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屏東師範學院國民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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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 立 屏 東 大 學 中 國 語 文 學 系 碩 士 班 碩 士 論 文 金 瓶 梅 身 體 敘 事 研 究 指 導 教 授 : 林 秀 蓉 博 士 研 究 生 : 官 懿 君 撰 中 華 民 國 一 五 年 一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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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誌 謝 說 實 話, 撰 寫 論 文 的 過 程 既 艱 辛 又 寂 寞,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還 會 遇 上 許 多 不 可 抗 的 因 素, 其 中 的 滋 味 只 有 肎 己 能 體 會, 如 今 能 夠 熬 過 這 麼 漫 長 的 路 途 順 利 完 成 這 本 論 文, 我 的 心 中 只 有 感 謝 再 感 謝 感 謝 我 的 指 導 教 授 林 秀 蓉 老 師, 在 撰 寫 論 文 期 間 始 終 細 心 嚴 謹 的 批 閱 我 的 論 文, 指 引 在 學 海 中 迷 途 的 我 一 個 正 確 的 方 向, 也 感 謝 老 師 總 是 耐 心 的 等 待 撰 寫 進 度 緩 慢 的 我, 並 適 時 的 提 攜 鼓 勵 我, 才 使 我 有 堅 持 完 成 論 文 的 動 刂 另 外, 也 非 常 感 謝 兩 位 口 詴 委 員 宋 邦 珍 教 授 和 余 昭 玟 教 授 撥 兰 審 閱 我 的 論 文, 悉 心 斧 正 我 論 文 中 的 疏 漏 之 處, 並 提 出 精 闢 且 中 肯 的 修 改 建 議, 不 傴 仙 我 獲 益 良 多, 更 使 我 的 論 文 能 更 臻 完 善 其 次 我 要 感 謝 與 我 一 貣 奮 鬥 的 却 窗 夥 伴 們, 謝 謝 你 們 在 我 撰 寫 論 文 期 間 的 關 懷 與 砥 礪, 因 為 有 你 們 的 陪 伴 與 依 靠 讓 我 在 撰 寫 的 過 程 中 不 肏 於 孤 獨 無 伴 ; 另 外 非 常 感 謝 好 友 品 卉 對 我 的 鼓 勵 以 及 在 論 文 撰 寫 上 的 幫 助 與 建 議 ; 也 感 謝 耕 僕 總 是 忍 受 我 遇 到 瓶 頸 時 的 暴 躁 與 脾 氣, 以 及 每 當 我 遇 到 問 題 時 總 是 熱 心 與 我 关 磋, 使 我 從 不 却 的 角 度 思 考 問 題 感 謝 我 的 父 母, 謝 謝 你 們 願 意 支 助 我 完 成 研 究 所 的 學 業, 也 感 謝 所 有 關 心 我 論 文 進 度 的 親 友, 因 為 有 你 們 的 時 時 提 醒 與 督 促, 使 我 不 致 憊 懶 怠 惰 最 後, 感 謝 研 究 所 生 涯 讓 我 的 人 生 更 充 實 豐 富 官 懿 君 2016 年 1 月 I

4 摘 要 金 瓶 梅 無 疑 是 一 部 中 國 古 典 長 篇 小 說 中 的 經 典 巨 著, 但 是 書 中 大 量 的 情 欲 描 寫 卻 讓 它 始 終 背 負 著 穢 書 淫 書 之 名 事 實 上 金 瓶 梅 誕 生 於 晚 明 ( ) 文 化 轉 型 這 一 特 殊 時 期, 在 歷 史 和 文 學 上 皆 具 有 其 特 殊 的 意 義 與 藝 術 價 值 而 身 體 敘 事 學 做 為 一 個 新 的 研 究 方 向, 以 身 體 的 角 度 关 入 小 說 文 本, 挖 掘 並 探 討 身 體 在 小 說 敘 事 中 的 影 響 與 作 用, 更 能 夠 展 現 出 晚 明 時 付 的 文 化, 以 其 背 後 的 真 實 陎 貌 金 瓶 梅 中 的 情 欲 描 寫 正 提 供 了 身 體 研 究 的 豐 富 材 料, 故 本 論 文 以 身 體 敘 事 為 研 究 角 度, 挖 掘 書 中 男 女 身 體 象 徵 與 文 化 隱 喻, 期 望 從 另 一 角 度 彰 顯 出 金 瓶 梅 情 欲 描 寫 的 正 陎 意 義 與 價 值 本 論 文 計 兲 五 章, 各 章 要 旨 如 下 : 第 一 章 : 緒 論 說 明 研 究 動 機 與 目 的, 並 對 身 體 與 身 體 敘 事 作 一 界 定 與 說 明, 其 次 回 顧 現 今 相 關 研 究 文 獻, 最 後 擬 定 章 節 架 構 第 二 章 : 金 瓶 梅 的 敘 事 意 圖 與 敘 事 風 格 首 先 探 討 作 者 的 敘 事 意 圖 對 金 瓶 梅 敘 事 結 構 的 影 響 ; 其 次 兲 析 金 瓶 梅 身 體 敘 事 的 風 格 特 色 第 三 章 : 金 瓶 梅 的 女 體 敘 事 首 先 探 討 女 性 身 體 所 隱 含 的 情 色 符 號 與 情 欲 想 像, 其 次 討 論 女 性 身 體 在 消 費 文 化 中 的 他 者 位 置 ; 最 後 兲 析 金 瓶 梅 女 性 情 欲 身 體 逾 越 與 愉 悅 的 象 徵 意 涵 與 文 化 意 蘊 第 四 章 : 金 瓶 梅 的 男 體 敘 事 首 先 探 討 傳 統 男 性 形 象 的 顛 覆 與 創 新 所 反 映 的 文 化 意 涵 ; 其 次 掘 發 金 瓶 梅 中 男 性 身 體 與 政 治 身 體 間 的 關 係 第 五 章 : 結 論 歸 納 金 瓶 梅 中 男 女 身 體 形 象 的 象 徵 意 涵, 以 及 說 明 金 瓶 梅 身 體 敘 事 的 諷 喻 意 義 和 文 學 價 值 關 鍵 詞 : 金 瓶 梅 金 瓶 梅 詞 話 身 體 身 體 敘 事 II

5 Jin Ping Mei The Plum Blossoms in the Golden Vase Narrative Bodies Research Summary Jin Ping Mei The Plum Blossoms in the Golden Vase undoubtedly is an Chinese classical in the novel. But it has always been saddled with foul book, the name of a pornographic book. In fact the Jin Ping Mei was born in the Late-Ming ( )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this special period, all have their special significance and artistic value in the history and literature. The Narrative Bodies as a new research direction, in body of the angle novels, mining and explore the influence and role of body in the narrative, more able to show the culture of the late Ming era, with its true face behind it. Jin Ping Mei in the erotic depiction is providing a body of the rich research material, therefore, this paper, Narrative Bodies as research perspective, mining In the book male and female body symbols and cultural metaphors, expectations,from another perspective highlights erotic depiction positive significance and value in the Jin Ping Mei. This thesis is divided into fives chapters, large as follows. Chapter 1, introduction, Description research motive and purpose, and the body and the body of the narrative as a definition and description, followed by the current research literature review, finalize the chapter structure. Chapter 2, Jin Ping Mei narrative intent and narrative style, First, investigate the effect of the novel narrative structure of the author's narrative intention; then analyzes the novel Body Narrative style features. Chapter 3, Jin Ping Mei female body Narrative, First explore the female body implied erotic symbols and erotic imagination, followed by discussion of the female body in the consumer culture of otherness position; Finally, Jin Ping Mei female sexuality and pleasure body beyond symbolic meaning and cultural meaning. Chapter 4, Jin Ping Mei male body narrative, First of subversion and innovation to explore the traditional male image, as reflected in cultural meaning, III

6 secondly, excavation relationship between male body and the political body in the novel. Chapter 5, Conclusion, Induction male and female body image symbolic meaning in the Jin Ping Mei, and description of Jin Ping Mei Body Narrative allegorical and literary value. Keywords, JinPingMei, JinPingMei CiHua, body, Narrative Bodies IV

7 金瓶梅 身體敘事研究 目錄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4 第二節 身體與身體敘事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探討 第二章 金瓶梅 的敘事意圖與敘事風格 第一節 金瓶梅 的敘事意圖 一 符合道德秩序 二 滿足市民情趣 第二節 金瓶梅 的敘事風格 一 怪誕化的身體敘事 二 反諷式的身體敘事 小結 第三章 金瓶梅 的女體敘事 第一節 被凝視的女體 一 女性身體與情色符號 二 三寸金蓮與情欲想像 第二節 被物化的女體 一 附屬的他者 二 消費的商品 第三節 女體性自主的逾越與愉悅 一 再嫁由身的情感追求 二 個性張揚與情欲沉淪 小結 V

8 第四章 金瓶梅 的男體敘事 第一節 男性英雄形象的退場 一 傳統男性形象的顛覆 二 仕商階層的身分認同 第二節 家國一體的政治身體 一 行賄買權與身分僭越 二 身體崩壞與政治瓦解 小結 第五章 結論 一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諷諭意義 二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文學價值 徵引及參考文獻 表次 表一 金瓶梅 研究專書一覽表 依出版年代排序 20 表二 金瓶梅 研究期刊論文一覽表 依發表日期排序 22 VI

9 第一章 緒論 金瓶梅 是中國古典長篇小說中的一部經典 並被列為四大奇書之一 它 接枝自 水滸傳 從中國長篇小說的發展來看 金瓶梅 擺脫了歷史演義和英 雄傳奇慣有的偉大命題與宏大敘事 改走細節化及寫實主義的寫作方式 搬演日 常生活中的瑣碎情事 1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始稱這類小說為 世情書 當神魔小說盛行時 記人事者亦突貣 其取材猶宋市人小說之 銀字兒 大率為離合悲歡及發跡變泰之事 間染因果報應 而不甚言靈怪 又緣描 摹世態 見其炎涼 故或亦謂之 世情書 也 2 魯迅認為在諸多 世情書 中又以 金瓶梅 最有名 書中 凡所形容 或條暢 或曲折 或刻露而盡相 或幽伏而含譏 或一時並寫兩面 使之相形 變幻之情 隨在顯見 3魯迅讚揚作者的靈活筆端 細緻呈現出世情最幽微處 而這正是與 金瓶梅 同時期的小說所無法企及的 由此 世情 便成為後世讀者對 金 瓶梅 的定位與分類 所謂 世情 指的是世間百態 人情炎涼 故 世情 小說便是以描摹世間 百態 人情炎涼的俗世 現世 生活為主軸的故事 但是神魔小說中亦有世情的 曲折反映 故胡衍南將 世情小說 定義在 以家族 家庭 生活為背景 所寫 成的 家庭 社會 型小說 4這類世情小說的內容是借著描寫世俗風情以揭刺 現實 把日常的瑣碎生活作為主要描寫對象 其中男女之情便成為生活中重要的 因素 也成為描摹的重點之一 因而情欲描寫屢見不鮮 世情小說的價值在於能夠真實的反映出當時的民情風俗與社會現況 從而達 到諷刺時政 揭露弊端的效果 張火慶說 世情小說 的特色即是 在於此種平 參見胡衍南 金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 臺北 里仁書局 2009 年 頁 47 引自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北京 東方出版社 1996 年 頁 141 同上註 頁 142 參見胡衍南 金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 頁 9 1

10 凡的人生營為裏 自有深刻豐富的哲理 5 金瓶梅 一書的主題寓意便是以 財 色諷戒世人 小說敘述的雖然是西門慶一家由盛至衰的家族史 卻也映襯出 封建社會由盛轉衰的過程 主角西門慶的形象除了 專在縣裡管些公事 與人把 攬說事過錢 交通官吏 二回 頁 31 的土豪 流氓本色外 更有貪官 奸商 劣紳等成分 最後塑造成一個既可上通天廳 又能遊走權貴 更且混跡九流的複 雜形象 小說中由他所串連起的社會各階層形形色色的人物 一同反映出因人物 社會關係所開展出的市井圖像 6 金瓶梅 的作者歷來考證學者頗多 各有說法 至今尚未有定見 關於 金 瓶梅 的假定作者名單就約有四十餘眾7 且或更多 而最早論及 金瓶梅 作 者的則多是 相傳 如屠本畯 相傳嘉靖時 有人為陸都督炳誣奏 朝庭籍其 8 家 其人沉冤 託之 金瓶梅 又謝肇淛在 金瓶梅跋 云 相傳永陵中 有金吾戚里 憑怙奢汰 淫縱無度 而其門客病之 採摭日逐行事 匯以成編 而托之西門慶也 9然兩者皆無確切說出 金瓶梅 作者的真實姓名 而影響 後世最大的應屬沈德符在 萬曆野獲編 中說 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 指 斥時事 10以及欣欣子在 新刻金瓶梅詞話 序中云 竊謂蘭陵笑笑生 作 金 瓶梅傳 寄意於時俗 蓋有所謂也 11是以後學皆以兩人說法探解 金瓶梅 的作者 最早盛行王世貞說 直至吳唅考證著文才動搖此說 12後又有許多學者 提出新說 如李開先說13 賈三近說14 屠隆說15 湯顯祖說16和馮夢龍說17 等 5 引自張火慶 古典小說的人物形象 臺北 里仁書局 2006 年 頁 517 參見胡衍南 金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 頁 據何香久列出的 金瓶梅 作者名單約有二十餘位 徐渭 盧楠 薛應旂 趙南星 李卓吾 王世貞 李開先 賈三近 屠隆 賈夢龍 王寀 謝榛 劉修亭 馮夢龍 王稚登 陶望齡 馮惟敏 湯顯祖 李先芳 丁耀亢 沈德符 丘志充 汪道昆 李漁 袁宏道兄弟 參見 何香久 金瓶梅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北京 中國文聯出版社 1997 年 頁 16 8 見於明末刻本 山林經濟籍 轉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年 頁 見於明刊謝肇淛 小草齋文集 卷二十四 轉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頁 3 10 引自 明 沈德符 萬曆野獲編 卷二十五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引自 明 蘭陵笑笑生原著 梅節校注 金瓶梅詞話 序 臺北 里仁書局 2007 年 頁 1 12 持 王世貞說 的學者有清代宋起鳳 顧公燮 李慈銘 梁章鉅等人 其依據為 清明上河 圖 的傳說 後經吳唅在 1913 年發表的 清明上河圖與金瓶梅故事及其演變 以及 1934 年 發表的 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 二文收集大量例證廓清諸說 經吳唅的考證 金 瓶梅 成書年代在萬曆中期 而王世貞于萬曆十八年逝世 故此說不成立 參見何香久 金 瓶梅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持 李開先說 的學者有吳曉鈴 中國文學史 徐朔方 金瓶梅的寫定者是李開先 和 金 瓶梅成書補正 以及日本學者日下翠也 金瓶梅作者李開先考 等論著 但此說據魏子雲 6 2

11 等 因此形成新舊說迭起的熱烈局面 18但因為各說仍無法拿出確切的依據 至 今 金瓶梅 的真實作者是誰依舊成謎 金瓶梅 的成書年代依據魏子雲的考據 自一五九六年 萬曆二十四年 傳抄於世 傳抄了二十年之久 一直到一六一五年 萬曆四十三年 方始有全稿 後又至一六一七年 萬曆四十五年 才始付梓於世 19目前現有的 金瓶梅 刻 本有三種 流行於明代的兩個版本系統 一是明萬曆年間梓行的 新刻金瓶梅詞 話 即所謂現稱之 萬曆本 二是明清之際出版的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 又稱為 繡像本 或 崇禎本 三則是清康熙時代通行的 張竹坡批評第一奇 書金瓶梅 即所謂張竹坡的 第一奇書本 但 竹坡本 是以 崇禎本 為底 本 亦即 金瓶梅 刻本實際上只有兩種 20自從張竹坡的 第一奇書本 出現 後 繡像本 一直是最流行的 金瓶梅 版本 但直到 1932 年 金瓶梅詞話本 在山西被發現之後 學術界開始了對 金瓶梅 詞話本和繡像本的比較 鄙俚 拖沓 的詞話本受到重視 而 文雅 簡淨 的繡像本則多被認為是經大加 21 刪減與修改的文人作品 而遭到貶抑 因此這種態度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了歐 從史料上考證並無立說基礎 參見何香久 金瓶梅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以及魏子雲 小說金瓶梅 自序 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 1988 年 頁 1-10 持 賈三近說 的學者是張遠芳 他在 金瓶梅作者新証 中提出十條依據 而後李時人則 以 賈三近做 金瓶梅 說不能成立 否定了張遠芳的說法 參見何香久 金瓶梅傳播史 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20 最早提出 屠隆說 的學者為黃霖 其依據 金瓶梅 中出現的 哀頭巾詩 和 祭頭巾文 見於 開卷一笑 中 其作者筆名刻有 一衲道人 此乃屠隆之別號 且屠隆曾用過 笑 笑先生 之化名 以及屠隆有寫作 金瓶梅 以諷諭明神宗之創作動機等作為此說立據 此 說雖仍有疑問待解 但魏子雲和翁同文等學者認為 金瓶梅 原稿作者極有可能就是屠隆 參見魏子雲 金瓶梅原貌探索 翁序 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 1985 年 頁 1-5 魏子雲 金瓶梅的幽隱探照 自敘 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 1988 年 頁 1-7 何香久 金瓶梅 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22 持 湯顯祖說 的是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芮郊衛 David Tod Roy 他撰有 湯顯祖創作 金 瓶梅 考 一文 徐朔方對此說持有異議 因此撰文與芮郊衛商榷 參見何香久 金瓶梅 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25 陳昌恒在 金瓶梅作者馮夢龍考 中提出馮夢龍即是東吳弄珠客 且在 金瓶梅 原作三十 回的基礎上完成此書 參見何香久 金瓶梅傳播史話 一部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頁 24 參見曹煒 寧宗一 金瓶梅的藝術世界 臺北 文史哲出版社 2002 年 頁 參見魏子雲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臺北 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1 年 頁 63 參見魏子雲 金瓶梅散論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0 年 頁 30 及胡衍南 金 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 頁 25 但也有不少論者認為 繡像本從小說史和文學史的角度來看都是大有意義的 如劉輝認為 刪節過的繡像本 大大的減弱了濃厚的說唱氣息 略去了無關緊要的人物 砍掉不必要的枝 蔓 使故事情節更為緊湊 更加簡潔 更符合小說的美學要求 另黃霖與田曉菲也認為 繡 像本的改定者必定有相當高的文學修養 而繡像本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一部相當富有藝術 3

12 美漢學界對 金瓶梅 版本的評價 22 魏子雲在 小說金瓶梅 中 論及現今研究 金瓶梅 者 亦應以最早之 金 瓶梅詞話 刻本為底本 23然除卻版本問題 因 詞話本 在與 繡像本 比對 過後 發現 詞話本 的語言風格較 崇禎本 更鄙俚 書中大量穿插的流行歌 曲與戲文亦在 繡像本 中已不復見 僅留下曲名 因 詞話本 保留了較多 的民間成分以及通俗色彩 較能體現晚明 當時的人文藝術與社會 現況 故本論文以梅節校注的 金瓶梅詞話 臺北 里仁書局 2007 為主要 研究版本 為避免繁瑣 以下行文皆僅以 金瓶梅 稱之 本章將闡明研究動機及目的 說明 身體 與 身體敘事 之界定 並針對 前行的研究成果 相關文獻進行探討 以及說明本論文之章節架構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金瓶梅 的產生 是一個特殊的時代文化現象 寧宗一認為 金瓶梅 的 出現 不僅僅是對 三國演義 和 水滸傳 所體現的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反 動 更是勇於將生活中的否定性人物作為主角 直接把醜惡的事物細細剖析在世 人眼前 展現出嚴肅而冷峻的真實 24而李保均也說 金瓶梅 並不是一本淫 穢文學 它是一本中國文學史上很有藝術價值的現實主義文學巨著 25 金瓶 梅 雖然被指為色情長篇小說之鼻祖 但論其內容實為反映現實的社會小說 金 瓶梅 產生的年代正是一個商業興起 經濟蓬勃發展 而中國封建社會體制由興 盛走向衰亡的文化轉型時期 文化思潮的影響與商業復甦的結果 強烈而直接的 衝擊了人民對生活水平與感官享樂的追求 反映在文學作品上 便是大量的世情 自覺的文人小說 參見胡衍南 金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 頁 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韓南在 60 年代發表的力作 金瓶梅版本考 中推斷 金瓶梅 繡像本 是出於商業目的而從詞話本簡化的版本而來 時至今日 很多美國學者仍然認為詞話本在藝 術價值上較繡像本為優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前言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頁 4 23 參見魏子雲 小說金瓶梅 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 1988 年 頁 參見寧宗一 史裡尋詩到俗世咀味 明代小說審美意識的演變 收錄於辜美高 黃霖 主編 明代小說面面觀 明代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上海 學林出版社 2002 年 頁 引自李保均主編 明清小說比較研究 成都 四川大學出版社 1996 年 頁

13 小說以及赤裸裸 情欲描寫 26的出現 而金瓶梅正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尤其 是以西門慶為代表的官僚階級性格中凝聚著的貪欲與權勢欲 除此之外 西門慶 的性格中亦展現出當時市民階層對金錢與肉欲的享受與追求 27由此我們可以相 信 金瓶梅 雖然在情欲描寫上受到眾多爭議 但它在小說審美意識中仍是具 有特殊的藝術價值 其一是 金瓶梅 的出現 是古典小說擺脫中國傳統浪漫精 神與英雄主義的重要指標 其二是小說藝術的空間因 醜 的發現而大大的拓寬 了 金瓶梅 從現實出發 開掘出現實中全部的醜 並讓醜自我呈現 自我否 定 從而使人們在心理上獲得一種昇華 28 當我們回到 身體 的問題上時 便會發現 金瓶梅 的光芒始終在歷史中 隱而不顯 載浮載沉 逃脫不去淫穢一說 明清時期往往把 金瓶梅 視為 淫 29 書 穢書 如東吳弄珠客在 金瓶梅序 即云 金瓶梅 穢書也 明末 笑花主人 今古奇觀序 亦云 然 金瓶 書麗 貽譏於誨淫 30這是因為在 中國長久的文化當中 一直有一種蔑視身體的傳統 謝有順從 詩經 詩言志 以及孔孟學說中有 殺身成仁 捨身取義 等觀點來看身體在中國文化中的地 位 認為中國長久以來有一種 蔑視 身體的傳統 孔子 論語 衛靈公 云 志士仁人 無求生以害仁 有殺身以成仁 31而孟子亦云 生 亦我所欲也 義 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而取義者也 32皆是將身體的滅絕視為 成就 仁 義 的途徑 在這個價值取向當前 身體不僅成為阻礙 也成為可以 犧牲的對象 而魏紅艷則認為身體在傳統文化中的遭遇是極為複雜的 不能一概 而論 她從儒家重視道德實踐的角度切入 認為儒家仍是肯定身體作為實踐道德 張明遠認為部分研究者將 金瓶梅 中男女性愛描寫稱之為 性描寫 或者是 情愛描寫 都是不夠確切的 他認為所謂的性描寫是一種 純自然 的稱呼 它的本質也僅在於描寫 性 而 金瓶梅 本身不論是從文學性的角度或者社會性的角度觀看 都有其深刻的原因與意義 存在 他認為 金瓶梅 的男女性愛描寫不僅僅是 性 還包含了一種 原欲 的成分在 因此對 金瓶梅 中的這類描寫 應稱之為 情欲描寫 最為恰當 參見張明遠 金瓶 梅 情欲描寫的文學價值批判 收錄在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輯 濟南 齊魯書社 2009 年 頁 121 寧宗一認為 像西門慶這般 好貨好色 的性格 帶有中國中世紀市民階層追求金錢與肉欲 享受的特色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 頁 90 參見寧宗一 史裡尋詩到俗世咀味 明代小說審美意識的演變 頁 2-6 引自黃霖編 金瓶梅資料彙編 頁 2 同上註 頁 234 引自楊伯峻譯注 論語譯注 北京 中華書局 2009 年 頁 161 引自楊伯峻譯注 孟子譯注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290 5

14 的載體 33實際上 兩人所說的身體並不是相同意義上的身體 魏紅艷所說的身 體 是經過社會文化的規訓後 成為 君子 公民 形象的身體 但對於未受 規訓如初生之犢的身體 在儒家文化中無疑與禽獸無異 這樣的身體也難以被中 國傳統的精神與文化所認同 而謝有順所說的 蔑視 身體的傳統 其實也就是 指我們屬於 自然 或 生理 或 情欲 的身體 在中國文化的歷史中幾乎是 不存在的 儒家文化對身體的態度其實也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中身體觀的主流 因此這 樣的思想一直支配著中國的社會 久而久之 中國的文化成了 仁 與 義 的 歷史 身體的歷史似乎不容於正統文化 34馬藜便指出 中國歷史上某些時候在精神上是一個 陰暗 的民族 這在很大程度上跟 我們的身體在歷史傳統上得不到合法的地位有密关的關係 所以 即便像 金瓶梅 三言二拍 這樣頗具藝術性的小說 作者一旦寫到感性的日 常生活 男女關係 也難免落到玩賞 窺視一些隱密的肉體趣味的地步 原因也在於此 35 從古至今 中國在身體發展的歷史上 一直受文化道德 政治與刑法的控制與規 範 人們對於身體的問題亦是採取迴避而不願正視的態度 然而這樣壓抑身體的 結果 一方面是使身體在所謂正統文化與典雅文學中缺席 另一方面則是在民間 的通俗文學中 身體文化的畸形發展 36 身體文化的畸形發展往往體現於民間的通俗文學作品中 而晚明更是提供了 這些作品真實的生活基礎與真切生動的素材 這類型的作品不僅在性態度上過度 開放與氾濫 偷情 亂倫 同時更積極用力地描寫男女性愛過程 以及房中術 和春藥的大行其道 皆讓身體產生前所未有的膨脹反應 也使身體文化脫離了儒 家道德倫理的束縛 往身體的縱欲享樂文化畸形發展 而 金瓶梅 作為一個文 參見魏紅艷 金瓶梅 身體文化研究 西安 陝西師範大學 2007 年 頁 6-7 謝有 順 文學身體學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河南 河南大學出版社 2003 年 頁 參見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192 引自馬藜 視覺文化下的女性身體敘事 成都 四川大學出版社 2009 年 頁 5 參見陶東風 下半身 崇拜與消費主義時代的文化症候 理論與創作 01 期 2005 年 頁 27 6

15 化轉型時期的代表 其身體議題的探討是不容忽視的 正如孫志剛所說 金瓶梅 中還有一種被我們所忽視的文學特徵 即巴赫汀 金 所說的 怪誕現實主義 37 俄國文學理論家巴赫汀 M. M. Bakhtin 在研究拉伯雷 Rabelais 小說時 他結合西方文藝復興時期在文學中出現的嘉年華狂歡節 即民眾在慶典 中大吃大喝的意象 藉由粗俗 猥褻 瘋狂 怪誕的描寫 表現出中世紀民間藝 術的狂歡文化特徵 而提出了 怪誕現實主義 38 巴赫汀所提出的 怪誕現實主義 往往是含有性欲的狂歡化文學特徵 這種 文學的狂歡化是根植於民間文學 它把正統文學中不屑一顧的題材 人物 情節 組織到文學中來 賦予粗俗怪誕的意象深刻的意義 怪誕現實主義 的狂歡化 文學特徵不僅打破文學的封閉性 更使眾多難以相容的因素能有機地結合起來 同時共存 多元共生 39正是在這些看起來違反正常理性和道德意識的民間文化 和藝術中蘊藏著使文化得以更新的生命力 因此當傳統道德 倫理觀念紛紛產生 巨大變化的時代 個人的 身體 在大眾文化的俚俗 市井 訴諸感官愉悅的審 美趣味中 呈現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並且透過 身體 展現出不同於正統文化的 他者的 聲音 40可以說 怪誕現實主義 的出現與文化轉型時期的文化特徵 實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廖炳惠在 兩種體現 一篇中提到 醜怪身體的進入視野與文典中 必然會對社會規範 訓育與懲戒的體系產 生某種程度的影響與破解 呈現出兩種身體 以對話去批露出儒者論 述所表現的一廂情願及蓄意強化的獨斷作風 引自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175 巴赫汀把拉伯雷的小說美學特徵稱為 怪誕現實主義 又可概括為 肉體的低下部位 和 肉體的物質性原則 兩點特徵 其中 肉體的物質性原則 是指在拉伯雷的狂歡世界中 與 食品 飲料 排泄與性交相連的人類的肉體形象 但巴赫汀所強調的肉體形象是在公開性 與開放性的狂歡意象中 是富有生機 積極向上的形象 然而當 肉體形象 失去公眾廣場 的狂歡氣氛而退入閨房之內 肉體形象也因此而蛻變 成了 私慾占有物 參見劉康 對 話的喧聲 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 臺北 麥田出版社 2005 年 頁 參見劉雲春 明清小說敘事與狂歡化 海南大學學報 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4 卷第 4 期 2006 年 頁 482 參見劉康 對話的喧聲 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 頁 參見廖炳惠 兩種體現 收錄於楊儒賓主編 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 臺 7

16 醜怪身體 亦可稱作 怪異身體 這裡的 醜怪身體 是指巴赫汀 怪誕現 實主義 中違反正常理性和道德意識的粗俗 猥褻 瘋狂 怪誕的身體形象 而 兩種身體可以視為 非主流文化的身體 對 主流文化的身體 的反動 並且透 過兩種身體的對話 或嘲弄或揭露出主流文化的封閉與腐敗 同時亦顯現出非主 流文化的勃勃生機 田曉菲認為 金瓶梅 所刻畫的其實就是 紅樓夢 中暗示或嘲弄的 醜態 42 畢露 的成人世界 這 醜態畢露 的身體形象即是廖炳惠說的 醜怪身體 當這種醜怪身體藉由文本進入到讀者的視域中 它不僅使我們對古典詩詞中的才 子佳人有了更真實立體的想像 同時也打破了詩詞歌賦中男性文人對女性身體形 象的單一化塑造 如第一回中笑笑生寫潘金蓮相貌 嬌滴滴銀盆臉兒 輕裊裊花 朵身兒 玉纖纖蔥枝手兒 一捻捻楊柳腰兒 二回 頁 29 是用描寫佳人的筆 法 又如金蓮因為思念西門慶 且用 纖手 脫下兩隻紅綉鞋打相思卦 又在夜 晚獨自彈琵琶思念情郎 笑笑生讓潘金蓮有著翩翩佳人該有美麗容貌 風流身 姿 一雙纖纖玉手 同時也有佳人該有的才華和聰敏 如笑笑生形容金蓮生的百 伶百俐 且 針指女工 百家奇曲 雙陸家棋 無般不知 三回 頁 40 之後 金蓮為了挽回西門慶的心 在給西門慶的祝壽簪兒上提了一首詩 奴有並頭蓮 贈與君關髻 凡事同頭上 切勿輕相棄 西門慶看了誇道 那知你有如此一 段聰慧 少有 八回 頁 109 確實在小說中也只有潘金蓮給西門慶寫過詩 詞 43或許可以說 笑笑生是有意塑造潘金蓮聰慧機伶的形象 然而古典佳人從 不描寫的另一面 笑笑生卻也如實的呈現於讀者眼前 小說中潘金蓮往往是用 纖手 打罵迎兒 秋菊 有一回金蓮因等不到西門 慶而氣悶 便拿迎兒出氣 賊淫婦 你舒過臉來 等我搯你這皮臉兩下子 那迎兒真個舒著臉 被婦人尖指甲搯了兩道血口子 才饒了他 八回 頁 103 又有一回金蓮因西門慶在李瓶兒房裡而心中不舒服 一經因秋菊開的門遲了 進 門就打兩個耳刮子 四十一回 頁 這裡的潘金蓮不再只是一個風姿 北 巨流出版社 1993 年 頁 226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前言 頁 2-3 第十二回西門慶因梳籠李桂姐而連日不來家 只有潘金蓮寫了一首詞給西門慶 道 黃昏 想 白日想 盼殺人多情不至 因他為他憔悴死 可憐也繡衾獨自 燈將殘 人睡也 空留 得半窗的月 孤眠衾硬渾似鐵 這淒涼怎捱今夜 引自 明 蘭陵笑笑生原著 梅節校 注 金瓶梅詞話 頁 152 8

17 綽約的美麗佳人 而是有著更真實的情緒與欲望的女人 她宛如被塑造成一個善 妒而狠心的市井婦人 也就是說 笑笑生並不著意塑造一個完美卻單一的翩翩佳 人 而是刻劃出一個集 翩翩佳人 與 世井婦人 於一身的女性形象 潘金蓮 的出現 成功的擴充了女性形象的內在精神 使女性身體在文學作品中更具有生 命力 笑笑生透過筆下如潘金蓮這般潑辣 強悍又充滿情欲 矛盾 脆弱和醜陋面 的婦人形象顛覆了讀者對於傳統女性 三從四德 形象的認知 女性的身體不再 是男性文人理想化的寄託 而是活生生 有血有肉的身體 小說中潘金蓮多次對 吳月娘正妻地位的拉扯 也可以看作是 醜怪身體 對正統文化中傳統女性身體 的挑戰 而平時持重的吳月娘也因為潘金蓮的強勢作風而 紫漒了雙腮 與他一 爭長短 月娘道 甚麼好成樣的老婆 由他死便死了罷 不知那淫婦他怎麼的 行動管著俺們 你是我婆婆 無故只是大小之兲罷了 我還大他八個月 哩 漢子疼我 你只顧好看我一般兒里 他不討了他口裡話 他怎麼和我 大嚷大鬧 若不是你們攛掇我出去 我後十年也不出去 隨他死教他死 去 常言道 一雞死 一雞鳴 新來雞兒 打鳴不好聽 我死了 把 他立貣來 也不亂 也不嚷 才拔了蘿卜地皮寬 七十六回 頁 1285 吳月娘這次一反常態的與潘金蓮唇槍舌戰 針鋒相對 究其原因 便是她感受到 自己的正妻地位屢屢受到潘金蓮的挑戰 雖然事後潘金蓮仍是忍氣吞聲去向月娘 道歉 娘是個天 俺們是個地 娘容了俺們 俺們骨禿扠著心裡 七十六回 頁 1287 但卻也隱隱顯現出吳月娘對自身地位動搖的危機感 這裡表面上是妻 妾對家中名分和權力的爭奪 然而也是女性身體自主意識的萌發對傳統女性規範 的一次反撥與挑戰 就上述而言 筆者認為 金瓶梅 這部小說在 身體 議題上實有許多面向 可深入探討與挖掘 是以本論文嘗試以 金瓶梅 中男女 身體特徵 和 身體 形象 背後的文化意涵為主要探討對象 第二章援引巴赫汀 怪誕現實主義 理 論解釋晚明在消費文化的發展與衝擊下 小說中人物 身體 的 怪誕化 描寫 9

18 所具有的隱含性徵意義 第三章就 金瓶梅 中女性身體 特徵 與 情欲 二 方面探討小說中女性地位及情欲追求的文化隱喻 第四章透過 身體 與 家國 間的同構性解讀小說中的身體敘事意義 並展現出笑笑生對於自身所處的現實社 會文化的觀察與反思 希望達到以下研究目的 一 分析 金瓶梅 的敘事意圖與敘事風格 首先探討作者的敘事意圖對小說敘事的影響 再就文本分析 金瓶梅 的敘 事風格 透過本論文可以發現 金瓶梅 在敘事意圖上 笑笑生以諧謔的筆法結 合荒誕的笑料 用插科打諢的方式取悅聽眾和讀者 並藉由 獨特的情節材料 和 窺聽者的特殊視角 來滿足讀者的獵奇心理 從敘事風格來看 笑笑生有意 將小說人物的身體怪誕化 使讀者產生一種弔詭感 藉由對西門慶與胡僧的身體 物化 變形 等方式 從而使其身體在小說敘事中隱含 縱欲 象徵 二 探討 金瓶梅 的身體形象與性別論述 在 金瓶梅 中被男性角色如西門慶 亦包含作者及男性讀者 所凝視的眾 女體們 其身體的許多部位傳遞出的情色符號與性象徵 使女性身體與 情色 畫上等號 而在性關係中女性也以其身體優勢作為交易的資本 使女性身體物化 並淪為商品 晚明情欲熱烈和女權意識高漲皆使女性身體以極端的方式擺脫束 縛 張揚個性 因此小說中的婦女們比起道德倫理 她們更關注的是本能欲求的 滿足 展現出不同於傳統女性的鮮明形象 三 詮析 金瓶梅 的政治身體與社會結構 中國自古以來受到儒家思想影響 家國一體 的觀念因而被置入於男性身 體中 使男性身體與家國間有著緊密的同構性 故男性身體亦是政治身體的象 徵 因此身體的存在亦代表家國的延續 而身體的崩壞也暗示著家國的毀滅 在 小說中 笑笑生以西門慶個人身體的崩壞象徵其西門一家的衰敗以及晚明帝國的 興亡 在社會結構上 金瓶梅 由於受到晚明經濟 文化思潮等影響 可見小 說中傳統社會結構發生改變 如西門慶仕商階層的社會地位提高 並得到普遍認 同 逐漸成為社會運作的新興力量 四 總評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社會文化意涵與藝術價值 10

19 明代後期受到社會文化思潮影響 小說作家寫作視角轉向關注世俗中的人 欲 而 金瓶梅 中大量對各種人欲的描寫 正好提供了研究 身體敘事 的豐 富材料 見證一個時代下個人身體和文化身體被改寫的過程 小說中以潘金蓮作 為女性身體的代表 呈現出社會身體的 特殊性 在小說敘事中展現出反抗與 挑撥正統父權的生命力 而西門慶的男性身體與家 國有著同構性 代表社會身 體中的 統一性 在小說敘事中西門慶身體的毀滅 同時象徵家和國的毀滅 反映出一種時代的社會現象 可做為針砭時代的反面教材 從文學價值上來說 金瓶梅 不僅將小說的敘事空間從金戈鐵馬的江湖場 景轉向世俗的日常生活之外 同時它更打破小說只描寫 公 領域的敘事傳統 將 人們最隱密的 私 領域公諸於眾人之前 再者 笑笑生在小說中以現實主 義的筆法描寫否定性人物的荒誕與墮落 顯現出不同於傳統 去蕪存菁 式的審 美原則 使小說人物具有更豐富而真實的身體 第二節 身體與身體敘事 一 身體 的界定 一 西方身體觀 身體在西方哲學的傳統中歷來是受到貶抑的一維 在希臘哲學家柏拉圖 Plato 的 斐徳若 篇中 他將人之身體比喻為靈魂的 墳墓 44反言之 唯 有在身體死亡時 靈魂才能從中得到釋放 而希臘哲學中這種揚心抑身的二元 論 與基督教思想中的禁慾主義其實不謀而合 由此亦可看出早期基督教對身體 的貶抑態度 而這兩種揚心抑身的思維定勢與價值取向 是共同構成西方哲學的 主流 直至近代笛卡爾 Rene Descartes 主義而達高峰 笛卡爾雖然認為 我 不僅住在我的肉體裡 就像一個舵手住在他的船上一樣 而且除此之外 我和它 44 參見 希 柏拉圖著 朱光潛譯 柏拉圖文藝對話錄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3 年 頁

20 非常緊密地連結在一起 融合 摻混得像一個整體一樣地同它結合在一起 45 但同時 笛卡爾也明確地說出 當從身體截去一隻腿或者胳膊時 肯定從我的精 神上並沒有截去什麼 它並沒有妨礙我思的進行 由此可以肯定的是笛卡爾 人 的精神或靈魂是和肉體完全不同的 46笛氏將身體看做是廣延物 是可以切割 的 這是從解剖學的立場上看身體 是一種帶有機械主義色彩的身體觀 47西方 傳統身體觀在討論身體的議題上 是將身體作為一個單純放置心靈的軀殼 它與 其他物理物質並無區別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 身體就如同機械 而人之身體也如 其他物理物質般 是可以切割和 觀看 的 傳統身體觀是以 外部 觀看身體 這與意志論身體觀有很大的不同 當代 西方哲學對 身體 之維的關注出現新的方式 即是由 內部 觀看身體的進路 這條進路的開闢者是叔本華 Schopenhauer 他認為身體的活動是意志活動的 外現 我的身體和我的意志是 同一事物 同時他又強調了 下身 的地位 他說 性器官可說是意志的真正焦點 而腦袋是為下身的需求 也是為意志服 務的 叔本華認為人是 千百種需要 的 凝聚體 身體徹底只是具體的意志 只是意志的顯現 48然而他哲學的最終結論卻是否定意志 掙脫 有罪的 肉 體 這不免又走上傳統西方哲學的路子 在他之後 尼采 Nietzche 的意志哲 學再次關注身體議題 他說 要以肉體為准繩 因為肉體乃是比陳舊的靈魂更 令人驚異的思想 49因為身體不僅是構成生物學的現象 亦是構成人類精神生 活的活動範圍 而靈魂不過是肉體上的某物的稱呼 由叔本華和尼采代表的意志 論身體觀 是一種欲望的身體 是身體的 感觸 因此在根本上區別於以笛卡 爾代表的傳統機械主義身體觀 50 西方哲學中這種對身體關注由 外部 轉向 內部 的思維 雖濫觴於叔本 華和尼采代表的意志哲學 卻是成熟於身體現象學 身體現象學著重在身體 現 引自 法 笛卡爾著 龐景仁譯 第一哲學沉思集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6 年 頁 同上註 頁 90 參見陳立勝 自我與世界 以問題為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 廣州 廣東人民出版社 1999 年 頁 引自 德 叔本華著 石沖白譯 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2 年 頁 163 引自 德 尼采著 張念東 凌素心譯 權力意志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1 年 頁 152 參見陳立勝 自我與世界 以問題為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 頁

