 紙 婚 同 為 移 民 小 說 素 材, 主 題 內 涵 也 十 分 相 近, 同 以 良 善 的 愛 心 關 注 愛 滋 病 患, 41 42 43 44 [ 清 ] 蒲 松 齡 著, 張 友 鶴 輯 校 : 聊 齋 誌 異 ( 三 會 本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1 年 ), 頁 321-322 參 見 張 在 舟 : 曖 昧 的 歷 程 中 國 古 代 同 性 戀 史, 頁 29-32 紀 大 偉 : 臺 灣 小 說 中 男 同 性 戀 的 性 與 流 放, 蕾 絲 與 鞭 子 的 交 歡 : 當 代 臺 灣 情 色 文 學 論 ( 臺 北 : 時 報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155 陳 若 曦 : 紙 婚 ( 臺 北 : 自 立 晚 報 文 化 出 版 社,1986 年 )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95 唯 世 紀 的 病 人 是 以 病 人 為 書 寫 焦 點 這 篇 小 說 以 美 國 州 立 醫 院 為 場 景, 時 間 鎖 定 於 1981 年 在 紐 約 舊 金 山 洛 杉 磯 同 時 確 認 愛 滋 病 患 者 和 愛 滋 病 病 名 之 後 除 了 描 述 醫 護 人 員 病 患 和 妻 子 對 愛 滋 病 的 反 應, 並 透 露 患 者 罹 病 背 景, 表 達 作 者 對 愛 滋 病 患 者 的 人 道 關 懷, 關 注 愛 滋 病 患 者 的 身 心 煎 熬 愛 滋 病 毒 的 可 怕, 在 於 它 會 破 壞 身 體 的 免 疫 機 能, 猶 如 毫 無 防 備 的 國 家, 任 由 侵 入 的 敵 軍 蹂 躪, 直 到 徹 底 地 敗 亡 為 止 45 加 上 對 於 這 個 新 奇 的 疾 病 醫 界 仍 所 知 有 限, 導 致 病 患 與 面 對 照 護 第 一 個 愛 滋 病 患 者 的 護 士, 無 比 恐 懼, 以 下 是 護 士 朱 麗 與 患 者 邁 克 的 對 話 : 難 道 你 不 知 道 嗎? 我 說 的 是 愛 滋 病, 這 個 病 不 會 是 從 天 上 掉 下 來 的! 喔, 那 個 邁 克 困 難 地 張 口, 然 後 他 不 相 信 地 搖 著 頭 說 : 我 以 為 不 至 於 輪 到 我 那 聲 音 因 過 度 的 刺 激 而 顫 抖 著 別 的 人 怎 麼 會 知 道 你 得 的 是 什 麼 病? 你 敢 打 賭 嗎? 壞 消 息 一 天 就 會 傳 遍 天 下, 我 想 整 個 醫 院 都 知 道 這 個 病 房 躺 的 是 愛 滋 病 患 者 46 由 以 上 這 段 引 言, 可 知 病 患 從 僥 倖 獻 身 到 絕 望 隱 身 的 心 路 歷 程 同 志 愛 滋 病 患 者 的 恐 懼, 其 一 是 來 自 社 會 對 同 性 戀 的 污 名, 無 所 不 在 ; 其 二 是 這 種 污 名 壓 迫 深 刻 的 內 化, 以 致 幻 化 出 一 種 恐 懼, 並 讓 這 種 恐 懼 變 成 吞 噬 一 切 的 感 知 型 態 由 於 早 期 (1990 年 之 前 ), 愛 滋 病 被 衛 生 機 構 視 為 是 世 紀 黑 死 病, 加 上 社 會 對 愛 滋 病 的 傳 染 途 徑 不 清 楚, 所 以 許 多 人 將 愛 滋 病 歸 咎 於 同 性 戀 者 的 行 為 不 檢, 普 遍 存 有 恐 同 的 心 理, 因 而 出 現 了 許 多 攻 擊 同 性 戀 者 的 行 為, 歧 視 為 變 態 異 己 愛 滋 高 危 險 群, 這 是 小 說 中 邁 克 選 擇 隱 身 於 陰 暗 角 落 的 最 大 因 素 另 一 方 面, 社 會 對 於 致 死 疾 病 往 往 指 向 道 德 價 值 的 判 斷, 愛 滋 病 患 者 因 此 承 載 相 當 程 度 的 責 難 和 排 斥 健 康 世 界 對 愛 滋 的 拒 斥, 罪 惡 之 病 自 食 惡 果 罪 有 應 得 和 敗 壞 德 性 皆 是 護 士 朱 麗 對 愛 滋 的 認 定, 顯 示 愛 滋 莫 須 有 的 道 德 罪 名, 蘊 藏 作 者 對 同 性 戀 正 常 / 反 常 的 辯 證 思 考 然 而 反 常 的 是, 他 卻 是 一 個 好 兒 子 好 丈 夫, 住 院 期 間 深 受 已 離 婚 妻 子 的 厚 愛 看 護 在 談 愛 滋 色 變 的 年 代, 患 者 往 往 難 以 取 得 家 人 諒 解, 然 而 本 篇 小 說 卻 呈 現 妻 子 的 溫 暖 照 應, 正 是 作 者 基 於 人 道 關 懷, 進 而 對 愛 滋 被 極 度 魔 化 邊 緣 化 現 象 的 反 撥 愛 滋 病 與 同 性 戀 的 關 係 已 成 為 社 會 過 度 想 像 的 共 生 符 號, 他 們 被 貼 上 標 籤 反 常 變 態 病 態 懲 罰 據 蘇 珊 桑 塔 格 的 觀 察 : 這 病 洩 露 鄰 居 同 事 家 人 朋 友 可 能 不 知 道 的 身 分 ; 它 亦 證 實 一 身 分, 此 身 分 即 男 同 性 戀 者 在 美 國 起 初 受 感 染 最 嚴 重 的 危 險 族 群 中, 男 同 性 戀 者 是 ( 孤 立 病 人 使 病 人 暴 露 於 騷 擾 和 迫 害 的 ) 社 群 和 經 驗 的 創 造 者 47 主 流 社 會 架 設 的 同 志 暗 櫃 依 然 存 在, 揭 示 同 性 戀 和 愛 滋 病 在 某 種 程 度 被 邊 緣 化 約 的 共 同 命 運, 成 為 他 人 走 避 的 符 號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本 篇 小 說 特 別 關 照 病 患 內 心 的 世 界, 觸 及 病 因, 藉 著 護 士 朱 麗 與 妻 子 莎 麗 的 談 話, 得 知 邁 克 無 法 自 制 的 走 向 同 性 戀 的 生 活 方 式 : 他 說 那 必 是 與 生 俱 來 的, 他 努 力 了 三 十 二 年, 希 望 過 著 正 常 人 的 生 活, 但 是 他 不 能 再 壓 制 自 己, 他 怕 他 已 到 了 忍 耐 的 極 限 邁 克 說, 他 活 了 三 十 年, 都 是 為 了 別 人, 45 46 47 黃 娟 : 世 紀 的 病 人, 陳 萬 益 編 : 黃 娟 集 ( 臺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240 同 上 註, 頁 230 235 蘇 珊 桑 塔 格 著, 刁 筱 華 譯 : 疾 病 的 隱 喻, 頁 127
