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中 山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系 碩 士 論 文 裸 狼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的 性 別 原 型 與 象 徵 : 以 茉 莉 香 片 為 核 心 研 究 生 : 許 舜 傑 撰 指 導 教 授 : 簡 錦 松 楊 雅 惠 中 華 民 國 98 年 7 月
摘 要 茉 莉 香 片 是 張 愛 玲 最 早 發 表 的 作 品 之 一, 但 這 篇 以 尋 父 為 主 題 的 自 傳 性 小 說 長 期 未 受 到 學 術 界 的 重 視 事 實 上 茉 莉 香 片 是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中 的 核 心 文 本, 她 將 茉 莉 香 片 依 情 節 符 碼 化 再 拆 解 放 入 之 後 創 作 的 作 品 中 成 為 隱 喻, 是 探 討 張 愛 玲 文 本 與 現 象 界 之 間 超 文 本 性 的 關 鍵 本 文 試 圖 透 過 新 的 批 評 法 : 超 級 索 隱 派, 在 傳 統 索 隱 上 融 入 今 日 人 類 學 心 理 學 民 俗 學 的 研 究 成 果, 索 隱 其 心 理 事 實 進 行 性 別 研 究, 著 重 小 說 情 節 與 民 俗 資 料 的 互 文 比 較, 藉 由 民 間 故 事 與 習 俗 所 維 繫 的 母 題 及 其 連 帶 的 厭 女 情 結 雙 胞 胎 情 結 族 內 婚 願 望 閾 限 與 成 年 禮 人 神 與 替 罪 羊 個 體 化 歷 程 等 亦 在 張 愛 玲 文 本 中 運 作 的 重 要 觀 念, 以 近 似 註 解 的 方 式 細 讀 茉 莉 香 片, 探 索 文 本 中 象 徵 與 意 義 的 斷 片 是 如 何 聯 繫 著 張 愛 玲 的 本 事 本 文 處 理 的 議 題 包 括 : 一. 將 大 量 人 類 學 觀 念 帶 入 文 學 批 評 中, 以 民 族 誌 與 文 學 作 品 進 行 互 文 比 較 二. 藉 由 茉 莉 香 片 中 隱 含 童 話 鐵 約 翰 與 小 紅 帽 的 情 節 結 構, 釐 清 文 本 中 男 性 氣 質 與 女 性 氣 質 交 相 抗 衡 的 過 程 男 性 自 我 為 了 擺 脫 母 性 的 吞 噬 與 父 性 的 閹 割, 採 取 雄 性 暴 力 突 圍, 逐 步 建 構 起 男 性 氣 質 三. 榮 格 理 論 於 文 學 批 評 中 的 實 地 操 作 :1. 確 立 雙 胞 胎 情 結 是 呈 現 自 我 與 性 別 原 型 ( 阿 尼 瑪 / 阿 尼 姆 斯 ) 關 係 的 重 要 情 結 ;2. 同 時 性 理 論 與 預 言 文 本 的 可 能 性 ;3. 釐 清 氣 質 皮 膜 與 自 體 的 關 係 ;4. 幽 冥 參 與 在 敘 述 視 點 上 的 應 用 四. 阿 波 羅 的 精 神 官 能 症 : 在 張 愛 玲 文 本 上 重 新 闡 釋 伊 底 帕 斯 的 亂 倫 意 涵 五. 鳥 類 作 為 雙 胞 胎 情 結 的 象 徵 與 張 愛 玲 家 族 之 間 的 聯 繫 六. 張 愛 玲 晚 年 謎 題 是 一 個 從 穿 上 狼 皮 到 脫 下 狼 皮 的 個 體 化 歷 程 七. 茉 莉 香 片 與 小 團 圓 兩 部 自 傳 性 小 說 的 比 較 關 鍵 詞 : 張 愛 玲, 榮 格, 同 時 性, 個 體 化,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客 體 關 係 理 論, 厭 女 症, 性 別, 男 性 氣 質, 通 過 儀 式, 互 文 性, 民 間 故 事, 索 隱 派, 小 團 圓
Naked Wolf - the Anima/Animus and the Symbols of Eileen Chang and Her Works: Jasmine Flavored Tea as the Main Focus Shunjie Syu Abstract Jasmine Flavored Tea is one of the earliest published works of Eileen Chang. However, the autobiographic fiction which focuses its topic on looking for Father has not been valued by the academic circle for a long time. In fact, Jasmine Flavored Tea is the center text(centext) among Eileen Chang s works. She semioticizes this work according to its plot and then makes these elements metaphors of her later works. This is the key to discussions about the hypertextuality between the texts of Eileen Chang and the phenomenonal world. By using a new approach of criticism called the School of Super Searching, this discourse attempts to blend the research achievements of modern anthropology, psychology and folkloristics into traditional searching, to do gender studies by searching psychological facts, and to focus on the intertextuality between the plot of the fiction and the folk data. By means of the motive tied with folktales and folk customs, and of the related significant notions like misogyny, twins complex, endogamy desire, liminality and initiation rite, divine king and scapegoat, and individuation process, with a close reading on the text of Jasmine Flavored Tea, this discourse explores how the pieces of symbolism and meaning in the text associate with the life experiences of Eileen Chang.The issues dealt by this discourse are as follows: 1. Lead a large amount of anthropological concepts into literary criticism, and make intertextual comparison between ethnography and literary works. 2. Clarify the countervailing process between masculinity and femininity in Jasmine Flavored Tea by means of the connotative plot structures of the fairy tales, Iron John and Little Red Riding-Hood, in the text. Men gradually construct masculinity by adopting male violence in order to get rid of maternal swallowing and paternal castration. 3. The practical operatoins of Jung s theory in literary criticism: (1) Twins complex is an important complex to presen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go and Anima/Animus. (2) Synchronicity and the possibility of predictive text(predictext). (3) Clarification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ukuu and the self. (4) Application of the participation mystique on the narrative point of view. 4. Apollo s Neuroses- Reinterpretation of the implication for the incest by Oedipus in the texts of Eileen Chang. 5. There exists an association between fowls as the symbol of twins complex and Eileen Chang s family. 6. The riddle about Eileen Chang in her late years is an individuation process from putting on the wolf s skin to taking it off. 7. The comparison between the autobiographic works, Jasmine Flavored Tea and Little Reunion. Keywords: Eileen Chang, Jung, synchronicity, individuation, Oedipus complex, object relations theory, misogyny, gender, masculinity, rites of passage, intertextuality, folktales, the school of searching, Little Reunion
目 錄 前 言 : 超 級 索 隱 派......1 第 一 章 退 轉 與 自 體 的 顯 現... 9 第 一 節 陰 陽 顛 倒 : 父 族 與 母 族 的 共 同 策 略....9 第 二 節 孔 雀 藍 : 紅 與 藍 分 裂 的 世 界... 13 第 三 節 鴉 片 煙 : 無 所 不 在 的 父 性... 17 第 二 章 雙 胞 胎 情 結 與 親 屬 結 構... 24 第 一 節 早 潮 雜 誌 : 遺 失 的 金 球... 24 第 二 節 鳥 類 : 無 法 被 歸 類 的 人 類... 29 第 三 節 天 才 夢 : 男 性 導 師 與 學 校 迷... 31 第 四 節 東 方 佈 道 : 帝 國 主 義 下 的 男 性 氣 質... 35 第 三 章 阿 波 羅 的 陰 影... 41 第 一 節 閾 限 : 聖 誕 節 的 成 年 禮... 41 第 二 節 林 中 路 : 摘 下 金 枝 的 男 人... 45 第 三 節 聖 月 樹 : 完 成 坐 廟 禮 的 女 人... 49 第 四 節 蛇 與 鷹 :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53 第 五 節 客 體 關 係 : 小 漢 斯 與 葛 薇 龍 的 畏 懼 症... 57 第 六 節 傳 慶 的 告 白 : 精 神 之 愛 與 親 屬 稱 謂 的 混 亂... 63 第 七 節 伊 底 帕 斯 : 亂 倫 與 神 的 系 譜... 68 第 八 節 寧 為 凡 夫 : 反 抗 父 親 的 神 諭... 76 第 九 節 個 體 化 : 自 造 的 男 人 與 一 神 教... 85 第 四 章 武 裝 的 基 督... 91 第 一 節 闌 干 旁 的 抉 擇 : 阿 尼 瑪 的 反 對 個 體 化 以 及 保 護 機 制... 91 第 二 節 男 性 的 力 比 多 : 對 阿 尼 瑪 的 失 望... 98 第 三 節 狼 皮 : 替 罪 特 徵 與 超 我 的 立 場... 103 第 四 節 雄 性 暴 力 : 逃 離 內 米 森 林 的 赫 拉 克 勒 斯... 114 第 五 節 打 破 器 皿 : 索 西 穆 斯 異 象 中 的 性 別 原 型... 125 第 六 節 驅 邪 之 後 : 狼 神 與 配 恩 斯... 130 結 語 : 從 茉 莉 香 片 到 小 團 圓... 134 第 一 節 張 愛 玲 的 阿 尼 姆 斯 與 對 胡 蘭 成 的 投 射... 137 第 二 節 鳥 類 作 為 雙 胞 胎 情 結 的 象 徵 與 張 愛 玲 家 族... 141
第 三 節 從 穿 上 狼 皮 到 脫 下 狼 皮 的 個 體 化 歷 程... 144 附 錄 一 小 紅 帽... 151 附 錄 二 鐵 約 翰 ( 又 名 鐵 漢 斯 )... 154 附 錄 三 茉 莉 香 片 行 號 對 照 表... 160 引 用 書 目... 174
前 言 : 超 級 索 隱 派 記 得 王 爾 德 說 過, 藝 術 並 不 模 倣 人 生, 只 有 人 生 模 倣 藝 術 我 很 高 興 我 在 一 九 五 三 年 開 始 構 思 的 短 篇 小 說 終 於 在 人 生 上 有 了 著 落 張 愛 玲 續 集 自 序 使 我 聯 想 到 中 國 時 報 人 間 副 刊 上 曾 經 有 人 說 我 的 一 篇 小 說 留 情 中 淡 黃 色 的 牆 是 民 族 觀 念 偏 愛 黃 種 人 的 膚 色 同 屬 紅 樓 夢 索 隱 派 當 然, 連 紅 樓 夢 都 有 卜 世 仁 ( 不 是 人 ), 賈 芸 的 舅 舅 但 是 當 時 還 脫 不 了 小 說 是 遊 戲 文 章 的 看 法, 曹 雪 芹 即 使 不 同 意, 也 不 免 偶 一 為 之 時 至 今 日, 還 幼 稚 到 用 人 物 姓 名 來 罵 人 或 是 暗 示 作 書 宗 旨? 張 愛 玲 表 姨 細 姨 及 其 他 我 僅 有 的 課 外 讀 物 是 西 遊 記 與 少 量 的 童 話, 但 我 的 思 想 並 不 為 它 們 所 束 縛 張 愛 玲 天 才 夢 一 九 四 五 年 四 月 十 五 日 上 海 光 化 日 報 刊 出 張 愛 玲 (Eileen Chang) 的 短 文 天 地 人 : 用 佛 洛 德 詳 夢 的 態 度 來 觀 看 人 生, 到 處 都 陰 陽, 就 像 法 文 的 文 法, 手 杖 茶 杯 都 有 男 女 之 別, 這 毛 病, 中 國 人 從 前 好 像 倒 是 沒 有 的 (92), 然 而 這 種 到 處 是 陰 陽 的 毛 病 在 她 自 己 的 作 品 與 人 生 卻 不 斷 地 複 述 作 家 早 期 作 品 與 個 人 經 驗 的 結 合 往 往 有 較 顯 而 易 見 的 關 係, 這 或 許 因 創 作 經 驗 的 不 足 尚 未 能 完 全 的 倚 賴 創 造 性 的 想 像 有 關, 容 易 寫 入 自 己 的 生 活 經 驗 在 自 己 身 上 發 掘 題 材, 但 即 使 是 經 由 想 像 力 完 全 自 由 創 造 的 作 品, 仍 可 隱 微 察 覺 到 與 作 者 本 事 之 間 的 聯 繫 茉 莉 香 片 便 是 解 開 張 愛 玲 作 品 與 本 事 關 係 最 重 要 的 虛 構 作 品, 首 先 它 在 時 代 1
上 夠 早, 雖 然 早 晚 未 必 是 主 要 依 循 ), 其 次 它 能 與 張 愛 玲 的 多 篇 自 傳 性 散 文 小 說 相 對 應 可 以 生 動 地 這 麼 說 : 張 愛 玲 把 茉 莉 香 片 依 情 節 符 碼 化 再 拆 解 分 別 放 入 之 後 創 作 的 作 品 中 成 為 隱 喻 我 把 她 的 生 命 歷 程 也 視 為 一 份 文 本 (text), 因 此 我 們 能 在 張 愛 玲 其 他 虛 構 作 品 她 往 後 的 人 生 中 看 到 茉 莉 香 片 無 所 不 在 的 影 子, 這 種 作 法 類 似 由 民 間 故 事 類 型 演 變 出 各 式 各 樣 的 神 話 童 話 與 民 間 故 事 (folktales), 茉 莉 香 片 即 是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的 核 心 文 本 (centext) 1 然 而, 我 們 對 茉 莉 香 片 長 期 以 來 不 得 其 門 而 入 :1944 年 9 月 上 海 雜 誌 刊 出 胡 蘭 成 紀 錄 的 傳 奇 集 評 茶 會 記 是 首 次 評 論 茉 莉 香 片 的 文 章, 茶 會 上 谷 正 櫆 說 : 茉 莉 香 片 裡 的 男 主 角, 是 女 性 化 的 男 子, 是 男 人 而 有 女 性 的 嫉 妒 等 變 態 心 理 但 後 來 說 他 因 妒 而 踢 人 卻 有 點 不 近 情 理 ( 胡 蘭 成 77); 2 同 年 12 月 譚 正 璧 於 上 海 風 雨 談 第 十 六 期 發 表 論 蘇 青 及 張 愛 玲 也 提 到 : 茉 莉 花 片 寫 一 個 少 年 在 無 法 逐 他 情 慾 後 對 於 他 的 戀 人 施 以 瘋 狂 的 虐 待, 幾 乎 致 之 於 死, 而 她 為 了 愛 他, 事 後 並 不 有 絲 毫 報 復 的 意 念, 尤 非 普 通 人 所 能 瞭 解 (42) 他 們 對 茉 莉 香 片 情 節 的 誤 讀 正 如 同 誤 寫 小 說 名 稱 為 茉 莉 花 片, 3 但 這 種 誤 讀 卻 可 能 開 啟 了 張 愛 玲 研 究 的 另 一 個 法 門 1945 年 1 月 10 日 應 賁 於 上 海 雜 誌 (14:4) 說 到 : 看 了 傳 奇, 有 人 說 喜 歡 金 鎖 記, 我 卻 始 終 堅 持 茉 莉 香 片, 因 為 不 同 於 其 他 故 事 的 曲 折 情 節, 茉 莉 香 片, 完 全 描 出 了 一 個 人 的 性 格 (124) 正 因 茉 莉 香 片 在 人 物 心 理 上 的 難 解, 唯 一 可 靠 的 探 尋 便 是 它 所 隱 含 的 一 些 關 於 張 愛 玲 的 本 事, 夏 志 清 在 1961 年 首 次 點 出 茉 莉 香 片 中 的 自 傳 性 成 分, 尤 其 將 小 說 主 角 指 向 張 愛 玲 的 弟 弟 張 子 靜, 認 為 是 一 個 年 輕 人 尋 找 自 己 真 正 父 親 的 故 事 (267) 這 項 本 事 的 發 現 引 起 幾 位 學 者 的 共 鳴, 將 傳 記 資 料 和 1 1974 年 林 柏 燕 便 指 出 張 愛 玲 將 作 品 拆 解 重 新 組 合 的 傾 向 : 張 愛 玲 的 長 篇, 都 可 以 在 張 愛 玲 其 他 短 篇 裡 找 到 縮 影 (106) 2 傳 奇 集 評 茶 會 記 中 另 一 位 談 到 茉 莉 香 片 的 是 柳 雨 生 ( 柳 存 仁 ), 茶 會 他 未 到 場, 是 茶 會 結 束 後 從 張 愛 玲 那 轉 來 柳 雨 生 的 書 面 意 見 : 就 小 說 而 論, 張 先 生 的 大 作, 其 異 有 三 :( 甲 ) 以 短 篇 小 說 多 注 重 結 構 論 之, 年 輕 的 時 候 茉 莉 香 片 最 好 ( 乙 ) 以 深 刻 說, 心 經 最 愜 鄙 意 ( 丙 ) 則 是 諸 小 說 中 以 上 海 為 背 景 者 有 上 海 氣, 以 香 港 做 背 景 者 有 香 港 風, 這 是 鄙 人 最 佩 服 的 ( 胡 蘭 成 79-80) 3 比 如 傳 慶 是 否 因 嫉 妒 而 踢 丹 朱? 小 說 也 未 提 到 丹 朱 遭 受 傳 慶 攻 擊 後 的 內 心 想 法 或 作 為, 如 何 確 定 丹 朱 沒 有 報 復 的 念 頭? 這 類 批 評 者 的 妄 加 揣 測 對 索 隱 心 理 事 實 而 言 相 當 重 要 此 外, 譚 正 璧 也 是 第 一 個 公 開 說 出 將 張 愛 玲 作 品 往 心 理 層 面 探 討 的 批 評 者 : 封 鎖 的 題 目 確 是 挺 現 實 了, 可 是 內 容 所 寫 一 對 在 電 車 上 邂 逅 的 男 女 霎 時 的 羅 曼 司, 如 果 沒 有 讀 過 性 心 理 學 一 類 書 本, 或 自 己 也 曾 有 過 同 樣 變 態 心 理 的 人, 一 定 會 疑 惑 這 是 作 者 自 己 在 瘋 狂 中 所 發 的 囈 語 (42) 2