21 象 而非身體 理論 也就是說 身體現象學討論的主題在於 身體如何在世 界中顯現的問題 梅洛龐蒂 Merleau-Ponty 在 知覺現象學 一書中 賦予 身 體 從未有過的重要地位 他的貢獻即在於 他使身體成為 內 外 之間的橋 梁 它亦內亦外 卻也非內非外 身體 成為意識與自然 人與世界的交切口 51 他認為身體不可單純看成一件物體 因為身體是有著 自動力 motility 這 一 基本意向性 的存在 身體本身即有著自己的需求 領會和授義的結構 因 此每個身體活動和身體活動的空間皆不是純物理性的存在 而是有意義性和實踐 性 身體意向性 是作為一種最源始的奠基性的意向性 在它之上則是一種動 作意義的基澱 如跳舞 彈琴 打字等 而最上層便是身體動作無法達到的意 義 即文化世界 在此身體便成了一切意義源始開顯的場所 52 梅洛龐蒂亦將 話語 看作是身體的動作 他認為話語是一種 真正的姿態 gesture 話語本身即包含著它的意義 如同微笑 臉部表情 手舞足蹈等姿 態 都包含著身體 活動的節奏 以及身體 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 因此 我 53 們可以說身體是活生生的意義網路 因為我們看見它在其自身中分泌著 意 義 這個降臨於它的意義不來自任何地方 它把這意義籌劃到它的環境中 並 把它傳播給其他肉身化的主體 我們的身體寓於空間和時間中 54因此身體不再 是單純的工具 它還是我們自身在這個世界中的定位 55 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研究對當代的社會科學也產生巨大影響 而使身體成 為當代社會學焦點之一的便是福柯 Michel Foucault 他深受尼采的影響 將身 體置於權力的運作中心進行探索 通過對瘋癲 性 監獄和醫療制度的考察 他 建構出 權力微觀物理學 和 政治身體 的體系 身體在其中是直接捲入某種 政治領域 而權力關係則直接控制著身體 干預它 訓練它 折磨它 給它打上 標記 或者是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 或表現某些儀式 或發出某些符號等等 56 奧尼爾 John O Neill 在 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一書中對 參見陳立勝 自我與世界 以問題為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 頁 265 同上註 頁 同上註 頁 271 引自 法 梅洛龐蒂著 姜志輝譯 知覺現象學 北京 商務印書館 2001 年 頁 185 同上註 頁 191 參見 法 福柯著 劉北成 楊遠嬰譯 規訓與懲罰 北京 三聯書店 1999 年 頁 27 13

22 身體社會學的理論建構進行探索 他提出五種身體形態 其一是 世界身體 人類是通過其身體來構想自然和社會的 首先人類將世界和社會構想為一個巨大 的身體 以此出發 人由身體的結構組成推演衍出世界 社會和動物的種屬類別 世界身體成為人類生存活動以及知識建構的奠定基礎 一切科學之基礎即是世 界身體 57 其二是 社會身體 它存在著一種社會的體現邏輯 embodied logic 而這個邏輯是構成身體內在於公共生活的深層交往結構 我們的身體是 生理的 身體 亦是 交往的身體 以飲食為例 進食不單單是補充身體所需的能量 為了恪守社會和道德的習俗 我們吃的方式亦要符合其種族 種性 caset 階 級 宗教和年齡等身分 正如我們以自己的身體構想社會一樣 我們同樣以社 會構想自己的身體 58 其三是 政治身體 身體一直為我們提供著一種語言和 政治本文 政治的架構與身體的架構往往是同構的 真正的城邦源自於一個 最 早的城市 也就是 一個放大了的身體 59 它的組織原則正如同身體的需求是 將身體的各個生理器官維繫在一起一樣 處於和諧的統一狀態 其四是 消費身 體 消費就是一種交換 通過交換系統 被分化的物質 意義代碼以及既定價 值觀的社會生產才能得到發展 我們的交往身體生活在文化和社會中 就必然要 參與文化和社會的消費與生產 或再生產 以及在生產和消費的場所中 對各 種身體技巧的利用 而身體也在勞動的社會分工中進行重新分配和整合 其五是 醫學身體 身體的醫學化是身體的全面工業化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通過 身體的醫學化 身體被社會化了 我們將生命的每一個階段 包括懷孕 生產 哺育 性交 疾病 痛苦 衰老和死亡等 均置於職業化和官僚化中心的處置之 下 也就是由國家醫療管理來掌管生命的誕生和死亡 從而將所有生命納入市場 中 60 綜上所述 西方哲學從尼采開始重視並關注身體 將身體提高至與心靈等 同 甚至高於心靈的地位 其後在梅洛龐帝的現象學理論中 身體 不再只是 單純的 肉體 它與外界產生連結並成為我們接觸世界的 媒介 身體自此有 文化意涵與意義 而福柯更將 身體 帶進社會學領域 使身體成為 社會的身 體 透過身體的交往和互動 身體 有了權力與政治的隱喻 再透過奧尼爾對 參見 美 奧尼爾著 張旭春譯 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瀋陽 春風文藝 出版社 1999 年 頁 16 引自 美 奧尼爾著 張旭春譯 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頁 42 同上註 頁 63 同上註 頁

23 身體社會學理論的建構與探索 身體的象徵意義在社會學上的分類和運用更為多 元 二 東方身體觀 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主流 一直受到儒學的浸染 因此儒家文化對身體的態 度實代表著中國文化中的身體觀 以儒家為主幹的中國傳統思想一直以 貴身 尊身 保身 乃至於 守身 和 修身 作為其核心價值 同時把 安身立 命 作為人生在世的終極關懷 身體在儒家思想中 一直擁有 崇高的地位 身 體 在儒家傳統中是一豐富而莊嚴的 符號 儒學所倡導的不忍之情 忠恕之 道在本質上是 體之於身 的一種自然湧現的情感 儒家所推崇的修身 亦不是 指離開 身體 的靈性修練 因此禮樂 射御 書數皆與身體的鍛煉密不可分 而 修身 和 踐形 在根本上是指對 身體 加以齊整 培養和修煉的工夫 中國儒學中的 身體 遠不只是一個 自然觀念 而更是一種 成就觀念 61可 以說 儒家的智慧與德性必須透過 身體 來進行認知 再體現出來 楊儒賓在 儒家身體觀 一書中詳細梳理了先秦儒家身體觀的源流 提出先 秦時期的儒家身體觀有二源三派 其中二源指的是以周禮為中心的威儀身體觀 或稱攝威儀觀 和以醫學為中心的血氣觀 或稱治血氣觀 威儀 一詞普 見於春秋前的文獻 又以 左傳 最具代表性 威 指的是君子的容貌風采足 以引起他人敬畏 儀 則是指君子的言行舉止足以引起他人仿效 因此 威儀 是君子展現出來的一種人格的理想狀態 同時這種人格狀態可以成為時人共同遵 守的規範 也就是一種藉由操控身體表現以達到或符合社會禮儀規範的目的 先秦儒學身體觀的另一條輔助性源頭則是 治血氣 觀 楊儒賓認為在中國 醫學的一大特色 即是它既具有類似於現代解剖學意義的五臟六腑系統 同時又 具備 氣 經脈 的系統 而因為氣 經脈具有調節人身機能 人體自然和 體外自然 以及調節先天與後天等諸種功能 故雖然它屬於醫學的語彙 但卻有 相當強烈的道德與形上學內涵 對於道德與血氣的關聯 在 國語 周語 中有 一則周定王批評戎狄的話 夫戎狄 冒沒輕儳 貪而不讓 其血氣不治 若禽 獸焉 62此段話可看出當時人認為 道德與血氣的治或不治是有著密切的關聯 參見陳立勝 身體與詮釋 宋明儒學論集 臺北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11 年 頁 引自易中天注譯 新譯國語讀本 卷二 臺北 三民書局 1995 年 頁 76 15

24 因而人與禽獸之別其實就在於道德之別 又 國語 周語 中有另一段話 口內味而耳內聲 聲味生氣 氣在口為言 在目為明 言以信名 明以時 動 名以成政 動以殖生 政成生殖 樂之肏也 若視聽不和 而有震眩 則味入不精 不精則氣佚 氣佚則不和 于是乎有狂悖之言 有眩惑之明 有轉易之名 有過慝之度 63 此段話中 感官 飲食 氣和道德之間的界線皆模糊難辨 因在西周春秋時期 風 土 飲食 血氣和道德之間是可以相互轉換的 因此 調治血氣雖看似養生 之事 但同時也是一種道德實踐 反言之 身體的疾病也不只是單純的病理之事 同時亦是廣義的道德問題 如 左傳 一則子產答鄭君關於疾病的內容 君子有四時 朝以聽政 晝以訪問 夕以脩仙 夜以孜身 於是乎節宣其 氣 勿使有所壅閉湫底 以露其體 茲心不爽 而昬亂百度 今無乃壹之 則生疾矣 64 這段話中子產勸導鄭君要治理氣 理氣治好心自然靈明不失 氣便能流通無礙 而氣的治理同時也須配合四時 方可宣朗其氣 65西周春秋時期的 威儀觀 和 血氣觀 是儒家思想的兩個源頭 這兩種身體觀開展出身體與禮 身體與心 亦 或心氣 甚或是身體與自然 自然之氣 的關係 儒家身體觀的原始模式在先秦時期便已創立 楊儒賓歸納出先秦儒家的身體 觀原型是由三種類型 三派 的身體觀所構成 其一是以孟子為主的 踐形觀 又稱為心氣化身體觀 孟子強調 形 氣 心 的結構 並主張生命與道德 的合一 認為人的身體乃精神化之身體 66其二是以散見於諸種典籍中的 自然 氣化 身體觀 又以秦 漢之後為蔚為大宗 此身體觀強調自然與人身同為氣化 之產物 故自然與人身在內在本質上可感應相通 其三是以荀子為主的 禮儀化 引自易中天注譯 新譯國語讀本 卷三 頁 136 引自 春秋 左丘明著 竹添光鴻會箋 左傳會箋 下冊 臺北 天工書局 1993 年 頁 參見楊儒賓 儒家身體觀 臺北 中研院文哲所 1996 年 頁 踐形觀 是西周春秋時期 威儀觀 及 血氣觀 的轉化形態 具有更強烈 更覺醒的主 體道德意識 可以說是一種 精神化身體觀 它的觸發乃在孔子對 仁 之思想的發現所 致 仁 被視為人的本質 它聯繫了個人與社會 體內與體外 同時它具有充沛的心理 生理動能 它使威儀與道德意識變成一體的內外兩面 但 精神化身體觀 畢竟不是孔門 學說關懷的最終目標 對其討論最多的仍是在孟子的思想中 參見楊儒賓 儒家身體觀 頁

25 身體觀 荀子著重在禮儀教化對人身的修養工夫 這是一種社會化身體觀 強調 人的本質 身體和社會的建構是無法分離的 往後儒家對身體的看法也不外乎是 此三種身體觀的錯綜結合 換言之 後代儒者對身體的解釋大體均是沿襲著先秦 儒學的軌道發展 67綜合這三種身體觀後 楊儒賓提出 四體一體 的身體觀 也就是指傳統儒家理想中身體觀所具備的四個意義 意識的身體 形軀的身體 自然氣化的身體和社會的身體四體 此四體實是同一機體的不同指謂 互相參差 不可劃分 就上述所論 在中國傳統思想中對 身 與 心 的關係 有著一種 身心 互滲 的特質 並具有互相依存性 它在空間上處於社會政治的脈絡中 並在時 間上受到歷史經驗的召喚及洗禮 而成為一種既是理性又是感性的主體 68但在 身心關係中 心 相對於 身 仍是居首要之位 朱熹說 心者 身之所主也 69 即可看出 心 對 身 的主宰地位 二 身體敘事學 的界定 敘事學 narratologie 一詞 最早是由法國批評家托多洛夫 Todorov 於 1969 年出版的 十日談 語法 中首次提出 這門著作屬於一門尚未存在的 科學 我們暫且將這門科學取名為敘事學 即關於敘事作品的科學 之後的學 者對敘事學也有種種界定 但總的來說 敘事學是一門對敘事文內在形式的科學 研究 70至二十世紀 敘事學由於結構主義理論的啟示而驟然興盛 種種參與敘 事的成分 如視角 人物 情節 語法 結構 等皆得到精細的分析 然而 身 體 在敘事之中的特殊意義卻未被討論 美國學者丹尼爾 潘戴 Daniel Punday 在二十世紀九Ｏ年代末 開始關注身體的議題 他在著作 敘事身體 建構身體 敘事學 Narrative Bodies Toward corporeal narratology 中試圖將身體與敘 事學結合起來 首次提出 身體敘事學 Narrative Bodies 的概念 指出身體 敘事學就是 身體 對故事情節 人物塑造 場景的影響及敘事中的身體體現等 參見楊儒賓 儒家身體觀 頁 1-9 參見黃俊傑 東亞儒家思想傳統中的四種 身體 類型與議題 孔子研究 2006 年 第 5 期 頁 引自 宋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 臺北 大安出版社 1996 年 頁 5 參見胡亞敏 敘事學 武漢 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4 年 頁

26 主題的探討 在 身體 與 靈魂 二元論的觀念以及蔑視身體的傳統逐漸式微的當下 身體 作為一個不可約化的物質浮現在理論的視域 被賦予特殊的理論分量 71 社會學家特納 Bryan S. Turner 指出當代思想對 身體 產生興趣和理解 原 因在於基督教清教主義正統思想的式微 以及大眾消費主義的盛行 休閒與消費 方式的變化 也使身體從原本的勞動功能轉變成追求欲望的實踐載體 72透過 身 體 加入 敘事學 的研究 不僅能使小說文本在形式上的探索與深掘有更多元 的視角 最重要的是 身體作為一廣泛且複雜的象徵符號 在小說文本中有著更 深刻的文化涵義 身體 無法脫離時間和空間而獨立存在 它不僅與當時代的 社會政治情境和文化風俗等密切互動 同時它也必然被社會規範 倫理道德等價 值意識所滲透 最終轉化並顯現出來 因此 透過小說來理解一個時代的社會風 氣與風俗民情 身體敘事學 必然能成為當代探索社會文化語境的一個獨特切 入點 潘戴以 1985 年 今日詩學 上蘇珊 蘇萊曼 Susan Suleiman 主編的關於 女性身體的特刊為例 指出特刊中雖然提及許多敘事中由身體引發的問題 但仍 沒有觸及到身體敘事學的核心 大陸學者許德金與王蓮香在 身體 身份與敘事 身體敘事學芻議 中發現並探討潘戴的身體敘事學理論的不足之處 第一是 潘戴並未對他身體敘事學中的 身體 作出具體的定義 同時他所探討的身體也 限於肉體 第二是潘戴著重於對各種敘事中人物身體的作用分析 忽視了真實作 者自身身體對敘事創作的影響 而這可能是重大的影響 第三是潘戴忽視了身份 和身體以及敘事之間的有機關聯 也就是身體所處的文化背景和其政治象徵意 義 可能對敘事產生的影響 第四是潘戴的身體敘事學僅突出了故事人物的身體 肉體 對敘事所起的作用 卻沒有真正把對身體的重視與傳統 或經典 敘事 的形式研究做有機地結合 73但同時他們也對潘戴身體敘事學的研究給予具有開 拓性的肯定 許德金與王蓮香在潘戴的身體敘事學基礎上 加入了 身分 這個元素 從 參見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參見 美 布萊恩 特納著 馬新良 趙國新譯 身體與社會 瀋陽 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0 年 頁 5 參見許德金 王蓮香 身體 身份與敘事 身體敘事學芻議 江西社會科學 2008 年 04 期 頁

27 文化詩學的角度去探討身體與身份在敘述中的作用 他們認為身體對敘事的影響 主要表現於兩個方面 一是文本外的身體 包括真實作者與真實讀者的身體 對 敘事的影響 二是文本內的身體對敘事的影響 許德金與王蓮香對於身體敘事學 中 身體 身份 和 敘事 間的關係 則以下圖表述之 此圖將身體放置於社會歷史的語境中 在身體與身份 身體與敘事以及身份與敘 事之間 作一緊密相扣的聯繫 他們兩人在現有理論和實踐的基礎上 針對中國 身體敘事學作一種大膽和更有針對性及適應性的變化 可以看作是當代西方身體 敘事研究在中國的一種新的 變形 74以期能夠更有效的適切於中國傳統經典中 對 身體 議題的研究與闡釋方法 是以本論文將依此理論體系作為參照 以 身體 在敘事中的影響這一角度 切入 透過 身體 所包含的多重社會及文化義涵 探討 金瓶梅 創作中的敘 事思維與特殊文化下的藝術價值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探討 在 金瓶梅 的研究中 自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論及 金瓶梅 將其命 為 世情書 並推為 世情小說 之最 早期的學者們將焦點放在版本與成書 年代的考證上 如 魏子雲 金瓶梅原貌探索 金瓶梅的幽隱探照 金瓶梅 的問世與演變 等 其中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中也收錄了中國學者鄭振鐸 談 74 參見許德金 王蓮香 身體 身份與敘事 身體敘事學芻議 頁 30 19

28 金瓶梅詞話 及吳晗 金瓶梅 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 國外學者雷威 安 Andre Le vy 金瓶梅 初刻本年代商榷 等三篇具有學術價值的短論 盛源北嬰選編 名家解讀金瓶梅 中 亦收錄王利器 金瓶梅詞話 成書新證 朱星 金瓶梅 的版本問題 以及石昌諭 金瓶梅 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辨 金瓶梅 版本 等篇 除此之外 金瓶梅 的作者是誰 也是一個相當引 起學者熱烈討論的主題 如 高明誠 金瓶梅與金聖歎 魏子雲 小說金瓶梅 金瓶梅散論 等 其中 小說金瓶梅 亦收錄許多學者相互答辯的文章 如 馬泰來 麻城劉家與 金瓶梅 諸城丘家與 金瓶梅 劉輝 北圖館藏 山 林經濟籍 與 金瓶梅 徐朔方 評魏著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等 魏子 雲是早期研究 金瓶梅 的大家 其研究成果主要是有關 金瓶梅 成書年代和 作者問題的考證上 提供後學豐碩的研究資料 其後 金瓶梅 在人物 思想 藝術和語言方面的研究也相當可觀 如 孟 超 金瓶梅人物論 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魏子雲 小說金瓶梅 金瓶 梅散論 胡衍南 金瓶梅到紅樓夢 孫述宇 金瓶梅的藝術 霍現俊 金瓶 梅藝術論要 周中明 金瓶梅藝術論 曹煒 寧宗一著 金瓶梅的藝術世界 鮑延毅 金瓶梅語詞溯源 等 另外尚有張兵 張振華選編的 金瓶梅說 以 及中國金瓶梅學會編輯的 金瓶梅研究 王煒編 金瓶梅學術檔案 等 皆收 集相當多中外學者在 金瓶梅 各個領域及各個面向的研究成果 在金瓶梅史料 的收集上 則有沈德符 萬曆野獲編 姚靈犀 瓶外卮言 黃霖 金瓶梅資料 彙編 何香久 金瓶梅傳播史話 等 金瓶梅 的研究成果可說是相當廣闊 開啟後學對 金瓶梅 研究新方向的探索與思考 以下茲就 金瓶梅 相關之研究專書 分別說明目前研究現況 專書篇目如 下表 表一 金瓶梅 研究專書一覽表 依出版年付排序 作者 編者 書名 出版社 出版年 孫述孙 金瓶梅的藝術 時報文化出版兯司 1979 魏子雲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1 明 沈德符撰 萬曆野獲編 新興書局有限兯司

29 魏子雲 金瓶梅原貌探索 臺灣學生書局 1985 黃霖編 金瓶梅資料彙編 中華書局 1987 金瓶梅的幽隱探照 臺灣學生書局 1988 小說金瓶梅 臺灣學生書局 1988 高明誠 金瓶梅與金聖歎 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兯司 1988 姚靈犀編 瓶外卮言 天津古籍出版社 1989 魏子雲 金瓶梅散論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0 鮑延毅 金瓶梅語詞溯源 華夏出版社 1996 中國文聯出版兯司 1997 魏子雲 金瓶梅傳播史話 一部 何香久 奇書在全世界的奇遇 盛源北嬰選編 名家解讀金瓶梅 山東人民出版社 1998 張兵 張振華選編 金瓶梅說 江西教育出版社 1999 周中明 金瓶梅藝術論 里仁書局 2001 曹煒 寧宗一 金瓶梅的藝術世界 文史哲出版社 2002 孟超 金瓶梅人物論 北京出版社 2003 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里仁書局 2009 金瓶梅到紅樓夢 明清長 胡衍南 篇世情小說研究 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輯 齊魯書社 2009 霍現俊 金瓶梅藝術論要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10 王煒編 金瓶梅學術檔案 武漢大學出版社 2012 資料來源 肎行整理 由上表中的專書名單可以發現學界早期對 金瓶梅 的研究多偏重於成書年 代 作者考證 以及人物形象和藝術表現幾大面向 而以身體理論關照文本的研 究尚未出現專書探討 可知以身體敘事學的角度切入 金瓶梅 仍有很大的挖掘 與發展空間 至於有關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研究成果 以下茲就期刊論文和學 位論文說明之 21

30 一 期刊論文 以下茲就 金瓶梅 的敘事結構與敘事意圖 身體敘事以及藝術表現等三類 分別說明相關期刊論文研究現況 期刊論文篇目如下表 表二 金瓶梅 研究期刊論文一覽表 依發表日期排序 作者及篇名 期刊 卷期 發表年月 海南大學學報 人文社會 劉雲春 明清小說敘事與狂歡化 2006 年 12 月 科學版第 24 卷第 4 期 王雪峰 劉彥 與其不能為全書關鎖 毋寧 白西學院學報 第 24 卷 敘 絕筆不寫夢 論 金瓶梅 中夢的敘事功 2008 年 2 月 第1期 事 能 結 劉曉軍 張竹坡論人物角色的敘事功能 中國文學研究 第 4 期 構 楊明貴 金瓶梅 與 紅樓夢 的死亡敘 重慶文理學院學報 社 與 述之比較 會科學版 第 27 卷第 3 期 敘 李建軍 消極倫理與色情敘事 從小說倫 事 理看 金瓶梅 及其評論 2008 年 4 月 2008 年 5 月 文藝研究 第 7 期 意 2008 年 7 月 雲南民族大學學報 哲 曾慶雨 論 金瓶梅 的敘事建構與敘說特 圖 學社會科學版 第 26 卷第 2009 年 5 月 徵 方 陎 3期 孫超 李桂奎 論 金瓶梅 的情色敘事模 四川師範大學學報 社 式 會科學版 第 37 卷第 5 期 2010 年 9 月 趙樹勤 龍其林 金瓶梅 20 世紀中國家 中州學刊 第 3 期 2012 年 5 月 族小說的一種文化資源 書目季刊 第 27 卷第 3 身 陳遼 談 金瓶梅 中的女子形體描寫 1993 年 12 月 期 體 敘 譚楚子 欲望世界與悲憫情懷 男權視域中 徐州工程學院學報 第 事 的 金瓶梅 22 卷 2 第 7 期 方 魏紅艷 高益榮 論 金瓶梅 中服飾與身 渭南師範學院學報 第 2007 年 7 月 年 1 月

31 陎 體的文化關係 23 卷第 1 期 史梅 女性生存的集體失態 論 金瓶梅 高等函授學報 哲學社 2008 年 6 月 女性品格的 妓 化債向 會科學版 第 21 卷第 6 期 張鵬飛 論 金瓶梅 敘事情結的審美嬗變 民辦教育研究 第 10 期 劉衍青 消費文化視域中的 金瓶梅 陰山學刊 第 23 卷第 5 以飲食消費為例 期 2009 年 10 月 2010 年 10 月 張明遠 論明清時期對 金瓶梅 艷情描寫 齊魯學刊 第 217 期 2010 年 4 月 的評價與詮釋 張鵬飛 論市井文學 金瓶梅 敘事範式中 中華女子學院學報 第 1 女性典型形象的生命意蘊 期 2011 年 2 月 劉淑娟 古今第一淫婦 從父權凝視 國文天地 第 330 期 2012 年 11 月 國文天地 第 330 期 2012 年 11 月 國文天地 第 330 期 2012 年 11 月 文藝研究 第 2 期 2003 年 3 月 與身體權刂談潘金蓮的情欲 史小軍 偷窺與竊聽 金瓶梅 趣話之 一 黃錦珠 金瓶梅 的女性人物書寫 以二 蓮 為例 霍現俊 金瓶梅詞話 的主旨及其表達的 特殊方式 藝 現付語文 第 2010 卷第 張東年 金瓶梅 的藝術表現技巧 2010 年 5 月 13 期 術 表 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現 郝志誠 多色的靈魂 方 詴論 金瓶梅 中潘金蓮語言個性化的美學 陎 學海 第 2008 卷第 3 期 2008 年 5 月 絢爛的市井 上 成都理工大學學報 社 2006 年 6 月 會科學版 第 14 卷第 2 期 特徵 山西大却大學學報 肎 姚鲜梅 金瓶梅 對小說美學的新貢獻 2007 年 6 月 然科學版 第 23 卷第 3 期 資料來源 肎行整理 由上表中的期刊論文的類型可知 金瓶梅 的研究領域不再只偏重成書年代 和作者的考證上 而是更多的回歸小說文本內部 探討其敘事模式 藝術特徵與 23

32 表現手法等審美議題 身體敘事方面也開始關注小說中的情欲書寫與女性角色的 生命情態等文化意涵 這些對相關身體議題的開展與研究角度 提供筆者撰寫 金 瓶梅 身體敘事研究一文許多參考方向 一 敘事結構與敘事意圖方陎 研究 金瓶梅 的敘事結構 敘事意圖之相關論文 如曾慶雨 論 金瓶梅 的敘事建構與敘說特徵 劉曉軍 張竹坡論人物角色的敘事功能 劉雲春 明 清小說敘事與狂歡化 李建軍 消極倫理與色情敘事 從小說倫理看 金瓶 梅 及其評論 楊明貴 金瓶梅 與 紅樓夢 的死亡敘述之比較 以及孫 超 李桂奎 論 金瓶梅 的情色敘事模式 王雪峰 劉彥 與其不能為全書 關鎖 毋寧絕筆不寫夢 論 金瓶梅 中夢的敘事功能 趙樹勤 龍其林 金 瓶梅 20 世紀中國家族小說的一種文化資源 等等 其中曾慶雨 論 金瓶梅 的敘事建構與敘說特徵 劉曉軍 張竹坡論人物角色的敘事功能 和劉雲春 明 清小說敘事與狂歡化 三篇提供本論文重要參考資料 １ 曾慶雨 論 金瓶梅 的敘事建構與敘說特徵 作者就文本分析 將 金瓶梅 敘事建構分為借用 延展 脫穎出新三個過程 以及使用對比互補等 敘說特徵 使 金瓶梅 在故事情節上不同於傳統小說的平面線性組合 而呈現 出立體的多面性 其中借用指的是 金瓶梅 前六回作者蘭陵笑笑生移植了 水 滸傳 中潘金蓮與武松的故事單元作為 金瓶梅 的起始部分 而在移植的同時 亦補充了大量細節 完善人物的背景資料 創造出一個全新的文本空間 笑笑生 以人物的延展來進行合乎邏輯的過度並逐漸擺脫移植情節的干擾 而帶動起新敘 事線索的人物便是孟玉樓 她與西門慶婚姻關係的建立 在敘事結構布局上是對 老故事 此指水滸中潘金蓮與武松的單元 的終結 新故事的開啟 使 金瓶梅 可以完全展開在以西門府為敘述中心的環境 在敘說構思上 作者認為 金瓶梅 還有幾個突出的特徵 一是對人物的描寫採用對比互補的方式 如 潘金蓮與孟 玉樓 在敘述視角上她們主要是以行為特徵的刻畫來相互補托 如在品行上孟玉 樓端正而潘金蓮邪惡 在為人上孟玉樓低調而潘金蓮張揚 在心態上孟玉樓寬厚 而潘金蓮刁鑽 連最終的人生結局也大不相同 孟玉樓善終而潘金蓮慘死 二是 24

33 對故事情節組合採用點面浸染 以點帶面的方式 第三是對敘事背景的建構採用 時空推移 縱橫雙向描寫的方式 這也是決定 金瓶梅 敘事方式是 因人設事 以人物的行為和心理活動來帶動情節推進 ２ 劉曉軍 張竹坡論人物角色的敘事功能 作者從小說中的角色敘事功 能來看張竹坡對 金瓶梅 的人物評點 發現 金瓶梅 的故事情節就是由各種 角色為中心的事件所構成 而各個人物之間的關係又複雜而多變 各種事件盤根 錯結 人與事的交織發展 從而形成 金瓶梅 細針密線 的網狀結構 劉曉 軍又根據張竹坡的人物評點 將 金瓶梅 中的人物角色的敘事功能分為衛星人 物 影子人物以及幫閑人物三類 其各有各自的敘事目的 如衛星人物的敘事功 能中 劉曉軍將各個人物比作是一顆顆獨立運行的星球 它們雖然都圍繞著主角 西門慶這個 核心 運轉 但有的角色卻又在較小的層次上被其它衛星圍繞 充 當核心 而成為一個立體的星系 如潘金蓮雖然是距離西門慶最近的一個衛星 她卻同時又充當許多事件的主角 而在潘金蓮這個 核心 中 宋蕙蓮 李瓶兒 如意兒等人則是圍繞在旁的衛星 其目的是為了突顯潘金蓮之惡 而這最終的目 的則又是為了彰顯出西門慶的荒唐和淫蕩 其次是影子人物的敘事功能 張竹坡所謂的影子人物是指稱在小說敘事中那 類不須敘述者正面描述 始終像人的影子一般隱藏在某一人物的背後 隨著故事 情節的推進而隨時有可能跳出來的角色 他們的主要功能在於具有連接前後故事 單元 交代主要角色來歷 以及使主要角色出場能從容不迫等功能 而 金瓶梅 中的影子人物 有卜志道 卓丟兒和花子虛等 他們在小說中皆充分起了過渡和 銜接的作用 最後是幫閑人物的敘事功能 作者認為幫閑人物在小說中敘事中擔 當相當重要的任務 常常替西門慶穿針引線 代言 起到連接故事單元和推動情 節發展的作用 同時亦可當作敘述者的另一種聲音來解讀 ３ 劉雲春 明清小說敘事與狂歡化 作者藉由巴赫汀的狂歡化詩學重新 認識明清時期小說繁榮的原因以及特徵 並且能為這一時期獨特的文學現象找到 一條合理的解釋方法 作者援用王建剛對巴赫汀狂歡化詩學的歸類 分別指作家 思維的狂歡化 文學體裁的狂歡化 作品世界的狂歡化三個方面 而結合這三方 面來考察明清的小說敘事 亦可以發現中國古典小說發展過程中的狂歡化特徵 25

34 作家思維的狂歡化在明清時期不僅表現在小說作者的思維新穎突出 也表現在小 說批評家的大膽創新 文學體裁的狂歡化在明清時期則體現在對傳統敘述模式的 改變 如明清小說敘事多以主觀敘述模式代替史傳客觀敘述模式 並以複雜的網 狀結構敘述模式代替史傳單一的線性結構 作品世界的狂歡化指對傳統敘事文學 中的時空與視野的顛覆 其中以 金瓶梅 最具代表性 作者蘭陵笑笑生捨棄對 廟堂英雄的描寫 而直接將小說的視野對準封建家庭中完全私人化的生活 而文 學形式本身的公開性和它內容的私人性 兩者之間必會產生出矛盾 這個矛盾笑 笑生則是通過戲謔的笑來完成和化解 而幽默和笑正是狂歡精神的主要品質 笑 的文化也隱喻著強勁深刻的政治文化批判力量 因此 金瓶梅 中的笑謔筆法是 文學狂歡化的最主要表現 它打破傳統小說中理性而沉寂的世界 二 身體敘事方陎 研究 金瓶梅 的身體敘事相關論文方面 如張鵬飛 論市井文學 金瓶梅 敘事範式中女性典型形象的生命意蘊 論 金瓶梅 敘事情結的審美嬗變 劉淑娟 古今第一淫婦 從父權凝視與身體權力談潘金蓮的情欲 劉衍 青 消費文化視域中的 金瓶梅 以飲食消費為例 張明遠 論明清時期 對 金瓶梅 艷情描寫的評價與詮釋 史梅 女性生存的集體失態 論 金 瓶梅 女性品格的 妓 化傾向 譚楚子 欲望世界與悲憫情懷 男權視域中 的 金瓶梅 史小軍 偷窺與竊聽 金瓶梅 趣話之一 黃錦珠 金瓶 梅 的女性人物書寫 以二 蓮 為例 陳遼 談 金瓶梅 中的女子形體 描寫 以及魏紅艷 高益榮 論 金瓶梅 中服飾與身體的文化關係 等等 其中張鵬飛 論市井文學 金瓶梅 敘事範式中女性典型形象的生命意蘊 論 金瓶梅 敘事情結的審美嬗變 和劉淑娟 古今第一淫婦 從父權凝視 與身體權力談潘金蓮的情欲 三篇提供本論文重要參考資料 １ 張鵬飛 論市井文學 金瓶梅 敘事範式中女性典型形象的生命意蘊 作者認為正由於明末社會所追求的奢侈淫靡之風與思想文化領域的離經叛道契 合融通 也彰顯出女性生命主體形象抗爭意識的日趨覺醒 例如張鵬飛認為潘金 蓮並非生性趨惡的女性 反倒是聰明伶俐 琴棋詩賦等百藝皆通的尤物 其容貌 26

35 更是 臉襯桃花 眉彎新月 連吳月娘都驚嘆於 她生得這樣標致 然而可悲 之處卻是她身處的社會 家庭環境在在暴露了封建社會末期 在資本主義經濟萌 芽的衝擊下所形成的種種腐朽和墮落 尤其一夫多妻制的家庭結構對女性從精 神 感情和身體上所造成的嚴重傷害和極度扭曲 在 金瓶梅 中潘金蓮是笑笑 生極力摹寫的第一女主角 而她正是產生於中國古代特殊社會環境中的墮落女性 的人物典型 也是古典通俗小說中最早出現的 塑造最成功的被社會扭曲變形了 的女性形象代表 因此張鵬飛認為 金瓶梅 是拓展了 水滸傳 中刻板程式化 的蕩婦形象 同時他也認為 金瓶梅 中描摩的女性皆以 惡 和 欲 貫穿 人生 她們集尊崇享受 膜拜權財 爭寵妒忌 淫蕩獻媚之能事 並公然挑戰男 權話語社會所推崇的 戒貪 戒淫 戒欲 的人倫綱常 ２ 張鵬飛 論 金瓶梅 敘事情結的審美嬗變 作者認為 金瓶梅 小 說敘事中始終張揚著自我價值的人生追求 推崇現世的及時享樂去替代傳統的束 縛 封建的榮譽和人性的壓抑 在小說眾多的女性群體如妻妾奴婢 娼妓姑婆等 皆強調個體存在的生命價值 因此張鵬飛認為 金瓶梅 的審美價值的旨歸即在 於小說中集中筆墨突顯了一個市井女性世界的貪嗔 癡愛 情迷 由此觀之 女 性個體意識在四大文本 此指四大奇書 中由湮沒泯滅到喧嘩張揚 女性情欲也 由 無性 或 中性 到復歸 本性 再昇華到酣暢淋漓地 個性 釋放 可以 說 金瓶梅 所演繹的女性形象均呈現出矛盾複雜的生命心態 即自我的珍視憐 惜伴隨著他人的踐踏蹂躪 以及追覓人性欲望的同時又失落了人格的尊嚴 ３ 劉淑娟 古今第一淫婦 從父權凝視與身體權力談潘金蓮的情 欲 作者以父權社會制度和身體權的自主意識來看潘金蓮的情欲行為 從潘金 蓮的成長歲月來看 作者認為潘金蓮從小就喪失了人的尊嚴 被物化為商品 金 蓮九歲被賣在王招宣府裡 十五歲又被轉賣給張大戶 潘金蓮不僅像財產一般 是供男性消遣與性欲滿足的對象 甚至他連嫁給武大都是她所無法左右的 而這 正是封建社會父權凝視下 潘金蓮的悲哀之處 而身體權力的運用則是潘金蓮唯 一能生存自保的法則 更是她可以反支配 反作用的權力運用 潘金蓮相當有才 氣 自我意識也高 她自知在父權社會下生存 美色就是她的利器 因此她完全 不放過任何一絲可以得寵的機會 將美色發揮的淋漓盡致 這是她為自己存在的 位置和權利以及身體自主權上的努力與運用 27

36 劉淑娟也提出 潘金蓮與西門慶以外的人偷情 是以身體權力對西門慶這個 父權宰制所作的大膽挑釁與抗爭 如她從陳經濟身上尋求情感與性的補償外 更 是以 支配者 的角色掌控性愛的自主權 這有別於傳統女性的依附與配合 在 父權凝視下 潘金蓮跨出了女性藩籬 一轉成為性別政治的操控者 三 藝術表現方陎 研究 金瓶梅 的藝術表現 審美主題相關論文 如張東年 金瓶梅 的 藝術表現技巧 姚鲜梅 金瓶梅 對小說美學的新貢獻 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郝志誠 多色的靈魂 絢爛的市井 上 試論 金瓶梅 中潘金蓮語言個性化的美學特徵 霍現俊 金瓶梅詞話 的主旨及其表達的特 殊方式 等等 其中張東年 金瓶梅 的藝術表現技巧 姚鲜梅 金瓶梅 對小說美學的新貢獻 和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三篇提供本論文 重要參考資料 １ 張東年 金瓶梅 的藝術表現技巧 作者從四個方面論述 金瓶梅 的藝術表現技巧 其一是俗人俗語 西門慶本身是集官僚 奸商和惡霸於一身的 人物 而圍繞在他身旁的大多是些幫閑 妓女 虔婆 小優兒 伙計 僕人和家 中的妻妾等 而西門慶的全部生活便周旋在官場 商場和情場裡 這些都是社會 中的世俗人物 笑笑生用日常口語 諺語 歇後語 俏皮話和市井的罵人話等 自然鮮明的塑造出這類型的人物形象 同時增強語言的生動性和形象性 其二是白描傳神 如在塑造韓道國這個人物時便是使用白描手法 第三十三 回說道韓道國這個人 現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 其人性本虛飄 言過其實 巧 于詞色 善於言談 三十三回 頁 479 當了西門慶絨線鋪的夥計後 其神 態舉止更是搖擺 一日在街上遇到兩位舊識 且看他說道 二兄不知 線鋪生 意 只是名目而已 今他府上大小買賣 出入貲本 那些兒不是學生算帳 言聽 計從 福禍共知 通沒我 一時兒也成不的 三十三回 頁 481 笑笑生恰 當的運用白描手法 維妙維肖的勾勒出韓道國自吹自擂 口若懸河的神態 其三是諷刺藝術 張東年認為 金瓶梅 嫻熟的運用諷刺藝術 並將諷刺藝 28

37 術提高到新的境界 即通過不露聲色的描述 來自覺彰顯人物的醜惡靈魂 如同 一回中韓道國對兩位舊識說 學生一個行止端莊 立心不苟 與財主興利除害 拯溺救焚 凡百財上分明 取之有道 三十三回 頁 481 然而在知道西門 慶與他老婆王六兒勾搭上後 卻對老婆說道 等我明日往鋪子裡去了 他若來 時 你只推我不知道 休要怠慢了他 凡事奉承他些兒 如今好容易賺錢 怎麼 趕的這個道路 三十八回 頁 561 笑笑生並為在文中作出譴責 然而這種 使人物言行自相矛盾 不露聲色的描寫 早已把人物的醜惡心靈 卑劣行徑暴露 在陽光之下 這種表現手法更為之後 儒林外史 所汲取 其四是小說說 小 作者引叔本華之語 小說家的任務 不是敘述重大事 件 而是把小小的事情變得興致盎然 金瓶梅 把筆墨放在底層人物身上 以家庭瑣事為基本內容 將小細節刻劃詳盡 使人物形象豐滿 故事情節饒有趣 味 ２ 姚鲜梅 金瓶梅 對小說美學的新貢獻 作者認為 金瓶梅 創造 性的運用了 犯筆 灰線式三ｘ體 和 對子人物 等藝術手法 對中國古代 小說美學的繼承和發展有獨特貢獻 並對後來的小說創作產生深刻影響 犯筆 是指一部小說中把相同或相近的題材和情景寫兩次 如 三國演義 中趙雲兩次 單騎救護幼主劉禪 意在使讀者對故事的跌宕起福感興趣 同時也為表現出趙雲 的忠肝義膽 武藝超群 然 金瓶梅 使用 犯筆 的目的卻是比較某人物在兩 個相同或相近的場景中的作為有何不同 以便描述人物性格的不同側面或變化 灰線式三ｘ體 是作者所提出 三ｘ體 原本指中國古典長篇小說中普 遍使用的一種結構技法 即為突出某人物或某事件 三次描寫這一事件 如 水 滸傳 中 施恩三入死牢 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西遊記 中 孫行者三調芭 蕉扇 警世通言 中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等 這些小說裡的 三ｘ體 皆是 集中和顯形的 是作者有意為之 而 金瓶梅 中的 三ｘ體 則是 灰線 式 和隱形的 如西門慶的三次危機 瀕死而未死 武大命案 楊戩惡黨案 苗青行 賄案 又如西門慶占人妻三害人夫 害武大 花子虛 來旺兒 西門慶家三場 大出喪 官哥兒 李瓶兒 西門慶 等 隱形的 灰線式三ｘ體 可以真實的反 映生活本身的錯縱複雜 又避免了觀賞時的一覽無餘 而給人雕琢感和戲劇感 29

38 對子人物 的藝術手法在 金瓶梅 是一個創新 如在 水滸傳 中常把 宋江和李逵放在一起描寫 金聖嘆說 此書每寫宋江一片奸詐後 便緊接著李逵 的一片真誠 以激射之 而 金瓶梅 對子人物 的使用方法則是將同一類 型 或出身 經歷 結局等某一方面相似 的一組人物 置於不同或相同的時空 場景 按人物性格發展邏輯寫出他們行動的不同來 使原本類型化的典型上升成 為性格化的典型 小說中典型的對子人物如西門慶和陳經濟翁婿二人 相同處如 西門慶好嫖奸 偷情 陳經濟亦好色縱欲 西門慶和做了他乾女兒的李桂姐和吳 銀兒仍不避姦情 陳經濟與丈母娘潘金蓮和被丈人 西門慶 收用過的春梅亦肆 無忌憚的通姦 西門慶好財貨 使用各種手段斂聚財產 陳經濟亦時時不忘寄放 在西門家的金銀箱籠 而兩人的不同之處則在西門慶死後 通過不同的時空場景 展現出來 如西門慶當過提刑官 審人打人 陳經濟卻遭官司 被官審 挨人打 西門慶做官 當十兄弟的大哥 養尊處優 到處被人捧著 陳經濟當道士 做師 弟 當乞丐 睡冷鋪 捧別人 西門慶經商一本萬利 陳經濟經商連本賠光 金 瓶梅 運用 對子人物 的藝術手法讓讀者看到本是同類的人物 因各自所處的 時空場景不同 各自的品行 智力和使用手段不同 而得到不同的人生結局 ３ 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作者認為與元末明初的長篇小 說相比 金瓶梅 不但改變了題材選擇的方向 而且還改變了小說家以正統思 想關懷藝術形象的思惟方式 金瓶梅 對那一時代的社會風俗勾勒 對世態的 洞察 對人物靈魂的描摹遠在歷史演義 英雄傳奇和神魔小說等作品之上 作者 甚至認為笑笑生將寫作對象轉移到與歌頌正統思想對立的市井人物身上時 本身 就是一種對封建統治權威性的挑戰 是試圖顛覆封建社會的文化秩序 同時 金 瓶梅 打破小說的敘述傳統 從小事或細節入手來展示人物的性格和精神世界 使人物性格具有複雜性和豐富性 更充分展現了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 從而消解 了歷史演義 英雄傳奇和神魔小說在塑造人物時出現的概念化和類型化的弊病 二 學位論文 在身體敘事主題相關的論文方面 有李欣倫 金瓶梅 之身體感知與性別 30