96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他 做 了 他 父 母 聽 話 的 孩 子, 做 了 學 校 規 矩 的 學 生 他 變 成 了 會 計 師, 也 是 為 了 要 討 好 父 母, 雖 然 他 並 不 喜 歡 弄 數 目 字 現 在 他 決 心 要 為 自 己 活, 聽 他 自 己 內 心 的 呼 喊, 也 要 滿 足 他 身 體 的 欲 望 48 以 上 是 患 者 向 妻 子 告 白 的 心 聲, 承 載 著 作 家 對 性 反 常 的 細 膩 思 索, 尤 其 是 愛 滋 病 疊 合 同 性 戀 的 道 德 隱 喻 小 說 不 只 關 注 疾 病, 同 時 能 從 主 體 情 感 與 婚 姻 生 活 的 層 面, 探 究 病 患 致 病 的 背 景 身 處 在 異 性 戀 主 流 結 構, 同 志 的 情 欲 取 向 被 消 音, 邁 克 努 力 了 三 十 二 年, 決 心 為 自 己 而 活, 希 望 滿 足 同 志 身 體 的 欲 望 滿 足, 甚 至 尋 得 同 志 身 分 的 社 會 認 同 二 荒 人 族 群 的 情 欲 異 性 戀 文 化 的 建 構 早 已 根 深 蒂 固, 多 數 的 同 性 戀 者 只 能 沉 默 以 他 者 邊 緣 來 自 我 定 位 王 志 弘 曾 借 用 傅 柯 異 質 空 間 的 概 念, 提 出 情 欲 異 質 空 間 的 說 法, 他 指 出 : 異 性 戀 社 會 在 平 常 的 運 作 裡 是 潛 隱 的, 看 不 見 自 己 的 面 貌, 唯 有 在 面 對 有 映 射 能 力 的 情 欲 異 質 空 間 時, 才 能 照 見 自 己 的 異 性 戀 特 質, 也 就 是 說, 異 性 戀 是 因 為 標 定 了 同 性 戀 才 存 在 換 言 之, 掌 握 權 力 的 異 性 戀 藉 由 建 構 同 性 戀 之 污 名 與 扭 曲 形 象, 而 將 自 己 構 築 為 正 常 和 優 越 的 一 方, 就 像 視 鏡 像 為 不 實 在 的 虛 像 一 樣, 將 情 欲 的 異 質 空 間 視 為 偏 邪 不 正, 甚 至 有 待 矯 正 和 清 除 的 所 在 49 然 而 如 果 我 們 回 顧 佛 洛 依 德 (Sigmund Freud,1856-1939) 力 比 多 ( 原 欲,libido) 的 概 念, 他 認 為 必 須 解 開 生 理 本 能 與 性 欲 對 象 的 聯 繫, 基 本 上 人 是 處 於 一 種 自 我 情 欲 主 義 取 向 的 個 體 狀 態, 因 此 異 性 戀 是 問 題 化 和 非 自 然 化, 佛 洛 依 德 不 再 視 異 性 戀 為 天 生 與 理 所 當 然 50 男 女 二 分 的 性 別 準 則 其 實 形 同 一 個 理 想 化 虛 幻 化 的 建 構, 永 遠 不 可 能 實 現 楊 麗 玲 的 愛 染 : 我 的 哥 哥 是 臺 灣 第 一 個 AIDS 死 者, 特 意 從 臺 灣 第 一 個 AIDS 死 者 的 事 件 出 發, 揭 開 愛 滋 的 神 祕 面 紗 以 及 被 污 名 的 事 實, 同 時 也 透 過 死 者 的 弟 弟, 道 出 男 同 性 戀 者 生 命 處 境 的 擺 盪 和 徬 徨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小 說 在 楔 子 中, 即 通 過 對 身 體 的 觀 照, 有 意 解 構 性 別 的 二 元 對 立 : 突 然, 你 感 覺 宇 宙 在 面 前 裂 開, 你 正 在 裂 縫 的 起 始 點 上, 慢 慢 失 去 性 別, 並 在 舒 暢 達 於 巔 峰 的 剎 那, 形 變 為 一 朵 水 仙 你 被 命 運 賦 予 的 容 貌, 被 物 種 遺 傳 的 生 理 象 徵, 其 實 並 未 改 變, 然 而 悲 劇 已 經 形 成 誰 逃 得 了 團 體 社 會 文 明 的 習 慣 與 傳 統 約 制? 當 性 別 的 肯 定, 藉 陽 具 與 陰 蕾 劃 分 標 準, 即 使, 你 已 幻 身 為 水 仙, 夢 裏 夢 外, 依 舊 慌 張 失 措, 依 舊 恐 懼 不 安, 你 對 屬 性 的 意 義 深 感 懷 疑, 更 害 怕 這 種 劃 分 標 準 的 失 誤 率 51 這 段 引 文 道 出 男 同 性 戀 者 的 慌 張 失 措 恐 懼 不 安, 在 異 性 戀 一 元 價 值 的 社 會 中, 同 志 的 真 實 欲 望 被 忽 視, 同 志 特 有 的 生 理 經 驗 與 心 理 感 受 不 被 理 解, 然 而 小 說 呈 現 的 是 男 同 志 運 用 身 體 顯 現 出 情 欲 流 動 的 軌 跡, 模 糊 並 質 疑 異 性 戀 先 天 性 別 的 理 所 當 然, 可 見 男 女 截 然 劃 分 的 屬 性 標 準, 已 難 以 拘 限 性 別 身 分 被 釋 放 出 更 多 元 流 動 的 種 種 可 能 48 49 50 51 黃 娟 : 世 紀 的 病 人, 陳 萬 益 編 : 黃 娟 集, 頁 248-249 參 見 王 志 弘 : 臺 北 新 公 園 的 情 慾 地 理 學 : 空 間 再 現 與 男 同 性 戀 認 同, 黃 麗 玲 編 : 流 動 與 根 著 : 臺 社 都 市 與 區 域 讀 本 ( 臺 北 : 臺 灣 社 會 研 究 雜 誌 社,2008 年 ), 頁 415-435 參 見 周 華 山 : 同 志 論 ( 上 環 : 香 港 同 志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200-205 楊 麗 玲 : 愛 染 ( 臺 北 : 尚 書 文 化 出 版 社,1991 年 ), 頁 12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97 又 如 紀 大 偉 的 香 皂, 同 指 向 愛 滋 病 患 遭 歧 視 的 處 境, 然 他 更 創 造 了 想 像 愛 滋 的 另 類 可 能, 藉 著 香 皂 氣 味 的 美 學 隱 喻 來 包 裝 同 志 愛 欲 的 世 界, 直 接 指 斥 社 會 對 愛 滋 的 鄙 視 眼 光, 從 個 人 疾 患 擴 張 至 社 會 版 圖, 為 同 性 戀 兼 愛 滋 病 患 發 聲 敘 事 者 我 在 泳 池 更 衣 室 偶 遇 一 個 同 為 我 族 ( 男 同 性 戀 ) 的 你, 從 深 切 著 迷 於 其 身 上 塗 抹 的 玫 瑰 香 皂 泡 沫, 至 沉 浸 於 泡 沫 包 裹 兩 人 身 體 的 愛 欲 遊 戲, 即 使 其 後 我 發 現 你 為 愛 滋 帶 原 者, 遍 身 泛 現 卡 波 西 品 種 的 紫 紅 玫 瑰 花, 兩 人 仍 一 如 往 昔 