文 本 作 了 詳 細 的 索 隱 比 對, 欲 發 掘 虛 構 文 學 背 後 的 真 故 事 (true story) 與 真 正 的 主 題 (correct theme) 接 續 的 研 究 者 包 括 :( 一 ) 張 鈞 莉 (1984) 張 愛 玲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世 界 ;( 二 ) 水 晶 (1996) 那 灰 鼠 鼠 的 一 片 解 讀 茉 莉 香 片 ; ( 三 ) 黃 康 顯 (1996) 張 愛 玲 的 香 港 大 學 因 緣 ;( 四 ) 邵 迎 建 (1998) 傳 奇 文 學 與 流 言 人 生 : 張 愛 玲 的 文 學 ;( 五 ) 宋 家 宏 (2000) 走 進 荒 涼 : 張 愛 玲 的 精 神 家 園 ;( 六 ) 王 一 心 (2007) 深 豔 : 藝 術 的 張 愛 玲, 他 們 陸 續 補 足 了 夏 志 清 對 茉 莉 香 片 中 本 事 與 尋 父 的 考 證, 而 非 僅 滿 足 在 角 色 情 節 與 真 實 人 物 事 件 的 置 換 上 索 隱 派 (the school of searching) 定 調 的 尋 父 主 題, 勢 必 引 入 從 性 別 研 究 (Gender Studies) 的 角 度 來 觀 看 茉 莉 香 片, 然 而 張 學 在 性 別 研 究 方 面 長 期 以 女 性 主 義 為 論 述 主 軸, 於 是 父 親 成 了 一 個 邪 惡 父 親, 這 有 張 愛 玲 話 語 的 加 持 : 我 把 世 界 強 行 分 作 兩 半, 光 明 與 黑 暗, 善 與 惡, 神 與 魔 屬 於 我 父 親 這 一 邊 的 必 定 是 不 好 的 ( 私 語 162), 張 愛 玲 作 品 也 就 傾 向 嘲 諷 父 權 制 度 消 解 男 性 邏 格 斯 中 心 詮 釋 或 許 茉 莉 香 片 存 在 的 強 大 父 權 (patriarchy) 以 及 厭 女 症 (misogyny), 4 致 使 女 性 主 義 張 學 下 意 識 避 開 以 防 止 立 論 上 的 衝 突, 成 了 張 愛 玲 鮮 少 被 提 及 的 重 要 作 品 然 而 女 性 主 義 本 身 是 個 議 題, 不 是 解 決 議 題 的 方 法, 亦 即 女 性 主 義 文 論 在 議 題 充 分 地 眾 聲 喧 嘩 之 後 很 可 能 導 向 一 種 新 的 綜 合 人 文 學 科 的 批 評 趨 勢 存 在, 尤 其 是 人 類 學 心 理 學 民 俗 學 (Folkloristics) 的 合 流 5 水 晶 是 將 張 愛 玲 作 品 廣 泛 與 其 他 文 本 比 較 並 以 佛 洛 伊 德 理 論 神 話 結 構 詮 釋 的 第 一 位 墾 荒 者, 也 是 最 早 提 出 張 愛 玲 人 生 與 作 品 互 文 現 象 的 研 究 者 4 1993 年 王 德 威 小 說 中 國 中 作 母 親, 也 要 作 女 人 一 文 最 早 提 出 張 愛 玲 小 說 中 存 在 著 邪 惡 母 親 但 1973 年 水 晶 爐 香 裊 裊 仕 女 圖 比 較 分 析 張 愛 玲 和 亨 利 詹 姆 斯 的 兩 篇 小 說 便 說 張 愛 玲 筆 下 的 梁 太 太 : 簡 直 就 是 尸 居 餘 氣 的 女 鬼! (55), 且 直 指 梁 太 太 是 母 蜘 蛛 (46); 隔 年 林 柏 燕 於 細 說 半 生 緣 套 用 水 晶 的 話, 將 張 愛 玲 作 品 中 的 恐 怖 母 親 擴 大 出 去 : 若 沉 香 屑 第 一 爐 香 裡 的 梁 太 太, 是 母 蜘 蛛 的 話, 那 麼, 曼 璐 就 是 蜘 蛛 姐, 一 個 鬼 氣 森 森 ( 水 晶 語 ) 的 蜘 蛛 姐, 尤 其 曼 璐 偽 裝 重 病 臨 危, 佈 下 蛛 網, 陷 害 曼 楨, 更 是 鬼 氣 森 森 之 外, 名 符 其 實 的 鬼 計 (122) 他 們 雖 未 標 出 恐 怖 母 親 之 名, 實 則 開 始 討 論 5 林 幸 謙 在 張 愛 玲 論 述 : 女 性 主 體 與 去 勢 模 擬 書 寫 一 書 中 試 圖 建 立 張 愛 玲 的 女 性 主 義 文 本 時, 援 引 相 當 多 人 類 學 的 觀 念 進 入 張 學 之 中, 其 閨 閣 政 治 論 述 很 自 然 地 觸 及 恐 怖 母 親 宗 法 制 度 婚 制 童 女 神 化 女 性 等 人 類 學 觀 念, 比 如 : 異 姓 氏 一 詞, 乃 是 基 於 宗 法 父 權 一 向 將 女 性 視 為 夫 家 的 外 來 者 加 以 理 解 : 婚 前, 是 別 家 的 人 ; 婚 後, 則 是 外 來 者 / 在 狹 義 上, 異 姓 氏 一 詞 指 已 出 嫁 或 嫁 入 夫 家 的 媳 婦 ; 在 廣 義 上, 此 詞 則 包 括 尚 未 成 家 的 少 女 (10-11), 這 是 人 類 學 中 族 內 婚 族 外 婚 神 聖 姊 妹 與 外 來 女 子 等 概 念 ; 另 外 母 女 衝 突 主 題 : 瘋 狂 的 母 親 與 女 兒 的 隱 喻 一 篇, 他 以 東 方 母 親 虐 女 的 古 老 故 事 作 為 分 析 上 的 引 述 (89), 擴 展 了 民 間 故 事 類 型 研 究 張 愛 玲 文 本 的 方 向 3
6 陳 炳 良 接 續 了 水 晶 的 批 評 方 式 並 首 次 援 引 了 人 類 學 的 概 念 於 1985 年 出 版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論 集, 其 中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中 的 啟 悟 主 題 認 為 張 愛 玲 運 用 了 北 美 洲 印 地 安 人 的 民 間 傳 說 中 流 行 的 利 齒 陰 道 (vagina dentata) 母 題 來 鋪 寫 第 二 爐 香 羅 傑 對 愫 細 的 性 恐 懼, 7 並 以 通 過 儀 式 (rites of passage) 分 析 張 愛 玲 小 說 中 的 啟 悟 主 題, 舉 第 一 爐 香 為 例, 指 出 葛 薇 龍 從 單 純 學 生 變 成 高 級 妓 女 前 先 通 過 了 一 道 象 徵 的 死 亡 (symbolic death) 才 重 新 建 立 新 的 習 慣 與 身 份 ; 8 該 文 也 提 及 榮 格 (Carl Gustav Jung) 的 個 體 化 歷 程 (individuation process) 可 惜 並 未 清 楚 地 陳 述 陳 炳 良 另 一 篇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的 技 巧 則 探 討 了 茉 莉 香 片, 提 出 主 角 聶 傳 慶 是 因 為 戀 母 狂 (Oedipus complex) 的 關 係 而 憎 恨 他 的 父 親, 這 項 觀 點 使 得 夏 志 清 提 出 的 尋 父 主 題 受 到 挑 戰, 根 本 不 是 只 有 尋 父 這 麼 簡 單 ; 另 外 言 子 夜 被 傳 慶 歸 類 為 好 父 親 言 子 夜 的 女 兒 丹 朱 則 被 歸 類 為 壞 母 親 : 他 認 為 她 侵 奪 了 他 應 有 的 位 置 (8), 只 要 他 再 往 下 想 就 會 觸 及 親 屬 結 構 的 問 題 了 民 俗 學 能 進 入 張 學 首 推 陳 思 和 的 民 間 和 現 代 都 市 文 化 兼 論 張 愛 玲 現 象, 雖 是 聚 焦 於 文 學 的 社 會 反 響 上 的 文 化 轉 型 論 述, 9 並 非 是 對 文 本 進 行 普 羅 普 (Vladimir Propp) 式 的 民 間 故 事 類 型 研 究, 但 提 示 了 我 們 民 間 文 化 不 僅 只 以 虛 擬 性 質 存 在 於 張 愛 玲 身 上, 也 可 能 存 在 張 愛 玲 的 文 本 結 構 上 鐵 約 翰 ( Iron John ) 與 小 紅 帽 ( Little Red Riding-Hood ) 兩 則 收 錄 在 格 林 童 話 (Grimms' Fairy Tales) 的 民 間 故 事, 各 自 以 精 簡 的 故 事 內 容, 6 7 8 9 水 晶 寫 在 張 愛 玲 未 完 前 面 : 25 年 前, 我 尚 是 一 位 牙 牙 學 語 的 文 學 批 評 墾 荒 者, 言 必 稱 堯 舜, 行 文 中 忍 不 住 要 發 揮 一 點 書 卷 氣, 什 麼 神 話 象 徵 佛 洛 伊 德 性 的 狂 想 戀 物 癖 自 然 主 義 亂 引 一 氣, 其 實 是 心 虛 的 反 證 而 今 呢? 不 必 征 引 陳 腔 套 語, 也 能 有 話 即 長, 那 是 多 年 的 心 得 累 積, 絕 非 拼 湊 得 來 的 成 績 這 一 點 是 可 以 差 堪 告 慰 讀 者 的 (132), 他 1973 年 代 表 作 張 愛 玲 的 小 說 藝 術 精 確 卻 又 信 手 拈 來 的 比 較 文 本 能 力 可 謂 天 才, 也 難 怪 日 後 他 將 文 本 與 文 本 間 的 比 較 跨 到 文 本 與 人 生 封 閉 的 文 本 已 經 滿 足 不 了 他 我 不 認 為 張 愛 玲 刻 意 將 利 齒 陰 道 母 題 寫 在 第 二 爐 香 中, 很 可 能 是 無 意 識, 因 為 厭 女 情 結 普 遍 地 出 現 在 她 的 作 品 中 陳 炳 良 在 此 並 未 舉 證 他 是 怎 麼 斷 定 張 愛 玲 知 道 這 則 母 題 陳 炳 良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中 的 啟 悟 主 題 一 文 後 半 部 深 受 坎 貝 爾 (Joseph Campbell) 論 點 的 影 響, 使 得 對 文 本 的 詮 釋 陷 入 單 一 的 神 話 結 構 模 式, 因 而 失 去 批 評 的 活 力 所 以 超 級 索 隱 派 強 調 作 者 對 情 節 的 影 響 與 自 主 性, 而 不 是 讓 一 個 更 巨 大 的 文 本 去 掩 蓋 張 愛 玲 文 本 劉 鋒 杰 民 間 概 念 也 是 遮 蔽 讀 陳 思 和 民 間 和 現 代 都 市 文 化 兼 論 張 愛 玲 現 象 對 陳 思 和 此 文 有 詳 細 的 評 論 4
述 說 男 女 在 性 別 認 同 上 的 不 同 道 路, 茉 莉 香 片 在 情 節 上 不 脫 這 兩 種 故 事 類 型 (folktale type), 一 些 橋 段 更 達 到 互 見 的 程 度, 於 是 閱 讀 茉 莉 香 片 的 過 程 是 一 個 體 驗 男 性 氣 質 (masculinity) 與 女 性 氣 質 (femininity) 交 相 抗 衡 的 過 程, 兩 種 氣 質 各 在 追 尋 一 種 似 乎 是 想 像 卻 仍 可 能 企 及 的 最 佳 性 別 認 同 (gender identity) 然 而 茉 莉 香 片 會 不 會 是 民 俗 作 品 的 又 一 篇 異 文? 變 異 (variation) 是 民 俗 學 的 核 心 概 念, 鐵 約 翰 和 小 紅 帽 在 歷 時 與 共 時 中 不 斷 繁 衍 出 各 式 的 異 文, 張 愛 玲 沒 有 選 擇 某 篇 童 話 為 基 底 來 演 繹 出 一 篇 小 說 的 習 慣, 因 此 茉 莉 香 片 與 童 話 的 互 見 是 不 自 覺 的, 這 讓 讀 者 不 得 不 從 諸 如 人 類 學 (anthropology) 心 理 學 (psychology) 等 更 廣 泛 基 於 人 類 共 有 的 存 在 層 面 來 思 考 茉 莉 香 片, 它 不 僅 是 張 愛 玲 與 小 說 之 間 本 事 上 的 考 證 而 已 或 許 是 在 一 個 更 大 背 景 的 本 事 上 1913 年 佛 洛 伊 德 (Sigmund Freud) 發 表 來 自 童 話 的 素 材 在 夢 中 的 出 現 ( The Occurrence in Dreams of Material from Fairy Tales ) 文 末 帶 出 精 神 分 析 (psychoanalysis) 與 童 話 ( 一 種 民 俗 與 文 學 的 複 合 體 ) 互 為 援 引 的 看 法 : 如 果 我 們 從 這 些 清 楚 的 實 例 中 詳 細 觀 察 夢 者 使 用 童 話 的 方 式, 以 及 他 們 在 什 麼 地 方 把 童 話 帶 進 來, 如 此, 我 們 大 概 就 能 夠 成 功 地 找 到 些 線 索 幫 助 我 們 解 釋 童 話 本 身 所 遺 留 的 難 解 之 處 (283) 將 童 話 正 經 地 看 做 一 份 有 待 分 析 的 精 神 病 理 學 (Psychopathology) 報 告 後, 民 俗 領 域 成 了 精 神 分 析 嘗 試 突 破 醫 學 性 的 第 一 個 大 展 長 才 的 場 所, 民 俗 資 料 被 精 神 分 析 符 碼 化 後, 回 頭 闡 明 精 神 分 析 理 論, 10 佛 氏 進 一 步 以 此 建 立 他 的 文 學 批 評 法 : 一 個 援 引 精 神 病 例 來 理 解 民 俗 作 品, 進 而 使 用 已 被 符 碼 化 的 民 俗 作 品 來 理 解 文 學 文 本 的 方 法 論 但 是 這 項 線 性 結 構 令 重 視 文 化 相 對 主 義 (cultural relativism) 的 民 俗 學 者 人 類 學 者 十 分 感 冒 為 何 在 這 條 批 評 線 上 不 管 童 話 神 話 或 從 病 人 到 醫 生, 全 都 來 自 西 方? 榮 格 試 圖 建 立 一 個 群 體 的 跨 文 化 的 分 析 心 理 學 (analytic psychology), 他 雖 獨 立 於 佛 洛 伊 德 自 立 門 戶, 但 也 不 得 不 面 對 並 嘗 試 解 決 分 析 心 理 學 ( 或 佛 氏 的 精 神 分 析 ) 來 自 其 他 學 門 單 一 文 化 背 景 說 的 質 疑 榮 格 提 出 原 型 (archetype) 是 潛 藏 10 如 :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Oedipus complex) 埃 勒 克 特 拉 情 结 (Electra complex); 桑 納 托 斯 (Thanatos) 是 希 臘 死 神, 成 為 心 理 學 術 語 死 亡 本 能 愛 洛 斯 (Eros) 是 希 臘 愛 神, 成 為 心 理 學 術 語 生 的 本 能, 皆 是 內 化 民 俗 資 料 作 為 精 神 分 析 術 語 的 顯 著 例 子 5
在 集 體 無 意 識 (collective unconscious) 中 形 塑 人 類 觀 念 的 模 子, 它 將 經 驗 轉 為 普 遍 性 的 象 徵 作 為 表 現, 以 此 解 釋 不 同 時 空 的 人 們 為 何 會 有 類 似 的 觀 念 與 行 為 對 於 男 性 氣 質, 他 認 為 : 男 人 與 生 俱 來 就 有 某 種 運 作 的 方 式, 有 某 種 行 為 模 式, 並 以 原 型 意 象 的 形 式 表 現 出 來 而 這 總 能 獲 得 神 話 故 事 的 支 持 (Jung 1977: 292-293) 布 萊 (Robert Bly) 的 男 性 運 動 經 典 之 作 鐵 約 翰 (Iron John) 本 著 榮 格 學 說, 認 定 最 初 最 完 美 的 男 性 原 型 即 童 話 鐵 約 翰 中 的 野 蠻 男 人 (Wild Man), 而 整 篇 童 話 象 徵 男 人 回 復 完 整 心 靈 的 過 程 茉 莉 香 片 所 呈 現 父 性 (paternity) 與 母 性 (maternity) 的 糾 結, 使 得 我 們 必 須 尋 找 更 加 性 別 平 等 的 性 別 論 述 來 看 待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 我 們 始 終 迴 避 不 了 父 母, 父 母 代 表 一 種 性 別 (gender) 已 經 徹 底 社 會 化 的 縮 影, 張 愛 玲 正 是 一 個 認 真 面 對 這 樣 一 種 縮 影 的 作 家, 因 此 她 具 有 先 鋒 的 女 性 主 義 思 想, 卻 也 同 時 存 在 強 烈 的 厭 女 傾 向 張 學 中 女 性 主 義 批 評 的 系 譜 其 脈 絡 相 當 清 楚, 然 而 對 張 愛 玲 的 另 一 面 卻 多 視 而 不 見, 那 是 張 愛 玲 的 陰 影 (shadow), 需 有 這 一 面 張 學 才 能 完 全 性 別 原 型 (anima and animus) 於 文 學 批 評 應 用, 使 得 作 者 生 平 中 欲 結 合 的 對 立 面 相 對 地 重 要 起 來, 父 親 戀 人 陌 生 男 子 上 帝 軍 隊 都 可 能 存 在 另 一 個 張 愛 玲 在 裡 頭 11 榮 格 並 未 像 佛 洛 伊 德, 將 自 己 的 心 理 學 理 論 明 確 地 發 揮 到 歷 史 哲 學 與 文 學 批 評 上, 如 果 性 別 原 型 (Anima/Animus) 無 疑 地 可 發 展 出 一 套 性 別 論 述 的 歷 史 哲 學, 同 樣 地 性 別 原 型 同 時 性 (synchronicity) 個 體 化 (individuation) 也 具 有 建 立 新 文 學 批 評 法 的 可 能 性 張 愛 玲 便 是 一 位 昭 示 我 們 文 學 先 行 於 理 論 的 偉 大 作 家, 裸 狼 是 在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的 引 導 下, 才 逐 步 於 榮 格 理 論 上 開 展 出 超 級 索 隱 派 (The School of Super Searching) 的 批 評 法 12 傳 統 批 評 中 的 索 隱 透 過 現 代 心 理 學 人 類 學 民 俗 學 與 後 結 構 主 義 中 互 文 性 (intertextuality) 的 重 新 確 立 之 後, 羅 蘭 巴 特 (Roland Barthes) 作 者 已 死! 的 呼 喊 在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上 被 回 擋 下 來, 隨 著 小 團 圓 (Little Reunion) 的 出 版 張 愛 玲 重 又 復 11 12 比 如 胡 蘭 成, 他 可 能 是 中 國 近 代 文 學 史 上 最 典 型 的 阿 尼 姆 斯 投 射 人 物 超 級 索 隱 派 的 批 評 步 驟 主 要 是 :( 一 ) 核 心 文 本 的 確 立 ( 二 ) 文 本 與 現 象 界 的 超 文 本 性 ( 三 ) 索 隱 心 理 事 實 ( 四 ) 以 心 理 事 實 反 推 外 在 事 實 ( 五 ) 預 言 文 本 的 可 能 性 6
活 一 次 ( 或 者 未 曾 死 去 ), 我 們 閱 讀 作 品 等 同 於 閱 讀 作 者 自 身 與 我 們 自 身, 閱 讀 不 再 是 一 種 意 義 的 永 恆 分 歧, 文 學 的 四 要 素 : 作 者 讀 者 文 本 世 界 構 成 完 整 的 四 面 體, 一 種 曼 荼 羅 (mandala) 圖 像, 不 再 以 四 者 之 一 為 中 心, 使 閱 讀 達 到 一 種 全 體 性 的 理 解 : 即 使 意 識 不 斷 幻 化 分 裂, 無 意 識 始 終 混 沌 完 全 所 有 文 學 作 品 在 某 個 意 義 上 皆 可 視 為 民 間 文 學 的 一 個 變 異 性 文 本, 對 意 識 而 言 是 封 閉 的 文 學 文 本, 但 在 無 意 識 中 凡 是 任 何 具 敘 述 性 的 事 件, 包 含 歷 史 事 件 人 生 經 歷 夢 境 意 識 思 維 口 誤 等 都 將 被 體 會 為 文 本, 正 因 為 一 種 超 文 本 性 (Hypertexuality) 聯 繫 著 文 學 文 本 與 現 象 界, 批 評 者 才 能 對 人 生 與 作 品 之 間 的 互 文 做 出 詮 釋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中 存 在 的 超 文 本 性 長 期 以 來 引 人 入 勝, 卻 又 令 人 百 思 不 解, 水 晶 即 認 為 茉 莉 香 片 是 一 篇 自 傳 體 小 說, 他 採 取 的 立 場 是 傳 記 和 小 說 交 界 之 處 的 一 個 可 疑 的 灰 色 地 帶 (1996:127); 林 幸 謙 張 愛 玲 的 海 葬 與 遺 囑 閱 讀 的 隱 喻 則 精 確 地 描 述 了 這 個 現 象 : 在 文 學 創 作 以 外, 若 從 張 愛 玲 的 書 寫 世 界 返 回 她 的 現 實 生 活, 我 們 將 會 訝 異 於 作 家 一 生 的 寫 照, 竟 是 她 筆 下 女 性 的 另 一 種 現 實 覆 寫 事 實 上, 張 愛 玲 的 現 實 人 生, 確 實 足 以 構 成 一 部 喻 意 深 刻 的 潛 在 文 本, 甚 至 是 作 家 一 切 書 寫 的 文 本 總 體 : 即 在 現 實 經 歷 和 文 學 語 言 的 交 錯 融 會 之 下, 張 愛 玲 的 一 生, 本 身 就 是 一 部 隱 喻 重 重 的 真 實 著 作 (301) 13 然 而 批 評 者 目 前 的 處 境 仍 是 在 作 者 之 後 將 已 出 現 的 文 本 與 已 經 發 生 的 歷 史 做 事 後 諸 葛 的 捕 風 捉 影, 或 者 畏 於 作 者 和 輿 論 而 退 縮 14 批 評 者 長 期 喪 失 了 通 靈 者 (psychic) 的 身 份, 於 是, 張 愛 玲 在 創 作 時 順 便 告 知 了 批 評 者 一 件 事 : 預 言 文 本 (predictext) 即 是 索 隱 最 終 所 探 求 的 那 道 未 來 之 牆 上 面 的 文 字 13 林 幸 謙 另 一 篇 文 章 蚤 子 之 幻 與 閉 世 之 謎 也 是 對 此 跨 文 本 現 象 的 探 討, 這 是 他 女 性 主 義 張 學 的 經 典 之 作 張 愛 玲 論 述 : 女 性 主 體 與 去 勢 模 擬 書 寫 的 最 後 一 篇 文 章, 令 人 驚 訝 的 是, 他 在 最 末 篇 尋 覓 起 前 面 數 篇 所 拋 棄 去 勢 的 父 親, 認 為 張 愛 玲 晚 年 的 蚤 子 病 症 是 一 個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架 構 : 從 這 意 義 來 看, 張 愛 玲 離 父 之 家 越 遠, 她 越 往 內 在 層 面 力 溯 迴 游, 從 而 也 離 現 實 世 界 越 遠 (319), 我 們 看 到 茉 莉 香 片 中 尋 父 主 題 起 死 回 生 本 文 在 相 當 大 的 程 度 上, 是 接 續 林 幸 謙 該 書 最 後 的 這 個 轉 向, 將 張 愛 玲 研 究 轉 向 父 性 14 1996 年 水 晶 出 版 張 愛 玲 未 完, 據 書 中 所 述 殺 風 景 張 愛 玲 巧 扮 死 神 一 文 寫 於 張 愛 玲 過 世 之 前, 但 因 內 容 有 咒 她 死 的 意 味, 因 此 深 藏 抽 屜 中 直 到 張 愛 玲 過 世 才 發 表 (1-2) 此 外, 張 愛 玲 未 完 多 篇 談 到 他 從 文 本 中 發 現 對 張 愛 玲 未 來 人 生 遭 遇 的 一 些 預 示, 比 如 昔 日 戲 言 身 後 事 解 讀 沉 香 屑 : 第 一 爐 香 : 薇 龍 的 戀 愛 觀, 在 情 感 旅 程 上 的 顛 沛 流 離, 怎 麼 奇 蹟 似 的, 不 久 應 驗 到 張 愛 玲 本 身 與 胡 蘭 成 的 一 段 羅 曼 史 上? (209) 7
下 文 將 對 茉 莉 香 片 進 行 鐵 約 翰 式 的 閱 讀, 主 角 傳 慶 就 像 鐵 約 翰 裡 追 尋 男 性 氣 質 的 王 子, 言 子 夜 則 是 啟 蒙 王 子 的 野 人, 但 繼 續 比 對 下 去 會 發 現 並 不 順 利, 小 紅 帽 的 故 事 結 構 潛 伏 其 中 並 不 斷 干 擾 男 性 氣 質 的 形 成 張 愛 玲 說 : 我 的 情 節 向 來 是 歸 它 自 己 發 展, 只 有 處 理 方 面 是 由 我 支 配 的 ( 對 照 記 : 103), 作 者 與 情 節 間 的 半 導 (semi-conductive) 關 係, 使 作 者 能 於 集 體 心 靈 外 展 現 自 由 意 志 (free will), 在 複 雜 的 文 本 互 文 性 (intertexuality) 中 建 立 某 種 意 義 導 向 的 象 徵 系 統 因 此 本 文 著 重 小 說 情 節 與 民 俗 資 料 的 互 文 比 較, 藉 由 民 間 故 事 與 習 俗 所 維 繫 的 母 題 (motive) 及 其 連 帶 出 的 厭 女 情 結 雙 胞 胎 情 結 (twins complex) 族 內 婚 願 望 (endogamy desire) 閾 限 與 成 年 禮 (liminality and initiation rite) 人 神 與 替 罪 羊 (divine king and scapegoat) 個 體 化 歷 程 等 這 些 在 文 本 中 運 作 的 觀 念, 以 近 似 註 解 的 方 式 細 讀 (close reading) 茉 莉 香 片, 探 索 文 本 中 象 徵 與 意 義 的 斷 片 是 如 何 聯 繫 著 張 愛 玲 的 本 事 所 有 創 作 的 原 形 式 (ur-form) 8