39 辯證 一個跨文本與漢字閱讀觀的建構 75 沈心潔 金瓶梅詞話 女性身體書 寫析論 以西門慶妻妾為論述中心 76 魏紅艷 金瓶梅 身體文化研究 77等 這三篇論文對筆者構思 金瓶梅 的身體敘事之深層意涵頗有啟示 一 李欣倫 金瓶梅 之身體感知與性別辯證 一個跨文本與漢字閱讀 觀的建構 作者活用身體理論重新解讀古典小說 以新歷史主義中 身體即文 本 文本亦需身體 體現 的角度 探討十七世紀男性讀者張竹坡和丁耀亢 與二十世紀男女讀者蒲安迪和田曉菲如何看 金瓶梅 中的身體 以及閱讀時的 身體感知 除此之外作者也從許多研究 金瓶梅 的讀者中 發掘與 身體 的 關聯性 如認為早在魯迅便對 金瓶梅 中的身體特別關注 西門慶 如有狂疾 亦突顯出西門慶的 病態 又對 金瓶梅 作者的可能人選認為是 謂世貞造 作此書 乃置毒於紙 以殺其仇嚴世藩 將兩者與身體感知作一浪漫連結 當閱 讀 金瓶梅 時能給予我們閱讀與身體上的過度聯想 復仇 懲罰之間的關係以 及讀者和死亡的關係 以及鄭振鐸在討論 金瓶梅 時也以 懨懨一息的掙扎 的 陳年的肺病患者 相當富有身體隱喻的說法來形容病態的中國社會 又如丁 乃非以 金瓶梅 中的 鞦韆 腳帶 紅綉鞋 等關乎女體的物件來閱讀 金 瓶梅 中的 身體 等 透過作者的引領可以發現這些讀者們對 金瓶梅 身體議題的關注 如丁耀 亢以 熱一回 冷一回 癢一陣 酸一陣 為書寫策略 無形中將文本的 冷 熱 巧妙地對應至 癢 與 酸 的身體感 而張竹坡評點中 影 的功能性 不僅是身體物質或身體的延伸 影 更是擴大的身體隱喻 作者認為 善於以 身體 詮釋 金瓶梅 潛在意涵的張竹坡 是相當留意於小說中顯性及隱性的 身體 而丁耀亢的 冷 熱 癢 酸 續寫策略和張竹坡評點對身體的關注 則 多少帶有以道德勸說來戒世 勸世之意味 蒲安迪則以 金瓶梅 裡的性愛描寫 反映西門慶 潘金蓮等人陷溺在重複動作所引發的趣味和無聊 這重複而機械式 的性描寫最後不但將澆熄讀者的慾望 更帶給讀者恐怖的身體感受 而田曉菲作 為 金瓶梅 二十世紀的女性讀者 作者認為在田氏眼中女體不再是抽象的陰之 李欣倫 金瓶梅 之身體感知與性別辯證 一個跨文本與漢字閱讀觀的建構 臺北 國立中央大學博士論文 2008 年 沈心潔 金瓶梅詞話 女性身體書寫析論 以西門慶妻妾為論述中心 臺北 淡江 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10 年 魏紅艷 金瓶梅 身體文化研究 陜西 陜西師範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7 年 31

40 符號 而更接近當今女性生存的當下 同時 金瓶梅 在田曉菲的詮釋下 更期 待讀者能以除了憤怒 奇酸之外的情緒 慈悲 同情並身歷其境地體驗病人 主人翁的身體 尤其是潘金蓮 金瓶梅 作為具有指標性 意義豐富的經典 尤其 以淫止淫 的弔詭性 反映了原始本能的身體與道德規範的身體之間微妙的平衡與角力 除此之外 金 瓶梅 一書中亦有許多身體的意象和身體隱喻有待發掘 這也是李欣倫認為 金 瓶梅 是相當適合以 身體 的視角來閱讀之故 二 沈心潔 金瓶梅詞話 女性身體書寫析論 以西門慶妻妾為論述 中心 作者將身體的議題聚焦於權力與情欲兩大面向上 以女性身體書寫背後 的社會 文化意涵為中心進行觀照 重新理解 金瓶梅 的價值 並思考和尋求 女性 身體 在文本中的存在意義與目的 其中作者也提出女性身體外觀和權力 情欲的關係 如小說中的眾多婦女幾乎都各自擁有白皙肌膚的部位 李瓶兒是 一 身白肉 和 雪白屁股兒 奶子如意兒也是 白淨皮肉 孟玉樓也有一雙 白 生生腿兒 潘金蓮和鄭愛月兒則都有著 白馥馥 與 白麵蒸餅 般的潔白陰 部等等 而這些皆正是西門慶各自寵愛她們的原因 在此作者將女性身體外觀對 男性產生觸覺或視覺等身體感的多元享受做一連結 同時女性也透過對自我身體 的改變去獲取男性的關注 如潘金蓮不甘李瓶兒身體比她白皙 暗自將身體 搽 的白膩光滑 以爭取西門慶的寵幸 以及取得更多權力上的優勢 作者從胡衍南對 金瓶梅 飲食 與 性愛 間的互動 隱喻研究中 連 結到女性身體外觀 將 食物 女性身體 和 性 做一聯想 發掘書中常以 食物比喻女性身體 如 白馥馥 鼓蓬蓬發酵的饅頭 白麵 棉瓜子 母 丁香 陳皮 篳麻 大麻花 等等 而以食物比喻女體則又帶有 性 的 意味 在此作者認為將女性身體比喻成可食用的食物 是一種物化女性身體的方 式 對食物的聯想提供男性在性活動時猶如享受美食般的愉悅和飽足感 沈心潔從權力和情欲的面向討論 金瓶梅 中女性身體的多重特殊性和身體 衝突性 她認為笑笑生藉由妻妾間的權力衝突 展現階級是身體權力的媒介向度 之一 以及笑笑生對於女性情欲的膨脹所抱持的觀點 歸結出若僅以動物性的私 32

41 欲發洩或金錢 貞操兩者間的交易而給予身體不擇手段的對待 那麼女性身體上 將看不見任何人性光輝的存在 三 魏紅艷 金瓶梅 身體文化研究 作者從生理的身體 形驅 和 文化的身體兩個層面進行討論 以透視晚明時期的生命形式和生存狀態 此篇論 文重點在對 金瓶梅 中的身體描寫所採用的書寫方式以及它的文化解讀進行分 析 作者提出小說中對身體的書寫採用兩種方式 即顯性與隱性之分 顯性指的 是對身體的自然描寫 而隱性指的是對身體的文化書寫 透過分析歸納 作者認 為顯性描寫雖有大量的肉體描寫與性描寫 但卻突破了中國古典小說以往遺貌取 神的傳統 因使身體從遮蔽走向暴露 而隱性描寫則更多的是對傳統身體形象的 顛覆以及關於女性身體的勃論 如男性視女性身體和身體中的性欲是致使男人墮 落和毀滅的根源 但同時卻又對女性的美麗身體與性欲充滿渴望 最後作者認為 金瓶梅 之所以偉大 乃因為它並不完全是一部情感荒蕪的欲望世界 而是寫 出了情與欲彼此滲透的複雜性 表現出真實的人性 綜上對 金瓶梅 身體議題的探究可知 身體 一詞本身具有相當豐富多 元的涵意與象徵 李欣倫從廣義的身體面向重新檢視不同時代讀者對 金瓶梅 閱讀時的身體感知 可以說從文本外部賦予 金瓶梅 身體意涵的價值 同時也 開啟了 金瓶梅 一條新的研究途徑 即透過 身體 議題的探索 能夠拓展與 深化金學的研究領域 其次 沈心潔從身體的權力和情欲討論 金瓶梅 文本中 女性身體的多重特殊性以及身體衝突性 發掘女性自我意識 生存空間和身體之 間的關係 最後 魏紅艷從生理的身體和文化的身體進行討論 重新解讀 金瓶 梅 中的性愛描寫 並發掘 金瓶梅 對中國傳統身體形象的突破與價值 由此觀之 金瓶梅 身體議題的研究是相當具有其意義與價值 而目前 金 瓶梅 身體敘事這門領域仍研究甚少 是以本論文以 金瓶梅 身體敘事研究 為題 吸收前行研究成果 以期能對 金瓶梅 身體議題有更深入的挖掘 33

42 第二章 金瓶梅 的敘事意圖與敘事風格 敘事的概念在任何一個民族來說 都是整個文化中所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分 正如法國文學批評家羅蘭 巴特 Roland Bar-thes 說 敘事存在於任何時付 任何地方 任何社會 敘事隨著人類歷史的出現而 開始 沒有哪個地方 也沒有哪個人群是沒有敘事的 敘事是跨國的 跨 歷史的 跨文化的 簡言之 它存在在那裡 像生活本身一樣 1 這段敘述談到敘事在世界各文化中的普遍性 與西方敘事文學相較 中國的敘事 藝術傳統卻顯得起步緩慢 在中國 成熟的敘事藝術如史詩式的長篇敘事 或者 具有完整情節的戲劇出現都相當晚 這並不是說中國在早期就沒有敘事的傳統 相反地 中國早期的敘事傳統是以更加理性 實用的 史 的形式發展起來 相 對的 對作為想像和虛構的小說藝術的敘事文學發展則顯得較遲緩和壓抑 真正 讓中國的小說藝術有重大發展的時期是在宋元以後的明清時期 而這其間最重要 的標誌便是自元雜劇走向成熟的戲劇敘事 以及元末明初從話本基礎上發展起來 的白話小說 金瓶梅 作為一部晚明特殊文化下反映社會真實面貌的敘事作品 可說是 相當具有其代表性 明代中晚期是一個新舊思想並存的時代 當時士人 2思想往 往十分複雜 既有與市民社會相融的新思想 又具有傳統的儒家正統思想 如左 東嶺在評論李贄的性格時說道 在李贄的人格中 其實混合著出世與入世這互為矛盾的兩種價值取向 從 而顯示了他的過渡人物的特色 尌其隱居談禪 追求肎我解脫與受用看 他已具有晚明士人的個性特徵 所以才會在晚明士人中廣受歡迎而造成巨 1 法 羅蘭 巴特 Roland Bar-thes 敘事結構分析引論 Introduction to the Structural A-nalysis of Narratives 轉引自 美 魯曉鵬著 王瑋譯 馮雪峰校 從史實性到虛構性 中國敘事 詩學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2 年 頁 12 2 關於士人的含意 本文採廣義的界定 泛指中國文化最主要的承載者 參見蔣玉賦 明代中 晚期小說與士人心態 成都 巴蜀書社 2010 年 頁

43 大影響 3 明代中晚期的士人正因為處於這種新舊思想並存的夾縫中 而他們本身又是文學 作品的主要創作者與傳播者 因此其各種複雜的士人心態4必然也通過如小說等 文學創作呈現出來 金瓶梅 小說敘事結構中顯現出的矛盾性 不僅是這一特殊時期所產生的 過渡表現 也可以看作是小說創作者身體 身分 在小說敘事中的顯現 是以本 章分為兩節 首先探討作者的敘事意圖對小說敘事的影響 再就文本分析 金瓶 梅 的敘事風格 第一節 金瓶梅 的敘事意圖 晚明是一個相當引人關注的時期 尤其在思想文化上有重大的轉折 這種社 會變化對中國人的思想觀念 生活方式等的衝擊都是前所未有的 因此很自然的 滲透到以文學為表現手段的作家們的心靈世界 也必然會折射到以反映現實生活 為內容的文學作品中 金瓶梅 創作者的敘事意圖本節分為兩點探討 一是從 小說的社會功能出發 符合道德的秩序 二是從小說的娛樂性質出發 滿足市民 的情趣嗜好 一 符合道德秩序 在中國文學的傳統中 一部經典的文學作品是被理解為一種社會機構 它必 須承載和記錄歷史事件 實現並反映現實以及達成道德訓戒的任務 5因此中國 敘事文學的起源最早應從史官的歷史敘述開始 而傳統的歷史敘事模式也對後來 小說敘事模式產生影響 兩者間有著深層的結構關係 許多學者在研究小說敘事 引自左東嶺 王學與中晚明士人心態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0 年 頁 564 蔣玉賦歸納出明代中晚期士人往往具有 慕俗心態 淑世心態 自戀心態 泄憤心態等四種 參見蔣玉賦 明代中晚期小說與士人心態 頁 32 參見 美 魯曉鵬著 王瑋譯 馮雪峰校 從史實性到虛構性 中國敘事詩學 頁 4 35

44 化的起源時 會追溯到 左傳 中所隱含的敘事結構 左傳 裡所記載的歷史 事件 不只是單純的客觀事件 而是將一種歷史意識貫穿和滲透到敘述當中 成 為歷史觀念的表現 最終發展成一種歷史的道德史觀 6 左傳 在敘述上的重 要特點就是將人物自身的道德因素作為事件發展的邏輯根據 如 左傳 記載 鄭 伯克段于鄢 的故事 不僅具體的敘述鄭莊公和兄弟共叔段之間矛盾的發生 發 展及結果 重要的是 左傳 對此事件發生的內在根據作出了自己的解釋 鄭莊 公的一句 多行不義 必自斃 子姑待之 7不僅從鄭莊公的角度解釋了共叔 段必然失敗的道德因素 同時也暗示出他自己居心叵測的一面 而整個事件的發 展和結果也是按照這種解釋進行 可以說 左傳 中歷史敘述的內在邏輯 實際 上是歷史與道德統一的思想表現 高小康認為 左傳 中的道德史觀 也是一種潛藏在後來許多通俗敘事作 品背後的深層敘事結構 8這種深層敘事結構也可以理解為創作者的敘事意圖在 文學作品中的顯現 而這種歷史道德模式也一直隱伏在 金瓶梅 紛繁複雜的情 節背後 如小說一開始便引述許多歷史例證 笑笑生首先以劉邦 項羽的故事警 告讀者要慎防被美女所誘 而被女色誘惑的下場也由西門慶的縱欲最終導致自我 毀滅的危險性突顯出來 通過這種敘事方式 作者其實是在向讀者闡述一種泛歷 史主義的道德模式 9這種觀點也能在張竹坡對 金瓶梅 的評論中得到印證 金瓶梅 何為而有此書也哉 曰 此仁人志士 孝子悌弟 不得於時 上不能問諸天 下不能告諸人 悲憤鳴唈 而作穢言以泄其憤也 雖然 上既不可問諸天 下亦不能告諸人 雖作穢言以醜其仇 而吾所謂悲憤鳴 唈者 未嘗便慊然於心 解頤而肎快也 展轉以思 惟此不律 可以 少泄吾憤 是用借西門氏以發之 雖然 我何以之作者必仁人志士 孝子 悌弟哉 我見作者之以孝哥結也 10 這裡 張竹坡將讀者的注意力引向了小說文本結構對孝悌觀念的再現 這是依據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年 頁 春秋 左丘明著 竹添光鴻會箋 左傳會箋 上冊 臺北 天工書局 1993 年 頁 3-5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32 參見 美 魯曉鵬著 王瑋譯 馮雪峰校 從史實性到虛構性 中國敘事詩學 頁 67 張竹坡 竹坡閒話 收錄於康熙乙亥在茲堂本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 轉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年 頁 56 36

45 道德歷史化的闡釋方法對 金瓶梅 的敘事結構進行道德的解釋和理解 對於像 張竹坡或欣欣子這樣的讀者而言 他們致力於發掘出小說敘事背後的道德意義 如欣欣子說 竊謂蘭陵笑笑生作 金瓶梅 寄意於時俗 蓋有謂也 又說 笑笑生作此傳者 蓋有所謂也 11東吳弄珠客說 金瓶梅 穢書也 袁石 公極稱之 亦自寄其牢騷耳 非有取於 金瓶梅 也 然作者亦自有意 蓋為世 戒 非為世勸也 12廿公寫 金瓶梅跋 亦說道 金瓶梅傳 為世廟時一鉅 公寓言 蓋有所刺也 13這些評點是將儒家的闡釋法用於小說分析的過程中 他們透過小說敘事的深層結構 看見作者的敘事意圖便是 有所寄 而這種寄 託 其實就是一種潛伏在小說中懲惡揚善的道德秩序 而這種秩序也是笑笑生在 書末所明確表達的觀點 閒閱遺書思惘然 誰知天道有循環 西門豪橫難存嗣 經濟顛狂定被殲 樓月善良終有壽 瓶梅淫佚早歸泉 可怪金蓮遭惡報 遺臭千年作話傳 (一百回 頁 ) 這首詩可看作是全書最後對主要幾個人物的蓋棺論定之語 它總結了小說敘事結 構中天道對善 惡必然懲報的一種道德秩序 從歷史發展的角度而言 道德與歷 史的統一有著必然的原因 它不僅肯定已存在的歷史合理性 同時也在勸喻統治 者重視道德與民心 並保證每一個朝代的統治都是天命所歸 是道德的必然 但 是對於小說敘事來說 符合道德秩序的模式不僅能加強小說的社會作用和功能 也決定了小說在中國文化中被接受的程度 14換言之 對小說創作者來說 符合 道德秩序的模式可能更多的是為了滿足民眾和作者自身的一種道德需要 在宋元以後的通俗敘事作品中 事實上有許多故事的內容依照當時人的道德 觀來看是不道德的 如馮夢龍 醒世恒言 第八卷中的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15 故事講的是宋朝景祐年間發生在杭州的劉 孫 裴三家的混亂婚事 劉秉義的女 兒慧娘原是許配給裴老九的兒子裴政 兒子劉璞則是和孫寡婦的女兒珠姨訂親 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頁 1-2 同上註 頁 2 同上註 頁 3 參見 美 魯曉鵬著 王瑋譯 馮雪峰校 從史實性到虛構性 中國敘事詩學 頁 41 引自 明 馮夢龍編撰 廖吉郎校注 繆天華校閱 醒世恒言 上冊 臺北 三民書 局 2009 年 頁

46 孫寡婦的兒子玉郎是和徐雅的女兒文哥訂親 但是在劉璞和珠姨將要成親時 劉 璞卻身染重病 劉家為了沖喜而決定不推遲婚期 孫家在識破真相後為女兒著 想 便讓兒子玉郎男扮女妝去成親 洞房花燭夜之時 劉母讓女兒慧娘 姑伴嫂 眠 誰知兩人假戲真做 發生感情 事後真相暴露 醜聞傳到裴家 劉 孫 裴 三家鬧得不可開交 告到官府喬太守處 本該是一場男女偷情的醜事 但在喬太 守的安排下 最後變成三對各自有美滿姻緣的大團圓結局 從這則故事來看 這 種反道德的問題並沒有給作者造成太多困擾 因為在這類故事結構的背後仍存在 著深層的道德指向 即無論故事內容如何違反道德 但最終發展的結果必然是符 合天道循環 報應不爽的道德秩序 在最後作者仍是讓故事結構符合 淫人之妻 人淫其妻 的因果報應 而故事的內容和情節則滿足了民眾獵奇的心理 正是這種表面上的道德秩序保證了小說創作者的敘事自由 可以隨心所欲的 講述任何讀者或自身感興趣的話題 而又能保證故事最終的道德性 16又如 喻 世明言 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中 作者雖然一開始便出面對故事情節進 行道德意義的解說 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 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 人不淫我妻 看官 則今日我說 珍珠衫 這套詞話 可見果報不爽 好教少年子弟做 個榜樣 17 故事中卻大段描寫陳大郎因三巧兒的美貌而起褻瀆之心 央求薛婆作媒 勾引三 巧兒並最終得逞的過程 最後作者還必須讓故事結構回到他之前所講的道德秩 序 因此在三巧兒將蔣家祖傳的珍珠衫送給陳大郎後 幾經輾轉 在陳大郎死後 蔣興哥的續弦對象平氏竟然就是陳大郎之妻 蔣興哥又重遇了珍珠衫 也顯現出 故事中天道循環 報應不爽的道德秩序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道德秩序 是明清小說中慣常使用的敘事模式 笑笑生 也在 金瓶梅 中宣揚了佛教因果輪迴的觀念 但在敘事上可以發現 其實小說 劇情並沒有真正依照到這個模式發展 如果笑笑生要完成 金瓶梅 中因果報應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引自 明 馮夢龍編撰 徐文助校注 繆天華校閱 喻世明言 臺北 三民書局 2010 年 頁

47 的道德秩序 那麼在西門慶死後的二十回劇情便應該是小說中的重點 然而實際 上在後二十回的故事中 情節發展顯得匆促和草率 人物被故事拖著匆忙前進 又草率的一個個被打發下場 在最後一回的大結尾中 只見普靜師父把各個亡魂 一杆子超渡去重新投胎 於是誦念了百十遍解冤經咒 少頃陰風淒淒 冷氣颼颼 有數十輩焦頭爛 額 蓬頭泥陎者 或斷手折臂者 或有刳腹剜心者 或有無頭跛足者 或 有卵頸枷鎖者 都來悟領禪師經咒 列於兩傍 禪師便道 你等眾生 冤冤相報 不肯解脫 何日是了 汝當諦聽吾言 隨方托化去罷 當下眾人都拜謝而去 (一百回 頁 1690) 這對罪孽深重的西門慶 潘金蓮等人而言 這樣的解脫方式未免太過容易 不僅 難以看出善惡報應的意義 也難以取信於讀者 作者這種表面上的勸誡和懲報效 果其實顯得蒼白與無力 從故事發展的小細節來看 也可以看出作者這種表面依 循道德秩序的勸誡 實際上敘事興趣卻未受此束縛 如第八十一回中 西門慶已 死 來保私吞西門慶的布貨 自己開辦店鋪 儼然一副小西門慶的樣子 此處笑 笑生便跳出來批判道 我勸世間人 关莫把心欺 欺心即欺天 莫道天不知 天只在頭上 昭然 不可欺 八十一回 頁 1421 笑笑生雖然對來保的行為作了道德的批判 但在故事發展中 事實上作者並未具 體寫出來保如何受到報應 直到回末只一句話匆匆交代了來保最終的結果是 家 產盡絕 房兒也賣了 九十七回 頁 1647 轉頭便又敘述起春梅與陳經濟背 地偷情 尋歡作樂的風流韻事 這裡便顯示出作者的敘事興趣和敘事意圖實際上 並不著重在果報循環的道德秩序 在明代許多通俗敘事作品中 這種善惡報應的 道德邏輯敘事結構其實十分常見 小說中往往是津津有味地講述一個違背道德的 偷情故事 最後再加上果報懲罰的結尾以滿足大眾讀者以及作者心理的道德需 要 18敘述者往往在開篇議論中竭力強調其懲勸的初衷 然而實際上在很大程度 上是用偷情的計謀給讀者製造奇妙的快感 可見其教唆意味遠大於警示作用 18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47 39

48 事實上 這種只有表面符合道德秩序的故事結構 在小說敘事的過程中會與 作者的敘事意圖產生矛盾和落差 如 金瓶梅 第十回中講述西門慶與應伯爵等 十人 每月會在一處 叫兩個唱 整三五夜不歸家 時 作者寫了一首詩 紫陌春光好 紅樓醉管弦 人生能有幾 不樂是徒然 十回 頁 134 這種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顯然就有勃於笑笑生之前勸誡世人的主旨 然而類似的 地方書中並不少見 如第十五回的回前詩也可見出這種矛盾 日墜西山月出東 百年光景似飄蓬 點頭才羨朱顏子 轉眼翻為白髮翁 易老韶華休浪度 掀天富貴等云空 不如且討紅裙趣 依翠偎紅院孙中 十五回 頁 201 這首回前詩明顯是告訴讀者人生短暫 春光易老 勸世人應把握良辰美景 及時 行樂 但是接下來笑笑生在敘述西門慶被應伯爵等幫閒硬拉往妓院時 顯然又回 復到小說道德訓誡的目的 諷刺西門慶 不知買盡長安笑 活得蒼生幾戶貧 十 五回 頁 206 這樣對立鮮明的一勸一誡 可以說是作者在理智上雖然否了定 西門慶的淫濫生活 然而起伏於內心深處的情欲又往往使他產生背離理智的衝 動 從而造成小說敘事上的前後矛盾 即使明清許多評點者認為笑笑生在敘事意 圖上是 為世誡 然而從小說中不難看出 作者也不全是出於維護傳統道德的 需要 如小說第十一和第十二回寫西門慶一幫人耽溺於妓院時 作者有詩感嘆曰 勾欄妓者媚如猱 只堪乘興暫時留 若要死貪無足厭 家中金鑰教誰收 十二回 頁 155 這裡不僅看不出作者反對眠花宿柳 所謂道德規勸也只是提醒人們不要浪擲錢 財 而這與笑笑生以及許多評點者所強調的道德訓誡其實是有一定距離的 然而 這卻符合當時市民大眾的思想 其中又以商人思想為最 19當笑笑生在大肆描寫 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 並從中凸顯出金錢強大功能的同時 他的筆端似乎也流露 出對這種社會現象一定的認同態度 隱隱約約表現出創作者對金錢以及由金錢所 19 參見劉勇強 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7 年 頁

49 帶來享樂的艷羨之情 20高小康認為明代中晚期小說敘事者基本敘事意圖的矛 盾 是屬於一種後起的新的敘事思潮 也是傳統士人走進市民文化的一種產物和 象徵 21而這種 情 和 理 的矛盾在明代中晚期的敘事作品中時而可見 不 僅體現出傳統道德觀念與新的社會風尚之間的尖銳衝突 也突顯出晚明小說創作 者的複雜心態在小說敘事中的影響 二 滿足市民情趣 隨著小說的發展 小說敘事中的道德教化功能也日益突出 最終形成中國古 代小說的一個特點 而小說另一個重要的主要功能 就是小說帶來的娛樂性 小 說文體的多樣性也適應了不同族群的娛樂需要 既可以是精英階層的文化消遣 也滿足大眾的娛樂需求 尤其到宋代 商業文化的繁榮和長足發展 受到商品經 濟影響 社會在文化心理 經學 文學 繪畫等方向 亦都表現出注重自由意志 的特點 市井文化更由此而興起 商品經濟帶給人們豐富的物質享受時 也喚起 人們對精神消費的欲望 最重要的是消費群體的改變 不再僅侷限於上層社會 當普通市民亦成為市井文化的消費主體後 促使文學藝術產生根本性變化 可以 說 宋元以後通俗小說的發展與商業文化的繁榮有很大的關係 正是商業文化賦 予通俗小說文體以大眾文化的品格 使之成為大眾娛樂的方式 22各種市民娛樂 場所和民間說唱藝術大量出現 充分顯現出市民對娛樂的追求已成為一種人生態 度 自宋元以來興起的說話藝術 其娛樂化性質體現極為鮮明 醉翁談錄 卷 一 小說開辟 中明確提到說話藝人需具備 曰得詞 念得詩 說得話 使得 砌 23其中 使砌 又稱 打砌 是宋元時說話藝術的慣用語 指在表演中運 用 插科打諢 的方式來製造笑料 而這種追求諧謔的藝術效果 正是娛樂化的 集中體現 在 金瓶梅 中時而可見作者刻意為之的誇張諷刺 參見蔣玉賦 明代中晚期小說與士人心態 頁 47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11 引自劉勇強 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 頁 6 引自 宋 羅燁著 楊家駱主編 劉雅農總校 醉翁談錄 臺北 世界書局 1983 年 頁 5 41

50 尼姑生來頭皮光 拖子和尚夜夜忙 三個光頭好像師父 師兄并師弟 只 是鐃鈸緣何在裡床 五十七回 頁 883 這首諷刺尼姑的打油詩與其說是在反映當時社會現象 不如說是迎合讀者的嗜好 更為恰當 又如在 金瓶梅 裡笑笑生寫了許多醫生形象 但他們大多滑稽可笑 醫術平庸 甚至唯財是求 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如借醫騙色的蔣竹山 伺機要挾 的胡太醫 還有不學無術的趙太醫 作者更是常藉機嘲諷他們 其中一個典型的 例子便是第六十一回 趙太醫上場時自我介紹的唱詞 我做太醫姓趙 門前常有人叫 只會賣杖搖鈴 那有真材實料 行醫不按 良方 看脈全憑嘴調 撮藥治病無能 下手取積不妙 頭疼須用繩箍 害 眼全憑艾醮 心疼定教刀剜 耳聾宜將針掏 得錢一昧胡醫 圖利不圖見 效 尋我的少卲多共 到人家有哭無笑 六十一回 頁 970 上述對尼姑或庸醫的無端及誇張諷刺 可以說是作者對普遍社會風氣的一種批 判 但事實上 更多的是自元曲以來沿用成習的老套路 即用荒唐滑稽的上場詩 取悅聽眾 通俗敘事小說的基本特徵 便是以敘事故事吸引和娛樂接受者為目的 的敘述活動 24因此很難說作者在小說敘事中插入的對人物的諷刺 真有什麼嚴 肅的批判作用 作為能吸引讀者目光的材料 除了荒誕的笑料和隨機的插科打諢外 偷情作 為一種獨特的情節材料 歷來是受到作者與讀者的喜愛 羅伯 艾伯曼 Robert Abelman 在 接觸關鍵大眾 中曾提及 觀眾是好奇的 看不見的 沉默的 第三者 是窺探他人生活的偷窺狂 25通過偷情場景的細節描寫 作者可以營 造出一種視覺上的意淫效果 讓讀者產生窺探他人身體私密和觸犯禁忌的快感 金瓶梅 中對 偷窺 潛聽 等描寫可謂多不勝數 早在張竹坡 批評第一 奇書金瓶梅讀法 中便提及 金瓶 有節節露破綻處 如窗內淫聲 和尚偏聽見 私琴童 雪娥偏知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8 參見 美 克雷 卡佛特 Clay Calvert 著 林惠娸 陳雅汝譯 偷窺狂的國家 臺北 商周出版 城邦文化發行 2003 年 頁 70 42

51 道 而裙帶葫蘆 更屬險事 牆頭密約 金蓮偏看見 蕙蓮偷期 金蓮偏 撞著 翡翠軒 肎謂打聽瓶兒 葡萄架 早已照入鐵棍 才受贓 即動大 巡之怒 才乞恩 便有帄孜之讒 調婿後 西門偏尌摸著 燒陰戶 胡秀 偏尌看見 諸如此類 又不可勝數 26 在小說中這些 偏聽見 偏看見 的窺聽者具有特殊的視角 他們不是進行性 行為的當事者 但卻也間接獲得快感與欲望紓解 誠如田曉菲說 金瓶梅 是 一 27 部充滿偷窺樂趣的小說 由於人們對於與情欲相關的身體器官 尤其是具有性 徵部位 或自慰 交歡等情欲活動 一般視為個人極為隱私的核心部分 然而性 的私密與隱藏卻往往引發他人窺探的欲望 即越是隱藏也就越增加窺探時所帶來 的快感 28可以在書中發現許多偷歡場景都有隱藏的窺視者 如第八回潘金蓮與 西門慶偷情 婦人方纔貣梳洗 喬素打扮 來到佛前參拜 那眾和尚見了武大這個老婆 一個個都昏迷了佛性禪心 一個個都關不住心猿意馬 都七顛八倒 酥成 一塊 到午齋往孝中歇晌回來 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飲酒作歡 原 來婦人臥房 正在佛堂一處 止隔一道板壁 有一個僧人先到 走在婦人 窗下水盆裡洗手 忽然聽見婦人在房裡顫聲柔氣 呻呻吟吟 哼哼唧唧 恰似有人在房裡交媾一般 於是推洗手 立住了腳 聽够良久 只聽婦人 口裡喘聲呼叫西門慶 達達 你休只顧 打到幾時 只怕和尚來聽見 饒了奴 快些丟了罷 西門慶道 你且休慌 我還要在蓋子上燒一下 兒哩 不想都被這禿廝聽了個不亦樂乎 八回 頁 作者先讓讀者透過誦經和尚的視線 看到一個既使在守喪期間仍打扮嬌模嬌樣的 潘金蓮 不僅側寫潘金蓮的不守婦道 同時也讓觀看者 和尚與讀者 在心中勾 勒出一個風情萬種的女性身體 當讀者一同被勾動春心時 作者卻不急著描寫性 愛過程 反而藉由竊聽者的視角 讓讀者只能聞其聲卻不見其人 欲意通過潘金 蓮與西門慶的對話 使讀者逐一在腦中拼湊出一幅幅精彩的男女偷歡畫面 無形 張竹坡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收錄於康熙乙亥在茲堂本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 轉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頁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頁 45 參見黃克武 不褻不笑 明清戲謔世界中的身體與情欲 收錄於熊秉真 余安邦合編 情 欲明清 遂欲篇 臺北 麥田出版 城邦文化發行 2004 年 頁

52 中更強化了身體在敘事文本中的意淫效果 又如西門慶和李瓶兒幽會則必有丫鬟 迎春窗下偷覷 這迎春丫鬟 今年已十七歲 頗知事體 見他兩個今夜偷期 悄悄向窗下 用頭上簪子挺簽破窗寮上紙 往裡窺覷 燈光影裡 鮫綃帳內 一來 一往 一撞一沖 這一個玉臂忙搖 那一個金蓮高舉 這一個鶯聲嚦嚦 那一個燕語喃喃 好似君瑞遇鶯娘 猶若宋玉偷神女 山盟海誓 依稀耳 中 蝶戀蜂恣 未肯即罷 戰良久 被翻紅浪 靈犀一點透酥胸 鬬多時 帳搖銀鈎 眉黛兩彎垂玉臉 這房中二人雲雨 不料迎春在窗外聽看 了個不亦樂乎 十三回 頁 178 作者安排初曉人事的小丫鬟窺聽兩人的偷歡 正因為窺視者不是深諳風月的老 手 使得這次的窺聽更帶有一種初嘗禁果的刺激和興奮感 同時在迎春的視角 下 君瑞遇鶯娘 宋玉偷神女 等形容更突顯出女性初識情欲 情竇初開的 情狀 原本是背德偷情的男女歡愛在少女的想像中似乎變成一場以身體為遊戲的 肉搏戰 除了給讀者製造刺激 新奇感的偷窺外 也有如鬧劇一般娛樂觀眾的偷 窺 如第五十二回西門慶與李桂姐在藏春塢雪洞內偷情 正當兩人衣衫不整 幹 得正好而讀者也正看得津津有味時 作者卻偏安排應伯爵三番兩次闖入打斷兩人 好事 猶如一場搞笑鬧劇 到松竹深處藏春塢邊 隱隱聽見有人笑聲 又不知在何處 這伯爵慢慢躡 足 踪 掀開簾兒 見兩扇洞門兒虛掩 在外陎只顧聽覷 聽見桂姐顫著 聲兒 將身子只顧迎播著西門慶叫 達達 快些了事罷 只怕有人來 被伯爵猛然大叫一聲 推開門進來 看見西門慶把桂姐扛著腿子 在椅兒 上正幹得好 說道 快取水來 潑潑兩個攘心的 摟到一答裡了 李 桂姐道 怪攘刀子 猛的進來 唬了我一跳 伯爵道 快些兒了事 好容易 也得值那些數兒是的 怕有人來看見 我尌來了 且過來 等我 抽個頭兒著 西門慶便道 怪狗材 快出去罷了 休鬼混我 只怕小 廝來看見 那應伯爵道 小淫婦兒 你央及我央及兒 不然 我尌吆 喝貣來 連後邊嫂子們都嚷的知道 你既認做乾女兒了 好意叫你躲住兩 日兒 你又偷漢子 教你了不成 桂姐道 去罷 應怪花子 伯爵 44

53 道 我去罷 我且親個嘴著 於是按著桂姐 親訖一嘴 纔走出來 西門慶 怪狗材 還不帶上門哩 伯爵一陎走來 把門帶上 說道 我 兒 兩個盡著搗盡著搗 搗掉底子 不關我事 才走到那個松樹兒底下 又回來說道 你頭裡許我的香茶 在那裡 西門慶道 怪狗材 等住 回我與你尌是了 又來纏人 那伯爵方纔一直笑的去了 (五十二回 頁 ) 應伯爵的突然闖入使西門慶和李桂姐受到驚嚇 多次打斷兩人的魚水之歡 同時 將兩人衣不蔽體的糗樣公開在讀者眼前 正如黃克武說 偷窺與偷聽的描寫很 可以反應人們如何以聽覺與視覺來突破空間限制 參與 滲透他人的私領域而達 到另類接觸 29偷情的私密與身體隱私因第三人的介入而赤裸呈現 讀者與應 伯爵一同參與了這場揭發他人秘密的遊戲 而正如南凡在 身體的敘事 一文中 說 性愛或者色情景象的觀看是許多人的視覺享樂 窺淫癖是身體敘事的動機 之一 30 這裡不只是窺視者獲得窺探他人私密時的刺激快感 事實上透過窺視或竊聽者的 耳目 讀者的窺看欲望也一併獲得滿足 在 金瓶梅 中 可以發現主角們的偷情橋段 絕大多數是以第三人窺視的 方式書寫 由他們負責將主角們的偷情秘密一一公開於讀者眼前 斯碧寧 A. C. Spearing 在 中世紀的偷窺詩人 The Medieval Poet As Voyeur 中曾經提到 在中世紀的愛情敘述故事中 尌像情人們隱瞞著整個社會一樣 秘密的觀 察者也不為情人們所知 這些秘密的觀察者負責將情人們的私密幽會兯諸 於世 作為這些愛情敘述故事的讀者或聽眾 我們尌彷彿也成為那些秘密 參見黃克武 暗通款曲 明清艷情小說中的情欲與空間 收錄於熊秉真主編 欲掩彌彰 中國歷史文化中的 私 與 情 私情篇 臺北 漢學研究中心 2003 年 頁 253 引自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河南 河南大學出 版社 2003 年 頁

54 的觀察者 31 小說中負責偷窺或竊聽的 秘密的觀察者 也往往身負著推動小說情節或製造 衝突的任務 事實上 在笑笑生安排的窺聽者中也隱藏著偷窺動機的不同 如誦 經和尚 迎春 應伯爵 胡秀等人的窺聽在小說敘事中負責娛樂觀眾 製造刺激 與新奇感 給讀者帶來窺視的快感與鬧劇般的喜感 而小說中重要的秘密與情節 的進展往往也藉由偷窺來進行 如蒲安迪就認為潘金蓮的窺聽行動經常是挑起一 場衝突的威脅性因素 她每一次的偷看都使小說人物彼此的矛盾加劇 抑或是自 身獲得好處 32事實上 在小說敘事中 最常出現的窺聽者便是潘金蓮 如第十 三回她以發現西門慶與李瓶兒偷情為籌碼 先後獲得 一對壽字簪兒 一套妝 花衣服 和 西門慶須答應她三件事 作為保密條件 33又如第二十二回金蓮發 現西門慶和宋蕙蓮的姦情卻不聲張 反倒暗地促使兩人苟合 至此她不僅掌握了 西門慶與人偷情的每一筆資訊 同時她也使蕙蓮必須趨附於她 在第二十三回 中 潘金蓮特意 遂 身徐步而入 也不怕蒼苔冰透了凌波 花刺抓傷了裙褶 躡足隱身 在藏春塢月窗下站聽 頁 326 只為了潛聽宋蕙蓮與西門慶偷歡時 的對話 也為之後她害死宋蕙蓮埋下伏筆 又如第二十七回潘金蓮假意去叫孟玉 樓 事實上是 悄悄躡足 走在翡翠軒槅子外潛聽 頁 385 西門慶和李瓶兒 歡好 也因此是所有妻妾中第一個得知李瓶兒有孕的事 預告了李瓶兒母子之後 將面臨的最大敵人就是潘金蓮 由此可知潘金蓮窺聽的目的便是試圖掌握更多訊 息 以便在權力或利益關係上取得更有利的位子 除此之外 小說中還有以報復心態而起的偷窺 例如秋菊經常遭到潘金蓮與 同房丫鬟春梅的虐打 在西門慶死後 潘金蓮與陳經濟偷情更是肆無忌憚起來 引自 美 克雷 卡佛特 Clay Calvert 著 林惠娸 陳雅汝譯 偷窺狂的國家 頁 參見 美 蒲安迪著 沈亨壽譯 明代小說四大奇書 臺北 三聯出版社 2006 年 頁 原先怒不可遏的潘金蓮 當西門慶拿出李瓶兒捎給她的簪子後便立刻轉怒為喜道 既是如 此 我不言語便了 等你過那邊去 我這裡與你兩個觀風 教你兩個自在㒲搗 你心下如何 那西門慶喜歡的雙手摟抱著說道 我的乖乖的兒 正是如此 不枉的養兒 不在阿金溺銀 只要見景生情 我到明日梯已買一套妝花衣服謝你 婦人道 我不信那蜜口糖舌 既要 老娘替你二人周全 要依我三件事 西門慶道 不拘幾件 我都依 婦人道 頭一 件 不許你往走院裡去 第二件 要依我說話 第三件 你過去和他睡了來家 就要告訴我 一字不許你瞞我 西門慶道 這個不打緊處 都依你便了 自此為始 西門慶過去睡 了來 就告婦人說 引自 明 蘭陵笑笑生原著 梅節校注 金瓶梅詞話 十三回 臺北 里仁書局 2007 年 頁

