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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九 期 2010 年 07 月 頁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中 文 系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石 曉 楓 * 摘 要 蘇 童 的 河 岸 以 少 年 視 角 表 現 文 革 敘 事, 形 成 冷 酷 色 彩 與 荒 誕 之 特 質, 此 種 荒 誕 特 質 尤 其 展 現 在 身 體 的 書 寫 上 本 文 分 由 河 與 岸 的 關 係 : 從 愚 人 船 說 起 看 與 被 看 : 身 體 的 自 主 與 非 自 主 權 慾 望 與 懲 罰 的 交 鋒 :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身 體 焦 慮 以 及 革 命 血 統 認 證 : 身 體 的 固 著 與 脫 逃 四 節, 論 述 河 岸 裡 的 身 體 書 寫 首 述 放 逐 的 身 體 懲 罰 鎮 民 對 於 船 民 所 執 行 的 集 體 規 訓 母 親 對 父 親 所 進 行 的 私 人 規 訓 ; 次 言 女 性 身 體 所 受 集 體 眼 光 的 審 視 及 其 歸 屬 權 ; 再 論 少 男 成 長 的 身 體 焦 慮 愛 欲 苦 惱, 以 及 慾 望 的 公 眾 檢 閱 規 訓 的 轉 化 等 ; 最 後 回 歸 愚 人 船 意 象, 論 述 父 子 血 緣 認 證 的 問 題 文 末 指 出 河 岸 是 一 則 政 治 與 欲 望 的 身 體 寓 言, 庫 家 父 子 正 是 以 正 義 懲 罰 與 情 欲 懲 罰 之 名, 被 施 予 身 體 的 放 逐 關 鍵 詞 : 蘇 童 河 岸 文 革 小 說 傅 柯 身 體 * 國 立 臺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系 副 教 授 115

2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Body Description in Su-tong s Cultural Revolution Novels: Take Bank as an Example Shih Hsiao-Feng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Abstract Su-Tong s Bank tells a story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through the eyes of the young. The novel shows grim and grotesque features, and such absurd qualities are especially obvious in his body writing. My discussion consists of four sections: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river and the bank: in the case of Narrenschiff, See and be seen: the body s autonomy and non-autonomy, Punishment and desire: the junior s body anxiety and Proof of revolution descent: the body s persist and escape. First, I discuss the physical punishment of exile, the town residents collective executive for the boat people, and the mother s private discipline of the father. Secondly, I discuss the public s view of the female body and the attribution of the female body. Thirdly, I discuss the body anxiety of the young s growth, the anguish of the desire, and the public display of the desire, etc. Finally, I return to the image of Narrenschiff to discuss the descent of father and son. In the end, my discussion points out that Bank is a body parable of politics and desire, and the protagonist is suffered from body exile in the name of just punishment and erotic punishment. Keywords: Su-tong, Bank, Cultural Revolution Novel, Michel Foucault, body 116

3 以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石 曉 楓 一 前 言 : 關 於 身 體 書 寫 的 提 問 蘇 童 (1963-)2009 年 新 作 河 岸 甫 出, 便 被 大 陸 評 論 家 譽 為 是 一 部 超 越 自 我 的 重 量 級 作 品, 為 當 年 度 中 國 長 篇 小 說 最 重 要 的 收 穫, 也 是 蘇 童 式 風 格 的 完 美 演 繹 1 王 德 威 則 指 出 歷 經 十 年 的 尋 求 突 破, 河 岸 應 是 蘇 童 近 年 最 好 的 作 品 2 河 岸 全 書 線 索 約 有 兩 端, 一 是 父 親 庫 文 軒 烈 士 身 份 的 認 定, 二 則 是 兒 子 庫 東 亮 的 青 春 成 長 史, 藉 由 男 孩 庫 東 亮 的 自 敘 視 角, 蘇 童 鋪 衍 一 段 發 生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靠 河 小 鎮 的 荒 謬 歲 月 與 人 生 小 說 中 的 主 要 人 物 庫 文 軒 曾 是 烈 士 遺 孤 油 坊 鎮 鎮 委 書 記, 但 其 身 份 卻 突 然 遭 受 質 疑, 原 因 是 烈 士 後 代 的 證 明 魚 形 胎 記 產 生 疑 義, 此 一 榮 譽 標 誌 轉 眼 便 成 為 血 緣 原 罪 的 印 記, 並 進 而 引 出 次 生 的 道 德 罪 行, 爆 發 其 與 多 位 女 性 的 通 姦 關 係 庫 文 軒 因 此 被 勒 令 離 岸 上 船, 兒 子 庫 東 亮 亦 隨 之 流 放 到 河 上 的 船 隊, 結 識 了 流 浪 女 孩 江 慧 仙, 並 在 船 上 度 送 青 春 期 的 騷 動 與 不 安 父 與 子 兩 條 敍 事 線 索 交 叉 出 現 在 小 說 中, 十 三 年 的 船 上 生 涯 裡, 庫 文 軒 孜 孜 矻 矻 於 純 正 血 統 的 申 訴, 並 對 以 往 的 過 錯 進 行 自 我 懲 罰, 揮 刀 自 宮, 最 終 負 碑 投 水 而 成 魚 少 年 庫 東 亮 則 背 負 著 父 輩 的 恥 辱 與 原 罪, 歷 經 奚 落 嘲 弄 後, 猶 需 獨 自 開 展 其 後 尷 尬 的 人 生 歷 程 河 岸 承 襲 蘇 童 前 此 著 作 如 刺 青 時 代 城 北 地 帶 等 小 說 題 材, 以 文 1 此 為 王 干 及 吳 義 勤 說 法, 參 見 吳 義 勤, 罪 與 罰 評 蘇 童 的 長 篇 新 作 河 岸, 揚 子 江 評 論 3 (2009), 頁 3 2 見 河 與 岸 蘇 童 的 河 岸, 收 錄 於 河 岸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9), 頁 3 以 下 本 文 所 引 蘇 童 小 說 原 文 採 此 版 本, 不 另 加 註 117

4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革 中 少 年 的 成 長 歷 程 為 敘 事 主 軸 20 世 紀 80 年 代 大 陸 進 入 新 時 期 文 學 階 段 後, 大 部 分 重 要 的 小 說 家, 如 王 蒙 (1934-) 張 賢 亮 (1936-) 張 承 志 (1948-) 韓 少 功 (1953-) 王 安 憶 (1954-) 莫 言 (1955-) 等, 都 因 書 寫 文 革 經 驗 而 獲 得 普 遍 共 鳴 此 間 包 含 以 文 化 大 革 命 為 背 景, 而 衍 生 出 傷 痕 反 思 尋 根 知 青 小 說 等 創 作 主 題 的 相 關 書 寫, 其 中 尤 為 特 殊 者, 是 另 有 一 批 約 莫 出 生 於 1960 年 代 左 右 的 作 家, 他 們 的 童 年 期 正 逢 文 化 大 革 命 運 動 開 展 之 初, 這 批 人 既 是 歷 史 的 在 場 者, 又 是 歷 史 的 多 餘 人 3 文 革 所 造 成 的 陰 影, 在 此 輩 作 家 筆 下, 往 往 以 一 種 童 年 或 少 年 視 角 的 寫 作 方 式 表 現, 兒 童 對 於 時 代 氛 圍 的 感 受 青 少 年 對 於 社 會 環 境 的 模 仿, 乃 至 於 以 童 稚 之 眼 觀 照 歷 史 的 隔 膜 感, 較 之 其 他 文 革 小 說 所 展 現 濃 厚 的 批 判 性, 反 而 更 具 備 冷 酷 色 彩 與 荒 誕 特 質 此 種 荒 誕 特 質 尤 其 展 現 在 身 體 的 書 寫 上 傅 柯 (Michel Foucault, ) 曾 經 指 出 身 體 是 來 源 的 處 所, 歷 史 事 件 紛 紛 展 現 在 身 體 上, 身 體 既 是 對 歷 史 的 消 解, 亦 是 銘 刻 身 體 表 面 實 刻 畫 著 複 雜 的 社 會 印 記, 關 於 此, 布 萊 恩 特 納 (Brain Turner) 也 在 身 體 與 社 會 裏 提 出 了 肉 體 社 會 的 思 想, 他 說 : 人 在 肉 體 表 現 方 面, 在 某 種 意 義 上, 沒 有 超 越 社 會, 也 不 是 處 在 社 會 之 外 4 此 種 說 法 和 約 翰 歐 尼 爾 (John O nell) 我 們 的 身 體 就 是 社 會 的 肉 身 論 點 十 分 接 近 約 翰 歐 尼 爾 區 分 出 現 代 社 會 的 五 種 身 體, 分 別 為 世 界 身 體 社 會 身 體 政 治 身 體 消 費 身 體 和 醫 學 身 體, 在 政 治 身 體 部 分, 約 翰 歐 尼 爾 更 詳 細 闡 述 了 自 然 身 體 如 何 通 過 建 制 化 成 為 政 治 身 體 的 過 程 5 身 體 確 實 是 文 化 社 會 及 政 治 的 產 物, 同 時 也 影 響 塑 造 並 體 現 著 某 一 時 代 的 政 治 社 會 與 文 化 對 應 到 大 陸 作 家 面 向 重 要 歷 史 時 期 的 文 革 敘 事, 儘 管 其 間 有 集 體 記 憶 的 同 構 性, 以 及 敍 述 模 式 上 的 相 似 性, 但 也 存 在 著 各 代 書 寫 間 重 要 的 差 異 3 此 是 祝 勇 對 於 1960 至 1970 年 代, 在 中 國 大 陸 革 命 氛 圍 裏 生 長 一 代 人 的 精 神 總 括 見 反 閱 讀 : 革 命 時 期 的 身 體 史 (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2008), 頁 25 4 轉 引 自 李 梅, 我 們 的 身 體 就 是 社 會 的 肉 身 論 身 體 敍 事 的 文 學 含 義, 理 論 與 創 作 1(2007), 頁 18 5 見 約 翰 歐 尼 爾 (John O nell) 著 張 旭 春 譯, 五 種 身 體 ( 臺 北 : 弘 智 文 化 事 業 有 限 公 司,2001), 頁

5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由 此 觀 之, 對 於 文 革 題 材 文 學 中 身 體 書 寫 的 研 究, 應 當 有 助 於 我 們 理 解 當 時 社 會 秩 序 的 衝 突 變 化, 以 及 其 對 某 一 代 人 所 產 生 的 影 響 關 於 蘇 童 的 小 說 研 究, 目 前 論 者 多 從 題 材 主 題 技 巧 等 方 面 著 手, 創 作 題 材 方 面 一 般 區 分 為 女 性 歷 史 成 長 等 部 分 ; 主 題 則 以 人 性 孤 獨 生 命 意 識 等 探 討 為 主, 至 於 意 象 文 體 敍 事 美 學 等 創 作 技 巧 亦 受 矚 目 整 體 而 言, 當 前 對 蘇 童 小 說 的 研 究 面 向 實 已 陷 入 瓶 頸 在 此 前 提 下, 我 認 為 上 述 思 考 角 度, 能 引 領 我 們 進 入 蘇 童 文 革 題 材 小 說 的 身 體 敍 事 脈 絡 中, 觀 察 各 種 被 遺 棄 的 身 體 缺 席 的 身 體 覺 醒 的 身 體 變 異 的 身 體, 乃 至 於 叛 逆 的 身 體 被 消 費 的 身 體 等, 從 而 重 行 檢 視 作 家 在 身 體 的 暴 力 書 寫 荒 誕 書 寫 及 冷 酷 書 寫 背 後 所 展 現 之 意 義 因 此, 本 文 乃 以 河 岸 為 本 進 行 剖 析, 期 望 提 供 關 於 蘇 童 小 說 研 究 的 新 視 野 二 河 與 岸 的 關 係 : 從 愚 人 船 說 起 ( 一 ) 愚 人 船 的 罪 惡 與 放 逐 在 蘇 童 小 說 中 恆 常 有 一 條 河 流 流 過 他 的 南 方 故 事, 我 們 在 南 方 的 墮 落 刺 青 時 代 城 北 地 帶 等 多 部 作 品 中 不 斷 可 以 看 到 河 流 穿 行 ; 而 到 了 河 岸, 這 條 河 終 於 有 了 名 字 : 金 雀 河 作 為 主 人 翁 的 庫 家 父 子, 便 是 被 放 逐 到 金 雀 河 上 的 船 民, 蘇 童 藉 由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外 八 字 症 狀, 暗 示 由 於 被 船 民 生 活 習 慣 所 同 化, 身 體 的 趨 同 已 經 形 成 自 我 身 份 的 逐 日 卑 下 河 岸 裡 的 人 物 實 際 上 分 為 兩 大 類, 一 類 是 被 放 逐 的 河 上 人, 即 向 陽 船 隊 十 一 條 船 上 的 船 民 關 於 放 逐 的 歷 史 淵 源, 傅 柯 曾 經 指 出 中 世 紀 結 束 時, 麻 瘋 病 奇 異 地 從 西 方 世 界 消 失 的 原 因, 不 是 由 於 簡 陋 的 醫 療 實 踐, 而 是 源 於 十 字 軍 東 征 結 束 後 切 斷 東 方 病 源, 以 及 實 行 隔 離 的 結 果 傅 柯 並 援 引 愚 人 船 (Narrenschiff) 的 文 藝 形 象, 想 像 這 群 麻 瘋 病 患 者 受 驅 逐 後 的 流 浪 情 景 其 後, 這 種 放 逐 結 構 119

