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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5:1(2012),57-79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 陳 碧 月 摘 要 本 論 文 要 從 人 文 品 質 探 究 余 華 的 長 篇 小 說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的 價 值 與 特 色 : 從 行 善 避 禍 知 恩 圖 報 ; 以 德 報 怨 ; 言 而 有 信 超 越 血 緣 的 人 性 溫 情 正 面 樂 觀 患 難 見 真 情 和 對 弱 勢 族 群 悲 天 憫 人 的 關 懷 六 項 切 入 研 究 希 望 能 夠 藉 由 小 說 閱 讀 提 升 通 識 人 文 教 育, 使 得 傳 統 的 書 寫 資 源 與 現 實 關 懷 得 以 接 軌, 也 能 更 廣 泛 地 提 供 通 識 教 育 相 關 的 人 文 教 材, 透 顯 出 通 識 教 育 的 發 展 脈 絡 與 全 面 關 鍵 詞 : 通 識 人 文 教 育 小 說 余 華 * 作 者 為 實 踐 大 學 博 雅 學 部 教 授, [email protected] 對 於 二 位 匿 名 評 審 人 所 提 之 修 改 意 見, 作 者 致 上 誠 摯 謝 意

2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一 前 言 余 華, 是 中 國 大 陸 當 代 知 名 的 小 說 家 之 一, 與 葉 兆 言 和 蘇 童 齊 名, 從 1984 年 發 表 小 說 以 來, 就 是 大 陸 先 鋒 派 小 說 的 代 表 余 華 的 父 母 是 醫 生, 從 小 住 家 就 在 醫 院 的 太 平 間 附 近, 小 時 候 就 經 常 聽 到 有 人 在 哭 送 親 人, 面 對 生 死 的 場 面, 使 得 他 比 一 般 人 更 早 領 悟 生 死 的 痛 苦 與 問 題, 於 是 在 他 的 許 多 作 品 中 都 見 到 描 寫 生 死 的 主 題 本 文 所 要 討 論 的 長 篇 小 說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曾 被 評 選 為 九 十 年 代 最 有 影 響 的 十 部 作 品, 也 是 二 十 世 紀 中 文 小 說 一 百 強 ( 世 紀 百 強 ) 的 五 百 多 本 評 選 書 目 之 一, 可 見 這 部 作 品 的 價 值 一 部 感 人 肺 腑 的 小 說, 是 足 以 召 喚 多 層 次 的 生 命 經 驗 的, 這 是 相 當 重 要 的 文 學 價 值 所 在,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正 是 以 相 當 博 大 的 格 局 寫 盡 了 中 國 人 的 苦 痛, 並 以 寬 厚 的 溫 情 描 繪 磨 難 的 人 生, 同 時 也 表 達 了 每 個 生 命 都 會 找 到 出 路 的 求 生 意 志 小 說 的 真 實 感 越 強, 感 染 人 的 程 度 就 越 大, 那 樣 才 能 引 發 讀 者 最 大 的 人 文 效 益 本 論 文 著 重 探 究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人 文 品 質 的 價 值 特 色, 小 說 交 融 著 時 代 的 荒 謬 矛 盾 與 諷 刺, 而 對 人 的 生 存 尊 嚴 提 出 關 注, 關 注 其 生 存 狀 態 與 生 活 品 質, 尤 其 是 對 弱 勢 族 群 的 關 懷 愛 護 與 協 助 社 會 文 明 進 步 與 否, 便 是 以 人 文 關 懷 為 指 標, 尤 其 人 類 自 覺 意 識 提 高 就 是 直 接 反 映 在 人 文 關 懷 的 深 度 上 的, 這 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所 關 注 的 現 實 的 人 文 關 懷 的 精 神, 也 是 本 文 所 要 研 析 的 重 點 所 在 本 文 將 從 六 個 面 向 切 入, 探 究 其 人 文 品 質 的 價 值 特 色 : 行 善 避 禍 知 恩 圖 報 ; 以 德 報 怨 ; 言 而 有 信 超 越 血 緣 的 人 性 溫 情 正 面 樂 觀 患 難 見 真 情 和 對 弱 勢 族 群 悲 天 憫 人 的 關 懷 文 學 評 論 家 王 德 威 認 為 余 華 這 十 年 來 的 創 作 以 怪 誕 的 人 事 情 境 冷 冽 的 近 乎 黑 色 幽 默 的 筆 法, 吸 引 ( 或 得 罪 ) 眾 多 讀 者 父 系 家 庭 關 係 的 變 調, 宿 命 人 生 的 牽 引, 死 亡 與 歷 史 黑 洞 的 誘 惑, 已 成 他 作 品 的 註 冊 商 標 而 這 些 特 徵 競 以 身 體 的 奇 觀 支 解 變 形 侵 害 瘋 狂 死 亡 為 依 歸 見.58.

3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證 了 一 代 中 國 人 的 苦 難 1 的 確,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以 小 人 物 許 三 觀 的 角 度 和 立 場 去 看 大 環 境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成 立 後 的 五 六 十 年 代 的 強 烈 轉 變, 余 華 從 第 十 八 章 到 二 十 五 章, 藉 由 文 字 透 過 許 三 觀 的 視 角 介 紹 給 讀 者 整 個 政 治 環 境 的 變 化, 許 三 觀 對 許 玉 蘭 說 : 今 年 是 一 九 五 八 年, 人 民 公 社, 大 躍 進, 大 煉 鋼 鐵, 還 有 什 麼? 我 爺 爺, 我 四 叔 他 們 村 裡 的 田 地 都 被 收 回 去 了, 從 今 往 後 誰 也 沒 有 自 己 的 田 地 了, 田 地 都 歸 國 家 了, 要 種 莊 稼 得 向 國 家 租 田 地, 到 了 收 成 的 時 候 要 向 國 家 交 糧 食, 國 家 就 像 是 從 前 的 地 主, 當 然 國 家 不 是 地 主, 應 該 叫 人 民 公 社 我 們 絲 廠 也 煉 上 鋼 鐵 了, 廠 裡 砌 出 了 八 個 小 高 爐, 我 和 四 個 人 管 一 個 高 爐, 我 現 在 不 是 絲 廠 的 送 繭 工 許 三 觀, 我 現 在 是 絲 廠 的 煉 鋼 工 許 三 觀, 他 們 都 叫 我 許 煉 鋼 你 知 道 為 什 麼 要 煉 那 麼 多 鋼 鐵 出 來? 人 是 鐵, 飯 是 鋼, 這 鋼 鐵 就 是 國 家 的 糧 食, 就 是 國 家 的 稻 子 小 麥, 就 是 國 家 的 魚 和 肉 2 許 三 觀 對 許 玉 蘭 說 : 我 今 天 到 街 上 去 走 了 走, 看 到 很 多 戴 紅 袖 章 的 人 挨 家 挨 戶 地 進 進 出 出, 把 鍋 收 了, 把 碗 收 了, 把 米 收 了, 把 油 鹽 醬 醋 都 收 了 去, 我 想 過 不 了 兩 天, 他 們 就 會 到 我 們 家 來 收 這 些 了, 說 是 從 今 往 後 誰 家 都 不 可 以 自 己 做 飯 了, 要 吃 飯 去 大 食 堂, 你 知 道 城 裡 有 多 少 個 大 食 堂? 我 這 一 路 走 過 來 看 到 了 三 個, 我 們 絲 廠 一 個 ; 天 寧 寺 是 一 個, 那 個 和 尚 廟 也 改 成 食 堂 了, 裡 面 的 和 尚 全 戴 上 了 白 帽 子, 圍 上 了 白 圍 裙, 全 成 了 大 師 傅 ; 還 有 我 們 家 前 面 的 戲 院, 戲 院 也 變 成 了 食 堂, 你 知 道 戲 院 食 1 2 王 德 威 : 傷 痕 即 景, 暴 力 奇 觀 余 華 的 小 說, 收 入 余 華 著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序 論,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1997.5, 頁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1997, 頁