第 一 章 退 轉 與 自 體 的 顯 現 海 洋 水 和 退 化 的 意 象, 不 只 與 被 吞 沒 退 化 與 死 亡 的 恐 懼 相 符, 也 與 喪 失 男 性 堅 硬 或 腫 脹 的 象 徵 相 契 合 流 動 意 象 所 蘊 涵 的 軟 弱 意 義 藉 由 女 性 物 質 傳 遞, 而 女 性 特 質 就 等 同 失 去 男 子 氣 概, 並 退 化 成 某 種 沒 有 價 值 又 軟 弱 的 東 西 Gilmore 厭 女 現 象 第 一 節 陰 陽 顛 倒 : 父 族 與 母 族 的 共 同 策 略 進 入 茉 莉 香 片 故 事 前, 張 愛 玲 先 像 個 說 書 人 般 引 楔 開 場 : 我 給 您 沏 的 這 一 壺 茉 莉 香 片, 也 許 是 太 苦 了 一 點 我 將 要 說 給 您 聽 的 一 段 香 港 傳 奇, 恐 怕 也 是 一 樣 的 苦 1 如 果 了 解 作 者 的 經 歷, 對 張 愛 玲 而 言, 來 談 一 段 香 港 的 故 事 並 不 足 為 奇, 但 選 擇 富 含 水 的 意 象 (imagery) 開 場 並 成 為 全 篇 小 說 最 大 的 背 景, 這 配 合 故 事 的 主 人 翁 聶 傳 慶 在 文 本 中 不 斷 退 轉 (regression) 的 情 況, 香 港 漂 在 那 壺 苦 澀 的 茉 莉 香 片 / 羊 水 中, 倒 茶 時 張 愛 玲 生 下 了 傳 慶, 像 分 娩 一 個 嬰 兒 : 傳 慶 穿 了 一 件 藍 綢 夾 袍, 捧 著 一 疊 書, 側 著 身 子 坐 著, 頭 抵 在 玻 璃 窗 上 8, 在 一 片 紅 色 的 杜 鵑 花 裡 盹 著 了 11 15 我 們 接 觸 嬰 兒 時, 第 一 個 念 頭 就 是 想 搞 清 楚 嬰 兒 的 性 別, 檢 查 有 沒 有 陰 莖 (penis) 是 公 認 最 迅 速 正 確 的 方 法, 張 愛 玲 刻 意 打 理 傳 慶 的 女 性 美, 但 也 讓 我 們 看 到 他 的 陰 莖 : 惟 有 他 的 鼻 子 卻 是 過 份 高 了 點 10, 表 明 他 只 是 一 個 擁 有 太 多 女 性 氣 質 的 男 嬰, 且 以 犯 沖 點 出 他 生 理 性 別 (sex) 和 性 別 認 同 (gender identity) 的 不 一 致 張 愛 玲 的 弟 弟 張 子 靜, 也 曾 是 這 樣 的 男 嬰 : 我 弟 弟 生 得 很 美 而 我 一 點 也 不 從 小 我 們 家 裡 誰 都 惋 惜 著, 那 樣 的 小 嘴 大 眼 睛 與 長 睫 毛, 生 在 男 孩 的 臉 上, 簡 直 是 白 糟 蹋 了 ( 私 語 15) 15 沏 茶 以 及 對 傳 慶 的 描 述, 類 似 小 團 圓 中 被 九 莉 墮 胎 從 馬 桶 沖 走 的 男 嬰 : 夜 間 她 在 浴 室 燈 下 看 見 抽 水 馬 桶 裡 的 男 孩, 在 她 驚 恐 的 眼 睛 裡 足 有 十 吋 長, 畢 直 的 敧 立 在 白 磁 壁 上 與 水 中, 肌 肉 上 抹 上 一 層 淡 淡 的 血 水, 成 為 新 刨 的 木 頭 的 淡 橙 色 凹 處 凝 聚 的 鮮 血 勾 劃 出 它 的 輪 廓 來, 線 條 分 明, 一 雙 環 眼 大 得 不 合 比 例, 雙 眼 突 出, 抿 著 翅 膀, 是 從 前 站 在 門 頭 上 的 木 彫 的 鳥 (180) 9
這 惋 惜 包 含 小 張 愛 玲 擔 心 家 人 不 滿 她 貧 乏 的 女 性 氣 質, 這 類 性 別 置 換 (gender swapping) 的 經 驗 常 可 見 於 姊 弟 的 回 憶 文 字 中, 姊 姊 活 潑 伶 俐 好 強 要 勝 ; 弟 弟 清 秀 可 愛, 但 嘴 饞 多 病 小 時 候, 姊 姊 的 女 性 氣 質 不 如 弟 弟, 加 上 女 僕 張 干 重 男 輕 女 的 論 調, 使 她 的 女 性 氣 質 更 感 不 安, 迫 使 她 很 早 想 到 男 女 平 等 的 問 題, 務 必 勝 過 她 弟 弟 ( 私 語 156), 她 銳 意 圖 強 的 言 外 之 意 是 : 所 謂 平 等, 就 是 男 女 各 自 扮 演 好 自 己 的 性 別 角 色, 不 應 該 來 和 我 搶 著 當 女 人! 我 非 打 倒 這 個 假 女 人 不 可! 當 大 家 說 起 某 人 的 太 太 真 漂 亮 時, 弟 弟 張 子 靜 會 天 真 地 問 : 有 我 好 看 麼? ( 童 言 無 忌 15) 就 像 大 野 狼 扮 成 女 人 後, 逢 人 就 問 問 自 己 散 發 多 少 女 人 味 了, 同 樣 的 問 句 出 現 在 心 經 : 照 片 中 一 個 粉 光 脂 艷 的 十 五 年 前 的 時 裝 婦 人, 頭 發 剃 成 男 式, 圍 著 白 絲 巾, 蘋 果 綠 水 鑽 盤 花 短 旗 袍, 手 裡 攜 著 玉 色 軟 緞 錢 袋, 上 面 繡 了 一 枝 紫 蘿 蘭 眾 人 不 免 問 小 寒 : 這 是 伯 母 從 前 的 照 片 麼? 小 寒 打 趣 地 故 作 正 經, 最 後 低 聲 說 道 : 這 是 我 爸 爸 (149), 誰 也 沒 料 到 身 材 高 大 蒼 黑 臉 的 許 封 儀 居 然 是 位 drag queen, 一 個 男 扮 女 裝 的 父 親 這 種 陰 陽 顛 倒 的 風 氣, 不 約 而 同 地 開 始 於 張 愛 玲 的 父 系 母 系 上, 出 自 祖 母 大 外 祖 母 兩 位 寡 婦 的 創 意 老 女 僕 何 干 在 對 照 記 中 笑 道 : 老 太 太 總 是 給 三 爺 穿 得 花 紅 柳 綠 的, 滿 幫 花 的 花 鞋 (49), 出 身 世 家 大 戶 的 李 菊 耦 望 子 成 龍, 卻 讓 兒 子 張 志 沂 穿 上 顏 色 嬌 嫩 過 時 的 衣 履 寧 可 他 見 不 得 人, 羞 縮 踧 踖, 一 副 女 兒 家 的 靦 腆 相 且 相 反 地 給 女 兒 張 茂 淵 穿 男 裝, 稱 毛 少 爺, 不 叫 毛 姐 李 家 的 小 輩 也 順 勢 地 改 叫 張 茂 淵 表 叔, 而 不 是 表 姑 (50) 稱 謂 變 動 的 情 形 一 樣 發 生 在 張 愛 玲 的 母 系 親 屬 那 方, 兩 家 聯 姻 後 稱 謂 變 得 更 為 複 雜, 張 子 靜 回 憶 到 : 因 為 我 母 親 先 生, 後 來 舅 舅 家 的 孩 子 都 喊 她 伯 伯 ; 喊 他 們 的 父 母 親 則 是 叔 叔 嬸 嬸 我 家 後 來 也 沿 用 他 們 的 方 式, 叫 我 姑 姑 伯 伯, 叫 我 父 母 叔 叔 嬸 嬸 ( 張 子 靜 120) 關 於 怎 麼 稱 呼 父 母, 張 愛 玲 在 小 團 圓 卻 有 不 同 說 法 : 她 [ 九 莉 ] 因 為 伯 父 沒 有 女 兒, 口 頭 上 算 是 過 繼 給 大 房, 所 以 叫 二 叔 二 嬸, 從 小 覺 得 瀟 灑 大 方, 連 她 弟 弟 背 後 也 跟 著 叫 二 叔 二 嬸, 她 又 跟 著 他 [ 弟 弟 九 林 ] 稱 伯 父 母 為 大 爺 大 媽, 不 叫 爸 爸 媽 媽 (26) 16, 不 管 原 因 為 何, 他 們 姊 弟 隱 約 將 父 親 母 親 自 親 屬 16 我 比 較 相 信 張 愛 玲 在 小 團 圓 的 說 法 作 於 1944 年 的 私 語 已 經 提 到 過 繼 一 事 : 我 算 是 過 繼 給 另 一 房 的, 所 以 稱 為 叔 叔 嬸 嬸 (157) 這 一 段 研 究 者 多 年 未 明 其 意, 一 直 到 小 團 10
結 構 中 都 刪 除 了 進 入 青 春 期 之 後, 或 因 身 體 的 變 化 學 校 群 體 生 活 的 展 開, 原 本 張 子 靜 印 象 中 外 向 好 動 的 姊 姊 突 然 內 向 起 來, 成 了 表 妹 黃 家 瑞 口 中 一 個 既 熱 情 卻 又 孤 獨 的 人 ( 張 子 靜 104); 另 一 方 面, 張 愛 玲 對 弟 弟 的 逃 學 忤 逆 沒 志 氣 則 是 激 烈 地 詆 毀 ( 童 言 無 忌 16) 侷 限 在 家 庭 內 闔 家 歡 式 的 變 裝 秀 (transvestite show) 以 及 近 乎 暱 稱 的 稱 謂, 這 些 次 文 化 (subculture) 面 對 強 力 運 轉 的 社 會 文 化 支 配 原 則 (dominant principles of the society), 往 往 不 堪 一 擊, 這 正 是 造 成 傳 慶 多 次 退 轉 的 背 景 主 因 : 欲 回 歸 到 最 初 一 個 沒 有 性 別 意 識 (gender consciousness) 的 整 體, 以 逃 避 建 構 社 會 性 別 (gender) 所 帶 來 的 痛 苦 傳 慶 的 性 心 理 固 著 (fix) 在 青 春 期 前, 盹 著 在 一 個 不 存 在 性 擇 (sexual selection) 的 小 世 界, 他 嘴 裡 啣 著 一 張 桃 紅 色 車 票, 一 種 男 性 的 擬 月 經 (imitative menstruation), 霍 格 賓 (Ian Hogbin) 的 月 經 男 人 之 島 (The Island of Menstruating Men 1970) 談 到 在 研 究 新 幾 內 亞 沿 岸 的 沃 吉 歐 族 (Wogeo), 見 當 地 男 性 割 傷 自 己 的 舌 頭 和 陰 莖, 有 意 識 地 定 期 仿 傚 女 性 經 期 (Gilmore 185) 隨 後 丹 朱 上 公 車 時 說 自 己 拿 的 是 月 季 票 20, 不 難 想 像 傳 慶 欲 透 過 擬 月 經 儀 式, 來 消 解 對 丹 朱 張 揚 經 期 的 妒 羨, 他 更 想 以 此 獲 得 女 人 的 自 然 力 量 : 生 育 力, 以 及 如 月 經 循 環 般 的 重 生 父 親 早 逝 的 陰 影 始 終 籠 罩 著 張 黃 兩 家, 張 志 沂 的 母 親 將 他 當 女 孩 養, 之 後 張 志 沂 與 妻 舅 黃 定 柱 兩 人 都 被 剝 奪 父 親 的 尊 稱, 將 可 能 的 父 親 藏 起 來, 張 茂 淵 與 黃 素 瓊 成 為 伯 伯 / 男 性 親 屬, 以 作 為 必 要 時 頂 替 兄 弟 死 去, 性 別 與 輩 份 全 被 置 換 了, 不 難 理 解 他 們 家 族 所 採 取 的 策 略 除 去 父 親 稱 謂, 也 就 沒 有 一 個 被 喚 作 父 親 的 人 可 失 去 這 策 略 很 可 能 日 後 也 將 在 張 子 靜 身 上 施 行, 家 族 認 為 男 扮 女 裝 對 於 生 存 是 有 益 的, 但 受 益 的 同 時, 相 對 得 以 男 性 氣 質 的 發 育 不 全 作 圓 出 版, 書 中 九 莉 是 過 繼 給 父 親 同 父 異 母 的 哥 哥, 即 九 莉 的 伯 父, 與 私 語 的 說 法 相 同 不 過 再 按 張 子 靜 的 說 法, 他 們 的 大 伯 父 早 逝, 只 有 一 位 大 父 親 二 十 七 歲 的 二 伯 父, 二 伯 父 的 親 緣 有 別 於 父 親 姑 姑, 是 同 父 異 母 (70) 根 據 陳 萬 華 關 於 張 人 駿 訃 文 一 文 : 考 豐 潤 張 氏 譜 系, 張 愛 玲 曾 祖 父 張 印 塘 生 有 六 子, 但 只 有 行 三 的 張 佩 綸 和 行 六 張 佩 緒 較 長 壽, 且 有 男 性 子 嗣 張 佩 綸 三 子, 長 子 張 志 滄 早 歿, 次 子 志 潛 幼 子 志 沂 長 大 成 人 ; 佩 緒 也 只 有 志 潭 志 澄 兩 子 長 成 (402) 因 此 小 團 圓 中 九 莉 說 過 繼 給 大 伯 父, 實 際 上 是 二 伯 父 張 志 潛, 而 非 大 伯 父 張 志 滄 又, 張 子 靜 說 祖 父 48 歲 時 喪 長 子,49 歲 生 父 親 (45), 可 知 大 伯 父 志 滄 的 早 么, 更 不 會 有 什 麼 過 繼 之 舉 了 11
為 補 償, 於 是 在 朦 朧 的 女 權 主 義 (Feminism) 之 下 ( 對 照 記 50), 畸 形 地 留 存 了 一 脈 男 性 氣 質 : 張 志 沂 打 女 人 時 不 忘 緊 握 鴉 片 煙 管 ; 張 的 舅 舅 黃 定 柱 也 抽 鴉 片, 並 認 真 做 人 生 了 五 男 六 女 ( 張 子 靜 259); 當 長 輩 說 要 借 走 張 子 靜 漂 亮 的 睫 毛, 明 天 就 還, 貪 吃 的 他 總 是 一 口 回 絕 ( 童 言 無 忌 15), 為 了 繼 續 吞 食, 他 自 覺 該 鞏 固 自 己 的 女 性 美, 儼 然 像 頭 小 狼, 樂 於 展 現 出 自 己 的 女 性 氣 質 而 不 願 收 手 然 而 到 底 不 是 個 女 人, 傳 慶 和 所 有 男 人 一 樣 自 以 為 是 不 孕 症 患 者, 畢 敏 古 斯 古 斯 敏 人 (Bimin-Kuskusmin) 在 年 輕 男 子 的 肚 臍 旁 切 開 一 道 傷 口 模 仿 陰 道 出 血 (Gilmore 186), 17 張 愛 玲 懂 得 這 一 類 創 造 性 傷 口 背 後 的 情 緒, 男 人 的 分 娩 妒 羨 (Parturition envy) 盡 在 血 肉 模 糊 之 中 : 各 個 不 同 的 創 傷 就 代 表 了 他 們 整 個 的 個 性 每 天 敷 藥 換 棉 花 的 時 候, 我 看 見 他 們 用 溫 柔 的 眼 光 注 視 新 生 的 鮮 肉, 對 之 仿 佛 有 一 种 創 造 性 的 愛 ( 燼 餘 錄 49) 那 位 剖 腹 生 下 小 紅 帽 的 狼 扮 成 女 人, 最 後 被 代 表 超 我 (super-ego) 的 男 性 導 師 / 獵 人 糾 正, 剖 腹 取 出 女 性 氣 質, 並 剝 走 象 徵 野 蠻 男 人 的 狼 皮, 蛻 變 成 裸 狼 一 個 完 美 男 人 然 而 傳 慶 自 始 就 是 頭 裸 狼, 他 缺 乏 一 般 狼 過 度 擁 有 的 東 西, 不 像 羅 傑, 自 覺 是 動 物 園 裡 的 一 頭 獸 ( 第 二 爐 香 119), 女 人 不 怕 他 也 不 避 著 他 言 丹 朱 便 是 一 個 主 動 靠 近 他 的 女 人, 出 場 時 頭 髮 還 沒 乾, 與 陰 道 一 貫 給 男 人 的 觀 感 有 關 15, 月 經 性 交 分 娩, 或 是 泌 乳, 濕 潤 中 有 女 人 獨 佔 的 生 育 秘 密 丹 朱 沒 有 性 別 認 同 的 問 題, 一 個 實 在 的 女 體 以 及 由 她 所 作 為 的 意 符 (signifier), 全 指 向 完 滿 的 女 性 氣 質, 令 傳 慶 對 自 己 感 到 分 外 地 不 滿 意 他 不 愛 看 健 全 美 麗 的 丹 朱 : 像 美 國 漫 畫 裏 的 紅 印 地 安 小 孩, 滾 圓 的 臉, 曬 成 了 赤 金 色 眉 眼 濃 秀, 個 子 不 高, 可 是 很 豐 滿 16, 這 段 敘 述 與 許 多 人 記 憶 中 的 張 愛 玲 好 友 炎 櫻 重 疊 了, 18 張 愛 17 18 不 免 讓 人 聯 想 切 腹 (せっぷく) 的 自 決 舉 動 是 源 於 男 性 一 種 兼 具 厭 女 (misogyny) 與 妒 羨 女 性 雙 重 心 理 的 強 迫 症 (OCD) 男 性 以 切 腹 宣 示 尊 嚴 或 承 認 失 敗, 是 一 種 徹 底 純 粹 自 身 男 性 氣 質 的 儀 式 行 為 掏 出 腸 臟 的 過 程, 象 徵 取 出 體 內 柔 弱 失 敗 不 潔 令 人 墮 落 的 女 性 氣 質, 彷 彿 男 性 的 超 我 (super-ego) 對 女 性 的 本 我 (id) 的 激 烈 制 裁, 另 一 方 面 也 是 期 待 死 後 重 生 的 擬 月 經 儀 式 切 腹 雖 血 腥, 但 自 我 (ego) 將 衝 突 控 制 在 個 體 內 而 未 將 傷 害 擴 及 他 人 ; 開 膛 手 傑 克 (Jack the Ripper) 的 兇 殘 是 同 一 個 厭 女 情 結 作 祟, 卻 沒 有 勇 氣 自 殘, 而 將 儀 式 轉 移 到 他 所 認 為 的 禍 首 女 性 身 上, 其 思 維 是 挖 空 女 性 身 上 墮 落 的 女 性 氣 質, 成 了 永 不 可 能 達 成 殺 戮 目 的 盲 目 殺 戮 女 性 切 腹 的 行 為, 則 可 能 是 來 自 男 性 主 導 文 化 下 的 模 仿 張 愛 玲 張 子 靜 胡 蘭 成 紀 弦 等 對 炎 櫻 的 外 貌 多 有 記 述, 其 中 以 李 君 維 的 回 憶 最 為 明 晰 : 炎 櫻 嬌 小 玲 瓏, 體 態 豐 腴, 瓜 子 臉, 丹 鳳 眼, 黑 眼 珠, 黑 頭 髮, 除 了 膚 色 褐 黑 之 外, 與 中 國 人 的 模 樣 差 不 了 多 少, 到 底 都 是 東 方 人, 不 像 中 西 結 合 的 混 血 兒, 高 鼻 梁 碧 眼 睛, 與 東 方 人 模 樣 顯 然 不 同 我 們 除 在 照 片 中 可 以 一 識 廬 山 真 面 目 外, 還 可 以 在 張 愛 玲 的 茉 莉 香 片 和 12
玲 為 茉 莉 香 片 親 手 畫 的 題 圖 ( 止 庵 張 愛 玲 畫 話 6) 上, 丹 朱 挺 立 的 髮 堆 讓 人 聯 想 起 雙 聲 中 關 於 獏 夢 的 註 解 : 她 自 己 從 阿 部 教 授 那 裡, 發 現 日 本 古 傳 說 裡 有 一 種 吃 夢 的 獸 叫 做 獏, 就 改 莫 為 獏, 獏 可 以 代 表 她 的 為 人, 而 且 雲 鬢 高 聳, 本 來 也 像 個 有 角 的 小 獸 ( 餘 韻 63) 丹 朱 上 車 之 後 傳 慶 便 醒 了 過 來, 按 照 之 後 的 情 節 發 展, 她 確 實 吃 掉 傳 慶 的 夢 第 二 節 孔 雀 藍 : 紅 與 藍 分 裂 的 世 界 取 材 自 炎 櫻 的 言 丹 朱, 紅 色 是 她 的 主 色, 她 的 名 字 是 雙 倍 的 紅, 而 藍 色 的 聶 傳 慶 一 如 弟 弟 的 縮 影 : 他 變 得 高 而 瘦, 穿 了 一 件 不 甚 乾 淨 的 藍 布 罩 衫 ( 童 言 無 忌 16) 張 愛 玲 寫 文 章 老 愛 堆 砌 色 彩, 不 僅 眾 所 皆 知, 也 是 她 自 個 承 認 的 毛 病 她 為 炎 櫻 翻 譯 的 生 命 的 顏 色, 開 頭 說 道 : 人 生 不 過 是 攪 亂 的 一 堆 迷 似 的 色 彩 每 一 種 情 調, 每 一 件 事 都 可 以 用 一 種 顏 色 來 繙 譯 ( 苦 竹 (2)) 翻 譯 張 愛 玲 的 色 彩 就 有 一 個 基 本 訣 竅 : 紅 與 藍 作 為 她 世 界 中 對 立 的 兩 種 原 色 (primary color), 而 紅 藍 的 中 間 色 綠 色, 以 及 的 紅 藍 的 混 合 色 紫 色, 則 是 調 和 紅 藍 對 立 的 中 庸 顏 色 象 徵 幸 福 安 穩 的 顏 色 小 說 第 一 爐 香 有 一 條 清 楚 的 例 子 : 在 她 的 回 憶 中, 比 花 還 美 麗 的, 有 一 種 玻 璃 球, 是 父 親 書 桌 上 用 來 鎮 紙 的, 家 裡 人 給 她 捏 著, 冰 那 火 燙 的 手 扁 扁 的 玻 璃 球 裡 面 嵌 著 細 碎 的 紅 的 藍 的 紫 的 花, 排 出 俗 氣 的 齊 整 的 圖 案 那 球 抓 在 手 裡 很 沉 想 起 它, 便 使 她 想 起 人 生 中 一 切 厚 實 的 靠 得 住 的 東 西 她 家 裡 (79) 這 一 顆 父 親 的 玻 璃 球, 19 由 球 內 的 三 種 顏 色 構 成 絕 對 的 支 撐, 那 個 葛 薇 龍 只 想 回 去 回 去 的 家, 即 是 張 愛 玲 1923-1928 年 間 居 住 位 於 天 津 英 租 界 的 一 棟 花 園 19 心 經 中 她 親 繪 的 小 說 人 物 ( 言 丹 朱 許 小 寒 ) 插 圖 上 找 到 炎 櫻 的 影 子, 一 張 瓜 子 臉, 鼓 鼓 的 腮 幫 子, 薄 薄 的 小 嘴 唇, 尤 其 是 臉 下 部 那 個 尖 尖 的 下 巴 頦 兒 ( 且 說 炎 櫻 61) 傳 慶 這 時 還 沒 覺 醒, 之 後 他 將 追 尋 這 顆 金 球 13