6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持 續 被 保 留 下 來 : 兩 三 個 世 紀 之 後, 往 往 在 同 樣 的 地 方, 人 們 將 會 使 用 驚 人 相 似 的 排 斥 方 法 貧 苦 流 民 罪 犯 和 精 神 錯 亂 者 將 接 替 麻 瘋 病 人 的 角 色 我 們 將 會 看 到, 他 們 和 那 些 排 斥 他 們 的 人 期 待 著 從 這 種 排 斥 中 得 到 什 麼 樣 的 拯 救 這 種 方 式 將 帶 著 全 新 的 意 義 在 完 全 不 同 文 化 中 延 續 下 去 實 際 上, 這 種 嚴 格 區 分 的 重 大 方 式 既 是 一 種 社 會 排 斥, 又 是 一 種 精 神 上 的 重 新 整 合 6 有 鑑 於 此, 張 檸 便 指 出 河 岸 實 際 上 也 是 一 部 20 世 紀 中 葉 中 國 版 的 愚 人 船 小 說 7, 城 鎮 的 驅 逐 社 會 的 排 斥 與 流 放, 形 成 船 民 們 宿 命 的 邊 緣 地 位 以 及 嚴 格 的 社 會 區 分 向 陽 船 隊 一 共 十 一 條 駁 船, 十 一 條 駁 船 上 是 十 一 個 家 庭, 家 家 來 歷 不 明, 歷 史 都 不 清 白 (58), 對 照 傅 柯 所 言 瘋 人 船 轉 為 瘋 人 院 禁 閉 取 代 航 行 之 後 : 被 禁 閉 的 人 包 括 道 德 敗 壞 者 揮 霍 家 產 的 父 輩 放 蕩 的 不 肖 子 孫 褻 瀆 神 明 的 人 想 放 縱 自 己 的 人 和 自 由 思 想 者 而 通 過 這 些 相 似 的 形 象, 這 些 奇 特 的 共 謀 犯, 這 個 時 代 勾 畫 出 自 己 對 非 理 性 的 體 驗 的 輪 廓 8 回 應 到 河 岸 裡 的 情 節, 庫 文 軒 之 所 以 遭 受 流 放, 原 因 約 有 兩 端 : 一 是 身 體 血 統 的 雜 而 不 純, 一 是 身 體 欲 望 的 卑 劣 齷 齪 因 此 作 為 革 命 烈 士 身 份 的 褻 瀆 者 與 私 人 生 活 淫 佚 的 道 德 敗 壞 者, 被 放 逐 為 船 民 正 顯 示 了 權 威 對 於 罪 惡 具 有 傳 染 力 的 恐 懼, 唯 有 通 過 恥 辱 的 排 除 與 遺 忘, 才 能 免 於 罪 惡 的 無 限 繁 衍 ( 二 ) 集 體 規 訓 的 力 量 相 對 於 這 種 身 體 的 放 逐, 岸 上 油 坊 鎮 的 居 民, 便 是 權 力 與 身 體 懲 罰 的 來 源, 其 中 尤 以 綜 合 大 樓 的 幹 部 和 治 安 隊 隊 員 最 具 代 表 性 傅 柯 在 規 訓 與 懲 罰 裡 論 述 絞 6 見 米 歇 爾 福 柯 (Michel Foucault, 或 譯 為 傅 柯 ) 著, 劉 北 成 楊 遠 嬰 譯, 瘋 癲 與 文 明 ( 北 京 : 生 活 讀 書 新 知 三 聯 書 店,2003), 頁 5 7 見 張 檸, 遠 離 愚 人 船 的 流 浪 漢 談 蘇 童 長 篇 小 說 河 岸, 全 國 新 書 目 11(2009), 頁 65 此 外 王 德 威 亦 認 為 向 陽 船 隊 其 實 未 嘗 不 是 一 隊 愚 人 船, 庫 家 父 子 和 慧 仙 不 過 是 其 中 的 抽 樣 而 已, 同 註 2, 頁 同 註 6, 頁

7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刑 架 斷 頭 臺 等 示 眾 酷 刑 趨 於 節 制 的 歷 史 時, 指 出 關 於 酷 刑 演 變 所 顯 示 的 意 義 如 下 : 懲 罰 與 人 的 身 體 的 關 係 畢 竟 與 公 開 處 決 時 代 的 酷 刑 中 的 情 況 不 一 樣 了 現 在, 人 的 身 體 是 一 個 工 具 或 媒 介 如 果 人 們 干 預 它, 監 禁 它 或 強 使 它 勞 動, 那 是 為 了 剝 奪 這 個 人 的 自 由, 因 為 這 種 自 由 被 視 為 他 的 權 利 和 財 產 根 據 這 種 刑 罰, 人 的 身 體 是 被 控 制 在 一 個 強 制 剝 奪 義 務 和 限 制 的 體 系 中 肉 體 痛 苦 不 再 是 刑 罰 的 一 個 構 成 因 素 懲 罰 從 一 種 製 造 無 法 忍 受 的 感 覺 的 技 術 轉 變 為 一 種 暫 時 剝 奪 權 利 的 經 濟 體 制 9 岸 上 對 於 河 上 的 行 動 管 制, 正 是 一 種 暫 時 剝 奪 權 利 和 自 由 的 監 視 體 制 於 是 我 們 看 到 在 東 風 八 號 工 程 決 定 進 行 之 後, 原 為 油 坊 鎮 居 民 的 船 民 們 不 再 能 夠 自 由 上 岸, 治 安 小 組 王 小 改 等 人 對 於 船 民 管 你 的 腿 的 口 頭 恐 嚇 以 治 安 棍 施 行 的 體 罰, 以 及 藉 由 豬 肉 雜 貨 所 進 行 的 食 物 規 訓, 在 在 顯 示 了 權 力 的 威 權 與 懲 罰 功 能 河 與 岸 於 此 乃 形 成 對 峙 關 係, 船 民 與 治 安 小 組 在 豬 肉 攤 前 的 首 次 衝 突 與 鎮 壓 船 民 送 女 孩 慧 仙 上 岸 尋 母 的 第 二 次 衝 突 與 逃 躲, 也 因 此 演 變 成 荒 謬 而 失 序 的 瘋 癲 式 暴 動 在 河 與 岸 的 對 峙 關 係 裡, 油 坊 鎮 民 尚 且 展 示 出 權 力 與 懲 罰 施 加 的 隨 意 性 : 對 於 船 民, 治 安 小 組 可 以 發 佈 即 日 起 整 頓 油 坊 鎮 的 社 會 秩 序, 非 本 鎮 居 民 及 外 來 閒 雜 人 員 需 自 覺 接 受 治 安 小 組 的 監 督 (92) 之 通 知 ; 人 民 理 髮 店 裡 的 剃 頭 師 傅 們, 則 可 以 針 對 特 定 人 物 貼 出 即 日 起 禁 止 向 陽 船 隊 庫 東 亮 進 入 本 店 (275) 的 告 示 ; 即 連 傻 子 扁 金, 亦 能 以 個 人 身 份 高 舉 即 日 起 禁 止 向 陽 船 隊 船 民 庫 東 亮 上 岸 活 動! (333) 之 禁 令 在 對 身 體 的 規 訓 與 自 由 的 禁 令 下, 船 民 於 街 頭 集 體 的 放 誕 行 為 與 破 壞 性 現 象 庫 東 亮 最 終 在 岸 上 與 傻 子 扁 金 的 搏 鬥, 其 實 反 而 成 為 群 體 溝 通 能 力 的 最 真 實 表 達 一 如 曾 身 歷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學 者 所 指 陳, 當 砸 碎 狗 頭 千 刀 萬 剮 成 為 那 個 時 代 的 日 常 用 語, 當 社 會 所 能 提 供 的 文 化 符 號 都 充 斥 了 動 作 快 感, 則 整 個 中 國 儼 9 見 米 歇 爾 福 柯 ( 傅 柯 ) 著, 劉 北 成 楊 遠 嬰 譯, 規 訓 與 懲 罰 ( 北 京 : 生 活 讀 書 新 知 三 聯 書 店,2003), 頁

8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然 都 處 於 某 種 暴 戾 的 青 春 期 中, 文 革 也 成 為 旺 盛 而 迷 亂 的 身 體 狂 歡 節 10 小 說 中 的 暴 力 敘 事 其 實 往 往 隱 含 了 另 一 個 潛 在 意 義, 它 指 陳 出 人 們 無 意 識 裡 的 攻 擊 能 量 逐 漸 凝 聚, 從 而 形 成 巨 大 壓 力, 蘇 童 河 岸 裡 的 群 眾 鬥 毆 場 景, 也 因 此 不 過 是 其 中 某 個 空 間 某 個 斷 面 的 節 制 展 示 罷 了 ( 三 ) 私 人 懲 罰 的 執 行 而 權 力 對 於 犯 罪 者 庫 文 軒 的 個 人 規 訓, 其 實 早 在 罪 惡 形 成 的 可 疑 階 段, 就 已 有 所 展 示 傅 柯 指 出 當 代 懲 罰 系 統 仍 舊 是 關 於 肉 體 的 政 治 經 濟 學 (political economic of body), 儘 管 不 再 使 用 暴 力 和 流 血 的 懲 罰 手 段, 現 代 監 禁 和 強 制 勞 動 改 造 仍 然 主 要 針 對 肉 體 及 其 力 量, 使 之 屈 服 並 加 以 利 用 河 岸 裡 的 庫 文 軒 在 革 11 命 烈 屬 身 份 受 到 質 疑 後, 首 先 便 被 隔 離 偵 訊 : 隔 離 了 兩 個 月 後, 父 親 精 神 方 面 果 然 出 現 一 些 紊 亂 的 跡 象 有 一 天 工 作 組 的 女 同 志 找 我 母 親 談 了 話, 承 認 我 母 親 的 推 測 有 點 道 理, 她 說 父 親 近 來 的 活 動 很 反 常, 他 拒 絕 交 代 問 題, 動 不 動 就 要 褪 褲 子, 讓 工 作 組 檢 查 他 屁 股 上 的 魚 形 胎 記, 不 分 時 間 不 分 場 合, 令 人 難 以 接 受 (37) 肉 體 及 其 意 志 所 展 現 的 力 量, 顯 然 在 隔 離 式 的 強 制 監 禁 裡 逐 日 消 磨 而 除 了 精 神 狀 況 的 紊 亂 外, 父 親 在 離 開 偵 訊 場 所 之 後, 形 成 低 頭 彎 腰 走 路 的 習 慣 體 態, 更 顯 示 了 懲 罰 總 是 涉 及 身 體 的 政 治 規 訓 所 謂 我 就 挺 一 下 腰, 背 上 怎 麼 會 那 麼 疼? (38) 的 疑 惑 實 深 具 寓 意, 其 中 隱 含 了 自 我 規 訓 主 動 承 接 政 治 規 訓 的 身 體 懲 罰 此 外, 傅 柯 亦 曾 指 出 權 力 關 係 是 多 種 多 樣 的, 它 們 有 不 同 的 形 式, 可 以 在 家 庭 關 係 內 社 會 結 構 內 或 者 在 行 政 機 關 內 運 作, 也 可 以 存 在 於 統 治 階 級 與 被 統 治 階 級 之 間, 這 就 說 明 權 力 不 是 一 個 政 治 學 或 社 會 學 概 念, 在 傅 柯 看 來, 權 力 是 一 種 散 佈 的 不 確 定 的 領 域 援 此, 我 們 進 一 步 觀 察 河 岸 裡 庫 文 軒 被 工 作 小 組 隔 離, 12 後 終 於 得 以 返 家 時 面 對 妻 子 的 態 度, 夫 妻 在 臥 室 裡 的 秘 密 偵 訊 庫 文 軒 對 著 妻 子 下 10 同 註 3, 頁 詳 參 楊 大 春, 傅 柯 ( 臺 北 : 生 智 出 版 社,1995), 頁 同 上 註, 頁