4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堂 的 廚 房 在 哪 裡 嗎? 就 在 戲 臺 上, 唱 越 劇 的 小 旦 小 生 一 大 群 都 在 戲 臺 上 洗 菜 淘 米, 聽 說 那 個 唱 老 生 的 是 司 務 長, 那 個 丑 角 是 副 司 務 長 3 這 一 年 夏 天, 許 三 觀 從 街 上 回 到 家 裡, 對 許 玉 蘭 說 : 我 這 一 路 走 過 來, 沒 看 到 幾 戶 人 家 屋 裡 有 人, 全 到 街 上 去 了 我 這 輩 子 沒 見 過 街 上 有 這 麼 多 人, 胳 膊 上 都 套 著 個 紅 袖 章, 遊 行 的 刷 標 語 的. 貼 大 字 報 的, 大 街 的 牆 上 全 是 大 字 報, 一 張 一 張 往 上 貼, 越 貼 越 厚, 那 些 牆 壁 都 像 是 穿 上 棉 襖 了 我 還 見 到 了 縣 長, 那 個 大 胖 子 山 東 人, 從 前 可 是 城 裡 最 神 氣 的 人, 我 從 前 見 到 他 時, 他 手 裡 都 端 著 一 個 茶 杯, 如 今 他 手 裡 提 著 個 破 臉 盆, 邊 敲 邊 罵 自 己, 罵 自 己 的 頭 是 狗 頭, 罵 自 己 的 腿 是 狗 腿 你 知 道 嗎? 為 什 麼 工 廠 停 工 了 商 店 關 門 了 學 校 不 上 課 你 也 用 不 著 去 炸 抽 條 了? 為 什 麼 有 人 被 吊 在 了 樹 上 有 人 被 關 進 了 牛 棚 有 人 被 活 活 打 死? 你 知 道 嗎? 為 什 麼 毛 主 席 一 說 話, 就 有 人 把 他 的 話 編 成 了 歌, 就 有 人 把 他 的 話 刷 到 了 牆 上 刷 到 了 地 上 刷 到 了 汽 車 上 和 輪 船 上 床 單 上 和 枕 巾 上 杯 子 上 和 鍋 上, 連 廁 所 的 牆 上 和 痰 盂 上 都 有 毛 主 席 的 名 字 為 什 麼 會 這 麼 長? 你 聽 著 : 偉 大 的 領 袖 偉 大 的 導 師 偉 大 的 統 帥 偉 大 的 舵 手 毛 主 席 萬 歲 萬 歲 萬 萬 歲 一 共 有 三 十 個 字, 這 些 都 要 一 口 氣 念 下 來, 中 間 不 能 換 氣 你 知 道 這 是 為 什 麼? 因 為 文 化 大 革 命 來 啦 4 許 三 觀 有 點 明 白 什 麼 叫 文 化 大 革 命? 其 實 就 是 一 個 報 私 仇 的 時 候, 以 前 誰 要 是 得 罪 了 你, 你 就 寫 一 張 大 字 報, 貼 到 街 上 去, 說 他 是 漏 網 地 主 也 3 4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5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好, 說 他 是 反 革 命 也 好, 年 月 最 多 的 就 是 罪 名, 隨 便 拿 一 個 過 來, 寫 到 大 字 報 上, 再 貼 出 去, 就 用 不 著 你 自 己 動 手 了, 別 人 會 把 他 在 死 裡 整 5 以 上 的 文 字 雖 是 輕 描 淡 寫 提 到 了 大 躍 進 全 民 煉 鋼 人 民 公 社 文 化 大 革 命, 其 中 卻 是 涵 括 了 沉 重 的 歷 史 洪 流 的 傷 害 小 說 之 後 還 寫 到 了 毛 澤 東 一 連 串 的 指 示 : 要 文 鬥, 不 要 武 鬥 於 是 大 家 放 下 了 手 裡 的 刀 和 棍 子 ; 要 複 課 鬧 革 命 於 是 學 校 開 始 上 課 ; 要 抓 革 命 促 生 產 於 是 大 家 都 回 到 工 作 崗 位 ; 知 識 青 年 到 農 村 去, 接 受 貧 下 中 農 的 再 教 育, 很 有 必 要 於 是 知 識 青 年 們 就 到 農 村 插 隊 落 戶 小 說 提 及 的 大 饑 荒 上 山 下 鄉 以 及 文 革 十 年 的 場 面, 栩 栩 如 生, 發 人 深 省 小 說 反 映 現 實 人 生, 比 起 正 史 更 足 以 感 動 人 心, 擴 大 思 考 格 局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對 於 通 識 教 育 的 相 關 課 程 相 信 在 教 材 運 用 上 是 能 夠 提 供 相 當 大 的 效 益 的 希 望 經 由 本 文 的 研 析, 能 夠 達 到 以 下 兩 個 目 的 : 一 是, 藉 由 小 說 閱 讀 提 升 人 文 教 育, 使 得 傳 統 的 書 寫 資 源 與 現 實 關 懷 得 以 接 軌 二 是, 能 更 廣 泛 地 提 供 通 識 教 育 相 關 的 人 文 教 材, 透 顯 出 通 識 教 育 的 發 展 脈 絡 與 全 面 二 小 說 宣 揚 人 文 品 質 的 價 值 與 特 色 余 華 的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以 賣 血 作 為 主 線, 貫 穿 其 中 的 是 當 時 底 層 民 眾 揮 之 不 去 的 生 存 苦 難, 透 過 這 些 苦 難 折 射 出 溫 暖 的 人 道 主 義 和 人 文 關 懷 苦 難 中 的 溫 情 所 體 現 出 的 對 人 和 生 命 的 尊 重 和 關 懷, 成 就 了 這 部 小 說 的 文 學 價 值 6 小 說 的 故 事 大 要 是 : 絲 廠 工 人 許 三 觀 第 一 次 賣 血, 是 因 為 巧 遇 隔 壁 村 的 5 6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201 歐 陽 欽 : 苦 難 中 的 溫 情 解 讀 余 華 的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語 言 文 學 研 究,2010 年 7 月, 頁

6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朋 友 要 到 城 裡 醫 院 賣 血, 他 們 認 為 賣 血 的 男 人 才 身 強 體 壯, 才 有 資 格 娶 妻, 出 於 好 奇, 也 為 了 證 明 自 己, 所 以 就 跟 著 去 賣 血 後 來, 用 掙 來 的 三 十 五 塊 娶 了 許 玉 蘭, 陸 續 生 下 了 一 樂 二 樂 和 三 樂 三 個 兒 子 後 來, 卻 得 知 他 最 疼 愛 的 一 樂 是 許 玉 蘭 在 婚 前 和 無 緣 的 情 人 何 小 勇 所 生 雖 然 血 緣 關 係 惹 起 一 連 串 的 家 庭 風 波, 但 許 三 觀 卻 總 是 在 最 緊 要 的 關 頭 為 了 家 人, 又 一 次 次 的 去 賣 血, 一 關 關 地 度 過 生 命 中 的 驚 滔 駭 浪 余 華 關 注 底 層 百 姓 的 現 實 生 活, 也 善 於 在 對 立 的 矛 盾 人 性 中, 展 現 人 性 的 溫 情, 他 不 隱 藏 人 性 中 的 惡, 但 也 盡 力 去 挖 掘 其 中 的 善, 並 且 在 美 醜 善 惡 的 較 量 中, 讓 善 征 服 了 惡, 極 力 展 現 了 人 性 的 價 值 以 及 人 性 中 善 良 的 一 面 所 帶 來 的 超 越 平 常 的 感 人 力 量 ( 一 ) 行 善 避 禍 許 三 觀 知 道 一 樂 非 親 生 兒 子 後, 於 是 耍 起 任 性 不 再 分 擔 家 務, 也 故 意 在 言 語 上 找 許 玉 蘭 麻 煩 三 樂 愛 玩 彈 弓, 這 次 打 中 了 方 鐵 匠 的 小 兒 子, 小 兒 子 找 了 大 哥 來 報 仇, 一 樂 也 來 替 三 樂 出 頭, 用 石 頭 把 方 鐵 匠 大 兒 子 的 頭 砸 傷 了, 卻 賠 不 出 醫 藥 費 全 家 簡 陋 的 傢 具 都 被 方 鐵 匠 找 人 搬 走 了, 許 三 觀 要 許 玉 蘭 去 找 一 樂 的 親 生 父 親 何 小 勇 出 錢, 卻 惹 得 何 小 勇 夫 妻 不 認 子 的 無 禮 辱 罵 最 後, 許 三 觀 只 得 去 賣 血 還 醫 藥 費, 這 是 他 第 二 次 賣 血 小 說 描 述 許 玉 蘭 感 動 許 三 觀 的 付 出, 再 次 跑 到 何 小 勇 家 亮 起 嗓 子 對 鄰 居 訴 說 : 你 們 都 知 道 何 小 勇 不 要 自 己 的 兒 子, 你 們 都 知 道 我 前 世 造 了 孽, 今 生 讓 何 小 勇 占 了 便 宜, 這 些 我 都 不 說 了, 我 今 天 來 是 要 對 你 們 說, 我 今 天 才 知 道 我 前 世 還 燒 了 香, 讓 我 今 生 嫁 給 了 許 三 觀, 你 們 不 知 道 許 三 觀 有 多 好, 他 的 好 是 幾 天 幾 夜 都 說 不 完, 別 的 我 都 不 說 了, 我 就 說 說 許 三 觀 賣 血 的 事, 許 三 觀 為 了 我, 為 了 一 樂, 為 了 這 個 家, 今 天 都 到 醫 院 裡 去 賣 血 啦, 你 們 想 想, 賣 血 是 妄 丟 命 的, 就 是 不 丟 命, 也 會.62.