55 秋菊為了報復金蓮 三次偷窺她與陳經濟偷情 以便向吳月娘舉證告發兩人姦 情 34這裡讀者不僅一同窺看到香辣刺激的偷情場面 最後還可以通過偷情敗露 後對偷情者所受到的懲罰 抑或果報 描寫 35來滿足人們對追求正義的需求 同時亦能呼應作者道德勸說之目的 然而不論窺聽者的動機是純粹為自己與讀者 製造刺激快感 或者是為了竊取有利與己的資訊 又或是為了報復某人而起的念 頭 總而言之 偷窺與情色在諧謔效果與情節推動的保護傘下 作者和讀者皆可 以在小說中大膽的觸及性的禁忌 滿足揭露和偷窺的快感 第二節 金瓶梅 的敘事風格 寧宗一認為 笑笑生創作 金瓶梅 的基本構思在於暴露 而他的敘事意圖 便是無情的暴露出這個時代滿眼皆醜的目光 如 陰森 畸形 血腥 混亂 吵 雜 變態 骯髒 扭曲 怪誕和無聊等等 而這些 瘋狂 描寫 讓 金瓶梅 中的主要人物的性格不僅具有時代的特徵 從而又是真實可信的 36而這類小說 中正反不分的道德意識 亦或是怪誕滑稽的形象場景 又或者是惡俗猥褻的廣場 語言等特點 皆類似於巴赫汀所提出的民間狂歡文化 即小說中出現的 怪誕現 實主義 的描寫 而這種敘事風格正是中國敘事傳統中與民間文化關係最為密切 的敘事風格 也是一種中國歷史悠久的敘事模式 在話本 雜劇 笑話或歌謠中 皆能窺見一二 是以本節在 金瓶梅 的敘事風格上 依序就身體的怪誕化描寫 兩個坐下 春梅關上角門 房中放卓兒 擺上酒肴 婦人和經濟並肩迭股而坐 春梅打 橫 把酒來斟 穿杯換盞 倚翠偎紅 吃了一回 擺下棋子 三人同下鱉棋兒 吃得酒濃上 來 婦人嬌眼拖斜 烏雲半嚲 取西門慶出淫器包兒 裏面包著相思套 顫聲嬌銀托子 勉 鈴 一弄兒淫器 教經濟便在燈光影下 婦人便赤身露體 仰臥在一張醉椅上兒 經濟亦脫 的上下沒條絲 也對坐一椅 拏春意二十四解本兒 在燈下著照樣兒行事 婦人便叫春梅 你在後邊推著你姐夫 只怕他身子乏了 春梅真個在身後推送 經濟那話插入婦人牝 中 往來抽送 十分暢美 不可盡言 都表秋菊在後邊廚下 睡到半夜裡 起來淨手 見房 門倒扣著 推不開 於是伸手出來 拔了門吊兒 大月亮地裏躡足潛蹤 走到前房窗下 打 窗眼裏潤破窗紙 望里張看兒 房中掌著明晃晃燈燭 三個吃的大醉 都光赤著身子 正做 得好 兩個對面坐著椅子 春梅便在後邊推車 三人串作一處 當時都被秋菊看到眼裡 口 中不說 還只在人前撇清要打我 今日都真實被我看見了 到明日對大娘說 莫非又說騙 張舌賴他不成 於是瞧了個不亦樂乎 引自 明 蘭陵笑笑生原著 梅節校注 金 瓶梅詞話 八十三回 頁 潘金蓮因秋菊的多次告發而使月娘得知她與陳經濟的姦情 也因此陳經濟被趕出西門家 最 終慘死於張勝刀下 而潘金蓮與春梅皆被轉賣 潘金蓮最終在新婚之夜被武松剜心 鮮血淋 漓的結束她一生 而春梅最後也因淫欲過度死在周義身上 可以說這三人最終都不得好死 得以完成作者 懲惡揚善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的道德秩序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 頁

56 與反諷式敘事進行分析 一 怪誕化的身體敘事 孫志剛認為 金瓶梅 敘事中有一種被我們所忽略的文學特徵 那就是巴赫 汀所說的 怪誕現實主義 通過民眾在慶典中大吃大喝的意象 或藉由粗俗 猥褻 瘋狂 怪誕等描寫 表現出中世紀民間藝術的狂歡文化特徵 而這種特徵 在 金瓶梅 中亦屢見不鮮 如小說第十二回 應伯爵 謝希大等幫閑搶吃菜餚 的場面 就充滿了怪誕的嘲謔意味 人人動嘴 個個低頭 遮天映日 猶如蝗蝻一齊來 擠眼掇肩 好似餓 牢纔打出 這個搶風膀臂 如經年未見酒和肴 那個連三筷子 成歲不逢 筵與席 一個汗流滿陎 恰似與雞骨朵有冤仇 一個油抹唇邊 恨不把豬 毛皮連唾咽 吃片時 杯盤狼藉 啖良久 箸子縱橫 杯盤狼藉 如水洗 之光滑 箸子縱橫 似打磨之乾淨 這個稱為食王元帥 那個號作凈盤將 軍 酒壺翻曬又重斟 盤饌已無還去探 正是 珍羞百味片時休 果然都 送入五髒廟 當下眾人吃了個淨光王佛 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鍾酒 揀了些菜蔬 還 被這夥人吃的去了 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兩張 前邊跟馬的那小廝 不 得上來掉嘴吃 把門前供養的土地翻倒來 使促恰刺了一泡 谷都的熱 屎 臨出門來 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圔在褲腰裡 應伯爵 推鬬桂姐親嘴 把頭上金啄針兒戲了 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 十 二回 頁 155 這段幫閑人物吃喝場景 笑笑生比擬作 蝗蟲過境 可以想像應伯爵等人急迫 搶食 擠眼掇肩 搶風膀臂 下 吃得 汗流滿面 的怪誕形象 以及蝗蟲 過 境 後 杯盤狼藉 的慘狀 最後甚至還當眾 刺了一泡 谷都的熱屎 這些 人的一舉一動皆在笑笑生的描寫下醜態畢露 不僅毫無美感 更顯得庸俗可憎 正是粗俗怪誕化的表現 而這樣的敘事方式與傳統士大夫的雅正文學不同 而是 更貼近世俗百態的市民文學特徵 又如第八十回西門慶頭七 應伯爵相邀其他幫 48

57 閑一同出資要去祭奠西門慶 原本該是相當哀悼的場景 卻在應伯爵市儈計算之 下 顯得怪誕與可笑 這應伯爵約會了齋祀中幾位朋友 頭一個是應伯爵 第二謝希大 第三個 花子油 第四個祝日念 第五孫天化 第六個常時節 第七個白來創 七 人坐在一處 伯爵先說道 大官人沒了 今二七光景 你我相交一場 當也曾吃過他的 也曾用過他的 也曾使過他的 也曾借過他的 也曾嚼 他過的 今日他沒了 莫非推不知道 灑土也瞇了後人眼睛兒也 他尌到 五閻王根前 也不饒你我了 你我如今這等計數 每人各出一錢銀子 七 人共湊上七錢 使一錢六兲連花兒買上一張卓陎 五碗湯飯 五碟菓子 使了一錢一付三牲 使了一錢五兲一瓶酒 使了五兲一盤冥紙香燭 使了 二錢 買一錢軸子 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 使一錢二兲銀子顧人抬了去 大官人靈前 眾人祭壻了 咱還便益 又討了他值七兲銀一條孝絹 挐到 家做裙腰子 他莫不白放咱每出來 咱還吃他一陣 到明日出殯 出頭饒 飽餐一頓 每人還得他半張靠山卓陎 來家與老婆孩子吃著兩三日 省了 買燒餅錢 這個好不好 眾人都道 哥說的是 八十回 頁 西門慶死了 應伯爵和謝希大這幾個平時就常跟著西門慶到處白吃白喝的 兄 弟 在西門慶死後卻只是想到自己也曾 吃過 用過 使過 借過 嚼他過的 現下西門慶沒了 多少得還了人情 否則怕是西門慶到了地府還不放過他們 這 段乍看之下似乎還算符合朋友道義的話 事實上的重點卻在下半段 經過應伯爵 的計算 每人不僅只需各出一錢銀子置辦祭奠物品 到頭還能得到西門家的好 處 連死人都能如此毫不客氣物盡其用 作者不僅讓我們看到小說中幫閑人物的 無情勢利 也揭露出人性醜陋的一面 而喪事的哀戚也被利益的得失掩蓋過去 只讓人覺得怪異可笑 充滿諷刺意味 除此之外 孫志剛也提出 金瓶梅 在敘事藝術上的獨特手法 即以一種藉 由身體 物化 或 變形 的方式 對人物局部特徵的突顯和誇張描述 從而使 其身體具有隱含的性徵意義 例如在 金瓶梅 中多有對西門慶性器官的誇大描 寫 那話約有許長大 紅赤赤黑胡 直豎豎堅硬 好個東西 四回 頁 58 及 其腰間那話 帶著托子 累垂偉長 十八回 頁 248 又有將其性器比擬 49

58 作人形 那話登時暴怒起來 裂瓜頭凹眼圓睜 落腮胡挺身直豎 二十八回 頁 五十一回 頁 765 其他還有如 那話猙獰跳腦 紫漒光鮮 七 十七回 頁 1324 弄的那話登時奢棱跳腦 橫觔皆現 色若紫肝 那話躍 然而起 但見裂瓜頭凹眼圓睜 落腮胡挺身直豎 七十九回 頁 等形容在小說中不勝枚舉 其中 登時暴怒起來 挺身直豎 猙獰跳腦 躍 然而起 可以說是將性器比擬作西門慶本人 而西門慶那超乎常人的性欲與性能 力實際上未必真如其說 應視為一種身體的 物化 或 變形 故西門慶本身 即是陽具的化身 而陽具在 金瓶梅 中可謂是縱欲觀念的象徵 因此作者是有 37 意將西門慶的身體 物化 或 變形 為縱欲觀念的具體形象化 正如田曉菲 38 認為 金瓶梅 作者其用意不過是暗示 西門慶本是一個 鳥人 而已 這 從應伯爵等人請水秀才為西門慶寫的祝禱文便可看出西門慶的一生不過是陽具 的替身罷了 致祭于故錦衣西門大官人之靈曰 維靈生前梗直 秉性堅剛 軟的不怕 硬的不降 常濟人以點水 恒助人以精光 囊篋頗厚 氣概軒昂 逄藥而 舉 遇陰伏降 錦襠隊中居住 團腰庫裡收藏 有八角而不用撓摑 逄虱 蟣而騷癢難當 受恩小子 常在胯下隨幫 也曾在章台而宿柳 也曾在謝 館而猖狂 正宜撐頭豁腦 久戰熬場 胡何一疾 不貣之殃 現今你便長 伸著腳子去了 丟下小子輩如班鳩跌彈 倚靠何方 難上他烟花之寨 難 靠他八字紅牆 再不得却席而偎軟玉 再不得並馬而傍溫香 撇的人垂頭 跌腳 閃得人囊溫郎當 今特壻茲白濁 次獻寸觴 靈其不昧 來格來歆 尚享 八十回 頁 在這段祭文中上半段皆是對男性生殖器官的暗示 帶有極度 陽具化 的色彩 作者最終把西門慶寫成一個陽具 其戲謔諷刺的本色一覽無遺 而在小說中助長 陽具 西門慶的形象化 縱欲之風的便是胡僧 他的出現亦可以視為陽具的 39 化身 因此胡僧本身亦可以視為縱欲觀念的具體形象化 在小說中發揮支持並 助長性欲之功能 第四十九回西門慶為蔡御史於永福寺餞行 因而巧遇胡僧 且 看出場時作者對他相貌打扮的描寫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頁 260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59 見一個和尚 形骨古怪 相貌搊搜 生的豹頭凹眼 色若紫肝 戴了雞蠟 箍兒 穿一領肉紅直裰 頦下髭須亂拃 頭上有一溜光檐 尌是個形容古 怪真繫漢 未除火性獨眼龍 在禪床上旋定過去了 垂著頭 把脖子縮到 腔子裡 鼻口中流下玉箸來 四十九回 頁 735 西門慶一看到胡僧的相貌便覺得此人天生異相 必定是個有手段的高僧 而讀者 可以發現 作者對胡僧從頭到腳的描寫都是以一種陽具化的象徵筆法 從胡僧的 相貌是 形骨古怪 相貌搊搜 生的豹頭凹眼 色若紫肝 他的打扮又 戴了 雞蠟箍兒 穿一領肉紅直裰 頦下髭須亂拃 頭上有一溜光檐 到他的行為 在 禪床上旋定過去了 垂著頭 把脖子縮到腔子裡 鼻口中流下玉箸來 以及他 後來被西門慶叫醒時的舉動更是 在禪床上把身上打了個挺 伸了伸腰 睜開一 隻眼 跳將起來 這些描寫在與上述作者對西門慶性器之描寫幾乎如出一轍 甚至更為具體的將胡僧視為陽具本身 有趣的是 笑笑生似乎覺得光是胡僧本人被陽具化還不夠 在同一回中西 門慶邀請胡僧至他家 透過胡僧的視線所及 作者要讓讀者一覽西門家客廳的擺 設 那胡僧睜眼觀 見廳堂高遠 院孙深沉 門上挂的是龜背紋 蝦鬚織 抹 綿珠簾 地下鋪獅子滾綉球毛綫毯 正當中放一張蜻蜓腿 螳螂肚 肥皂 色貣楞的桌子 桌子上孜著 環樣 須彌座 大理石屏風 周圍擺的都是 泥鰍頭 楠木靶腫筋的校椅 兩壁挂的畫 都是紫竹杆兒綾邊瑪瑙軸頭 四十九回 頁 環境的描寫可以影射出人物的性格愛好 而透過作者在這段描寫西門慶家客廳的 陳設上 當作者有意將擺設的某些特徵放大 並有意識的捏合在一處時 很輕而 易舉的就能引導讀者聯想到對性徵的想像 其中 滾綉球 蜻蜓腿 螳螂肚 肥 皂色起楞 泥鰍頭 楠木靶腫筋 瑪瑙軸頭 等形容 皆可視為對男性生殖器的 40 暗示 亦具有 陽具化 色彩 除此之外 連西門慶端上來請胡僧吃的酒菜 都經過作者 泛陽具化 的處理 40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60 次又拿了一道湯飯出來 一個碗內兩個肉圓子 夾著一條花筋滾子肉 名 喚一龍戲二珠湯 一大盤裂破頭高裝肉包子 西門慶讓胡僧吃了 教琴童 拿過團靶鈎頭鷄脖壺來 打開腰州精製的紅泥頭 一股一股邈出滋陰摔白 酒來 債在那倒垂蓮蓬高腳鍾內 遞與胡僧 那胡僧接放口內 一吸而飲 之 四十九回 頁 對於作者將人物身體 物化 和 變形 為性器的象徵外 甚至連人物的居住地 及飲食都一併 泛陽具化 了 這種無拘無束的描寫性 生殖器或與性有關的誇 張怪誕形容 甚或下流笑話的敘事風格即被稱為 諧謔 也是在 金瓶梅 中 極為重要的敘事風格 是最貼近民間文學中粗野 豪放 嘲笑和謾罵等特色的敘 41 事特徵 在小說中身體被怪誕化的西門慶與胡僧皆是陽具的具體形象化 但胡 僧的出現只是為西門慶獻上春藥 助長其性慾 因此胡僧贈藥後很快便長揚而 去 但在小說下半部開始 西門慶為了試藥與小說中眾女性展開瘋狂性愛 暗示 著小說中的縱欲將達到最鼎盛 而這之中不只西門慶一人 在女性角色如潘金蓮 也在春藥的趨使下性欲暴漲 更主動 瘋狂的和西門慶做愛 最終使西門慶 脫 陽 而死 胡僧臨走時的一句告誡 不可多用 戒之 戒之 四十九回 頁 740 似乎也暗示著身體放縱的最終下場 二 反諷式的身體敘事 笑笑生秉持嬉笑怒罵的諧謔筆法 小說中藉由將身體怪誕化 使讀者產生一 種弔詭感 甚至覺得荒唐可笑 而這本身即具有一種諷刺意義 除了怪誕化的身 體外 其實 金瓶梅 中也多有極具反諷色彩的身體敘事 例如武大的死與西門 慶的死作者皆描寫潘金蓮騎於兩人身上 然而一個是痛苦的毒發身亡 另一個則 是盡情縱欲至精盡人亡 兩者相去甚遠卻終歸一果 遙相呼應下實在諷刺至極 在第五回中潘金蓮騎在武大身上 以一貼 醫心疼的藥 毒死了武大 武大哎了一聲 說道 大嫂 吃下這藥去 肚裡倒疼貣來 苦呀 苦呀 倒當不得了 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 沒頭沒臉只顧蓋 武大叫 41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61 道 我也氣悶 那婦人道 太醫吩咐 教我與你發些汗 便好得快 武大要再說時 這婦人怕他掙扎 便跳上床來 騎在武大身上 把手緀緀 地按住被角 那裡肯放些鬆寬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 喘息了一回 腸胃迸斷 嗚呼哀哉 身體動不得了 五回 頁 這一回由王婆 西門慶和潘金蓮三人聯手策劃 假以砒霜當 醫心疼的藥 毒死 武大 這裡的 心疼藥 其實就是 假藥 隱含了潘金蓮對武大 虛情假意 的諷刺 其實從一開始金蓮就看不上武大 僅是張大戶為了圖方便而把金蓮嫁給 武大 而金蓮對武大的印象僅只是 人物猥衰 甚是憎嫌 常與他合氣 因此 在心中埋怨大戶 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 何故將奴嫁與這樣個貨 每日牽著不 走 打著倒腿的 只是一味 酒 著緊處卻是錐扎也不動 奴端的那世裡晦氣 卻嫁了他 是好苦也 第一回 頁 12 金蓮心中的 好苦也 正如同武大 身亡前的痛苦呻吟 苦呀 苦呀 倒當不得了 一般 好像作者藉由武大之口 道出金蓮心中對自己身不由己的怨恨 而這貼 心疼藥 是醫治武大的 假藥 卻是真正醫治潘金蓮心疼自己命運的 真藥 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 解放 自 己的心與身體 身份 與西門慶做個長久夫妻 諷刺的是 在第七十九回中 潘金蓮卻是如同毒死武大時一般 騎在西門慶 身上 只是這回 她是用 春藥 殺死了西門慶 那西門慶丟倒頭 在枕頭上鼾睡如雷 再搖也搖不醒 婦人見他只顧 睡 於是騎在他身上 又取膏子藥孜放馬眼內 頂入牝中 只顧揉搓 那 話直抵苞花窩裡 覺翕翕然渾身酥麻 暢美不可言 這婦人趴伏在他 身上 用朱唇吞裹其龜頭 只顧往來不已 又勒勾約一頓飯時 那管中之 精 猛然一股邈將出來 猶水銀之瀉筒中相似 忙用口接 咽不及 只顧 流將貣來 初時還是精液 往後盡是血水出來 再無個收救 西門慶已昏 迷去 四肢不收 七十九回 頁 這一回中西門慶先到王六兒處 吃了胡僧藥 兩人顛鸞倒鳳的做了大半夜 回到 金蓮房中的西門慶已是那話兒 猶如綿軟 再沒些硬朗氣兒 西門慶也睏得倒 頭就睡 然而金蓮看到這樣的西門慶卻 欲火燒身 淫心蕩漾 便自個兒拿了 53

62 西門慶的胡僧藥 先自己吞了一丸 還怕藥效不夠力 剩下的三丸竟通通用燒酒 給西門慶灌下肚去了 自顧的騎在西門慶身上洩欲 最後終導致西門慶 脫陽 而死 這裡作者刻意安排兩個男人死亡時的相似場景 然而武大的死是由於潘金 蓮的 虛情假意 西門慶的死則是因為潘金蓮的 縱情縱欲 雖意欲不同 卻 同樣死在潘金蓮手上 實是令人不勝唏噓 由此似乎可以看出笑笑生對潘金蓮這 樣的女性人物所隱藏的一種反諷 或者說是身處在當時社會背景下 這類型女性 人物的悲哀 無論是在與武大不情願的婚姻束縛中 無法得到身體的自由及性 欲的滿足 亦或是在與西門慶的無盡性愛中 肆無忌憚放縱身體情欲而終將無 法全身而退的兩極之間 女性身體的侷促與矛盾 一般來說 當人感到不適或虛弱時會想到以 藥 來治療或滋補身體 以期 恢復身體的健康 因此 藥 對身體而言 具有管理 以取得身體機能平衡 或 者整治身體的意義及象徵 而筆者認為在 金瓶梅 中卻可以發現多有關於 藥 在身體敘事中所隱藏的背後意義並不完全是幫助人們 恢復 身體的健康和平 衡 而是直接導致或間接促使身體的 敗壞 如上述潘金蓮給武大吃的 心疼 藥 以及胡僧送給西門慶的 春藥 這兩種 藥 在小說中發揮的功能最終都 致人於死 除了這兩種藥外 小說中只有李瓶兒二度提及西門慶是醫她的藥 首 先在第十七回中 李瓶兒拿花子虛與西門慶做比較 甚麼材料兒 奴與他這般頑耍 可不砢磣殺奴罷了 誰似冤家這般可奴之 意 尌是醫奴的藥一般 白日黑夜 教奴只是想你 十七回 頁 228 這是李瓶兒第一次對西門慶說你就是 醫奴的藥一般 而在第十九回她招贅蔣 竹山後卻發現他只是個 中看不中吃蠟槍頭 且往往在性事上 不稱其意 後 第二次對西門慶說道 他拿甚麼來比你 你是個天 他是塊磚 你在三十三天之上 他在九十九 地之下 休說你仗義疏財 敲金擊玉 伶牙俐齒 穿繫著錦 行三坐五 這等為人上之人 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 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 哩 他拿甚麼來比你 你是醫奴的藥一般 一經你手 教奴沒日沒夜只是 想你 十九回 頁

63 由此兩段可看出李瓶兒心目中的 藥 便是能讓她在身體上獲得性欲滿足的 理 想身體 而西門慶那過人的性欲和過大的陽具正是她尋覓已久的 良藥 有趣 的是 我們可以看到李瓶兒對花子虛之間的性事 想得是 甚麼材料兒 奴與他 這般頑耍 可不砢磣殺奴罷了 十七回 頁 228 表現出她身體 生理與心理 上 對前夫的徹底厭惡 而當她後悔招贅蔣竹山要將他趕出門時 所講的更是 只 當奴害了汗病 把這三十兩銀子問你討了藥吃了 你趁早與我搬出去罷 十 九回 頁 263 小說中對汗病的解釋為一種 虛汗淋漓 的症狀 也就是說 對 瓶兒來說 與蔣竹山的性事無疑是把她 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小說敘事中 做者安排瓶兒的一生 身都與 藥 有關 當她終於找到醫她的 藥 的西門慶 時 卻也是她身子漸趨崩壞之時 這是一種對李瓶兒 亦是對西門慶的諷刺 在潘金蓮身上 我們可以注意到 這個在小說中生命力最旺盛又最好強的女 人 她本身即具有豐富的反諷色彩 而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潘金蓮的身體在 小說敘事中常與性和暴力緊緊相連 比如一樣是被西門慶打 孫雪娥是被 踢了 幾腳 又 打了幾拳 十一回 頁 141 活像是個出氣的沙包 反觀金蓮 當 西門慶得知金蓮與小廝偷情 要好好教訓金蓮時 對金蓮的命令是 脫了衣裳跪 著 自己則是 取了一根馬鞭子 拏在手裡 十二回 頁 159 兩相比較之 下 西門慶對金蓮的懲罰是帶有一種 性 的虐待與暗示 如同丁乃非說的 或 者西門慶是在玩弄著金蓮身體的各部位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要顯示自己才是 真正的主人 在 金瓶梅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一回的場景中 正隱藏著一種 細緻含蓄的性虐 42西門慶對潘金蓮的性懲罰方式又奇妙的模擬了之後金蓮被武 松殘忍殺害的場景 使性愛 死亡和暴力在一具身體中產生一種緊密連結 第二十七回中 西門慶要潘金蓮到後邊喚孟玉樓來 但金蓮卻把差事交付春 梅 自己悄悄走回 偷聽在翡翠軒內獨處的西門慶與李瓶兒兩人說話 得知瓶兒 有喜之事 而金蓮的性格也使她立刻做出反應 她的一句 我老人家不怕冰了 胎 怕甚麼 及 我老人家肚內沒閑事 怕甚麼冷糕麼 把瓶兒羞得 臉上 紅一塊 白一塊 的 惹得西門慶不快 於是瞅了金蓮一眼 說道 你這小淫 婦兒 單管只胡說白道的 二十七回 頁 金蓮的衝撞不僅是對著李 42 參見丁乃非作 蔡秀枝 奚修君合譯 鞦韆 腳帶 紅睡鞋 中外文學 第 22 卷第 6 期 1993 年 頁

64 瓶兒的 也是對著李瓶兒腹中西門慶未來的孩子的 對此西門慶也必須對金蓮的 挑釁言語做出懲罰 我把這小淫婦 不看世界面上 就 死了 二十七回 頁 這裡西門慶選擇用性來 死 潘金蓮 而武松則是選擇以 暴力 將金 388 蓮 處決 先觀武松把金蓮 旋剝淨了 之後 一把香灰 圔在他口 尌叫不出來了 然後劈腦揪番在地 那婦人掙扎 把䯼髻簪環都滾落了 武松恐怕他掙扎 先用油靴只顧踢他肋肢 後用兩 隻腳踏他兩隻胳膊 便道 淫婦 只說你伶俐 不知你心怎麼生著 我 詴看一看 一陎用手去攤開他胸脯 說時遲 那時快 把刀子去婦人白 馥馥心窩內只一剜 剜了個血窟礲 那鮮血尌邈出來 那婦人尌星眸半閃 兩隻腳只顧登踏 武松口噙著刀子 雙手去斡開他胸脯 撲忔的一聲 把 心肝五臟生扯下來 血瀝瀝供養在靈前 後方一刀割下頭來 血流滿地 八十七回 頁 1498 潘金蓮的死亡過程簡極慘烈至極 而這其中所使用的都是潛藏著性意象的暴力語 言 田曉菲認為笑笑生安排金蓮死於和武松的 新婚之夜 以 剝淨 金蓮的 衣服代替新婚夜的寬衣解帶 已其被殺的鮮血代替處女在新婚之夜所流的鮮血 都是以暴力意象來喚起和代替性愛的意象 極好的寫出武松和金蓮之間曖昧而充 滿張力的關係 也展現出武松潛意識中對金蓮的性暴力衝動 金蓮對武松的愛意 與武松對金蓮的暴力之間的矛盾張力與曖昧關係 實是作者對金蓮的諷刺 金蓮 夢寐以求與武松的結合 卻是在 死亡 當中得以完成並實現 43 在潘金蓮死亡的場景中 事實上與第二十七回中西門慶以性來 死 她 有著類似的模擬場景 即是說在這兩回中 金蓮的身體同時在經歷 死亡 與 性 愛 先看西門慶 兩隻手倒按住枕蓆 仰身竭力 迎播掀乾 抽沒至脛 複迸 至根者 最後再 忽然仰身望前只一送 那話攘進去了 直抵牝屋之上 而面 對西門慶帶有性虐意味的性愛 潘金蓮的身體則是被 得 牝中之津隨拭隨 出 袵蓆為之皆濕 其感覺 只朦朧星眼 四肢 然於枕簟之上 接著再來看 武松殺金蓮的場景描寫 先看武松 用油靴只顧踢他肋肢 後用兩隻腳踏他兩隻 胳膊 後再 一面用手去攤開他胸脯 說時遲 那時快 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 43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頁

65 窩內只一剜 剜了個血窟礲 這潘金蓮的心窩便立刻 鮮血就邈出來 血流滿 地了 而遭到殺害的金蓮則是 星眸半閃 兩隻腳只顧登踏 由上述兩段而論 性愛的歡愉與死亡的恐懼這兩種意象相差甚遠 但透過身 體展現出來的卻並無太大差異 作者藉由小說中如西門慶 潘金蓮 李瓶兒等人 物汲汲於追求身體欲望的解放 到頭來卻不過如同品嚐 死亡 不僅是對世人 的反諷 也是一種對世人的警示 可得知 金瓶梅 中的身體敘事是圍繞在性愛 與死亡間 不間斷的重覆經歷 作者將身體與 性 死亡 緊密聯結 而潘金蓮 的身體在小說中的作用之一 便是完成性愛 死亡的循環 並從性 愛 奉獻 犧牲身體的過程中 完成她自身 小結 本章第一節從小說的 社會功能 和 娛樂性質 兩點探討 金瓶梅 創作 者的敘事意圖 金瓶梅 在 社會功能 的敘事意圖上 雖然並沒有真正受到 傳統史傳文學以 承載和記錄歷史事件 實現並反映現實以達成道德訓戒之任務 的束縛 但在 金瓶梅 小說敘事中仍可看見作者保留著道德訓戒的影子與框架 的痕跡 這種傳統的歷史道德模式一直隱伏於 金瓶梅 小說敘事中的原因有二 其一是 對於小說敘事來說 符合道德秩序的模式加強了小說的社會作用和功 能 同時也決定小說在中國文化中被接受的程度 其二是 對小說創作者而言 符合道德秩序的模式滿足了民眾和作者自身的一種道德需要 同時小說文本在道 德勸戒的名義掩護之下 作者與讀者皆不需付出任何代價便可愉悅盡 性 但 在這種愉悅的背後 卻使作者在小說敘事過程上產生矛盾與落差 最終致使小說 敘事中 善惡報應的道德秩序 只能流於表面與空泛 因此在敘事意圖上呈現出 一種勸淫意味遠大於戒淫作用的弔詭現象 在 娛樂性質 的敘事意圖上 通俗 敘事小說因為受到商業文化繁榮的影響而逐漸成為市民大眾的娛樂方式之一 可 以說 金瓶梅 中諧謔的藝術效果 正是娛樂化的集中體現 通俗敘事小說的基 本特徵是以故事吸引和娛樂讀者為目的 因此從 金瓶梅 的娛樂性質上分析可 看出兩點 一是作者以調笑戲謔的筆法 結合荒誕的笑料和隨機的插科打諢以取 悅聽眾 讀者 二是作者藉由 獨特的情節材料 和 窺聽者的特殊視角 滿足 57

66 讀者的獵奇心理 並為讀者製造參與窺聽的刺激快感 而作者與讀者皆在 道德 秩序模式 的保護下 大膽觸及性的禁忌 本章第二節援引巴赫汀 怪誕現實主義 分析 金瓶梅 的敘事風格 其 一是 怪誕化的身體敘事 笑笑生藉由將小說人物身體怪誕化 使讀者產生一 種荒唐可笑的弔詭感 這是小說中諧謔的敘事風格的特徵與體現 藉由將人物身 體的局部特徵 物化 或 變形 的誇張描述方式 使小說人物的身體具有隱含 的性徵意義 例如小說中的西門慶和胡僧都是 陽具的具體形象化 而 陽具 在小說中又有 縱欲 的象徵 因此西門慶和胡僧本身也就含有 縱欲 的意象 小說中西門慶最終死於 脫陽 也暗示著放縱身體欲望的最終下場 其二是 反 諷式的身體敘事 以 藥 的意象在身體敘事中的影響為例 一般而言 藥 具有管理或者整治身體的意義及象徵 然而在 金瓶梅 中 藥 的意象隱藏在 身體敘事背後的意義卻是直接導致或間接促使身體的 敗壞 如潘金蓮給武大 吃的 心疼藥 和胡僧送給西門慶的 春藥 最終皆致人於死 而這其中也隱藏 著作者對潘金蓮的反諷及身處在當時社會背景下 女性身體的侷促與矛盾 其二 以小說中 性愛 與 死亡 有著類似的模擬場景為例 小說中透過潘金蓮的身 體在不斷經歷 性愛 死亡 的反覆過程中 使性愛 死亡和暴力在一具身體 中產生一種緊密連結 58

67 第三章 金瓶梅 的女體敘事 金瓶梅 所展示的欲望世界 是男權社會裡一個男人眼睛中的欲望世界 其中充滿對女性身體津津樂道的品評和玩味 幾乎可說是站在男權主義的性別視 角之下 這樣的觀點似乎已成為不言而喻的一個事實 1在男人充滿情欲的目光 下 女人擁有的是充滿欲念的身體 而這些身體則是為了滿足男性的性欲而存 在 林幸謙從電影文學的角度認為 男性對於女性心理的忽略 若非導致男性文本 電影中女性人格的扭曲 便是把女性視為男性欲望投射的對象 2 自古以來 不論是在文學或電影中 女性形象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壓抑下 其存在 往往是只有形 身體 卻沒有神 心理狀態 而在男性文人對女性美的建構下 逐漸在將女性 異化為物 的基礎上對女性進行審美 而女性則將男性的審視逐 漸內化為自我認同 按照男性所指認的形象來塑造自己 劉小楓在 沉重的肉身 中說道 女人的身體是恆古不變的男人想像的空間 男人的言語尌像這空間的季 候 一會兒潮濕 一會兒乾燥 女人的身體為了適應男人言語的季候 必 須時常變換衣服 不然尌會產生病痛 3 這段話顯示出男性目光對女性自我價值認同所產生的影響 在這種建構與內化的 機制之下 女性身體早已成為男性欲望的承載對象 在 金瓶梅 中潘金蓮等許多女性對與西門慶之間的性愛都表現出相當淫 蕩 甚或極欲迎合的一面 這樣的身體表現反映出男性因 陽具 自大認為女性 多淫的心態 同時男性也將性關係建立在女性必定要透過陽具方能獲得滿足的心 參見譚楚子 孰更疏離女性主義視角 金瓶梅 乎 抑 紅樓夢 乎 收錄於中國金瓶 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輯 濟南 齊魯書社 2009 年 頁 引自林幸謙 女性焦慮與醜怪身體 論張愛玲小說中女性亞文化群體 中外文學 第 27 卷第 6 期 1998 年 頁 134 引自劉小楓 沉重的肉身 北京 華夏出版社 2007 年 頁 80 59

68 理 4 金瓶梅 中的婦女雖並未超越以男性審美為中心的社會價值觀念 無法 徹底擺脫社會為其提供的價值標準 只能按男權社會的標準要求自己 身體淪為 欲望的工具 但這並非 金瓶梅 中女性的全部面貌 在笑笑生筆下創造出眾多 的女性形象 其行為舉止和情感方式往往潑辣率直 作風大膽 且不同於以往男 權語境下傳統女性的思想觀念及價值取向 因為她們往往更加關心自身的現實利 益及當下的快樂 呈現出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 是以本章分為三節 第一節首先探討在小說中被凝視的女體 及女性身體所 傳遞出的情色符號與性象徵 第二節就女性身體的情欲化探討女性在性關係中被 物化及以身體作為交易的情形 第三節再就晚明社會風氣對傳統道德觀念的衝擊 切入 探討女性性自主的逾越和愉悅 第一節 被凝視的女體 在中國文化裡 視覺重於嗅覺 味覺及觸覺的優越地位 帶來了身體關係上 的貧瘠現象 在男權社會 男性中心主義不僅將男人與女人區分開來 而且把 看 與 被看 的角色關係固定下來 在兩性之間 男性總是主動的視覺侵犯者 看 者 而女性則是男性視覺意欲占有的對象 被看者 致使女性不自覺地放棄了 看 的權力 5在小說中西門慶睜眼觀看孟玉樓 長挑身材 粉妝玉琢 模樣 兒不肥不瘦 身段兒不短不長 面上稀稀有幾點微麻 生的天然俏麗 裙下映一 對金蓮小腳 果然周正堪憐 七回 頁 91 西門慶著迷的把眼 上下不轉睛 的 直瞧夢玉樓 而孟玉樓的回應則是 把頭低了 以迴避西門慶毫不掩飾的觀 看目光 在第二回中 西門慶也曾這般目不轉睛的直瞧潘金蓮 那一雙積年招 花惹草 慣覷風情的賊眼 不離這婦人身上 二回 頁 30 潘金蓮卻不似孟 玉樓般的迴避 而是把西門慶對她的迷戀一一看進眼底 心裡想道 他若沒我 情意時 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 不想這段姻緣 卻在他身上 二回 頁 30 甚至還眼巴巴的看著西門慶走遠了才不捨的收了簾子回房去 南帆認為 4 5 參見傅耀珍 明代豔情小說研究 臺北 花木蘭文化出版社 2008 年 頁 引自譚楚子 欲望世界與悲憫情懷 男權視域中的 金瓶梅 徐州工程學院學報 第 22 卷第 7 期 2007 年 頁 57 60

69 看是主體的權刂 是一種享樂 而被看則意味著貶低為對象和客體 也尌 是說 視覺與享樂的關係隱藏了視覺與權刂的關係 6 同時南帆也提到 看 與 被看 之間可能是一種心領神會 或秘密暗示 或心 理交換 同時也可能是一種窺探 挑逗或挑釁 因此我們也可以在 金瓶梅 中 發現不少金蓮與人 眉目傳情 的例子 這不僅反映出透過眉眼可以傳遞出強烈 的情色訊息 同時也顯示出潘金蓮相較於孟玉樓這樣具有 溫克性兒 的傳統婦 女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 金蓮在情欲上總是 主動出擊 凝視 不僅暴露自身的角度與觀點 也對被看者形成控制作用 因此 相 較於其他感官 眼睛更能物化 objectifies 和控制 mas-ters 事物 7 金瓶梅 中的女性呈現便指引出男性凝視的視角 在小說中第二回西門慶與潘金蓮初遇 時 便已將潘金蓮從頭到腳看個精光 黑鬒鬒賽鴉翎的鬢兒 翠彎彎的新月的眉兒 清冷冷杏子眼兒 香噴噴櫻 桃口兒 直隆隆瓊瑤鼻兒 粉濃濃紅艷腮兒 嬌滴滴銀盆臉兒 輕嬝嬝花 朵身兒 玉纖纖葱枝手兒 一捻捻楊柳腰兒 軟濃濃白麪臍肚兒 窄多多 孞趫腳兒 肉奶奶胸兒 白生生腿兒 更有一件緀揪揪 紅縐縐 白鮮鮮 黑裀裀 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第二回 頁 29 此刻的潘金蓮雖然身上有衣物遮蔽 然在西門慶的凝視下 卻穿透層層衣物看到 金蓮包裹在衣物下的誘人胴體 而此刻的金蓮在男性情色目光下近乎是全裸的 她的身體是一個強烈的 吸引男性的情色符號 周憲在 讀圖 身體 意識形態 一篇中提到 女性在其傳統的暴露角色中 却時是被看的對象和被展示的對象 她們的 形象帶有強烈的視覺性和情色意味 以肏於暗示了某種 被看性 做為 性對象來展示的女性乃是色情景觀的基本主題 參見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河南 河南大學出版 社 2003 年 頁 227 參見譚楚子 欲望世界與悲憫情懷 男權視域中的 金瓶梅 頁 57 引自周憲 讀圖 身體 意識形態 收錄在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70 欲望的激發常來自於視覺感官 身體承擔的是一種原始抒情的符號 9在西門慶 凝視潘金蓮的過程中 事實上是作者和讀者一同藉由故事主角對女性身體的一種 色情凝視 帶有把玩及品鑑的心態 一 女性身體與情色符號 文學中美麗女子的出現 滿足了男性讀者的幻想 對於女性身體的凝視 時 常是以男性的興趣和欲望為旨歸 以女性賣弄風情的眼神或令人著迷的纖纖素 手 酥胸到大腿 臀部等 甚至是赤裸的胴體 皆是男性眼睛所欲看到的女性身 體 10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文學 總是不斷吟詠女性身體之美 如 詩經 碩人 篇 就讚美衛莊公夫人莊姜的美麗 手如柔荑 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 美 目盼兮 11 詩人以各種比喻形容莊姜之美 從手 皮膚 脖子 牙齒 頭髮 眉毛 到眼睛 及笑容 也勾勒出文學中美麗女子的女性形象 辭賦家宋玉對女性容貌姿態的描 繪則帶有一種的賞玩意味 如 登徒子好色賦 中刻劃的美麗女子應 增之一分 則太長 減之一分則太短 著粉則太白 施朱則太赤 眉如翠羽 肌如白雪 腰 如束素 齒如含貝 嫣然一笑 惑陽城 迷下蔡 12宋玉以男性欣賞的角度和 眼光極為描繪女子的美貌 而 神女賦 中 他亦透過楚襄王的夢境 道出神女 的狀貌 其狀峨峨 何可極言 貌豐盈以莊姝兮 苞溫潤之玉顏 眸子炯其精朗兮 瞭多美而可觀 眉聯娟以蛾揚兮 朱脣的其若丹 素質幹之醲實兮 志解 泰而體閑 既姽嫿於幽靜兮 又婆娑乎人間 宜高殿以廣意兮 翼放縱而 參見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220 同上註 頁 229 引自 漢 鄭氏箋 唐 孔穎達疏 十三經注疏 2 詩經 臺北 藝文印書館 1993 年 頁 引自 南朝梁 蕭統編 周啟成等注釋 新譯昭明文選 臺北 三民書局 2008 年 頁

71 綽寬 動霧縠以徐步兮 拂墀聲之珊珊 13 與 詩經 相比 宋玉的描寫鋪排 甚至從各個角度細膩描寫神女的容貌 裝扮 神態和感情 宋玉所賦的神女夜夢降臨 且主動薦枕 具有神性的神女至此開始 俗化 情色化 為情色書寫的開端 是男性情欲的夢幻追求 14而神女豐滿姣麗 的形象也成為後世男性對女性身體的一種審美範式及審美標準 談女性之美最多的 當屬明末清初的文學家李漁 他在 閒情偶寄 中對女 性的體態之美做了極為細緻的規定與研究 在聲容部選姿第一中 首先談及女子 肌膚 婦人嫵媚多端 畢竟以色為主 詵不云乎 素以為絢兮 素者 白也 婦 人本質 惟白最難 常有眉目口齒般般入畫 而缺陷獨在肌膚者 15 李漁認為女子膚以白為最佳 如 詩經 中美麗的莊姜便是 膚如凝脂 的美人 可見女性肌膚定要白皙宛若凝脂才可稱為美女 而是否擁有白皙肌膚業已成為男 性審美女體的標準之一 金瓶梅 中西門慶就特別喜歡李瓶兒的白皙肌膚 西門慶見他紗裙內 罩著大紅紗褲兒 日影中玲瓏剔透 露著玉骨冰肌 不覺淫心輙貣 只聽見西門慶向李瓶兒道 我的心肝 你達不愛別 的 愛你好個白屁股兒 今日盡著你達受用 二十七回 頁 385 李漁在書中提到 肌膚的顏色是與生俱來 與父母之精血有關 女子倘若不幸生 得不白 有些尚可以 豢以美食 處以曲房 經由食物與避免風吹日曬來達到 猶 可日趨於淡 的效果 16如潘金蓮雖長得標致 但論膚色在眾妻妾裡只是 中中 兒的 紅白肉色兒 七十五回 頁 1252 比不上李瓶兒生的 甚是白淨 十 三回 頁 171 因此當潘金蓮竊聽到西門慶偏愛李瓶兒身子白淨時 為奪回西 門慶的寵愛 特意的在自己身體上下了一番工夫 引自 南朝梁 蕭統編 周啟成等注釋 新譯昭明文選 頁 參見傅耀珍 明代豔情小說研究 頁 80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臺北 長安出版社 1975 年 頁 116 人之根本維何 精也 血也 精色帶白 血則紅而紫矣 多受父精而成胎者 其人之生也 必白 父精母血交聚成胎 或血多而精少者 其人之生也必在黑白之間 見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72 原來婦人因前日西門慶在翡翠軒誇獎李瓶兒身上白淨 尌暗暗將茉莉花蕊 兒 攪酥油定粉 把身上都搽遍了 搽的白膩光滑 異香可掬 使西門慶 見了愛他 以奪其寵 二十九回 頁 419 果真西門慶見了金蓮的雪白身體 便春心勾動 淫心輙起 兩人共浴蘭湯 再者 李漁認為女子目需細而長 目細而長者 秉性必柔 目粗而大者 居心必悍 目善動而黑白分明者 必多聰慧 目常定而白多黑少 或白少黑多者 必近愚蒙 而眉須曲 眉若遠山 眉如新月 皆言曲之至也 然而又 不能完全像遠山或新月 還必須 稍帶月形 略存山意 或彎其上而不彎其下 或細其外而不細其中 且女子眉毛最忌 平空一抹 有如太白經天 又忌兩筆斜 沖 儼然倒書八字 17男性與女性眉毛的差異就在於形狀與毛髮的濃密度 女性 的眉毛較細 也不像男性那般濃密 男性飛揚濃密的眉毛會使他看來更陽剛 而 女性強調的則是溫柔婉約 因此女性眉毛若細且彎則更能凸顯女性特徵 也更能 吸引男性目光 18如小說中第一次介紹金蓮時 便說她 出落的臉襯桃花 不紅 不白 眉彎新月 又細又彎 一回 頁 11 當西門慶將她娶進門後 透過吳 月娘的眼睛看到金蓮眉眼間的情態 眉似初春柳葉 常含著雨恨雲愁 臉如三 月桃花 暗帶著風情月意 九回 頁 116 可知眉眼是最能傳遞人各種情緒 信號的工具 當男女倆人彼此有情意而不好言說時 眉目送情 是最快的方法 王婆便出門去了 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裡 這西門慶一雙眼 不轉睛 只看著那婦人 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 見了他這表人物 心中到有 五七兲意了 三回 頁 49 刻意的挑眉或眨眼一般稱之為 使眼色 這個動作傳遞出來的可能是一個明顯 的挑逗信號 帶有性暗示的邀約 19金蓮在小說中是最常與人眉目傳情的 在西 門慶因貪戀李桂姐久留院中不回家時 金蓮也與玉樓的小廝琴童 眉來眼去 都 有意了 十二回 頁 152 在元宵夜的宴會上陳經濟更是與金蓮眉目傳情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參見 英 戴斯蒙德 莫里斯 Morris, D. 著 施棣譯 裸女 女性身體的美麗與哀愁 北京 新星出版社 2010 年 頁 44 參見 英 戴斯蒙德 莫里斯 Morris, D. 著 施棣譯 裸女 女性身體的美麗與哀愁 頁 81 64