洋 房 20 在 天 津 的 生 活, 起 初 平 順 寬 裕, 隨 著 父 親 男 性 氣 質 的 墮 落 狂 妄, 吃 喝 嫖 賭 吸 大 煙, 染 上 一 切 惡 習, 失 望 的 母 親 選 擇 出 國 : 那 是 她 的 藍 綠 色 時 期 ( 對 照 記 6) 張 愛 玲 為 炎 櫻 翻 譯 的 另 一 文 女 裝, 女 色 中 說 發 藍 的 綠 就 比 較 仁 慈 ( 天 地 (20)) 這 解 釋 了 母 親 以 及 張 愛 玲 遺 傳 自 母 親 的 孔 雀 藍 偏 好 的 共 同 心 理, 期 待 一 個 持 中 溫 和 的 男 性 氣 質, 隱 約 帶 著 對 男 性 氣 質 的 嫉 羨 1928 年 父 親 帶 著 孩 子 搬 回 上 海 的 寶 隆 花 園, 母 親 和 姑 姑 隨 著 歸 國, 整 個 家 庭 取 得 協 調 的 快 樂, 像 寶 隆 花 園 洋 房 裡 的 紅 藍 兩 色, 和 平 共 處 在 同 個 屋 簷 下 : 家 裡 的 一 切 我 都 認 為 是 美 的 頂 巔 藍 椅 套 配 著 舊 玫 瑰 的 紅 地 毯, 其 實 是 不 甚 諧 和 的, 然 而 我 喜 歡 它 ( 私 語 160), 在 幸 福 的 日 子 中, 張 愛 玲 順 勢 發 展 她 的 女 性 氣 質, 對 紅 色 特 別 的 偏 愛 : 對 於 我, 那 也 是 有 一 種 緊 緊 的 硃 紅 的 快 樂, 然 而 黃 素 瓊 的 女 性 氣 質 在 經 過 丈 夫 挫 敗 與 留 學 洗 禮 後, 她 不 要 女 兒 耽 溺 於 紅 色 / 女 性 氣 質 : 母 親 回 來 的 那 一 天, 我 吵 著 要 穿 上 我 認 為 最 俏 皮 的 小 紅 襖, 可 是 她 看 見 我 第 一 句 話 就 說 : 怎 麼 給 她 穿 這 樣 小 的 衣 服? 不 久 我 就 做 了 新 衣, 一 切 都 不 同 了 21 ( 私 語 160) 雖 然 小 孩 們 喜 歡 紅 色 可 能 單 純 只 是 要 表 達 多 麼 愛 他 們 的 母 親, 以 及 希 望 母 親 留 在 家, 不 要 再 離 他 們 而 去 22 喜 歡 孔 雀 藍 不 僅 是 遺 傳, 更 是 教 育, 這 也 解 釋 了 傳 奇 的 出 版 再 版, 整 個 書 市 販 賣 的 為 何 是 無 以 替 代 的 孔 雀 藍, 23 張 愛 玲 展 示 了 不 輸 男 人 的 成 就, 但 象 徵 是 一 個 正 反 同 詞 (autoantonym) 的 結 構, 也 象 徵 她 對 一 個 好 父 親 的 懷 念 她 的 創 作 天 份 曾 受 父 親 的 啟 蒙 與 讚 賞 父 母 在 短 暫 離 異 後 復 合, 復 合 後 卻 走 向 徹 底 的 離 異, 24 幼 小 20 第 一 爐 香 : 黃 楊 木 的 舊 式 梳 妝 台 ; 在 太 陽 光 裡 紅 得 可 愛 的 桃 子 式 的 磁 缸, 盛 著 爽 身 粉 ; 牆 上 釘 著 的 美 女 月 份 牌 (79), 上 述 與 私 語 中 一 段 回 憶 在 天 津 家 的 場 景 非 常 相 似 : 松 子 糖 裝 在 金 耳 的 小 花 瓷 罐 裡 旁 邊 有 黃 紅 的 蟠 桃 式 瓷 缸, 裡 面 是 痱 子 粉 下 午 的 陽 光 照 到 那 磨 白 了 的 舊 梳 妝 台 上 (157) 21 母 親 姑 姑 對 紅 色 的 排 斥, 張 愛 玲 在 談 音 樂 一 文 反 應 她 對 此 的 困 惑 : 母 親 和 姑 姑 竊 竊 議 論 一 個 紅 頭 髮 的 女 人 : 紅 頭 發 真 是 使 人 為 難 的 事 呀! 穿 衣 服 很 受 限 制 了, 一 切 的 紅 色 黃 色 都 犯 了 衝, 只 有 綠, 紅 頭 發 穿 綠, 那 的 確 在 那 燈 光 黃 暗 的 廣 廳 裡, 我 找 來 找 去 看 不 見 那 紅 頭 發 的 女 人, 後 來 在 汽 車 上 一 路 想 著, 頭 發 難 道 真 有 大 紅 的 麼? 很 為 困 惑 ( 談 音 樂 215) 22 私 語 : 我 母 親 還 告 訴 我 畫 圖 的 背 景 最 得 避 忌 紅 色, 背 景 看 上 去 應 當 有 相 當 的 距 離, 紅 的 背 景 總 覺 得 近 在 眼 前, 但 是 我 和 弟 弟 的 臥 室 牆 壁 就 是 那 沒 有 距 離 的 橙 紅 色, 是 我 選 擇 的, 而 且 我 畫 小 人 也 喜 歡 給 畫 上 紅 的 牆, 溫 暖 而 親 近 (160) 23 據 李 君 維 張 愛 玲 讀 者 言 則 有 另 一 個 加 強 張 愛 玲 孔 雀 藍 與 香 港 間 地 域 關 係 的 說 法 : 這 個 版 本 的 封 面 是 張 愛 玲 喜 歡 的 藍 綠 色, 她 說 : 給 報 攤 子 上 開 一 扇 夜 藍 的 小 窗 戶, 人 們 可 以 在 窗 口 看 月 亮, 看 熱 鬧 那 時 上 海 婦 女 管 這 種 藍 綠 叫 香 港 藍, 十 之 八 九 是 從 香 港 傳 帶 過 來 的 流 行 色, 足 足 流 行 了 一 陣 子 (412) 24 私 語 中 寫 父 親 過 度 打 嗎 啡 一 段 與 張 子 靜 記 得 的 時 間 順 序 不 同 私 語 是 說 父 親 在 離 婚 前 便 14
的 心 靈 將 父 母 的 對 立, 就 地 擷 取 房 子 強 烈 的 兩 種 色 彩 作 為 象 徵, 從 此 紅 藍 再 也 無 法 整 合, 完 成 她 的 二 元 世 界, 祖 父 母 合 著 的 武 俠 小 說 紫 綃 記 成 了 再 也 看 不 下 去 的 絕 響 ( 對 照 記 46) 茉 莉 香 片 則 是 一 部 令 人 難 過 的 紅 與 藍 分 裂 的 作 品, 凝 練 的 心 理 小 說 氛 圍, 尤 重 人 物 的 內 部 獨 白, 傳 慶 的 個 人 領 域 透 過 思 維 擴 大 重 疊 包 覆 在 他 人 上, 丹 朱 即 是 他 內 在 阿 尼 瑪 (Anima) 的 外 在 投 射 (projection) 公 車 上 的 巧 遇 並 非 偶 然, 封 閉 的 空 間, 原 本 潛 藏 在 無 意 識 (unconscious) 的 內 在 異 性 有 機 會 與 意 識 (preconscious) 層 次 的 自 我 (ego) 展 開 對 話 25 丹 朱 自 覺 年 紀 太 小 51, 傳 慶 則 是 經 常 退 化 成 嬰 孩 的 裸 狼, 像 大 野 狼 與 小 紅 帽 在 一 條 只 有 他 們 的 道 路 上 相 遇 張 愛 玲 初 次 見 到 胡 蘭 成 時 隨 即 出 現 退 轉 的 情 況, 在 胡 蘭 成 的 寓 所 美 麗 園, 同 樣 是 封 鎖 的 空 間 : 她 進 來 客 廳, 似 乎 她 的 人 太 大, 坐 在 那 裡, 又 幼 稚 可 憐 相, 待 說 她 是 個 女 學 生, 又 連 女 學 生 的 成 熟 亦 沒 有 ( 胡 蘭 成 今 生 今 世 273), 這 時 成 名 的 張 愛 玲, 已 經 是 個 不 喜 歡 小 孩 的 小 孩, 小 狗 小 貓 同 樣 排 斥 26 在 張 子 靜 記 憶 中, 她 是 愛 親 近 動 物 的 人 : 院 子 裡 養 著 一 條 大 狼 狗, 姊 姊 和 我 常 在 那 裡 逗 狗 玩 (77) 我 姊 姊 也 很 喜 歡 那 隻 花 貓, 回 家 來 常 逗 牠 玩 (97) 也 許 狼 在 這 之 後 做 了 什 麼, 讓 小 紅 帽 張 愛 玲 從 此 規 避 了 狼 這 類 阿 尼 瑪 女 孩 對 傳 慶 而 言 有 致 命 的 吸 引 力, 怕 無 法 承 受 結 合 的 危 險 : 因 為 正 面 的 考 量, 許 多 人 會 駛 離 阿 尼 瑪 / 阿 尼 姆 斯 (anima/animus) 經 常 的 淺 灘, 以 免 擱 淺 自 我 的 防 衛 本 能 會 自 然 與 這 種 誘 惑 保 持 距 離 (Stein 146) 擺 脫 壓 抑 丹 朱 / 阿 尼 瑪 成 了 茉 莉 香 片 的 厭 女 主 軸 他 不 明 白 她 一 直 靠 近 的 目 的, 她 人 緣 極 佳, 追 求 者 眾, 卻 喜 歡 向 不 25 26 打 嗎 啡, 加 上 夫 妻 間 的 財 務 爭 執, 所 以 離 婚 私 語 ; 而 張 子 靜 的 說 法 是 父 母 離 婚 受 不 了 打 擊 才 開 始 打 嗎 啡, 在 這 方 面, 弟 弟 子 靜 比 較 袒 護 父 親 張 愛 玲 另 一 篇 小 說 封 鎖, 女 主 角 翠 遠 的 阿 尼 姆 斯 (animus) 和 男 主 角 宗 楨 的 阿 尼 瑪, 趁 眾 人 封 鎖 在 電 車 的 機 會, 自 無 意 識 跑 出 投 射 到 對 方 身 上 與 自 我 進 行 對 話, 他 們 看 到 自 己 內 部 的 某 些 缺 憾 在 對 方 身 上 能 得 到 彌 補, 這 表 現 在 強 烈 的 異 性 吸 引 上, 最 後 封 鎖 行 將 開 放, 一 切 又 回 到 自 我 的 控 制 裡 張 愛 玲 不 喜 歡 動 物 與 小 孩, 胡 蘭 成 於 今 生 今 世 曾 多 次 提 及 : 愛 玲 好 像 小 孩, 所 以 她 不 喜 小 孩, 小 狗 小 貓 她 都 不 近, 連 對 小 天 使 她 亦 沒 有 好 感 我 小 時 亦 寧 是 喜 歡 人 拿 我 當 平 人 看 待, 亦 沒 有 說 爸 爸 媽 媽 愛 我, 我 愛 爸 爸 媽 媽 原 來 小 孩 亦 不 過 像 初 陽 裡 的 新 枝, 或 剛 剛 會 得 吃 食 及 嬉 逐 的 小 貓 小 狗, 凡 幼 小 生 物 皆 有 的 一 種 可 愛, 卻 是 還 要 約 於 禮, 把 來 變 成 人 生 的 鮮 活 潑 辣 才 好 稱 小 孩 為 天 使, 說 青 年 是 時 代 的 棟 梁, 還 不 如 上 海 人 叫 小 眾 生 倒 喜 樂 愛 玲 說 年 輕 人 憊 賴, 小 孩 她 亦 不 喜, 一 點 不 怕 有 頑 固 的 嫌 疑, 因 為 她 自 己 正 當 妙 年 (61) 15
得 人 心, 越 發 避 著 人 的 他 訴 苦 34, 內 容 多 半 是 在 自 己 過 度 的 女 性 魅 力 上 煩 惱, 雖 然 傳 慶 不 愛 聽 阿 尼 瑪 誇 耀, 但 多 少 彌 補 了 自 我 (ego) 受 社 會 排 擠 的 挫 折 感 : 這 些 話 我 對 誰 也 不 說, 除 了 你 54 因 為 只 有 你 能 夠 守 住 秘 密 56, 這 些 私 語 顯 示 意 識 與 阿 尼 瑪 過 從 甚 密, 但 放 縱 阿 尼 瑪 難 免 走 向 女 性 化 的 窘 境 : 我 想 是 因 為 因 為 我 把 你 當 作 一 個 女 孩 子 看 待 55, 於 是 傳 慶 不 滿, 抬 出 鴉 片 / 男 性 氣 質 欲 堵 住 阿 尼 瑪 的 嘴, 丹 朱 對 此 則 有 如 地 母 (Gaia) 般 震 怒 : 那 公 共 汽 車 猛 地 轉 了 一 個 彎, 人 手 裡 的 杜 鵑 花 受 了 震, 簌 簌 亂 飛 傳 慶 再 看 丹 朱 時, 不 禁 咦 了 一 聲 道 : 你 哭 了! 丹 朱 道 : 我 哭 做 什 麼? 我 從 來 不 哭 的! 然 而 她 終 於 凄 哽 地 質 問 道 : 你 你 老 是 使 我 覺 得 我 犯 了 法 彷 彿 我 沒 有 權 利 這 麼 快 樂! 其 實, 我 快 樂, 又 不 礙 著 你 什 麼! 64 傳 慶 對 阿 尼 瑪 的 抑 制 正 如 同 社 會 對 他 女 性 氣 質 的 抑 制, 而 丹 朱 的 質 問 也 等 同 傳 慶 對 社 會 主 流 的 陽 剛 型 男 性 價 值 的 質 問 阿 尼 瑪 是 男 性 內 在 世 界 的 調 和 者 嚮 導, 丹 朱 也 勸 傳 慶 從 事 聯 誼 運 動 等 具 男 性 氣 質 的 活 動 : 傳 慶, 為 什 麼 你 不 試 著 交 幾 個 朋 友? 玩 兒 的 時 候, 讀 書 的 時 候, 也 有 個 伴 你 為 什 麼 不 邀 我 們 上 你 家 裡 去 打 網 球? 我 知 道 你 們 有 個 網 球 場 59 自 我 不 願 和 阿 尼 瑪 決 裂, 以 嘲 笑 男 性 導 師 的 方 式 作 為 虧 待 阿 尼 瑪 的 補 償 : 這 是 言 教 授 的 新 編 的 講 義 嗎? 我 還 沒 有 買 呢 你 想 可 笑 麼, 我 跟 他 念 了 半 年 書, 還 不 知 道 他 的 名 字 68 他 抱 怨 男 性 導 師 長 期 以 來 對 他 的 忽 略 跟 他 學 習 了 半 年, 卻 什 麼 都 沒 學 到, 況 且 在 童 話 鐵 約 翰 中, 知 道 男 性 導 師 的 名 字, 僅 只 是 獲 得 男 性 力 量 的 第 一 步, 也 難 怪 傳 慶 不 肯 投 資 了 對 此 丹 朱 相 當 認 同 : 我 常 常 告 訴 他, 他 的 名 字 比 人 漂 亮 70, 揶 揄 男 性 導 師 致 力 於 擺 脫 永 不 可 能 擺 脫 的 女 性 氣 質 小 紅 帽 曾 告 訴 過 狼 到 哪 可 以 獲 得 女 性 氣 質 ( 外 婆 家 ), 而 裸 狼 需 要 的 正 好 相 反, 丹 朱 下 去 前 透 露 了 傳 慶 男 性 導 師 的 名 字, 這 是 一 次 自 我 成 功 和 阿 尼 瑪 溝 通 的 回 饋 阿 尼 瑪 潛 回 無 意 識 後, 水 紅 色 等 陰 性 的 意 象 也 一 併 抽 走, 傳 慶 再 度 退 轉 回 嬰 兒 狀 態, 他 的 臉 換 上 暗 黃 16
的 表 情, 一 如 鐵 約 翰 剛 出 場 時, 全 身 帶 著 鐵 繡 般 的 褐 色 躺 在 湖 底 : 每 個 男 人 身 上, 曾 與 荒 野 野 獸 相 通 的 野 人 部 分 已 沈 到 心 智 的 水 面 下, 看 不 見 了, 消 失 在 人 類 記 憶 之 外 (Bly 241) 言 子 夜 這 個 名 字, 在 茉 莉 香 片 中 等 同 鐵 約 翰, 具 有 喚 醒 沈 睡 在 男 人 無 意 識 裡 野 人 的 能 力, 雖 然 傳 慶 仍 以 退 轉 躲 避 性 別 議 題, 但 他 的 男 性 氣 質 已 經 甦 醒, 只 是 暗 沈 無 光 的 顏 色 象 徵 他 還 很 虛 弱, 小 紅 帽 的 故 事 類 型 在 此 與 鐵 約 翰 做 了 有 趣 的 接 軌 : 當 小 紅 帽 中 的 獵 人 遇 見 熟 睡 的 狼 後, 將 狼 關 進 鐵 籠, 離 開 了 牠 / 他 的 故 事, 送 進 了 另 一 個 童 話 鐵 約 翰 中 小 王 子 的 城 堡 第 三 節 鴉 片 煙 : 無 所 不 在 的 父 性 在 上 海, 祖 母 的 陪 嫁 中 有 一 棟 二 十 多 個 房 間 的 大 別 墅, 27 張 愛 玲 如 此 理 解 這 棟 蓋 民 初 式 樣 的 老 洋 房 : 有 太 陽 的 地 方 使 人 瞌 睡, 陰 暗 的 地 方 有 古 墓 的 清 涼 房 屋 的 青 黑 的 心 子 裡 是 清 醒 的, 有 它 自 己 的 一 個 怪 異 的 世 界 ( 私 語 163) 它 是 張 愛 玲 的 出 生 地, 也 是 日 後 父 親 軟 禁 她 的 地 方 重 新 搬 進 來, 似 乎 給 了 張 愛 玲 退 轉 之 感, 她 初 期 的 許 多 作 品 也 為 每 位 主 角 留 了 這 樣 一 個 退 轉 的 地 方, 清 一 色 都 為 中 老 的 寡 婦 所 掌 控, 28 除 了 聶 介 臣 外 與 其 說 父 親 的 缺 席 是 對 父 權 的 去 勢 書 寫, 倒 不 如 說 是 張 愛 玲 的 厭 女 情 結 作 祟 : 女 人 的 壞 陰 道 摧 毀 了 父 親 的 陰 莖 這 些 走 向 衰 敗 的 世 家 大 戶 並 沒 有 因 為 女 人 當 家 而 更 好, 反 之 更 沈 淪 無 藥 可 醫, 作 者 內 在 地 希 望 召 喚 好 父 親 回 來 聶 介 臣 是 這 類 型 退 轉 小 說 中 少 數 倖 存 的 父 親, 然 而 他 的 住 所, 同 樣 被 女 性 氣 質 侵 蝕 得 岌 岌 可 危 聶 家 大 宅 象 徵 男 性 身 上 兩 種 源 自 陰 道 恐 懼 的 厭 女 情 緒 一, 來 自 它 的 巨 大 : 一 位 年 輕 的 舍 邁 族 (Semang) 男 性 向 人 類 學 家 丹 坦 (Robert Dentan) 表 示, 他 在 自 己 的 新 婚 之 夜 幾 乎 發 狂 他 惶 27 根 據 淳 子 張 愛 玲 地 圖 考 定 這 棟 大 別 墅 現 今 的 住 址 為 康 定 東 路 八 十 七 弄, 而 非 流 傳 的 泰 興 路 三 一 三 號 (39) 28 第 一 爐 香 中 梁 家 的 古 墓 般 的 白 房 子 與 梁 太 太 第 二 爐 香 密 狄 兒 家 與 密 狄 兒 太 太 傾 城 之 戀 白 公 館 與 白 老 太 太 金 鎖 記 姜 公 館 與 曹 七 巧, 以 及 創 作 稍 晚 的 留 情 中 的 楊 府 與 楊 老 太 太 另 外, 張 愛 玲 1932 年 首 次 發 表 的 小 說 不 幸 的 她, 那 時 還 沒 搬 回 那 棟 古 墓 般 的 房 子, 但 內 容 已 有 退 轉 以 及 恐 怖 母 親 的 傾 向, 故 事 開 頭 的 大 海 赤 裸 的 童 年 的 女 主 角, 父 親 早 逝 之 後, 母 親 昏 悖 地 將 她 許 聘 給 一 個 紈 絝 子 弟 從 此 開 始 她 的 不 幸, 可 說 是 張 愛 玲 這 一 類 故 事 的 先 聲 ( 不 幸 的 他 全 文 引 自 陳 子 善 天 才 的 起 步 略 談 張 愛 玲 的 處 女 作 不 幸 的 她 ) 17
恐 不 安 地 說, 他 妻 子 的 陰 道 看 起 來 像 個 房 子, 一 個 大 房 子 他 很 害 怕 自 己 被 吞 進 去 (Gilmore 46); 另 一, 則 是 它 帶 蟲, 得 把 一 壺 滾 水 澆 上 去, 殺 臭 蠱 83, 像 極 一 個 長 蟲 的 女 性 陰 部 : Jaume Roig( 十 四 世 紀 西 班 牙 內 科 醫 生 ) 抱 怨 說, 女 人 衣 物 下 隱 藏 的 是 一 個 帶 有 致 命 體 液 與 有 毒 害 蟲 的 污 穢 部 位 他 還 說, 裡 面 充 斥 有 毒 的 氣 體 與 腐 敗 的 惡 臭, 還 有 怪 異 的 昆 蟲 與 寄 生 蟲 青 蛙 老 鼠 和 毒 蛇 (Gilmore 50) 鐵 約 翰 中 小 王 子 不 小 心 讓 金 球 滾 進 鐵 籠, 彷 彿 他 的 初 夜, 進 入 一 個 從 未 經 驗 過 的 器 官, 性 交 像 是 被 吃 了, 第 二 爐 香 中 的 羅 傑 即 死 於 利 齒 陰 道 的 恐 懼 傳 慶 只 想 迅 速 穿 過 黑 沈 沈 的 穿 堂 / 陰 道 奔 回 他 子 宮 般 的 臥 室 84, 在 即 將 達 成 退 轉 享 受 整 體 感 的 前 刻, 他 遇 到 生 母 的 陪 嫁 女 傭 劉 媽, 被 攔 下, 像 難 產 卡 在 陰 道 裡, 索 性 就 在 劉 媽 跟 前 退 轉 了 : 傳 慶 忽 然 年 紀 小 了 七 八 歲, 咬 緊 了 牙, 抵 死 不 肯 去 89, 這 是 對 母 親 情 感 的 殘 餘, 傳 慶 對 她 的 憎 惡 不 下 丹 朱, 她 們 都 試 圖 溫 柔 地 殺 死 傳 慶 心 裡 的 野 人, 為 了 阻 止 少 爺 到 臥 室 拿 回 金 球, 她 設 法 支 開 他, 要 他 先 去 見 老 爺 太 太, 可 能 是 要 先 一 步 去 少 爺 房 間 消 滅 早 潮 雜 誌 傳 慶 來 到 煙 鋪 旁, 父 親 穿 著 狼 皮, 後 母 像 個 女 巫 : 他 父 親 聶 介 臣, 汗 衫 外 面 罩 著 一 件 油 漬 斑 斑 的 雪 青 軟 緞 小 背 心, 他 后 母 蓬 著 頭, 一 身 黑, 面 對 面 躺 在 煙 舖 上 94 兩 人 共 躺 烟 舖 代 表 父 親 願 意 同 她 權 力 共 享, 就 像 鐵 約 翰 的 國 王 將 鑰 匙 交 予 皇 后 保 管, 關 著 鐵 約 翰 的 籠 子 / 聶 宅 為 女 性 所 掌 控 : 握 有 陰 部 所 有 權 的 後 母 與 實 際 運 作 陰 部 機 能 的 劉 媽 1931 年, 眼 看 紅 藍 的 家 再 也 無 法 維 持 下 去 ( 私 語 161), 張 志 沂 舉 家 遷 到 同 在 上 海 原 名 康 樂 村 十 號 的 一 所 小 洋 房, 是 姊 弟 與 父 親 最 親 近 的 一 段 日 子 ( 張 子 靜 124) 父 親 離 婚 到 再 婚 的 三 四 年 間, 不 存 在 女 主 人 的 家, 張 愛 玲 完 全 佔 有 了 父 親 : 我 喜 歡 鴉 片 的 雲 霧, 霧 一 樣 的 陽 光, 屋 裡 亂 攤 著 小 報,( 直 到 現 在, 大 疊 的 小 報 仍 然 給 我 一 種 回 家 的 感 覺 ) 看 著 小 報, 和 我 父 親 談 談 親 戚 間 的 笑 話 我 知 道 他 是 寂 寞 的, 在 寂 寞 的 時 候 他 喜 歡 我 父 親 的 房 間 裡 永 18
遠 是 下 午, 在 那 裡 坐 久 了 便 覺 得 沉 下 去, 沉 下 去 ( 私 語 162) 對 於 後 母 搶 走 父 親, 她 第 一 個 直 接 的 想 法 是 把 她 從 陽 台 推 下 去, 一 了 百 了 ( 私 語 163) 以 鴉 片 象 徵 父 權, 是 張 愛 玲 象 徵 系 統 的 獨 特 標 誌, 她 對 鴉 片 父 親 又 愛 又 恨 的 移 情, 或 許 以 克 萊 恩 (Melanie Klein) 的 分 析 最 貼 近 其 心 理 : 父 親 藉 由 抽 煙 閹 割 掉 自 己 體 內 的 壞 陰 莖, 然 而 同 樣 抽 煙 的 後 母 ( 一 個 裝 滿 壞 陰 莖 的 容 器 ) 卻 又 不 斷 藉 由 性 交 替 換 壞 陰 莖 給 父 親, 29 於 是 她 特 別 注 意 父 母 房 間 的 聲 音, 欲 阻 止 他 們 性 交 (Klein 288) 花 貓 闖 禍 驚 好 眠, 我 們 為 牠 向 父 親 求 情 教 小 胖 唱 漁 光 曲 教 了 一 上 午 ( 張 子 靜 97-98) 張 子 靜 書 中 的 兩 節 說 明 了 姊 姊 蓄 意 破 壞 後 母 與 父 親 共 枕 眠 的 經 過 因 為 看 過 太 多 的 關 於 後 母 的 小 說 ( 私 語 163), 在 傳 慶 / 張 愛 玲 眼 中 後 母 正 是 導 致 家 族 沒 落 的 主 因, 不 僅 言 語 上 離 間 父 子, 抽 鴉 片 擺 明 是 對 丈 夫 下 毒 了 30 後 母 和 劉 媽 成 了 傳 慶 憎 恨 的 對 象, 一 套 社 會 慣 有 的 厭 女 情 結 在 傳 慶 身 上 運 作, 即 使 他 們 可 能 沒 做 什 麼 壞 事 : 母 親 自 哺 乳 起 即 被 嬰 兒 認 知 為 好 的 部 分 與 壞 的 部 分, 好 / 壞 部 分 反 覆 在 嬰 兒 內 心 衝 突, 隨 著 成 長 他 開 始 整 合, 發 現 這 些 部 分 客 體 都 來 自 同 一 個 客 體 / 母 親, 他 認 為 必 須 壓 抑 對 壞 母 親 的 報 復 念 頭, 以 保 護 被 他 過 度 理 想 化 的 好 母 親 免 於 受 他 破 壞, 而 將 壞 母 親 投 射 到 日 後 社 會 經 驗 中 的 繼 母 婆 婆 女 性 伴 侶, 等 非 母 親 的 女 性 上 嬰 兒 在 認 識 整 體 之 前 的 這 段 分 裂 時 期, 幾 乎 只 與 母 親 接 觸, 或 將 任 何 發 揮 母 性 的 照 顧 者 皆 視 為 母 親, 然 而 父 性 是 一 種 社 會 構 建 一 種 技 巧, 一 種 程 序, 屬 於 一 個 意 志 與 表 象 的 世 界 (Zoja 16), 因 此 對 父 親 的 認 識 是 在 形 成 整 體 意 識 之 後, 這 時 才 有 能 力 認 識 父 親, 故 不 存 在 分 裂 的 父 親, 只 有 一 個 實 質 的, 處 心 積 慮 阻 止 母 子 亂 倫 欲 閹 割 兒 子 而 後 快 的 父 親 分 裂 的 母 親 以 及 恐 怖 父 親 分 別 是 上 下 兩 個 心 理 時 期 的 產 物, 藉 由 佛 洛 伊 德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Oedipus 29 30 不 只 後 母, 張 愛 玲 還 憎 恨 其 他 偷 走 父 親 好 陰 莖 的 人 : 而 他 習 慣 地 銜 著 雪 茄, 煙 環 繞 著 房 間 來 回 踱 著, 偶 爾 爆 出 一 兩 句 短 促 的 話, 我 實 在 聽 不 清 楚, 客 人 躺 在 煙 鋪 上 白 抽 鴉 片, 又 都 只 微 笑 聽 著, 很 少 發 問 ( 對 照 記 37) 他 也 可 能 對 丈 夫 的 孩 子 / 傳 慶 下 毒, 或 類 似 使 其 不 健 康 的 方 式, 其 中 這 段 話 似 乎 心 裡 有 鬼 : 這 孩 子, 什 麼 病, 就 是 骨 瘦 如 柴, 叫 人 家 瞧 著, 還 當 我 們 虧 待 了 他! 成 天 也 沒 見 他 少 吃 少 喝! 130 不 免 讓 人 懷 疑 張 愛 玲 姊 弟 眾 所 皆 知 的 消 瘦 身 材, 是 否 在 事 實 上, 或 無 意 識 的 諉 過 給 後 母, 姊 弟 以 身 體 給 孫 用 蕃 難 堪, 讓 人 以 為 她 待 繼 子 不 好 19