浸 潤 於 這 個 需 要 以 香 皂 氣 味 遮 蔽 的 世 界 小 說 結 尾 特 以 香 氣 臭 氣 的 對 比, 凸 顯 出 社 會 偏 見 的 醜 惡, 此 臭 氣 乃 來 自 臺 灣 官 員 基 於 不 能 為 了 滿 足 少 數 人 的 特 權 犧 牲 多 數 人 的 權 益 以 及 法 律 的 尊 嚴 52, 因 此 限 制 愛 滋 病 患 入 境, 這 股 常 人 習 以 為 常 的 臭 氣, 正 是 令 我 難 以 忍 受 的 鄙 視 眼 光 再 如 平 路 的 世 紀 之 疾 53, 這 篇 名 與 黃 娟 的 世 紀 的 病 人 相 近, 然 而 內 容 卻 迥 然 有 別 世 紀 的 病 人 揭 露 同 志 愛 滋 所 承 載 的 道 德 責 難, 而 世 紀 之 疾 則 採 寓 言 的 方 式, 重 現 同 志 實 踐 靈 肉 合 一 的 集 體 經 驗, 並 透 露 族 群 因 世 紀 之 疾 終 歸 滅 絕 的 無 奈 小 說 以 一 個 寂 寞 的 男 同 性 戀 者 我 為 敘 事 觀 點, 從 我 遇 見 他 之 後 的 身 體 騷 動 與 尋 覓 過 程, 進 而 確 認 他 是 失 散 了 的 同 類 我 以 非 語 言 方 式 的 耳 鬢 廝 磨 眼 尾 的 掃 視 若 有 似 無 的 偵 伺, 甚 至 自 戀 式 的 解 讀 對 方 的 任 何 細 微 反 應, 沉 緬 於 想 像 力 所 帶 來 的 快 感 這 些 不 可 自 拔 的 激 狂 欲 念, 目 的 就 是 要 體 現 愛 情 的 生 機, 小 說 透 過 身 體 的 默 契 支 撐 起 兩 情 相 悅 的 意 念 : 唯 有 靠 著 兩 個 人 的 意 志, 用 身 體 互 相 驗 證, 在 別 人 發 現 到 我 們 異 常 之 前, 或 者 有 一 線 希 望, 實 踐 那 靈 與 肉 合 而 為 一 的 尖 峰 經 驗 54 此 即 承 載 欲 望 的 身 體, 讓 情 愛 得 到 安 頓 的 體 現, 表 現 出 同 性 戀 者 對 於 愛 情 的 追 求 與 異 性 戀 者 無 異 然 而 反 諷 的 是, 唯 一 能 夠 實 踐 愛 的 族 裔, 卻 慘 遭 集 體 滅 絕 的 命 運, 我 依 據 文 獻 了 解 族 群 已 在 一 場 世 紀 之 疾 中 消 滅 過 半, 剩 餘 者 又 被 基 因 改 造 和 各 種 治 療 法 治 癒 小 說 結 尾 我 這 位 僅 存 的 畸 零 人, 為 他 拭 去 淚 珠, 並 咬 破 為 其 拭 淚 的 手 指, 抹 進 一 滴 世 紀 之 疾 的 病 毒, 甘 願 為 愛 而 死, 暗 寓 族 裔 終 歸 滅 亡 的 命 運 : 我 長 久 來 枯 寂 的 心 田 裡, 緬 想 上 個 世 紀 一 群 人 滅 絕 的 原 因, 算 是 我 消 磨 時 間 的 辦 法 而 在 孤 單 情 緒 無 端 湧 至 的 黃 昏, 我 也 會 反 覆 地 想 著 這 樁 歷 史 疑 案 : 甚 麼 人 的 陰 謀, 故 意 將 這 病 毒 拋 出, 然 後 遲 遲 找 不 到 解 藥, 任 由 病 毒 在 我 們 族 人 之 間 傳 播? 更 陰 狠 的 是 當 致 命 的 流 行 過 去 後, 歷 史 才 蜿 蜒 曲 折 地 將 人 人 都 會 罹 患 的 疾 病 歸 罪 給 特 定 的 一 群 人, 再 把 這 群 人 的 滅 絕 歸 罪 給 疾 病 55 由 這 段 引 文 可 知, 愛 滋 病 與 同 性 戀 關 係 的 共 生 符 號, 使 得 他 們 被 貼 上 異 常 的 標 籤, 甚 至 視 之 為 疾 病 的 罪 魁 禍 首 相 對 於 異 性 戀 社 會 習 於 將 同 性 戀 社 會 塑 造 為 陰 暗 悲 情 孤 獨 的 一 小 群, 小 說 則 刻 意 凸 顯 我 們 族 人 的 集 體 認 同 感, 利 用 靈 肉 合 一 的 愛 情 力 量, 揭 示 自 我 的 正 常 無 異 許 佑 生 在 當 王 子 遇 見 王 子 中 說 : 我 們 幾 乎 是 在 大 人 們 刻 意 隱 瞞 下 長 大, 成 長 至 一 個 程 度 後, 偶 然 自 個 兒 發 現 了 這 層 事 實, 卻 因 不 知 所 措, 寧 願 裝 作 視 而 不 見, 輪 到 我 們 自 己 隱 瞞 自 己 同 性 戀, 確 實 是 很 不 容 易 令 人 做 出 適 切 反 應, 但 不 管 是 善 意 接 受 或 反 52 53 54 55 紀 大 偉 : 香 皂, 膜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2011 年 ), 頁 207 平 路 : 世 紀 之 疾, 百 齡 箋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1998 年 ), 頁 15-23 平 路 : 世 紀 之 疾, 百 齡 箋, 頁 22 平 路 : 世 紀 之 疾, 百 齡 箋, 頁 17
98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感 排 斥, 至 少, 我 們 都 不 能 否 認 它 存 在 的 事 實 56 平 路 即 以 此 文 本 展 現 同 志 存 在 的 事 實 以 及 靈 肉 合 一 的 愛 情, 進 而 抵 觸 異 性 戀 的 象 徵 秩 序 57 最 後 再 觀 朱 天 文 的 荒 人 手 記, 小 說 探 索 荒 人 族 群 身 分 認 同 的 危 機 感, 其 中 的 荒 人, 即 指 那 群 掙 扎 徘 徊 在 秩 序 / 頹 廢 道 德 / 違 規 的 同 性 戀 邊 緣 人, 在 異 性 戀 的 思 維 導 向 中, 陷 入 了 悔 恨 的 泥 淖 性 向 的 迷 宮, 正 如 朱 偉 誠 所 說 : 就 算 同 志 終 於 ( 不 得 不 ) 接 受 了 自 己 情 欲 的 事 實, 也 難 免 仍 舊 受 到 主 流 歧 視 同 性 戀 故 事 的 影 響, 而 受 困 於 自 悔 自 恨 的 負 面 情 意 結 58 內 化 的 異 性 戀 意 識, 常 使 同 性 戀 者 背 負 著 罪 與 罰 的 鞭 笞, 這 也 使 得 許 多 小 說 中 的 同 志 敘 事 或 結 局, 往 往 與 死 亡 結 下 不 解 之 緣, 無 非 是 透 過 死 亡 的 出 口 得 以 洗 滌 或 逃 逸 荒 人 手 記 中 的 阿 堯 雖 因 愛 滋 而 死, 然 而 他 有 別 於 荒 人, 是 個 激 進 獻 身 同 志 拓 荒 運 動 的 戰 將, 尤 其 當 愛 滋 病 引 發 主 流 打 壓 之 後, 酷 兒 們 改 採 挑 釁 狎 侮 的 策 略, 為 族 裔 現 身 出 櫃, 積 極 建 構 