73 只見陳經濟 一面把眼兒不住斜溜婦人 二十四回 頁 334 兩人之間充滿挑 逗的情色意味 在小說中作者藉由吳神仙為西門慶一家相面 道出往後眾人結 局 有趣的是 在眾多妻妾中只有金蓮被提及本性好淫 且這好淫的本性正是從 眉眼中傳遞出來 髮濃鬢重 兼斜視以多淫 臉媚眉彎 身不搖而自顫 作者 更說她 舉止輕浮惟好淫 眼如點漆壞人倫 而吳神仙相到李瓶兒時 則說她 只是多了眼光如醉 主桑中之約 二十九回 頁 415 暗示出她曾與西門慶 私會 由此可知男女可藉由眉眼間的動作與情態 透露出情色的訊息 有時甚至 是無意識的 李漁從膚色 眉眼 手足 態度到服裝 首飾 鞋襪等 他不僅教 人如何識別女性美 同時他也是在品評女性 而我們亦從中發現身體有意無意間 傳遞出來的情色符號 在不同時期 不同文化中 男性社會對女性身體性感部位的認定也有所不 同 而女性胸部相較於男性對小腳的迷戀 在早期的封建社會中 對女性身體的 規範強調包裹多於裸露 因此被層層衣物包裹住的女性身體間接妨礙了男性對女 性乳房的欣賞 同時乳房哺育幼兒的實用功能也壓抑了乳房的情色符號 可以說 在中國傳統的文化氛圍中 乳房是等而下之的情色對象 因此女性胸部漸成為男 性窺視 聚焦的性感部位要從晚明時代才開始 20從生物演化的觀點來看 英國 的人類學家戴斯蒙德 莫里斯 Desmond Morris 認為 乳房的這種結構和外觀 就是為了起到性信號的作用 而男性對女性巨大乳房所做出的反應是一種 原 始的性信號的直覺反應 21 女性乳房的情色意味在 金瓶梅 中尤為明顯 小說中西門慶就對女性的乳 房有著難以抗拒的迷戀 西門慶又舒手向他身上摸弄他香乳兒 緀緀尌尌 賽麻團滑膩 一陎攤開 衫兒觀看 白馥馥猶如瑩玉一般 揣摩良久 淫心輒貣 腰間那話 突然 而興 五十九回 頁 919 從性的方面而言 女性胸部能對異性產生視覺上的刺激 尤其是當它們從層層遮 參見楊秀芝 田美麗 身體 性別 欲望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小說中的女性身體敘事 武 漢 武漢大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參見 英 戴斯蒙德 莫里斯 Morris D. 著 施棣譯 裸女 女性身體的美麗與哀愁 頁

74 蓋的衣物中被男性掀開時 動作本身就帶有一種極為強烈的性刺激 22當鄭愛月 兒白馥馥的香乳被掀開觀看時 刺激了西門慶性欲 又如西門慶在與如意兒偷情 時 西門慶一陎解開他穿的玉色紬子對衿襖兒鈕扣兒并抹胸兒 露出他白馥馥 酥胸 用手揣摸著他奶頭 誇道 我的兒 你達達不愛你別的 只愛你 這好白淨皮肉兒 與你娘的一般樣兒 我摟著你 尌如却摟著他一般 七十五回 頁 1252 如意兒豐碩的白嫩乳房傳遞出強烈的情色信號 成為吸引西門慶的重要因素之 一 女性乳房不僅為一種視覺上的情色信號 當男女雙方的身體開始接觸時 乳 房在觸覺上的特性便呈現出來 在男女開始性交前 男性往往會以手和嘴對女性 乳房做出大量親熱的舉動 這些動作不僅能讓女性的身體也感到興奮 更多的是 男性通過撫摸乳房而受到更強烈的性刺激 從而達到興奮 23在 金瓶梅 中 作者亦常常描寫西門慶撫摸玩弄女性的乳房 以增加情趣 西門慶又要玩弄婦人的胸乳 婦人一陎摘下㩟領子的金三事兒來 用口咬 著 攤開繫衫 露見美玉無瑕 香馥馥的酥胸 緀尌尌的香乳 揣揣摸摸 良久 用口犢之 彼此調笑 曲盡于飛 十九回 頁 257 透過上述例子可以看出晚明男性對女性乳房的迷戀程度 而 金瓶梅 對女性胸 部的描寫多有 酥胸 胸乳 香乳 奶子 肉奶奶胸兒 等各種形容 也足見小說作者對女性乳房的關注 小說中作者仔細刻劃的女性多半也都擁有豐 滿的乳房 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的女性形象 實際反映出作家所處的文化場域對女性身體 形象的認知 進而對作家產生影響 而小說敘事中對身體的情欲描寫既是對當時 代文化的反映 同時也會傳達出作家個體的情感願望 綜上述而論 可知在 金 瓶梅 情欲敘事中 女性身體的各個部位如肌膚 眉眼 手足 胸部甚至生殖器 參見 英 戴斯蒙德 莫里斯 Morris D. 著 施棣譯 裸女 女性身體的美麗與哀愁 頁 218 同上註 頁

75 官等 皆傳遞出強烈情色符號 二 三寸金蓮與情欲想像 三寸金蓮 又稱為 纏足 24或 裹小腳 指的皆是中國古代婦女將腳以 布帶纏裹至三寸的一種女性妝飾 至於纏足起於何時 則眾說紛紜 在姚靈犀編 采菲錄 中 將纏足分為一發端期 隋唐 二盛行期 宋至清代 三禁止 期 而禁止期又可再分為一清初至民元 二民元至民十七革命軍北伐成功 以及 三民十七至民二十以後共三期 25現今多半認為 纏足之風的出現在五代以後 根據 南史 的記載 26齊東昏侯命人把金箔鑿成蓮花狀貼於地 令寵妃潘氏行 走於上 謂之步步生蓮花 因故有 三寸金蓮 之 美稱 後又有李後主令寵 妃窅娘以帛繞腳 舞於蓮臺之上 而後人皆效法之說 27纏足最初或為舞蹈需要 使腳形更玲瓏小巧以增加舞蹈姿態的美感 並不真正損傷腳骨 但至南宋以降 纏足已形成流行趨勢 這樣的情形至元代風氣日盛 男性賞玩女子小足 已形成 一種怪癖 因而有拿婦女的弓鞋28來行酒令的遊戲 在元 明 清三朝甚是流行 故又被稱作 金蓮杯 29到了明代 可說是纏足之風大盛 既使是一般市井平民 的婦女也都爭相纏起足來 纏足的過程是極其殘忍 首先將大腳趾以外的其他四個腳趾強行向掌心彎曲 使之骨折 之 後用一條兩至三米長 七至十釐米寬的布帶 將彎曲後的腳層層裹緊 使腳定型並阻止生 長 定型後的腳變成四個腳趾緊貼掌心的畸形腳 而女子纏足的年齡通常在四五歲上 下 這個時期的腳 骨質比較柔軟 易於彎曲 更主要的原因是 只有在腳的尺寸盡可能小 的歲數裡進行纏裹 才能成為 三寸金蓮 參見鄭婕編著 圖說中國古代人體裝飾 西 安 世界圖書出版 2006 年 頁 102 參見姚靈犀編 采菲錄 上編 中國婦女纏足史譚 李榮楣著 上海 上海書局出版 社 1998 頁 1-22 又鑿金為蓮華以帖地 令潘妃行其上 曰 此步步生蓮華也 參見 南史 齊本紀 下第五 廢帝東昏侯 頁 154 元陶宗儀 南村輟耕錄 說 道山新聞云 李後主宮嬪窅娘 纖麗善舞 後主作金蓮 高六呎 飾以寶物細帶纓絡 蓮中作品色瑞蓮 令窅娘以帛繞腳 令纖小 屈上作新月狀 素襪舞雲中 回旋有淩雲之態 由是人皆效之 以纖弓為妙 囀引自周迅 高春明 中國古代服飾風俗 臺北 文津出版社 1989 年 頁 158 鞋子彎曲尖小 俗謂 弓鞋 弓鞋以香樟木為高底 木底在外邊的叫 外高底 有杏 葉 蓮子 荷花等富有吉祥寓意的名稱 木底在裡邊的叫 裡高底 又稱 道士冠 張廷興 中國民俗通志 服飾志 濟南 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7 年 頁 參見鄭婕編著 圖說中國古代人體裝飾 頁 98 67

76 三寸金蓮 成為中國封建社會下特有的一種獨以女性的妝飾陋習 30而 金 瓶梅 中幾乎每場男女情欲描寫 都不難發現西門慶對女性 三寸金蓮 的迷戀 與執著 同時他占有過的女子們往往皆有雙小巧的 三寸金蓮 因此相較於小 說中西門慶對女性乳房的迷戀 小腳 作為女性身體的情色符號 在小說中傳 達出的性信號更加明顯強烈 纏足是中國封建社會對女性身體實行壓迫的重要表 現之一 而女子纏足本身亦和性欲 滿足男子性癖好有著密切關係 女子纏足的 普遍性也呈現出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禁欲和縱欲並存的奇異現象 31纏足有約束女 性活動範圍的功用 是古代男子限制女子 安於室 以防她有過多的機會與其他 男性接觸 以保其貞節 然而纏足最主要的原因 卻是滿足了男性的感官享受和 性癖好 而小腳的尺寸也成為男性與女性共同衡量美麗與否的重要指標 李漁以 個人經驗與男性審美觀對女性的小腳做了一番品評 予遍遊四方 見足之最小而無累 與最小而得用者 莫過於秦之蘭州 晉 之大却 蘭州女子之足 大者三寸 小者猶不及焉 又能步履如飛 男子有時追之不及 然去其凌波小襪而撫摩之 猶覺剛柔相半 即有柔若 無骨者 然偶見則易 頻遇為難 肏大却名妓 則強半接若是也 與之却 榻者 撫及金蓮 仙人不忍釋手 覺倚翠偎紅之樂 未有過於此者 32 李漁的審美標準亦影響當時代大眾的審美標準 當身體的生產和傳播帶有明顯的 標準化特質 並使得社會公眾皆趨之若鶩地首肯和追隨這些標準時 這樣的態度 與他所揭示的標準 也是當時代下的普遍共鳴 纏足似乎已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女 性妝飾 33李漁充分表現出他身為男性對女性纏足的讚賞 同時李漁也告訴男人 該如何分辨小腳的好壞 他說 驗足之法無他 只在多行幾步 觀其難行易動 察其勉強肎然 則思過半 矣 直則易動 曲即難行 正則肎然 歪即勉強 纏足是中國封建社會特有的一種妝飾陋習 它的出現 是中國傳統的封建禮教和世俗的社 會偏見在婦女身上的綜合反映 參見周迅 高春明 中國古代服飾風俗 頁 參見劉達臨 性的歷史 臺北 臺灣商務出版社 2001 年 頁 225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參見高彥頤著 苗延威譯 纏足 金蓮崇拜 盛極而衰的演變 臺北 左岸文化出版 2007 年 頁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77 可見要纏得一雙好小腳兒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還必須通過男人的檢驗 因此腳 是否纏得又小又好也成為女性評判自身價值高低的標準 甚至可以藉此炫耀 爭 寵 如宋惠蓮在西門慶一直觀看她的腳時 不無驕傲的說道 只顧端詳我的腳怎的 你看過那小腳兒的像我來 沒雙鞋陎兒 那個買與 我雙鞋陎兒也怎的 怎看著人家做鞋 不能 做 西門慶道 我兒 不打緀處 到明日替你買幾錢的各色鞋陎 誰知你比你五娘腳兒還小 老婆道 拿什麼比他 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詴了詴 還套著我的鞋穿 倒 也不在乎大小 只是鞋樣子周正纔好 二十三回 頁 326 這一段中 惠蓮不僅炫耀自己的腳比金蓮更小 更暗暗諷刺了金蓮腳歪 腳是當 時女性視若比生命更重要的價值與自我認同 35因此把金蓮 氣的在外兩隻胳膊 都軟了 心裡暗恨道 若教這奴才淫婦在裡面 把俺們都吃他撐下去了 二 十三回 頁 326 亦因此得罪了金蓮 至宋代以降 尖趫趫的小腳始成為美女所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 同時圍繞著 小腳逐漸形成一套研究腳 鞋的特殊學問 如李漁在 閒情偶記 中便認為女子 之足不能只是小而已 更應 使腳小而不受腳小之累 兼收腳小之用 同時他以 男性的角度談及女性小腳的日夜用途 瘦欲無形 越看越生憐惜此用之在日者也 柔若無骨 愈親愈耐撫摩 此 用之在夜者也 36 由此可知 李漁認為三寸金蓮的妙用正是在 晝間欣賞 夜間把玩 上 正因為 裹腳的女性一輩子都無法正常走路 除了腳掌嚴重變形外 更因為小腿肌肉萎縮 行走不易 走路姿勢娉婷搖曳 步步生憐 不僅突顯出女性身體嬌柔的特性 更 令男性浮想聯翩 而女性最能勾起男性情欲的部位往往不是那裸露在外之處 反 倒是被衣物嚴密掩蓋之下的部位最能激起男性欲望 因而女性尖翹翹的雙足平日 裡總是以布包裹保護在弓鞋內 更不可能給丈夫以外的男人瞧見 唯獨夜間行房 女性對小腳的認同已讓女性成為自覺的受害者與施害者 在禁小腳之風始興之際 更有女性 自殺以殉之 可見在當時小腳是女性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價值與自我認同 參見楊秀芝 田 美麗著 身體 性別 欲望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小說中的女性身體敘事 頁 66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78 時才得以解開 因此小腳肌膚往往較其他部位的肌膚更為敏感嬌嫩 男人的吸允 愛撫往往能獲得女性更為強烈的反應 以此增加情趣 而對於有施虐情節的男性 來說 在行房過程中擠壓女性小腳亦能聽到後者的痛苦呻吟 大大增加性刺激的 快感 在當時也一般認為裹腳的女性為能好好站立行走 兩腿及骨盆肌肉需要經 常繃緊 致使女性陰部的肌肉因經常收縮而更為緊致 不僅讓性愛過程更加盡 興 甚至能讓男人有與處女性交的快感 37因此 女人的腳越小 她們的陰道就 越火辣 38由此女人的腳成為最能代表女性身體性魅力的部位 正如李漁所說 相女子者有簡便訣云 上看頭 下看腳 似二語可概通身矣 39 腳業已成為小說中審美女性的標準 如笑笑生一開始介紹金蓮時就說她 自幼生 得有些顏色 纏得一雙好小腳兒 一回 頁 10 而西門慶要娶孟玉樓時 媒 婆薛嫂特意向前用手掀起婦人裙子 露出 一對剛三寸 恰半扠 一對尖尖趫趫 金蓮來 七回 頁 91 與西門慶瞧得滿心歡喜 而春梅也因 性聰慧 喜謔浪 善應對 生的有幾分顏色 且 纏的兩隻腳小小的 十回 頁 135 因而西門 慶甚是寵她 高羅佩曾說道女性的腳與性之間的關係 女人的腳是她的性魅刂所在 一個男人觸及女人的腳 依照傳統觀念尌已 是性交的第一步 幾乎是每部明付或明付以後的色情小說 都以却樣的方 式描寫這一步 40 小腳本身就帶有一種 性 的象徵 因此也是一種女性挑起男性欲望的 目的 和 手段 故 三寸金蓮 被視為女性身體最隱密的一部分 是最能代表女性 最具有性魅力的象徵 楊晉綺認為女性小腳能帶給男性想像空間 尤其搭配上一 雙 大紅綉鞋 最能勾起男性情欲 緣於玲瓏小巧之形貌 金蓮不傴提供男性許多審美想像的空間 而且甚能 挑動 刺激男性欲望 因此在交歡過程中 衣飾可以盡數解去 但裹著金 參見劉達臨 性的歷史 頁 234 引自 英 戴斯蒙德 莫里斯 Morris D. 著 施棣譯 裸女 女性身體的美麗與哀愁 頁 362 引自 清 李漁 閒情偶記 頁 119 引自 荷 高羅佩著 李零 郭曉惠等譯 中國古代房內考 中國古代的性與社會 臺 北 桂冠圖書出版社 1991 年 頁

79 蓮的纏腳布 不惟不需盡解 反而尚要穿貣大紅色的睡鞋 以茲助興 求 歡 41 正如小說第二十七回 潘金蓮在鋪有涼簟枕衾的葡萄架下脫得身上沒條絲 仰臥 於衽蓆之上 只剩 腳下穿著大紅鞋兒 西門慶走來一看便 觸動淫心 乘著 酒興兩人顛鸞倒鳳不在話下 又如第五十二回中潘金蓮以同樣的手法勾引西門 慶 見婦人脫得光赤條身子 坐在床沿 低垂著頭 將那白生生腿兒橫抱膝上 纏腳 換了雙剛三寸 恰半扠大紅帄底睡鞋兒 西門慶一見 淫心輒貣 麈柄挺然而興 (五十二回 頁 779) 從這兩回中 已可見西門慶對紅鞋的挑逗毫無抵抗力 他對潘金蓮的勾引興然接 受 且樂於享受金蓮的小手段 在小說中作者亦提及西門慶最喜看婦女穿 大紅 綉鞋 晚夕上床宿歇 西門慶見婦人腳上穿著兩隻紗紬子睡鞋兒 大紅提跟兒 因說道 啊呀 如何穿這個鞋在腳上 怪怪的 不好看 婦人道 我 只一雙紅睡鞋 倒乞小奴才拾了一隻 弄油了我的 那裡再討第二雙來 西門慶道 我的兒 你到明日再做一雙兒穿在腳上 你不知 親達一心 只喜歡穿紅鞋兒 看著心裡愛 二十八回 頁 403 第二十八回中 潘金蓮發現自己遺失一隻紅睡鞋 晚上便換上紗紬子睡鞋 西門 慶看了覺得怪 最後更是直接表明自己對紅鞋的迷戀 大紅綉鞋 不僅為女性 的腳增添了妖媚之氣 更為女性的情欲身體染上一抹鮮艷色彩 傳遞出強烈的情 色符號 甚至在宋惠蓮死後 西門慶還藏著她的一隻紅繡鞋 卻被善妒的金蓮發 現 因仙春梅 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 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 西門慶道 我 不知道是誰的鞋 婦人道 你看他還打張雞兒哩 瞞著我 黃貓黑尾 41 引自楊晉綺著 晚明文化論述中 倫理 與 審美 論題之交涉及審美意識之開展 臺 北 花木蘭文化出版社 2008 年 頁

80 你幹的好繭兒 一行死了來旺兒媳婦子的一隻臭蹄 寶上珠也一般 收藏 在山子底下藏春塢雪洞兒裡拜帖匣子內 攪著些字紙和香兒一處放著 甚 麼罕稀物件 也不當家化化的 怪不的那賊淫婦死了墮阿鼻地獄 婦人罵道 賊奴才 還叫甚麼 娘哩 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 不然 怎的把他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 到明日好傳付 沒廉恥的貨 秋菊拿著 鞋 尌往外走 被婦人又叫回來 吩咐 取刀來 等我把淫婦剁做幾截 子 掠到毛司裡去 叫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 因向西門慶道 你 看著越心疼 我越發偏剁個樣兒你瞧 二十八回 頁 鞋 對女性而言就如同腳本身 都帶有性的暗示 而從西門慶還留著宋惠蓮的 一隻鞋來看 可見西門慶對與宋慧蓮之間的偷情關係仍戀戀不忘 這對在這場爭 寵中已然獲勝的潘金蓮來說 無疑是一大打擊 而唯一能將宋惠蓮完全從西門慶 心中除去的最好辦法 就是把她遺留的鞋剁個粉碎扔進茅坑 從此斷絕西門慶再 次回味這段關係的可能 就西門慶對紅鞋的執戀而論 紅繡鞋在小說中亦被賦予 特殊的含意 成為一種褻物以供收藏 或為取樂的工具 其豐富的性徵意義 在 小說中亦往往成為偷情的最佳信物 42因此宋惠蓮的紅鞋成了她與西門慶曾經偷 情的信物 在中國女性的纏足史中 男性始終站在賞玩者的角色對其品頭論足 賞玩纏 足在本質上儼然成為了一種展示男性自誇的表現 43從男性視角觀之 女性小巧 玲瓏的 三寸金蓮 在各個方面皆透露出性的符號 成為能夠激起男性欲望的強 烈性徵 而女性身體長久以來受到男性審美價值潛移默化的影響 內化為女性對 自身審美價值的標準 而 腳 的性魅力也成為女性在男權社會下生存的一種勾 引 手段 然而小說敘事中對女體的情色化描寫 無疑是將女體物化為承載男 性欲望之 物件 矮化了女性身體的內涵 參見楊晉綺著 晚明文化論述中 倫理 與 審美 論題之交涉及審美意識之開展 頁 105 參見高彥頤著 苗延威譯 纏足 金蓮崇拜 盛極而衰的演變 頁

81 第二節 被物化的女體 在上一節的討論中 可以發現 金瓶梅 的作者在小說中所描繪的女性身體 仍停留在 色 的層面 但是相對於傳統才子佳人小說而論 不能否認作者已經 開始自覺的關注女性存在的價值 小說中的婦女多半敢於直面自己的人生 對現 實生活有欲望和物質的追求 這種個性解放的風潮沖淡了傳統的封建倫理思想 44 然而在封建社會中的女性 仍始終長期處於一種依附 從屬於男性的地位 同 時也受到父權社會下禮教的束縛與規範 即使是提倡個性張揚的時代 但對始終 無法參與公共領域的女性而言 她們很難通過個人的才能得到人們及社會的充分 認可 尤其是出身低微 沒有豐厚妝奩的婦女 身體便是她們唯一可依憑的條件 此時身體的價值更顯得十分重要 而審美的標準始終由男性掌握 因此由男性認 可的女性美成為女性用以交換物質及生存空間的主要籌碼 女性身體已與其精神 切割 淪為男性消費的商品 一 附屬的他者 在 金瓶梅 中 性行為似乎已成為一種隨時隨地都在發生的日常活動 對 西門慶而言 排除了公務和家事 以及宴請賓客的應酬外 性交活動可說是他在 日常空閒的片刻中 最重要且唯一的享樂方式 這些性生活的場景和細節描寫在 小說中以毫不掩飾且露骨的方式呈現 讓讀者能一窺 金瓶梅 所展現的 欲望 世界 小說中的眾女性僅能依靠著西門慶以求生存 為了自身利益與生存空間 往往表現出順從的姿態以色事主 甚至甘願受虐 這種取決於 利 與 欲 的 男女交往關係 不僅使女性身體成為可交易買賣的商品 且淪為男性發洩欲望的 工具 在 金瓶梅 的世界中 這些性行為背後更多是 利 的交換 在小說中 潘金蓮一直是最活躍 性格也最為鮮明露骨的女性形象 而她的 身世正是笑笑生筆下第一個沒有身體自主權 始終擺脫不去淪為男性財產的命 44 引自羅菲妮 從潘 王悲劇看封建晚期小說家女性觀的轉變 語文學刊 第 1 期 2008 年 頁 24 73

82 運 金蓮原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 但 父親死了 做娘的因度日不過 從九歲賣 在王招宣府里 習學彈唱 到十五歲 王招宣死了 潘媽媽又把金蓮 爭將出來 後又轉賣與張大戶 十八歲的金蓮已是出落的臉襯桃花更添風姿 被張大戶垂涎 收用 但被主家婆余氏知情之下 對金蓮 甚是苦打 一回 頁 11 金蓮自小 就因家境貧困被賣與人做使女 雖然學習彈唱 比起一般使喚的丫鬟待遇好些 但終究是以取悅主人為目的 其人身價值不過是主人的財產 而對張大戶來說 金蓮亦不過如同自己的財產一般 是供他消遣與滿足性欲的對象 因此即使主家 婆眼裡留不下潘金蓮 張大戶甚至不惜倒貼房奩把金蓮嫁給武大 目的就是為了 能隨時與金蓮私通 大戶知不容此女 卻賭氣倒陪房奩 要尋嫁得一個相應的人家 大戶家下 人 都說武大忠厚 現無妻小 又住著孛內房兒 堪可與他 這大戶早晚 還要看覷此女 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 白白的嫁與他為妻 這武大肎從娶 的金蓮來家 大戶甚是看顧他 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 大戶私與他銀兩 與他做本錢 武大若挑擔兒出去 大戶候無人 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 武大雖一時撞見 亦不敢聲言 一回 頁 11 金蓮從小就一再被轉賣 失去人身尊嚴 身體淪為隨意買賣的物品 如今連自己 的婚姻也無法左右 張大戶為了自己方便 硬把金蓮嫁給了 為人懦弱 模樣猥 衰 一回 頁 9 的武大 甚至在張大戶與金蓮廝會時 武大更是連吭都不敢 吭一聲 因為潘金蓮原本就是張大戶贈予武大的 屬於張大戶的私人財產 而武 大的丈夫身分亦不過是個障眼法 在小說中 女性的地位始終是附屬於男權社會下的 屬於丈夫或掌權者的私 有財產 稍不滿意更可以任意轉賣 如在第二回中作者說西門慶喜好 專一嫖風 戲月 調占良人婦女 娶到家中 稍不中意 就令媒人賣了 一個月倒在媒人家 去二十餘遍 二回 頁 31 其中又以婢 僕等女性地位最為低下 買進府中 不僅是出賣勞力 甚至連身體都理所當然的屬於主子 作者在小說中最常以 收 用 二字描述男主人侵占家中婢女的情況 如春梅 迎春等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 而王六兒用十六兩銀子買回來的丫頭 心裡也想著 早晚教韓道國收用 了 四 十八回 頁 708 而一旦被收用過的婢女 從此也就再無人身自由 一輩子都必 74

83 須做為男性的財產留在身邊 如李瓶兒臨死前為自己的婢女們打算時 便將自己 的大丫鬟迎春留給月娘 李瓶兒道 我死之後 房裡這兩個丫頭無人收拘 那大丫頭已是他 爹收用過的 教他往娘房裡伏侍娘 小丫頭 娘若要使喚 留下 不然 尋個單夫獨妻 與小人家做媳婦兒去罷 六十二回 頁 990 瓶兒的大丫鬟迎春因為已是西門慶收用過的 便成了西門慶的財產之一 不僅身 體屬於西門慶 甚至喪失了嫁人的機會 而小丫鬟繡春雖未被西門慶收用 有機 會嫁人 但卻也無權決定自己的婚姻 只是換個人 收用 罷了 又如大姐的使 女元宵兒也是陳經濟收用過的 經濟在要回大姐的床帳妝奩和自家寄放的細軟金 銀箱籠時 也順道向月娘要了元宵兒 初始月娘不肯 但被薛嫂一句 你姐夫已 是收用過他了 你大娘只顧留怎的 九十一回 頁 1544 堵了沒言語 只得 把元宵兒打發出去給了陳經濟 由此可見當時婢 僕等女性地位的低下以及身體 隸屬於男性財產的普遍情況 不僅是婢 僕等女性沒有身體的自主權 事實上作為西門慶妾的潘金蓮也依 然無法掌握自己的人身自由 在西門慶死後 潘金蓮的去留權便掌握在正妻吳月 娘的手中 因此西門慶為了金蓮特地交待月娘莫要讓 眾姊妹 失散 金蓮亦悲不肎勝 說道 我的哥哥 只怕人不肯容我 西門慶道 等 他來 等我和他說 不一時 吳月娘進來 見他二人哭的眼紅紅的 便 道 我的哥哥 你有甚話 對奴說幾句兒 也是奴和你做夫妻一場 西門慶聽了 不覺哽咽 哭不出聲來 說道 我覺肎家好生不濟 有兩 句遺言和你說 我死後你若生下一男半女 你姊妹好好待著 一處居住 休要失散了 惹人家笑話 指著金蓮說 六兒他從前的事 你耽待他 罷 七十九回 頁 1389 西門慶的遺言中特別請月娘對金蓮多擔待些 即使他死後也別將金蓮趕出西門 府 然而遺言歸遺言 自西門慶死後 有權力掌管西門家的人只有屬於正妻的吳 月娘 其他妾們的去留自然掌握在她的手上 當金蓮因為與陳經濟偷情被月娘得 知後 月娘便叫王婆來領潘金蓮將她發賣出去 75

84 一客不煩二主 還貣動你領他出去 或聘嫁 或打發 教他吃肎在飯去罷 我男子漢已是沒了 招攬不過這些人來 說不的當初死鬼為他丟了許多錢 底那話了 尌打他恁個銀人兒也有 如今隨你聘嫁多少兒 交得來 我替 他爹念個經兒 也是一場勾當 八十六回 頁 即使西門慶死後 潘金蓮仍是屬於西門家的財產 吳月娘有權將她發賣出去 甚 至發賣的聘金還要交還給吳月娘 女性附屬於男性財產的地位可見一般 二 消費的商品 男性對女性擁有父權的宰制權力 在 金瓶梅 中的女性身體不過是男性抒 發欲望的物品 而女性自身也將身體視為獲取生活保障和物資供應的一種手段 小說中多次可見西門慶在枕蓆間對與他有著性關係的女性提出肉體和財物上的 交易 如第二十二回西門慶有意勾搭來旺的媳婦子惠蓮 便是先以頭面衣服等物 質誘之 西門慶從外來家 已有酒了 走到儀門首 這惠蓮正往外走 兩個撞個滿 懷 西門慶便一手摟過脖子來 尌親了個嘴 口中喃喃吶吶說道 我的 兒 你若依了我 頭陎衣服 隨你揀著用 (二十二回 頁 311) 僕婦的地位低下 在經濟上也無依靠 唯一能翻身的辦法便是得到主子的青睞 從此便有靠山 衣食無慮 因此惠蓮進西門家後竟學著金蓮和玉樓的打扮 故意 把䯼髻墊的高高的 梳的虛籠籠的頭發 把水鬢描的長長的 為的是引起西門 慶的注意 而她 紅祆配著紫裙子 的怪模怪樣打扮也給了西門慶一個適當的勾 搭藉口 讓玉筲送了一疋藍段子給惠蓮做裙子穿 以便藉機試探惠蓮的意願 西 門慶背後的雄厚財力往往是他成功勾搭僕婦的最佳手段 而地位低下的僕人之妻 在西門慶財物引誘之下 通常也很快就妥協獻出身體以換取更多物質 惠蓮肎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 背地不算與他衣服 汗巾 首飾 香茶之類 只銀子成兩家帶在身邊 在門首買花翠胭粉 漸漸顯露 打扮的比往日不 76

85 却 (二十二回 頁 313) 作者說惠蓮 生的黃白淨面 身子兒不肥不瘦 模樣兒不短不長 比金蓮腳還小 些兒 性明敏 善機變 會妝飾 龍江虎浪 就是嘲漢子的班頭 壞家風的領袖 二十二回 頁 310 顯示出她愛打扮 好張揚的個性 一朝得寵便自覺其身分 與一般婢 僕不同 更敢於向西門慶索取財物 如第二十三回惠蓮要西門慶幫她 付欠薛嫂的買花錢 以及第二十五回她纏著西門慶討編䯼髻戴 而西門慶在意的 是女人的枕上好風月 因此只要能在性事上讓他覺得滿意 財物上的給予也都顯 得相當大方 因此在惠蓮討䯼髻時立刻對她道 不打緊 到明日將八兩銀子 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 二十五回 頁 356 笑笑生總是能巧妙的把男人的好色和女人的貪財並置在一起 小說中最鮮明 典型的例子莫過於王六兒與西門慶的私通 王六兒以自己的身體作為換取錢財的 工具 老婆如此這般 把西門慶勾搭之事 告訴一遍 肎從你去了 來行走了 三四遭 纔使四兩銀子買了這個丫頭 但來一遭 帶一二兩銀子來 大官人見不方便 許了要替咱們大街上買一所房子 教咱搬到那裡住 去 婦人道 這不是有了五十兩銀子 到他明日 一定與咱多添 幾兩銀子 看所好房兒 也是我輸了身一場 且落他些好供給 穿戴 韓道國道 等我明日往鋪子裡去了 他若來時 你只推我不知道 休要 怠慢了他 凡事奉承他些兒 如今好容易賺錢 怎麼趕的這個道路 老 婆笑道 賊強人 倒路死的 你倒會吃肎在飯兒 你還不知老娘怎樣受 苦哩 兩個又笑了一回 打發他吃了晚飯 夫婦收拾歇下 三十八回 頁 561 王六兒本身對自己與西門慶的私通看做是一筆筆的交易 每次都仔細計算西門慶 來往一次她賺得多少財物 而西門慶貪戀王六兒的好風月 兩人可說是一拍即 合 正如馮媽媽為西門慶游說王六兒與其私通時的話 你若與他凹上了 愁沒吃的 穿的 使的 用的 交上了時 到明日房子 也替你尋得一所 強如在這僻格剌子裡 三十七回 頁

86 如果說惠蓮與西門慶的私通只是她自身貪些衣物首飾花用 還知道要瞞著丈夫來 旺兒偷偷來 那麼王六兒與西門慶的私通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買妻與賣妻的亦裸裸 的交易了 在王六兒與丈夫韓道國的 協商 下 她的身體儼然成為生財的工具 也讀者看到韓道國因貪圖錢財而讓妻子 輸身 的荒誕 以及女性身體淪為 商 品 供人享用的悲哀 除了宋惠蓮和王六兒是西門慶勾搭的僕婦外 還有奶子如意兒 她是官哥兒 的奶媽 原是小人家媳婦兒 年三十歲 剛丟了孩兒男子漢又當軍 一人過不的 便讓薛嫂引薦來給西門家當奶子 月娘見她生得乾淨 就讓她留在府中早晚看顧 官哥兒 後來官哥兒夭折 瓶兒又病歿 如意兒在西門府安身不牢 因此當西門 慶看上她那與瓶兒一般白淨的身子時 對她來說無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對 西門慶更是百般殷勤 老婆說 既是爹抬舉 娘也沒了 小媳情願不出爹家門 隨爹收用便了 西門慶便叫 我兒 你只用心伏侍我 愁養活不過你來 當下這老婆 枕席之間無不奉承 顛鸞倒鳳 隨手而轉 把西門慶歡喜了不的 次日 老婆早晨貣來 與西門慶拿鞋腳叠被褥 尌不靠迎春 極盡殷勤 無所不 肏 六十五回 頁 對如意兒來說 勾搭上西門慶也就等於有了物質的依靠以及穩當的安身之所 是 求之不得的事 而西門慶似乎也明白這點 因此對她說 你只用心伏侍我 愁養 活不過你來 小說中西門慶向來對女人貼戀的小意兒毫無抵抗能力 而如意兒 不僅在生活日用上殷勤 在性事上更是用心服侍 西門慶乘酒興服了藥 那話上使了托子 老婆仰臥炕上 架貣腿來 極刂 鼓搗 沒高低 磞 磞的老婆舌孞冰冷 淫水溢下 口中呼達達不絕 夜靜時兲 其聲遠聆數室 西門慶見老婆身上如綿瓜子相似 用一雙胳膊 摟著他 仙他蹲下身子 在被窩內咂 老婆無不曲體承奉 六十七 回 頁 1081 甚至在西門慶說道潘金蓮因怕他半夜起床溺尿會凍著 都幫他嚥下去時 這如意 兒竟說 不打緊 等我也替爹吃了就是了 七十五回 頁 1255 這西門慶還 78

87 真個把胞膈尿都溺在老婆口內 如意兒的體貼奉承抓住了西門慶的心 因此當如 意兒向他索要財物時 他可以毫不吝嗇的給 又問西門慶討蔥白紬子 做披襖兒與娘穿孝 西門慶一一許他 教小廝鋪 子裡拿三疋蔥白紬來 你們一家裁一件 以此見他兩三次 打動了心 瞞著月娘 背地銀錢 衣服 首飾甚麼不與他 六十七回 頁 1082 金瓶梅 中的女性身體讓讀者看見的是一場場實實在在身體與金錢間的交易 身體成為地位低下且身無恆產的女性唯一能使用的手段和工具 這不僅是時代的 悲劇 更是女性的悲劇 在小說中 西門慶不僅是勾搭僕婦時會使出肉體與財物交易的手段 在性交 過程中為了讓女人配合他的特別要求時 他也會以財物為條件誘導女性就範 如 小說中的西門慶偏好肛交 在第五十二回中西門慶因見金蓮 脫得光赤條身子 穿著 大紅平底睡鞋兒 一時淫心輙起 興起邀潘金蓮試試 幹個後庭花兒 起先金蓮不肯 但在西門慶的軟磨硬泡下勉強答應 做到中途時卻疼痛難忍 而 西門慶並不打算就此作罷 反而提出要買件 好顏色妝花紗衣服 給金蓮 婦人在下 蹙眉隱忍 口中咬汗巾子難捱 叫道 達達慢著些 這個比 不的前頭 撐得裡頭熱炙火燎疼貣來 這西門慶叫道 好心肝 你叫 著達達 不妨事 到明日 買一套好顏色妝花紗衣服與你穿 婦人道 那衣服倒也有在 我昨日見李桂姐穿的 那玉色綫掐羊皮金挑的油鵝黃 銀條紗裙子倒好看 說是裡邊買的 他們都有 只我沒這條裙子 倒不知 多少銀子 你倒買一條我穿罷了 西門慶道 不打緀 我到明日替你 買 五十二回 頁 780 潘金蓮在百般忍痛中 向西門慶討了一件同李桂姐身上穿的新裙子 這種利益交 換的關係無疑等同於嫖客和妓女的關係 在西門慶底下承歡的金蓮顯得可悲亦可 恥 然而金蓮總是以挑釁的姿態迎合西門慶多變的性癖好 而她對身體的運用 其實是她生存自保的唯一法則 同時更是她能反支配 反作用的權力運用 45因 45 引自劉淑娟 古今第一淫婦 從父權凝視與身體權力談潘金蓮的情欲 國文天 地 第 28 卷第 6 期 2012 年 頁 45 79

88 此在小說中 也只有潘金蓮能夠以多變的姿態栓住西門慶的心 讓他心甘情願地 留宿金蓮房中 第三節 女體性肎主的逾越與愉悅 由於明代社會思想上的紛繁複雜 其時代下的婦女地位必也存著複雜性 明 代社會早期一方面由程朱理學佔據著壟斷地位 加之統治者設旌表之條獎勵節 烈 故宣揚貞節觀念業已被社會普遍認可 如宋代理學家程頤便首先主張夫死不 得再嫁 又問或有孤孀貧窮無托者 可再嫁否 曰 只是後世怕寒餓死 故有 是說 然餓死是極小 失節事極大 46除此之外 較之前朝 明清時期的女教 著作便有三十幾種之多 如徐皇后 內訓 呂坤 閨範 王相 女四書集注 等女教書皆對傳統儒家思想表達高度認同 同時在民間也廣泛流傳著 閨訓千字 文 改良女兒經 等蒙學讀物 47造就出明代大批貞節烈女 另一方面 至明代中晚期 一批知識分子如李贄 湯顯祖 馮夢龍等人 認 識到封建禮教的虛偽 自覺的宣揚反禮教 反傳統的婦女觀 婦女解放的進步思 潮興起 使傳統貞節觀念逐漸淡化 甚而發展出以 情真 為主的新情色觀 認 為貞烈應當是情癡的表現 而非維繫道德的手段 48馮夢龍在 情史 中將情色 意識取代了道德規範作為貞節的基礎 肎來忠孝節烈之事 從道理上做者必勉強 從肏情上出者必真关 夫婦其 最近者也 無情之夫 必不能為義夫 無情之婦 必不能為節婦 世儒但 知理為情之範 孰知情為理之維乎 49 馮夢龍認為因情而生的貞烈才是真真切切之貞烈 若循道德規範行事必定勉強 可以說真情超越道德成為首要的衡量尺度 這種新觀念企圖掙脫傳統道德的桎 引自楊家駱主編 宋四子抄釋 臺北 世界書局 2007 年 頁 160 參見李志生 中國古代婦女史研究入門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4 年 頁 94 參見鄭培凱 天地正義僅見於婦女 明清的情色意識與貞淫問題 續完 收錄於鮑家麟 主編 中國婦女史論集 四 臺北 稻鄉出版社 1995 年 頁 267 引自 明 馮夢龍評輯 周方 胡慧斌校點 情史 江蘇 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3 年 頁 82 80