9 肉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跪 的 家 庭 懲 罰, 在 在 顯 示 出 規 訓 已 由 公 領 域 滲 透 至 私 領 域, 從 社 會 結 構 進 展 至 家 庭 成 員, 從 而 形 成 統 治 與 被 統 治 的 權 力 施 受 關 係 母 親 的 密 室 偵 訊, 集 中 於 男 女 關 係 的 交 代, 並 依 此 寫 出 工 作 手 冊 裡 種 種 關 於 父 親 罪 行 的 紀 錄 從 性 的 角 度 看, 父 親 對 母 親 的 坦 白, 頗 類 於 宗 教 儀 式 裡 的 告 解 行 為 : 在 告 解 中 越 來 越 強 調 或 許 因 此 而 犧 牲 了 其 他 一 些 罪 愆 慾 的 所 有 蛛 絲 馬 跡 : 思 想 慾 望 意 淫 享 樂 靈 肉 隨 動 等 等 ; 因 此, 所 有 這 些 都 必 須 進 入 告 解 與 指 引 的 過 程, 鉅 細 無 遺 13 慾 望 轉 換 為 話 語, 原 意 或 許 在 於 希 望 藉 此 控 制 慾 望 警 醒 犯 罪 者 與 慾 望 產 生 疏 離, 然 而 母 親 對 於 父 親 慾 望 情 事 的 紀 錄, 則 一 如 傅 柯 對 於 宗 教 告 解 的 分 析 : 懺 悔 很 長 一 段 時 間, 它 曾 牢 牢 盤 據 在 告 解 的 實 踐 之 中 逐 漸 失 去 了 儀 式 的 排 他 的 局 限 性, 散 播 了 開 來 它 被 應 用 於 一 系 列 的 關 係 之 中 : 子 女 與 父 母 學 生 與 教 師 病 人 與 精 神 病 醫 生 犯 法 者 與 法 律 專 家 等 等 其 動 機 及 期 待 產 生 的 效 果 像 它 所 取 的 形 式 一 樣 發 生 了 變 化 : 詢 問 咨 詢 自 敘 信 件 等 等 ; 這 些 話 語 被 記 錄 下 來, 經 過 整 理 修 飾 集 為 案 卷, 得 到 出 版, 並 被 加 以 評 論 14 母 親 的 工 作 手 冊 未 經 整 理 修 飾, 充 滿 情 緒 性 憤 懣, 而 一 朝 落 入 兒 子 手 中, 竟 成 為 子 輩 評 論 父 者 的 工 具 同 時 母 親 對 於 性 的 查 禁 結 果, 反 而 生 產 出 更 大 量 的 性 話 語 與 性 想 像, 從 而 使 兒 子 沈 溺 於 其 間 無 法 自 拔, 於 此, 文 本 ( 工 作 手 冊 ) 的 製 造 顯 然 使 母 親 成 為 公 眾 興 趣 ( 兒 子 讀 者 ) 的 偷 窺 者 與 代 執 行 者 在 慾 望 原 罪 的 懲 罰 上, 經 由 性 事 的 不 斷 暴 露, 河 岸 以 相 當 殘 酷 的 自 宮 事 件, 達 到 庫 文 軒 對 於 身 體 的 自 我 懲 罰 小 說 裡 的 自 宮 場 面 頗 具 有 表 演 特 質, 庫 文 軒 成 為 自 我 罪 惡 的 宣 判 者 以 及 酷 刑 的 執 行 者 此 種 半 公 開 的 儀 式, 一 如 傅 柯 所 指 出, 需 要 公 眾 參 與 其 中, 它 讓 犯 人 的 肉 體 揭 示 真 理 : 犯 罪 者 受 懲 罰 的 程 度 如 13 見 米 歇 爾 福 柯 ( 傅 柯 ) 原 著, 謝 石 沈 力 譯 著, 性 史 ( 臺 北 : 結 構 群 文 化 事 業 有 限 公 司,1990), 頁 同 上 註, 頁

10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何, 為 公 眾 肉 眼 可 見 ; 而 其 犯 罪 程 度 亦 可 據 以 推 測 經 由 酷 刑 的 懲 罰, 庫 文 軒 一 15 方 面 淨 化 了 自 我 犯 罪 的 事 實, 形 成 補 償 作 用 ; 另 一 方 面 亦 對 青 春 期 的 兒 子 庫 東 亮 有 所 嚇 阻, 使 其 知 所 畏 懼, 所 謂 權 力 對 於 身 體 的 規 訓 與 教 育 壓 制 與 生 產, 由 此 可 見 一 端 自 宮 的 身 體 殘 缺 於 日 後 生 活 所 帶 來 的, 是 庫 文 軒 除 了 必 須 迎 戰 他 人 好 奇 的 眼 光 外, 更 須 面 對 兒 子 的 羞 辱, 此 種 恥 感 以 長 期 的 弓 腰 型 態, 表 現 出 自 我 懲 罰 的 身 體 政 治 而 庫 文 軒 自 宮 後 長 居 於 船 艙 內, 則 是 進 一 步 以 身 體 語 言 顯 示 了 對 於 社 會 的 整 體 拒 絕 乃 至 於 後 來 對 於 小 女 孩 慧 仙 來 到 七 號 船 艙 的 過 度 反 應, 亦 顯 示 出 某 種 心 靈 創 傷 的 徵 候 由 此 觀 之, 懲 罰 實 具 有 複 雜 的 社 會 功 能, 肉 體 的 懲 戒 無 形 中 已 轉 成 心 靈 的 懲 罰 力 量, 庫 文 軒 由 此 看 到 規 訓 之 權 力 如 影 隨 形, 被 監 視 者 的 靈 魂 乃 成 為 肉 體 的 監 獄 在 論 及 男 女 被 觀 看 的 差 異 性 時, 有 學 者 曾 經 指 出 : 男 性 的 風 度 取 決 於 他 能 許 諾 多 少 權 力 假 使 他 能 許 諾 的 權 力 很 大, 而 且 很 可 靠, 那 麼 他 的 存 在 就 很 惹 人 注 目 反 之, 他 的 存 在 就 顯 得 渺 小 卑 微 這 種 權 力 可 以 是 道 德 的 體 格 的 氣 質 的 經 濟 的 社 會 的 和 性 方 面 的, 但 許 諾 的 對 象 永 遠 是 別 人 16 河 岸 裡 的 庫 文 軒 在 身 份 猶 為 革 命 烈 屬 之 際, 顯 然 位 於 權 力 的 高 層, 一 如 兒 子 所 陳 述 : 我 父 母 的 戀 愛, 與 其 說 是 戀 愛, 不 如 說 是 發 現, 是 一 次 互 相 發 現, 父 親 發 現 了 母 親 的 美 貌 和 才 華, 母 親 發 現 了 父 親 的 血 統 和 前 途 (49) 然 而 在 烈 屬 身 份 消 失 之 後, 庫 文 軒 在 經 濟 及 社 會 權 力 方 面, 再 無 法 對 妻 子 有 所 許 諾 ; 男 女 情 事 曝 光 之 後, 道 德 及 氣 質 的 許 諾 亦 不 再 值 得 信 任 ; 而 最 後 的 自 宮 事 件, 則 將 個 人 體 格 的 性 的 權 力 與 優 勢 完 全 斬 絕 政 治 對 於 身 體 血 統 身 體 慾 望 的 剝 奪, 導 致 個 體 權 力 許 諾 的 消 失, 在 小 說 中, 庫 文 軒 的 身 體 自 此 成 為 完 全 無 能 的 代 表 形 象 15 同 註 11, 頁 見 約 翰 伯 格 (John Berger) 著, 吳 莉 君 譯, 觀 看 的 方 式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5), 頁

11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三 看 與 被 看 : 身 體 的 自 主 與 非 自 主 權 ( 一 ) 權 威 與 集 體 眼 光 的 審 視 身 體 既 是 自 然 的 產 物, 又 是 文 化 的 產 物 文 化 身 體 所 側 重 者, 乃 是 身 體 在 歷 史 中 的 狀 態 與 命 運, 以 及 身 體 在 社 會 體 系 中 的 抉 擇 行 動 與 對 策 河 岸 裡 關 於 文 化 身 體 最 莊 嚴 的 展 現, 一 在 於 領 袖 塑 像 及 其 相 關 建 築, 二 則 在 於 烈 士 鄧 少 香 的 紀 念 碑 與 雕 像 作 為 對 於 放 逐 者 的 警 示, 船 民 們 兩 度 登 岸 與 鎮 民 發 生 衝 突 之 際, 權 力 核 心 綜 合 大 樓 美 麗 而 雄 偉 的 建 築 花 壇 裡 的 領 袖 塑 像, 都 形 成 一 定 程 度 的 崇 高 感 與 嚇 阻 作 用 : 陽 光 照 耀 著 大 樓 前 的 花 壇, 花 壇 裡 偉 大 領 袖 的 漢 白 玉 塑 像 沐 浴 著 一 層 燦 爛 的 金 光, 偉 大 領 袖 戴 一 頂 軍 帽 穿 一 件 大 衣, 微 笑 著 朝 向 陽 船 隊 的 船 民 揮 手 突 然 之 間, 吵 吵 嚷 嚷 的 送 孩 子 的 隊 伍 安 靜 下 來 了, 一 股 神 秘 而 嚴 峻 的 力 量 震 懾 了 船 民 們 躁 動 的 心, 邁 向 大 樓 的 臺 階 就 在 腳 下, 但 船 民 們 看 上 去 有 所 畏 懼, 腳 步 遲 疑 起 來, 大 家 都 不 願 意 走 在 前 面, (141) 祝 勇 曾 經 指 出 革 命 敘 事 裡 的 領 袖 塑 像 是 一 套 自 成 體 系 的 語 義 系 統, 有 它 特 定 的 規 範 程 式 和 制 度 它 超 越 了 物 理 意 義 上 的 複 製 與 生 物 意 義 上 的 繁 衍, 而 成 為 特 定 時 代 裡 的 精 神 模 型 試 觀 其 對 於 領 袖 塑 像 的 解 讀 : 厚 厚 的 軍 大 衣 把 領 袖 的 身 體 遮 蔽 起 來 不 論 春 夏 秋 冬, 這 套 行 頭 始 終 如 一 這 使 領 袖 的 身 體 處 於 被 弱 化 的 地 位, 只 有 面 孔 和 右 手 成 為 領 袖 身 上 最 顯 著 的 標 記 與 手 的 果 斷 堅 毅 不 同, 領 袖 的 面 孔 上 始 終 帶 著 微 笑 在 經 過 嚴 格 的 設 計 之 後, 他 微 笑 得 恰 到 好 處, 既 不 顯 得 誇 張, 也 不 過 份 隱 蔽 這 一 微 笑 絕 不 是 他 身 體 上 可 有 可 無 的 飾 物, 而 是 對 手 勢 的 最 佳 詮 釋, 既 包 含 價 值 判 斷, 也 暗 示 著 對 結 果 的 預 期 17 小 說 與 實 際 生 活 裡 所 展 示 的 塑 像, 明 確 彰 顯 了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隨 處 可 見 的 毛 澤 東 雕 像, 大 抵 都 依 循 特 定 程 式 塑 就, 穿 著 手 勢 微 笑 背 後 都 有 其 特 定 語 彙, 它 試 圖 17 同 註 3, 頁