7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頭 暈, 也 會 眼 花, 也 會 沒 有 力 氣, 許 三 觀 為 了 我, 為 了 一 樂, 為 了 我 們 這 個 家, 是 命 都 不 要 了 7 兩 年 後 的 一 天, 何 小 勇 被 一 輛 卡 車 撞 到 了, 許 三 觀 認 為 何 小 勇 做 了 壞 事 不 肯 承 認, 果 然 老 天 有 眼 惡 有 惡 報, 許 三 觀 總 結 說 : 所 以, 做 人 要 多 行 善 事, 不 行 惡 事 做 了 惡 事 的 話, 若 不 馬 上 改 正 過 來, 就 要 像 何 小 勇 一 樣, 遭 老 天 爺 的 罰, 老 天 爺 罰 起 人 來 可 是 一 點 都 不 留 情 面 都 是 把 人 往 死 裡 罰, 那 個 何 小 勇 躺 在 醫 院 裡 面, 還 不 知 道 死 活 呢 8 許 三 觀 還 對 比 自 己 身 強 力 壯, 臉 色 紅 潤, 雖 然 日 子 過 得 窮 苦, 但 身 體 好 就 是 本 錢, 是 老 天 爺 獎 給 他 的, 說 著 許 三 觀 還 使 了 勁, 讓 鄰 居 們 看 看 他 胳 膊 和 腿 上 的 肌 肉 說, 雖 然 他 做 了 十 三 年 的 烏 龜, 可 是 一 樂 跟 他 很 親, 平 日 裡 有 什 麼 好 吃 的, 總 先 問 : 爹, 你 吃 不 吃? 他 認 為 一 樂 對 他 好, 也 是 老 天 爺 獎 勵 他 的 作 者 有 意 藉 著 許 三 觀 的 語 言, 宣 揚 舉 頭 三 尺 有 神 明 善 有 善 報, 惡 有 惡 報 ; 不 是 不 報, 時 辰 未 到, 以 及 善 惡 到 頭 終 有 報, 只 爭 來 早 與 來 遲 因 果 報 應 的 說 法, 讓 好 因 得 好 果, 惡 因 得 惡 果 的 天 道 報 應 觀 念 深 植 人 心, 同 時 也 勸 人 行 善 避 禍, 具 有 勸 懲 的 作 用 ( 二 ) 知 恩 圖 報 ; 以 德 報 怨 ; 言 而 有 信 何 小 勇 躺 在 醫 院 快 要 死 了, 城 西 的 陳 先 生 開 處 方, 但 卻 說 這 些 藥 只 能 治 身 體, 治 不 了 何 小 勇 的 魂, 所 以 建 議 要 他 的 親 生 兒 子 上 屋 頂 去, 對 著 西 天 喊 : 爹, 你 別 走 ; 爹 你 回 來 何 小 勇 的 魂 還 沒 有 飛 走 的 話, 就 會 留 下 來 何 小 勇 的 妻 子 哭 求 許 玉 蘭 開 恩, 讓 一 樂 去 把 何 小 勇 的 魂 喊 回 來, 說 是 一 樂 要 是 不 去 喊 魂, 她 就 要 做 寡 婦 了 許 玉 蘭 抓 緊 機 會 報 前 仇 說 : 我 的 命 好, 他 們 都 說 許 三 觀 是 長 壽 的 相, 說 許 三 觀 天 庭 飽 滿, 我 家 許 三 觀 手 掌 上 的 那 條 生 命 線 又 長 又 粗, 就 是 活 到 八 九 十 歲, 閻 王 爺 想 叫 他 去, 還 叫 不 動 呢 我 7 8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26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8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的 命 也 長, 不 過 再 長 也 沒 有 許 三 觀 長, 我 是 怎 麼 都 會 死 在 他 前 面 的, 他 給 我 送 終 做 女 人 最 怕 什 麼? 還 不 是 怕 做 寡 婦, 做 了 寡 婦 以 後, 那 日 子 怎 麼 過? 家 裡 掙 的 錢 少 了 不 說 ; 孩 子 們 沒 了 爹, 欺 負 他 們 的 人 就 多, 還 有 下 雨 天 打 雷 的 時 候, 心 裡 害 怕 都 找 不 到 一 個 肩 膀 可 以 靠 上 去 9 何 小 勇 的 妻 子 越 哭 越 傷 心, 說 怎 麼 說 何 小 勇 也 是 一 樂 的 親 爹 許 玉 蘭 又 笑 嘻 嘻 地 說 : 這 話 你 要 是 早 說, 我 就 讓 一 樂 跟 你 走 了, 現 在 你 才 說 何 小 勇 是 一 樂 的 親 爹, 已 經 晚 了, 我 男 人 許 三 觀 不 會 答 應 的 想 當 初, 我 到 你 們 家 裡 來, 你 罵 我, 何 小 勇 還 打 我, 那 時 候 你 們 兩 口 子 可 神 氣 呢, 沒 想 到 你 們 會 有 今 天, 許 三 觀 說 得 對, 你 們 家 是 惡 有 惡 報, 我 們 家 是 善 有 善 報 你 看 看 我 們 家 的 日 子, 越 過 越 好, 你 再 者 看 我 身 上 的 襯 衣, 這 可 是 棉 綢 的 襯 衣, 一 個 月 以 前 才 做 的 10 許 玉 蘭 雖 說 是 在 言 語 上 回 報 了 何 小 勇 的 妻 子, 但 是 刀 子 嘴 豆 腐 心 的 她 還 是 力 勸 許 三 觀 答 應 讓 一 樂 去 喊 魂, 許 玉 蘭 說 : 何 小 勇 的 女 人 都 哭 著 求 上 門 來 了, 再 不 幫 人 家, 心 裡 說 不 過 去 他 們 以 前 怎 麼 對 我 們 的, 我 們 就 不 要 去 想 了, 怎 麼 說 人 家 的 一 條 命 在 我 們 手 裡, 總 不 能 把 人 家 的 命 捏 死 吧? 11 許 三 觀 氣 歸 氣, 最 後 還 是 動 了 善 念, 他 對 一 樂 機 會 教 育 說 : 一 樂, 我 為 什 麼 和 我 四 叔 感 情 深? 就 是 因 為 四 叔 把 我 背 回 到 爺 爺 家 裡 的, 做 人 要 有 良 心 我 四 叔 死 了 有 好 幾 年 了, 我 現 在 想 到 四 叔 的 時 候, 眼 淚 又 要 下 來 了 做 人 要 有 良 心, 我 養 了 你 十 三 年, 這 十 三 年 裡 面, 我 打 過 你, 罵 過 你, 你 不 要 記 在 心 裡, 我 都 是 為 你 好 這 十 三 年 裡 面, 我 不 知 道 為 你 操 了 多 少 心, 就 不 說 這 些 了, 你 也 知 道 我 不 是 你 的 親 爹, 你 的 親 爹 現 在 躺 在 醫 院 裡, 你 的 親 爹 快 要 死 了, 醫 生 救 不 了 他, 何 小 勇 以 前 對 不 起 我 們, 這 是 以 前 的 事 了, 我 們 就 不 要 再 記 在 心 裡 了, 現 在 何 小 勇 性 命 難 保, 救 命 要 緊 怎 麼 說 何 小 勇 也 是 個 人, 只 要 是 人 的 命 都 要 去 救, 再 說 他 也 是 你 的 親 爹, 你 就 看 在 他 是 你 親 爹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87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88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9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的 份 上, 爬 到 他 家 的 屋 頂 上 去 喊 幾 聲 吧 一 樂, 你 記 住 我 今 天 說 的 話, 做 人 要 良 心, 我 也 不 要 你 以 後 報 答 我 什 麼, 只 要 你 以 後 對 我, 就 像 我 對 我 四 叔 一 樣, 我 就 心 滿 意 足 了 等 到 我 老 了, 死 了, 你 想 起 我 養 過 你, 心 裡 難 受 一 下, 掉 幾 顆 眼 淚 出 來, 我 就 很 高 興 了 12 在 許 三 觀 對 一 樂 的 這 一 大 段 話 裡, 不 但 教 化 著 我 們 受 人 滴 水 之 恩, 必 當 湧 泉 以 報, 也 要 以 德 來 和 解 仇 怨, 因 為 冤 冤 相 報 何 時 了, 只 有 學 習 放 下 仇 恨, 才 是 等 於 放 過 自 己, 我 們 也 絕 對 不 會 因 為 對 方 受 苦, 而 讓 自 己 的 良 心 好 過 的 許 三 觀 讓 許 玉 蘭 帶 著 一 樂 到 何 小 勇 家 屋 頂 上 去 喊 魂, 但 是 一 樂 卻 不 配 合, 在 眾 人 的 圍 觀 下, 一 樂 就 是 不 願 喊, 因 為 他 不 承 認 何 小 勇 是 他 的 親 爹, 他 認 定 的 爹 只 有 許 三 觀 後 來 何 小 勇 的 朋 友 建 議 把 許 三 觀 找 來, 也 許 一 樂 就 會 聽 話 了 果 然 一 樂 見 到 許 三 觀, 說 他 在 屋 頂 上 待 夠 了, 要 他 快 來 接 他 下 去, 但 許 三 觀 卻 對 一 樂 說 