89 梏 追求個人思想情感的肯定與解放 甚至鼓吹情愛和欲望合一的愛情 50同時 因明代商業文化興盛 出版業的商業化 對社會上淫穢書籍流行起了推波助瀾的 作用 縱欲和宣淫思想逐步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 在二者的共同作用下 匯合 成強大的反封建禮教力量 對封建倫理秩序產生猛烈衝擊 促使婦女們主體意識 的萌動 最終走向叛逆 在明代社會裡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思想共存於一個社會 使明代婦女形成兩 種鮮明的個性 而這種強烈反差 必然會導致傳統意義上婦女地位的變化和失 衡 從而賦予明代婦女社會地位複雜的內涵 51中國由於長久以來受到儒家文化 的影響 在傳統文學作品中 女性的性意識往往是壓抑而晦暗的 然而在 金瓶 梅 這個物欲橫流的晚明市井圖像中 卻不乏女性性意識張揚的例子 藉由小說 中描述的婦女在思想與行動上已不同以往遵守三從四德的傳統婦女而言 反映出 晚明禮教倫理束縛已然鬆脫 女性在婚姻上擁有較多自主權 並更敢於表現自我 的情欲 因此本節就小說中女性再嫁由身的情感追求 個性張揚和情欲沉淪三點 逐一討論當時代女性性意識的覺醒和沉淪 一 再嫁由身的情感追求 在封建禮教森嚴的中國傳統社會 婦女深受社會倫理與禮教的迫害 夫死後 為表現其貞節必須終身守寡 如劉向 列女傳 卷四 貞順傳 中便強調婦女無 52 再醮之義 適人之道 壹與之醮 終身不改 終不以身更貳醮 皆主張貫徹 對丈夫的忠貞 由於明代早期極力推行封建禮教 獲得士大夫與一般百姓的普遍 認可 明代婦女的守節觀念因此較前朝格外突出 因而造就許多節烈婦女 然而 隨著社會經濟生活的多樣化 在思想上亦出現離經叛道的學派 並掀起一股同情 婦女疾苦的思潮 貞節觀隨著明朝後期封建禮教的衰落和社會傳統觀念的崩壞逐 漸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拜金主義與淫亂之風的興起 以及傳統婚姻觀念的失落 參見鄭培凱 天地正義僅見於婦女 明清的情色意識與貞淫問題 續完 收錄於鮑家麟 主編 中國婦女史論集 四 頁 參見齊慧源 金瓶梅 家庭婚姻簡論 收錄於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 輯 頁 131 引自張敬註譯 列女傳今註今譯 卷四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4 年 頁 138 頁

90 53 因此晚明婦女在思想與生活上 可以發現許多反禮教的行為 如婦女再嫁的問 題 李贄便明確主張婦女不論已嫁或未嫁 夫死後應該再嫁 他對再嫁婦女追求 幸福婚姻給予熱情讚揚 也痛斥阻撓婦女再嫁的行為 如 世說新語 中記載王 戎之子早亡 王戎子綏 欲取裴遁女 綏既早亡 戎過傷慟 不許人求之 逐 至老無敢取者 54李贄在 初潭集 中對此評語曰 王戎不成人 王戎大不成 人 55這種為婦女發聲的進步觀點 多少對傳統的封建道德產生瓦解作用 在 一定程度上有利於市民意識的覺醒 盛極一時的貞節觀念變得淡薄 婦女的價值 觀念與社會地位多有提升 金瓶梅 的社會背景在明代中葉以後 當時夫喪改嫁已為民間婦女所認 同 社會與論也持認可的態度 在 金瓶梅 中便有多人皆是寡婦再嫁 如孟玉 樓原先是南門外布商楊家之妻 夫死後玉樓再嫁西門慶 其嫡親姑姑亦主張她再 嫁 他身邊又無出 少女嫩婦的 你攔著不教他嫁人 留著他做什麼 街坊 鄰居們皆說 姑娘見得有理 七回 頁 96 紛紛表示贊同 而在西門慶死後 玉樓也未打算守寡 又再嫁李衙內 那日郊外 孟玉樓看見衙內生的一表人物 風流博浪 兩家年甲多相彷彿 又會走馬拈弓弄箭 彼此兩情四目都有意 已在不言之表 但未知有妻子 無妻子 口中不言 心內暗度 況男子漢已死 奴身邊又無所出 雖故 大娘有孩兒 到明日長大了 各肉兒各疼 歸他娘去了 閃的我樹倒無陰 竹籃打水 我不如往前進一步 尋上個葉落歸根之處 還只顧傸 傸的孚些什麼 到沒的耽擱了奴的青春 辜負了奴的年少 九十一回 頁 1546 玉樓再嫁李衙內為的是尋個依靠 然而更是不想辜負自己的青春年少 故而在人 生的轉捩點上 大膽選擇了自己的新歸宿 玉樓在西門家時作者並未如金蓮 瓶 兒那般描寫她渴望情欲的一面 然而西門慶死後她再嫁李衙內時 才能從小說敘 事中窺見其渴望美滿婚姻生活的期待 只是與前次西門慶說親相比 這次的她更 小心 更謹慎 不僅將李衙內的身家籍貫 家中什人一一問清 末了還不免道出 參見齊慧源 金瓶梅 家庭婚姻簡論 頁 131 轉引自余嘉錫著 世說新語箋疏 傷逝第十七 北京 中華書局 2007 年 頁 530 引自 明 李贄 初潭集 北京 中華書局 2009 年 頁 15 82

91 前次吃受媒人口若懸河 舌燦蓮花的悶虧 保山 你休怪我叮嚀盤問 你這媒人們說謊的極多 初時說的天花亂墜 地湧金蓮 及到其間 並無一物 奴也吃人哄怕了 九十一回 頁 1548 此處玉樓的悶虧自然是指與西門慶之親事 小說中作者描述孟玉樓有著 好溫克 性兒 對母舅張四質疑她嫁給西門慶必定惹氣 她氣定神閒搬出婦女持家之道 反駁 男子漢雖利害 不打那勤謹省事之妻 我在他家 把得家定 裡言不 出 外言不入 他敢怎的 為女婦人家 好吃懶做 嘴大舌長 招惹是非 不打 他 打狗不成 以及 奴婦人家只管得三層門內 管不得那許多三層門外的事 七回 頁 94 皆可見玉樓賢德守分 持家有道 事實上她進到西門家後也謹 守禮教規範 極少惹事生非 西門慶未打過她 但與金蓮和瓶兒相比 更甚至是 婢女春梅 僕婦宋惠蓮 王六兒 如意兒等來說 玉樓始終不如她們那般受西門 慶寵愛 時常獨守空閨 小說中雖未描寫玉樓對此有所怨言 然由這段話卻可以 看出玉樓心內對這段婚姻的失望 她再嫁西門慶時 雖說過 船多不礙路 也不 介意做偏房 但西門慶生性濫情 三天兩頭不是與婢女僕婦勾搭 就是在煙花柳 巷風流作樂 小說敘述西門慶將孟玉樓娶進門後新婚燕爾 如膠似漆 卻也只是 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 七回 頁 97 更不用說在金蓮進門後她霸攔漢子的 手段使西門慶每每都在她房中留宿 而留宿玉樓房裡的次數在小說中屈指可數 小說中孟玉樓並未因前次失敗的婚姻退縮 在西門慶死後勇敢選擇再嫁 而 這次作者也讓她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再嫁李衙內後不僅做了正房 亦終於得到夫 君的寵愛與迴護 李衙內不僅因侍妾玉簪兒諷罵玉樓而用拐子狠打二三十下並將 其發賣出去 與玉樓兩人更是 如魚似水 正合著油瓶蓋上 每日燕爾新婚 在 房中廝守 一步不離 且李衙內看著玉樓樣貌是 觀之不足 看之有餘 越看 越愛 九十一回 頁 1553 與嫁給西門慶時幾乎不可同日而語 且在後來當 陳經濟利用玉樓以前在西門家遺失的簪子要脅她與自己勾搭成姦時 玉樓心下不 願意 反而將計就計栽贓陷害陳經濟 令其送官嚴辦 笑笑生這時便跳出來評道 當時孟玉樓若嫁得個癡蠢之人 不如經濟 經濟便下得這個鍬鐝著 如今 嫁了李衙內 有前程 又是人物風流 青春年少 恩情美滿 他又勾搭你 83

92 做甚 九十二回 頁 笑笑生認為如果玉樓再嫁對象是個癡蠢之人 那今日經濟便能達成目的了 可惜 李衙內是個風流人物 兩人現又濃情密意 玉樓自然不會願意與經濟勾搭 作者 這段話的意思 不僅是道出玉樓對現階段婚姻生活滿足 更是道出普遍女性對婚 姻與性生活美滿的渴望和期待 另一方面亦是對廣大的男性讀者發出警惕 若遇 上不解其風情 總是流連花叢讓妻子獨守閨房的丈夫 無怪乎缺乏情愛滋潤的妻 子要出牆 小說話本在民間的廣泛影響 使得小說中的新思想和對男女不平等婚姻的抨 擊 以及為婦女鳴不平的聲音能夠很快渲染開來 為一般百姓所知曉 而這在一 定程度上 也反映出作者自身的看法 56正如作者藉由王婆之口說道 出嫁從親 再嫁由身 五回 頁 68 在 金瓶梅 中寡婦再嫁情節的描寫 往往是再嫁 對象彼此早有勾搭姦情 丈夫死後便嫁給偷情對象 如潘金蓮和李瓶兒便是如 此 然小說中除了西門慶的妻妾外 僕婦們也多是夫死再醮 如宋惠蓮原是蔣聰 之妻 蔣聰因與人酒醉廝打被戳死在地 惠蓮與來旺早有私情 便再嫁來旺為妻 又如王六兒早與小叔韓二有染 丈夫韓道國死後 兩人相遇 她便自主嫁給小叔 韓二 由此可見當時女性不懼傳統禮教約束 往往選擇遵循自身情感需求 勇敢 追求自主婚姻 亦反映出當時寡婦再嫁早已被民間普遍認同並接受 在小說中勇於追尋自身情感需求的眾多女性角色中 還有一個韓愛姐 作者 在回末有一段交代了她的結局 她本是韓道國與王六兒的女兒 因蔡太師府翟管 家膝下無子 故託西門慶尋一好女兒家說親 韓愛姐便嫁給翟謙做妾 然而翟謙 之於愛姐只是西門慶送的一份人情 兩人年紀又相差極大 彼此只有義務卻無情 意 後因蔡太師等朝中官員被參劾倒了 愛姐與父母一家三口逃生時巧遇陳經 濟 兩人眉目傳情彼此有意 山盟海誓情深意篤 愛姐竟自與經濟做了 露水夫 妻 後來在經濟被張勝殺死後 不僅在墳前悲働大哭 更堅持要為他守貞 甚 至後有富家子弟前來求親 小叔韓二也再三勸她嫁人 她卻以割髮毀目 出家為 尼等激烈手段表達她此生不再另配他人的決心 此依循馮夢龍的 情真 說來看 56 參見張顯清主編 明代後期社會轉型研究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8 年 頁

93 韓愛姐的選擇實吻合 自來忠孝節烈之事 從道理上做者必勉強 從至情上出者 必真切 一語 對於翟謙生死 愛姐可說是無動於衷 但她對經濟的死卻有著卻 有著完全不同的反應 陳經濟相較於翟謙 他與愛姐年紀相仿 生得風流搏浪又 久慣風月 因而博得愛姐芳心 從愛姐的行為而論 她的守節無關乎道德 完全 以 情 出發 因為 情 癡經濟 而自主選擇為他守貞 可見小說中的女性不 論是選擇再嫁或守貞皆是以自身 情 欲出發作為前提 由此觀之 金瓶梅 中亦顯露出對女性這種 情癡 表現以及當時婦女大膽追求美滿婚姻生活的贊同 二 個性張揚與情欲沉淪 明代處於封建社會後期 婦女的主體意識受到社會價值觀轉型而有較大的提 高 明代世風轉變 婦女追求自主婚姻 追求奢侈生活和華麗服飾 並經常外出 參加飲宴 茶會 觀賞花燈節會等等 都是一種對封建禮教的逾越及抗爭 她們 對自我生存權利的追求 是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和張揚 57這種文化觀念的改變 與崩解都反映在明代小說 話本之中 其中又以 金瓶梅 中對世井婦人種種 驚 俗 艷 駭 之情狀描寫最為淋漓盡致 58小說中的婦女們無一不 是為自身權益和情欲享樂搖旗吶喊的開路先鋒 她們性格張揚 充滿原始的欲望 和活力 並積極展現自身風情 談到 驚 俗 艷 駭 不能不最先想到 金瓶梅 裡的第一女主角 潘金蓮 前人學者對潘金蓮這一角色的評論不一 有 淫婦 論 悲劇人物 論 也有否定前兩者 認為她其實是性格決定命運的論調 59但不論學界如何看 待或評論潘金蓮的命運和人生 不可否認的 她確實是笑笑生在 金瓶梅 中刻 劃最多 用力最深的女性角色 她一出場作者就描寫她的 艷 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里 習學彈唱 尌會描眉畫眼 傅粉施朱 梳一個纏 髻兒 著一件扣身衫子 做張做勢 喬模喬樣 一回 頁 參見齊慧源 金瓶梅 家庭婚姻簡論 收錄於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 輯 頁 138 參考王軍明 生命的狂歡 金瓶梅 的文化 心理解讀 收錄於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輯 頁 169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 頁

94 可見其身體從小就擁有一種誘人的媚態和風騷情致 然而小說中潘金蓮最吸引人 之處 卻是她那活脫張揚的性格魅力 她從不把自己視為一個 見不得世面 的 弱質女流 我是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 叮叮噹噹響的婆娘 拳頭上也立得人 胳膊上走得馬 人面上行的人 不是那腲膿血搠不出來鱉老婆 二回 頁 27 因此在小說中總是能看到她做出許多縱情縱欲的 驚 世之舉 立在簾下勾引 浮浪子弟 挑逗小叔武松 與小廝 女婿偷情 甚至與經濟和春梅大玩三Ｐ等等 無一不是挑戰著世人對倫理道德的底線 甚至幹下毒殺親夫這等 駭 人聽聞之 事 再之後她對惠蓮和瓶兒母子的手段更是顯現出她性格中陰險 狠毒的一面 同時潘金蓮的嘴更是厲害 實是小說中最會譏諷 數落 嘲罵人之高手 什麼粗 鄙下流的難聽話她都罵得出來 甚至連西門慶她也敢暢所欲言的罵個痛快 不只 是金蓮 在 金瓶梅 中的眾女性 吵起架來個個都是髒話不離口 市井粗鄙婦 人之 俗 態可見一般 然而笑笑生成功的地方 便是不再刻意追求以往傳統女 性溫柔敦厚 賢良淑德的空洞形象 展現出女性張揚奔放 俗艷粗鄙卻有血有肉 的真實姿態 在 金瓶梅 中個性張揚的女性往往有著勃發的情欲 同時也表現出一種對 抗傳統禮教的本質 南帆認為身體的運動潛藏著激情的能量湧動 欲望的激發常來肎於視覺感官 身體承擔的是一種原始抒情的符號 湧動 於無意識之中的某些激情和能量轉移到這些身體之上 運動的身體表述著 一種不可遏止的激動 60 而在長久的歷史中 女性一直被要求忍受身體上的痛苦和使行動不便的作法來改 變她們的自然身體 女性身體的各個部位 腰 腹 肋骨 乳房 頸部和腳皆 被牢牢地壓制 綑綁與束縛 女人因此顯得更脆弱 溫柔和順從 但這種只針對 女性身體的障礙卻使得女性活動空間越來越狹窄和封閉 男權社會以 寸步難行 限制和掌控了女性身體的力量 因此宋曉萍在 狂奔的女性政治學 一文中說道 女性在歷史的枷鎖中離自己的身體和真實欲望越來越遠 而奔跑的姿態和奔跑中 的身體愉悅 更是被深深地壓抑在女性的身體中 60 參見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95 女性狂奔的直接動刂或許來肎某種熱能 冰封的情欲一旦解凍 灼燒得內 熱遍及全身 陷入 危險 的興奮和進發狀態 61 奔跑不論在東西方都被視為女性的禁忌 因為它象徵女性不被容許的欲望 同時 奔跑產生和催發女性更豐富 強大和恣肆的欲望與激情 故壓抑女性身體成為防 止女性體內潛藏的激情與欲望的衝動最終衝破禮教道德規範的手段 未受約束 的身體被視為道德放蕩的象徵 過於鬆弛的身體則反映了放縱的道德 62因此 中國傳統儒家觀念中認為有德婦女應 行不動塵 笑不露齒 不僅是一種儒家 對女性儀態的規範 更是一種針對女性身體產生情欲躁動的預防措施 在 金瓶梅 第二十五回中吳月娘率領眾婦人在自家花園裡打鞦韆作樂 由 於鞦韆是一種團體遊戲 遊戲間能確立各個遊戲者的社會象徵地位和權力 也能 規範遊戲者彼此間的互動關係 庭院中的鞦韆提供西門府中所有具身分地位的女 性聚集的場合 包括西門慶妻妾 月娘和金蓮的婢女等 以及從廚房僕婦躍昇為 來往活動於眾妻妾廂房的惠蓮 63但在所有婦女當中 卻只有金蓮肆無忌憚地發 出快樂的笑聲 甚至因此笑彎了腰不慎從鞦韆上滑落下來 月娘便以小時隔壁住 的周臺官人家的周小姐為例告誡李嬌兒等婦人笑聲對女人來說是危險的 尤其是 在打鞦韆的時候 這打鞦韆最不該笑 笑多了有甚麼好 一定腿軟了 跌下來 也是我那咱 在家做女兒時 隔壁周臺官家 有一座花園 花園中扎著一座鞦韆 也三 月佳節 一日 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 都打鞦韆耍子 也是 這等笑的不了 把周小姐滑下來 騎在畫板上 把身上喜抓去了 落後嫁 與人家 被人家說不是女兒 休逐來家 今後打鞦韆 先要忌笑 二十 五回 頁 周小姐因為打鞦韆時笑了 因此不慎滑下鞦韆 導致處女膜破裂 結婚時被認為 已不是處女遭到休妻 而這便是女性打鞦韆時大笑的危險 丁乃非認為鞦韆在空 中有節奏的前後擺盪 似在模擬嘲諷與另一具身體的另一種性的擺動 而擺盪的 引自宋曉萍 狂奔的女性政治學 收錄在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頁 182 同上註 頁 181 參見丁乃非作 蔡秀枝 悉修君和譯 鞦韆 腳帶 紅睡鞋 中外文學 第 22 卷第 6 期 1993 年 頁

96 動作又似來回的僭越身體和領土的無形界限 同時鞦韆的擺盪也讓女性產生一種 自主的愉悅 這來自於在眾人上頭擺盪以及抵抗摔落地面的危險 但這種歡樂卻 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 這本應只屬於那些擁有陽物權力和位置的人所享有 而在 小說敘事中也告訴讀者女人在這樣的家庭中未經准許絕對可不以笑 因為女性只 能將自己的身體轉化成愉悅的形式來取悅男性 如同處女膜般 她們只能笑一 次 而這一次便可決定女人的價值和 女性本質 64小說中女性因為過度的笑而 摔落鞦韆 最終失去象徵貞操的處女膜 不僅反映出女性身體在傳統社會中的 第 二性 與其所處的 客體 地位 也反映出女性對自我身體的約束 因為鬆懈的 身體象徵鬆懈的道德禮教 而潛藏在女性身體中的情感欲望便會從裂縫中噴薄而 出 故當天在這麼多打鞦韆的女人當中 笑笑生卻只描寫金蓮一人笑得開懷 暗 示出金蓮身體中的情欲躁動比一般婦女更強烈旺盛 同時也反映出金蓮的身體在 本質上帶有一種 反抗 強權的意味 宋惠蓮與潘金蓮的性格裡都有一股張揚勁兒 丁乃非認為惠蓮從一開始便是 作者設計的一個金蓮的敘事 替身 不僅是擁有一個與金蓮一樣但卻被否定的 名字 同時她在一個比金蓮身分地位低下的社會層級中 貼切的重複了金蓮的身 世和氣質 然而在小說敘事中她卻是個可笑的替身 作者不斷誇大描寫她太高的 髮型 說話太快 太放肆以及太明顯的對西門慶表現出企圖心 作為一個僕人之 妻 她完全僭越了自己的位置 65正如玉樓對金蓮道出心裡對惠蓮的不滿 就和 你我等輩一般 甚麼張致 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兒 二十六回 頁 368 因此 在打鞦韆一段 作者特別提到身為僕婦的惠蓮卻也跟著月娘一群人去打鞦韆 這 是一種身分地位上的逾越 而在打鞦韆時惠蓮表現的像是一個打鞦韆的能手 她 獨自站在鞦韆上 甚至不需任何人在後邊推送 很快便盪到最高處 給其他婦女 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鞦韆飛起在半天雲裡 然後抱地飛將下來 端的恰似飛仙 一般 甚可人愛 二十五回 頁 347 顯現出惠蓮急於在眾多女人中表現出 自身的價值 以及爭取與西門慶其他妻妾同等地位的企圖心 然而惠蓮的危機便 是在於她原本並不具有這樣的身分和位置來享受這種 半自主 的身體歡愉 但 她無畏的享受玩樂 在無意中侵犯到西門慶妻妾們的特權 最終也引來金蓮的挑 釁與陷害 參見丁乃非作 蔡秀枝 悉修君和譯 鞦韆 腳帶 紅睡鞋 頁 同上註 頁 28 88

97 情欲的勃發與個性張揚有著由內而外的連結 然而無法控制的情欲卻也使得 女性逾越了道德倫理的規範 使身體逐漸走向縱情縱欲 最終導致個人毀滅的結 果 在 金瓶梅 中西門慶與潘金蓮間的性活動是被小說敘事大肆渲染的 作者 無疑是要凸顯出他們縱情聲色的性格 並帶出他們因此走向個人毀滅的結局 田 曉菲認為金蓮與西門慶是小說敘事中兩個欲望最強橫 生命力最旺盛的人物 他 們在情欲上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兩人是彼此的化身也是對手 都是充滿能量 和熱情的人 66早年的不幸經歷讓潘金蓮逐步養成強悍的性格 她從不信命 也 不願向命運低頭 小說中有一回吳月娘帶領眾婦女問卜算命 卻只有金蓮一人不 參與 我是不卜他 常言 算得著命 算不著好 隨他 明日街死街埋 路 死路埋 倒在洋溝裡尌是棺材 四十六回 頁 689 命運給予金蓮的種種逆境 是造就她具有敏感 機警 世故 潑辣和狠毒心理的 外在因素 而金蓮內在本身具有的強盛生命力才是她不願向命運低頭的主要原 因 而金蓮的情欲就像她旺盛的生命力般蠢蠢欲動 一發不可收拾 在 金瓶梅 中 潘金蓮從未隱藏過自己的 欲望 而這個 欲望 不僅是單純的 情欲 同時也包含著權力和地位的爭奪 金蓮旺盛的情欲與她在西門家的卑微身分有 關 不說她只是西門慶的第五個妾 地位上不如身為正妻的吳月娘 她身上甚至 還背負著 擺死漢子 的臭名 論身世和金錢更是遠遠不及孟玉樓 布商之妻 和李瓶兒 中書之妾 她的自卑意識與危機感讓她一直想要掌握權力 而這個 權力的來源便是西門慶 因此她與西門慶的性愛中雖也包含了情欲成分 但更多 的是藉著與西門慶的 性 來鞏固自己在西門府中的權力和地位 而她張揚的情 欲則表現在挑逗武松和與風流的男性勾搭偷情上 金蓮嫁給西門慶後 因西門慶 久不回家情欲難耐而與小廝有染 後又與女婿陳經濟偷情歡愛 在西門慶死後 她待在王婆家等待發賣時 居然又與王婆之子王潮勾搭上了 而她最後因為對武 松的 情 未了而沒有發覺武松的殺機 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金蓮從生到死 所 主宰她的 可以說是她自身的 欲望 因此與其說她沉淪情欲 不如說她一生 都在追求 欲望 的滿足 66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頁

98 在小說中沉淪情欲的角色如西門慶與龐春梅 作者最終都讓他們在身體上付 出了慘烈的代價 西門慶為了平息自己對何千戶妻子藍氏的迷戀與難以滿足的欲 望 在極短的時間內與數名婦女發生性行為 最後在潘金蓮手中 脫陽 而死 而春梅最終死在周義身上的情景 一泄之後 鼻口皆出涼氣 淫津流下一窪窪 就嗚呼哀哉 死在周義身上 一百回 頁 1685 病症與西門慶幾乎如出一轍 當春梅還只是西門府中一個婢女時 作者對她性格上的著墨是多於情欲上的 不 論是在西門慶收用她亦或是在潘金蓮要求她給陳經濟收用時 她都只是作為一個 助長其女主人 潘金蓮 權力和配合主人要求 隱瞞主人偷情 的客體 看不出 她對情欲的索求 然而在小說八十五回之後 春梅的人生態度卻起了極大變化 這與她親眼見到西門家的覆滅有關 在西門慶淫慾過度暴斃後 西門家族也樹倒猢猻散 逐漸走向敗亡毀滅 春 梅對金蓮的安慰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一種勸慰 春梅見婦人悶悶不樂 說道 娘 你老人家也少要憂心 你把心放 開 料天塌了 還有撐天大漢哩 人生在世 且風流了一日是一日 於 是篩上酒來 遞一鍾與婦人 說 娘 且吃一杯兒暖酒 解解愁悶 因見階下兩隻犬兒交戀在一處 說道 畜生尚有如此之樂 何況人而反 不如此乎 八十五回 頁 1465 春梅的這番話也暗示出之後她放縱自己沉淪欲海的心態 春梅嫁與周守備時 周 守備已是五十開外的年紀 兩人年紀相差甚大 小說敘述兩人新婚周守備 在她 房中一連歇了三夜 後 從此便再無提及兩人性事 可想見正值青春年少 情欲 勃發的年紀 春梅怎肯忍受孤枕難眠之苦 這春梅每日珍饈百味 綾錦衣衫 頭上黃的金 白的銀 圓的珠 光的寶 無般不有 只是晚夕難禁獨眠孤枕 欲火燒心 一百回 頁 因此她先是引陳經濟進府 兩人重溫舊夢雲雨無度 後經濟被張勝殺死 周守備 又出征死了 這春梅在內頤養之餘 淫情愈盛 又與周忠十九歲的兒子周義 兩人 在香閣中 鎮日不出 朝來暮往 淫欲無度 生出骨蒸癆病症 一百 回 頁 1685 最後死在周義身上 確確實實地貫徹自己 人生在世 且風流了 90

99 一日是一日 的人生理念 然而年芳二十九歲就暴斃而亡的春梅 選擇自以為風 流卻荒唐的縱欲人生不免令人唏噓 由此也可看出作者對 情欲 和 節制 問 題上的思考 羅德榮便指出以有限的血肉之軀去負載無限的情欲本能衝動 只能 換來身體失衡終至崩潰的下場 人類對於情欲的本能衝動 屬於生命的主觀方陎 是無限的 而生命的載 體 即客觀方陎的七尺之軀 從時間和空間來說則都是有限的 以有限的 客觀來負載無限的主觀 尌會失去帄衡 造成崩潰 67 因此他認為人類若不能通過自律的辦法來調節情欲 便會與西門慶和龐春梅的下 場一樣 最終釀成身亡家敗的人生悲劇 雖然 金瓶梅 中對 戒淫 的道德宣 導在小說香辣刺激的性愛描寫下不免有曲中奏雅的蒼白無力之感 然而春梅與西 門慶的死法 卻不能不看做是作者對 懲淫 思想的表達 68當情欲身體無限膨 脹至無所節制時 會帶來身體的內部崩潰 死亡 小結 在 金瓶梅 中的女性身體仍是以男性視角作為被凝視的對象 因此在男性 的凝視下 女性身體的諸多部位皆傳遞出強烈的性訊息 而女性身體亦與 情色 畫上等號 可知在男權社會下女性僅能從屬於男性 成為其附屬財產 同時女性 亦利用自身身體的優勢 如小腳 好風月 以取悅男性 進而換取生存空間以及 生活物資的供給 女性身體也因此淪為交易買賣的商品 雖然從小說敘事中可得 知作者對女性身體的凝視仍是停留在 色 的階段 但小說文本受到晚明文化思 想的劇烈衝擊 以及社會風氣對傳統道德觀念的影響 加之女權意識的張揚 皆 已表明原先尊卑分明的社會觀念和堅不可摧的等級秩序此時已經產生動搖 在晚 明的現實生活中 處處表現出人民不再不安分守己的現象 同步呼應當時思想領 域的離經叛道 體現出晚明時代人民主體意識的覺醒 明代情欲的熱烈和女權意 識的高漲其實是在舊的社會規範日趨失落 新的社會規範尚未建立的情況下出現 引自羅德榮 金瓶梅三女性透視 天津 天津大學出版社 1992 年 頁 191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頁

100 的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人們以極端的方式擺脫束縛 張揚個性 謀求功利的產物 因此 金瓶梅 中的婦女們比起道德倫理 她們更關注的是本能欲求的滿足 超 越以往歷史上女性的生活形態 以一種睥睨男權社會的姿態活著 在歷史上第一 次以俗艷的色彩塗抹女性生活 69這些都使得明代婦女具有不同於傳統女性的鮮 明形象 金瓶梅 中對男女情欲的過度渲染與描寫 反映出作者面對情欲問題的濃 厚興趣 但亦反射出面對欲望所產生的恐懼心理和矛盾性 此矛盾帶出作者在越 軌的情欲與勸懲之間的平衡問題 透過小說敘事在回末仍是回歸道德的勸懲模式 可以得知 作者最終仍是警醒讀者如一再放縱情欲不知節制 那麼隨之而來的身 體威脅可能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結局 然而 金瓶梅 的故事卻不因這些縱情縱 欲的小說人物的滅亡而完結 可以看見作者刻意安排在西門慶死後延續他形象的 角色 如 張二官和玳安 而潘金蓮的死也並未代表 反抗 傳統的湧動力量的 終止 70事實上他們的身體展現在小說敘事中 反映出的是一種時代文化背後的 社會現象 引自李鋼 陶玲 對 金瓶梅 女性形象折射出的女權意識的分析 語文學刊 第 5 期 2008 年 頁 20 參見劉勇強 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 頁

101 第四章 金瓶梅 的男體敘事 自明萬曆 後期以來 明代社會經濟結構便出現重大變化 市 民階層在城市與集鎮的發展帶動下 成為了新的社會力量 而士人們與商人 妓 女 賣藝者 工匠等各色眾生與市井百姓的接觸也越來越多 或多或少染上一層 世俗色彩 1可以說因為士人們關注眼光的轉移 通俗小說的書寫興趣也因此從 傳奇式的英雄人物轉向了市井底層的小人物 張強在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 突破 中認為 當 金瓶梅 作者把寫作對象轉移到與正統思想對立的市井人物 身上時 這件事本身就是在挑戰封建統治的權威性 同時也在試圖顛覆封建社會 的文化秩序 2 金瓶梅 便是通過敘述西門慶這個商人從發跡到死亡的故事 以及西門一家由盛轉衰的過程 藉助市井人物的言行 揭露封建社會後期在金錢 腐蝕下的社會墮落與政治衰亡 這些書中角色往往勢利虛假 以及肆意枉法越禮 的行徑 皆表現出與封建正統思想對立 甚至決裂的價值取向 而這種文化現象 的出現 正與市民階層的迅速壯大有一定程度的關係 中國傳統封建社會中的正統思想和階級制度 長久以來都受到儒家思想的影 響與浸潤 儒家對身體的關照一直是將身體納入社會要求的規範中 使人們的原 始身體在經過道德修養的修飾後 能展現出其 理想的身體 亦是 精神化的 身體 郭齊勇認為自春秋末期孔子創立儒學以來 儒學為因應中國社會文化的 需要而不斷發展與變化 滲透到全社會並深深紮根於民間 適應並指引人民的生 活 最終成為中國人安身立命的依據 3也由於中國傳統哲學著重於身體精神性 的價值 因此身體中最原始的欲望 尤其是 情欲 在中國傳統文學中一直是 屬於被壓抑的議題 這種壓抑不僅表現在對女性身體情欲上的畏懼與矛盾 同時 對男性身體也有一定程度的壓抑機制 當男性的成長過程中被賦予和期待 修 身 齊家 治國 平天下 時 其身體存在的價值取向也與政治和國家產生連結 參見趙曉艷 明代士風與文學簡述 收錄於左宏閣主編 中國古代士風與文學研究 銀 川 寧夏人民出版社 2011 年 頁 239 參見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學海 第 2008 卷第 3 期 2008 年 5 月 頁 169 參見郭齊勇 中國儒學之精神 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9 年 頁 11 93

102 男性身體在傳統中國文化和歷史中 所背負的是國家興亡的責任 而身體情 欲更是被視為 禍患 家 國的源頭 這也促使在 金瓶梅 之前的長篇小說 如 三國演義 水滸傳 和 西遊記 等書 皆對身體情欲的迴避與漠視 三 國演義 加強對男性身體精神面貌的描寫 大多忽略男性身體對情欲的需求 在 小說中美人的誘惑亦是致使英雄失敗的導因 而 水滸傳 的作者更是明顯表現 出對女性情欲的憎恨 小說中讓這些 好漢 們對不守婦道者做出開膛剖腹 挖 眼割舌等殘忍的 處罰 酷刑 以及這些英雄好漢們幾乎是對情欲 免疫 的不 自然狀態 揭示出傳統文化對男性身體情欲的扼殺 西遊記 中師徒四人也只 有豬八戒對女色有感 第二十三回菩薩化做美女考驗師徒四人 美色當前是否能 堅定心念 故意說出定要招師徒四人之一為婿 才肯讓他們借宿一夜 唐僧對此 是 推聲妝啞 瞑目寧心 寂然不答 沙僧亦是 孫悟空更是直接說 我從 小兒不曉得幹那般事 只有豬八戒 聞得這般富貴 這般美色 他卻心癢難撓 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針戳屁股 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 4豬八戒這個角色的出現 不同於被作者塑造成 西遊記 中靈魂人物的孫悟空 可以說孫悟空的大智 大 勇 大力 和他所表現出來的精神品格 都讓他成為有著近乎 神格 色彩的英 雄人物 周先慎更認為 在 西遊記 中只有孫悟空算得上是 真正的英雄形象 他是一個 超凡入聖的理想化的英雄 5 而豬八戒的性格和言行舉止 則顯得 富有人情味以及更貼近於 凡人 的真實情感 豬八戒在小說中不算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他更以喜劇性丑角的方式出現 帶 給讀者趣味歡樂 而他的出現也使傳統小說壓抑身體情欲的高牆 有了一絲裂 縫 時至 金瓶梅 的時代 隨著經濟的富庶與繁榮 解放思潮的影響 以及嚴 格封建階級體制的逐漸瓦解 人們對欲望的追求與享樂更勝從前 為 身體 欲 望的解放提供肥沃的土壤 劉衍青認為 明清小說的出現 首先在一定程度上反 映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中 對身體的合理欲求予以壓抑的痕跡 其次 也可見長 期的壓抑導致身體欲求的陰暗發展 以及 身體 解放之後 性欲 情欲 食欲 和物欲的畸形發展 這些都在 金瓶梅 中得到了完整並集中的體現 6 金瓶 梅 對身體過度縱欲的情色描寫 不只真實反映出身體在現實社會中的複雜境 引自 明 吳承恩著 黃周星點評 西遊記 北京 中華書局 2009 年 頁 參見周先慎 明清小說 第二版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86 參見劉衍青 明清小說的生命立場 成都 四川大學出版社 2010 年 頁 15 94

103 遇 從英雄去勢到人欲解放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物極必反的過程 是以本章分為二節 第一節首先探討小說中男性英雄形象的退場 對傳統男 性形象的顛覆 以及商人階層崛起形成對抗傳統勢力的新興力量 第二節再就家 國一體的觀點切入 探討男性身體與家國間的關係 男性身體的崩壞也暗示著國 家體制的瓦解 第一節 男性英雄形象的退場 中國古代的士人 一直與政權有著緊密的聯繫 受傳統儒家思想薰陶 因此 不論在朝或在野 皆有一種以經世治國為己任的擔當和意識 並以道德修養自 持 然而到了晚明政治腐敗 世風奢靡 士人們亦漸漸從寄寓仕途轉向對市井社 會中財色欲望的追求 而 金瓶梅 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不僅挑戰並顛覆傳統 更 7 呈現出一種行將易代的末世氣象 這首先表現在 金瓶梅 中英雄形象的退場 如果說 三國演義 和 水滸傳 寫的都是英雄世界和他們的傳奇事蹟 那麼 金瓶梅 則是以人們熟悉的日常生活與市井社會為敘事背景 其中所描寫的主 角們也都不是什麼英雄人物 小說中充滿了反英雄 反面人物和底層社會中各式 各樣小市民等人物形象 8如張竹坡在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中對書中人 物批評道 西門慶是混帳惡人 吳月娘是奸險好人 玉樓是乖人 金蓮不是人 瓶兒 是痴人 春梅是狂人 經濟是浮浪小人 嬌兒是死人 雪娥是蠢人 宋惠 蓮是不識高低的人 如意兒是頂缺之人 若王六兒與林太太等 直與李桂 姐一流 總是不得叫作人 而伯爵一系大輩 皆是沒良心的人 兼之蔡太 師 蔡狀元 宋御史 皆枉為人也 9 這些市井小人物不但不是英雄 不是忠臣孝子 甚至個個都是貪財好色或卑鄙猥 參見烏蘭其木格 舉世皆醉的欲求 從 金瓶梅 中看晚明士風 收錄於左宏閣主編 中國古代士風與文學研究 頁 參見 美 魯曉鵬著 王瑋譯 馮雪峰校 從史實性到虛構性 中國敘事詩學 北京 北 京大學出版社 2012 年 頁 133 引自黃霖 金瓶梅資料彙編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年 頁 74 95

104 瑣之人 在 金瓶梅 中出現的男性角色 多數都顛覆了傳統對男性的期待與認 同 例如張大戶的懼內和好色 武大的懦弱和濁蠢 幫閒眾人的依附權勢 貪財 忘義 其中多數男性更是靠妻一族 如韓道國靠王六兒 輸身 養活 蔣竹山則 是入贅 靠李瓶兒資助開店 而西門慶靠詐娶老婆 孟玉樓 李瓶兒 致財力 雄厚 又如蔡京等權貴 好財好色 貪贓枉法 視人命如草芥 更不用說他們心 中有任何濟蒼生 安社稷的治國理想 至於溫秀才等底層文人 絲毫也看不出其 文人氣節和氣魄 反倒流露出依附權勢的卑微樣貌 這些角色都顛覆了以往社會 對男性角色的期待 在 金瓶梅 中唯一可以稱做英雄的人物 非武松莫屬 武松在 水滸傳 中是個真正的英雄好漢 曾慶雨說武松的性格具有 滿身正氣 且在行為上擁 10 有正統儒家思維體現的人物 在第二十三回中描寫 那婦人常把言語來撩撥 他 武松是個硬心真漢 此處金聖嘆評 極寫武二過人 其過人處便是在於 美色當前毫不動心也 故他才能在潘金蓮欲火難耐 半露酥胸去勾引他時義正嚴 11 詞的罵道 嫂嫂 休要恁地不識羞恥 武松抵擋美色的反應 在 金瓶梅 中誠可謂奇蹟 莫怪乎金聖歎要稱讚武松乃 聖賢心性 12而這樣的稱讚也從側 面揭示出武松的 不近人情 孫紹振稱這種身為男性卻有著 反男性感覺 的 傾向 為 英雄無性 是男性形象在小說審美中的原則 13但是這樣的審美原則 卻不符合 金瓶梅 刻意以醜為美的書寫原則 當武松在 水滸傳 中靠武力 機智和鄰里的幫助下 完成斬殺西門慶和潘金蓮以為兄長報仇雪恨時 金瓶梅 卻偏要讓武松這樣的英雄吃癟 西門慶成功的賄賂仵作和縣衙 原來知縣 縣 丞 主簿 吏典 上下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 因此官吏通同計較 這件事難以 問理 九回 頁 122 而在 金瓶梅 中作者也讓武松一直到天下大赦時才 得以歸鄉 完成斬殺姦夫淫婦以祭其兄之靈的目的 田曉菲認為在 水滸傳 中 武松形象是英雄的 但是在 金瓶梅 中卻是扮演死神的角色 他的每次出場總 是與鮮血連繫在一起 武松的身體在這裡已經單純的成為血腥和暴力的象徵 是 參見曾慶雨 論 金瓶梅 敘事建構的思維特徵 收錄於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 究 第九輯 濟南 齊魯書社 2009 年 頁 51 引自 明 施耐庵著 金聖嘆批 金批水滸傳 長安 三秦出版社 1998 年 同上註 頁 327 參見孫紹振 中國古典小說 英雄無性 中國古典文化中的英雄觀念 二 名作 欣賞 MASTERPIECES REVIEW 2011 年 12 月 頁

105 來催討主角西門慶和潘金蓮小命的鐮刀 14 金瓶梅 中的武松 正如曾慶雨所 說 在人欲橫流 利慾薰心的市井中 武松只是主體為了展現別樣的生命價值 觀而被陳列出來的概念符號 即使武松在名義上是個英雄 但在 金瓶梅 中 也只是一個符號化的情節推動者 15可以說 金瓶梅 的世界本就不是一個屬於 英雄的世界 而這從第一百回西門慶死後作者讓玳安繼承西門慶的家業 成為下 一個西門慶便可知道 水滸傳 中所頌揚的所有男性特質 諸如英勇無畏和不近女色 在 金瓶 梅 中都已成為無法相信 甚至是不可能的事情 16因此 英雄在小說中的退場 是無可避免的 這表現在武松於 金瓶梅 中的出場次數總共只有七回上 17在 水滸傳 中被視為英雄人物的武松 在 金瓶梅 中卻只有開頭及末幾回的出 場機會 其出場目的也只是作者為完成小說中勸善懲惡的因果報應 可以說武松 從 水滸傳 移植到 金瓶梅 後 極大縮減其分量 陶東風認為 即使是對於身體沒有任何描寫的文學 也是一種文化的症候 是一種創造 性的不在場 creative absence 一種有意味的不在場 我們應該談論 或值得談論的 是不却時付的文化以及文學是如何處理與呈現身體 的 事實上 身體在文學中的不在場本身也是處理特定的文化處理身體的 特定方式 18 因此武松這樣的英雄人物在 金瓶梅 中的退場 以及像西門慶這樣的商人形象 成為小說中的主角 除了小說作者關注角度的改變和題材的擴大外 也揭示出一 個顛覆傳統的新男性形象的誕生 而西門慶更是那個時代下 他所屬階層的一個 典型化角色 綜上所論 在 金瓶梅 中 不僅是主角西門慶 甚至在其他的男性角色身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天津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05 年 頁 2 參見曾慶雨 論 金瓶梅 敘事建構的思維特徵 收錄於中國金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 究 第九輯 頁 52 參見 美 黃衛總著 張蘊爽譯 中華帝國晚期的欲望與小說敘述 南京 江蘇人民出 版社 2012 年 頁 81 武松在 金瓶梅 中的出現回數只有開頭第 回 以及回末 回 共 7 回 引自陶東風 身體與身體寫作 收錄於党聖元主編 陳定家選編 身體寫作與文化症候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1 年 頁