12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以 最 直 觀 的 方 式 呈 現 領 袖 的 威 嚴 或 慈 祥 果 斷 或 勉 勵 ; 而 對 領 袖 身 體 的 誇 大 化, 正 是 革 命 文 藝 敘 事 的 最 重 要 原 則 一 如 中 世 紀 政 治 神 學 裡 關 於 國 王 的 兩 種 身 體 自 然 身 體 (body natural) 和 政 治 身 體 (body politic) 的 合 法 性 虛 構, 領 袖 的 政 治 18 身 體 儼 然 形 成 一 放 大 身 體, 它 引 領 著 子 民, 朝 向 目 標 明 確 的 革 命 道 路 前 進 此 種 正 面 而 健 康 的 塑 像 特 徵, 亦 展 現 在 女 烈 士 鄧 少 香 身 上 一 如 吳 義 勤 所 指 出, 在 河 岸 裡 革 命 烈 士 鄧 少 香 遺 孤 的 故 事 是 小 說 的 起 點, 也 是 人 物 命 運 的 起 點, 它 被 高 度 意 識 形 態 化 了, 也 被 高 度 能 指 化 了, 並 在 故 事 的 演 進 中 漸 漸 逸 出 了 意 識 形 態 的 邊 界 女 烈 士 19 鄧 少 香 在 遇 難 之 前, 經 由 身 體 所 受 的 精 神 輕 薄 與 肉 體 犧 牲, 完 成 政 策 重 於 身 體 的 革 命 任 務, 自 此 她 的 身 體 轉 以 雕 像 以 及 棋 亭 的 設 立, 供 人 瞻 仰 膜 拜, 被 看 於 是 成 為 一 種 榮 譽 在 政 治 身 體 的 引 領 下, 個 人 身 體 的 死 亡 會 因 進 入 宏 大 敘 事, 而 形 成 差 異 性 問 題 鄧 少 香 以 犧 牲 個 人 為 代 價, 換 取 黨 國 觀 念 的 強 化, 她 的 身 體 因 此 與 其 他 身 體 有 了 本 質 上 的 不 同, 烈 士 的 身 體 已 經 為 歷 史 所 徵 用, 並 為 表 現 歷 史 的 莊 嚴 革 命 的 理 想 而 存 在 : 浮 雕 洋 溢 著 一 股 革 命 時 代 特 有 的 尖 利 而 浪 漫 的 風 情, 一 個 年 輕 的 女 人 迎 風 而 立, 英 姿 颯 爽, 她 肩 背 一 只 籮 筐, 側 轉 臉, 凜 然 地 怒 視 著 東 南 方 向 那 只 籮 筐, 是 浮 雕 的 一 個 焦 點, 吸 引 了 大 多 數 瞻 仰 者 的 目 光, 如 果 看 得 再 仔 細 一 點, 你 可 以 看 見 嬰 孩 的 眼 睛, 甚 至 可 以 看 清 那 小 腦 袋 上 的 一 綹 細 柔 的 頭 髮 (14) 小 說 裡 的 鄧 少 香 雕 像 既 展 露 出 母 性 的 慈 愛 本 質, 又 表 現 出 革 命 的 堅 定 熱 情 與 健 康 的 女 性 形 象, 此 一 點 石 成 金 的 身 體, 遂 成 為 家 庭 服 膺 於 國 家 觀 念 的 最 典 型 表 現 相 應 於 雕 像 的 紀 念 地 棋 亭, 則 以 空 間 的 形 式 來 紀 念 身 體 的 缺 席, 它 成 為 傻 子 扁 金 與 庫 東 亮 確 認 自 身 血 統 的 爭 奪 地 與 歸 屬 地, 也 成 為 意 識 型 態 的 替 身 除 此 之 外, 對 於 廣 大 群 眾 而 言, 鄧 少 香 被 神 化 的 軀 體, 則 促 使 油 坊 鎮 居 民 為 之 頂 禮 膜 拜 燒 紙 焚 香, 丟 小 孩 者 至 棋 亭 為 孩 子 叫 魂 被 婆 家 欺 凌 的 婦 女 至 棋 亭 哭 訴, 顯 然 鄧 少 香 的 身 體 圖 騰 已 形 成 精 神 感 召, 它 撫 慰 了 油 坊 鎮 民, 而 成 為 崇 高 的 存 在 18 相 關 分 析 詳 參 約 翰 歐 尼 爾, 五 種 身 體, 同 註 5, 頁 同 註 1, 頁 5 126

13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關 於 身 體 所 負 載 的 政 治 意 涵, 在 河 岸 裡 另 有 一 段 情 節 可 為 佐 證, 即 流 浪 少 女 慧 仙 的 身 體 遭 遇 慧 仙 偶 得 地 區 文 藝 宣 傳 隊 宋 老 師 的 賞 識, 從 河 上 孤 女 一 躍 上 岸, 並 被 裝 扮 成 紅 燈 記 裡 的 主 角 李 鐵 梅 造 型, 參 與 花 車 遊 行 試 觀 花 車 遊 行 期 間 的 盛 況 : 我 注 意 到 群 眾 都 盯 著 紅 燈 記 裡 的 小 鐵 梅 指 手 畫 腳, 所 幸 慧 仙 聰 明, 第 二 天 眼 神 和 手 勢 都 突 飛 猛 進, 造 型 看 上 去 和 宣 傳 畫 上 的 李 鐵 梅 差 不 多 了 別 人 都 為 慧 仙 喝 彩, 我 也 為 她 拍 紅 了 巴 掌 一 夜 過 後, 看 上 去 她 已 經 適 應 了 這 種 熱 鬧 的 大 場 面, 人 在 高 處, 目 光 偶 爾 悄 悄 瞥 向 群 眾, 一 絲 熟 悉 的 微 笑 從 她 嘴 角 一 掠 而 過, 越 發 驕 矜 自 傲 了 (203) 樣 板 戲 裡 的 造 型 與 西 方 肖 像 畫 裡 的 人 物 形 象, 其 實 都 帶 有 某 種 定 型 化 色 彩 約 翰 伯 格 (John Berger) 分 析 西 方 肖 像 畫 的 表 現, 畫 裡 人 物 表 情 都 是 服 裝 搭 配 的 道 具, 何 種 服 裝 搭 配 何 種 表 情, 早 已 形 成 標 準 慣 例 此 外, 人 物 眼 神 亦 有 特 定 意 涵, 例 如 國 王 皇 帝 大 使 等 人 物 的 眼 神, 便 應 顯 得 既 超 然 冷 漠, 又 小 心 翼 翼 當 慧 20 仙 作 為 李 鐵 梅 的 化 身 站 在 花 車 上 時, 那 高 舉 紅 燈 的 姿 態 以 及 特 定 的 戲 服, 便 暗 示 了 人 物 形 象 的 革 命 性 與 此 搭 配 的 眼 神 必 須 如 宋 老 師 所 叮 嚀 : 要 瞪 大 眼 睛 而 花 車 居 高 臨 下 的 距 離 感, 又 使 得 李 鐵 梅 形 象 倍 增 威 儀 於 此 慧 仙 的 身 體 已 成 為 革 命 之 化 身, 那 種 威 嚴 與 自 得, 促 使 其 眼 神 愈 發 驕 矜 為 了 延 續 紅 燈 記 裡 李 鐵 梅 的 革 命 形 象, 慧 仙 的 身 體 在 花 車 遊 行 之 後, 更 成 為 意 識 形 態 符 號 的 表 徵, 她 不 能 隨 意 剪 掉 辮 子 ; 而 這 種 公 眾 符 號 的 形 式 特 定 性, 往 往 是 由 權 力 欲 望 所 決 定, 一 旦 失 去 了 權 力 加 持, 自 身 的 符 號 價 值 也 就 隨 之 喪 失 相 較 於 領 袖 與 烈 士 塑 像 的 永 恆 特 質, 花 車 遊 行 裡 的 造 型 扮 演 顯 然 具 有 時 效 性, 因 此 當 社 會 對 個 人 身 體 的 羨 慕 無 法 轉 變 成 共 同 性, 慧 仙 身 體 的 魅 力 便 立 即 失 去, 小 說 裡 慧 仙 的 剪 辮 之 夢, 正 象 徵 了 群 眾 對 此 符 號 肉 身 驕 矜 狂 妄 的 憤 懣 與 反 動 而 最 終 慧 仙 遭 到 趙 春 堂 冷 落, 從 小 鐵 梅 變 成 理 髮 員 的 遭 遇, 更 顯 示 了 身 體 與 權 力 意 識 形 態 之 間 微 妙 的 位 階 關 係 20 同 註 16, 頁

14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 二 ) 慧 仙 的 身 體 : 公 共 財 產 或 私 有 領 域? 慧 仙 的 身 體 是 河 岸 裡 饒 富 興 味 的 課 題 在 河 與 岸 判 然 的 分 界 與 對 立 裡, 慧 仙 是 一 游 移 的 存 在, 她 乘 船 上 岸, 又 因 在 岸 上 被 母 親 遺 棄, 而 為 河 上 船 民 所 收 留 七 歲 的 慧 仙 首 先 以 一 個 神 秘 的 禮 物 在 寂 靜 中 向 我 打 開 (123) 的 形 象, 出 現 在 庫 東 亮 面 前 ; 在 被 船 民 送 回 給 高 層 處 置 的 過 程 中, 趙 春 堂 打 量 小 女 孩 有 如 端 詳 來 歷 不 明 的 包 裹 (145); 之 後 得 到 地 區 官 員 提 拔, 眾 人 待 其 小 心 翼 翼, 因 為 慧 仙 是 個 貴 重 行 李, 現 在 寄 存 在 油 坊 鎮, 以 後 要 交 還 給 上 面 的 (216); 而 當 大 勢 已 去, 趙 春 堂 誓 言 將 其 扔 回 船 隊 的 恐 嚇 (232) 慧 仙 猶 如 一 只 神 秘 包 裹 被 寄 存 到 理 髮 院 的 命 運 (234), 以 及 船 家 對 於 慧 仙 天 生 掛 命 的 評 論 (227), 在 在 顯 示 其 命 運 的 非 自 主 與 浮 動 性 也 因 此 在 河 岸 裡, 慧 仙 命 運 的 翻 轉 必 須 寄 身 於 李 鐵 梅 的 身 體 裡, 形 成 一 象 徵 性 符 號 自 不 待 言 而 因 紅 燈 記 扮 像 受 到 高 層 孫 子 青 睞 而 前 往 油 坊 鎮 探 視 一 節, 則 更 展 示 了 女 性 身 體 被 觀 看 的 暴 力 : 小 柳 對 趙 春 堂 說, 這 小 騷, 果 然 是 船 上 百 家 飯 餵 大 的, 狗 肉 上 不 了 桌 啊! 趙 春 堂 無 言 以 對, 婉 轉 地 請 小 柳 具 體 評 價 慧 仙 的 外 貌 和 氣 質, 小 柳 也 不 客 氣, 說, 臉 盤 倒 是 不 錯, 八 十 五 分, 身 材 也 算 勻 稱, 給 七 十 分, 屁 股 馬 馬 虎 虎, 算 她 六 十 五 分, 我 最 重 視 胸 部, 她 沒 有 胸 嘛, 這 個 胸, 最 多 評 個 三 十 分! (217) 相 較 於 女 烈 士 雕 像 被 觀 看 的 榮 譽, 卸 除 李 鐵 梅 形 象 之 後 的 慧 仙, 女 性 肉 身 的 被 觀 看 反 而 顯 示 另 一 種 被 主 宰 的 命 運, 這 是 普 遍 女 性 身 體 被 凝 視 的 視 覺 與 言 語 暴 力 然 而 慧 仙 的 身 體 之 所 以 饒 富 意 義, 乃 因 作 為 河 岸 歸 屬 兩 非 的 存 在, 身 體 的 尷 尬 性 反 而 造 就 了 其 身 體 的 可 塑 性 與 變 化 性 在 年 紀 尚 小 之 際, 慧 仙 便 懂 得 身 體 力 量 的 微 妙 運 作, 她 讓 庫 東 亮 覺 得 我 必 須 學 習 照 顧 一 個 小 女 孩, 她 比 我 小, 比 我 刁 蠻, 比 我 任 性, 也 比 我 可 憐, 這 是 我 照 顧 她 的 所 有 理 由 (164) 此 為 身 體 力 量 的 撤 回 型 態, 從 而 形 成 被 動 性 力 量 型 態 的 展 現 及 長 慧 仙 進 入 宣 傳 隊, 猶 能 以 一 擋 百, 以 弱 勢 地 位 挑 釁 宣 傳 隊 女 孩 們 的 團 隊 意 識 換 言 之, 力 量 的 運 作 與 身 體 的 弱 小 身 128