他 現 在 還 不 能 上 去 接 他, 他 還 沒 有 哭 喊, 何 小 勇 的 魂 還 沒 有 回 來 許 三 觀 勸 著 一 樂 說 : 一 樂, 你 聽 我 的 話, 你 就 哭 幾 聲, 喊 幾 聲, 這 是 我 答 應 人 家 的 事, 我 答 應 人 家 了, 就 要 做 到, 君 子 一 言, 駟 馬 難 追, 再 說 那 個 王 八 蛋 何 小 勇 也 真 是 你 的 親 爹 13 一 樂 終 於 在 屋 頂 上 哭 了 起 來, 但 他 哭 的 是 許 三 觀 不 是 他 的 親 爹 雖 然 最 後 何 小 勇 還 是 撒 手 人 寰, 但 是, 言 而 有 信 的 許 三 觀 卻 是 對 得 起 自 己 的 良 心, 而 且 也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讓 曾 經 被 何 小 勇 拒 絕 家 門 外 的 一 樂, 盡 了 人 子 的 義 務, 也 算 是 仁 至 義 盡 了 ( 三 ) 超 越 血 緣 的 人 性 溫 情 歐 陽 欽 在 苦 難 中 的 溫 情 解 讀 余 華 的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一 文 中, 評 價 該 部 作 品 的 藝 術 魅 力 在 審 美 意 蘊 上 表 現 為 寫 出 了 作 者 對 苦 難 的 獨 特 體 驗 和 深 刻 的 理 解, 以 及 透 過 苦 難 所 呈 現 出 的 人 性 深 處 的 真 善 美, 即 苦 難 中 的 溫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0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情, 這 溫 情 可 以 理 解 為 人 道 主 義 和 人 文 關 懷 14 小 說 裡 的 許 三 觀 在 得 知 他 最 愛 的 一 樂 非 他 親 生, 父 子 間 的 情 感 起 了 變 化, 一 樂 打 傷 方 鐵 匠 的 兒 子, 許 三 觀 是 在 何 小 勇 不 願 出 面 解 決 的 最 後 關 頭, 才 去 賣 血 賠 償 醫 藥 費 後 來, 第 三 次 賣 血 是 為 了 報 復 妻 子 婚 前 的 不 忠, 而 跑 去 和 他 結 婚 前 所 中 意 的 林 芬 芳 偷 情, 以 賣 血 的 錢 買 了 補 品 送 去 給 生 病 的 林 芬 芳 第 四 次 賣 血 是 在 自 然 災 害 那 一 年, 全 家 吃 了 五 十 七 天 的 玉 米 稀 粥, 他 為 了 想 給 全 家 吃 一 頓 好 的, 又 去 賣 了 一 次 血, 但 這 次 只 拿 到 三 十 元, 因 為 被 李 血 頭 抽 走 了 五 元 正 因 為 是 荒 年, 賣 血 不 易, 所 以, 許 三 觀 只 願 意 拿 五 角 錢 給 一 樂 去 買 烤 紅 薯, 而 不 願 帶 一 樂 一 起 去 吃 麵 許 三 觀 對 一 樂 說 : 一 樂, 平 日 裡 我 一 點 也 沒 有 虧 待 你, 二 樂 三 樂 吃 什 麼, 你 也 能 吃 什 麼 今 天 這 錢 是 我 賣 血 掙 來 的, 這 錢 來 得 不 容 易, 這 錢 是 我 拿 命 去 換 來 的, 我 賣 了 血 讓 你 去 吃 麵 條, 就 太 便 宜 那 個 王 八 蛋 何 小 勇 了 如 果 你 是 我 的 親 生 兒 子, 我 最 喜 歡 的 就 是 你 15 一 樂 為 此 去 投 奔 何 小 勇, 希 望 他 的 親 生 父 親 可 以 帶 他 去 吃 麵, 但 卻 遭 何 小 勇 打 罵 趕 走 身 心 受 創 的 一 樂 沒 有 往 回 家 的 路 上 走, 後 來, 許 玉 蘭 和 許 三 觀 到 處 找 他, 找 急 了, 許 三 觀 一 見 到 一 樂 後 破 口 大 罵, 一 樂 卻 說 想 吃 東 西, 想 睡 覺 : 我 想 你 就 是 再 不 把 我 當 親 兒 子, 你 也 比 何 小 勇 疼 我, 我 就 回 來 了 16 許 三 觀 在 疲 憊 的 一 樂 身 前 蹲 下 來, 對 他 說 : 爬 到 我 背 上 來 許 三 觀 雖 然 嘴 裡 不 停 地 罵 著 一 樂, 但 卻 往 麵 店 走 去 : 一 樂 看 到 了 勝 利 飯 店 明 亮 的 燈 光, 他 小 心 翼 翼 地 問 許 三 觀 : 爹, 你 是 不 是 要 帶 我 去 吃 麵 條? 歐 陽 欽 : 苦 難 中 的 溫 情 解 讀 余 華 的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語 言 文 學 研 究,2010 年 7 月, 頁 16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67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1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許 三 觀 不 再 罵 一 樂 了, 他 突 然 溫 和 地 說 道 : 是 的 17 許 三 觀 在 重 要 的 關 鍵 時 刻 所 展 現 的 無 血 緣 卻 有 感 情 的 父 子 間 偉 大 的 親 情, 是 相 當 令 人 動 容 的 許 三 觀 的 第 五 次 賣 血 也 是 為 了 一 樂, 一 樂 下 放 農 村 回 家 時 連 路 都 走 不 動 了, 休 息 了 幾 天, 許 三 觀 夫 婦 就 趕 他 趕 快 回 鄉 下, 他 們 指 望 他 在 鄉 下 好 好 幹, 才 能 早 一 天 抽 調 回 城 許 三 觀 送 著 虛 弱 的 一 樂 走, 到 了 醫 院 大 門 前 許 三 觀 要 一 樂 等 他 一 會 兒, 原 來 他 又 跑 去 賣 血 了 在 碼 頭 等 船 時, 許 三 觀 從 胸 前 的 口 袋 裡 拿 出 了 三 十 元, 塞 到 一 樂 手 裡, 一 樂 推 辭 著, 許 三 觀 說 : 這 是 我 剛 才 賣 血 掙 來 的, 你 都 拿 著, 這 裡 面 還 有 二 樂 的, 二 樂 離 我 們 遠, 離 你 近, 你 去 他 那 裡 時, 你 就 給 他 十 元 十 五 元 的, 你 對 二 樂 說 不 要 亂 花 錢 我 們 離 你 們 遠, 平 日 裡 也 照 顧 不 到 你 們, 你 們 兄 弟 要 互 相 照 顧 這 錢 不 要 亂 花, 要 節 省 著 用 覺 得 人 累 了, 不 想 吃 東 西 了, 就 花 這 錢 去 買 些 好 吃 的, 補 補 身 體 還 有, 逢 年 過 節 的 時 候, 買 兩 盒 煙, 買 一 瓶 酒, 去 送 給 你 們 的 生 產 隊 長, 到 時 候 就 能 讓 你 們 早 些 口 子 抽 調 回 城 知 道 嗎? 這 錢 不 要 亂 花, 好 鋼 要 用 在 刀 刃 上 18 雖 說 血 濃 於 水, 但 小 說 裡 卻 展 現 了 超 越 血 緣 關 係 的 更 深 層 更 溫 厚 的 無 私 的 情 感 小 說 更 感 動 人 的, 還 在 於 許 三 觀 以 賣 血 的 救 子 行 動 去 證 明 他 對 一 樂 的 愛 一 樂 得 了 肝 病, 送 進 了 上 海 的 醫 院, 為 了 湊 醫 藥 費, 他 計 畫 要 一 路 賣 血, 中 間 不 能 休 息, 否 則 一 樂 就 沒 錢 治 病 了 他 認 為 他 活 到 五 十 歲 了, 做 人 的 滋 味 也 嘗 過 了, 算 是 值 得 了, 可 是 一 樂 才 二 十 一 歲, 還 沒 娶 妻, 還 沒 好 好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82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2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活 過, 要 是 就 那 麼 死 了, 真 是 太 吃 虧 了 於 是, 他 在 十 天 內 連 賣 四 次 血, 直 到 失 血 休 克 昏 厥 過 去, 醫 院 輸 血 救 起 他, 他 還 央 求 醫 生 把 別 人 的 血 收 回 去, 他 不 想 欠 人, 他 這 輩 子 沒 拿 過 別 人 的 東 西 最 後 當 許 三 觀 趕 到 醫 院, 見 到 空 床, 以 為 一 樂 死 了, 嚎 啕 大 哭 時, 見 到 正 要 走 進 病 房 的 一 樂 和 妻 子 才 為 病 情 好 轉 的 一 樂 慶 幸! 