complex) 以 及 克 萊 恩 客 體 關 係 理 論 (object relations theory), 解 釋 了 為 何 犯 罪 史 上 的 繼 父 男 性 同 居 人 對 子 女 施 予 暴 力 及 性 侵 的 案 例 遠 比 繼 母 多 且 可 怕, 但 卻 只 有 邪 惡 後 母 成 了 民 間 故 事 的 傳 統 主 題, 而 放 過 將 繼 父 岳 父 妖 魔 化 的 機 會 ( 相 反 地 他 們 常 是 老 好 人 ), 除 了 一 個 男 性 角 色 父 親, 神 話 與 民 間 故 事 中, 他 比 後 母 壞 得 更 徹 底, 彷 彿 後 母 的 壞 是 他 的 刻 意 縱 容, 他 集 合 權 力 與 暴 力, 經 常 在 親 骨 肉 身 上 留 下 永 久 的 傷 痕, 他 疑 心 小 孩 不 是 他 的 懷 疑 妻 小 串 通 迫 害 他 ( 癥 結 還 是 回 歸 到 厭 女 上 ), 希 臘 神 話 的 開 端 是 數 代 父 食 子 的 故 事, 最 後 鍛 鍊 出 宙 斯 (Zeus) 般 的 兒 子 聶 介 臣 便 是 一 個 民 間 故 事 裡 標 準 的 父 親, 煙 管 / 陽 具 象 徵 他 的 絕 對 父 權 傳 慶 第 一 次 和 父 親 對 話 便 遭 責 罵, 他 身 子 向 前 傴 僂 馬 上 退 轉 到 嬰 兒 的 捲 曲 狀 態, 害 怕 到 握 住 臍 帶, 這 個 逃 避 令 聶 介 臣 更 為 光 火, 喝 叱 他 到 一 旁 學 著 怎 樣 當 個 男 人 ( 燒 煙 ); 他 後 母 一 方 面 專 以 男 子 氣 概 為 話 題 挑 撥 父 子, 卻 也 不 忘 投 資 這 位 家 族 繼 承 人, 拿 起 描 金 小 茶 壺 喝 了 一 口 茶, 對 傳 慶 投 以 性 暗 示 110 談 到 言 丹 朱, 聶 介 臣 認 為 她 的 目 的 只 是 要 奪 取 寶 貴 的 生 命 之 水, 一 項 普 世 的 厭 女 情 結 : 神 聖 的 印 度 教 經 典 也 認 為 隨 著 射 精, 男 人 的 力 量 也 隨 著 精 液 流 失, 並 透 過 性 行 為 轉 化 成 敵 人, 也 就 是 妻 子, 或 其 他 女 人 的 力 量 (Gilmore 55) 錢 象 徵 男 性 的 精 液, 聶 介 臣 希 望 傳 慶 守 住 家 族 男 人 的 財 產, 並 痛 罵 傳 慶 體 內 七 分 的 女 性 氣 質 : 誰 說 她 看 上 你 來 著? 還 不 是 看 上 了 你 的 錢! 看 上 你! 就 憑 你? 三 分 像 人, 七 分 像 鬼 114, 這 七 分 的 鬼 已 經 外 現 被 父 親 點 醒 後, 傳 慶 想 道 : 我 的 錢? 我 的 錢? 115, 他 對 錢 精 液 也 不 是 沒 有 期 待, 他 畢 竟 還 是 有 三 分 男 性 氣 質, 他 想 快 點 從 父 親 那 接 收 一 切, 盼 望 變 成 一 個 英 俊 的 雄 赳 赳 的 聶 傳 慶 118, 但 聶 介 臣 不 僅 擔 心 兒 子 的 生 命 之 水 會 被 女 人 奪 走, 更 害 怕 深 富 女 性 氣 質 的 兒 子 會 為 家 族 帶 來 毀 滅 : 學 費 付 了? 98 我 可 沒 那 個 閒 錢 給 他 請 家 庭 教 師 102 你 再 不 學 好, 用 不 著 往 下 念 了! 念 也 是 白 念, 不 過 是 替 聶 家 丟 人! 290 31 31 這 些 受 教 育 的 刁 難, 反 應 姊 弟 在 父 親 治 下 教 育 處 境 的 不 堪, 對 照 記 : 連 衖 堂 小 學 都 苛 捐 雜 稅 的, 買 手 工 紙 都 那 麼 貴 我 聽 見 我 父 親 跟 繼 母 在 煙 鋪 上 對 臥 著 說 (53), 寧 願 花 鴉 片 錢 也 比 教 育 孩 子 甘 願 20
他 對 傳 慶 的 鄙 視 謾 罵, 其 實 是 寄 望 傳 慶 成 為 真 正 男 人 的 諄 諄 教 誨, 雖 然 他 也 顯 現 對 兒 子 教 育 權 利 的 傲 慢 他 怕 兒 子 太 早 有 能 力 推 翻 他 : 可 是 他 爸 爸 重 重 地 打 了 他 一 個 嘴 巴 子, 劈 手 將 支 票 奪 了 過 來 搓 成 團, 向 他 臉 上 拋 去 為 什 麼? 因 為 那 觸 動 了 他 爸 爸 暗 藏 著 的 恐 懼 錢 到 了 他 手 裏, 他 會 發 瘋 似 地 胡 花 麼? 這 畏 葸 的 陰 沉 的 白 癡 似 的 孩 子 他 爸 爸 並 不 是 有 意 把 他 訓 練 成 這 樣 的 一 個 人 現 在 他 爸 爸 見 了 他, 只 感 到 憤 怒 與 無 可 奈 何, 私 下 裏 又 有 點 害 怕 119 32 為 孩 子 製 造 傷 口 是 父 子 關 係 的 一 部 份, 教 導 孩 子 如 何 處 理 自 己 的 傷 口, 受 罰 於 父 親 也 是 抒 解 兒 子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途 徑 任 何 父 親 的 祝 福 都 是 種 善 意 的 閹 割 威 脅, 告 訴 兒 子 父 親 的 力 量, 更 重 要 的 是 從 其 行 為 仿 傚, 以 在 日 後 教 育 自 己 的 子 輩 化 解 下 一 場 伊 底 帕 斯 衝 突 墨 西 亞 伊 里 亞 特 (Mircea Eliade) 在 研 究 全 世 界 不 同 文 化 的 啟 蒙 經 驗 中 發 現, 男 孩 子 的 啟 蒙 通 常 以 兩 種 方 式 開 始 : 第 一 種 是 與 雙 親 徹 底 分 離, 走 進 森 林 沙 漠 或 荒 野 第 二 種 是 由 族 中 長 者 在 男 孩 身 上 劃 一 道 傷 口 (Bly 51) 然 而 傳 慶 始 終 沒 有 從 父 親 的 攻 擊 中 學 習 到 男 子 氣 概, 甚 至 反 造 成 永 久 的 傷 害 : 他 的 耳 朵 有 點 聾, 是 給 他 父 親 打 壞 的 14 傳 慶 四 歲 喪 母, 久 無 亂 倫 對 象, 因 此 他 不 懂 父 親 為 何 還 這 麼 待 他, 但 他 也 無 法 反 抗 只 能 呆 瞪 瞪 望 著 他 父 親 看 125 聶 介 臣 懂 這 個 眼 神, 害 怕 一 個 關 於 眼 睛 的 隱 喻 發 生 在 他 們 父 子 上 弒 父 娶 母 的 伊 底 帕 斯 王 選 擇 自 戕 雙 眼 贖 罪, 退 位 流 浪, 仍 削 減 不 了 心 中 的 罪 咎 : 他 跟 著 他 父 親 二 十 年, 已 經 給 製 造 成 了 一 個 精 神 上 的 殘 廢, 即 使 給 了 他 自 由, 他 也 跑 不 了 210 那 時 後, 是 他 的 天 下 了, 可 是 他 已 經 被 作 踐 得 不 像 人 奇 異 的 勝 利! 125 父 子 的 嚴 重 對 立, 兒 子 即 使 慘 勝, 也 會 賠 上 整 個 家 族 : 我 就 頂 恨 他 朝 人 瞪 著 眼 看 見 了 就 有 氣! 124 聶 介 臣 此 時 已 有 採 取 另 一 種 方 式 的 打 算, 或 許 該 讓 兒 子 走 入 荒 野 的 成 年 禮 : 他 爸 爸 向 他 說 道 : 你 32 有 一 次 九 莉 剛 巧 看 見 他 在 一 張 作 廢 的 支 票 上 練 習 簽 字 翠 華 在 烟 舖 上 低 聲 向 乃 德 不 知 道 說 了 句 什 麼, 大 眼 睛 裡 帶 著 一 種 頑 皮 的 笑 意 乃 德 跳 起 來 就 刷 他 一 個 耳 刮 子 ( 小 團 圓 114), 可 能 是 此 段 的 本 事 ; 亦 可 能 是 互 文 同 構 關 係 21
趁 早 給 我 出 去 罷! 賊 頭 鬼 腦 的, 一 點 丈 夫 氣 也 沒 有, 讓 人 家 笑 你, 你 不 難 為 情, 我 還 難 為 情 呢! 128 父 親 的 訓 斥 使 傳 慶 體 內 的 兩 性 氣 質 開 始 角 力, 他 退 出 煙 房, 遵 從 父 親 的 話 避 開 女 人 回 到 臥 室, 準 備 找 他 的 金 球, 但 體 內 的 丹 朱 / 女 性 氣 質 又 讓 他 突 然 對 瀰 漫 整 個 社 會 的 父 權 制 度 / 鴉 片 煙 發 暈 想 嘔 : 傳 慶 垂 著 頭 出 了 房, 迎 面 來 了 女 客, 他 一 閃 閃 在 陰 影 裡, 四 顧 無 人, 方 才 走 進 他 自 己 的 臥 室, 翻 了 一 翻 從 學 校 裡 帶 回 來 的 幾 本 書 他 記 起 了 言 丹 朱 屢 次 勸 他 用 功 的 話, 忽 然 興 起, 一 鼓 作 氣 地 打 算 做 點 功 課 滿 屋 子 霧 騰 騰 的, 是 隔 壁 飄 過 來 的 鴉 片 煙 香 他 生 在 這 空 氣 裡, 長 在 這 空 氣 裡, 可 是 今 天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聞 了 這 氣 味 就 一 陣 陣 的 發 暈, 只 想 嘔 132 33 兩 性 的 對 立 令 他 煩 躁, 他 離 開 臥 室 向 下 ( 進 入 無 意 識 ) 來 到 一 個 二 元 對 立 的 房 間, 正 中 央 一 張 冰 涼 的 大 理 石 面 紅 木 方 桌, 一 個 羅 列 宇 宙 秩 序 的 曼 荼 羅 (mandala), 是 傳 慶 的 自 體 (the self), 他 人 格 的 整 體 : 客 室 裡 有 著 淡 淡 的 太 陽 與 灰 塵 霽 紅 花 瓶 裡 插 著 雞 毛 帚 子 他 在 正 中 的 紅 木 方 桌 旁 邊 坐 下, 伏 在 大 理 石 桌 面 上 桌 面 冰 涼 的, 像 公 共 汽 車 上 的 玻 璃 窗 137 34 石 頭 圓 圈 方 形 四 方 位 體 經 常 用 以 象 徵 自 體, 啟 示 對 存 在 意 義 的 全 盤 體 認, 面 對 自 體, 他 再 次 進 入 退 轉, 終 於 在 自 體 前 喚 醒 兒 時 重 要 的 遺 落 片 段 母 親 和 言 子 夜 的 過 去 : 那 名 字, 他 小 時 候, 還 不 大 識 字, 就 見 到 了 在 一 本 破 舊 的 早 潮 雜 誌 封 裡 的 空 頁 上, 他 曾 經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吃 力 地 認 著 : 碧 落 女 史 清 玩 言 子 夜 贈 140 裸 狼 並 非 隨 著 社 會 期 待 不 斷 更 換 人 格 面 具 (persona) 的 投 機 者, 傳 慶 不 願 將 自 己 的 性 別 認 同 同 構 於 社 會 認 同, 使 他 比 一 般 人 更 有 機 會 接 觸 到 自 體, 走 向 個 體 化, 數 次 退 轉 便 是 要 回 到 這 最 初 混 沌 不 可 分 割 的 整 體, 但 劉 媽 忽 然 走 下 樓 來 截 斷 自 我 與 自 體 的 統 合 : 他 仿 佛 又 回 到 了 那 從 前 不 大 識 字 的 年 齡, 一 個 字 一 33 有 一 天 她 走 進 餐 室, 見 他 一 個 人 坐 在 那 裡, 把 頭 抵 在 皮 面 方 桌 的 銅 邊 上 / 你 怎 麼 了? / 頭 昏 他 抬 起 頭 來 苦 著 臉 說 : 聞 見 鴉 片 烟 味 就 想 吐 ( 小 團 圓 124), 可 能 是 此 段 的 本 事 ; 亦 可 能 是 互 文 同 構 關 係 34 張 愛 玲 小 時 候 就 曾 在 父 親 的 姨 太 太 那 見 過 : 小 公 館 裡 有 紅 木 家 具, 雲 母 石 心 子 的 雕 花 圓 桌 上 放 著 高 腳 銀 碟 子 ( 私 語 157), 這 個 自 體 在 茉 莉 香 片 出 現 並 作 為 傳 慶 的 自 體 其 意 義 已 很 難 掌 握, 推 測 與 父 親 當 時 帶 她 去 看 姨 太 太, 與 日 後 胡 蘭 成 帶 兒 子 胡 紀 元 到 張 愛 玲 住 處 類 似 ( 胡 紀 元 ), 自 體 預 示 了 自 我 將 在 多 年 後 複 製 這 一 層 關 係 她 也 會 是 別 人 的 情 婦, 因 此 當 姨 太 太 問 張 愛 玲, 你 喜 歡 我 還 是 你 母 親? 張 愛 玲 回 答 喜 歡 你 ( 童 言 無 忌 13) 22
個 字 吃 力 地 認, 也 不 知 道 念 的 是 什 麼 忽 見 劉 媽 走 了 進 來 道 : 少 爺, 讓 開 點 她 取 下 肩 上 搭 著 的 桌 布, 鋪 在 桌 上, 桌 腳 上 縛 了 帶 傳 慶 道 : 怎 麼? 要 打 牌? 143 麻 將 代 表 意 識 活 動 與 社 會 規 範, 她 的 立 場 雖 站 在 母 系 一 方, 但 同 父 系 一 樣, 不 允 許 傳 慶 溢 出 常 軌 的 個 體 化 : 然 而 與 集 體 標 準 的 衝 突 僅 僅 是 表 面 的, 因 為 更 仔 細 的 考 察 表 明 : 個 人 立 場 並 不 與 集 體 標 準 相 敵 對, 而 只 是 採 取 了 不 同 取 向 (Jung CW6:449) 個 人 對 環 境 的 特 殊 態 度 勢 必 被 群 體 的 普 遍 態 度 所 抑 制, 群 體 不 敢 想 像 一 個 完 成 個 體 化 的 異 端 者 會 對 普 世 價 值 帶 來 多 大 的 衝 擊, 於 是 在 新 的 他 誕 生 前 拔 除, 逼 迫 他 上 樓 ( 回 到 意 識 ) 遵 循 傳 統 的 男 人 路 線 23
第 二 章 雙 胞 胎 情 結 與 親 屬 結 構 有 一 年 我 要 去 加 州 嫁 女, 她 立 刻 寫 了 賀 卡, 用 她 的 參 差 對 照 法 寫 她 的 賀 詞 我 最 喜 歡 的 一 張 卡 片, 形 狀 是 一 隻 金 色 葫 蘆, 上 面 坐 著 一 隻 神 采 奕 奕 的 胖 鳥 牠 神 態 優 雅 地 回 首, 眺 望 著 遠 方, 頭 上 還 有 三 支 金 綠 色 的 羽 毛, 和 尾 巴 上 三 支 羽 毛 相 對 姚 宜 瑛 ( 她 在 藍 色 的 月 光 中 遠 去 ) 第 一 節 早 潮 雜 誌 : 遺 失 的 金 球 鐵 約 翰 告 訴 小 王 子 打 開 籠 子 的 鑰 匙 藏 在 母 親 的 枕 頭 下 籐 箱 象 徵 母 親 的 容 器, 傳 慶 不 像 小 王 子 用 偷 的, 而 是 暴 力 撬 開, 類 似 強 暴 母 親 般 伸 手 進 去 亂 攪 : 籐 箱 上 面 橫 縛 著 一 根 皮 帶, 他 太 懶 了, 也 不 去 褪 掉 它, 就 把 箱 子 蓋 的 一 頭 撬 了 起 來, 把 手 伸 進 去, 一 陣 亂 掀 亂 翻 突 然, 他 想 起 來 了, 早 潮 雜 誌 在 他 們 搬 家 的 時 候 早 已 散 失 了, 一 本 也 不 剩 150 躲 避 與 暴 力, 布 萊 認 為 是 男 孩 擺 脫 母 親 的 兩 種 基 本 款 : 如 果 成 年 男 性 不 承 擔 起 切 斷 母 子 一 體 的 工 作, 男 孩 除 了 粗 野 的 回 話 外, 又 如 何 抽 身 而 出 呢? 這 是 無 意 識 的 行 為, 一 點 也 不 優 雅 (Bly 38) 粗 暴 舉 動 反 應 傳 慶 對 母 親 的 依 戀 憤 恨 亟 欲 擺 脫 伊 底 帕 斯 期 結 束 之 後, 閹 割 焦 慮 迫 使 小 男 孩 放 棄 亂 倫 的 渴 望, 他 將 母 親 對 父 親 的 忠 誠 ( 譬 如 為 父 親 保 管 鑰 匙 ) 視 為 令 他 痛 心 的 背 叛, 但 同 樣 地, 出 於 對 母 親 的 愛 與 保 護, 最 後 將 母 親 背 叛 我 的 可 怕 念 頭 轉 移 成 較 能 輕 鬆 承 擔 的 女 人 都 背 叛 我 (Gilmore 240) 早 潮 雜 誌 象 徵 傳 慶 於 生 之 初 還 未 隨 成 長 遭 到 破 壞 分 裂 抑 制 的 完 整 男 性 氣 質, 童 話 鐵 約 翰 的 國 王 將 鑰 匙 交 給 皇 后 保 管, 因 為 最 嚴 重 的 破 壞 就 是 在 弒 父 娶 母 衝 突 的 前 後, 王 子 成 功 從 母 親 那 兒 偷 走 鑰 匙, 鐵 約 翰 以 此 確 定 他 是 金 球 的 主 人, 繼 而 開 始 他 的 啟 蒙 儀 式 ; 傳 慶 雖 打 開 籐 箱, 卻 早 已 遺 失 金 球, 裡 面 只 剩 破 爛 的 書 / 壞 陰 莖 149, 導 致 男 性 導 師 對 他 男 性 資 質 的 懷 疑 這 次 的 巨 大 挫 折 非 同 小 可, 傳 慶 的 身 心 劇 烈 地 倒 退 回 去, 即 便 象 徵 外 在 父 性 的 陽 光 在 指 引 他, 努 力 想 要 阻 止 這 次 退 24
轉, 仍 阻 止 不 了 傳 慶 與 母 親 的 合 體 : 他 就 讓 兩 隻 手 夾 在 箱 子 裡, 被 箱 子 蓋 緊 緊 壓 著 頭 垂 著, 頸 骨 仿 佛 折 斷 了 似 的 藍 夾 袍 的 領 子 直 豎 著, 陽 光 暖 烘 烘 地 從 領 圈 裡 一 直 曬 進 去, 曬 到 頸 窩 裡, 可 是 他 有 一 種 奇 異 的 感 覺, 好 像 天 快 黑 了 已 經 黑 了 153 ; 傳 慶 的 身 子 痛 苦 地 抽 搐 了 一 下 他 不 知 道 那 究 竟 是 他 母 親 還 是 他 自 己 163 此 刻 阿 尼 瑪 已 經 完 全 控 制 了 自 我 : 男 孩 第 一 個 愛 慾 對 象 的 確 是 異 性 ( 母 親 ), 而 他 首 先 要 做 的 就 是 將 自 己 的 特 性 與 母 親 的 特 性 分 離 因 此, 小 男 孩 從 出 生 起, 其 男 性 化 的 過 程 便 處 於 危 險 之 中, 母 親 曾 帶 給 他 極 樂 的 體 驗, 所 以 他 建 構 中 的 男 性 氣 質 會 受 到 與 母 親 合 體 願 望 的 威 脅, 雖 然 這 種 初 生 深 層 原 始 的 慾 望 已 被 埋 藏, 但 仍 在 人 的 本 體 的 核 心 中 發 揮 作 用, 終 其 一 生 都 如 同 一 個 病 灶, 能 夠 誘 使 人 回 到 原 初, 與 母 親 合 而 為 一 的 退 轉 狀 態 (Gilmore 160) 母 親 有 足 夠 的 直 覺 知 道 兒 子 拿 了 鑰 匙 的 後 果 她 們 將 永 遠 失 去 兒 子 (Bly 12) 馮 碧 落 不 想 失 去 傳 慶 的 認 同, 她 的 意 志 藉 著 劉 媽 來 身 體 力 行, 半 生 緣 中 重 病 的 曼 璐 與 和 女 傭 阿 寶 亦 是 這 層 共 謀 關 係 他 們 關 了 曼 楨, 曼 楨 為 了 自 由, 以 世 均 的 紅 寶 石 戒 指 / 金 球 換 取 鑰 匙, 最 後 曼 璐 退 還 給 世 鈞, 他 放 在 褲 子 裡 : 那 顆 紅 寶 石 就 像 一 個 燃 燒 的 香 煙 頭 一 樣, 燙 痛 他 的 腿 (239), 世 均 所 受 的 男 性 自 尊 上 的 打 擊, 如 同 阿 瑞 斯 (Ares) 化 身 成 野 豬 刺 穿 阿 多 尼 斯 (Adonis) 的 大 腿 金 球 的 轉 移 經 常 伴 隨 著 一 個 象 徵 性 的 傷 口, 小 王 子 從 籠 子 釋 放 鐵 約 翰 時 傷 了 手 指, 傳 慶 打 開 籐 箱 遍 尋 早 潮 雜 誌 不 著 後 留 下 手 臂 上 的 紅 痕 : 他 從 箱 子 蓋 底 下 抽 出 他 的 手, 把 嘴 湊 上 去, 怔 怔 地 吮 著 手 背 上 的 紅 痕 170 同 樣 的 傷 口, 原 本 傳 慶 應 該 獲 得 象 徵 陽 具 的 金 手 指, 卻 換 來 擬 月 經 ; 而 另 一 次, 小 王 子 在 金 泉 裡 看 到 ( 面 對 無 意 識 ) 自 己 的 倒 影, 無 意 間 被 泉 水 染 成 金 髮, 重 獲 男 性 太 陽 般 的 金 色 能 量, 而 傳 慶 伏 在 籐 箱 上 看 到 的 卻 是 母 親 : 那 守 在 窗 子 前 面 的 人, 先 是 他 自 己, 一 剎 那 間, 他 看 清 楚 了, 那 是 他 母 親 156, 反 而 與 母 親 合 體 流 露 出 更 多 女 性 氣 質, 本 該 得 到 的 金 髮 成 了 額 上 嶙 嶙 的 凸 凹 痕 跡 這 些 都 是 劉 媽 25
阻 斷 傳 慶 與 陽 光 / 父 性 之 間 的 連 結, 幫 助 馮 碧 落 延 續 母 親 / 母 性 的 影 響 力 所 致 : 整 天 他 伏 在 臥 室 角 落 裡 那 隻 籐 箱 上 做 著 白 日 夢 往 往 劉 媽 走 過 來 愕 然 叫 道 : 那 麼 辣 的 太 陽 曬 在 身 上, 覺 也 不 覺 得? 越 大 越 糊 塗, 索 性 連 冷 熱 也 不 知 道 了! 還 不 快 坐 過 去! 他 懶 得 動, 就 坐 在 地 上, 昏 昏 地 把 額 角 抵 在 籐 箱 上, 許 久 許 久, 額 上 滿 是 粼 粼 的 凸 凹 的 痕 跡 286, 傳 慶 陷 入 了 阿 尼 瑪 心 境 (anima moods) 裡, 今 後 跟 隨 他 的 將 是 一 種 單 調 無 能 過 度 敏 感 的 心 理, 整 體 生 活 呈 現 出 傷 感 和 沈 重 的 窒 息 感, 這 些 陰 鬱 的 情 緒 甚 至 能 誘 人 自 殺 ( 人 及 其 象 徵 213), 此 時 他 的 心 理 已 達 到 雌 雄 同 體 (androgyny) 的 程 度, 他 站 在 女 人 的 立 場 開 始 享 受 另 一 種 異 性 戀, 日 後 他 將 不 斷 對 母 親 的 舊 情 人 言 子 夜 產 生 同 性 戀 體 驗, 作 為 他 身 為 女 性 的 明 證 張 愛 玲 讓 傳 慶 以 全 知 觀 點 (omniscient point of view) 拼 湊 對 親 友 輿 論 的 記 憶, 使 得 言 子 夜 馮 碧 落 的 往 日 情 彷 彿 傳 慶 親 身 經 歷 一 般, 或 許 我 們 能 跳 脫 敘 事 學 (narratology) 的 解 釋, 直 接 面 對 在 他 母 親 心 裡 的 一 把 刀, 又 在 他 心 裡 絞 動 了 166 的 深 層 原 因, 或 許 他 不 只 是 聽 到 了 一 點 他 認 為 可 靠 的 事 實 177 榮 格 用 五 個 階 段 描 述 意 識 / 自 我 的 發 展, 第 一 階 段 為 幽 冥 參 與 (participation mystique), 指 個 人 意 識 與 周 遭 環 境 間 的 一 種 認 同, 沒 有 察 覺 到 個 人 是 處 在 這 樣 的 狀 態 中 ; 意 識 與 個 人 認 同 的 對 象 神 秘 的 合 而 為 一 (Stein 179) 傳 慶 屢 次 退 轉 到 嬰 兒 狀 態, 嬰 兒 正 是 處 於 意 識 發 展 的 第 一 階 段, 他 無 法 分 辨 什 麼 是 自 己 的 或 母 親 的, 自 體 此 時 高 度 統 合 著 整 體, 自 體 不 僅 是 個 人 心 靈 的 核 心, 它 的 全 知 能 力 在 於 它 又 是 串 起 所 有 人 心 靈 的 集 體 無 意 識 的 核 心 : 自 體 是 超 越 的 非 心 理 實 體, 不 僅 顯 示 它 將 貫 穿 我 們 的 一 生, 也 顯 示 它 的 存 在 超 越 於 意 識 知 覺 之 流, 而 此 意 識 生 命 之 流, 正 是 創 造 我 們 時 間 經 驗 的 東 西, 自 體 並 非 完 全 被 包 含 在 我 們 時 空 的 意 識 經 驗 裡 ( 人 及 其 象 徵 235) 傳 慶 費 了 大 勁, 方 始 抬 起 頭 來 一 切 的 幻 像 迅 速 地 消 滅 了 剛 才 那 一 會 兒, 他 仿 佛 是 一 個 舊 式 的 攝 影 師, 鑽 在 黑 布 裏 為 人 拍 照 片, 在 攝 影 機 的 鏡 子 裡 瞥 見 了 他 母 親 168, 這 段 言 馮 兩 人 往 事 的 幻 象, 是 傳 慶 的 自 體 經 驗 ( 大 理 石 方 桌 ) 在 自 我 和 阿 尼 瑪 重 疊 之 後 的 延 續, 是 自 體 超 越 心 26