15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份 的 卑 微 並 無 絕 對 關 係 除 此 之 外, 關 於 慧 仙 的 身 體 被 高 官 孫 子 審 視 之 後 的 自 我 審 視, 亦 值 得 探 討 自 無 胸 評 價 之 後, 慧 仙 開 始 探 究 自 己 的 胸 部 : 她 第 一 次 對 著 鏡 子 觀 察 自 己 的 身 體, 發 現 自 己 的 乳 房 不 大 也 不 小, 挺 起 來 嬌 豔 動 人, 一 點 也 不 可 恥 她 不 知 道 什 麼 樣 的 胸 部 可 以 得 八 十 分, 甚 至 九 十 分 一 百 分 她 竭 力 回 憶 在 城 裡 的 女 浴 室 裡 見 過 的 那 些 時 髦 女 人, 她 們 乳 房 大 小 的 形 狀 如 何, 她 從 來 沒 有 留 意 過, 但 是 她 突 然 想 起 來, 那 些 女 人 都 是 戴 乳 罩 的! 疑 雲 散 開, 她 恍 然 大 悟 了 為 什 麼 她 的 乳 房 只 有 三 十 分? 她 沒 有 乳 罩 嘛 為 什 麼 她 沒 有 乳 罩? 她 是 在 向 陽 船 隊 長 大 的, 船 上 的 姑 娘 媳 婦 都 不 戴 乳 罩 嘛 ( ) 經 此 覺 悟, 慧 仙 開 始 購 置 大 量 胸 罩, 藉 此 告 別 懵 懂 的 少 女 時 代, 同 時 養 成 打 量 室 友 及 其 他 姑 娘 胸 部 的 習 慣, 打 量 之 後 還 悄 悄 評 分 這 段 情 節 完 整 展 示 了 女 性 身 體 被 審 視 與 審 視 之 間 的 流 動 關 係 同 樣 是 論 述 油 畫 裡 女 體 的 觀 看 方 式, 約 翰 伯 格 等 指 出 : 女 性 認 為, 女 性 的 身 份 就 是 由 審 視 者 與 被 審 視 者 這 兩 個 對 立 的 自 我 所 構 成 一 言 以 蔽 之 : 男 人 行 動, 女 人 表 現 男 人 注 視 女 人 女 人 看 自 己 被 男 人 注 視 這 不 僅 決 定 了 男 人 與 女 人 之 間 的 大 部 分 關 係, 同 時 也 影 響 了 女 人 與 自 己 的 關 係 女 人 內 在 的 審 視 者 是 男 性 : 被 審 視 者 是 女 性 她 把 自 己 轉 變 成 對 象 尤 其 是 視 覺 的 對 象 : 一 種 景 觀 21 小 柳 與 慧 仙 之 間, 本 是 男 人 注 視 行 動, 女 人 被 注 視 表 現 的 關 係 型 態, 然 而 缺 乏 母 姊 引 領, 尚 不 諳 於 表 現 的 慧 仙, 在 男 人 凝 視 的 目 光 裡 首 次 有 了 被 審 視 者 的 自 覺 透 過 小 柳 的 眼 光, 她 開 始 以 審 視 者 身 份 審 視 自 我, 亦 審 視 其 他 女 性 當 她 評 斷 其 他 女 性 的 胸 部 時, 是 一 種 男 性 凝 視 者 的 眼 光 ; 而 當 慧 仙 面 對 自 我 時, 她 則 兼 具 男 性 凝 視, 女 性 被 凝 視 雙 重 感 知, 藉 由 男 性 凝 視 者 的 眼 光, 她 穿 戴 胸 罩, 表 現 出 女 性 被 凝 視 者 的 景 觀, 從 而 完 成 男 性 審 視 者 的 視 野 期 待 21 同 註 16, 頁

16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由 此 論 述 慧 仙 的 身 體 自 覺, 關 係 微 妙 在 由 被 發 掘 到 被 冷 落 的 政 治 語 境 裡, 慧 仙 其 實 也 正 逐 步 開 展 其 私 人 化 肉 體 的 抗 爭 過 程 繼 胸 罩 事 件 的 被 審 視 狀 態 之 後, 李 鐵 梅 的 大 辮 子 如 何 處 理, 成 了 慧 仙 的 心 病 她 開 始 扯 掉 辮 子 ( 公 眾 財 產 ) 挽 成 高 髻 ( 私 人 裝 扮 ), 然 而 此 舉 引 來 趙 春 堂 ( 權 力 執 行 者 ) 的 憤 怒, 在 綜 合 大 樓 打 掉 其 馬 糞 髻 經 此 事 件, 慧 仙 的 身 體 活 動 空 間 逐 漸 從 綜 合 大 樓 ( 權 力 核 心 ) 移 向 人 民 理 髮 店 ( 大 眾 空 間 ), 此 一 空 間 的 轉 移 象 徵 了 身 體 的 逐 漸 鬆 綁 其 後, 慧 仙 更 在 理 髮 店 裡 毅 然 剪 掉 辮 子, 並 與 老 崔 展 開 一 陣 搶 白 : 她 怒 目 圓 睜 跟 老 崔 搶 一 把 剪 子, 那 眼 神 和 動 作 都 是 破 壞 性 的 老 崔 有 點 害 怕, 他 說 小 鐵 梅 妳 的 辮 子 是 公 共 財 產 呢, 要 剪, 一 定 要 請 示 趙 春 堂 慧 仙 跺 腳 道, 不 准 再 叫 我 小 鐵 梅, 我 不 是 小 鐵 梅, 是 江 慧 仙! 我 的 辮 子 歸 我 管, 愛 剪 就 剪, 你 去 請 示 趙 春 堂, 我 就 自 己 剪!(229) 所 謂 歸 我 管 的 宣 示, 正 象 徵 了 身 體 主 權 的 取 回 慧 仙 在 理 髮 院 剪 了 柯 湘 頭 的 同 時, 在 綜 合 大 樓 裡 亦 完 全 失 寵 ; 換 言 之, 空 間 的 移 轉 身 體 型 態 的 改 變 與 政 治 權 力 個 人 身 體 主 權 之 間, 於 此 遂 形 成 此 消 彼 長 的 流 動 關 係 四 慾 望 與 懲 罰 的 交 鋒 :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身 體 焦 慮 ( 一 ) 慾 的 苦 惱 與 愛 的 追 求 與 少 女 慧 仙 身 體 聯 結 者 另 有 一 端, 即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慾 望 與 身 體 焦 慮 傳 統 美 學 及 影 像 凝 視 裡 所 建 立 的 男 性 軀 體 有 其 評 斷 標 準 : 男 性 身 體 的 基 本 特 徵 是 強 壯 的 肌 肉 高 大 的 身 材 堅 毅 的 眼 神 濃 密 的 毛 髮 這 一 切 通 常 被 視 為 征 服 女 性 的 外 觀 男 性 身 體 的 意 義 首 先 是 征 服 女 性, 這 同 樣 是 男 性 神 話 的 重 要 組 成 部 分 見 南 帆, 身 體 的 敘 事, 收 錄 於 汪 民 安 主 編 身 體 的 文 化 政 治 學 ( 開 封 : 河 南 大 學 出 版 社,2003), 頁

17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作 為 青 春 期 少 男, 庫 東 亮 自 然 關 注 男 性 身 體 的 發 展, 然 而 瘦 弱 膽 怯 陰 陽 怪 氣 的 少 年 所 窺 視 到 的 父 者 軀 體, 他 襯 褲 的 褶 皺 凸 顯 了 一 個 中 年 男 子 陽 具 的 形 狀, 斜 向 下 垂, 垂 頭 喪 氣 的, 像 一 個 毀 壞 的 農 具 掛 在 乾 瘦 的 樹 上 (44); 而 長 久 處 於 父 親 自 殘 的 陰 影 下, 性 的 恐 懼 如 影 隨 形, 庫 東 亮 最 終 所 窺 見 的 半 條 陰 莖 如 同 蠶 繭 般, 比 想 像 更 不 堪, 由 此 可 見 少 年 內 在 的 恐 懼 與 挫 傷 這 些 身 體 的 觀 看, 與 其 心 目 中 的 男 性 期 望 與 想 像 產 生 落 差 與 此 並 存 的 是 母 親 工 作 手 冊 裡 所 記 錄 的 淫 亂 男 女 關 係, 對 於 少 年 庫 東 亮 所 形 成 的 影 響 : 我 一 看 見 趙 春 美 和 金 阿 姨 就 抬 不 起 頭 來 了 這 是 我 從 小 到 大 的 秘 密, 一 看 見 父 親 敲 過 的 女 人, 我 就 會 臉 紅 心 慌, 原 因 不 宜 陳 述 我 記 得 那 幾 個 女 人 的 名 單 曾 經 對 我 進 行 了 性 的 啟 蒙, 如 今 她 們 的 名 字 仍 然 像 一 個 隱 秘 的 春 夢, 肉 欲 而 性 感, 帶 著 悲 劇 的 陰 影 (253) 在 恐 懼 與 好 奇 雙 重 矛 盾 的 性 啟 蒙 下, 少 年 庫 東 亮 對 於 自 我 的 勃 起 能 否 自 主 的 憂 慮 在 理 髮 院 前 對 於 慧 仙 身 體 的 想 像 以 及 小 心 的 自 我 叮 嚀, 乃 共 同 組 構 成 一 幅 不 健 康 的 青 春 期 圖 像 相 對 於 此, 河 岸 裡 亦 有 關 於 少 年 愛 意 的 深 刻 描 述 蘇 童 在 文 本 裡 透 過 優 雅 的 抒 情 展 現 出 身 體 的 美 好, 如 他 以 腳 底 後 背 的 特 寫, 表 現 少 年 初 識 慧 仙 的 喜 愛 與 眷 戀, 其 中 孤 獨 與 愛 意 便 儼 然 深 不 可 測 而 少 女 氣 味 的 召 喚 及 身 體 的 不 自 覺 勃 起, 更 呼 應 了 男 性 對 於 氣 味 靈 光 的 想 像 : ( 女 性 的 風 度 ) 簡 直 就 像 是 從 她 這 個 人 體 內 散 發 出 來 的, 以 致 男 性 總 傾 向 把 女 性 的 存 在 想 像 成 某 種 幾 乎 看 得 到 聞 得 到 或 摸 得 到 的 揮 發 物, 像 是 某 種 熱 氣 香 味 或 靈 光 23 這 些 身 體 的 氣 味 與 身 體 的 服 裝, 在 小 說 裡 都 成 為 女 性 的 代 言 者 慧 仙 掛 在 駁 岸 欄 干 上 的 碎 花 襯 衫 彷 彿 會 說 話, 在 陽 光 下 散 發 出 妖 嬈 風 姿 此 種 性 的 想 像 一 如 父 親 與 母 親 初 識 時, 對 於 母 親 工 作 服 裡 水 綠 採 茶 舞 服 的 讚 美 : 小 喬 同 志, 你 的 身 上, 散 發 23 同 註 16, 頁