自 我 主 體 的 認 同 阿 堯 在 現 實 層 面 飽 受 情 欲 與 愛 滋 之 苦, 理 想 層 面 則 為 了 建 構 同 志 王 國 的 烏 托 邦 而 慷 慨 陳 辭, 並 反 擊 異 性 戀 機 制 的 性 意 識 教 條, 強 化 肉 體 的 官 能 質 量, 構 築 性 享 樂 的 殿 堂, 以 此 顛 覆 被 父 權 話 語 徵 召 的 主 體 值 得 再 注 意 的 是, 小 說 撤 除 性 的 生 育 功 能 性, 特 意 標 舉 其 感 官 美 學 性 : 女 女, 男 男, 在 撤 去 所 有 藩 籬 的 性 領 域 裡, 相 互 摸 索 著 性, 性 的 邊 際 的 邊 際, 可 以 到 哪 裡 性 遠 離 了 原 始 的 生 育 功 能, 昇 華 到 性 本 身 即 目 的, 感 官 的, 藝 術 的, 美 學 的, 色 情 國 度 59 作 者 藉 此 不 只 延 異 出 男 男 女 女 情 欲 的 烏 托 邦 國 度, 更 閹 割 了 異 性 戀 中 心 思 想 的 情 結 後 現 代 女 同 志 主 義 代 表 芭 特 勒 (Judith Butler) 對 於 父 權 社 會 中 的 性 別 成 規, 曾 提 出 強 烈 的 質 疑 與 批 判 在 性 別 麻 煩 中 提 出 性 別 操 演 的 概 念, 強 調 性 別 的 二 元 對 立, 根 本 是 社 會 文 化 不 斷 強 制 而 又 強 迫 的 重 複 結 果, 她 說 : 性 別 是 身 體 不 停 風 格 化 ( 表 演 ) 的 後 果, 由 於 它 在 僵 化 框 框 內 不 斷 重 複, 以 致 產 生 了 自 然 形 態 和 實 體 的 表 象 60 主 張 真 正 或 原 本 的 性 別 特 質, 只 是 特 定 社 會 政 治 論 述 建 構 出 來 的 神 話, 顛 覆 了 既 有 性 別 身 分 論 述 的 統 一 和 諧 性 綜 觀 臺 灣 小 說 的 愛 滋 敘 事, 各 自 採 取 特 殊 鏡 頭 觀 看 愛 滋, 建 構 出 屬 於 病 患 獨 特 的 身 體 經 驗 與 精 神 意 涵, 試 圖 翻 轉 愛 滋 諸 多 污 名 的 目 的, 清 除 原 先 異 性 戀 主 流 社 會 所 啟 動 的 連 鎖 污 名 想 像, 尤 其 揭 示 了 性 別 身 分 的 內 在 矛 盾 與 不 穩 定 性, 與 芭 特 勒 瓦 解 單 調 對 立 的 二 元 結 構 之 思 想, 頗 有 照 應 之 處 肆 陽 具 落 難 的 寓 言 佛 洛 伊 德 從 生 物 本 能 的 角 度 對 陽 具 提 出 討 論, 他 認 為 陽 具 是 內 心 能 量 力 比 多 外 在 化 的 主 要 對 象, 相 較 於 其 他 器 官, 陽 具 是 唯 一 代 表 歷 史 與 文 化 光 環 的 符 號, 其 中 主 要 象 徵 男 性 的 性 能 力 性 魅 力 或 性 權 力 另 外, 一 些 陽 具 中 心 理 論 的 心 理 學 家 也 指 出, 人 類 的 性 別 主 56 57 58 59 60 許 佑 生 : 當 王 子 遇 見 王 子 ( 臺 北 : 皇 冠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4 參 見 伍 寶 珠 : 荒 人 無 法 肯 定 自 己 的 身 分, 他 既 陰 且 陽 的 徘 徊, 令 自 己 有 著 身 分 認 同 的 危 機 感 從 反 思 到 反 叛 八 九 零 年 代 臺 灣 女 性 主 義 小 說 探 究 ( 臺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 頁 93 朱 偉 誠 : 受 困 主 流 的 同 志 荒 人 朱 天 文 荒 人 手 記 的 同 志 閱 讀, 中 外 文 學 第 24 卷 第 3 期,1995 年 8 月, 頁 144 朱 天 文 : 荒 人 手 記 ( 臺 北 : 時 報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64-65 周 華 山 : 同 志 論, 頁 178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99 體 建 構 總 是 圍 繞 在 男 性 的 陽 具 上, 拉 岡 (Jacques Lacan,1901-1981) 提 供 最 多 論 證 的 學 者, 認 為 陽 具 在 符 號 系 統 中 是 享 有 巨 大 權 能 的 能 指 佛 洛 伊 德 援 引 古 希 臘 神 話 伊 底 帕 斯 (Oedipus) 王 子 弒 父 娶 母 的 故 事, 結 合 父 子 母 子 父 女 母 女 之 間 情 感 關 係 的 研 究, 試 圖 來 說 明 幼 兒 如 何 從 依 附 母 親 到 認 同 父 親, 最 終 走 向 社 會 的 主 體 成 長 歷 程, 並 充 分 說 明 父 權 家 庭 結 構 的 權 力 互 動, 從 而 建 構 了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Oedipus Complex) 理 論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對 佛 洛 伊 德 來 說, 是 欲 望 壓 抑 和 性 別 認 同 的 核 心, 是 主 體 形 成 的 關 鍵, 它 展 現 了 所 有 社 會 道 德 良 心 法 律 和 所 有 權 威 形 式 的 開 端 61 提 倡 回 歸 佛 洛 伊 德 的 拉 岡, 進 而 補 充 了 佛 洛 伊 德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理 論 拉 岡 身 為 結 構 主 義 思 潮 的 代 表 人 物 之 一, 認 為 主 體 是 從 發 生 學 及 結 構 學 兩 個 層 次 同 時 展 開, 從 發 生 學 的 角 度, 包 括 了 鏡 像 階 段 與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及 由 結 構 學 出 發, 拉 岡 將 人 的 主 體 性 分 為 想 像 界 象 徵 界 實 在 界 三 個 不 同 的 層 次 鏡 像 階 段 是 拉 岡 理 論 的 重 心 之 一, 他 認 為 鏡 子 是 一 個 隱 喻, 它 可 以 指 母 親 他 人, 這 個 階 段 是 自 我 形 成 的 關 鍵 時 刻, 拉 岡 將 此 分 為 三 個 時 期, 第 一 時 期 是 嬰 兒 在 母 親 抱 持 的 當 下, 看 到 鏡 中 的 影 像, 無 法 區 分 自 我 與 他 人, 拉 岡 將 此 稱 