許 三 觀 對 一 樂 的 感 情, 是 在 養 育 的 艱 困 環 境, 相 知 相 惜 中 一 點 一 滴 培 養 起 來 的, 那 是 一 種 超 越 血 緣 關 係 的 山 高 海 深 的 溫 情, 撼 動 人 心, 全 然 展 現 了 人 性 中 的 真 性 情 ( 四 ) 正 面 樂 觀 在 絕 處 逢 生 中 挖 掘 對 人 性 的 關 懷, 應 該 是 余 華 在 小 說 中 很 能 夠 讓 人 看 透 的 要 旨, 於 是, 我 們 見 到 余 華 塑 造 許 三 觀 的 性 格 是 一 種 喜 劇 的 性 格, 但 在 現 代 社 會 中, 卻 很 難 說 是 快 樂 的 雖 然 他 被 動 粗 糙 而 又 無 奈 地 活 著 但 正 是 這 種 帶 有 喜 劇 性 的 人 性 的 思 想 境 界 能 夠 保 證 他 以 賣 血 的 方 式 被 動 地 抵 抗 苦 難 19 許 三 觀 似 乎 以 阿 Q 心 理 去 面 對 生 活, 比 如 : 有 人 傳 言 一 樂 長 得 不 像 他, 不 是 他 的 小 孩, 許 三 觀 便 自 我 安 慰 對 自 己 說 : 他 們 說 一 樂 長 得 不 像 我, 可 一 樂 和 二 樂 三 樂 長 得 一 個 樣 兒 子 長 得 不 像 爹, 兒 子 長 得 和 兄 弟 像 也 一 樣 沒 有 人 說 二 樂 三 樂 不 像 我, 沒 有 人 說 二 樂 三 樂 不 是 我 的 兒 子 一 樂 不 像 我 沒 關 係, 一 樂 像 他 的 弟 弟 就 行 了 20 又 如 : 在 荒 年 時 期, 飢 餓 是 大 家 共 有 的 恐 怖 經 驗, 許 三 觀 他 們 家 天 天 喝 稀 玉 米 粥, 已 經 喝 到 對 人 生 感 到 失 望 了 但 在 許 三 觀 生 日 這 天, 許 玉 蘭 把 留 著 準 備 過 春 節 的 糖 拿 出 來 往 玉 米 粥 裡 放, 除 了 三 個 兒 子 各 一 碗 外, 還 特 別 多 留 了 一 碗 給 許 三 觀, 但 許 三 觀 最 後 還 是 把 那 一 碗 留 給 了 孩 子, 只 要 每 人 給 他 叩 一 個 頭, 算 是 壽 禮 接 著 還 要 小 孩 點 菜, 他 要 用 嘴 給 他 們 炒 菜 吃 三 蘇 菲 : 淺 談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的 重 複 敘 事 及 其 心 理 印 象, 瓊 州 學 院 學 報, 第 15 卷, 第 6 期,2008 年 12 月, 頁 76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3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樂 要 吃 紅 燒 肉, 於 是 許 三 觀 開 始 用 嘴 做 菜 我 先 把 四 片 肉 放 到 水 裡 煮 一 會, 煮 熟 就 行, 不 能 煮 老 了, 煮 熟 後 拿 起 來 晾 乾, 晾 乾 以 後 放 到 油 鍋 裡 一 炸, 再 放 上 醬 油, 放 上 一 點 五 香, 放 上 一 點 黃 酒, 再 放 上 水, 就 用 文 火 慢 慢 地 燉, 燉 上 兩 個 小 時, 水 差 不 多 燉 乾 時, 紅 燒 肉 就 做 成 了 許 三 觀 聽 到 了 吞 口 水 的 聲 音 揭 開 鍋 蓋, 一 股 肉 香 是 撲 鼻 而 來, 拿 起 筷 子, 夾 一 片 放 到 嘴 裡 一 咬 許 三 觀 聽 到 吞 口 水 的 聲 音 越 來 越 響 是 三 樂 一 個 人 在 吞 口 水 嗎? 我 聽 聲 音 這 麼 響, 一 樂 和 二 樂 也 在 吞 口 水 吧? 許 玉 蘭 你 也 吞 上 口 水 了, 你 們 聽 著, 這 道 菜 是 專 給 三 樂 做 的, 只 准 三 樂 一 個 人 吞 口 水, 你 們 要 是 吞 上 口 水, 就 是 說 你 們 在 搶 三 樂 的 紅 燒 肉 吃, 你 們 的 菜 在 後 面, 先 讓 三 樂 吃 得 心 裡 踏 實 了, 我 再 給 你 們 做 三 樂, 你 把 耳 朵 豎 直 了 夾 一 片 放 到 嘴 裡 一 咬, 味 道 是, 肥 的 是 肥 而 不 膩, 瘦 的 是 絲 絲 飽 滿 我 為 什 麼 要 用 文 火 燉 肉? 就 是 為 了 讓 味 道 全 部 燉 進 去 三 樂 的 這 四 片 紅 燒 肉 是 三 樂, 你 可 以 饅 饅 品 嘗 了 接 下 去 是 二 樂, 二 樂 想 吃 什 麼? 21 之 後, 許 三 觀 也 給 二 樂 和 一 樂 做 了 紅 燒 肉 後, 還 給 許 玉 蘭 做 了 一 條 清 燉 鯽 魚 許 三 觀 繪 聲 繪 色 地 做 著 菜, 屋 裡 響 起 一 片 吞 口 水 的 聲 音, 最 後, 他 給 自 己 做 了 一 道 爆 炒 豬 肝, 他 說 : 豬 肝 先 是 切 成 片, 很 小 的 片, 然 後 放 到 一 隻 碗 裡, 放 上 一 些 鹽, 放 上 生 粉, 生 粉 讓 豬 肝 鮮 嫩, 再 放 上 半 盅 黃 酒, 黃 酒 讓 豬 肝 有 酒 香, 再 放 上 切 好 的 蔥 絲, 等 鍋 裡 的 油 一 冒 煙, 把 豬 肝 倒 進 油 鍋, 炒 一 下, 炒 兩 下, 炒 三 下 21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4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炒 四 下 炒 五 下 炒 六 下 一 樂, 二 樂, 三 樂 接 著 許 三 觀 的 話, 一 人 跟 著 炒 了 一 下, 許 三 觀 立 刻 制 止 他 們 : 不, 只 能 炒 三 下, 炒 到 第 四 下 就 老 了, 第 五 下 就 硬 了, 第 六 下 那 就 咬 不 動 了, 三 下 以 後 趕 緊 把 猪 肝 倒 出 來 這 時 候 不 忙 吃, 先 給 自 己 斟 上 二 兩 黃 酒, 先 喝 一 口 黃 酒, 黃 酒 從 喉 嚨 裡 下 去 時 熱 乎 乎 的, 就 像 是 用 熱 毛 巾 洗 臉 一 樣, 黃 酒 先 把 腸 子 洗 乾 淨 了, 然 後 再 拿 起 一 雙 筷 子, 夾 一 片 豬 肝 放 進 嘴 裡 這 可 是 神 仙 過 的 日 子 屋 子 裡 吞 口 水 的 聲 音 這 時 是 又 響 成 一 片, 許 三 觀 說 : 這 爆 炒 豬 肝 是 我 的 菜, 一 樂, 二 樂, 三 樂, 還 有 你 許 玉 蘭, 你 們 都 在 吞 口 水, 你 們 都 在 搶 我 的 菜 吃 說 著 許 三 觀 高 興 地 哈 哈 大 笑 起 來, 他 說 : 今 天 我 過 生 日, 大 家 都 來 嘗 嘗 我 的 爆 炒 豬 肝 吧 22 小 說 從 第 十 八 章 起 講 到 災 難 歲 月 來 臨 大 躍 進 全 民 煉 鋼 人 民 公 社 大 饑 荒 上 山 下 鄉 文 革 十 年, 從 水 災 講 到 荒 年, 一 連 串 的 天 災 人 禍 帶 給 人 們 對 未 來 生 活 的 絕 望, 但 是 因 為 許 三 觀 的 樂 天 性 格, 他 總 可 以 在 困 境 中 激 發 出 超 凡 的 忍 耐 力 和 正 面 思 考 的 努 力 方 向, 帶 領 著 家 人 影 響 朋 友 一 起 迎 接 未 知 的 挑 戰 這 也 正 是 小 說 總 給 人 絕 處 逢 生 的 希 望 所 在 ( 五 ) 患 難 見 真 情 除 了 前 面 所 提 到 的 許 三 觀 對 一 樂 超 越 血 親 關 係 的 無 悔 付 出 外, 許 三 觀 第 六 次 賣 血 是 為 了 二 樂 的 前 途, 要 討 好 他 的 隊 長, 所 以 賣 血 籌 錢, 設 酒 款 待 隊 長 這 種 在 患 難 中 所 見 到 的 真 情, 除 了 親 情 外, 還 有 夫 妻 之 情 文 化 大 革 命 時 期, 許 玉 蘭 因 為 和 何 小 勇 過 去 的 那 一 段 被 寫 進 了 大 字 報, 許 玉 蘭 被 說 成 是 : 破 鞋 爛 貨, 十 五 歲 就 做 了 妓 女, 出 兩 元 錢 就 可 以 和 她 睡 覺, 說 她 睡 過 的 男 人 十 輛 卡 車 都 裝 不 下 許 三 觀 知 道 許 玉 蘭 難 過, 要 一 樂 和 22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5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二 樂 到 大 街 上 去 隨 便 抄 寫 一 張 大 字 報, 抄 完 了 就 貼 到 寫 許 玉 蘭 的 那 張 大 字 報 上 去 但 是 沒 過 兩 天, 一 群 戴 著 紅 袖 章 的 人 來 