18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著 革 命 浪 漫 主 義 的 氣 息 呀 (49) 而 對 於 母 親 日 後 逐 漸 笨 拙 衰 老 的 軀 體, 在 小 說 裡 亦 以 空 洞 的 風 姿 雪 花 膏 濃 重 的 香 氣 等, 屢 次 暗 示 一 股 滑 稽 而 蒼 涼 的 氣 息 少 年 對 於 母 親 與 慧 仙 身 體 觀 照 視 角 的 類 同 性, 其 實 暗 示 了 親 情 與 愛 情 同 構 的 某 種 情 感 面 向 此 可 由 向 日 葵 意 象 做 一 尋 索 : 向 日 葵? 慧 仙 在 我 身 後 叫, 你 畫 一 朵 向 日 葵 是 什 麼 意 思? 我 隨 口 說 了 一 句, 向 日 葵, 代 表 幸 福 嘛 沒 想 到 慧 仙 會 追 問 我 幸 福 是 什 麼 意 思, 這 問 題 一 時 把 我 難 住 了 我 不 知 道 怎 麼 描 述 幸 福 這 個 詞, 就 胡 亂 搪 塞 道, 幸 福 就 是 等 待 嘛, 你 等 啊 等 啊, 等 你 找 到 媽 媽, 你 就 幸 福 了 ( ) 這 段 孩 子 間 的 童 言 童 語, 對 庫 東 亮 而 言, 實 無 意 中 表 徵 了 對 於 母 親 親 情 與 慧 仙 愛 情 的 雙 重 等 待 一 如 識 者 所 言, 河 岸 全 書 的 上 篇, 少 年 庫 東 亮 上 岸 的 動 力 是 尋 找 母 親, 然 而 此 舉 遭 到 被 權 力 或 意 識 形 態 異 化 的 母 親 之 拒 絕 ; 小 說 的 下 篇, 少 年 庫 東 亮 上 岸 的 動 力 則 主 要 是 尋 找 流 浪 女 孩 江 慧 仙, 結 果 卻 同 樣 失 敗 愛 的 渴 24 求 遂 成 為 青 春 成 長 史 裡 永 遠 的 遺 憾 與 傷 悲 ( 二 ) 慾 望 的 公 眾 檢 閱 與 規 訓 的 轉 化 回 到 岸 上 與 河 上 的 討 論 相 對 於 規 訓 與 懲 戒 來 源 的 岸 上, 河 上 較 接 近 於 傅 柯 在 性 史 開 端 對 於 17 世 紀 初 葉 的 描 述 : (17 世 紀 初 ) 人 們 似 乎 仍 然 普 遍 帶 著 幾 分 坦 誠 性 活 動 並 不 需 要 如 何 隱 秘 ; 說 話 並 無 多 大 禁 忌, 幹 事 也 無 需 怎 麼 掩 飾 ; 縱 然 犯 禁, 卻 也 司 空 見 慣, 誰 也 不 以 為 怪 與 19 世 紀 相 比, 對 於 粗 俗 猥 褻 有 礙 體 面 的 事, 禁 忌 甚 為 寬 鬆 25 船 民 們 對 於 性 事 慣 用 敲 的 語 彙 表 示, 外 來 者 少 年 庫 東 亮 與 寄 居 者 女 孩 江 慧 仙, 很 快 便 學 會 同 樣 的 言 語 表 述 模 式 性 語 彙 的 普 遍 顯 示 了 相 較 於 岸 上, 船 上 更 具 自 然 原 始 與 純 樸 的 未 開 化 色 彩 24 同 註 7, 頁 同 註 13, 頁 3 132

19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而 一 如 船 民 在 河 上 待 久 了 亦 會 暈 岸 的 生 理 反 應 般, 當 少 年 庫 東 亮 帶 著 船 上 的 語 言 習 慣 與 鎮 民 交 涉 之 際, 對 於 趙 春 美 金 麗 麗 與 父 親 通 姦 情 事 的 揭 發, 竟 引 發 眾 怒 ; 慧 仙 在 綜 合 大 樓 遭 受 不 平 等 待 遇, 隨 口 嘟 囔 的 粗 口, 亦 會 遭 人 糾 正, 性 的 禁 忌 儼 然 無 所 不 在 然 而 岸 上 的 性 禁 忌 看 似 較 船 上 規 訓 嚴 密, 事 實 上, 凡 此 對 於 性 的 聲 討, 其 實 等 同 對 性 的 另 一 種 反 向 宣 揚 傅 柯 認 為, 權 力 話 語 的 介 入, 並 未 使 性 的 活 動 遭 到 禁 止, 性 的 反 權 力 現 象 始 終 存 在, 他 將 上 述 論 調 歸 結 為 壓 抑 假 說 在 性 禁 忌 社 會 裡 的 耳 語, 其 實 正 為 製 造 出 更 多 性 話 語 的 增 殖 與 散 布 關 於 此, 可 以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日 記 為 代 表, 寫 滿 對 於 慧 仙 愛 意 與 秘 語 的 日 記, 因 為 落 入 鎮 民 手 中 而 廣 為 傳 布, 一 如 傅 柯 所 言 : 我 們 必 須 把 它 看 成 是 許 多 中 心 的 向 外 疏 散, 各 種 話 語 均 從 這 些 中 心 放 射 出 來, 看 成 是 它 們 形 式 的 多 樣 化, 看 成 對 聯 結 它 們 的 網 的 複 雜 的 展 開 過 程 不 是 在 語 言 上 的 謹 小 慎 微, 而 是 複 雜 化 多 樣 化, 是 各 種 手 段 的 廣 泛 疏 散 創 造 出 種 種 手 段 去 談 論 性 問 題, 去 讓 性 為 人 所 談 論, 去 鼓 動 性 談 論 自 己, 去 聽 取 記 錄 關 於 性 所 說 的 話, 將 它 改 頭 換 面, 重 行 散 佈 開 去 : 在 性 的 周 圍, 是 整 個 一 張 手 法 多 變 目 標 明 確 強 制 它 向 話 語 轉 化 的 手 段 織 成 的 網 26 河 岸 尾 聲 少 年 庫 東 亮 行 於 岸 上 的 困 境, 一 方 面 是 為 父 親 的 烈 屬 願 望 奔 走 之 顛 跌, 另 一 方 面 則 是 因 日 記 內 容 而 廣 受 奚 落 之 難 堪 相 較 於 過 去 父 親 性 生 活 記 錄 的 工 作 手 冊, 少 年 日 記 所 展 現 的 反 而 是 純 潔 的 愛 意, 然 而, 愛 意 被 扭 曲, 身 體 被 偷 窺 被 想 像, 庫 東 亮 的 日 記 儼 然 成 為 醜 聞 文 學, 被 四 處 散 佈 傳 閱, 從 而 滿 足 了 群 眾 對 於 少 年 性 想 像 的 窺 淫 由 庫 少 軒 的 隔 離 偵 訊 到 庫 東 亮 的 日 記 偷 窺, 河 岸 殘 酷 地 展 現 出 性 成 為 權 力 運 作 手 段, 由 國 家 檢 查 到 群 眾 檢 查, 對 身 體 所 施 予 的 暴 力 過 程 而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性 想 像 其 實 早 在 群 眾 窺 視 的 制 裁 前, 便 受 到 父 親 的 變 形 懲 戒 庫 家 父 子 的 下 體 恐 懼, 源 於 父 母 對 於 性 的 禁 忌 與 戒 備, 形 成 某 種 精 神 偏 執 ; 庫 文 軒 自 我 閹 割 所 導 致 的 自 卑 感, 又 成 為 心 理 疾 病 傅 柯 把 心 理 疾 病 看 成 是 一 種 心 理 衝 突, 這 一 衝 突 正 是 社 會 衝 突 的 轉 化 準 此, 父 親 與 社 會 所 形 成 的 衝 突, 使 個 體 的 26 同 註 13, 頁

20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精 神 和 意 志, 都 受 到 權 力 話 語 符 號 的 支 配 這 種 懲 戒 欲, 乃 轉 往 兒 子 身 上 進 行 壓 制 與 規 範, 對 於 兒 子 的 規 訓, 其 實 便 象 徵 自 我 規 訓 的 強 化 ; 換 言 之, 當 庫 少 軒 檢 查 兒 子 的 生 理 反 應 時, 其 實 也 是 在 檢 查 自 我, 並 進 行 個 人 靈 魂 的 懺 悔 父 親 對 於 兒 子 手 淫 的 訓 誡 與 阻 擋 對 兒 子 凝 視 慧 仙 時 如 獵 犬 般 的 守 候, 乃 至 於 驚 見 兒 子 生 殖 器 發 育 蛻 變 時 的 震 驚, 在 在 展 現 出 庫 少 軒 對 於 庫 東 亮 身 體 器 官 與 慾 望 的 提 防 嫉 妒 之 心 禁 錮 和 精 神 閹 割 的 理 由, 往 往 帶 有 政 治 道 德 之 禁 忌 色 彩, 因 此 父 親 對 於 兒 子 的 監 視, 既 是 源 於 血 緣 原 罪 的 詛 咒, 亦 是 對 於 青 春 欲 望 的 懲 罰 和 防 範 河 岸 裡 以 庫 東 亮 夢 見 父 親 手 持 剪 刀 來 到 床 前, 暗 示 了 少 年 的 內 在 恐 懼 相 對 於 此, 庫 東 亮 採 取 的 對 策 是 吸 取 夢 的 教 訓, 我 半 夜 起 來 翻 箱 倒 櫃, 把 三 條 內 褲 都 套 到 了 身 上 (180) 這 是 反 閹 割 象 徵, 同 時 也 是 自 我 保 護 的 下 意 識 動 作 然 而 少 年 憑 藉 青 春 本 能 的 反 閹 割 反 懲 罰 反 流 放, 其 實 終 究 敵 不 過 惘 惘 的 威 脅, 當 他 在 岸 上 遭 受 流 氓 恐 嚇 要 拆 喇 叭 的 身 體 威 脅 時, 幻 覺 中 竟 見 到 父 親 的 臉 : 這 個 瞬 間, 所 有 的 羞 辱 和 恐 懼 都 被 我 忽 略 了, 我 忘 了 我 躺 在 理 髮 店 裡, 似 乎 是 躺 在 我 家 駁 船 的 貨 艙 裡, 躺 在 一 個 熟 悉 的 噩 夢 裡, 三 霸 他 們 的 臉 在 我 面 前 晃 動, 每 一 張 臉 都 是 模 糊 的, 但 我 父 親 的 臉 在 他 們 身 後 時 隱 時 現, 眼 角 的 皺 紋 和 下 顎 的 瘢 癬 清 晰 可 辨, 他 的 眼 睛 裡 噙 滿 了 淚 水, 蒼 老 的 臉 上 卻 浮 現 出 一 絲 欣 慰 的 笑 容, 我 依 稀 聽 見 了 父 親 勸 解 的 聲 音, 東 亮 別 犟, 別 犟, 忍 一 下 就 過 去 了, 讓 他 們 剪, 剪 了 也 好, 剪 了 就 解 脫 了, 剪 了 我 對 你 就 放 心 了 ( ) 權 力 與 性 之 間 的 關 係, 從 來 都 是 否 定 的, 權 力 拋 棄 排 斥 拒 絕 阻 礙 隱 藏 或 遮 掩 性, 而 種 種 壓 制 又 形 成 禁 令 的 循 環 庫 少 軒 受 到 黨 國 機 器 的 偵 訊 ; 復 將 此 規 訓 轉 化 於 青 春 期 的 兒 子 身 上, 身 體 的 快 感 於 是 成 為 少 年 無 法 言 宣 的 禁 忌, 甚 至 成 為 噩 夢 的 來 源, 終 生 難 以 擺 脫 由 此 我 們 觀 察 河 岸 裡 身 體 對 身 體 進 行 監 視 與 規 訓 的 循 環 關 係 在 父 親 與 我 的 生 命 裡, 其 實 都 存 在 著 凝 視 的 對 象 物 : 父 親 對 我 進 行 凝 視 ; 我 則 對 慧 仙 施 予 凝 視, 凝 視 主 體 其 實 即 為 規 訓 的 對 象 對 於 此 規 訓 對 象, 二 者 俱 134