為 一 次 同 化 (first assimilation), 即 嬰 兒 與 母 親 的 影 像 合 一 ; 第 二 時 期 為 嬰 兒 已 發 現 鏡 像 不 再 是 同 一 化 的 事 實, 即 可 區 分 自 己 與 母 親 的 影 像 ; 第 三 時 期 為 嬰 兒 發 現 鏡 像 中 的 影 像 即 自 己 的 影 像, 並 發 展 出 一 種 能 動 的 完 整 感 62 鏡 像 階 段 不 只 是 一 種 誤 認, 亦 呈 現 自 我 初 步 形 成 時 的 複 雜 時 態 拉 岡 補 充 佛 洛 伊 德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並 將 其 分 為 三 階 段 拉 岡 以 為 第 一 階 段 是 幼 兒 與 母 親 的 二 元 關 係 階 段, 在 此 幼 兒 與 母 體 為 統 一 體, 兩 者 之 間 並 無 其 它 中 介 成 分, 幼 兒 將 母 親 視 為 欲 望 對 象 ; 但 當 父 親 介 入 幼 兒 與 母 親 的 關 係 後,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就 進 展 到 了 第 二 階 段, 父 親 的 法 規 與 名 字 將 幼 兒 對 母 親 的 欲 望 壓 抑 下 來, 唯 有 掌 握 了 父 親 的 法 規, 才 能 尋 得 自 身 發 展 的 主 體 性 ; 然 而, 幼 兒 與 父 親 的 認 同 是 主 體 發 展 過 程 的 二 次 同 化 (second assimilation), 當 幼 兒 認 同 父 親, 承 認 父 親 才 擁 有 陽 具 並 放 棄 對 母 親 的 欲 念, 使 得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開 始 衰 退, 亦 代 表 進 入 第 三 階 段 63 就 拉 岡 來 說,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時 期 是 幼 兒 意 識 到 自 己 他 者 和 外 界 區 別 的 成 長 過 程, 逐 漸 使 自 身 獲 得 主 體 性 (subjectivity) 的 時 期 這 個 時 期, 幼 兒 開 始 服 從 父 親 的 法 規, 進 入 由 語 言 符 號 組 成 的 象 徵 界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拉 岡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論 並 非 生 理 本 能, 而 是 語 言 結 構, 並 引 入 父 親 之 名 和 菲 勒 斯 / 陽 具 (Phallus) 64 等 隱 喻 其 中 父 親 之 名 (Name-of-the-Father), 顧 名 思 義, 是 指 向 語 言 秩 序 內 的 意 涵, 是 一 個 能 指, 是 一 種 比 喻, 正 如 菲 勒 斯 這 個 能 指 超 越 了 陽 具 這 個 實 物 一 樣, 父 親 之 名 同 樣 超 越 了 個 別 的 父 親 這 個 人 父 親 之 名 代 表 一 種 法 則, 而 父 親 所 代 表 的 象 徵 性 法 則 (SymbolicLaw ), 也 就 是 亂 倫 的 禁 制, 中 止 了 男 孩 對 於 母 親 的 欲 望, 同 時 閹 割 的 恐 懼 使 男 孩 認 同 於 父 親, 並 走 入 語 言 / 61 62 63 64 參 見 佛 洛 伊 德 (Sigmund Freud) 著, 葉 頌 壽 譯 : 精 神 分 析 引 論, 精 神 分 析 新 論 ( 臺 北 : 志 文 出 版 社, 1999 年 ), 頁 320 參 見 王 國 芳 郭 本 禹 : 拉 岡 ( 臺 北 : 生 智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141-146 同 上 註, 頁 152-159 黃 作 不 思 之 說 拉 康 主 體 理 論 研 究 : 菲 勒 斯 是 拉 康 理 論 中 關 鍵 的 幾 個 核 心 概 念 一, 首 先 需 要 指 出 的 是, 它 絕 對 不 是 指 解 剖 學 意 義 上 的 男 性 生 殖 器 陰 莖 (penis), 要 想 講 清 楚 這 一 概 念, 需 要 從 欲 望 概 念 入 手 拉 康 的 欲 望 概 念 發 展 自 弗 洛 伊 德 的 願 望 (wish) 概 念 人 是 欲 望 的 載 體, 是 一 種 欲 望 主 體, 這 是 拉 康 關 於 欲 望 的 基 本 觀 點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13-14
100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文 化 的 秩 序, 在 伊 底 帕 斯 歷 程 的 最 後 階 段 中, 幼 兒 完 成 了 對 父 親 的 認 同 拉 岡 的 父 親 之 名 代 表 的 是 一 種 法 則, 是 一 種 家 庭 和 社 會 的 制 度, 從 中 構 築 了 象 徵 父 權 的 種 種 文 化 圖 像, 其 中 陽 具 形 象 正 擔 負 著 父 權 社 會 結 構 的 執 行 角 色 至 於 父 權 文 化 所 想 像 的 男 體, 無 疑 是 綜 合 了 堅 毅 剛 硬 挺 拔 與 無 堅 不 摧 的 理 想 狀 態, 這 是 一 種 來 自 父 權 意 識 的 情 結, 也 是 男 性 延 續 陽 剛 氣 概 的 再 現, 而 這 種 父 權 意 象 的 再 現 甚 至 擴 大 至 國 家 民 族 社 會 文 化 的 體 現 然 而, 我 們 在 黃 春 明 的 鮮 紅 蝦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掌 故 (1974) 王 湘 琦 的 沒 卵 頭 家 (1987) 這 二 篇 小 說 中, 看 到 的 男 性 卻 是 陽 具 不 舉 切 除 陰 囊, 迥 異 於 傳 統 父 權 建 構 的 陽 具 形 象, 以 下 將 接 著 討 論 這 二 篇 小 說 的 寄 託 寓 旨 一 父 權 的 荒 腔 走 板 黃 春 明 鮮 紅 蝦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掌 故 中, 病 前 的 阿 樂 仔 體 壯 勇 猛, 年 輕 時 曾 拜 師 學 藝, 由 於 藝 高 人 膽 大, 替 家 鄉 福 祿 派 平 定 了 許 多 年 來 的 西 皮 之 亂, 名 聲 不 脛 而 走, 從 此, 黃 