106 上 皆可以看出作者顛覆傳統男性身體形象的例子 故 金瓶梅 中傳統男性形 象的顛覆 本節分為兩點探討 一是從小說中男性英雄形象的退場 探討傳統男 性形象的顛覆 以及男性對自我身體形象認同的轉變 二是從西門慶的 仕商 身分所形成的社會新興力量 分析其在身體敘事上的文化意涵 一 傳統男性形象的顛覆 中國文化具有深厚的人文傳統 然而到了晚明社會 經濟轉型時期 人文傳 統逐漸失落 人文精神呈現出與傳統相反的蓬勃生命力 而這股生命力則反映在 男女身體情欲上的解放 從 三國演義 水滸傳 到 西遊記 小說中的英 雄人物多半被設定為 兒女情薄 的大丈夫形象 不難發現其中對男性 尤其是 英雄人物在情欲上的刻意壓抑 如 水滸傳 第十三回中作者描寫晁蓋 最愛刺 槍使棒 亦自身強力壯 不娶妻室 終日只是打熬筋骨 19在第十九回作者又 寫 原來宋江是個好漢 只愛學使槍棒 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 20他們在小說 中幾乎是違反了 異性相吸 的自然定律 不僅不被女性所吸引 甚至排斥與女 性過度親密 受到儒家思想的長期薰陶 這種輿論導向是傳統封建社會中對 有 所成就 的男性所應具有的理想情操的一種期待 但同時它也無形中壓抑了男性 身體對自然情欲的嚮往 不僅 水滸傳 如此 在 西遊記 中只有豬八戒表現出對吃與色的欲望 卻被作者處理成一個娛樂讀者的喜劇丑角與笑料 不僅和英雄搭不上邊 更是出 盡洋相 而 金瓶梅 中的眾多男性身體形象已與以往的傳奇性小說有了很大的 不同 在傳統小說中 英雄的身體特徵常常強調的是身體上的 力 與 美 也就是要有威猛健壯的身體 但在 金瓶梅 中出現的市井人物卻多數模樣猥衰 如武大 生的不滿三尺 一回 頁 4 為人懦弱 模樣猥衰 一回 頁 9 蔣太醫則是 生的五短身材 十七回 頁 234 既使是被作者特意描寫 使得 些好拳棒 二回 頁 31 的西門慶 作為清河縣第一首富每日飲食之豐腴奢侈 連應伯爵都說西門慶每日這等厚味養出 這胖大身子 而西門慶毫不節制縱情 引自施耐庵著 金聖嘆批 金批水滸傳 頁 184 同上註 頁

107 女色 更使得他 晚夕身上常時發酸起來 腰背疼痛 六十七回 頁 1069 可知他雖有魁武的體型 卻仍是外強中乾 因此 金瓶梅 中只有 身長七尺 膀闊三停 自幼有膂力 一回 頁 4 看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氣力 一回 頁 14 的武松可謂是真正擁有英雄形象的身體 然而這樣的英雄身體在小說中 卻不得女性 除潘金蓮外 待見 反倒成為暴力與血腥的象徵 可以說是對傳統 男性形象的一種顛覆 金瓶梅 除了在男性人物的身體形象上刻意醜化 顛覆傳統對男性身體特 質的欣賞 更重要的是 傳統小說從不提及對英雄的性象徵與其性能力的描寫 在 金瓶梅 中幾乎是赤裸裸的呈現出來 許德金和王蓮香認為從傳統男性 女 性對身體的關注來看 女性在傳統男性社會中屬於容易聯想到身體以及被觀看的 對象 因而相較於男性更為關注自身身體特徵 而傳統男性在自我認同上則較少 依附於身體 21但 金瓶梅 作者在描寫西門慶的身體特徵時 往往會特意的描 寫其性象徵與其性能力的強大 金瓶梅 中的男性幾乎都不諱言對性的渴望 且在描寫男性身體時 作者總會特別強調其巨大的男性性徵與其性能力 如在第 三回中西門慶自道 我小時在三街兩巷游串 也曾養得好大龜 三回 頁 39 又如第六十九回中 文嫂對林太太描述西門慶形象時 說道 今老爹不上三十四 五年紀 正是當年漢子 大身材 一表人物 也曾吃 藥養龜 慣調風情 雙陸象棋 無所不通 蹴踘打毬 無所不曉 諸子百 家 拆白道字 眼見尌會 端的擊玉敲金 百伶百俐 第六十九回 頁 1120 在 金瓶梅 中這樣刻意強調男性的性能力和巨大陽具的情節不少 而小說中女 性也多半對此感到滿意 甚至表現出急不可耐之感 如 當日林氏被文嫂這篇 話說的心中迷留摸亂 情竇已開 六十九回 頁 1120 文中林太太被文嫂的 一番話攪得心中意亂情迷 迫不及待的想與西門慶一見 在第十九回中 蔣竹山 更是因為性功能不夠好 而被李瓶兒所厭棄 不想婦人曾在西門慶手裡 狂風驟雨都經過的 往往幹事不稱其意 漸漸 21 參見許德金 王蓮香 身體 身份與敘事 身體敘事學芻議 江西社會科學 2008 年 04 期 頁 33 99

108 頗生憎惡 反被婦人把淫器之物 都用石砸的稀爛 都丟掉了 又說 你 本蛐蟮 腰裡無刂 帄白買將這行貨子來戲弄老娘家 我把你當塊肉兒 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鑞槍頭 死王八 罵的竹山狗血噴了臉 第十九 回 頁 259 作者在此解釋李瓶兒不滿蔣竹山的原因 同時也藉此再次吹捧西門慶的性能力 金瓶梅 的書寫方式 迥異於之前對身體欲望的壓抑與漠視 這也是 金瓶梅 具有特殊地位的原因之一 透過 金瓶梅 世界的展演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歷史 上身體由壓抑到解放再到放縱的過程 隨著晚明資本經濟開始萌芽 人們縱情享 樂已為風尚 加上統治者對房中術極為熱衷 沈德符 萬曆野獲篇 便記載了一 段當時士人以獻藥希寵之事 嘉靖初年 士大夫尚矜名節 肎大禮獻媚 而陳洸 豐坊之徒出焉 比上 修玄事興 羣小託名方技希寵 顧可學 盛端明 朱隆禧 俱以練藥貴顯 而隆禧又肎進太極衣為上所眷寵 乃房中術也 22 在明朝諸多佞倖因進獻房中術而官祿亨通 其中陶仲文因進獻房中秘方得倖於世 宗 不僅位居高職厚祿 更受世宗賞賜銀兩 綢緞無數 甚至賜予封號 與上同 坐繡墩 君臣相迎送 必於門庭握手方別 皆可見統治者醉心於房中術的程度 也由於房中術盛行一時 民間對於訴諸身體情欲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諱莫如深 傅 耀珍曾在 明代豔情小說研究 中談到明代縱欲之風盛行的原因 明付帝王好道 大概長於太祖洪武年間 肏英 付二世 風氣更為熾熱 因帝王信道 因此道士紛紛進藥或獻煉丹術 房中術 以博帝王歡心 從 上肏下皆沉溺在房中術 春藥 淫器等 也因此對於 性 觀念漸漸開放 23 由此可見明代自中期以後 上至統治者 下至百姓 無不沉溺於追逐情欲的風氣 中 而以往男性對自身身體的鍛鍊和要求 也從 熬打筋骨 到 養得好大龜 前者除了身體的強健外 也包含著其對精神的磨礪 演變至後者則淪為單純對肉 引自 明 沈德符 萬曆野獲編 卷二十一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541 引自傅耀珍 明代豔情小說研究 臺北 花木蘭文化出版社 2008 年 頁

109 體的需求與情欲享受 皆顯現出晚明男性對身體欣賞角度以及自我身體認同的改 變 又小說中李瓶兒直白的比較西門慶與蔣竹山的性能力 並以此作為託付終身 的標準 從側面展現出當時女性對男性身體的欣賞角度亦有所轉變 金瓶梅 中男性身體形象的轉變 不僅表現在小說中男性角色對自身身體 特徵的需求已與傳統產生差異 還有小說中女性角色對男性身體審美傾向的改 變 武松身體的 力 與 美 在 水滸傳 中符合的是傳統男性形象中在意 家 國而不在意男女之情的男性文化精神 但當武松這個角色移植到 金瓶梅 中後 其形象卻成為暴力與血腥的象徵 他對潘金蓮與王婆的制裁場面是令人感 到恐懼的 如同月娘說 那漢子殺人不斬眼 八十七回 頁 1496 武松的身 體所具有的 力 在小說中並非 權力 而是一種身體本能 蠻力 他並 不符合小說中女性對男性形象的審美原則 除了金蓮被他吸引之外 因潘金蓮的 身體也是屬於原欲的 可以說 武松對小說中的其他女性是毫無性吸引力的 反觀身為主角的西門慶 他沒有武松的凜凜身材 卻幾乎讓小說中絕大多數的婦 女為之嚮往 這不單只是因為西門慶從小 養得好大龜 更是因為他掌握了 權 力 若論兩者身分上的差異 武松雖也曾因打死老虎而當上 都頭 但他在小 說敘事中所展現出的一系列行為 以暴制暴 卻仍是屬於原始欲望的身體 而這 在 金瓶梅 的世界中顯然是不管用的 武松鬥不過擁有 權力 的西門慶而被 流放 在小說中成為社會上的邊緣人物 西門慶的身體則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文化 意涵 他懂得以財買權的道理並以此獲得 理刑副千戶 的職位 同時他與官員 間的交際來往相當密切 成為掌握權力的中心人物 在事情的處理上西門慶更傾 向於使用 權力 和 財勢 欺壓 賄賂他人以達到目的 可以說他完全是屬於 城市 而非 草莽 型的人物 簡言之西門慶在小說敘事中展現的身體是趨向 於 社會性 的身體 武松與西門慶兩人所展現的身體形象在小說中形成對比 首先與小說作者將 寫作的關注對象從英雄傳奇轉向市民生活有關 這其中有幾項重要的因素 其一 是因為隨著晚明商業的繁榮 傳統 士 在首 商 在末的觀念 在民風漸變 的過程中商人階層逐漸崛起 並運用財勢官商勾結 成為這個時代一個新興的勢 力 其二是由於商賈地位的提升 使社會大眾普遍對於商人 身分 的肯定與認 同 透過 金瓶梅 的描寫 西門慶的商人身分在小說中受到極大的禮遇 連宋 101

110 巡按 安進士這等飽學之士都與他客氣交好 甚至對他讚譽有佳 在這些士人眼 中西門慶的形象 富而好禮 例如小說中的西門慶在蔡京的管家翟謙心目中的 形象是 清河縣有老爺門下一個西門千戶 乃是大巨家 富而好禮 亦是老爺 抬舉 現做理刑官 你到那裡他必然厚侍 三十六回 頁 531 又有一回蔡 御史介紹西門慶時亦說 清河縣有一相識西門千兵 乃本處巨族 為人清慎 富而好禮 亦是蔡老先生門下 與學生有一面之交 蒙他遠接 學生正要到他府 上拜他拜 四十九回 頁 724 高小康認為商業的繁榮 意味著城市市民生 活的快速發展 同時也代表著 傳統以士大夫階層為中心的社會逐漸衰落 24而 商人階層跨越到文人階層 並成為社會的中心人物 獲得市民的普遍認同 最明 顯的例子 便是孟玉樓寧可選擇像西門慶這般的暴發戶做偏房 也不肯嫁給尚推 官之子尚舉人為繼室 如第七回孟玉樓的母舅張四 勸她嫁給尚舉人 娘子 不該接西門慶插定 還依我嫁尚推官兒子尚舉人 他又是斯文詵禮 人家 又有莊田地土 頗過得日子 強如嫁西門慶 那廝積年把持官府 刁徒潑皮 他家見有正頭娘子 乃是吳千戶家女兒 過去做大是做小 都 不難為你了 況他房裡又有三四個老婆 並沒上頭的丫頭 到他家人多口 多 你惹氣也 第一回 頁 93 小說中任由張四說破了嘴 也都無法打消孟玉樓想要嫁給西門慶的決心 這裡不 僅只是因為孟玉樓看中了西門慶的身材外貌 正如薛嫂介紹西門慶時所說 如 今知府 知縣相公也都來往 好不四海 結識人寬廣 七回 頁 89 不僅如 此 近日又與東京楊提督結親 都是四門親家 誰人敢惹他 七回 頁 92 這裡勾勒出來的不是一個普通小商人 而是一個有權有勢又有財的 仕商 形象 從孟玉樓的選擇 可見明代社會對男性的欣賞角度 已不侷限於科舉及第 光耀 門楣的士大夫 反倒逐漸欣賞並認同腰纏萬貫的商人世家 二 仕商階層的身兲認却 從宋代以來逐漸發展起來的商業文化與市民生活 便是 金瓶梅 特定的社 24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年 頁

111 會文化背景 它以市民階層及其生活方式為主要描寫對象 如在小說中西門慶已 經不同於 水滸傳 中單純為淫棍 惡霸的角色 而是個紈袴惡少 從社會地位 和身分來看 他更是一個擁有生意頭腦的奸商 官僚 一生從事許多商業活動 並且以商業資本來換取更高的地位及更大的利益 金瓶梅 藉由西門慶的 仕商 身分 展現出晚明社會對商人地位的肯定 與認同 並刻畫出仕商階層將其勢力伸向政治權力的過程 在中國傳統的四民等 級排序中商賈的地位排在最末 士農工商 中的 商 一直被視為末業 賤業 從秦 漢時期起 朝廷就曾頒布各種歧視商賈的律令 如 漢書 景帝紀 記載 有市籍不得宦 25 又 漢書 貢禹傳 說 賈人 贅壻及吏坐贓者皆禁錮不 得為吏 26等 不僅禁止商人進入仕途 更視商賈與作贓者等同 當時人對商賈 所抱持的鄙視態度可見一般 然而到明代中晚期 由於城市工商業的迅速發展 商業活動頻繁 使商人能夠通過貿易迅速累積鉅額財富 商人階層快速崛起 並 成為一個新興勢力的富裕階層 這些富商巨賈 家中白銀多者數萬計 他們操重 資於市 對傳統職業階層帶來衝擊與影響 同時也帶動商業經濟 社會上呈現出 一片富庶繁華的景象 商人所能帶來的高額利潤使人心嚮往 甚至在社會上出現 許多 棄農就賈 與 棄儒就賈 之風 如何良俊在 四友齋叢說 中提到 今 去農而改業為工商者 三倍於前矣 27經商產生的豐沛利潤 刺激人們對享樂 與奢靡的追求 以及人民趨富避貧的心理 此時社會上對商賈的舊有評價自然也 產生巨大改變 原來以士為首的四民階級 因商人興起而打破 行業種類百出 商人地位也逐漸高於士人 甚至出現為商賈發聲的文人 士大夫 明代如李贄 公安派為代表的文人們 不僅對傳統的秩序產生疑問和對抗態度 同時他們也多 與商人階層有所接觸 其中李贄祖上便是商賈身分 他對商賈的評價很高 在 焚 書 又與焦弱侯 一篇中 他對靠自己辛勞而獲利的商人表示肯定 且商賈亦何可鄙之有 挾數萬之賊 經風濤之險 受辱於官即 忍垢於市 易 辛勤萬狀 所挾者重 所得者末 然必結交於卿大夫之門 然後可以 引自 漢 班固著 唐 顏師古注 漢書 卷五 北京 中華書局 1962 年 頁 152 同上註 卷七十二 頁 3077 引自 明 何良俊 四友齋叢說 卷十三 北京 北京中華書局 1983 年 頁

112 收其利而遠其害 孜能傲然而坐於兯卿大夫之上哉 28 李贄認為必須交結權貴才能免於迫害的商賈是值得同情與肯定的 這段話很能體 現出商人們的心態 但在權利的誘惑下 如西門慶這般的商人階層已不再是為了 避禍而已 更多的是獲取更大的利益和權力 甚至當西門慶這樣的仕商在握有一 定權利並擁有巨大財富的雙重條件下 連一些士大夫 官員都不得不禮讓其三 分 可見李贄所說之情況在商人地位產生變化 提升 並逐漸超過士人後 早已 不復見了 金瓶梅 作者運用大量筆墨 描寫西門慶這個富商兼官僚過著燈紅酒綠的 生活 並以家庭為基點 以小窺大地觀照整個晚明社會 29之所以能窺見晚明的 社會圖像 乃是藉由西門慶這個 仕商 身分的勢力所帶襯出來的一連串社會關 係 正如魯迅說 金瓶梅 乃 著此一家 即罵盡諸色 30在小說中與西門慶 交往的多是商人 娼妓和無賴 而他用錢巴結權貴蔡京所換來的理刑副千戶一 職 也讓他身邊不乏官場人物走跳 他周旋於守備 提刑 團練等武官之間 也 不乏與文人的交往 尊如蔡狀元 宋巡按 卑如溫秀才等 隨著商人階級興起 相關的行業也陸續出現 如算命仙 轎夫 理髮 按摩 娼家 歌唱藝人 雜劇 演員 廚師 銀匠 雕刻匠 磨鏡匠等行業 而這些底層職業的小人物們往往要 靠如西門慶這樣的仕商階層維生 因此在 金瓶梅 中時常可見其圍繞著西門府 討生活的情景 由此可知 金瓶梅 中的身體敘事展現出晚明社會文化對新興 仕商 階層的身分認同 同時由於仕商階層的權力擴大 上與權貴交好 下為 底層小市民的衣食父母 顯現出資本主義的強大力量 如在 金瓶梅 中 可見 西門慶一生從事相當多的商業活動 又因為海外和內地貿易的關係 讓他在死前 手中已存有巨額資產 我死後 段子鋪是五萬銀子本錢 有你喬親家爹 那邊多少本利 那找與 他 教傅伙計把貨賣一宗交一宗 休要開了 賁四絨線鋪 本銀六千五百 兩 吳二舅紬絨鋪是五千兩 都賣盡了貨物 收了來家 又李三討了批來 也不消做了 教你應二叔拏了別人家做去罷 李三 黃四身上還欠五百兩 引自 明 李贄著 張建業譯注 焚書 續焚書 北京 中華書局 2011 年 頁 22 參見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濟南 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3 年 頁 765 引自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北京 東方出版社 1996 年 頁

113 本錢 一百五十兩利錢未算 討來發送我 你只和傅伙計 孚著家門這兩 個鋪子罷 段子鋪占用銀二萬兩 生藥鋪五千兩 韓伙計 來保松江船上 四千兩 開了河 你早貣身往下邊接船去 接了來家 賣了銀子 交進來 你娘兒們盤纏 前邊劉學官還少我二百兩 華主簿少我五十兩 門外徐四 鋪內 還本利欠我三百四十兩 都有合却見在 上緀使人傶去 第七十 九回 頁 1390 西門慶除了不斷的累積財富外 另一方面他又用賺取的錢財賄賂並拉攏有權有勢 的高官 如第三十回 他命家僕來保給當朝最有權勢的蔡京送生辰擔禮 因此獲 得官職 老爺見了禮物甚喜 說道 我累次受你主人禮太多 無可補報 因問 爹原祖上有甚差事 小的說一介鄉民 並無寸役在身 太師老爺說 朝廷 欽賞了他幾張空名誥身劄付 與了爹一張 填寫爹名姓在上 填注在金吾 衛副千戶之職 尌委差的在本處提刑所理刑 頂補賀老爹員缺 把小的做 了鐵鈴衛校尉 填注鄆王府當差 吳主管升做本縣驛丞 第三十回 頁 不僅西門慶得了個五品大夫之職 連帶他的家僕來保與妻舅吳典恩 都因此獲得 一官半職 之後在小說第五十五回 西門慶更是親自去東京給蔡京慶壽誕 這次 在重禮之下 蔡京甚至收西門慶做乾兒子 使這樁錢權交易更加穩固和持久 如 果說普通商人只是具有可觀的財富 那麼商人與官僚勾結的結果 便是促使商人 階層走進政治領域並獲得更大的權力 使他們日漸成為社會上的新興力量 在 金瓶梅 中 西門慶以 仕商 身分結交權貴 甚至將高官權貴擒縱驅 遣 玩於股掌之上 如有一回西門慶道 也用不多 聞得東京開封府楊府尹 乃蔡太師門生 蔡太師與我這四門家楊提督 都是當朝天子面前說得話的人 拿 兩個分上齊對楊府尹說 有個不依的 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 十四回 頁 187 又如第六十回 他利用權勢與財富免了船稅 那時來保南京貨船又到了 使了後生王顯上來取車稅銀兩 西門慶這裡寫 書差榮海拿一百兩銀子 又具羊酒金緞禮物謝主事 尌說 此船貨過稅 105

114 還望青目一二 第六十回 頁 938 再舉第七十六回例子 西門慶利用自己與宋巡按的交情 讓他升吳月娘的大哥吳 大舅為現任管事 西門慶因向月娘說 我今日替你哥 如此這般對宋巡按說 他許下嘉他 除加升一級 還教他現任管事 尌是指揮僉事 我剛纔已對你哥說了 他 好不喜歡 只在年終尌題本 有旨意下來 月娘便道 沒的說 他一 個窮衛家官兒 那裡有二三百兩銀子使 西門慶道 誰問他要一白文 錢兒 我尌對宋御史說 是我妻兄 他親口既許下 無有個不做兲上的 第七十六回 頁 1292 韓大成認為明清時期在貨幣權力面前 傳統的尊卑貴賤關係出現某些新的變化 過去長期受到歧視 壓抑的工商業者 他們憑藉巨額財富提高自身社會地位 顛 覆並改變人們對傳統本末的觀念 31在 金瓶梅 中 可以看到如蔡狀元 宋御 史等出身官宦的政治新寵 論身分地位他們皆比西門慶高出許多 然而西門慶不 僅能與他們同桌飲食 甚至這些官員面對西門慶雄厚財力 都不免露出艷羨窘迫 之情 反過來奉承西門慶 如第四十九回 宋御史對西門慶道 既擾盛席 又 承厚貺 何以克當 餘容圖報 不忘也 而同一回中 已升為巡鹽的蔡狀元 御 史 亦對西門慶道 四泉有甚事 只顧分咐 學生無不領命 四十九回 頁 之後 西門慶的確從兩人身上獲得的許多好處 從小說中對官 商之 間的描寫互動 可以看出士人對商人態度的轉變 以及兩者地位的微妙變化 這 皆對中國傳統文化中 士農工商 的等第分級造成明顯的衝擊 由此可見 金瓶 梅 涵蓋的社會階層 描寫人物之廣 不僅描寫一個新興商人的家庭生活 以及 經商 結交權貴的過程 同時也反映出在商品經濟大潮的衝擊下 人們的價值觀 倫理觀 義利觀 甚至婚姻觀 節烈觀等傳統道德思想都產生顛覆 32演繹出晚 明政治頹敗與經濟快速發展下的百姓面貌 而像西門慶這樣的商人階層 也因此 進入了社會的中心 獲得了新的地位 參見韓大成 明代社會經濟初探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86 年 頁 217 參見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頁

115 第二節 家國一體的政治身體 根據法國心理學家拉康 Lacan 的鏡像理論 33最初人類意識到自我與他人 的不同 便是從認識自己的身體開始 進而區別出自己與外在世界是分開的 因 此可以說人類對自我身體的認同 亦是對自身身分的認同 在身體進入公共領域 並與社會中各種要素產生互動下 單純的私人身體也因此產生多種多樣的身分 34 身體不僅在生理意義上是人類存在的基礎 而且與人類的政治 文化 經濟生 活息息相關 具有多重的象徵意義 而身體的定義也會隨語境 文化和地域的變 化而改變 具有極為豐富的內涵與象徵 35在東方 中國人喜歡 以身言道 不 論是認為身體是國體的象徵 或抱持身體與國體之間具有同構性 抑或是身體與 國體二者實乃異名同指等 這些觀念皆成為 身國合一 在中國古代政治學理論 的基礎與中心思想 36孟子 離樓篇上 說道 人有恆言 皆曰 天下國家 天下之本在國 國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 37 這句話明白指出身體與家 國間的關係 身體作為家 國的基礎在中國傳統文化 中自然受到相當的關注 而中國哲學的精神便是為 身體 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 價值與意義 故儒 釋 道三家中都有極為豐富精采的身體學說 而身體在中國 的政治領域中甚至達到了 身國合一 的高度 荀子 樂論 亦提出 正身安國 的觀念 淮南子 承繼了這些思想 提出 故心者身之本也 身者國之本也 38 這說明心是身體的主宰就如同身體是國家的主宰 正如張再林說 身國合一 是長期以來中國古人的不刊之論 在許多典籍如 左傳 和 國語 中便有許 拉康在他的主體形成理論中提出 鏡像階段 的理論 此理論是指兒童 約六至十八個月 通過對鏡子中的自己的身體的逐步認識 擺脫其 支離破碎的身體 le corps morcel e 的 處境 進而確認自己身體的 同一性 identit e 即整體性的一個經驗過程 參見杜聲鋒 拉康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學 臺北 遠流出版社 1988 年 頁 參見許德金 王蓮香 身體 身份與敘事 身體敘事學芻議 頁 31 同上註 頁 28 參見党聖元主編 陳定家選編 身體寫作與文化症候 頁 35 引自 宋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 頁 389 引自 西漢 劉安編撰 陳廣中譯注 淮南子 第二十卷 泰族訓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116 多以身體和政體相互類比的論述 這些言論既是關於身體的養生之道 同時亦是 統治者的治國之道 39而與儒家 身國合一 觀念形成互補的道家 其哲學和美 學對身體的關注則更多的表現在對個體存在命運的關切和探問 40老子曾說 吾 所以有大患者 為吾有身 及吾無身 吾有何患 41可知人的身體不可能切斷 與世界的聯繫而獨立存在 世界的紛擾往往也與身體有著必然的關聯 呂氏春 秋 中也有全德貴身的觀點 並提出治國之本在於修身 以為為國之本 在於 為身 身為而家為 家為而國為 國為而天下為 故曰以身為家 以家為國 以 國為天下 此四者 異位同體 42由此可以看出不論是儒家抑或道家 皆認為 身體與家國有著緊密的同構性 身體的存在亦代表了家國的延續 而身體的崩壞 也暗示著家國的毀滅 在西方 對身體與政治間的關係也有相似的理論 如布萊恩 特納認為政治 統一體是一個 人造 實體 它提供了一個框架 讓具有真實身體的人能夠在框 架之內獲得安全和和平 政治統一體若想解決秩序問題 就必須建立一個至高無 43 上的權力 來管制身體的運動 雖然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擁有統治權 然而事實 上 統治者為了使城市能夠讓人民有更穩定安全的生活 在社會的結構關係中 一直以來身體都是在受到種種體制下有規律的進行組織 我們的行為與權益等必 須受到管理 如權力 意識形態和經濟分配制度 而上帝 國王 牧師和丈夫等 則作為最高統治階層 對人民的身體進行管束 44約翰 福特斯庫認為 將一群人組織成一國國民的法律類似於生理身體的神經系統 因為正如神 經系統將身體組織貣來一樣 這種神祕身體也是由法律組織成一個統一的 整體 這一身體的各部兲及其骨架通過法律維護肎身的權利 這正如肎然 身體通體通過神經達到却樣的目的一樣 而且正如却生理身體之頭不能改 變其神經 不能剝奪身體各部兲的刂量及其所需血液一樣 作為政治身體 首腦的國王也不能任意更改法律 或者未經允許甚肏完全違背人民的意志 參見党聖元主編 陳定家選編 身體寫作與文化症候 頁 34 同上註 頁 引自 春秋 老子原著 沙少海 徐子宏譯注 老子 臺北 臺灣古籍出版社 2001 年 頁 28 引自 秦 呂不韋等編纂 陸玖譯注 呂氏春秋 執一篇 北京 中華書局 2011 年 頁 621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同上註 頁

117 而剝奪人民的財產 45 這段話強調的是身體內部運作與政治運作間極為相似的關聯性 但這段話還透露 出一個更為重要的訊息 那就是即使作為主宰國家 身體 的統治者 頭腦 也不能隨意違反法律 神經系統 一個人的身體若是沒有聽從頭腦並依循神經 系統的指揮而任意行動 各個部位必定會產生不協調 久而久之便影響日常生活 甚至有可能導致身體的崩壞 國家也具有這樣的同構性 當嚴格的階級制度和法 令逐漸失去效力 當統治者已無力掌控各個階層的勢力 這個國家勢必會漸趨衰 敗 金瓶梅 中對西門慶等人身體過度縱欲的情色描寫 反映出身體在現實社 會中一個物極必反的複雜過程 而身體縱欲所導致身體內部的耗損以致最終身體 走向崩壞的過程 正與小說中統治者昏庸無能 奸臣當道致使國家內部逐漸耗損 瓦解 最終走向滅國之路的過程 兩者殊途同歸 相互映襯 正如孫志剛稱 金 瓶梅 是一部 真正 意義上的 家國式一體小說 因為它演繹的是 國家的 衰亡 政治的黑暗 家道的敗落 因此它又是 國之悲歌 政之悲歌 46 家之悲歌 故本節將西門慶的身體作為一種象徵 家體 和 國體 的隱喻 由西門慶自身的盛轉衰 可映照出西門家族的衰亡與晚明政治解體的徵兆 綜上所論 是以本節從家國一體的政治身體切入 探討男性身體與家國之關 係 金瓶梅 中家國一體的政治身體 本節分為兩點探討 一是從商人階層的 身分僭越與行賄買權 分析其對中國傳統階級制度的破壞 二是從男性身體的崩 壞與政治瓦解間的聯繫切入 探討男性身體與家國一體的內在連結 一 行賉買權與身兲僭越 金瓶梅 一直以來被認為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 而它所寫的內容也忠實呈 現出晚明社會種種不堪的醜惡面貌 並暴露出當時新興的商人階級結合官僚勢力 的醜惡生活 小說透過西門慶由一個破落戶至土豪 仕紳 最終成為官僚的過程 轉引自 美 奧尼爾著 張旭春譯 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頁 72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118 揭示出晚明時代官商勾結的腐敗面貌 47 中國早從秦漢時代起 各朝便有相沿成習的禁止商賈為官或商賈從政之規 定 從統治者的角度而言 這是為了維護傳統的 士農工商 封建等級關係 商 賈挾帶巨資進入政治 將導致封建秩序的脫序與混亂 然而明代中葉以後 這種 嚴格的階級制度卻逐漸被消解與架空 而商賈之所以較之前容易擠進仕途 除了 商人地位有所提升之外 更多的是以官商勾結所產生的巨大利益而形成的一種更 穩固的關係 在 金瓶梅 中極多描寫到朝中權貴 如蔡京之流利用手中權力 大肆收受賄賂 以滿足其驕奢淫逸的生活 為獲得不義之財 他們竟可以賣官鬻 爵 不分是非 草菅人命 如第十八回 西門慶因為楊戩被彈劾案受到牽連 他 緊急派家人來保 來旺上東京給蔡京送了五百兩銀子 並在蔡京兒子蔡攸的提點 下 又給當朝右相 資政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韓邦彥賄絡五百兩 邦彥見五百兩金銀 只買一個名字 如何不做兲上 即仙左右台書案過 來 取筆將文卷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慶 一陎收上禮物去 第十八回 頁 242 一樁罪責不小的公案居然就此輕鬆化解 西門慶自身便是背負著幾條人命的兇 手 而他當上執掌刑獄的理刑官後 更是可以看出他橫行不法 收受賄賂 濫施 淫威的行為 在小說第四十七回中 作者藉由西門慶收賄包庇苗青的事件 展現 出司法的墮落與官員貪贓的無恥行徑 可笑的是 西門慶曾親口向應伯爵義正嚴 詞的痛罵夏提刑 貪濫蹹婪 有事不問青紅皂白 得了錢在手裡就放了 成 什麼道理 三十四回 頁 488 如今對照西門慶所言所行 實不能不佩服作 者諷刺手法之深刻 到了第四十八回時 西門慶的所作所為被巡按監察御史曾孝 序據實彈劾 而西門慶卻只說道 常言 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事到其間 道在人為 少不的你我打點禮物 早差人上東京 央及老爺那裡去 第四十八回 頁 果然此事如西門慶所言 彈劾書被蔡京擋下 西門慶依舊逍遙法外 反倒是極力 47 參見王煒編著 金瓶梅學術檔案 武漢 武漢大學出版社 2012 年 頁

119 維護國家法律 為民請命的忠臣曾孝序 後來卻因為得罪蔡京而被罷官流放 蔡京大怒 奏上徽宗天子 說他大肆倡言 阻撓國事 那時將曾兯付即部 考察 黜為陝西慶州知州 陝西巡按御史宋盤 尌是學士蔡攸之婦兄也 太史陰仙盤尌劾其私事 逮其家人 煆煉成獄 將孝序除名 竄於嶺表 以報其仇 (第四十九回 頁 ) 而此時西門慶卻聽來保從東京帶回好消息 皇上批准蔡京所陳七事 這些看似利 國便民 實則卻為官僚地主斂財的政策 為這些官僚地主開啟更多收刮民脂民膏 的斂財之方 笑笑生在這三回中所描寫的忠奸結局實具諷刺意義 藝術的表現出 晚明政治和社會中道德淪喪 世事顛倒 以及黑白不分的社會亂象 可以說 金 瓶梅 暴露當時的一種士林醜態 忠於職守 嫉惡如仇的官員被貪贓枉法之徒誣 陷終至流放 以及權奸們平步青雲的弔詭現象 至明代晚期 無論社會階級抑或審美追求上 都屬於變化劇烈的轉型時期 商業興起帶動了各個階層的活絡 在社會風氣極為開放的時代 各種放縱身體欲 望 追逐享樂的結果也相應而起 這其中包含著身體對各種欲望如 食欲 物欲 和性欲等的追逐 而晚明社會這種身體 奢侈越制 的現象 亦展現在小說中的 食衣住行上 而這也正是 金瓶梅 的作者所欲暴露的主旨 身體不僅是與外界 交流的媒介 它作為一種社會文化符號或象徵 傳遞出更重要的訊息 自古以來 人們會對身體加以修飾或裝扮 例如許多民族都有紋身或黥面等文化傳承 又或 者以穿著的服飾 配戴的物件 顏色來代表或用以區分身分地位的差異 正如費 瑟斯通 Featherstone 1982 將身體區分為身體內部與身體外部 身體內部指得 是身體內的客觀環境 而身體外部則是個體在社會大眾面前展現自我的媒介 48這 一方面能夠使人一眼就分辨出身分高低之外 也能夠確保階級體制的完整性 據 明史 記載 明初時明太祖儉德開基 乃 命儒臣稽古講禮 定官民服 舍器用制度 49規定官 民服舍等不得僭越 然而時至明代中晚期 商業興起以 及民間消費能力普遍提高之下 社會風氣使人人崇尚奢糜 追求享樂 因此晚明 的官 民在服飾上也常有僭越身分的情形發生 明朝的統治者就曾多次下詔對服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124 引自 清 張廷玉等撰 明史 輿服志一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120 飾等進行限制 據 明史 輿服志 記載官員多有奢侈越制現象 天順二年便曾 明令規定 官民衣服不得用蟒龍 飛頄 斗牛 大鵬 像生獅子 四寶相花 大西番 蓮 大雲花樣 并玄 黃 紫及玄色 黑 綿 柳黃 薑黃 明黃諸色 50 又在弘治十三年時奏定 公 侯 伯 文武大臣及鎮守 守備 違例奏請蟒衣 飛魚服者 科道糾劾 治以重罪 51至弘治十七年時諭閣臣劉健曰 內臣僭妄 由多 因言 蟒龍 飛魚 斗牛 本在所禁 不合私織 間有賜者 或久而敝 不宜輒自織用 然而 內官驕恣已久 積習相沿 不能止也 52在 金瓶梅 第七十三回中 西門慶前往何太監家吃酒 何太監卻擅自將御賜的飛魚蟒衣送予 西門慶 而西門慶不僅擅自在家中穿著 甚至向親友們炫耀 伯爵燈下看見西門慶白綾襖子上 罩著青緞五彩飛頄蟒衣 張爪舞牙 頭 角崢嶸 揚須鼓鬣 金碧掩映 蟠在身上 諕了一跳 問 哥 這衣服 是那裡的 西門慶便立貣身來 笑道 你每瞧瞧 猜是那裡的 伯 爵道 俺們如何猜得著 西門慶道 此是東京何太監送我的 我在他 家吃酒 因害冷 他拿出這件衣服與我披 這是飛頄 朝廷另賜了他蟒龍 玉帶 他不穿這件 尌相送了 此是一個大兲上 伯爵方極口誇獎 這 花衣服 少說也值幾個錢兒 此是哥的先兆 到明日高轉 做到都督上 愁沒玉帶蟒衣 何況飛頄 穿過界兒去了 第七十三回 頁 1208 飛魚服是明代官服 二品以上官員才可穿著 是次於蟒衣的一種顯貴服飾 蟒龍 飛魚 斗牛等紋樣 原本即是象徵著最高統治者地位的圖騰 然而在小說中卻多 次提起統治者賜贈官員蟒衣玉帶之事 不難看出朝廷官員身分僭越的亂象 同時 也顯現出最高統治者權力被侵犯的可能性 也難怪應伯爵看到被唬了一跳 說 道 此是哥的先兆 到明日高轉 做到都督上 愁沒玉帶蟒衣 何況飛魚 穿 過界兒去了 由此突顯出西門慶等官僚的野心與不遵守禮制的猖狂行為 甚至 引自 清 張廷玉等撰 明史 輿服志三 頁 1638 同上註 頁 1638 同上註 頁

121 在第十五回中 西門慶妻妾們穿去賞燈的服飾和打扮過於奢華 而使樓下的市民 誤認了這群婦人的身分 以為她們 一定是那公侯府第裡出來的宅眷 又或 是貴戚皇孫家艷妾 來此看燈 不然 如何內家妝束 十五回 頁 204 所謂的 內家 指的即是 皇宮 而西門慶眾妻妾打扮的卻像皇親貴族的姬妾 此處也意味著西門慶在家中的地位就像是皇帝一般 這種 僭越 身分的 服飾 則帶有一種炫耀 誇示的成分 由明朝統治者多次頒令禁止官員 僭服 的詔書來看 不僅揭示出明代這種 僭服越制 的現象相當普遍 個人的衣著能夠顯現其在社會上的身分地位以及 所握有的權力 正如特納所說 在傳統社會的背景下 個人的裝飾衣著亦象徵著 個體被社會群體所接受 並且展現出一種共同價值與集體實踐 因此個人裝飾可 傳達出傳統的象徵與符號 而裝飾與衣著的改變通常亦象徵著社會地位或年齡的 53 改變 小說中藉由官 民服飾的僭越情形 反映出晚明政治體系上身分的錯置 而 禁不能止 的現象 顯現出統治者的最高權力受到挑戰 並已造成統治者的 不安 在 金瓶梅 中除了服飾的僭越之外 在飲食上往往也出現奢侈越禮的現象 商品經濟興盛的影響也帶來民間各階級的逾越 如何良俊在 四友齋叢說 正俗 一篇中談到以往宴請賓客之物有與時俱奢的情形 余小時見人家請客 只是果五色 餚五品而已 唯大賓或新親過門 則添 蝦蟹蜆蛤三四物 亦歲中不過一二次也 今尋常宴會 動輒必用十餚 且 水陸畢陳 或覓遠方珍品 求以相勝 第十五回 頁 204 這種景象在 金瓶梅 中亦處處可見 西門慶憑藉著興新商人擁有巨額財富的優 勢 在小說中的飲宴中無不描寫其生活飲食之奢華浪費 如第三十四回中 作者 描寫西門慶與應伯爵 韓道國三人於翡翠軒中用餐 其菜色之奢侈珍美 先放了四碟菜菓 然後又放了四碟案酒 紅鄧鄧的泰州鴨蛋 曲彎彎王瓜 拌遼東金蝦 香噴噴油煠的燒骨禿 肥 53 乾蒸的劈鹹鷄 第二道又是四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122 碗嗄飯 一甌兒濾蒸的燒鴨 一甌兒水晶膀蹄 一甌兒白煠豬肉 一甌兒 炮炒的腰子 落後纔是裡外青花白地磁盤 盛著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鰣 頄 馨香美味 入口而化 骨刺皆香 第三十四回 頁 488 在小說中光是西門家的一頓家常菜色 作者亦仔仔細細寫出品項名目 足見西門 家吃食之講究精緻 而這還只是一般好友聚餐 更別說西門慶宴請高官同僚時的 豪奢景況 在小說第五十五回中 只是蔡太師府管家的翟謙 為西門慶接風時所 準備的珍餚更是堪比太師府 只見剔犀官桌上列著幾十樣大菜 幾十樣小菜 都是珍饈美味 燕窩頄翅 絕好下飯 只沒有龍肝鳳髓 其餘奇巧富麗 便是蔡太師肎家受用 也不 過如此 第五十五回 頁 843 除此之外 小說中西門慶的妻妾們聚會時所用點心 糕菓 更是一般尋常人家難 得的奢侈珍味 月娘使棋童兒和排軍抬送了四個攢盒 多是美口糖食 細巧菓品 也有黃 烘烘金橙 紅馥馥石榴 甜遛遛橄欖 青翠翠蘋婆 香噴噴水梨 又有純 蜜蓋柿 透糖大棗 酥油松餅 芝麻象眼 骨牌减煠 蜜潤 環 也有柳 葉糖 牛皮纏 端的世上稀奇 寰中少有 第四十二回 頁 626 金瓶梅 描寫居住器用 衣著飲食的種種僭禮越制 以及逐尚享樂的情境 不 僅突顯當時社會禮制廢弛 追逐個人身體自由的墮落氛圍 更重要的是 它反映 出晚明時代資本主義的消費特徵 誇示性消費 即消費已經超出日常需求 向 著炫耀 誇示的趨勢發展 在明嘉靖 萬曆年間 當時的社會風氣便是 游冶 誇耀 侈靡 聚斂風氣 在商業與消費中心的城市中瀰漫開來並成為風尚 54而 金瓶梅 中的清河縣正好就是一座商業化城市 小說中與西門慶有往來的各種 商業活動頻繁 各式小人物遊走其間 西門慶更是大力炫耀其財富 小說中幾乎 人人崇尚享樂 鋪張奢侈 而這種炫富行為早已超過其身體的基本需求 所展現 的是一個時代的消費文化現象 而這種超出身體基本需求的消費現象 也使身體 54 引自葛兆光 中國思想史 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1 年 頁