21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有 一 定 的 規 訓 儀 式, 例 如 在 船 上 父 親 對 我 行 動 的 管 束, 以 及 在 岸 上 理 髮 院 前 我 檢 查 慧 仙 目 光 所 向 的 行 為, 此 種 監 視 眼 光 甚 至 引 來 慧 仙 對 我 身 體 的 提 防 與 厭 惡 再 者, 父 親 對 我 的 性 慾 戒 備 父 親 對 我 上 岸 的 時 間 控 制, 乃 是 基 於 禁 止 游 惰 原 則 所 做 的 規 訓 ; 而 我 在 慧 仙 小 時 候 與 其 玩 耍 的 口 令 動 作 儀 式, 亦 不 妨 視 為 一 種 對 肉 體 進 行 工 具 符 碼 化 的 操 練 凡 此 都 展 現 了 規 訓 者 對 於 馴 順 肉 體 27 的 渴 望 正 是 在 這 些 多 重 的 人 物 關 係 上, 河 岸 體 現 了 身 體 彼 此 的 監 視 規 訓 守 護, 也 展 示 出 權 力 關 係 的 多 元 性 五 革 命 血 統 認 證 : 身 體 的 固 著 與 脫 逃 ( 一 ) 家 族 神 話 與 革 命 正 義 之 維 護 青 春 期 少 男 的 性 愛 困 擾 以 及 革 命 烈 屬 的 血 統 認 證, 是 河 岸 一 書 的 兩 大 主 題 在 家 族 神 話 的 描 寫 部 分, 少 年 之 父 庫 文 軒 由 於 臀 部 與 眾 不 同 的 魚 形 特 徵, 一 夕 之 間 竟 轉 成 同 眾 胎 記, 因 而 受 到 血 統 的 質 疑, 一 場 澡 堂 窺 視 事 件, 被 描 寫 成 全 鎮 居 民 胎 記 熱 的 嘉 年 華 式 狂 歡 : 那 年 秋 天 油 坊 鎮 上 忽 然 流 行 胎 記 熱, 人 們 狂 熱 地 探 究 著 親 朋 好 友 的 胎 記, 同 時 也 從 別 人 的 嘴 裡 探 聽 自 己 胎 記 的 大 小 形 狀, 在 油 坊 鎮 的 公 共 廁 所 甚 至 僻 靜 的 街 角, 你 可 以 看 到 這 樣 的 景 象, 男 孩 們 褪 下 褲 子, 撅 著 屁 股, 認 真 地 比 較 各 自 屁 股 上 的 胎 記, 而 熱 氣 騰 騰 的 公 共 浴 室 是 胎 記 熱 的 天 堂, 大 家 一 絲 不 掛, 多 麼 方 便, 人 們 的 目 光 都 肆 無 忌 憚 地 追 逐 著 別 人 的 屁 股, 當 場 做 出 公 正 的 評 價 胎 記 是 良 莠 不 齊 的, 顏 色 深 的, 形 狀 大 的, 人 們 不 吝 讚 美 之 詞, 而 顏 色 淺 的 若 有 若 無 的 胎 記, 普 遍 地 受 到 了 公 眾 的 輕 視 (24) 從 庫 少 軒 身 上 所 引 發 的 小 鎮 胎 記 熱, 暴 露 了 血 統 認 證 的 荒 謬 性 ; 尤 有 甚 者, 與 其 爭 奪 血 統 正 當 性 最 可 能 的 對 象, 竟 是 傻 子 扁 金 但 這 血 統 問 題 卻 決 定 了 個 人 命 運, 庫 27 對 於 馴 順 肉 體 所 施 行 的 活 動 控 制, 詳 參 傅 柯, 規 訓 與 懲 罰, 同 註 9, 頁

22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少 軒 瞬 間 從 一 名 在 國 王 身 體 保 護 下 的 烈 屬 轉 成 罪 犯, 歷 史 成 為 不 可 承 受 之 原 罪 在 國 王 身 體 的 相 反 一 端, 傅 柯 早 曾 注 意 到 罪 犯 的 肉 體 : 他 們 也 引 起 了 一 系 列 的 理 論 話 語, 但 不 是 為 了 證 實 君 主 本 人 所 擁 有 的 過 剩 權 力, 而 是 為 了 說 明 這 些 受 懲 罰 者 所 顯 示 的 權 力 的 匱 乏 在 這 個 最 黑 暗 的 政 治 領 域 裡, 罪 犯 是 國 王 的 對 稱 而 顛 倒 的 形 象 28 相 對 於 革 命 烈 士 鄧 少 香, 庫 文 軒 戲 劇 性 轉 化 成 罪 犯 的 顛 倒 形 象, 遂 愈 顯 諷 刺 他 的 精 神 血 統 決 定 於 身 體 胎 記 之 真 假, 而 革 命 正 當 性 一 旦 受 到 質 疑 身 體 意 義 一 旦 改 變, 做 為 至 親 的 妻 子 首 先 便 在 隔 離 偵 訊 之 後, 顯 示 了 對 其 身 體 的 厭 惡 與 戒 備 ; 隨 之 而 來 的, 則 是 國 家 對 於 個 人 身 體 的 放 逐 從 權 力 的 過 剩 到 權 力 的 匱 乏, 歷 史 藉 由 庫 文 軒 的 身 體, 銘 刻 了 權 力 的 宰 制 性 胎 記 這 一 隱 蔽 的 生 命 徽 章 且 在 小 說 中 持 續 被 改 寫, 從 鳳 凰 鎮 上 相 繼 有 多 人 被 指 認 為 烈 士 後 代, 到 鄧 少 香 被 證 明 是 領 養 的 孤 兒 而 非 本 鎮 人, 乃 至 小 說 後 半 部 更 透 過 歷 史 系 大 學 生 指 出 烈 士 根 本 不 曾 生 育, 從 而 顛 覆 了 故 事 的 原 初 邏 輯, 蘇 童 不 斷 暗 示 著 血 統 論 故 事 本 身 所 包 孕 的 荒 誕 性 然 而 命 運 的 固 著 決 定 了 庫 少 軒 的 悲 劇 色 彩, 河 上 十 三 年, 父 親 致 力 於 烈 屬 證 的 追 求 與 上 訴, 甚 至 要 兒 子 對 著 烈 士 英 魂 宣 誓 至 於 作 為 烈 士 後 代, 他 則 以 性 的 懲 罰 意 圖 進 行 自 我 懺 悔, 而 當 最 後 發 現 胎 記 逐 日 褪 色, 烈 士 雕 像 籮 筐 裡 的 嬰 孩 腦 袋 亦 憑 空 消 失, 父 親 那 聲 改 造 十 三 年, 沒 有 用 (323) 的 喟 嘆, 乃 形 成 全 書 最 大 的 反 高 潮 : 河 岸 一 方 面 透 過 雜 種 改 寫 道 德 化 的 革 命 神 話 ; 另 一 方 面 則 透 過 庫 文 軒 意 圖 經 由 性 的 懺 悔, 獲 得 政 治 正 當 性 的 荒 謬 想 像, 對 性 與 政 治 進 行 了 同 步 嘲 諷 ( 二 ) 血 緣 政 治 與 命 運 之 脫 逃 相 對 於 父 者 庫 少 軒 的 執 著 維 護 血 緣, 子 輩 庫 東 亮 對 於 血 統 論 的 因 應 方 式, 則 是 唾 棄 與 脫 逃 少 年 屢 次 上 岸 寫 反 標 的 行 為, 乃 是 以 動 作 對 於 國 家 規 訓 所 進 行 的 抗 議 除 此 之 外, 蘇 童 並 藉 由 少 年 之 眼 與 少 年 之 感, 表 現 對 於 政 治 與 親 情 的 強 烈 反 諷, 例 如 少 年 看 到 岸 上 威 權 體 制 對 船 民 的 鎮 壓, 首 先 面 臨 的 困 境 竟 是 食 ( 豬 肉 ) 的 規 訓 ; 28 同 註 9, 頁

23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船 民 對 於 象 徵 威 權 主 體 的 建 築 東 風 八 號, 讚 嘆 的 焦 點 竟 是 廁 所 作 為 生 理 身 體 排 泄 地 的 舒 適 ; 書 寫 父 親 生 活 作 風 問 題 的 工 作 手 冊, 被 母 親 以 紅 燈 記 畫 報 紙 加 以 包 裹, 於 此 情 色 與 革 命 荒 謬 連 結, 李 鐵 梅 形 象 反 而 成 為 挑 逗 少 年 性 想 像 的 媒 介 ; 而 神 聖 的 烈 士 血 統 被 剝 奪 後, 蘇 童 也 可 以 用 食 物 ( 少 年 手 中 麵 包 ) 的 被 掠 取, 表 達 巨 大 的 荒 謬 感 再 者, 低 下 的 身 體 書 寫 背 後 所 聯 結 的, 往 往 是 巨 大 的 心 靈 創 痛, 例 如 東 亮 與 母 親 在 人 民 街 公 共 廁 所 前 的 親 情 演 示 少 年 以 腹 瀉 表 達 其 對 母 親 將 往 西 山 煤 礦 工 作 的 恐 慌 這 些 身 體 書 寫 背 後, 尚 有 少 年 東 亮 藉 由 空 屁 一 詞, 對 於 家 族 血 緣 與 個 人 身 體 神 聖 化 的 解 消 與 否 定 在 無 產 階 級 專 政 的 名 號 下, 庫 東 亮 被 癩 子 姐 姐 冠 上 空 屁 的 封 號 : 遠 離 金 雀 河 的 人 們 不 一 定 懂 得 空 屁 這 個 詞 的 意 思, 那 是 河 兩 岸 流 傳 了 幾 百 年 的 土 語, 聽 上 去 粗 俗 易 懂, 其 實 比 較 深 奧, 它 有 空 的 意 思, 也 有 屁 的 意 思, 兩 個 意 思 疊 加 起 來, 其 實 比 空 更 虛 無, 比 屁 更 臭 (34) 比 空 更 虛 無, 比 屁 更 臭 的, 其 實 正 是 政 治 加 諸 於 個 人 身 體 的 虛 假 榮 耀 與 屈 辱 少 年 庫 東 亮 自 暴 自 棄 之 餘, 乃 對 著 船 民 吶 喊 我 不 是 人, 我 是 空 屁, 你 們 誰 也 別 把 我 當 人! (266) 並 由 此 歸 納 出 岸 上 河 上 生 活 終 歸 是 空 屁 的 人 生 總 結 面 對 所 謂 空 屁 人 生, 放 逐 是 庫 東 亮 追 隨 父 親 一 起 受 懲 的 自 我 選 擇, 脫 逃 則 表 徵 了 他 對 於 命 運 的 反 抗 小 說 裏 多 次 提 到 庫 東 亮 的 逃 離 和 奔 跑, 並 描 寫 這 種 奔 跑 所 帶 來 的 輕 鬆 和 快 感, 此 隱 喻 一 方 面 表 現 了 他 對 現 實 的 拒 絕 ; 另 一 方 面 也 在 無 意 識 層 面 上, 體 現 出 兒 子 對 父 親 的 憎 惡, 以 及 希 望 擺 脫 的 恐 懼 余 華 過 往 也 曾 描 寫 29 過 父 輩 的 各 種 脫 逃 : 父 輩 們 對 於 現 實 束 手 無 策 時 的 解 決 之 方, 從 來 都 不 是 勇 敢 承 擔, 而 是 撒 腿 狂 奔, 呼 喊 與 細 雨 裡 曾 祖 父 造 橋 失 敗 時 的 行 止 是 如 此 父 親 孫 廣 才 撞 見 妻 子 與 情 婦 扭 打 時 亦 是 如 此, 逃 脫 遂 成 為 父 輩 最 終 的 怯 懦 造 象 相 較 於 此, 河 岸 裡 少 年 庫 東 亮 的 脫 逃, 則 顯 現 出 某 種 不 同 於 以 往 的 身 體 意 志, 值 得 吾 人 加 以 重 視 29 見 蘇 勇, 對 抗 與 妥 協 存 在 與 超 越 評 蘇 童 長 篇 小 說 河 岸, 作 家 作 品 研 究 129(2009), 頁