頂 樂 不 僅 成 為 年 輕 人 崇 拜 榮 耀 的 對 象, 許 多 男 人 的 爭 鬥 也 都 由 他 來 排 解 一 旦 罹 患 下 消 病, 猥 瑣 無 能, 意 志 萎 靡, 在 村 中 的 地 位 一 落 千 丈, 已 不 復 昔 日 的 英 勇 風 光, 在 村 友 的 眼 中 也 成 為 窩 囊 廢 不 體 面 的 病 症, 不 僅 成 為 村 人 流 言 蜚 語 的 靶 心, 更 導 致 和 兄 弟 分 家, 尤 其 與 跛 子 阿 松 打 鬥 竟 一 敗 塗 地, 象 徵 著 男 性 權 力 高 調 的 荒 腔 走 板 ( 不 舉 ), 這 種 種 比 較 的 情 節 確 定 了 審 度 男 性 價 值 是 以 性 為 標 準, 亦 深 化 了 陽 具 力 量 的 代 表 自 從 他 罹 患 了 下 消 之 後, 整 個 人 從 骨 子 裡 面 到 外 頭, 徹 頭 徹 尾 地 變 了, 聲 音 也 萎 弱 下 來, 變 了 另 一 個 人 曾 經 雄 心 勃 勃 計 畫 在 溪 尾, 挖 個 池 塘 養 甲 魚 的 事, 早 已 不 再 熱 中 了, 簡 直 就 像 不 曾 想 過 這 件 事 似 的 過 去 動 不 動 就 找 人 拿 扁 擔 頂 肚 臍 鬥 力 氣 的 身 體, 也 都 垮 了 原 來 挺 俊 的 背 脊 梁, 也 彎 了, 一 塊 一 塊 銅 鑄 鐵 打 般 的 肌 肉, 也 鬆 酥 了 整 個 粗 壯 的 身 軀 像 展 開 葉 子 的 包 心 菜, 遇 到 白 露 蜷 縮 起 來 有 怨 念 的 那 一 陣 子 日 子,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別 號 不 說, 連 自 己 戶 籍 登 記 上 黃 頂 樂 這 個 名 字, 也 叫 他 處 於 絕 對 劣 勢 的 地 位, 跟 他 敵 對 起 來 總 覺 得 太 刺 眼, 太 刺 耳 了, 太 叫 自 己 傷 心 了 65 罹 患 下 消 症 的 黃 頂 樂, 形 銷 骨 蝕, 磨 毀 意 志, 被 村 人 揶 揄 為 愚 笨 沒 出 息 沒 用 廢 物, 反 映 出 民 間 男 性 社 會 以 性 事 作 為 男 性 能 力 地 位 評 判 標 準 的 單 純 與 荒 謬 疾 病 入 侵 陽 具, 象 徵 陽 具 所 握 持 的 權 力 領 土 正 逐 步 消 失, 病 與 敗 的 鏈 結 既 是 文 學 隱 喻 的 全 面 展 現, 同 時 也 是 男 性 / 陽 具 征 戰 的 雙 重 挫 敗 陽 剛 和 權 責 的 欲 望 糾 葛, 使 得 男 性 氣 概 聚 焦 於 父 權 核 心, 而 身 體 官 能 的 視 野 也 鎖 定 在 一 個 堅 硬 奮 然 的 陽 具 狀 態 ; 除 此 之 外, 如 小 說 中 的 黃 頂 樂 褪 去 傳 統 父 權 形 象 的 陽 具 中 心, 顯 現 痿 軟 不 振 和 鬆 垮 落 魄 的 樣 態, 則 是 排 除 在 男 性 氣 概 的 基 本 設 置 之 外 堅 忍 不 拔 的 陽 具 形 象 彰 顯 了 傳 統 的 男 性 氣 概, 相 對 的, 男 性 氣 概 的 匱 乏 等 同 宣 告 了 陽 具 閹 割 的 可 能, 也 是 自 我 主 體 喪 失 的 恐 懼 來 源, 拉 岡 所 謂 父 親 的 名 字 已 然 消 亡 65 黃 春 明 : 鮮 紅 蝦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掌 故, 兒 子 的 大 玩 偶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2009 年 ), 頁 217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101 二 去 勢 的 恐 懼 情 結 拉 岡 曾 提 出 陽 具 是 展 現 欲 望 最 完 好 的 形 式, 強 調 陽 具 是 想 像 與 思 維 的 源 頭, 它 的 能 指 是 一 切 表 象 觀 念 及 象 徵 的 前 提, 並 具 有 產 生 欲 望 的 無 窮 能 力 在 處 理 這 個 議 題 上, 拉 岡 以 需 要 (need) 欲 望 (desire) 需 求 (demand) 三 者 的 關 係 取 代 佛 洛 伊 德 的 本 能 論, 並 以 重 新 解 讀 佛 洛 伊 德 文 本 的 方 式, 將 陽 具 的 意 義 與 欲 望 等 同 起 來 如 果 成 為 被 閹 割 者, 將 永 遠 處 於 失 去 的 匱 乏 狀 態, 沈 溺 在 不 斷 追 尋 自 身 陽 具 的 無 止 境 旅 程 當 中, 他 認 為 主 體 從 一 開 始 就 被 分 裂, 並 且 是 永 遠 的, 欲 望 是 對 一 個 不 可 能 的 目 標 之 不 幸 追 尋, 陽 具 的 王 權 是 建 立 在 渴 望 的 焦 慮 與 恐 懼 之 上 66 可 知 拉 岡 預 言 人 類 將 永 遠 陷 入 需 要 與 需 求 的 欲 望 追 尋 之 中, 這 樣 的 匱 乏 是 人 處 於 分 裂 下 必 須 面 對 的 命 運, 同 時 在 這 分 裂 的 空 間 中 主 體 的 欲 望 謎 樣 般 地 到 處 溢 流 王 湘 琦 的 沒 卵 頭 家, 即 出 現 追 尋 自 身 陽 具 ( 陰 囊 ) 的 故 事 內 容 以 1952 年 澎 湖 離 島 的 黑 狗 港 為 時 空 背 景, 敘 述 島 民 罹 患 象 皮 病 ( 大 卵 葩 症 ) 的 驚 慌 無 助 與 醫 療 過 程, 呈 現 島 民 的 愚 昧 醫 療 的 落 後 以 及 醫 病 的 互 動 當 黑 狗 港 莫 名 其 妙 地 爆 發 大 卵 葩 症 的 謎 團, 島 民 們 病 急 亂 投 醫, 重 金 禮 聘 求 助 於 馬 公 的 巫 師 與 乩 童 他 們 盲 信 大 卵 葩 是 神 的 懲 罰 和 警 示, 接 受 黃 天 師 的 告 誡 男 人 徹 底 禁 絕 房 事, 並 敬 畏 的 把 畫 符 的 黃 紙 貼 在 身 上 嘲 諷 的 是, 黃 天 師 不 但 未 能 控 制 病 情, 自 己 竟 也 罹 此 怪 病 跑 至 臺 灣 就 醫 如 同 鮮 紅 蝦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掌 故, 本 篇 小 說 也 批 判 了 普 遍 存 在 於 底 層 社 會 的 迷 信 與 愚 昧, 患 者 被 冠 上 道 德 懲 罰 的 污 名 王 湘 琦 巧 思 設 計 象 皮 病 (Elephantiasis, 又 稱 淋 巴 絲 蟲 病 Filariasis), 作 為 全 篇 小 說 的 衝 突 與 張 力 這 種 神 祕 的 熱 帶 怪 病, 在 二 十 世 紀 的 五 0 六 0 年 代 曾 侵 襲 澎 湖 金 門 等 離 島, 傳 播 媒 介 為 蚊 子, 蚊 子 從 感 染 者 吸 取 含 有 血 絲 蟲 卵 血 液 後, 從 而 傳 播 這 種 疾 病 這 些 幼 蟲 在 人 體 的 淋 巴 系 統 內 長 大 繁 殖, 最 後 導 致 胳 膊 腿 頭 部 生 殖 器 或 胸 部 發 生 駭 人 腫 脹, 造 成 外 觀 似 象 皮 或 象 腿, 因 此 俗 稱 為 象 皮 病, 小 說 敘 述 大 卵 葩 症 狀 的 病 因 : 血 絲 蟲 Wuchereria bancrofti 引 起 的 象 皮 腫 它 的 病 理. 