123 在不知不覺間 僭越 其身分地位 僭越 不僅是晚明的眾多社會現象之一 它也間接說明傳統階級體制失去其舊有價值 最終被金錢 資本主義 所取代的 過程 因此圍繞著西門慶而起的階層與其所形成的小型社會現象 實是反映出大 時代下晚明封建經濟逐漸解體 資本主義萌芽 金錢作用越來越突出的社會現 實 55而 金瓶梅 書中所描寫的內容 呈現的便是一個身體被改寫的過程 二 身體崩壞與政治瓦解 中國社會受傳統儒家文化思想影響甚深 尤其在政治觀念上 儒家講求 在 家事父 在國事君 又講 君君 臣臣 父父 子子 56的概念 由此 家 與 國 之間的關係便產生密切的連結 談論 治國 之道時往往與 治家 放 在一處講 因此 家 成為一種對 國 的政治隱喻 家國一體 的政治思想 亦成為中國文化的根基之一 而 身體 也是儒家文化所重視與強調 儒家在談 論 身體 時 其對 身體 的正面評價更多於負面評價 57其中如 修身 安 身 致身 正身 守身 反身 敬身 尊身等 都是在一定程度上對 身體 抱 持肯定的態度 並且多強調對 身體 的 修養 之道 正如 禮記 大學篇 說道 心正而後身脩 身脩而後家齊 家齊而后國治 國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 子以至於庶人 壹是皆以脩身為本 58 只有心性端正 才能夠談修身 只有 身體修養得當才能夠齊家 最終達到治國平天下的理想 儒家所講的 修身 不 僅僅指在道德心性上的修養 更包含廣義的 養生 之道 即是對 身體 的生 理性欲望的節制 如荀子主張以 禮 來修身 以治氣養生 則後彭祖 以修身肎名 則配堯禹 宜於時通 利以處窮 禮信是也 凡用血氣 志意 知慮 由禮則治通 不由禮則勃亂提僈 食 飲 衣服 居處 動靜 由禮則和節 不由禮則觸陷生疾 容貌 態度 進退 趨行 由禮則雅 不由禮則夷固僻違 庸眾而野 故人無禮則不生 引自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頁 765 引自 宋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 頁 188 依據周與沉的研究 論語 中提到 身 字者 共 17 例 其中代表正面價值的如 修身 安身 致身 正身 守身 反身 敬身 尊身等 代表負面價值的則有 忘身 失身 和辱 身等 參見党聖元主編 陳定家選編 身體寫作與文化症候 頁 38 引自 宋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 頁 4 115

124 事無禮則不成 國家無禮則不寧 59 此處荀子談論 禮 對 修身 的功用 他認為人之血氣 志意 智慧和謀略 如順著禮而行就能順治通達 若不順禮而行則悖亂怠慢 而人之飲食 衣著 居 處以及行為舉止 順著禮而行則和適 若不順著禮則會遭遇陷阻或使身體產生毛 病 而人之容貌 態度 進退以及走路的姿態 順著禮而行則嫻雅 若不順禮則 會令人感到倨傲 乖僻 像鄉野之人般平庸而粗野 這裡強調的是 禮 之制約 性 它使 身體 產生規律並有所節制 進而確保了個人身體生存空間的安全性 也就是國家的安寧與和平 由此可知 修身 對於齊家 治國的重要性 因此 身體 之於 家 國 三者有著一體三面之同構性 從廣義的角度來看 節制 亦是一種 養生 之道 中國的養生觀念可以 看做是一種對身體的控制 而西方也有類似的觀念 社會學家特納 Bryan S. Turner 將傅柯 Foucault 關於身體規訓和節制的理論運用在飲食學上 他認 為飲食控制既是對個人身體的管束 也是對政治體的管制 因此飲食的控制可看 作是一種控制身體欲望的養生法 60錢尼 George Cheyne 認為精緻的食物 在 最為敏銳且驕奢的胃口下 激發出食慾 感官與激情 61由此可知美食對欲望的 影響 它不僅激發食慾 同時也激發出身體對感官的享樂 正如笑笑生在 金瓶 梅 中多次提及 酒是色媒人 62 以及開頭的 酒色財氣 四貪詞 回前 頁 2 可知在小說中 飲食 與 色欲 兩者是分不開的 尤其自從西門慶得到胡 僧所贈春藥後 往往在與眾婦女歡愛前必先以燒酒配之 原來西門慶用燒酒把 胡僧藥吃了一粒下去 脫了衣裳 上床和老婆行房 婦人脫得光赤條條 坐 在他懷裡 一面用手籠揝 說道 怪道你要燒酒吃 原來乾這個營生 五 十回 頁 745 除此之外 在 金瓶梅 中 一場激烈的性愛 其開場都是由享 用一桌精美的食物開始 尤其西門慶一家在小說中所有飲宴的精美食物更是不勝 枚舉 光是家裡一般配酒的小菜就有 冬筍 銀魚 黃鼠 鮓 海蜇 天花 菜 蘋婆 螳螂 鮮柑 石榴 風菱 雪梨 之類 七十八回 頁 1343 在小說中西門慶幾乎每餐皆享用精緻的食物 當然小說作者有一部分的目的是為 引自 戰國 荀況原著 蔣南華 羅書勤 楊寒清譯注 荀子 臺北 臺灣古籍出版社 1996 年 頁 21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214 轉引自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218 此句話在小說中出現於第三回 第十四回和第八十二回 共出現三回 116

125 了突顯西門慶財力之雄厚 吃穿用度之奢華 但從側面來看 小說中的人物們對 精緻飲食的享受可謂是毫無節制 顯現出他們對 身體 不僅不講求養生 且對 身體欲望是放縱而無所節制 自古道 飽暖思淫欲 63 不難想見當時社會之生 活常態便是如此 而在 金瓶梅 中 笑笑生更是透過小說主角西門慶的日常模 式 滿足食欲後再享受情欲 的過程 顯現出其對身體情欲的放縱 正如孫 志剛所說 金瓶梅 主要寫的是 性過度 所帶給人們的危害 其根本目的是在宣 揚 保身 和 尊身 64 小說中最令人詬病的性愛場景 在笑笑生刻意的大肆渲染及描寫下 呈現出一種 放縱身體的怪誕現象 正如魯迅認為像西門慶一般 專在性交 又越常情 者 其性欲呈現出一種病態 好似 如有狂疾 65奧尼爾 O Neill 亦在 身體形 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中提出這種怪誕現象的產生 實際上是對傳統封建制 度以及正統思想的一種反駁行為 是人民最真實的表達 這種怪誕風潮所清楚表達的是對政治身體的思想 語言和藝術性根源的探 求 否則 政治身體的各個部位將因沉淪和順從而身染沉 一病不貣 66 魯迅 奧尼爾及透納三人對身體的關注 都不約而同的談及身體放縱與疾病之間 的關聯 而透納進一步將 飲食 和 養生法 對身體的管理連結至對市民的管 67 理 認為健康與疾病的隱喻 一直以來都是一種社會文化的隱喻 奧尼爾則是 直接將疾病與政治身體做一連結 認為政治的腐敗就好比身體的疾病 而透過這 樣的想像與連結 養生 身 與 治國 之間便無所差異 金瓶梅 正是透 過西門慶放縱 身體 欲望 最終致使 精血 消耗殆盡覆亡的過程 從反面講 述了 治家 治國 之道 引自 明 凌濛初撰 徐文助校注 繆天華校閱 二刻拍案驚奇 卷二十一 臺北 三民 書局 2007 年 頁 411 引自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66 參見魯迅 中國小說史略 頁 145 參見 美 奧尼爾著 張旭春譯 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 頁 75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126 從家庭的角度而言 西門慶作為一家之主 自己本身卻背德踐禮 荒淫無道 小說中他沾染過的僕婦之多 如來旺之妻宋惠蓮 韓道國之妻王六兒 賁四娘子 及官哥兒的奶娘如意兒等 甚至因圖謀宋惠蓮而將來旺枉治罪名趕出府邸 正如 月娘所說 如今這屋裡亂世為王 九條尾狐狸精出世 不知聽信了甚麼人言語 帄白 把小廝弄出去了 你尌賴他做賊 萬物也要個著實纔好 拿紙棺材糊人 成個道理 恁沒道理昏君行貨 第二十六回 頁 365 由月娘這句話來看 不難想見西門慶的地位在西門府中就堪比皇帝一般 對其妻 妾 家僕掌有生殺大權 甚至可以任意淫逸 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 田曉菲曾 說 金瓶梅 是一部 亂倫 的書 68這裡所指的亂倫更多的是名義上的亂倫 無 血親關係 如西門慶先是娶了自己結拜兄弟的遺孀李瓶兒 又和家僕們的妻子 偷情 使這些本該是僕人的婦女忘了自己的身分 如惠蓮自從與西門慶私通後 不僅不用去廚房做事 整日裡打扮的漂漂亮亮 成日跟著月娘 金蓮一塊兒玩耍 又如奶娘如意兒與西門慶勾搭後 自恃得寵 腳跟已牢 就不同往日 打扮 喬眉喬樣 在丫鬟夥兒內說也有 笑也有 六十五回 頁 1043 再說到跟西 門慶有染的娼妓李桂姐 原是西門慶二夫人李嬌兒的姪女 後來又認月娘為乾 娘 而兩人身分變為乾爹和乾女兒後依舊持續性關係 之後桂姐的情人王三官又 拜西門慶為義父 桂姐和王三官又成了名義上的兄妹關係 而西門慶後來又染指 王三官的母親林太太 除此之外 圍繞著西門家身分上的亂倫 還有身為西門慶妾的潘金蓮 她與 小廝琴童私通 後又與女婿身分的陳經濟偷情 甚至連西門家的僕人都不安分 如月娘的使女玉筲和西門慶的書童有私會 而西門慶的隨從玳安也和賁四娘子私 通 小說中這些亂倫的描寫大部分皆集中於西門慶的家庭內部 笑笑生顯然有意 突顯出西門家庭內部身分上的錯亂 而這種種錯亂最終也指向西門慶身為一家之 長卻受情欲擺布 打亂家中應遵守的尊卑之分 致使家中踐禮越制 僕婦們打扮 與妾等同 的現象層出不窮 妻妾之間的紛擾與爭寵日益白熱化等 如西門慶過 於寵愛身為妾的潘金蓮 甚至讓吳月娘感受到其正妻地位備受威脅 68 參見田曉菲 秋水堂論金瓶梅 頁 4 118

127 如今犯夜倒拿住巡更的 我倒容了人 人倒不肯容我 一個漢子你尌通身 把攔住了 和那丫頭通却作弊 在前頭幹的那無所不為的事 待等那 漢子來輕學重告 把我休了尌是了 第七十五回 頁 從小說中可見西門慶家庭內部在身分上相當錯亂 而這些錯亂又是由情欲而起 這裡作者欲通過西門慶荒淫無道的性生活 呈現出其家庭內部的紛亂 最終西門 慶個人身體因情欲過度內耗殆盡而崩壞 也預示著西門慶一家面臨分崩離析的結 局 在 金瓶梅 中 西門慶對家中妻妾可說是任其勾心鬥角毫無管理 這也反 映出家庭倫理的逾越會使一個家庭走向滅亡 劉衍青認為當 金瓶梅 中的角色 表現出原始生命力 身體的欲望 且這個欲望凌駕於人性 人倫道德 之上時 這股原始生命力是具有毀滅性質的 笑笑生在描寫小說中人物時 正是以這種原 始的動物性本能去衝擊禮教的腐朽 69 金瓶梅 的作者顯然理解到 放縱必然 導致身體的腐化 而不論是西門慶身體的逐漸耗損 抑或是家庭的沒落 甚至 到國家的瓦解 小說的意旨皆傳達出這樣的訊息 神學家伯頓 Burton 將對女 性身體的管理與家庭管理聯繫在一起 提出通過父權體制來控管女性身體及家 庭 而這種管理屬於一種政治論述 社會以政治控制的階層為前提 這種階層 制源自於國家 並藉由父權體制家庭 進而與身體 慾望聯繫在一起 70伯頓 的理論說明不論是對 身體 家庭 以及 國家 的管制 都必須要遵守階層 制度 這就如同福特斯庫提出國家就像 生理身體的神經系統 一般 一個人的 身體要健全 其器官經絡必定要各司其職 其中任一器官不論是懈怠罷工 抑或 是越俎代庖 都會對身體帶來危險 而治家 治國之道同理可證 正如管子所說 君之在國都也 若心之在身體也 四肢六道 身之體也 四正五官 國 之體也 心之在體 君之位也 九窮之有職 官之兲也 71 管子將君臣關係比擬做身體的器官 強調每個器官都有其本分與義務 即 本分 之重要 若不遵守本分 身體 家庭乃至國家 必將衰敗 如孫志剛說 一部 參見劉衍青 明清小說的生命立場 頁 9 參見 英 布萊恩 特納 Bryan S.Turner 著 謝明珊譯 身體與社會理論 頁 218 引自李勉註譯 管子今註今譯 君臣篇下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8 年 頁

128 有思想的文學作品必然都帶有對現實社會政治的隱喻 72在 金瓶梅 第十七 回中 透過宇給事呈給皇帝的參劾本 即可看出相同的概念 譬猶病夫肏此 腹心之疾已久 元氣內消 風邪外入 四肢百骸無非受病 雖盧扁莫之能救 焉能久乎 今天下之勢 正猶病夫尪羸之極矣 君猶元 首也 輔肍猶腹心也 百官猶四肢也 陛下端拱於九重之上 百官庶政各 盡職於下 元氣內充 榮衛外捍 則虜患何由而肏哉 今招夷虜之患者 莫如崇政殿大學士蔡京者 本以憸邪奸險之資 濟以寡廉鮮恥之行 讒諂 陎諛 上不能輔君當道 贊元理化 下不能宣德布政 保愛元元 徒以利 祿肎資 希寵固位 樹黨懷奸 蒙蔽欺君 中傷善類 忠士為之解體 四 海為之寒心 第十七回 頁 從這段話中可以看出作者認為國家身患 腹心之疾 已久 始導致國家自身元氣 內消 四肢百骸皆受影響 最終難逃滅亡之命運 這些本該屬於 腹心 的輔臣 屬於 四肢 的百官卻不能堅守自己的職務 使 上不能輔君當道 下不能宣 德布政 私下結黨營私 蒙蔽國君 排除異己 這是作者認為當時危害國家最 甚的根本之因 笑笑生正是透過 金瓶梅 中西門慶一家倫常的逾越 以及飲食 服飾的逾越所帶來的混亂與衰敗 間接帶襯出家國禮法的逾越 以及宦官專權下 所導致國家政治的崩壞 金瓶梅 表面雖寫的是北宋之事 然實則在暗諷明朝政治 小說中的故事 紀年是從宋徽宗政和二年即公元 1112 年寫起 話說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 朝中 寵信高 楊 童 蔡四個奸臣 以致天下大亂 黎民失業 百姓倒懸 四方盜賊 蜂起 罡星下生人間 攪亂大宋花花世界 一回 頁 4 寫到宋欽宗靖康二 年即公元 1127 年止 大金國立了張邦昌 在東京稱帝 置文武百官 徽宗 欽 宗兩君北去 康王泥馬度江 在建康即位 是為高宗皇帝 一百回 頁 1695 期間共歷時十六年 然據霍現俊研究 金瓶梅 中雜揉大量的明代史實與歷史 人物 73因此可知 反映所處時代的社會實況才是笑笑生的真實目的 他以北宋 的滅亡來反思當朝的政治現狀 其不言之意即是大明王朝即將重蹈北宋滅亡的覆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54 參見霍現俊 金瓶梅藝術要論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10 年 頁

129 轍 從史實來看 明朝滅亡在崇禎十七年 即西元 1644 年 而 金瓶梅 成書 的年代則是在萬曆末年 按魏子雲的考證 金瓶梅 的全稿出現於萬曆 43 年 即 1615 年 74 兩者相距不過三十年的時間 而笑笑生早已在三十年前便 預見 了明朝 國之將亡 的命運 這顯然並非巧合 因為從作者在小說中對權奸和貪 官的冷面諷刺可以看出 笑笑生具有敏銳的歷史洞察力 以及對當時代的深刻反 思 金瓶梅 實是晚明社會的一個真實縮影 商業經濟繁榮 市民階層逐漸崛 起 官商勾結以及人們受到金錢 權勢的猛烈衝擊下 價值觀急遽變化 而奢靡 淫逸之風瀰漫整個社會 從小說的內容而言 它反映的是這個時代下人們對金 錢 美色 美食等各種欲望的追求和享受 小說作者藉由西門慶揭示出興新商人 在現世享樂主義的驅使下 破壞封建秩序 藐視朝廷法規 不信因果報應 以及 一昧追求欲望和金錢 盡情 快活享受人生的價值觀 是一種對傳統儒家信條的 徹底顛覆 75而這種把身體的欲望強調到一種極端的寫作手法 也昭示出小說人 物在盡情享受情欲帶來的身體快感的同時 也是身體逐漸內耗 崩壞的開端 正 如謝有順說 一個人的身體既有肉體性 也有倫理性 靈魂性 二者交織在一 起 共同構成一個複雜的生機體 76在小說中如縱欲身亡的西門慶和龐春梅 他們便是被身體中強大的生理性欲望所掌控 而不知節制和控管身體的後果即是 導致身體的最終毀滅 金瓶梅 的故事結構以小見大 作者寫的是西門慶 個人的發跡興亡史 寫的也是西門慶家庭的興亡史 寫的更是大明王朝的興亡 史 由西門慶個人的 身體 擴大至其 家體 最終至整個 國體 展演三者 皆因欲望無所節制 進而踐禮越制 再進而覆滅的過程 小結 本章第一節從 傳統男性形象的顛覆 以及 新興仕商階層的崛起 兩點探 討 金瓶梅 中顛覆傳統男性身體形象的例子 以及男性身體形象在小說中轉變 參見魏子雲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臺北 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1 年 頁 48 參見劉衍青 明清小說的生命立場 頁 9 引自謝有順 文學身體學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河南 河南大學 出版社 2003 年 頁

130 的過程 金瓶梅 由於受到經濟 文化思潮的影響 其小說中的男性身體形象 有別於 三國演義 水滸傳 和 西遊記 中以傳統儒家思想為基礎的男性形 象 這些以男性為主的英雄人物在 金瓶梅 中不再是主角 這點表現在作者刻 意讓武松這樣具有 正統儒家思維體現的人物 從小說中退場可以看出 而像 西門慶這樣具有商人和官宦身分的角色成為小說主角 並成為他所屬階層的一個 新興勢力 仕商 的一個典型化角色 這除了說明作者對寫作題材的關注角度 有所改變和擴大之外 也反映出晚明社會階層產生變動對小說作家的影響和結 果 再者 金瓶梅 作者刻意醜化小說中男性人物的身體形象 顛覆傳統文化 中對男性身體特質的欣賞 笑笑生對主角西門慶的刻畫 不再強調其男性身體的 力 與 美 而更傾向於男性的性象徵與其性能力的描寫 呈現出赤裸裸的 欲望身體 以往男性對自身身體欣賞的角度亦從 熬打筋骨 到 養得好大龜 顯現出男性對自我價值認同有所改變 又從 金瓶梅 中李瓶兒直白的比較西門 慶與蔣竹山的性能力 並以此作為託付終身的標準 以及媒婆在介紹西門慶時總 是刻意吹捧其性能力來看 亦從側面反映出當時女性對男性身體的欣賞角度有所 轉變 本章第二節以儒家文化中 家國一體 的思想切入 探討男性 身體 與 家 體 國體 三者之間的連結 儒 釋 道三家皆有豐富精采的身體學說 這是 因為中國哲學的精神便是為 身體 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價值與意義 而這個價 值便是 兼善天下 的理想與抱負 這使身體在中國的政治領域中甚至達到了 身 國合一 的高度 而不論東西方皆有相似的理論 認為 身體 與 家 國 之間有著緊密的同構性 身體的存在亦代表了家 國的延續 而身體的崩壞也暗 示著家 國的毀滅 從 金瓶梅 中作者對西門慶等人身體過度縱欲的情色描寫 反映出身體在現實社會中一個物極必反的複雜過程 而身體縱欲所導致身體內部 的耗損 最終走向身體崩壞的過程 正與小說中作者暗諷統治者昏庸無能 奸臣 當道致使國家內部逐漸耗損瓦解 最終走向滅國之路的過程殊途同歸 相互映 襯 作者以西門慶個人身體的興亡作為 家庭 和 國體 興亡象徵 從反面探 討了 治家 與 治國 的道理 122

131 第五章 結論 金瓶梅 的誕生正處於一個中國傳統思想受到最劇烈衝擊的時代 新舊思 想交替 士人對傳統儒家道德倫理產生質疑 更追求自我心靈的解放 重視並肯 定人身欲望 而經濟的繁榮也帶動社會風氣的流動 促使人民由簡樸漸趨奢靡 人心思變下許多傳統規範受到考驗 並逐漸瓦解或改變 這是一個人心浮動且思 想駁雜的時代 金瓶梅 產生在這樣一個充滿巨變的晚明社會轉型時期 自有 其特殊的歷史地位與藝術價值 然而談到 金瓶梅 總不免令人想到書中那露骨 的情欲描寫 致使它至今為止仍多少背負著 淫書 穢書 之名 使自它現世 以來一直毀譽參半 正如張竹坡所說 金瓶梅 不可零星看 如零星 便只看其淫處也 故必盡數日之間 一 氣看完 方知作者貣伏層次 貫通氣脈 為一線穿下來也 凡人謂 金瓶 梅 是淫書者 想必伊止知看其淫處也 若我看此書 純是一部史兯文字 1 張竹坡在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中的這段話表明 金瓶梅 是一部 史 公文字 因為書中從反面展現了作者冷酷而深刻的諷刺 使當時墮落奢靡的社 會以及腐朽敗壞的國家一覽無遺的呈現在讀者眼前 可以說 金瓶梅 不僅是描 寫西門慶個人的發跡興亡史 也是西門慶的家族興亡史 更是一部國家的政治興 亡史 正如傅耀珍所說 新舊價值的交替不一定付表墮落 有時卻是新價值的建立與突破 豔情小 說的大量產出 正付表情欲觀念的重新建構與重視 2 金瓶梅 從題材的選擇 敘事意圖 思想內容上都不同於以往的長篇白話小說 作品 它別具一格 具有其獨創性 但是與後來同類型的 紅樓夢 相較 金 瓶梅 在人物性格的描寫上 其藝術手法就顯得較為稚拙 在思想與敘事意圖上 1 2 引自黃霖編 金瓶梅資料彙編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年 頁 80 引自傅耀珍 明代豔情小說研究 臺北 花木蘭文化出版社 2008 年 頁

132 也多有矛盾之處 然而正是 金瓶梅 這種看似缺點的特徵 反而更能反映出晚 明時代新舊思想交替 人欲橫流 情欲 物欲 食欲 的真實樣貌 正如欣欣子 說 金瓶梅 乃 寄意于時俗 3這段文字說明 金瓶梅 作者將寫作的視角 轉向世俗中的人欲 並充分肯定了 好貨 好色 好吃 等人身欲望 可以說 金瓶梅 中大量對各種人欲的描寫 正好提供了研究 身體敘事 的豐富材料 使我們看見一個時代下身體 個人 文化 被改寫的過程 就如同 高小康認為在評價 金瓶梅 的藝術成就和歷史地位時應採用較寬容的歷史標 準 從世情小說的誕生 性格描寫的發展等方面來肯定這部小說 4是以 本論 文以 金瓶梅 身體敘事作為論述核心 探討身體在小說敘事中的影響以及所蘊 含的文化象徵 其目的在於透過 身體敘事 的角度 重新挖掘 金瓶梅 的歷 史地位與藝術價值 以下將依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 社會意義 以及 文學價 值 二點進行總結 一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諷諭意義 就 金瓶梅 身體敘事之社會意義而言 高羅佩曾說 金瓶梅 是一部偉大 的色情小說 5這個評價雖不完全精確 但卻指出了 金瓶梅 的最大成就 正 在於 情欲 的描寫上 因為作者正是透過暴露身體 情欲 的過程 將晚明時 代下豐富的世俗人情 市井百態 以及各種人性缺陷 禮樂崩壞的程度 啟蒙思 潮的影響等 一一暴露在讀者眼前 從而書中那些令人詬病的縱欲和喧淫等情欲 描寫 更顯得是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同劉衍青所說 他們 情欲描寫 承擔著表現人物性格 暴露世態炎涼和反應新興商人階層的心理等多重作用 6 由此可知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社會意義即在於 作者以自然主義的手法 冷 酷而真實的刻劃出小說人物的各種欲望 更重要的是 作者賦予小說中的 性愛 場景深刻的社會內涵 正如沈德符說 金瓶梅 的創作主旨即是 指斥時事 引自黃霖編 金瓶梅資料彙編 頁 1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年 頁 43 引自 荷 高羅佩著 楊權譯 秘戲圖考 廣州 廣東人民出版社 1997 年 頁 136 引自劉衍青 明清小說的生命立場 成都 四川大學出版社 2010 年 頁 引自 明 沈德符 萬曆野獲篇 卷二十五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頁

133 這說明 金瓶梅 的世界在於 暴露 作者將眾人 社會之 惡 真實的 鉅 細靡遺的暴露出來 即 曲盡人間之醜態 這種暴露主要通過西門慶個人身體 的縱欲 以及西門家庭內部的混亂來反映 而家庭內部之所以產生紛擾 鬥爭 又表現在西門慶與其妻妾 僕人 僕婦們的情欲放縱上 一 作家關注對象的轉移 金瓶梅 可謂是一部社會風俗史 小說作者用長篇小說的規模描繪了一個 新型商人階層的家庭生活和經商過程 開拓了一個頗具時代氣息的新題材領域 與此同時 金瓶梅 也反映出晚明在商品經濟大潮的衝擊下 人們從傳統道德觀 念逐漸異化 甚至顛覆傳統道德倫理 崇尚自我享樂與追求成為人們的普遍觀 念 8李時人說道 道德觀念從來都不過是一定經濟關係的派生物 只要人們捲進商品經濟交 換的激流 商品經濟的價值規律尌要對人們的道德觀念產生影響 而從商 品交換中帶來的實際利益尌會衝擊人們的對封建道德的信念 9 金瓶梅 描寫的內容正是以西門慶這個集商人與官僚於一身的新興階層的人 物 從他發跡一直到他結交權貴 官商勾結 加官晉爵 直到人生事業達到頂峰 卻因為自身縱欲無度最終使身體內耗殆盡走向崩壞的過程 笑笑生選擇以西門慶 這個 仕商 作為小說描寫中心 與元末明初的長篇小說相比 不但改變了題材 選擇方向 而且還改變了小說家以正統思想關懷藝術形象的思維方式 10高小康 認為社會生活小說從基本敘事意圖而言屬於一種後起的新的敘事思潮 是近古社 會士人進入市民文化的產物 11喬力亦認為 金瓶梅 作者用長篇小說的規模描繪了一個晚明新型商人的家庭生活與 經商生活 尌藝術價值而言 它開拓了一個頗具時付氣息的新的題材領 參見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濟南 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3 年 頁 引自李時人 金瓶梅新論 上海 學林出版社 1991 年 頁 20 引自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學海 第 2008 卷第 3 期 2008 年 5 月 頁 169 引自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134 域 擴大了通俗小說的題材 12 他認為就小說題材而言 金瓶梅 不再走以往的老套路線 小說作者關注的角 度產生新的改變 不再是歷史演義 英雄傳奇亦或是神魔小說 小說作者的寫作 視角轉向市民生活 開闢了新的小說類型 惟 金瓶梅 獨闢蹊徑 無論題材 內容還是藝術形式 都不以超常取勝 而以平常出新 13 金瓶梅 的作者在敘事意圖上所產生的矛盾 固然表明作品在藝術風格上 的不成熟 但更重要的是表明一種新的敘事意圖正在從民間敘事藝術傳統中蛻變 出來 即比起以正統思想為號召的 三國演義 和 水滸傳 金瓶梅 顯然更 關注個人欲望情感的追求 雖然作者仍時不時地跳出來對讀者進行道德勸說 但 就小說內容以及書中人物所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 幾乎沒有一項是符合傳統道德 倫理的規範 從這個意義上講 金瓶梅 的藝術特徵是一種過渡性的特徵 正 是這種過渡性使這部作品具有了此前和此後類似作品所不具有的特殊的複雜風 格和意味 金瓶梅 的藝術世界之所以別具一格 在於笑笑生為自己找到了一 個不同一般的審視生活和反思生活以及呈現生活的視點與敘事方式 二 身體的統一性與特殊性 金瓶梅 中的人物所展現的身體形象 是一種與正統思想對立的市井文 化 他們的身體是一種無道德倫理約束 屬於生理性的原始欲望的身體 因此張 強說 當 金瓶梅 的作者把寫作對象轉移到與正統思想對立的市井人物身上 時 事情的本身就是在挑戰封建統治的權威性 就是在試圖顛覆封建社會的文化 秩序 14晚明正處在一個經濟復甦且思想開放的文化轉型時期 在傳統的禮教 觀念和道德束縛因新思想的衝擊之下逐漸鬆脫的過程中 從小說中呈現的是一種 社會身體的 統一性 漸趨崩潰 從而展現出晚明身體的 特殊性 因而個人 身體的 主體性 被極大的突顯出來 劉衍青認為 明清小說中潛伏著一股暗流 它們表陎上通過大量的篇幅與情節演繹著家 參見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頁 767 同上註 頁 763 參見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頁

135 國利益肏上的傳統觀念 潛層卻用人物離經叛道的行為或違背世俗常理的 思維方式追求著生命的舒展 肎由與個性解放 前者以儒家倫理思想 為付表 強調道德的歷史本源 強調個體對集體的服從 強調秩序的維護 後者則在站 生命立場 的角度 強調集體對個體的尊重 強調個體生命 的價值與愉悅 15 在 金瓶梅 中也存在著象徵這兩種思想的身體 前者以西門慶的身體為代表 他的 身體 在小說中也代表了 家體 和 國體 他本身的仕商身分可看作 是當時社會屬於他那一階層的身體 而作為一家之長 他同時也是 父權 的象 徵 對家中妻妾 奴僕有絕對的生殺大權 而西門慶身體因縱欲而逐漸崩壞的過 程也象徵了國家的 政治身體 因為明朝統治者逆行到施的荒誕進而走向滅亡的 過程 如孫志剛所說 金瓶梅 中 家 與 國 是兩條並列的帄行線 是國家的奸肍蔡京與 西門慶這個富商相互間的勾結 使國家的命運和西門慶個人及其家族的命 運交織再一貣 從而走向共却的衰敗 以西門慶的 家 和宋徽宗的 國 互為象徵 從反陎探討了 治家 與 治國 的道理 16 而後者強調的是個體生命的價值與愉悅 這表現在 金瓶梅 中的眾婦女們所呈 現出的身體形象 她們展示出市井女性們的風格做派大膽潑辣 生猛悍然 所思 所做直抵心中最現實的享樂的生活為目標 而絲毫不理會男權語境中的種種價值 準則和規制訓誡 甚至直接顛覆或解構男權語境中的諸多道德禁忌 17如小說中 的多起偷情事件 可看出比起道德倫理她們更重視自身欲望的追求 除此之外 當時女性再嫁的風氣普遍 且受到時人的支持與認同 在小說中就有許多再嫁婦 女 在晚明人欲解放的思潮下 金瓶梅 中的女性身體呈現出一種張揚活潑的 文化氣息 然而正如魏紅艷所說 引自劉衍青 明清小說的生命立場 頁 1 參見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3 年 頁 52 引自譚楚子 孰更疏離女性主義視角 金瓶梅 乎 抑 紅樓夢 乎 收錄於中國金 瓶梅學會編 金瓶梅研究 第九輯 濟南 齊魯書社 2009 年 頁

136 女性因肎己的身體進入男性世界而存在 女性的身體成了女性賴以確立肎 己 證實肎己的存在尺度和價值尺度 於是女性的存在也尌變成了一種 身 體存在 18 這種 身體存在 已然變成一種單純的 肉體存在 顯現出女性身體雖然在肯 定人欲的社會風氣下 卻仍因為處於父權體制的封建社會中 女性身體的價值並 未得到正面的提高 反倒淪為男性視域以及商品經濟下男性縱欲的工具 不過潘 金蓮的身體形象在小說中是最特別的 當身為男性的西門慶將女性身體視為玩物 時 金蓮也將西門慶當作自己的玩物 19在西門慶得病後 潘金蓮仍硬是騎在他 身上逞欲 小說描寫到 潘金蓮晚夕不知好歹 還騎在他上邊 倒澆燭掇弄 死而複蘇者數次 七十九回 頁 這簡直是當初西門慶在玩弄這些 婦女時 常不顧她們的疼痛求饒而只顧自己一逞獸欲的情形的翻版 只是如今西 門慶淪為被玩弄的對象 在小說中 潘金蓮作為女性身體的代表 所呈現的是社 會身體的 特殊性 金瓶梅 中的女性身體敘事表現出的是一種對正統父權力 量反抗與挑撥 從身體敘事的社會意義而言 西門慶的男性身體與家 國有著同構性 因此 代表了社會身體中的 統一性 在他身上體現出商品經濟條件下肆意氾濫的身 體欲望 這個欲望不僅沖擊了傳統的道德觀念與禮法制度 最終也毀滅了他自己 的身體 在小說敘事中西門慶身體的毀滅 同時象徵的是家和國的毀滅 然而 金 瓶梅 的世界卻並不會因為西門慶的死亡而終結 他的身體展現在小說敘事中的 意義 實際上是反映出一種時代的社會現象 三 針砭時付的反陎教材 金瓶梅 是一部 新式 小說 在中國古代小說中 從來沒有任何一部長 篇小說像 金瓶梅 這樣把人物的私生活寫得如此細膩 更沒有一部小說在如此 細膩的生活描寫上 演繹了一個國家滅亡的歷史 20笑笑生通過對晚明社會風俗 的勾勒 世態的洞察以及對市井人物客觀的言行描繪 提供了通俗小說新的審美 引自魏紅艷 金瓶梅 身體文化研究 陜西 陜西師範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7 年 頁 參見劉勇強 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7 年 頁 288 引自孫志剛 金瓶梅敘事形態研究 頁

137 思想 儘管 金瓶梅 中的各色人物形象塑造缺少理想的光輝 然而卻使小說的 藝術形象更貼近現實 作者在暴露人性的醜惡上實展現出其巨大的批判力量 21正 如美國學者芮效衛說 金瓶梅 的深沉結構是由個人 家庭 國家的內部機體 間一整套精心設計的類比所組成的 22小說中西門慶毫不掩飾自己對財欲 色欲 的追求和渴望 以及對權力欲望的嚮往 因此透過 金瓶梅 中西門慶作為仕商 階層的男性形象 可以較為全面且真實的反映出晚明的一種時代精神 正如鄭振 鐸指出 在 金瓶梅 中反映的是一個真實的中國社會 這社會到了現在 似還不 曾成為過去 要在文學裡看出國社會潛伏的黑暗陎來 金瓶梅 是一部 最可靠的研究資料 23 實際上 小說中大肆渲染的性描寫可以當作是明代中葉以後物欲橫流的表現 同 時也折射出晚明社會發展的變化過程 因此 金瓶梅 以描寫世情 關注社會人 情為中心 對那一時代的社會勾勒 對世情的洞察 以及對人物性格的描摹都遠 遠較之前的歷史演義 英雄傳奇和神魔小說等作品在藝術上取得了更高的成就 金瓶梅 突破了前人取得的藝術成就 在古典長篇小說敘事中別具一格 24可 以說 笑笑生寫出了一部身體沉淪欲望的罪惡史 以及身體毀滅所帶襯出的家與 國的滅亡史 二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文學價值 首先 金瓶梅 的文學價值在於其現實主義精神的寫作手法 如鄭振鐸所 指出 金瓶梅 完全是一部描寫現實生活中的普通人的小說 不但把每個人都 寫出個性來 而且場面也非常大 從皇帝 宰相的家庭一直到最下層的小市民的 生活 寫的非常逼真 把封建社會裡黑暗矛盾刻劃的極其細微 入骨三分 金 瓶梅 不同於之前的白話小說的藝術成就及在於 笑笑生以寫實主義的手法打破 參見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頁 引自徐朔方 西方金瓶梅論文集 江蘇 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4 年 頁 53 引自鄭振鐸 談金瓶梅詞話 收錄於魏子雲 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附錄二 臺北 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1 年 頁 196 參見張強 論 金瓶梅 藝術上的大突破 頁

138 以往小說人物性格單一化的審美原則 萌生出新的審美意識 25他所刻畫出的小 說人物如西門慶 潘金蓮 李瓶兒 應伯爵等角色在性格上是複雜的 他們有極 其可惡之處 卻也有真情流露之時 而這正是與現實生活中的真實人們的真實性 格更加貼近 劉恪在談到小說角色與身體的關係時 認為小說人物的身體是一定時代和社 會的鏡子 而讀者可以通過小說角色的行為 價值及一切的生存方式看到那個社 26 會的真實 而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文學價值可以從以下二點分別論述 其一 是身體敘事空間的轉移 笑笑生把藝術焦距由金戈鐵馬 雲遮霧障中的英豪神磨 調到轉向現實生活中的普通人 在日常生活中去捕捉與挖掘詩意 27其二是以醜 為美的審美傾向 金瓶梅 中的眾生相成功的塑造了否定性人物的美學價值 提供人們認識社會生活的另一面 一 身體敘事空間的轉移 小說作者將寫作興趣從宏大的歷史敘事轉移到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上 使小 說身體敘事空間發生轉移 當 金瓶梅 的敘事空間從江湖轉移到市民生活 這 與之前的通俗敘事小說體現出的敘事空間的文化意義不同 金瓶梅 的敘事空 間少了 江湖 味 將描寫重點放在清和縣的市井社會中 使原本具有傳奇色彩 的通俗小說的敘事空間往城市空間內聚了 而這不僅意味著故事場景的改變 同 時也意味著故事中道德意義的變化 28 金瓶梅 中的人物所展現出的身體形象 不同於以往仍以正統思想維號召的 三國演義 與 水滸傳 它既不表現對傳 統社會政治和倫理秩序的信心 也不表現市民文化中的道德觀念 小說中的世界 似乎完全失去了傳統的道德價值 然而 金瓶梅 所表現出的非道德化傾向卻提 供我們審視當時人民生活方式的一種價值判斷 除此之外 金瓶梅 身體敘事的文學價值也表現在以往小說避之不談的私 人空間被打破 將人們最隱密的私生活公諸於讀者面前 如黃衛聰所說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8 年 頁 64 參見劉恪 現代小說技巧講堂 天津 百花文藝出版社 2006 年 頁 52 引自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頁 770 參見高小康 中國古代敘事觀念與意識形態 頁

139 在中國傳統長篇小說的歷史上 沒有一部在 金瓶梅 之前的作品如此成 功地強調了閱讀小說的矛盾性 它是一個戴有著深刻的 兯 的內涵的私 人行為 29 在 金瓶梅 之前 沒有一部中國長篇小說展現了對於私人生活的如此濃厚的興 趣 在這部充滿了被舔破的窗紙 關閉的門與放下的門簾的意象的小說中 人們 忙於竊聽與偷窺他人的秘密 與打破封閉空間的各種企圖密切相關的窺淫癖也因 30 此成為了 金瓶梅 最為重要的敘述特徵之一 正如南帆認為身體敘事有兩個 最主要的敘事動機和主題 其一是滿足人們的窺淫癖 其二是使暴力在小說中獲 得合適的語境 31 二 社會反動的審美轉向 笑笑生處於一個充斥欲望和醜惡的晚明時代 遍眼所及的是一個荒誕墮落的 世界 而 金瓶梅 所呈現的創作意圖即是暴露出這個當時市民及官商生活的淫 奢以及現實社會的黑暗面貌 而運用批判的現實主義筆法來描寫醜惡 便是取一 典型的事件 將其醜惡毫不留情 不避忌諱的完全展現出出來 使人看了心驚肉 跳 悲憤痛覺 正是因為有 金瓶梅 所展示的醜惡世界 美德的顯得更加可貴 因此必須把罪惡的一切醜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現出來 並把罪惡的巨大形象展 現在世人面前 32雖然 金瓶梅 在身體敘事的藝術成就上仍有不成熟之處 即 被許多學者批判其內容中過多的展現了身體的動物性的原始欲望 而影響其藝術 價值 然而從小說內容展現出身體情欲壓抑到解放再到淪落放縱的過程 正是 金 瓶梅 在歷來的文學作品中所不同於其他小說的價值意義 而它所開啟的新的審 美轉向也是值得肯定的 金瓶梅 在人物塑造方面 以多側面 多角度的刻劃出角色們豐富複雜的 內心世界 其藝術價值正是小說人物由類型化向性格化過渡的軌跡 33換言之 金 引自 美 黃衛聰著 張蘊爽譯 中華帝國晚期的慾望與小說敘述 南京 江蘇人民出 版社 2012 年 頁 78 同上註 頁 50 參見南帆 身體的敘事 收錄於汪民安主編 身體的文化政治學 河南 河南大學出 版社 2003 年 頁 224 參見寧宗一 寧宗一講金瓶梅 頁 參見喬力 山東文學通史 上卷 頁

140 瓶梅 寫出了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和複雜性 意即表現出人物真正的身體 個體 性 其中每個角色人物都同時存有人性中的 善 與 惡 而不是單純的去蕪 存菁式的英雄人物 可以說 金瓶梅 不同於之前通俗小說的價值正是在於 它 注重的是人物本身的個體性 132

141 徵引及參考文獻 一 研究文本 明 蘭陵笑笑生原著 梅節校注 金瓶梅詞話 一至三冊 臺北 里仁書 局 2007 年 二 古籍 春秋 左丘明著 竹添光鴻會箋 左傳會箋 上下冊 臺北 天工書局 1993 年 春秋 老子原著 沙少海 徐子宏譯注 老子 臺北 臺灣古籍出版社 2001 年 戰國 荀況原著 蔣南華 羅書勤 楊寒清譯注 荀子 臺北 臺灣古籍出 版社 1996 年 秦 呂不韋等編纂 陸玖譯注 呂氏春秋 北京 中華書局 2011 年 漢 班固著 唐 顏師古注 漢書 北京 中華書局 1962 年 漢 鄭氏箋 唐 孔穎達疏 十三經注疏 2 詩經 臺北 藝文印書館 1993 年 西漢 劉安編撰 陳廣中譯注 淮南子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南朝梁 蕭統編 周啟成等注釋 新譯昭明文選 臺北 三民書局 2008 年 宋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 臺北 大安出版社 1996 年 宋 羅燁著 楊家駱主編 劉雅農總校 醉翁談錄 臺北 世界書局 1983 年 明 何良俊 四友齋叢說 北京 北京中華書局 1983 年 明 沈德符 萬曆野獲編 北京 中華書局 2012 年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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