24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六 結 語 : 政 治 與 慾 望 的 身 體 寓 言 本 文 最 末 仍 需 回 歸 到 愚 人 船 及 瘋 癲 者 意 象 在 過 往, 瘋 癲 被 視 為 是 對 理 性 生 活 的 背 離 ; 而 在 瘋 癲 所 展 現 的 幾 種 型 態 裡, 有 所 謂 正 義 懲 罰 的 瘋 癲 與 絕 望 情 欲 的 瘋 癲, 就 象 徵 面 而 言, 庫 家 父 子 正 是 以 此 二 者 之 名 被 進 行 懲 戒 其 中 尤 以 庫 30 文 軒 的 身 體 懲 罰 最 具 代 表 性 : 國 家 先 以 血 統 為 名 進 行 集 體 懲 罰, 對 其 施 以 精 神 閹 割 ; 其 後 自 我 再 以 情 慾 為 名 進 行 個 人 懲 罰, 並 施 以 肉 身 閹 割 自 宮 後 的 庫 文 軒 困 處 於 船 艙 內 的 情 境, 頗 類 瘋 人 院 裡 的 囚 籠 形 象 與 動 物 園 外 觀 : 在 古 典 時 期, 瘋 癲 被 隔 著 柵 欄 展 示 凡 是 在 它 出 現 的 地 方, 它 都 被 隔 開 一 段 距 離, 受 到 某 種 理 性 的 監 督 這 種 理 性 不 再 認 為 自 己 與 之 有 任 何 聯 繫, 不 允 許 自 己 與 之 有 過 於 相 似 之 處 瘋 癲 變 成 某 種 供 觀 看 的 東 西, 不 再 是 人 自 身 包 含 的 怪 物, 而 是 具 有 奇 特 生 理 機 制 的 動 物 31 在 船 民 眼 中, 庫 文 軒 是 半 根 雞 巴 的 展 示 者, 是 具 有 奇 特 生 理 機 制 的 動 物, 是 瘋 癲 的 自 閉 者 他 的 瘋 癲 型 態 既 是 對 於 過 往 激 情 的 懲 罰, 又 是 激 情 的 終 止 點, 他 的 身 體 秘 密 之 展 示 同 時 便 是 一 種 身 體 的 懲 戒 對 於 庫 文 軒 精 神 性 的 自 我 囚 禁, 我 們 不 免 要 提 出 質 問 : 這 究 竟 是 個 人 瘋 癲 所 導 致 的 激 情 與 譫 妄? 或 者 從 根 本 而 言, 文 革 時 期 便 是 個 譫 妄 的 年 代, 強 烈 的 激 情 導 致 社 會 的 整 體 瘋 癲, 因 此 所 謂 放 逐 船 民 所 謂 庫 文 軒 的 自 我 囚 禁, 或 許 不 過 是 瘋 子 迫 害 瘋 子 的 某 種 大 型 瘋 人 院 展 演 罷 了 作 為 河 上 永 遠 的 囚 禁 者, 本 文 最 終 猶 有 一 相 關 提 問, 即 河 水 的 意 義 為 何? 在 河 岸 裡, 河 水 始 終 有 張 會 說 話 的 嘴 巴, 它 屢 屢 發 出 下 來 的 呼 喊 與 召 喚, 有 時 它 以 烈 士 鄧 少 香 的 形 象 現 身 : 河 面 爆 裂 之 處, 一 個 舊 時 代 的 女 人 從 水 下 鑽 出 來, 她 的 短 髮 上 滴 落 著 晶 瑩 的 水 珠, 面 孔 沾 著 模 糊 的 水 光, 眼 神 裡 的 悲 傷 清 晰 可 見, 她 輕 啟 紅 唇 吐 出 河 水 的 秘 語, 下 來, 下 來, 快 下 來 吧 女 烈 士 的 手 緊 緊 地 抓 著 鐵 錨 搖 晃, 30 詳 參 傅 柯, 瘋 癲 與 文 明, 同 註 6, 頁 同 上, 頁

25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駁 船 也 隨 之 搖 晃 起 來, 下 來, 快 下 來, 下 來 了 你 們 就 得 救 了 ( ) 此 即 表 徵 了 歷 史 以 烈 士 鄧 少 香 之 幽 靈 為 名, 對 庫 文 軒 所 進 行 的 身 體 獻 祭 召 喚 至 於 河 水 對 於 庫 東 亮 的 呼 喊, 則 需 對 應 其 在 岸 上 的 空 屁 名 號 互 為 理 解, 小 說 裡 的 少 年 屢 次 以 空 屁 指 稱 自 我, 而 在 瑪 麗 道 格 拉 斯 (Mary Douglas) 的 研 究 裡, 穢 物 是 一 套 對 物 質 的 分 類 和 系 統 秩 序 排 列 後 所 產 生 的 副 產 品, 是 該 秩 序 所 不 容 的 不 適 當 成 分 穢 物 的 象 徵 系 統 正 與 河 水 的 潔 淨 系 統 互 為 聯 繫, 亦 即 作 為 空 32 屁 的 我, 唯 有 經 過 河 水 的 洗 滌 與 淨 化, 甚 至 回 應 其 召 喚 捨 身 入 水, 才 能 以 死 亡 換 取 生 命 最 終 的 潔 淨, 從 而 擺 脫 血 統 論 的 宿 命 由 此 觀 察 蘇 童 在 小 說 終 局 對 於 父 子 命 運 所 做 的 安 排, 因 而 更 饒 富 深 意 作 為 被 政 治 身 體 籠 罩 一 生 的 個 人 身 體, 庫 文 軒 肉 身 的 特 殊 性 在 於 : 我 父 親 的 裸 體, 始 終 是 人 們 爭 相 偷 窺 的 對 象 他 的 裸 體 不 同 凡 響, 正 面 背 面 都 極 具 觀 看 價 值 倘 若 你 有 幸 窺 見 他 的 正 面 裸 體, 便 可 看 見 傳 說 中 的 半 截 雞 巴, 那 是 我 父 親 的 羞 恥 倘 若 你 有 機 會 看 見 他 的 背 面 裸 體, 也 就 看 見 了 他 屁 股 上 的 魚 形 胎 記, 那 是 父 親 的 榮 耀 這 幾 乎 是 一 場 漫 長 的 防 禦 戰, 父 親 悉 心 保 護 他 的 光 榮, 也 全 力 地 掩 藏 他 的 羞 恥 (296) 而 最 終, 這 具 光 榮 與 恥 辱 並 陳 的 軀 體 遍 經 歷 史 與 命 運 的 折 磨, 選 擇 了 馱 碑 投 河 為 歸 宿 生 命 的 最 後 一 刻, 父 親 成 為 了 一 個 巨 人, 這 種 身 體 的 明 志, 或 許 即 為 自 殺 者 最 後 行 使 自 己 身 體 權 力, 與 展 現 生 命 尊 嚴 的 行 為, 它 一 方 面 以 個 人 身 體 的 消 亡, 解 決 與 政 治 身 體 失 調 的 困 境, 另 一 方 面 也 體 現 了 所 謂 雄 偉 符 號 與 ( 性 33 的 ) 狂 歡 衝 動 的 消 長 關 係, 庫 文 軒 身 體 與 紀 念 碑 的 綑 綁, 何 嘗 不 可 視 為 去 勢 後 另 一 種 象 徵 意 義 之 補 償? 蘇 童 曾 在 散 文 河 流 的 秘 密 裡 提 到 : 河 水 的 心 靈 漂 浮 在 水 中, 無 論 你 編 織 32 引 自 約 翰 歐 尼 爾 著 張 旭 春 譯, 五 種 身 體, 同 註 5, 頁 此 說 見 王 德 威 的 發 揮 : 碑 銘 刻 歷 史, 封 存 記 憶, 更 以 它 堅 挺 的 存 在 成 為 男 性 魅 力 的 表 徵 庫 文 軒 的 歷 史 血 統 正 確 性 和 他 的 性 能 力 成 正 比, 良 有 以 也 然 而 蘇 童 要 寫 的 恰 恰 是 紀 念 碑 作 為 一 種 歷 史 雄 偉 符 號 (sublime figure) 的 虛 構 本 質, 以 及 這 一 雄 偉 符 號 與 ( 性 的 ) 狂 歡 衝 動 的 消 長 關 係 庫 文 軒 自 命 身 分 不 同, 竟 然 真 借 勢 而 起 但 一 旦 失 去 了 歷 史 的 加 持 時, 他 豈 能 全 身 而 退? 他 的 自 我 閹 割 輕 易 成 為 身 體 即 政 治 的 寓 言 見 河 與 岸 蘇 童 的 河 岸, 同 註 2, 頁

26 成 大 中 文 學 報 第 二 十 八 期 出 什 麼 樣 的 網, 也 無 法 打 撈 河 水 的 心 靈, 這 是 關 於 河 水 最 大 的 秘 密 34 在 河 岸 的 終 了, 庫 文 軒 投 水 後 的 化 為 魚 身, 或 許 即 是 蘇 童 對 於 父 者 身 體 來 源 的 暗 示, 父 親 終 以 身 體 的 消 亡 完 成 歷 史, 也 解 消 了 歷 史 至 於 作 為 子 輩 的 庫 東 亮 雖 以 日 記 換 得 情 感 紀 念, 但 傻 子 扁 金 的 禁 令, 卻 再 度 顯 示 了 岸 對 河 的 拒 絕, 規 訓 仍 在 持 續 中, 生 者 注 定 永 無 止 境 的 逃 亡 然 而 生 於 文 革 亂 世, 身 體 如 何 能 夠 掙 脫 權 力 的 管 束? 或 許 永 遠 被 放 逐 於 河 上, 反 而 是 身 體 最 自 由 的 脫 逃 徵 引 文 獻 ( 一 ) 專 書 蘇 童, 河 岸,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9 蘇 童, 河 流 的 秘 密, 北 京 : 作 家 出 版 社,2009 米 歇 爾 福 柯 (Michel Foucault, 或 譯 為 傅 柯 ) 原 著, 謝 石 沈 力 譯 著, 性 史, 臺 北 : 結 構 群 文 化 事 業 有 限 公 司,1990 米 歇 爾 福 柯 (Michel Foucault, 或 譯 為 傅 柯 ) 著, 劉 北 成 楊 遠 嬰 譯, 瘋 癲 與 文 明, 北 京 : 生 活 讀 書 新 知 三 聯 書 店,2003 米 歇 爾 福 柯 (Michel Foucault, 或 譯 為 傅 柯 ) 著, 劉 北 成 楊 遠 嬰 譯, 規 訓 與 懲 罰, 北 京 : 生 活 讀 書 新 知 三 聯 書 店,2003 楊 大 春, 傅 柯, 臺 北 : 生 智 出 版 社,1995 約 翰 歐 尼 爾 (John O nell) 著 張 旭 春 譯, 五 種 身 體, 臺 北 : 弘 智 文 化 事 業 有 限 公 司,2001 約 翰 伯 格 (John Berger) 著, 吳 莉 君 譯, 觀 看 的 方 式,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 見 蘇 童, 河 流 的 秘 密 ( 北 京 : 作 家 出 版 社,2009) xinhuanet.com//book/ /08/ content_ htm 140

27 石 曉 楓 : 蘇 童 文 革 小 說 中 的 身 體 書 寫 以 河 岸 為 討 論 對 象 祝 勇, 反 閱 讀 : 革 命 時 期 的 身 體 史, 臺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2008 ( 二 ) 期 刊 論 文 李 梅, 我 們 的 身 體 就 是 社 會 的 肉 身 論 身 體 敍 事 的 文 學 含 義, 理 論 與 創 作 1(2007), 頁 18-21,29 吳 義 勤, 罪 與 罰 評 蘇 童 的 長 篇 新 作 河 岸, 揚 子 江 評 論 3(2009), 頁 3-7 蘇 勇, 對 抗 與 妥 協 存 在 與 超 越 評 蘇 童 長 篇 小 說 河 岸, 作 家 作 品 研 究 129(2009), 頁 張 檸, 遠 離 愚 人 船 的 流 浪 漢 談 蘇 童 長 篇 小 說 河 岸, 全 國 新 書 目 11 (2009), 頁 65 王 德 威, 河 與 岸 蘇 頁 3-8 童 的 河 岸, 河 岸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9), 南 帆, 身 體 的 敘 事, 身 體 的 文 化 政 治 學 ( 汪 民 安 主 編, 開 封 : 河 南 大 學 出 版 社,200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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