我 是 說 Pathological basis 是 血 絲 蟲 阻 塞 了 淋 巴 管 關 於 血 絲 蟲 的 Life Cycle 和 病 媒, 也 已 研 究 出 來 蚊 蟲 --- 蚊 仔 是 引 起 傳 染 的 媒 介 所 以 撲 滅 蚊 仔 是 治 本 的 良 策 67 論 及 醫 治 的 方 式, 若 是 初 期, 可 以 服 用 海 挫 辛 (Hetrazan) 及 早 殺 滅 血 中 的 血 絲 蟲 ; 若 是 嚴 重 者 要 割 除, 當 年 二 十 七 歲 的 吳 金 水 率 先 簽 下 去 勢 同 意 書, 勇 敢 割 除 腫 大 的 陰 囊 象 皮 病 雖 非 絕 症, 然 而 感 染 者 或 認 為 自 己 遭 到 天 譴, 或 被 鄰 居 指 責 為 報 應 病 患 的 身 體 功 能 與 謀 生 能 力 大 受 影 響, 尤 其 醜 陋 的 外 觀, 更 讓 他 們 必 須 忍 受 心 理 折 磨 與 社 會 污 名 小 說 中 最 悲 慘 的 是 村 長 阿 福, 接 受 去 勢 手 術 後, 遭 妻 子 排 拒 村 人 恥 笑, 不 見 容 於 社 會, 最 後 走 向 自 殺 的 絕 路 而 吳 金 水 則 從 此 背 負 沒 卵 頭 家 的 羞 辱, 因 此 立 下 尋 回 陰 囊 的 心 願 陽 具 是 傳 統 男 性 氣 概 的 具 體 樣 貌, 且 穩 固 了 男 性 在 社 會 中 的 定 位 如 同 拉 岡 所 言, 一 種 自 我 識 別 過 程 的 進 行 式, 透 過 象 徵 系 統 的 既 定 模 式, 父 權 社 會 的 意 符 (signifier), 成 了 自 我 (self) 構 連 外 在 社 會 化 的 關 鍵, 也 就 是 說, 當 個 體 進 入 所 謂 的 語 言 與 象 徵 秩 序 之 中, 必 須 藉 由 一 個 可 供 依 循 的 認 同 途 徑, 進 而 建 構 出 合 乎 社 會 所 需 的 身 分 位 置 68 屬 於 第 一 性 徵 的 陽 具 所 彰 顯 的 男 性 66 67 68 參 見 黃 作 : 不 思 之 說 拉 康 主 體 理 論 研 究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223 王 湘 琦 : 沒 卵 頭 家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15 參 見 Kathryn Woodward 著, 林 文 琪 譯 : 認 同 與 差 異 的 概 念, 認 同 與 差 異 ( 臺 北 : 韋 伯 文 化 出
102 高 雄 師 大 學 報 第 三 十 三 期 氣 概, 不 但 合 乎 父 權 社 會 預 設 的 性 別 形 象, 同 時 連 結 身 體 與 文 化 之 間 的 特 定 實 踐 小 說 中 的 吳 金 水 雖 然 沒 卵, 失 去 男 性 自 我 認 同 的 核 心, 但 是 他 以 頭 家 的 姿 態 雄 踞 於 社 會 結 構 的 上 層 ; 探 究 其 奮 力 追 尋 陰 囊 的 旅 程, 除 了 為 保 全 屍, 應 當 是 來 自 於 父 權 社 會 印 記 的 銘 刻 陽 具 中 心 結 構 的 情 結 伍 結 語 歸 結 以 上 臺 灣 小 說 之 性 病 想 像, 雖 然 歷 歷 可 見 社 會 集 體 意 識 的 疾 病 觀, 然 而 重 點 是 如 何 積 極 探 索 染 病 的 根 源, 進 而 反 思 殖 民 者 與 父 權 壓 迫 的 癥 結, 以 下 各 依 梅 毒 愛 滋 陽 具 落 難 三 者 敘 事 意 涵 之 特 色 說 明 之 : 其 一 : 梅 毒 敘 事 意 涵 的 特 色 : 指 向 殖 民 歷 史 的 遺 毒, 如 龍 瑛 宗 的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楊 逵 的 毒 葉 陶 的 愛 的 結 晶, 三 篇 小 說 的 感 染 者 皆 是 女 性, 而 且 其 感 染 源 皆 來 自 丈 夫 與 資 本 家, 探 診 得 知 日 治 時 期 的 女 性 遭 受 殖 民 者 統 治 資 本 家 剝 削 與 父 權 體 制 的 重 重 壓 迫 而 戰 後 葉 石 濤 的 玫 瑰 項 圈 王 禎 和 的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與 戰 前 三 篇 小 說, 明 顯 都 縈 繞 著 殖 民 異 己 的 旋 律, 控 訴 臺 灣 自 荷 蘭 日 本 美 國 三 個 階 段 橫 行 霸 道 的 殖 民 歷 史, 將 殖 民 者 視 為 是 邪 惡 的 主 體 病 毒 的 帶 原 者 顯 見 小 說 中 的 梅 毒 敘 事, 將 社 會 文 化 標 籤 式 的 判 讀, 帶 向 時 代 歷 史 批 判 式 的 想 像 其 二 : 愛 滋 敘 事 意 涵 的 特 色 : 首 先 是 結 合 美 國 愛 滋 起 源 的 脈 絡, 如 陳 若 曦 的 紙 婚 與 黃 娟 的 世 紀 的 病 人, 描 述 疾 病 的 來 勢 洶 洶, 醫 院 的 束 手 無 策, 以 及 社 會 大 眾 的 談 病 色 變, 充 分 流 露 對 愛 滋 患 者 的 人 道 關 懷 其 次 是 將 焦 點 關 注 於 男 同 性 戀 者 的 情 欲 流 轉, 小 說 中 直 接 的 官 感 享 受 若 隱 若 現 時 浮 時 沈, 較 前 兩 篇 釋 放 更 多 自 我 身 體 私 密 的 能 量, 如 楊 麗 玲 的 愛 染 : 我 的 哥 哥 是 臺 灣 第 一 個 AIDS 死 者 平 路 的 世 紀 之 疾 朱 天 文 的 荒 人 手 記 紀 大 偉 的 香 皂, 這 些 小 說 凝 視 男 體 的 情 感 欲 望 與 身 體 歡 愉, 見 證 愛 滋 身 體 並 非 社 會 文 化 所 認 定, 純 粹 來 自 性 行 為 的 放 縱 道 德 意 識 的 鬆 懈, 從 而 延 伸 出 對 父 權 宰 制 下 性 別 認 同 