到 許 三 觀 家, 把 許 玉 蘭 帶 走 了 他 們 要 在 城 裡 最 大 的 廣 場 上 開 一 個 萬 人 批 鬥 大 會, 他 們 已 經 找 到 了 地 主 富 農 右 派 反 革 命 和 走 資 本 主 義 道 路 的 當 權 派, 就 是 差 一 個 妓 女, 當 時 離 批 鬥 大 會 召 開 只 有 半 個 小 時, 他 們 終 於 找 到 了 許 玉 蘭 回 到 家 前 許 玉 蘭 的 左 邊 頭 被 剃 光 了, 許 三 觀 便 把 她 的 右 邊 頭 也 剃 了 自 此 許 玉 蘭 的 苦 日 子 就 開 始 了, 她 胸 前 掛 著 木 板, 上 面 寫 著 妓 女, 每 天 站 到 凳 子 上, 又 像 在 批 鬥 會 上 一 樣, 低 著 頭, 一 站 就 是 一 整 天, 人 說 夫 妻 本 是 同 林 鳥, 大 難 來 時 各 自 飛, 但 是, 許 三 觀 卻 是 深 情 相 守 有 好 幾 次 許 玉 蘭 感 激 涕 零 地 對 許 三 觀 說 : 我 在 外 面 受 這 麼 多 罪, 回 到 家 裡 只 有 你 對 我 好, 我 腳 站 腫 了, 你 倒 熱 水 給 燙 腳 ; 我 回 來 晚 了, 你 怕 飯 菜 涼 了, 就 焐 在 被 窩 裡 ; 我 站 在 街 上, 送 飯 送 水 的 也 是 你 許 三 觀, 你 只 要 對 我 好, 我 就 什 麼 都 不 怕 了 23 許 三 觀 給 頭 髮 長 出 來 一 些 像 個 小 男 孩 頭 的 許 玉 蘭 送 飯, 許 玉 蘭 看 到 鍋 裡 全 是 米 飯, 沒 有 一 點 菜, 她 也 不 說 什 麼, 用 勺 子 吃 飯, 許 三 觀 就 在 她 身 邊 站 著, 有 幾 個 人 看 到 許 玉 蘭 坐 在 凳 子 上 吃 飯, 就 走 過 來 朝 許 玉 蘭 手 上 的 鍋 裡 看, 許 三 觀 趕 緊 把 許 玉 蘭 手 上 的 鍋 拿 給 他 們 看, 跟 他 們 說, 鍋 裡 只 有 米 飯 沒 有 菜 他 說 他 若 給 許 玉 蘭 吃 菜 就 是 包 庇 她 了 等 他 們 走 開 後, 許 三 觀 輕 聲 對 她 說 : 我 把 菜 藏 在 米 飯 下 面, 現 在 沒 有 人, 你 快 吃 吃 口 菜 許 玉 蘭 用 勺 子 從 米 飯 上 面 挖 下 去, 看 到 下 面 藏 了 很 多 肉, 許 三 觀 為 她 做 了 紅 燒 肉, 她 就 往 嘴 裡 放 了 一 塊 紅 燒 肉 許 三 觀 輕 聲 那 是 他 偷 偷 給 她 做 的, 兒 子 們 都 不 知 道 許 玉 蘭 在 工 廠 學 校 大 街 和 廣 場 上 都 被 批 鬥 過, 但 有 個 人 卻 要 許 三 觀 家 裡 也 要 開 批 鬥 會 大 家 都 盯 著 他 們, 他 只 能 照 做 許 三 觀 交 代 兒 子 批 鬥 時, 不 能 叫 許 玉 蘭 媽, 只 能 叫 她 名 字 他 們 四 個 人 都 坐 著, 只 有 許 玉 蘭 站 在 23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6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那 裡, 許 玉 蘭 低 著 頭, 就 像 是 站 在 大 街 上 一 樣 許 三 觀 對 兒 子 們 提 議, 許 玉 蘭 在 街 上 站 了 一 天 了, 腳 腫 腿 麻, 是 否 舉 手 同 意 讓 她 坐 在 凳 子 上 後 來, 許 玉 蘭 也 坐 在 凳 子 上 了, 許 三 觀 要 兒 子 都 要 發 言, 有 話 則 長, 無 話 則 短, 別 人 問 起 來, 就 可 以 理 直 氣 壯 說 都 發 言 了 但 是 三 個 孩 子 都 問 不 出 話 來, 許 三 觀 便 為 許 玉 蘭 辯 解 著 : 他 們 說 許 玉 蘭 是 個 妓 女, 說 許 玉 蘭 天 天 晚 上 接 客, 兩 元 錢 一 夜, 你 們 想 想, 是 誰 天 天 晚 上 和 許 玉 蘭 睡 在 一 張 床 上? 就 是 我, 許 玉 蘭 晚 上 接 的 客 就 是 我, 我 能 算 是 客 嗎? 我 當 年 娶 許 玉 蘭 花 了 不 少 錢, 我 雇 了 六 個 人 敲 鑼 打 鼓, 還 有 四 個 抬 轎 子, 擺 了 三 桌 酒 席, 所 有 的 親 戚 朋 友 都 來 了, 我 和 許 玉 蘭 是 明 媒 正 娶 所 以 我 不 是 什 麼 客, 所 以 許 玉 蘭 也 不 是 妓 女 不 過, 許 玉 蘭 確 實 犯 了 生 活 錯 誤, 就 是 何 小 勇 24 許 三 觀 轉 過 臉 去 看 許 玉 蘭, 要 她 把 這 事 向 三 個 兒 子 交 待 清 楚 許 玉 蘭 詳 細 地 哭 訴 著 被 何 小 勇 侵 犯 的 經 過, 但 許 三 觀 不 想 讓 許 玉 蘭 交 待 得 太 清 楚 就 打 斷 她, 要 兒 子 發 言, 一 樂 說 他 現 在 最 恨 的 就 是 何 小 勇, 第 二 恨 的 就 是 許 玉 蘭 許 三 觀 擺 擺 手, 讓 一 樂 不 要 說 了, 然 後 他 要 二 樂 發 言, 二 樂 問 許 玉 蘭 說 : 何 小 勇 把 你 壓 在 牆 上, 你 為 什 麼 不 咬 他, 你 推 不 開 他 可 以 咬 他, 你 說 你 沒 有 力 氣 了, 咬 他 的 力 氣 總 還 有 吧! 許 三 觀 聽 了, 吼 叫 了 一 聲, 又 喝 止 了 二 樂, 嚇 得 三 樂 什 麼 都 不 敢 說 了 一 樂 卻 又 補 充 說 : 我 剛 才 說 到 我 最 恨 的, 我 還 有 最 愛 的, 我 最 愛 的 當 然 是 偉 大 領 袖 毛 主 席, 第 二 愛 的 一 樂 看 著 許 三 觀 說 : 就 是 你 許 三 觀 聽 到 一 樂 這 麼 說, 眼 淚 流 出 來 了, 對 許 玉 蘭 說 : 誰 說 一 樂 不 是 我 的 親 生 兒 子? 接 著 許 三 觀 溫 和 地 對 三 個 兒 子 坦 承 說 他 也 犯 過 生 活 錯 誤, 他 去 探 望 婚 前 喜 歡 的 女 孩 林 芬 芳, 林 芬 芳 摔 斷 了 腿, 她 的 丈 夫 不 在 家, 他 就 和 林 芬 芳 親 熱 起 來 了 許 三 觀 努 力 護 衛 著 妻 子, 不 希 望 兒 子 看 輕 他 們 的 母 親 : 我 和 林 芬 芳 只 有 一 次, 你 們 媽 和 何 小 勇 也 只 有 一 次 我 今 天 說 這 些, 就 是 要 讓 你 們 知 道, 其 實 我 和 你 們 媽 一 樣, 都 犯 過 生 活 錯 誤 你 24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7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們 不 要 恨 她 許 三 觀 指 指 許 玉 蘭, 你 們 要 恨 她 的 話, 你 們 也 應 該 恨 我, 我 和 她 是 一 路 貨 色 許 玉 蘭 搖 搖 頭, 對 兒 子 們 說 : 他 和 我 不 一 樣, 是 我 傷 了 他 的 心, 他 才 去 和 那 個 林 芬 芳 許 三 觀 搖 著 頭 說 : 其 實 都 一 樣 許 玉 蘭 對 許 三 觀 說 : 你 和 我 不 一 樣, 要 是 沒 有 我 和 何 小 勇 的 事, 你 就 不 會 去 摸 林 芬 芳 的 腿 許 三 觀 這 時 候 同 意 許 玉 蘭 的 話 了, 他 說 : 這 倒 是 可 是 他 又 說, 我 和 你 還 是 一 樣 的 25 在 這 一 段 家 裡 批 鬥 的 過 程 中, 我 們 從 語 言 的 一 來 一 往 中, 見 到 許 三 觀 多 年 來 對 於 許 玉 蘭 與 何 小 勇 的 一 段 肉 體 關 係 真 正 釋 懷, 也 得 到 的 內 心 的 和 解, 他 以 理 解 和 寬 容 的 同 理 想 法, 和 妻 子 站 在 一 起, 一 起 面 對 兒 子 的 檢 討 以 上 感 人 的 真 誠 對 話, 正 是 對 於 文 化 大 革 命 標 榜 著 : 打 破 一 切 舊 有 家 庭 觀 念 與 家 人 關 係, 是 一 個 最 大 的 諷 刺 小 說 的 最 後 一 章, 許 三 觀 已 經 年 過 六 十 了, 三 個 兒 子 在 城 裡, 也 成 家 立 業, 搬 到 別 處 了, 大 家 日 子 都 過 得 不 錯, 倆 老 也 不 缺 錢 了 有 一 天, 許 三 觀 突 然 想 吃 豬 肝, 但 身 上 沒 帶 錢, 他 決 定 為 自 己 賣 一 次 血, 但 是 到 了 醫 院, 年 輕 血 頭 卻 嫌 棄 他 的 血, 只 能 賣 給 油 漆 匠 漆 傢 俱, 這 時 他 突 然 感 到 自 己 的 無 用, 他 想 著 四 十 年 來, 每 次 家 裡 遇 上 災 禍 時, 他 都 是 靠 賣 血 渡 過 去 的, 今 天 是 第 一 次, 他 的 血 賣 不 出 去 以 後 他 的 血 沒 人 要 了, 家 裡 再 有 災 禍 怎 麼 辦? 