靈 與 物 質 所 有 認 知 的 展 現, 表 面 上 是 透 過 他 人 轉 述, 實 際 上 他 確 實 體 驗 到 母 親 的 這 段 過 去 布 萊 引 用 了 榮 格 的 解 釋, 兒 子 基 本 上 是 由 母 親 引 領 著 去 感 覺 世 界, 很 自 然 從 母 親 那 學 到 女 性 看 待 男 性 的 態 度, 同 時 不 自 覺 用 這 種 女 性 眼 光 來 看 待 自 己 的 男 性 特 質, 無 法 從 母 親 那 得 到 對 父 親 的 正 確 評 價 (Bly 44) 聶 介 臣 一 直 努 力 的 就 是 拯 救 傳 慶 不 要 成 為 媽 媽 的 男 孩 : 他 知 道 她 沒 有 愛 過 他 父 親 就 為 了 這 個, 他 父 親 恨 她 她 死 了, 就 遷 怒 到 她 的 孩 子 身 上 要 不 然, 雖 說 有 後 母 挑 撥 著, 他 父 親 對 他 不 會 這 樣 刻 毒 171, 然 而 這 段 回 憶 對 父 系 的 權 威 與 價 值 是 嚴 重 傷 害, 回 憶 裡 盡 是 族 內 婚 (endogamy) 與 族 外 婚 (exogamous) 的 對 立, 造 成 傳 慶 親 近 舅 家 和 同 情 母 親 的 心 態, 遠 離 了 父 親 : 她 們 的 丈 夫 仍 然 擔 心 他 會 誤 導 子 女, 使 孩 子 與 他 和 自 己 的 親 族 對 立, 而 他 們 擁 有 收 買 年 輕 族 人 的 向 心 力 的 本 領 (Gilmore 160) 經 由 幽 冥 參 與, 傳 慶 觸 及 到 父 系 社 會 一 個 不 可 避 免 的 結 構 衝 突 : 妻 子 即 敵 人, 它 的 普 遍 存 在 加 深 厭 女 情 結 的 惡 性 循 環, 受 夫 族 認 同 是 外 來 的 女 人 婦 德 的 重 要 課 題, 不 斷 朝 向 終 極 融 合 邁 進, 但 並 非 誰 的 努 力 都 能 獲 接 受, 馮 碧 落 在 融 入 夫 族 前 便 早 逝, 驗 證 其 忠 心 的 時 間 太 短, 使 她 自 始 至 終 都 被 視 為 外 人 聶 介 臣 與 親 友 在 歷 經 一 段 外 人 破 壞 他 們 家 族 團 結 的 恐 懼 之 後, 他 選 擇 了 自 己 親 族 中 的 女 性 : 他 後 母 嫁 到 聶 家 來, 是 親 上 加 親 174, 35 續 絃 比 前 妻 血 統 神 聖 思 想 純 潔, 胳 膊 向 內 同 他 一 樣 痛 恨 外 來 者 馮 碧 落, 這 涉 及 到 另 一 個 厭 女 情 結 的 反 應 神 聖 姐 妹 : 在 以 父 系 親 屬 關 係 為 基 礎 的 族 群 中, 男 人 可 能 會 懷 疑 妻 子 有 背 叛 之 心, 甚 至 指 控 他 們 試 圖 毒 害 父 系 親 族 中 的 男 性, 但 這 些 男 人 卻 經 常 毫 無 節 制 地 頌 揚 屬 於 自 己 親 族 中 的 女 性 : 他 們 的 母 親 姊 妹 和 堂 姊 妹 (Gilmore 199) 他 們 被 兄 弟 歸 為 好 母 親 的 那 部 分, 連 帶 使 丈 夫 對 妻 子 更 加 忌 憚, 妻 舅 們 似 乎 虎 視 眈 眈 地 透 過 其 姊 妹 來 監 視 滲 透 瓦 解 另 一 氏 族 馮 碧 落 也 不 愛 對 她 來 說 是 外 人 的 丈 夫, 她 很 可 能 教 兒 子 反 抗 丈 夫 的 家 族 171 聶 介 臣 的 恐 懼 其 來 有 自, 言 子 夜 與 馮 碧 落 的 相 戀 就 立 足 在 族 內 婚 家 庭 穩 35 按 小 團 圓 : 她 [ 楚 娣 ] 對 翠 華 也 極 力 敷 衍, 叫 她 十 一 姐 翠 華 又 叫 她 三 姐 敘 起 來 也 是 親 戚 (109), 應 是 事 實 如 欲 詳 細 考 究, 袁 世 凱 長 女 伯 禎 嫁 兩 江 總 督 張 人 駿 的 兒 子 六 女 籙 禎 嫁 總 理 孫 寶 琦 的 兒 子 七 子 克 齊 娶 總 理 孫 寶 琦 的 女 兒 為 妻, 而 張 愛 玲 的 後 母 孫 用 蕃 是 孫 寶 琦 七 女, 張 人 駿 則 是 張 愛 玲 祖 父 張 佩 綸 的 姪 子, 因 此 張 愛 玲 的 父 親 和 後 母 的 結 合 仍 是 以 姻 親 為 聯 繫 的 族 內 婚 27
固 團 結 的 美 好 上 : 她 們 決 定 投 考 中 西 女 塾, 請 了 一 個 遠 房 親 戚 來 補 課 言 子 夜 輩 分 比 她 們 小, 年 紀 卻 比 她 們 長, 在 大 學 裡 已 經 讀 了 兩 年 書 182 張 志 沂 與 黃 素 瓊 同 樣 是 親 上 加 親 的 婚 姻, 36 原 本 集 中 血 緣 財 產, 有 助 群 體 團 結 融 洽 的 族 內 婚, 卻 因 父 親 在 外 面 娶 了 姨 奶 奶 / 外 族 女 子 ( 私 語 157) 後 開 始 分 崩 離 析, 雖 然 父 親 之 後 選 擇 有 親 緣 關 係 的 後 母 孫 用 蕃 ( 就 像 聶 介 臣 ), 但 外 人 曾 經 闖 入 造 成 的 影 響 已 難 斷 根 文 本 中, 馮 家 的 權 力 操 在 老 姨 娘 手 上 : 她 祖 父 丟 下 的 老 姨 娘 坐 在 一 旁 吸 水 烟 187 37, 她 從 門 第 上 否 定 了 言 姓 一 族, 阻 撓 馮 言 二 家 的 族 內 婚 : 老 姨 娘 笑 道 : 倒 不 是 指 她 的 年 紀! 常 熟 言 家 再 強 些 也 是 個 生 意 人 家 他 們 少 爺 若 是 讀 書 發 達, 再 傳 個 兩 三 代, 再 到 我 們 這 兒 來 提 親, 那 還 有 個 商 量 的 餘 地 現 在 可 太 早 了! 189 這 類 階 級 內 婚 (Class Endogamy) 在 上 層 社 會 構 成 複 雜 的 姻 親 網 絡, 婚 姻 的 利 益 考 量 多 於 血 緣 考 量 ( 血 緣 即 代 表 一 種 利 益 ), 除 了 持 續 以 族 內 婚 維 繫 親 族 情 誼 的 穩 固 外, 偶 爾 的 族 外 婚, 便 是 拉 攏 新 興 家 族 進 入 自 己 親 屬 網 絡 的 市 場 開 拓 馮 家 搭 上 聶 家 但 在 言 子 夜 眼 裡, 老 姨 娘 成 了 邪 惡 後 母 的 化 身, 破 壞 親 族 結 合 的 可 惡 外 人, 他 和 聶 介 臣 都 是 神 聖 姊 妹 的 愛 好 者, 但 言 子 夜 有 更 強 烈 的 厭 女 情 結, 起 碼 聶 介 臣 曾 試 著 接 受 外 人, 而 言 子 夜 一 開 始 就 計 畫 族 內 婚, 加 上 老 姨 娘 對 他 自 尊 的 戕 害 : 言 子 夜 輾 轉 聽 到 了 馮 家 的 答 覆, 這 一 氣 非 同 小 可, 便 將 這 事 擱 了 下 來 192 但 是 子 夜 年 少 氣 盛, 不 願 意 再 三 地 被 斥 為 高 攀, 使 他 的 家 庭 受 更 嚴 重 的 侮 辱 197, 日 後 言 子 夜 極 端 的 厭 女 行 徑 便 可 理 解 了 現 在 聶 家 的 外 人, 只 剩 劉 媽 以 及 擁 有 一 半 外 人 血 統 的 聶 傳 慶, 這 就 是 傳 慶 父 親 與 後 母 一 直 害 怕 且 壓 抑 他 的 部 分, 他 外 露 的 女 性 特 質 讓 他 們 彷 彿 看 到 外 人 馮 碧 落 上 一 代 的 糾 葛 纏 繞 著 傳 慶, 回 顧 這 段 歷 史 他 產 生 一 個 觀 念 : 一 個 有 愛 情 的 家 庭 裡 面 的 孩 子, 不 論 生 活 如 何 的 不 安 定, 仍 舊 是 富 於 自 信 心 與 同 情 積 極 進 取 勇 敢 262, 傳 慶 的 觀 念 中 族 外 婚 是 利 益 掛 勾 的 封 建 婚 姻, 族 內 婚 才 是 真 正 以 愛 情 為 前 提, 能 賦 予 小 孩 正 統 血 緣 良 好 教 育 的 優 生 學 家 庭 在 族 外 婚 的 家 庭 中 他 被 製 造 成 精 神 殘 廢 211, 而 丹 朱 更 被 製 造 成 一 36 我 有 許 多 表 姑, 表 姨 一 個 都 沒 有 我 母 親 的 表 姊 妹 也 是 我 父 親 的 遠 房 表 姊 妹, 就 也 算 表 姑 ( 續 集 28) 37 有 親 屬 關 係 不 太 可 能 委 屈 當 姨 太 太, 推 測 掌 握 馮 家 權 力 ( 吸 水 煙 ) 的 姨 娘 是 透 過 族 外 婚 嫁 進 馮 家 的 外 人 28
個 濫 交 271 淺 薄 無 聊 274 的 女 人, 而 今 天 如 果 有 一 個 誕 生 自 族 內 婚 的 傳 慶, 自 然 比 出 身 族 外 婚 的 丹 朱 優 秀 : 畢 了 業, 她 又 能 做 什 麼 事? 歸 根 究 底 還 不 是 嫁 人! 傳 慶 越 想 越 覺 得 她 的 淺 薄 無 聊 如 果 他 有 了 她 這 麼 良 好 的 家 庭 背 景, 他 一 定 能 夠 利 用 這 機 會, 做 一 個 完 美 的 人 總 之, 他 不 喜 歡 言 丹 朱 273, 表 面 上 是 後 天 環 境 造 成 兩 類 家 庭 小 孩 的 日 後 成 就, 實 際 上 卻 是 從 血 緣 做 出 男 優 於 女 的 論 斷, 在 兩 性 間 假 定 人 類 天 生 的 不 平 等 第 二 節 鳥 類 : 無 法 被 歸 類 的 人 類 傳 慶 有 強 烈 代 替 母 親 完 成 族 內 婚 的 渴 望, 與 阿 尼 瑪 結 合 後, 他 同 時 是 兒 子 也 是 母 親, 兩 種 身 份 在 體 內 相 互 唆 使 這 個 幻 想 向 母 族 一 面 倒 等 於 背 叛 父 族, 此 時 他 已 經 完 全 不 要 男 性 氣 質, 不 想 當 聶 家 人 只 想 當 言 家 的 孩 子, 這 個 想 像 必 然 建 立 在 親 屬 結 構 上 的 角 色 抽 換, 但 言 丹 朱 卻 早 已 卡 好 位 子 : 二 十 多 年 前, 他 還 沒 有 出 世 的 時 候, 他 有 脫 逃 的 希 望 他 母 親 有 嫁 給 言 子 夜 的 可 能 性 差 一 點, 他 就 是 言 子 夜 的 孩 子, 言 丹 朱 的 哥 哥 也 許 他 就 是 言 丹 朱 有 了 他, 就 沒 有 她 214 特 納 (Victor Turner) 儀 式 過 程 : 結 構 與 反 結 構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 中 引 用 伊 文 斯 普 里 查 德 (Edward E. Evans-Pritchard) 的 記 述, 指 出 蘇 丹 (Sudan) 境 內 尼 羅 河 流 域 一 帶 的 努 爾 部 落 (Nuer), 認 定 雙 胞 胎 是 一 個 人 的 兩 個 獨 立 個 體 : 他 們 在 象 徵 意 義 上 等 同 於 鳥 類, 這 不 僅 是 因 為 鳥 類 一 孵 就 是 好 多 個 蛋, 小 鳥 成 雙 成 對 地 出 生, 而 他 們 與 之 相 像, 還 因 為 努 爾 部 落 的 人 把 雙 胞 胎 歸 入 從 天 空 而 來 的 人 和 上 帝 的 孩 子 這 一 類 別, 就 像 他 們 為 鳥 類 所 進 行 的 歸 類 一 樣 鳥 類 是 上 帝 的 孩 子, 因 為 他 們 飛 在 天 空 中 ; 雙 胞 胎 也 屬 於 天 空, 因 為 他 們 是 上 帝 的 孩 子, 透 過 他 們 受 孕 和 出 生 的 方 式 就 知 道 (Turner 47) 鳥 人 的 概 念 說 明 了 傳 慶 和 丹 朱 之 間 存 在 類 似 雙 胞 胎 在 親 屬 結 構 中 的 困 境 將 29
母 親 的 遭 遇 比 喻 為 困 死 在 屏 風 上 的 白 鳥, 而 自 詡 是 另 一 隻 白 鳥 : 她 是 繡 在 屏 風 上 的 鳥 悒 鬱 的 紫 色 緞 子 屏 風 上, 織 金 雲 朵 裏 的 一 隻 白 鳥 年 深 月 久 了, 羽 毛 暗 了, 霉 了, 給 蟲 蛀 了, 死 也 還 死 在 屏 風 上 206 傳 慶 生 在 聶 家, 可 是 一 點 選 擇 的 權 利 也 沒 有 屏 風 上 又 添 上 了 一 隻 鳥, 打 死 他 也 不 能 飛 下 屏 風 去 209 這 是 原 始 部 落 對 雙 胞 胎 ( 包 含 生 母 ) 所 做 的 去 邪 避 惡 儀 式 的 隱 喻, 抑 制 雙 胞 胎 產 婦 過 度 的 生 育 力, 而 整 個 儀 式 過 程 即 以 紅 白 兩 色 象 徵 性 別 競 爭 的 二 元 對 立 38 課 堂 上 的 兩 人, 丹 朱 一 身 外 白 裡 紅 的 打 扮 : 在 旗 袍 上 加 了 一 件 長 袖 子 的 白 紗 外 套 224 以 及 白 鳥 傳 慶, 透 露 出 他 們 的 雙 胞 胎 身 份 : 同 一 次 分 娩 所 生 下 的 孩 子 都 神 秘 地 具 有 同 樣 的 外 貌, 但 在 與 親 屬 體 系 相 聯 繫 的 歸 納 法 則 (induction) 中, 他 們 只 能 佔 據 家 庭 或 親 屬 結 構 中 的 一 個 位 置 (Turner 45) 使 得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座 位 十 分 敏 感, 殺 嬰 (infanticide) 的 陰 影 隨 伺, 一 位 同 學 當 面 指 出 傳 慶 怕 坐 丹 朱 旁 會 折 福 的 心 理 : 她 掉 過 頭 來, 向 傳 慶 微 微 一 笑 她 身 邊 還 有 一 個 空 位, 傳 慶 隔 壁 的 一 個 男 學 生 便 推 了 傳 慶 一 下, 攛 掇 他 去 坐 在 她 身 旁 傳 慶 搖 搖 頭 那 人 笑 道 : 就 有 你 這 樣 的 傻 子, 你 是 怕 折 了 你 的 福 還 是 怎 麼 著? 你 不 去, 我 去! 220, 雙 胞 胎 因 挑 戰 親 屬 結 構 而 被 視 為 不 祥 的 徵 兆, 某 些 部 族 以 殺 掉 兩 個 或 殺 掉 其 中 一 個 來 解 決 雙 胞 胎 帶 來 的 矛 盾, 一 些 則 將 兩 人 皆 排 除 在 親 屬 體 系 之 外 (Turner 45) 傳 慶 一 直 試 圖 排 除 丹 朱 與 言 家 的 血 緣 關 係, 強 調 丹 朱 與 她 南 國 母 親 的 相 像 : 她 長 得 並 不 像 言 子 夜 那 麼, 她 一 定 是 像 她 的 母 親, 言 子 夜 所 娶 的 那 南 國 姑 娘 227 如 果 他 是 言 子 夜 的 孩 子, 他 長 得 像 言 子 夜 嗎? 十 有 八 九 是 像 的, 因 為 他 是 男 孩 子, 和 丹 朱 不 同 234, 都 出 於 不 想 和 丹 朱 共 享 一 個 位 子 的 心 理 我 躲 在 簾 子 背 後 偷 看, 尤 其 注 意 同 坐 在 一 張 沙 發 椅 上 的 十 六 七 歲 的 兩 姊 妹, 打 著 前 溜 海, 穿 著 一 樣 的 玉 色 襖 褲, 雪 白 的 偎 倚 著, 像 生 在 一 起 似 的 下 面 接 著 說 姨 奶 奶 不 喜 歡 我 弟 弟, 因 此 一 力 抬 舉 我 ( 私 語 158) 直 系 親 緣 上 單 純 的 一 男 一 女 模 式 : 她 和 弟 弟 父 親 和 姑 姑, 母 親 和 舅 舅 則 是 龍 鳳 胎, 於 是 小 時 候 偷 看 雙 胞 胎 的 記 憶, 觸 發 姊 弟 間 類 似 雙 胞 胎 的 競 爭 關 係, 張 愛 玲 過 繼 給 二 38 見, 特 納 儀 式 過 程 : 結 構 與 反 結 構 附 圖 11 : 身 穿 白 色 衣 服 的 男 子 與 他 被 視 為 病 人 的 孿 生 姊 妹 ( 紅 色 ) 一 同 接 受 部 落 安 排 的 雙 胞 胎 儀 式 (Turner 57) ; 附 圖 12 : 雙 胞 胎 在 自 己 的 左 眼 周 圍 塗 上 紅 色 的 一 圈, 然 後 再 用 白 色 黏 土 在 自 己 的 右 眼 周 圍 塗 上 一 圈 (Turner 61-62) 30
伯 父, 親 生 父 母 被 排 擠 出 去, 張 愛 玲 想 擠 掉 弟 弟 的 位 子 成 為 張 志 沂 與 黃 素 瓊 名 義 上 唯 一 的 小 孩, 已 造 成 受 父 母 捨 棄 的 事 實 與 心 理 她 長 大 後 常 被 目 為 鳥 類, 因 為 高 瘦, 港 大 的 舍 監 笑 稱 她 鷺 鷥 ( 對 照 記 53); 因 為 飲 食 習 慣, 胡 蘭 成 說 她 調 養 自 己 像 隻 紅 嘴 綠 鸚 哥 (281) 張 愛 玲 創 作 的 角 色 中, 白 玫 瑰 不 管 在 身 型 與 個 性 上 都 與 她 最 相 像, 39 孟 煙 鸝 的 名 字 就 是 一 隻 活 在 鴉 片 煙 霧 中 的 白 鳥, 她 在 茉 莉 香 片 中 描 繪 出 一 幅 白 鳥 家 族 景 緻 : 蒼 白 的 言 子 夜 與 傳 慶 母 子 的 白 鳥 象 徵 相 對 應 : 言 子 夜 是 蒼 白 的, 略 微 有 點 瘦 削 大 部 分 的 男 子 的 美, 是 要 到 三 十 歲 以 後 方 才 更 為 顯 著, 言 子 夜 就 是 一 個 例 子 228 丹 朱 的 白 紗 外 套 下 赤 金 色 的 臉 和 胳 膊 成 為 不 協 調 的 內 在 潛 質 ( 南 國 母 親 的 血 緣 ) 224, 就 像 刻 意 要 掩 蓋 底 下 的 女 性 毒 素, 這 一 幕 標 出 傳 慶 族 內 婚 理 念 中 丹 朱 的 尷 尬 處 境, 張 愛 玲 即 是 雙 胞 胎 中 因 性 別 而 被 過 繼 冷 落 視 為 外 人 甚 至 可 能 被 殺 的 那 個 女 的 第 三 節 天 才 夢 : 男 性 導 師 與 學 校 迷 想 像 的 血 緣 使 傳 慶 眼 中 的 言 子 夜 很 像 自 己, 蒼 白 消 瘦 蕭 條 帶 點 陰 性 特 質, 這 些 似 乎 為 傳 慶 打 開 了 一 個 窗 口 陰 柔 的 男 人 也 能 真 正 像 個 男 人 傳 慶 以 同 性 戀 的 心 情 重 新 體 驗 言 子 夜, 部 分 導 因 於 體 內 母 親 的 舊 情 感, 另 一 部 份 則 是 男 性 導 師 的 作 用, 言 子 夜 以 一 身 灰 的 狼 皮 登 場, 鼓 動 起 傳 慶 體 內 的 男 性 氣 質 : 言 子 夜 進 來 了, 走 上 了 講 台 傳 慶 彷 彿 覺 得 以 前 從 來 沒 有 見 過 他 一 般 傳 慶 這 是 第 一 次 感 覺 到 中 國 長 袍 的 一 種 特 殊 的 蕭 條 的 美 傳 慶 自 己 為 了 經 濟 的 緣 故 穿 著 袍 褂, 但 是 像 一 般 的 青 年, 他 是 喜 歡 西 裝 的 然 而 那 寬 大 的 灰 色 綢 袍, 那 鬆 垂 的 衣 褶, 在 言 子 夜 身 上, 更 加 顯 出 了 身 材 的 秀 拔 231, 他 將 對 母 親 的 情 感 依 賴 轉 移 成 對 男 性 團 體 的 認 同, 很 難 不 懷 疑 男 性 導 師 引 領 男 孩 成 為 男 人 的 過 程 中 沒 有 同 性 慕 戀 的 成 分 在 古 希 臘 (Ancient Greece) 男 性 導 師, 像 亞 理 斯 多 德 (Aristotelous) 就 認 為 父 親 的 精 液 提 供 了 嬰 兒 靈 魂, 普 遍 的 古 希 臘 菁 英 和 傾 慕 他 們 的 男 孩 們 交 39 她 是 細 高 身 量, 一 直 線 下 去, 僅 在 有 無 間 的 一 點 波 折 是 在 那 幼 小 的 乳 的 尖 端, 和 那 突 出 的 胯 骨 上 風 迎 面 吹 來, 衣 裳 朝 後 飛 著, 越 顯 得 人 的 單 薄 臉 生 得 寬 柔 秀 麗 可 是, 還 是 單 只 覺 得 白 ( 紅 玫 瑰 白 玫 瑰 83) 這 些 描 述 都 很 有 張 愛 玲 的 樣 子, 此 外 佟 振 保 罵 孟 煙 鸝 人 笨 凡 事 難 (88) 與 張 愛 玲 的 實 際 生 活 相 合 : 在 待 人 接 物 的 常 識 方 面, 我 顯 露 驚 人 的 愚 笨 ( 天 才 夢 242), 且 孟 煙 鸝 的 便 秘 症 同 樣 是 張 愛 玲 的 一 個 毛 病 ( 我 的 姊 姊 張 愛 玲 99) 31
往, 透 過 同 性 間 的 精 神 戀 愛 或 性 行 為 傳 授 男 性 美 德, 而 肛 交 是 最 徹 底 的 灌 輸 方 式 (M. Friedman 33) 今 日 世 界 也 有 類 似 的 男 子 氣 概 養 成 教 育, 就 在 香 港 不 遠, 言 子 夜 曾 逗 留 過 的 南 洋 : 新 幾 內 亞 島 的 桑 比 雅 (Sambia) 男 性 經 歷 三 個 不 同 的 性 階 段, 最 初 他 們 以 口 舌 撫 弄 較 年 長 的 男 孩, 從 他 人 的 精 液 汲 取 男 子 氣 概 等 他 們 累 積 足 夠 的 精 液 後, 就 變 成 了 被 撫 弄 者 之 後, 在 最 後 的 階 段, 他 們 停 止 所 有 的 同 性 性 行 為, 被 社 會 承 認 為 男 人, 擁 有 妻 子 和 子 女, 從 事 異 性 性 行 為 儀 式 化 的 同 性 性 行 為 不 只 出 現 在 這 個 族 群, 美 拉 尼 西 亞 有 逾 五 十 個 同 類 的 文 化 利 用 類 似 的 儀 式, 確 保 適 當 的 性 別 發 展 ( 美 麗 性 世 界 20) 經 由 儀 式 截 斷 母 親 與 男 孩 間 源 自 於 懷 孕 的 自 然 連 結 是 父 族 的 經 常 手 段, 就 像 布 萊 一 再 強 調 : 男 人 無 法 在 女 人 的 領 域 找 到 金 球 (Bly 25), 他 舉 了 認 為 最 精 彩 的 非 洲 奇 庫 育 (Kikuyu) 族 男 孩 啟 蒙 儀 式, 但 滋 補 僅 止 於 男 孩 喝 了 長 老 的 血 (Bly 34) 布 萊 的 現 代 歐 美 男 性 的 主 流 思 維 限 制 了 他 進 一 步 對 鐵 約 翰 的 同 性 戀 聯 想, 40 桑 比 雅 人 儀 式 化 的 性 愛 調 教 或 許 減 少 了 同 性 戀 成 分, 但 也 顯 現 男 性 氣 質 在 各 文 化 內 傳 承 上 的 南 轅 北 轍, 這 層 聯 想 一 旦 出 現 在 布 萊 的 著 作, 勢 將 毀 掉 他 在 歐 美 帶 動 的 靈 性 男 人 運 動 茉 莉 香 片 則 如 實 敘 述 男 孩 與 男 性 導 師 間 可 能 的 曖 昧 關 係, 雖 然 僅 止 於 傳 慶 單 方 面 的 傾 慕 276, 陰 柔 的 言 子 夜 並 沒 有 對 傳 慶 投 以 同 性 愛 關 注 言 子 夜 受 挫 於 馮 家 後 單 身 出 國, 經 歷 了 不 為 人 知 的 冒 險, 但 肯 定 像 鐵 約 翰 的 小 王 子 走 上 尋 覓 男 性 氣 質 的 旅 途, 鐵 約 翰 對 王 子 說 : 你 再 也 不 會 見 到 父 母, 但 是 我 擁 有 的 財 寶, 比 你 需 要 的 多 得 多 這 段 旅 程 帶 回 的 財 寶 有 : 幾 段 羅 曼 史 娶 了 南 國 姑 娘 當 上 大 學 教 授, 重 獲 男 性 氣 質 得 到 男 性 導 師 的 尊 銜 203 言 子 夜 之 所 以 成 為 茉 莉 香 片 的 鐵 約 翰, 在 於 他 表 現 出 基 進 (radical) 的 傳 統 中 國 式 男 性 氣 質, 包 括 極 端 的 厭 女 情 結 族 內 婚 愛 好 漢 沙 40 鐵 約 翰 帶 小 王 子 來 到 泉 水 邊, 要 他 看 守 金 泉, 不 要 讓 任 何 東 西 掉 進 去 弄 髒 泉 水 但 小 王 子 第 一 天 手 指 伸 進 泉 水 裡, 成 為 金 手 指 ; 第 二 天 一 根 頭 髮 掉 進 泉 水 ; 第 三 天 他 的 頭 髮 碰 到 泉 水 全 染 成 金 色 金 泉 三 次 給 予 小 王 子 男 性 氣 質 的 灌 輸 與 桑 比 雅 部 落 的 男 性 啟 蒙 三 階 段, 不 難 看 出 類 似 性 的 對 比 32