和 情 欲 流 向 的 深 思 其 三 : 陽 具 落 難 敘 事 意 涵 的 特 色 : 指 向 嘲 弄 初 民 陽 具 崇 拜 的 文 化 現 象 黃 春 明 的 鮮 紅 蝦 下 消 樂 仔 這 個 掌 故, 描 述 陽 具 的 痿 軟 不 振 ; 王 湘 琦 的 沒 卵 頭 家, 則 展 現 重 拾 陰 囊 的 雄 風 兩 篇 小 說 從 失 去 男 性 性 徵 出 發, 探 索 陽 具 中 心 結 構 的 迷 思, 企 圖 為 落 難 者 洗 清 一 切 莫 須 有 的 罪 名 誠 然, 對 男 性 而 言, 陽 具 的 欲 望 設 置, 早 已 內 化 至 文 化 層 面 的 需 求, 它 是 創 造 社 會 主 體 位 置 的 象 徵 父 權 文 化 的 形 塑 是 男 性 無 法 規 避 的 認 同 軌 跡, 而 陽 具 的 積 極 意 義 便 是 形 成 社 會 所 認 可 的 男 性 氣 概 當 男 性 拾 起 陽 具 的 那 一 剎 那, 襲 捲 而 來 的 是 父 權 賦 予 陽 剛 氣 概 的 再 現 過 程, 也 才 是 男 性 所 認 同 的 文 化 身 體 看 來 小 說 中 為 愛 滋 與 陽 具 落 難 去 污 名 化 的 方 式, 都 不 約 而 同 地 解 剖 父 權 社 會 中 偏 離 或 變 形 的 私 密 經 驗, 化 驗 父 權 符 號 系 統 中 的 異 質 原 素, 打 破 文 化 身 體 中 主 體 / 他 者 中 心 / 邊 陲 二 元 對 立 建 構, 改 以 主 體 差 異 的 個 別 立 場 ( 病 患 ), 代 替 主 體 中 心 的 權 力 結 構 在 作 家 的 性 病 想 像 與 演 繹 中, 剝 除 文 化 身 體 的 心 靈 壓 力, 豁 顯 自 我 身 體 的 神 聖 價 值 ; 透 過 小 說 發 揮 清 除 污 名 化, 讓 性 病 患 者 的 需 求 與 權 力 受 到 正 視, 應 當 就 是 臺 灣 小 說 性 版 社,2006 年 ), 頁 73-75
文 化 身 體 : 臺 灣 小 說 中 性 病 敘 事 之 污 名 與 除 名 103 病 敘 事 的 積 極 意 義 參 考 文 獻 小 說 文 本 [ 明 ] 馮 夢 龍 鈍 秀 才 一 朝 交 泰, 魏 同 賢 主 編 馮 夢 龍 全 集 第 24 冊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 清 ] 蒲 松 齡 著, 張 友 鶴 輯 校 聊 齋 誌 異 ( 三 會 本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1) 王 湘 琦 沒 卵 頭 家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2005) 王 禎 和 玫 瑰 玫 瑰 我 愛 你 ( 臺 北 : 洪 範 書 店,1994) 平 路 百 齡 箋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1998) 朱 天 文 荒 人 手 記 ( 臺 北 : 時 報 出 版 社,1997) 杜 修 蘭 逆 女 ( 臺 北 : 皇 冠 出 版 社,1996 年 ) 紀 大 偉 膜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2011) 陳 若 曦 紙 婚 ( 臺 北 : 自 立 晚 報 文 化 出 版 社,1986 ) 陳 萬 益 編 黃 娟 集 ( 臺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93) 彭 小 妍 主 編 楊 逵 全 集 ( 臺 南 : 文 化 保 存 籌 備 處,1998) 黃 春 明 兒 子 的 大 玩 偶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2009) 楊 麗 玲 愛 染 ( 臺 北 : 尚 書 文 化 出 版 社,1991) 葉 石 濤 鍾 肇 政 主 編 植 有 木 瓜 樹 的 小 鎮 ( 臺 北 : 遠 景 出 版 社,1979) 葉 石 濤 葉 石 濤 全 集 小 說 第 2 卷 ( 高 雄 : 高 雄 市 文 化 局,2006) 老 舍 駱 駝 祥 子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8) 茅 盾 茅 盾 全 集 第 1 卷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1984) 蔣 光 慈 蔣 光 慈 文 集 第 1 卷 ( 上 海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2) 閻 連 科 丁 莊 夢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6) 易 卜 生 (Henrik Johan Ibsen) 著, 潘 家 洵 譯 易 卜 生 集 ( 臺 北 : 臺 灣 商 務 印 書 館,1982) 專 書 [ 西 漢 ] 司 馬 遷 史 記 ( 臺 北 : 鼎 文 書 局,1992) [ 西 漢 ] 劉 向 輯 錄 戰 國 策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90) [ 東 漢 ] 班 固 漢 書 ( 臺 北 : 鼎 文 書 局,1993) [ 唐 ] 房 玄 齡 等 撰 晉 書 ( 臺 北 : 洪 氏 出 版 社,1975 年 ) [ 明 ] 俞 弁 續 醫 說 第 10 卷 下 萆 薢 ( 上 海 : 上 海 科 學 技 術 出 版 社,1984) [ 明 ] 李 時 珍 著, 夏 魁 周 校 注 李 時 珍 醫 藥 全 書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藥 出 版 社,1996) [ 明 ] 王 肯 堂 著, 陸 拯 校 注 王 肯 堂 醫 學 全 書 ( 北 京 : 中 國 中 醫 藥 出 版 社,1999) [ 明 ] 陳 司 成 魏 睦 森 主 編 霉 瘡 秘 錄 評 注 ( 北 京 : 人 民 衛 生 出 版 社,2003) 王 國 芳 郭 本 禹 拉 岡 ( 臺 北 : 生 智 出 版 社,1997) 伍 寶 珠 從 反 思 到 反 叛 八 九 零 年 代 臺 灣 女 性 主 義 小 說 探 究 ( 臺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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