他 因 此 大 哭 三 個 兒 子 正 好 在 大 街 上 遇 到 父 親 在 哭, 覺 得 父 親 為 了 要 吃 炒 豬 肝 而 哭, 有 些 丟 臉, 要 父 親 回 家 去 哭 這 時 許 玉 蘭 一 口 氣 把 三 個 兒 子 狠 狠 數 落 了 一 頓 : 你 們 的 良 心 被 狗 叼 走 啦, 你 們 竟 然 這 樣 說 你 們 的 爹, 你 們 爹 全 是 為 25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18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了 你 們, 一 次 一 次 去 賣 血, 賣 血 掙 來 的 錢 全 是 用 在 你 們 身 上, 你 們 是 他 用 血 餵 大 的 想 當 初, 自 然 災 害 的 那 一 年, 家 裡 只 能 喝 玉 米 粥, 喝 得 你 們 三 個 人 臉 上 沒 有 肉 了, 你 們 爹 就 去 賣 了 血, 讓 你 們 去 吃 了 麵 條, 你 們 現 在 都 忘 乾 淨 了 還 有 二 樂 在 鄉 下 插 隊 那 陣 子, 為 了 討 好 二 樂 的 隊 長, 你 們 爹 賣 了 兩 次 血, 請 二 樂 的 隊 長 吃, 給 二 樂 的 隊 長 送 禮, 二 樂 你 今 天 也 全 忘 了 一 樂, 你 今 天 這 樣 說 你 爹, 你 讓 我 傷 心, 你 爹 對 你 是 最 好 的, 說 起 來 他 還 不 是 你 的 親 爹, 可 他 對 你 是 最 好 的, 你 當 初 到 上 海 去 治 病, 家 裡 沒 有 錢, 你 爹 就 一 個 地 方 一 個 地 方 去 賣 血, 賣 一 次 血 要 歇 三 個 月, 你 爹 為 了 救 你 命, 自 己 的 命 都 不 要 了, 隔 三 五 天 就 去 賣 一 次, 在 松 林 差 一 點 把 自 己 賣 死 了, 一 樂 你 也 忘 了 這 事 你 們 三 個 兒 子 啊, 你 們 的 良 心 彼 狗 叼 走 啦 26 聲 淚 俱 下 的 許 玉 蘭 把 口 袋 裡 所 有 的 錢 都 摸 出 來, 拉 著 許 三 觀 說 : 我 們 現 在 有 的 是 錢, 我 們 走, 我 們 去 吃 炒 豬 肝, 去 喝 黃 酒 許 玉 蘭 總 共 為 許 三 觀 點 了 三 盤 炒 豬 肝, 一 瓶 黃 酒, 還 有 兩 壺 二 兩 的 黃 酒, 讓 他 可 以 大 快 朵 頤, 並 且 還 護 衛 著 許 三 觀 把 年 輕 血 頭 臭 罵 了 一 頓, 許 三 觀 終 於 笑 了 我 們 在 這 裡 見 到 的 是 夫 妻 胼 手 胝 足, 榮 辱 福 禍 與 共, 珍 惜 相 愛, 點 點 滴 滴 所 積 累 而 來 的 患 難 情 誼, 相 當 令 人 感 動, 其 中 對 彼 此 的 包 容 理 解 與 體 諒, 更 是 值 得 學 習 ( 六 ) 對 弱 勢 族 群 悲 天 憫 人 的 關 懷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是 一 部 關 注 現 實 外 表 樸 實 簡 潔 和 內 涵 意 蘊 深 遠 的 完 美 結 合 的 作 品 作 者 憑 著 他 卓 越 的 想 像 力 和 極 大 的 溫 情 描 繪 了 賣 血 這 種 磨 難 的 人 生 並 由 此 而 產 生 的 悲 情 27 的 確, 小 說 的 悲 情 在 於 寫 出 了 普 羅 大 眾 的 生 存 狀 態 和 生 活 質 量, 就 像 我 們 在 小 說 中 見 到 大 家 都 說 賣 血 之 前 要 喝 大 量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謝 汝 朵 : 血 的 旅 行 及 其 悲 劇 性 對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的 一 次 審 視, 肇 慶 學 院 學 報, 第 30 卷, 第 4 期,2009 年 7 月, 頁

19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的 水, 而 且 不 能 排 尿, 這 樣 身 上 的 血 才 會 比 較 多, 也 降 低 血 的 濃 度, 還 說 賣 血 後 去 吃 豬 肝, 就 可 以 補 充 身 體 所 失 去 的 血 於 是, 許 三 觀 每 次 賣 血 之 前 都 如 法 炮 製 這 樣 以 訛 傳 訛 的 愚 昧 無 知, 到 了 幾 年 後 許 三 觀 得 知 曾 經 和 他 一 起 賣 血 的 阿 方 就 是 因 為 憋 尿, 憋 到 膀 胱 破 裂, 身 體 敗 壞, 不 能 再 賣 血 了, 他 才 知 道 原 來 過 去 的 觀 念 都 是 錯 的 此 外, 還 有 流 言 蜚 語 對 人 的 非 議 的 傷 害 也 充 分 展 現, 城 裡 很 多 認 識 許 三 觀 的 人, 在 二 樂 和 三 樂 的 臉 上 認 出 了 許 三 觀 的 鼻 子 和 眼 睛, 可 是 在 一 樂 的 臉 上, 就 找 不 到 和 許 三 觀 相 似 的 地 方 他 們 開 始 在 私 下 裡 議 論 : 他 們 說 一 樂 這 個 孩 子 長 得 一 點 都 不 像 許 三 觀, 一 樂 這 孩 子 的 嘴 巴 長 得 像 許 玉 蘭, 別 的 也 不 像 許 玉 蘭 一 樂 這 孩 子 的 媽 看 來 是 許 玉 蘭, 這 孩 子 的 爹 是 許 三 觀 嗎? 一 樂 這 顆 種 子 是 誰 播 到 許 玉 蘭 身 上 去 的? 會 不 會 是 何 小 勇? 一 樂 的 眼 睛, 一 樂 的 鼻 子, 還 有 一 樂 那 一 對 大 耳 朵, 越 長 越 像 何 小 勇 了 28 這 樣 惹 事 生 非 的 話 傳 到 了 許 三 觀 的 耳 裡, 接 著 引 發 一 連 串 的 蝴 蝶 效 應 許 玉 蘭 原 是 承 認 僅 只 在 婚 前 和 何 小 勇 有 一 次 關 係, 一 直 到 屈 服 在 外 在 的 壓 力 底 下 默 認 了 一 樂 是 何 小 勇 的 小 孩 其 實 可 不 可 能 一 樂 真 是 許 三 觀 親 生 的? 在 中 國 滿 是 災 難 的 五 六 十 年 代, 在 困 阨 的 大 環 境 底 下, 人 情 的 冷 漠 疏 離 更 是 在 小 說 的 文 革 批 鬥 的 場 景 中 屢 見 不 鮮, 例 如, 許 玉 蘭 被 掛 上 妓 女 的 罪 名 被 批 鬥, 連 同 兒 子 也 不 敢 出 門, 因 為 一 出 門, 認 識 他 們 的 人 都 叫 他 們 : 兩 元 錢 一 夜, 他 們 被 叫 得 頭 都 抬 不 起 來 作 者 正 是 有 意 要 透 過 這 樣 的 描 寫, 強 烈 反 襯 出 弱 勢 族 群 所 需 要 的 關 注, 藉 此 透 顯 出 他 對 貧 苦 百 姓 的 深 切 關 懷 但 他 不 僅 從 反 面 書 寫, 也 從 正 面 提 醒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溫 厚 情 誼 許 三 觀 在 往 上 海 的 途 中 結 識 了 搖 船 的 兩 個 年 輕 兄 弟, 真 誠 地 分 享 他 賣 血 的 經 驗, 還 以 過 來 人 的 身 份 告 誡 他 們, 他 一 個 常 常 賣 血 的 朋 友 根 龍 就 是 在 一 次 賣 血 後, 腦 溢 血 身 亡 : 你 們 往 後 不 要 常 去 賣 血, 賣 一 次 要 歇 上 三 個 月, 除 非 急 著 要 用 錢, 才 能 多 賣 幾 次, 連 著 去 賣 血, 身 體 就 會 敗 掉 你 們 要 記 住 28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20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我 的 話, 我 是 過 來 人 29 而 當 這 兩 個 兄 弟 得 知 許 三 觀 連 續 賣 血 是 為 了 救 他 兒 子, 但 身 體 已 虛 弱 到 不 能 再 賣 血 了, 而 也 以 真 情 回 報 來 喜 說 : 你 說 我 們 身 上 的 血 比 你 的 濃? 我 們 的 血 一 碗 能 頂 你 兩 碗? 