文 主 義 (Han chauvinism) 恐 同 症 (homophobia), 他 穿 著 象 徵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長 袍, 蕭 條 帶 點 落 伍, 相 較 於 同 時 愛 穿 西 裝 羨 慕 西 方 男 性 氣 質 的 青 年, 他 看 重 國 文 程 度 比 香 港 的 學 生 高 30 國 學 根 基 比 誰 都 強 355 的 傳 慶, 如 果 言 子 夜 是 張 愛 玲 就 讀 港 大 時 中 文 系 教 授 許 地 山 的 化 身, 這 些 可 能 即 是 當 年 許 地 山 對 來 自 上 海 的 張 愛 玲 的 稱 讚 41 張 愛 玲 所 繪 的 大 學 即 景, 一 幅 像 是 炎 櫻 在 上 課 ; 另 一 幅 則 是 三 位 西 式 穿 著 的 學 生 聽 講, 一 位 教 授 在 前 頭 授 課, 戴 眼 鏡 圓 臉 長 袍, 頭 髮 前 禿 後 蓬 畫 得 酷 似 許 地 山 本 人 留 過 學, 年 過 四 十 五 歲, 有 著 瘦 削 身 材, 身 著 中 國 長 袍, 熱 愛 中 國 文 學, 熱 愛 中 國, 對 不 爭 氣 的 學 生 恨 鐵 不 成 鋼 ( 邵 迎 建 62), 張 愛 玲 將 許 地 山 作 為 解 救 雙 胞 胎 困 境 的 理 想 父 親, 周 瘦 鵑 林 語 堂 胡 適 都 是, 是 繼 童 年 生 父 張 志 沂 啟 蒙 她 閱 讀 寫 作 後, 在 日 後 的 人 生, 當 她 打 算 銳 意 圖 強 務 必 勝 過 她 弟 弟 / 男 性 的 時 候 代 替 父 親 的 男 性 導 師 ( 私 語 156) 42 黃 素 瓊 曾 努 力 割 斷 這 層 父 女 聯 繫, 她 是 個 學 校 迷 ( 對 照 記 20), 著 迷 到 結 婚 生 子 後 仍 然 選 擇 出 國 留 學 茉 莉 香 片 中 馮 碧 落 同 樣 是 個 學 校 迷 : 碧 落 一 面 豔 羨 著 表 妹 們 的 幸 運, 一 面 對 於 進 學 校 的 夢 依 舊 不 甘 放 棄, 因 此 對 於 她 們 投 考 的 一 切 依 然 是 非 常 關 心 184, 這 或 許 埋 下 言 子 夜 與 她 離 異 的 種 子 : 女 人 也 必 須 受 教 育, 中 國 人 對 於 這 一 點 表 示 同 意 了, 然 而 他 們 甯 願 自 己 教 育 自 己 的 太 太, 直 接 地 或 是 間 接 地 ( 銀 宮 就 學 記 104) 張 愛 玲 一 方 面 將 女 人 受 先 生 教 育 視 為 女 人 的 悲 劇, 另 一 方 面 卻 又 視 為 珍 貴 的 愛, 她 的 另 一 篇 作 品 小 艾, 活 字 工 人 金 槐 幫 小 艾 改 名 叫 王 玉 珍, 還 送 她 三 個 鉛 字, 雖 動 人, 仍 不 落 男 人 幫 女 人 增 長 見 識 的 情 趣, 小 艾 的 故 事 也 許 是 張 愛 玲 唯 一 一 次 對 婚 姻 無 保 留 的 肯 定 ( 余 斌 41 42 黃 康 顯 首 次 提 出 言 子 夜 可 能 是 張 愛 玲 當 時 在 港 大 的 中 文 系 教 授 許 地 山 的 化 身 ( 黃 康 顯 168), 但 目 前 並 未 發 現 任 何 張 愛 玲 談 及 許 地 山 的 文 獻, 但 邵 迎 建 仍 就 現 有 材 料 做 了 詳 實 的 推 論 : 在 張 愛 玲 最 精 彩 的 散 文 中, 有 談 女 性 服 裝 的 更 衣 記 和 談 宗 教 的 中 國 人 的 宗 教, 單 從 這 些 別 開 生 面 的 題 目 上, 我 們 就 能 看 到 許 地 山 視 角 的 影 響 ( 邵 迎 建 61) 許 地 山 髮 妻 早 逝, 留 下 一 女, 也 與 傳 慶 丹 朱 類 似 又, 子 夜 即 午 夜, 言 子 夜 可 能 即 是 許 字 的 拆 分 林 幸 謙 已 察 覺 張 愛 玲 一 生 起 伏 與 男 性 導 師 的 支 持 相 關 : 在 現 實 社 會 裡, 事 實 上 張 愛 玲 可 以 依 靠 的 正 是 這 些 她 所 欲 圖 逃 離 的 ( 男 性 中 心 ) 社 群 實 際 上, 這 些 以 男 性 中 心 的 社 群 給 了 她 不 少 支 持, 特 別 是 周 瘦 鵑 胡 適 夏 志 清 林 式 同 林 以 亮 陳 世 驤 賴 雅 胡 蘭 成 等 人 但 是 張 愛 玲 似 乎 並 無 意 對 此 表 示 太 大 的 感 激 從 對 照 記 中 所 選 收 的 男 性 人 物 照 片 便 可 窺 探 出 她 的 某 些 心 態 / 在 對 照 記 中, 她 關 心 的 焦 點 完 全 集 中 在 女 性 身 上, 書 中 出 現 的 男 性, 幾 乎 都 僅 限 於 和 她 有 血 緣 關 係 的 男 人 而 已 其 他 出 現 在 她 生 命 的 男 人, 都 在 對 照 記 中 無 影 無 蹤 (317-318) 33
292) 這 種 對 男 人 教 育 女 人 的 五 味 雜 陳, 與 母 親 在 她 心 中 地 位 的 消 長 不 能 脫 勾, 她 在 離 婚 協 議 堅 持 擁 有 女 兒 的 教 育 決 定 權, 剝 奪 張 志 沂 教 育 自 己 妻 女 的 權 力, 張 子 靜 認 為 母 親 將 自 己 的 深 刻 體 悟 文 憑 才 是 真 正 的 財 富, 知 識 才 是 真 正 的 力 量 加 諸 在 姊 姊 的 身 上 : 她 從 未 放 鬆, 每 一 階 段 都 適 時 的 抓 緊, 幾 次 回 國 也 都 是 為 了 我 姊 姊 的 教 育 問 題 (122), 除 了 張 志 沂 外, 沒 人 覺 得 這 樣 的 教 育 不 好 43 張 愛 玲 自 小 就 開 始 籌 備 她 海 闊 天 空 的 計 畫 : 留 學 環 遊 世 界 自 己 的 房 子, 過 著 新 女 性 乾 脆 俐 落 的 生 活 ( 私 語 162) 但 她 對 母 親 漸 漸 不 是 那 麼 認 同, 離 開 父 親 家 跟 著 母 親 住 了 之 後, 原 本 在 父 親 那 的 自 誇, 在 母 親 那 卻 成 了 自 鄙, 她 幾 乎 否 定 女 兒 在 父 親 家 養 成 的 一 切 自 信, 不 惜 毀 了 女 兒 自 尊 也 要 除 去 他 父 親 在 她 身 上 留 下 的 教 育 痕 跡 可 能 包 含 對 寫 作 的 否 定 我 的 兩 年 計 畫 是 一 個 失 敗 的 試 驗 除 了 使 我 的 思 想 失 去 均 衡 外, 我 母 親 的 沈 痛 警 告 沒 有 給 我 任 何 影 響 ( 天 才 夢 242), 她 開 始 反 抗 母 親 所 謂 的 女 性 自 覺, 加 上 父 性 以 暴 力 圈 禁 戰 亂 屢 屢 阻 撓 她 的 求 學 之 路, 香 港 大 學 上 海 聖 約 翰 大 學, 雖 然 獲 獎 學 金 卻 都 沒 有 完 成 學 業, 更 不 用 說 港 大 畢 業 後 到 牛 津 (Oxford) 進 修 的 機 會, 使 得 母 親 對 她 非 常 失 望 ( 對 照 記 70) 長 期 以 來 生 母 後 母 於 父 女 之 間 所 造 的 分 裂, 她 回 頭 重 新 修 復 父 女 關 係, 放 手 一 搏 投 入 寫 作, 拜 會 周 瘦 鵑 的 經 歷 彷 彿 回 到 家 中 向 父 親 懺 悔 認 錯, 希 望 父 親 再 次 認 可 她 的 成 就 : 我 的 小 女 兒 瑛 忽 然 急 匆 匆 地 趕 上 三 層 樓 來, 拿 一 個 挺 大 的 信 封 遞 給 我, 說 有 一 個 張 女 士 來 訪 44 ( 寫 在 紫 羅 蘭 前 頭 63), 經 周 瘦 鵑 的 提 拔, 45 喚 醒 了 父 親 曾 給 過 的 祝 福, 於 是 張 愛 玲 開 始 耽 溺 於 恐 怖 母 親 的 書 寫, 之 後 她 遇 見 胡 蘭 成, 說 出 : 我 不 想 出 洋 留 學, 住 處 我 是 喜 歡 上 海 ( 今 43 不 過, 張 愛 玲 於 1975 年 紐 約 威 爾 遜 公 司 出 版 的 世 界 作 家 簡 介 1975-1970, 二 十 世 紀 作 家 簡 介 補 冊 (Word Authors 1950-1970, A Companion Volume to Twentieth Century Authors) 上 親 自 撰 寫 的 自 白 提 到 : 然 而 他 們 都 篤 信 中 國 經 典 的 幼 兒 教 育, 我 自 七 歲 起 就 接 受 家 庭 老 師 冗 長 教 學 ( 轉 引 自 高 全 之 張 愛 玲 的 英 文 自 白, 收 入 張 愛 玲 學 頁 408) 可 知 黃 素 瓊 在 幼 兒 教 育 上 與 張 志 沂 觀 念 一 致, 但 在 女 性 的 高 等 教 育 上 兩 人 有 了 歧 異 44 張 愛 玲 本 名 張 煐, 與 周 瘦 鵑 的 小 女 兒 瑛 幾 近 同 名 45 小 團 圓 : 湯 孤 鶩 大 概 還 像 他 當 年, 瘦 長, 穿 長 袍, 清 瘦 的 臉, 不 過 頭 禿 了, 戴 著 薄 黑 殼 子 假 髮 / 他 當 然 意 會 到 請 客 是 要 他 捧 場, 他 又 並 不 激 賞 她 的 文 字 因 此 大 家 都 沒 多 少 話 說 (154), 湯 孤 鶩 即 影 射 周 瘦 鵑, 但 張 愛 玲 在 此 寫 說 湯 孤 鶩 並 不 激 賞 九 莉 的 文 字, 即 使 周 瘦 鵑 在 紫 羅 蘭 寫 了 兩 則 推 薦 她 作 品 的 短 文 ; 且 在 這 之 前, 九 莉 的 母 親 想 逃 婚, 寫 信 給 了 湯 孤 鶩 不 管 周 瘦 鵑 是 否 激 賞 張 愛 玲 的 文 字 黃 素 瓊 是 否 真 有 過 與 他 逃 婚 的 念 頭, 他 女 兒 與 張 愛 玲 同 名 的 這 一 點, 確 實 使 張 愛 玲 的 親 屬 結 構 有 了 動 搖 甚 至 置 換 的 可 能, 也 使 小 團 圓 中 此 處 的 情 節 很 可 能 就 是 本 事 34
生 今 世 291 ), 已 與 母 親 的 意 志 完 全 切 割 了 第 四 節 東 方 佈 道 : 帝 國 主 義 下 的 男 性 氣 質 丹 朱 由 父 親 獨 自 調 教, 她 母 親 在 小 說 以 不 出 場 表 示 無 足 輕 重 丹 朱 不 迴 避 男 人 而 是 與 男 人 競 爭, 就 像 希 臘 女 神 雅 典 娜 (Athena) 自 宙 斯 的 頭 顱 誕 生, 她 的 智 慧 與 技 術 生 自 父 親, 工 業 革 命 後, 資 本 化 的 父 權 社 會 犧 牲 一 群 生 產 力 低 落 的 男 性 讓 有 能 力 的 女 性 發 展, 但 顯 然 言 子 夜 還 不 是 很 適 應 這 項 時 代 變 化, 他 禁 止 女 兒 在 課 堂 發 問 毀 損 他 的 父 性 威 嚴 : 弄 不 慣 有 個 女 兒 在 那 裏 隨 班 聽 講 24, 更 要 求 她 在 課 堂 上 低 調 以 避 免 挑 起 男 性 對 社 會 資 源 分 配 上 的 厭 女 反 應 : 他 遠 遠 的 看 見 言 丹 朱 抱 著 厚 沉 沉 的 漆 皮 筆 記 夾 子, 悄 悄 的 溜 了 進 來, 在 前 排 的 左 偏, 教 授 的 眼 光 射 不 到 的 地 方, 揀 了 一 個 座 位, 大 約 是 惟 恐 引 起 了 她 父 親 的 注 意, 分 了 他 的 心 217 然 而 傳 慶 還 是 批 評 丹 朱 濫 交 271, 一 開 始 便 認 定 她 玷 污 知 識 : 傳 慶 取 過 她 手 裡 的 書, 把 上 面 的 水 漬 子 擦 了 一 擦 68, 以 及 對 她 在 學 術 上 的 熱 忱 做 出 淺 薄 無 聊 的 評 論, 不 滿 當 今 父 權 社 會 給 她 太 多 資 源 了 : 畢 了 業, 她 又 能 做 什 麼 事? 歸 根 究 底 還 不 是 嫁 人! 傳 慶 越 想 越 覺 得 她 的 淺 薄 無 聊 273 康 奈 爾 (R. W. Connell) 就 其 性 別 競 爭 的 關 係 上, 分 別 出 四 種 男 性 氣 質 模 式 (104), 這 四 種 模 式 在 茉 莉 香 片 明 顯 運 作 : 廣 為 統 治 集 團 與 時 下 青 年 採 納 的 西 方 男 性 氣 質, 屬 支 配 型 ; 堅 持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言 子 夜 教 授, 同 時 受 到 女 權 (Feminism) 與 外 來 男 性 氣 質 的 挑 戰, 屬 從 屬 型 ; 聶 介 臣 遵 循 支 配 型 男 性 氣 質, 但 也 善 加 利 用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女 權, 從 中 獲 利, 屬 共 謀 型 ; 46 傳 慶 年 輕 時 的 言 子 夜 屬 邊 緣 型, 是 社 會 中 與 女 性 辛 苦 競 爭 的 次 等 男 人, 厭 女 傾 向 往 往 最 為 明 顯 聶 介 臣 與 言 子 夜 兩 位 新 舊 父 親 的 衝 突, 在 該 不 該 擁 護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上 聶 家 較 能 接 受 西 方 觀 念, 認 為 傳 慶 課 選 了 中 國 文 學 史 是 件 偷 懶 的 事,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早 已 具 46 這 與 張 子 靜 對 自 己 父 親 男 性 氣 質 的 理 解 有 所 出 入 : 相 對 於 我 母 親 的 西 化, 我 父 親 完 全 是 中 國 的 (123) 我 父 親 雖 也 以 新 派 人 物 自 居, 觀 念 上 卻 還 是 傳 統 的 成 分 多 (71) 認 為 父 親 屬 從 屬 型 男 性 氣 質, 譬 如 私 塾 教 育 續 妾 ; 但 從 張 志 沂 的 外 語 能 力 同 意 離 婚 吸 毒 願 與 女 子 同 榻 煙 舖, 都 可 見 西 方 男 性 氣 質 的 影 響 以 及 平 等 女 權 的 觀 念, 屬 共 謀 型, 反 而 姊 姊 對 父 親 男 性 氣 質 的 理 解 勝 過 弟 弟 : 他 們 在 思 想 上 都 受 五 四 的 影 響, 就 連 我 父 親 的 保 守 性 也 是 有 選 擇 性 的, 以 維 護 他 個 人 最 切 身 的 權 益 為 限 ( 對 照 記 37) 35
備 且 不 用 再 特 地 學 習, 反 應 了 張 愛 玲 姊 弟 自 小 的 私 塾 教 育 背 景 ; 傳 慶 選 修 英 文 課 程, 父 親 則 認 為 他 不 是 學 西 方 男 性 氣 質 的 料, 馬 和 驢 的 比 喻 說 明 了 中 西 男 性 氣 質 的 高 下 : 他 父 親 道 : 你 那 個 英 文 算 了 罷! 蹺 腳 驢 子 跟 馬 跑, 跑 折 了 腿, 也 是 空 的! 他 繼 母 笑 道 : 人 家 是 少 爺 脾 氣 大 不 了, 家 裏 請 個 補 課 先 生, 隨 時 給 他 做 槍 手 他 父 親 道 : 我 可 沒 那 個 閒 錢 給 他 請 家 庭 教 師 還 選 了 什 麼? 傳 慶 道 : 中 國 文 學 史 他 父 親 道 : 那 可 便 宜 了 你! 唐 詩, 宋 詞, 你 早 讀 過 了 他 後 母 道 : 別 的 本 事 沒 有, 就 會 偷 懶! 100 張 志 沂 英 文 佳, 生 平 唯 一 的 兩 份 工 作 都 是 英 文 秘 書, 47 並 與 妻 子 分 享 鴉 片 / 父 權, 在 言 子 夜 眼 裡 都 是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墮 落 行 徑 傳 慶 因 為 阿 尼 瑪 過 度 發 展, 沈 溺 在 對 言 子 夜 的 同 性 愛 與 排 除 言 丹 朱 兩 件 完 成 族 內 婚 的 不 實 幻 想 上, 言 子 夜 不 認 同 儀 式 化 的 同 性 戀 可 做 為 男 性 氣 質 的 導 引, 這 些 都 表 現 傳 慶 在 中 國 文 學 史 /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慘 成 績 上 聶 介 臣 動 用 他 共 謀 型 男 性 氣 質 的 交 際 手 腕, 才 勉 強 讓 傳 慶 隨 班 上 課 279, 他 開 始 對 學 校 感 到 質 疑, 為 何 兒 子 的 男 性 氣 質 毫 無 起 色 : 惟 有 他 父 親 認 為 他 應 當 最 有 把 握 的 文 學 史, 依 舊 是 一 蹶 不 振, 毫 無 起 色 292 才 發 覺 傳 慶 族 內 婚 的 幻 想 已 經 深 惡 痛 嫉 那 存 在 於 他 自 身 內 的 父 系 血 緣 283, 私 下 告 誡 傳 慶 心 要 向 著 父 族, 不 然 將 徹 底 斷 絕 他 與 母 族 的 聯 繫 禁 止 上 言 子 夜 的 課 : 你 再 不 學 好, 用 不 著 往 下 念 了! 念 也 是 白 念, 不 過 是 替 聶 家 丟 人! 290, 這 項 舉 動 可 能 激 怒 了 言 子 夜, 他 在 課 堂 上 與 傳 慶 公 然 撕 破 臉, 各 種 男 性 氣 質 終 於 在 傳 慶 身 上 衝 突, 他 逼 問 傳 慶 七 言 詩 /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起 源, 傳 慶 敏 感 地 發 覺 這 問 題 與 兩 個 父 族 對 男 性 氣 質 的 態 度 相 牽 扯 : 傳 慶 覺 得 丹 朱 一 定 在 那 裏 看 著 他 看 著 他 丟 聶 家 的 人 不, 丟 母 親 的 人! 言 子 夜 夫 人 的 孩 子, 看 著 馮 碧 落 的 孩 子 出 醜 299, 不 過 也 是 他 加 入 母 族 的 考 驗, 一 個 從 與 丹 朱 的 雙 胞 胎 困 境 跳 脫 出 來 的 機 會 他 緊 張 地 回 答 : 他 不 能 不 說 點 什 麼, 教 室 裏 這 麼 靜 他 舔 了 舔 嘴 唇, 緩 緩 地 說 道 : 七 言 詩 的 起 源 七 言 的 起 源 呃 呃 起 源 詩 的 七 言! 301, 口 吃 似 是 退 轉 所 造 成, 最 後 居 然 口 誤 說 出 : 起 源 詩 的 七 言 張 愛 玲 小 時 候 就 曾 以 口 誤 47 1923 年 在 津 浦 鐵 路 局 謀 了 一 個 英 文 秘 書 的 職 位 ( 我 的 姊 姊 張 愛 玲 70);1934 年 在 上 海 的 日 商 住 友 銀 行 任 英 文 秘 書 ( 我 的 姊 姊 張 愛 玲 82) 或 許 張 愛 玲 優 異 的 英 文 表 現, 除 了 母 親 的 期 望 外, 也 受 到 父 親 的 影 響 36
方 式 調 侃 男 性 導 師 : 家 裡 給 弟 弟 和 我 請 了 先 生, 是 私 塾 制 度, 一 天 讀 到 晚, 在 傍 晚 的 窗 前 搖 擺 著 身 子 讀 到 太 王 事 獯 于, 把 它 改 為 太 王 嗜 熏 魚 方 才 記 住 了 ( 私 語 158), 詞 彙 的 錯 置 彷 彿 是 對 言 子 夜 父 性 邏 格 斯 主 義 (logocentrism) 的 顛 覆, 眾 人 的 笑 聲 令 言 子 夜 確 信 傳 慶 在 鼓 動 同 學 背 棄 他 的 理 念, 甚 至 親 生 女 兒 也 加 入 帶 動 下 一 波 嘲 笑 : 背 後 有 人 笑 連 言 丹 朱 也 忍 不 住 噗 嗤 一 笑 有 許 多 男 生 本 來 沒 想 笑, 見 言 丹 朱 笑 了, 也 都 心 癢 癢 地 笑 了 起 來 304 他 決 定 給 傳 統 男 人 形 象 的 背 叛 者 下 馬 威 : 言 子 夜 見 滿 屋 子 人 笑 成 一 片, 只 當 做 傳 慶 有 心 打 趣, 便 沉 下 了 臉, 將 書 重 重 的 向 桌 上 一 摜, 冷 笑 道 : 哦, 原 來 這 是 個 笑 話! 對 不 起, 我 沒 領 略 到 你 的 幽 默! 眾 人 一 個 個 的 漸 漸 斂 起 了 笑 容, 子 夜 又 道 : 聶 傳 慶, 我 早 就 注 意 到 你 了 從 上 學 期 起, 你 就 失 魂 落 魄 的 我 在 講 臺 上 說 的 話, 有 一 句 進 你 的 腦 子 去 沒 有? 你 記 過 一 句 筆 記 沒 有? 你 若 是 不 愛 念 書, 誰 也 不 能 逼 著 你 念 趁 早 別 來 了, 白 耽 擱 了 你 的 同 班 生 的 時 候, 也 耽 擱 了 我 的 時 候! 305 傳 慶 才 明 白 到 原 來 兩 個 父 族 都 容 不 下 他, 不 知 道 父 親 在 哪, 父 親 為 什 麼 不 愛 他, 只 會 斥 責 他 失 魂 落 魄 的 鬼 樣 / 女 性 氣 質, 於 是 他 的 阿 尼 瑪 情 緒 忍 不 住 潰 堤 了 : 傳 慶 的 哭, 一 發 不 可 復 制, 嗚 咽 的 聲 音, 一 陣 比 一 陣 響 317, 哭 泣 在 大 多 數 文 化 裡 歸 屬 女 性 特 質, 雖 然 眼 淚 也 有 所 謂 的 英 雄 淚, 但 傳 慶 早 被 視 為 女 人, 而 他 的 眼 淚 理 所 當 然 是 陰 性 的, 他 從 一 個 女 人 似 地 手 撫 著 臉 哭 泣, 倒 像 個 嬰 兒 般 嚎 啕 大 哭 地 退 轉, 希 望 吸 引 父 母 的 注 意 與 安 慰, 哭 泣 是 為 了 彌 補 親 子 關 係 言 子 夜 看 不 到 這 一 層, 當 年 被 自 己 教 育 的 女 人 傷 了 自 尊, 導 致 他 即 便 留 學 回 來 也 不 改 對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的 支 持 他 只 看 到 傳 慶 公 然 在 課 堂 上 散 播 女 性 毒 素 的 一 面, 無 限 上 綱 將 女 性 氣 質 與 文 明 危 機 畫 上 等 號 女 性 氣 質 有 礙 民 族 氣 節 與 國 運 的 想 法 與 納 粹 不 謀 而 合, 只 是 敵 人 轉 換 成 西 方 列 強 日 本, 將 衰 敗 怪 罪 到 37