我 們 三 個 人 都 是 圓 圈 血, 到 了 七 里 堡, 你 就 買 我 們 的 血, 我 們 賣 給 你 一 碗, 你 不 就 能 賣 給 醫 院 兩 碗 了 嗎? 許 三 觀 心 想 他 說 得 很 對, 就 是 他 說 : 我 怎 麼 能 收 你 們 的 血 來 喜 說 : 我 們 的 血 不 賣 給 你, 也 要 賣 給 別 人 來 順 接 過 去 說 : 賣 給 別 人, 還 不 如 賣 給 你, 怎 麼 說 我 們 也 是 朋 友 了 許 三 觀 說 : 你 們 還 要 搖 船, 你 們 要 給 自 己 留 著 點 力 氣 來 順 說 : 我 賣 了 血 以 後, 力 氣 一 點 都 沒 少 這 樣 吧, 來 喜 說, 我 們 少 賣 掉 一 些 力 氣, 我 們 每 人 賣 給 你 一 碗 血 你 買 了 我 們 兩 碗 血, 到 了 長 寧 你 就 能 賣 出 去 四 碗 了 聽 了 來 喜 的 話, 許 三 觀 笑 了 起 來, 他 說 : 最 多 只 能 一 次 賣 兩 碗 然 後 他 說 : 為 了 我 兒 子, 我 就 買 你 們 一 碗 血 吧, 兩 碗 血 我 也 買 不 起 我 買 了 你 們 一 碗 血, 到 了 長 寧 我 就 能 賣 出 去 兩 碗, 這 樣 我 也 掙 了 一 碗 血 的 錢 30 十 年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黑 暗 現 實, 雖 然 無 奈 地 揭 露 了 醜 陋 的 多 面 人 性, 但 卻 並 沒 有 完 全 抹 煞 掉 人 性 親 情 與 道 德, 作 者 藉 由 對 於 人 們 生 存 環 境 的 極 大 關 懷,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關 懷 與 相 互 協 助, 不 但 歌 頌 優 美 的 人 性, 也 更 在 於 呼 喚 和 宣 揚 人 性 的 溫 情 和 人 道 主 義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277 余 華 :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頁

21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三 結 語 浙 江 省 文 學 院 的 副 研 究 員 洪 治 綱 探 究 包 括 余 華 在 內 的 先 鋒 派 作 家, 認 為 他 們 對 人 與 社 會 人 與 自 然 人 與 人 以 及 人 與 自 身 之 間 關 係 的 追 索 與 思 考, 都 抵 達 了 一 種 新 的 思 想 高 度 只 有 對 人 類 的 存 在 進 行 永 無 止 境 的 探 究, 才 有 可 能 找 到 真 正 能 確 立 自 己 獨 創 價 值 的 內 在 動 力 和 審 美 源 泉 31 在 資 源 有 限 的 生 活 條 件 與 生 存 環 境 下, 道 德 禮 教 都 不 如 實 際 的 糊 口 生 存 來 得 重 要, 但 即 使 如 此, 親 情 與 溫 情 還 是 永 遠 存 在, 這 應 該 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所 欲 提 示 的 一 種 新 的 思 想 高 度 的 確,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所 提 示 的 人 文 關 懷 與 蘊 涵, 聚 焦 在 倫 理 議 題, 包 括 從 關 懷 自 我 群 我 歷 史 文 化 社 會 環 境 等 廣 義 的 面 向, 向 讀 者 展 現 了 各 種 人 的 生 存 狀 態 和 內 心 情 感, 喚 醒 我 們 的 自 身 意 識, 也 讓 我 們 審 視 人 性 的 矛 盾 渴 望 與 複 雜 多 變, 進 而 有 更 大 的 能 量 與 愛 心 去 關 愛 身 邊 的 人 事 物 在 作 者 簡 潔 有 力 的 敘 事 幽 默 風 趣 的 對 話 以 及 用 心 設 計 的 情 節 安 排 中, 展 現 著 市 井 小 民 的 人 性 晦 暗 與 良 善, 體 現 其 在 深 層 的 終 極 意 義 上 對 人 類 命 運 的 關 懷 以 及 對 於 現 實 層 面 的 關 注 因 此, 藉 由 本 論 文 的 研 究, 相 信 可 以 提 供 通 識 課 程 在 人 文 教 育 上, 不 管 是 大 陸 文 學 歷 史 或 是 人 文 關 懷 方 面 相 當 有 價 值 的 參 考 資 料 31 洪 治 綱 : 無 邊 的 遷 徙 : 先 鋒 文 學 的 精 神 主 題, 文 藝 研 究, 第 6 期,2000 年, 頁

22 長 庚 人 文 社 會 學 報. 第 五 卷 第 一 期 參 考 文 獻 王 德 威 (1997), 傷 痕 即 景, 暴 力 奇 觀 余 華 的 小 說,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序 論, 頁 25-26,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余 華 (1997),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 洪 治 綱 (2000), 無 邊 的 遷 徙 : 先 鋒 文 學 的 精 神 主 題, 文 藝 研 究,6, 頁 14 歐 陽 欽 (2010), 苦 難 中 的 溫 情 解 讀 余 華 的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語 言 文 學 研 究, 2010 年 7 月 號 下 旬 刊 ( 文 教 資 料 ), 頁 ( 謝 汝 朵 (2009), 血 的 旅 行 及 其 悲 劇 性 對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的 一 次 審 視, 肇 慶 學 院 學 報,30(4), 頁 22 蘇 菲 (2008), 淺 談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的 重 複 敘 事 及 其 心 理 印 象, 瓊 州 學 院 學 報,15(6), 頁

23 余 華 許 三 觀 賣 血 記 小 說 裡 的 人 文 蘊 涵 The Humanity Nature of Yu Hua s XU San-guan Selling Blood Pi-Yueh Chen * Abstract The paper aims to analyze the value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Yu, Hua s novel, Xu, San-guan Selling Blood, in terms of humanity nature. Six issues conducting good deeds, showing gratitude; repaying ingratitude with kindness; keeping promises, humanity beyond blood ties, being positive, sincerity in misfortunes, and concerns for the weak are covered in the study. By means of novel reading, the author expects to promote the general humanistic education and also to connect the concerns for the reality with the traditional literature resources, which can provide extensive humanistic materials on general education and reflect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of general education in the future. Keywords: General Education, Humanistic Education, Novel, Yu, Hua * Professor, School of Liberal Education, Shih Chien University,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