對 政 權 幾 無 影 響 力 的 另 一 性 身 上 48 原 始 部 落 多 是 以 身 體 為 導 向 的 厭 女, 集 中 在 女 性 性 器 上 厭 惡 ; 文 明 社 會 則 是 精 神 導 向 的 厭 女, 許 多 高 知 識 份 子 將 女 人 看 做 墮 落 懦 弱 退 步 的 同 義 詞 當 兩 個 男 性 集 團 接 觸, 會 將 對 方 簡 約 成 一 個 帶 有 對 方 男 性 特 質 的 刻 板 形 象, 示 範 男 子 氣 概 成 為 政 治 需 要, 鐵 約 翰 般 的 野 人 靠 船 堅 炮 利 在 中 國 橫 行, 中 國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相 較 之 下 被 女 性 化, 傳 慶 的 多 愁 善 感 或 許 是 那 個 時 代 中 國 男 人 的 普 遍 表 現, 東 方 被 西 方 經 驗 為 無 意 識, 被 意 識 / 西 方 劃 歸 為 女 性 的 本 能 的 負 面 的 但 深 具 魅 力 的 一 段 蝴 蝶 君 (M. Butterfly) 的 故 事 東 方 男 人 的 體 格 與 外 貌 在 西 方 人 眼 中 近 似 女 性 : 蒙 古 型 的 鵝 蛋 臉 淡 眉 毛 吊 梢 眼 9, 幾 分 的 女 性 美 成 了 傳 慶 的 ( 也 是 言 子 夜 的 ) 被 殖 民 者 特 徵, 於 是 鐵 約 翰 在 東 方 佈 道 就 變 得 合 理 且 事 出 有 因 : 東 方 的 現 代 化 (modernize), 即 是 西 方 男 性 導 師 要 幫 助 東 方 男 孩 除 去 女 性 氣 質 蝴 蝶 君 成 了 中 國 男 性 氣 質 的 形 象, 被 閹 割 的 東 方 男 人 比 女 人 更 像 女 人, 被 殖 民 成 了 一 段 集 體 性 無 能 的 歷 史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已 然 破 產 言 子 夜 之 所 以 無 法 像 鐵 約 翰 成 功 地 啟 蒙 男 孩, 在 於 他 的 男 性 氣 質 在 帝 國 主 義 (imperialism) 壓 迫 下 具 缺 陷 與 自 卑 的 一 面, 就 像 沈 在 湖 底 或 關 在 籠 裡 的 鐵 約 翰, 被 施 了 魔 法 令 男 性 氣 質 委 靡 不 振 1936 年 黃 素 瓊 回 國, 帶 回 一 箱 蛇 皮 以 及 一 位 美 國 男 友, 49 蛇 皮 隱 喻 張 志 沂 被 外 國 人 扒 掉 一 層 的 男 性 尊 嚴, 50 同 時 他 領 日 本 住 友 銀 行 的 薪 水, 著 實 感 受 到 一 種 殖 民 閹 割, 隔 年 上 海 發 生 八 一 三 事 變, 他 抓 緊 時 機 辭 去 殖 民 者 給 的 工 作, 51 並 在 九 月 拘 禁 女 兒, 這 是 女 兒 出 生 的 月 份, 52 張 志 沂 希 望 這 次 由 自 己 親 自 懷 胎 生 下 女 兒, 如 此 女 兒 就 不 受 母 親 / 母 系 肉 體 與 48 為 了 譴 責 德 國 在 一 次 戰 後 的 國 內 敵 人, 早 期 納 粹 與 與 自 由 軍 團 (Freikorps) 宣 傳 品 的 特 色 就 是 用 大 量 溶 解 的 或 液 態 的 意 象 來 彰 顯 女 性 對 於 強 硬 挺 拔 的 男 性 所 造 成 的 危 害, 男 人 只 要 中 了 女 人 的 詭 計, 就 會 變 的 軟 弱 不 堪 女 人 是 陽 剛 德 國 的 公 敵, 他 們 代 表 著 感 官 享 受 軟 弱 及 不 道 德 的 缺 陷 ; 女 人 就 像 是 退 化 的 穿 花 衣 服 的 吹 笛 手 (Pied Piper), 會 將 男 人 變 成 只 會 喵 喵 叫 的 畏 縮 懦 夫 那 些 被 女 人 引 誘 而 洩 氣 變 質 的 懦 夫, 很 容 易 被 猶 太 人 (Jew) 共 產 主 義 (Communism) 者 或 國 外 的 敵 人 所 操 控 (Gilmore 122) 49 他 是 個 生 意 人, 四 十 多 歲, 長 得 英 挺 俊 美, 名 字 好 像 叫 維 葛 斯 托 夫 我 姊 姊 是 見 過 母 親 這 男 友 的, 但 她 從 來 沒 對 我 說 過, 也 沒 在 文 章 裡 談 起 ( 張 子 靜 108) 50 她 信 上 說 想 學 會 裁 製 皮 革, 自 己 做 手 袋 銷 售 早 在 一 九 三 六 年 她 繞 道 埃 及 與 東 南 亞 回 國, 就 在 馬 來 亞 (Malaya) 買 了 一 洋 鐵 箱 碧 綠 的 蛇 皮, 預 備 做 皮 包 皮 鞋 上 海 成 了 孤 島 後 她 去 新 加 坡 (Singapore), 丟 下 沒 帶 走 我 姑 姑 和 我 經 常 拿 到 屋 頂 洋 台 上 去 曝 曬 防 霉 爛, 視 為 苦 事, 雖 然 那 一 張 張 狹 長 的 蕉 葉 似 的 柔 軟 的 薄 蛇 皮 實 在 可 愛 她 戰 後 回 國 才 又 帶 走 了 ( 對 照 記 22) 51 一 九 三 七 年 上 海 發 生 八 一 三 抗 日 戰 爭, 他 唯 恐 在 日 本 銀 行 做 事 被 人 誤 為 漢 奸, 主 動 辭 去 工 作 ( 張 子 靜 272) 52 一 般 認 同 是 八 月 底 被 監 禁, 然 而 九 月 初 的 時 間 比 較 適 合 張 志 沂 的 心 理 事 實 :( 私 語 174) ( 張 38
思 想 上 的 污 染, 雖 已 離 婚, 但 前 妻 與 白 人 勾 搭 也 讓 住 在 租 界 的 他 夠 難 堪 了, 怕 女 兒 像 母 親 一 樣 離 他 而 去, 所 謂 留 學, 不 就 是 投 向 殖 民 者 宗 主 國 的 懷 抱 嗎? 就 像 他 母 親 當 年 拋 夫 棄 子 的 留 學 一 樣 : 中 學 畢 業 那 年, 母 親 回 國 來, 雖 然 我 並 沒 覺 得 我 的 態 度 有 顯 著 的 改 變, 父 親 卻 覺 得 了 對 於 他, 這 是 不 能 忍 受 的, 多 少 年 來 跟 著 他, 被 養 活, 被 教 育, 心 卻 在 那 一 邊 ( 私 語 163) 53 張 愛 玲 也 隱 約 感 受 到 父 親 將 對 母 親 的 愛 恨 轉 移 到 她 身 上 1939 年 黃 素 瓊 和 美 國 男 友 去 了 新 加 坡, 蛇 皮 被 丟 在 上 海, 張 愛 玲 與 張 茂 淵 明 白 父 性 所 受 的 創 傷, 總 是 不 忍 地 細 心 照 顧 父 親 的 皮 54 殖 民 地 的 女 人 藉 由 與 男 性 殖 民 者 性 交 婚 配, 獲 得 比 殖 民 地 男 人 更 高 的 社 會 地 位, 殖 民 地 的 男 人 已 經 無 意 識 地 與 這 種 男 子 氣 概 盡 逝 的 閹 割 狀 態 融 合 了 幾 個 世 紀, 他 們 已 經 失 去 了 自 我 意 象, 他 們 不 會 做 決 定, 不 會 承 擔 責 任, 不 會 教 育 孩 子 成 人 之 道, 也 不 會 做 父 親 (Zoja 295) 言 子 夜 選 擇 漢 人 觀 念 中 種 族 地 位 更 低 的 南 洋 女 子 為 妻, 除 了 找 回 男 子 氣 概, 更 有 從 被 殖 民 者 轉 為 殖 民 者 的 意 識 型 態 這 就 是 過 世 的 母 親 欠 傳 慶 的, 他 在 母 親 那 / 籐 箱 找 不 到 讓 言 子 夜 從 帝 國 主 義 / 籠 子 中 解 放 的 辦 法, 一 個 還 沒 被 解 救 出 來 的 鐵 約 翰, 根 本 無 法 帶 領 男 孩 尋 回 自 己 的 男 性 氣 質, 而 只 是 淺 薄 地 將 驅 逐 阿 尼 瑪 視 為 一 種 愛 國 運 動, 將 憎 恨 自 己 的 陰 性 特 質, 轉 移 到 傳 慶 身 上 憎 恨, 令 傳 慶 非 常 失 望 : 多 數 的 年 青 人 愛 中 國 而 不 知 道 他 們 所 愛 的 究 竟 是 一 些 什 麼 東 西 無 條 件 的 愛 是 可 欽 佩 的 唯 一 的 危 險 就 是 : 遲 早 理 想 要 撞 著 了 現 實, 每 每 使 他 們 倒 抽 一 口 涼 氣, 把 心 漸 漸 冷 了 ( 洋 人 看 京 戲 及 其 他 107) 張 愛 玲 感 嘆 正 值 壯 年 的 他 們 給 不 了 年 輕 男 性 什 麼 幸 而 父 親 的 祝 福 : 耳 聾 適 時 保 護 傳 慶 免 受 更 多 傷 害 : 他 的 耳 朵 又 有 點 聾, 竟 聽 不 見 子 靜 103) 都 只 提 到 上 海 八 一 三 事 件 發 生 後, 張 愛 玲 去 住 母 親 家 住 兩 個 禮 拜, 回 來 當 天 與 父 親 衝 突, 隔 天 隨 即 拘 禁 可 是, 未 必 八 一 三 當 天 就 去 住 母 親 那, 可 能 是 發 生 後 幾 天 才 動 身, 兩 個 禮 拜 也 可 能 只 是 約 略 這 也 讓 人 懷 疑 我 的 姊 姊 張 愛 玲 一 書, 有 多 少 確 實 是 張 子 靜 所 述, 而 哪 些 又 是 季 季 從 張 愛 玲 作 品 中 補 上 的? 讓 人 難 以 盼 斷 真 相, 因 為 可 能 最 後 都 只 是 來 自 張 愛 玲 的 說 法 53 張 子 靜 : 後 來 我 才 聽 說, 我 母 親 為 了 姊 姊 出 國 的 事,1937 年 特 地 回 上 海 來 了 她 託 人 約 我 父 親 談 判 姊 姊 出 國 的 問 題, 父 親 卻 避 而 不 見 不 得 已, 才 由 我 姊 姊 自 己 向 父 親 提 出 (103) 54 1946 黃 素 瓊 再 度 返 回 上 海,1948 年 離 去 赴 歐, 同 時 帶 走 那 箱 蛇 皮, 六 年 後, 即 1953 年 張 志 沂 病 逝 上 海 39
子 夜 後 來 說 的 話 317, 但 言 子 夜 認 為 聶 介 臣 依 舊 透 過 傳 慶 破 壞 他 上 課, 為 了 避 免 課 堂 繼 續 女 性 化 或 聶 介 臣 化 ( 另 一 類 男 性 氣 質 ), 傳 慶 被 趕 出 了 課 堂, 宣 告 鐵 約 翰 與 王 子 的 決 裂 聶 介 臣 對 言 子 夜 的 質 疑 是 合 理 的, 該 做 的 是 將 傳 慶 與 阿 尼 瑪 分 離, 而 不 是 刺 激 他 的 阿 尼 瑪 情 緒, 這 可 能 迫 使 他 走 向 毀 滅 現 在 聶 介 臣 得 來 收 尾, 放 棄 鐵 約 翰 路 線, 幫 傳 慶 安 排 另 一 條 建 立 男 性 氣 質 的 道 路, 這 條 路 激 烈 且 痛 苦 得 多, 效 果 立 竿 見 影, 但 也 將 無 法 迴 避 血 腥 與 暴 力 40
第 三 章 阿 波 羅 的 陰 影 因 為, 她 是 屬 於 希 臘 的, 同 時 也 屬 於 基 督 的 她 猶 如 黎 明 的 女 神, 清 新 的 空 氣 裡 有 她 的 夢 想, 卻 又 對 於 這 世 界 愛 之 不 盡 胡 蘭 成 論 張 愛 玲 第 一 節 閾 限 : 聖 誕 節 的 成 年 禮 成 年 禮 是 一 個 閾 限 時 期 (liminal period) 極 其 明 顯 的 通 過 儀 式 55 鐵 約 翰 將 王 子 趕 出 森 林 前 給 了 他 祝 福 : 你 的 本 性 不 壞, 我 祝 你 平 安, 而 且 我 要 送 你 一 份 禮 物 : 當 你 遇 到 麻 煩, 只 要 跑 到 森 林 邊 大 喊 鐵 約 翰! 我 就 會 出 來 幫 你 言 子 夜 沒 有 祝 福 傳 慶, 只 是 當 眾 否 定 他 的 身 份 地 位 固 有 價 值, 如 果 沒 有 隨 即 安 排 傳 慶 進 入 閾 限, 傳 慶 的 社 會 地 位 與 自 尊 將 永 久 受 損 我 們 再 次 理 解 聶 介 臣 緊 接 著 安 排 成 年 禮 的 用 意 : 將 言 子 夜 製 造 的 脫 序 導 回 正 軌, 使 這 一 次 的 辱 罵 在 眾 人 與 傳 慶 眼 裡 看 起 來 像 是 通 過 儀 式 的 第 一 個 階 段 : 分 離 (separation) 傳 慶 和 所 有 通 過 者 (passenger) 一 樣, 從 原 有 處 境 存 在 狀 態 中 脫 離 才 能 進 入 閾 限, 處 於 卸 除 結 構 之 後 的 無 結 構 狀 態, 成 年 禮 中 的 傳 慶 既 不 是 男 孩 也 不 是 男 人, 甚 至 性 別 也 未 被 規 範 : 性 別 的 區 分 是 結 構 位 置 的 重 要 因 素, 因 而 它 們 並 不 適 用 於 一 個 無 結 構 的 領 域 ( 象 徵 之 林 98) 過 渡 者 茫 然 恐 懼 地 處 在 封 閉 的 空 間 裡, 通 常 會 適 時 地 退 轉, 傳 慶 就 像 質 疑 他 的 人 一 樣, 無 法 定 位 自 己 的 身 份 價 值, 我 對 於 我 構 成 了 懷 疑 : 並 且 他 喜 歡 黑 在 黑 暗 中 他 可 以 暫 時 遺 失 了 自 己, 腳 底 下 的 沙 石 切 擦 切 擦 55 杰 內 普 (Arnold van Gennep) 在 其 著 作 通 過 儀 式 (The Rites of Passage) 提 出 通 過 儀 式 的 三 層 結 構 : 分 離 邊 緣 / 或 叫 閾 限 階 段 聚 合 (separation margin/limen aggregation) 凡 伴 隨 上 個 狀 態 (state) 到 下 個 狀 態 的 改 變 所 舉 行 的 儀 式, 都 可 列 入 杰 內 普 的 通 過 儀 式 範 圍, 是 不 可 逆 的 結 構, 其 中 分 離 與 聚 合 兩 階 段 非 常 短 暫, 甚 至 可 視 為 閾 限 階 段 的 起 始 與 終 了, 儀 式 主 要 表 現 在 閾 限 階 段 而 儀 式 外 的 社 會 活 動 與 文 學 作 品 中 如 要 強 分 這 三 個 階 段, 對 我 來 說 是 困 難 重 重 的, 分 離 之 後 可 能 並 沒 有 閾 限 ( 如 此 能 說 文 學 作 品 表 現 了 通 過 儀 式 的 結 構 嗎?), 即 便 有 閾 限 最 後 也 可 能 沒 整 合 階 段 我 以 閾 限 階 段 在 文 學 作 品 中 的 份 量 判 斷 是 否 有 通 過 儀 式 的 痕 跡, 很 顯 然 茉 莉 香 片 有 非 常 長 且 被 隔 離 的 閾 限 階 段 的 儀 式 過 程, 分 離 與 整 合 在 故 事 中 只 是 一 句 話 而 已 41
的 響 是 誰? 是 聶 傳 慶 麼? 中 國 的 青 年 都 像 了 他, 中 國 就 要 亡 了 的 那 個 人? 就 是 他? 連 他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太 黑 了, 瞧 不 清 331, 然 而 不 管 他 是 去 了 舞 會 或 走 向 山 中, 自 他 走 出 家 門 那 一 刻 便 進 入 了 父 親 安 排 的 閾 限 : 他 父 親 覺 得 既 然 花 錢 買 了 票, 不 能 不 放 他 去, 不 然, 白 讓 學 校 占 了 他 們 一 個 便 宜, 因 此 竟 破 天 荒 地 容 許 他 單 身 赴 宴 傳 慶 乘 車 來 到 山 腳 下, 並 不 打 算 赴 會, 只 管 向 叢 山 中 走 去 他 預 備 走 一 晚 上 的 路, 消 磨 這 狂 歡 的 聖 誕 夜 321 張 愛 玲 的 對 話 體 散 文 雙 聲 就 像 是 這 場 成 年 禮 的 本 事, 開 頭 炎 櫻 說 到 一 個 聖 誕 節 舞 會 的 遊 戲 : 向 最 智 慧 的 鞠 躬, 向 最 美 麗 的 下 跪, 向 你 最 愛 的 接 吻 (52) 這 也 許 就 是 丹 朱 參 加 的 華 南 大 學 聖 誕 節 男 舍 舞 會 的 實 況, 56 男 人 為 了 性 交 自 損 尊 嚴 地 討 好 女 人, 聶 介 臣 自 然 不 可 能 將 成 年 禮 擺 在 那 種 地 方, 他 安 排 的 成 年 禮 是 單 獨 的 而 非 群 體 的, 沒 有 男 性 導 師 從 旁 協 助, 也 沒 有 男 孩 同 伴 們 一 起 度 過, 類 似 北 美 許 多 印 地 安 部 族 的 男 孩, 獨 自 一 人 來 到 荒 野 / 閾 限, 與 世 隔 離 起 來 進 行 內 心 的 交 戰 ( 象 徵 之 林 99), 黃 康 顯 指 出 茉 莉 香 片 中 閾 限 所 在 的 華 南 大 學 半 山 中, 實 際 是 香 港 大 學 附 近 的 半 山 區 (170) 就 夢 的 分 析 而 言, 凡 是 上 山 處 理 的 都 是 昇 華 這 個 歷 程, 但 聶 介 臣 選 擇 聖 誕 夜 為 傳 慶 舉 行 成 年 禮, 對 佛 洛 伊 德 來 說 會 是 個 最 糟 糕 的 決 定 : 那 位 救 世 主 (Savior) 實 際 上 是 一 件 罪 案 的 首 謀, 也 就 是 推 翻 父 親 統 治 的 一 群 兄 弟 的 領 導 者 ( 摩 西 與 一 神 教 298) 他 繼 續 談 到 : 猶 太 教 一 直 是 父 親 的 宗 教, 而 基 督 教 (Christianity) 則 變 成 了 兒 子 的 宗 教 ( 摩 西 與 一 神 教 298) 一 如 佛 氏 圖 騰 與 禁 忌 (Totem and Taboo) 的 主 題, 他 以 性 理 論 將 耶 穌 (Jesus) 的 生 平 行 述 視 為 一 群 兄 弟 集 體 弒 父 奪 權 的 暴 行, 他 的 誕 生 先 閹 割 了 人 間 的 父 親 約 瑟 (Joseph), 之 後 他 以 兒 子 神 的 名 義 與 人 們 立 了 新 的 約, 使 屬 靈 的 父 成 了 退 位 神 然 而 聖 誕 節 特 有 的 基 督 與 密 特 拉 (Mithra) 相 互 混 雜 的 強 大 的 男 性 契 約 隱 喻, 讓 他 干 冒 這 個 風 險 胡 蘭 成 在 1944 年 便 讀 出 張 愛 玲 身 上 的 聖 誕 節 隱 喻 : 從 56 傳 慶 評 論 丹 朱 : 突 然 想 出 了 兩 個 字 的 評 語 : 濫 交 她 跟 誰 都 搭 訕, 然 而 別 人 有 了 比 友 誼 更 進 一 步 的 要 求 的 時 候, 她 又 躲 開 了 271, 這 在 雙 聲 的 炎 櫻 身 上 有 了 依 據 : ( 舞 會 ) 大 家 亂 吻 一 陣, 也 不 知 道 是 誰 吻 誰, 真 是 傻 我 很 討 厭 這 遊 戲, 但 是 如 果 你 一 個 人 不 加 入, 更 顯 得 傻 (52) 可 是 我 裝 得 很 好, 大 家 還 以 為 我 玩 得 非 常 高 興 呢, 誰 也 看 不 出 我 的 嫌 惡 (52) 雖 然 無 法 確 知 雙 聲 發 生 的 事 是 否 早 於 寫 作 茉 莉 香 片 之 前, 但 兩 篇 作 品 諸 多 的 同 構, 如 : 丹 朱 / 炎 櫻 參 加 了 舞 會, 傳 慶 / 張 愛 玲 卻 沒 有, 不 免 令 人 懷 疑 這 類 同 構 可 能 指 向 著 某 種 意 義 42
這 些 地 方 可 以 看 出 他 具 有 基 督 的 女 性 美, 同 時 具 有 古 希 臘 的 英 雄 的 男 性 美 ( 論 張 愛 玲 22) 基 督 是 在 殖 民 地 人 民 被 視 為 女 性 的 的 基 礎 上 反 抗 羅 馬 (Rome) 軍 國 主 義 (militarism) 的 殖 民 者 / 男 性 氣 質, 麥 克 納 瑪 拉 (Jo Ann McNamara) 如 此 地 說 : 羅 馬 傳 統 贊 成 與 男 性 的 陽 剛 之 氣 有 關 係 的 德 行 ; 而 發 展 中 的 基 督 教 傳 統 卻 有 意 識 地 向 男 女 勸 導 同 情 和 謙 卑 這 樣 的 女 性 美 德 (115), 以 慈 愛 以 忍 讓 以 柔 克 剛, 標 榜 女 性 原 則 破 壞 男 性 霸 權 的 邏 格 斯 中 心 是 許 多 先 知 反 戰 反 壓 迫 的 共 同 作 法 然 而 基 督 死 後, 教 會 偏 離 了 他 們 彌 賽 亞 (Messiah) 對 女 性 的 肯 定 態 度, 使 徒 保 羅 (Paul) 來 自 小 亞 細 亞 的 希 臘 羅 馬 厭 女 觀 點 ( 譬 如 來 自 亞 里 斯 多 德 的 那 些 ) 充 斥 在 新 約 基 督 以 外 的 記 載 保 羅 稱 提 摩 太 (Timothy) 為 他 信 仰 裡 的 真 兒 子 ( 提 摩 太 前 書 1:2), 張 志 沂 的 英 文 名 字 即 為 提 摩 太 C 張 ( 私 語 155), 提 摩 太 前 書 可 視 為 男 性 導 師 保 羅 寫 給 張 志 沂 的 家 訓, 包 括 一 長 串 充 滿 男 性 偏 頗 的 婦 德 觀 以 及 一 句 明 顯 的 恐 同 症, 他 指 導 張 志 沂 如 何 當 家 做 個 榮 耀 上 帝 的 男 主 人 : 人 若 不 知 道 管 理 自 己 的 家 焉 能 照 管 神 的 教 會 呢 (3:5) 張 志 沂 在 蕭 伯 納 (Bernard Shaw) 的 戲 劇 心 碎 的 屋 ( Heartbreak House ) 空 白 處 鎮 重 地 留 下 提 摩 太 這 名 字 ( 私 語 155), 也 許 他 痛 心 沒 能 按 照 保 羅 的 話 持 好 家 以 進 入 上 帝 的 國 提 摩 太 前 書 最 後, 保 羅 讚 頌 男 性 氣 質 像 光 一 樣 : 那 可 稱 頌 獨 有 權 能 的 萬 王 之 王 萬 主 之 主 就 是 那 獨 一 不 死 住 在 人 不 能 靠 近 的 光 裏 是 人 未 曾 看 見 也 是 不 能 看 見 的 要 將 他 顯 明 出 來 (6:15-16) 預 示 最 後 羅 馬 帝 國 妥 協 接 受 的 基 督 是 陽 剛 的 密 特 拉 式 的 : 自 二 世 紀 以 來, 這 兩 個 宗 教 都 在 相 同 的 日 子 (12 月 25 日 ) 慶 祝 神 的 誕 生, 也 都 相 信 有 世 界 末 日 最 後 審 判 以 及 肉 體 復 活 (Eliade 701) 教 會 竄 奪 異 教 太 陽 神 密 特 拉 的 生 日 作 為 基 督 生 日, 表 面 上 與 同 時 流 行 羅 馬 的 密 特 拉 教 競 爭, 實 際 上 製 造 了 雙 胞 胎 效 應, 為 替 罪 羊 般 的 柔 性 基 督 硬 披 上 一 件 陽 剛 男 性 氣 質 的 狼 皮 他 的 孿 生 兄 弟 是 狂 暴 的 太 陽 神 1907 年, 法 國 學 者 梅 葉 (A. Meilleit) 提 出 古 梵 語 和 阿 維 斯 陀 語 (Avestische Sprache) 的 mithra- 意 思 是 契 約, 因 此 密 特 拉 (Mithra) 應 為 契 約 之 神 ( 祆 教 史 39) 源 自 抽 象 的 契 約 是 密 特 拉 社 會 性 的 來 源, 祂 藉 伊 朗 人 在 火 前 誓 約 的 43
習 俗, 逐 步 以 火 太 陽 為 基 礎 衍 生 祂 的 能 力 完 成 職 能 的 多 元 化, 如 身 兼 戰 神 撫 養 者 審 判 者 等, 都 代 表 一 種 男 性 的 社 會 適 應 父 親 對 子 女 的 撫 養 責 任 與 倫 理 關 係 純 然 是 社 會 建 構, 父 親 身 份 的 認 同 由 文 化 與 心 理 所 形 塑, 男 子 氣 概 的 養 成 是 一 種 排 除 血 緣 的 社 會 化, 鐵 約 翰 / 男 性 導 師 可 以 是 父 親 以 外 的 任 何 一 位 成 年 男 性, 成 年 禮 是 眾 人 ( 而 不 是 父 母 ) 給 男 孩 的 考 驗, 成 年 禮 即 是 個 人 與 社 會 關 係 的 契 約, 傳 慶 如 恪 守 契 約 將 受 社 會 所 保 護, 違 約 則 受 社 會 懲 罰, 未 受 成 年 禮 的 兒 童 不 在 契 約 原 則 內 這 正 是 聶 介 臣 選 擇 聖 誕 節 的 一 個 原 因, 他 要 破 除 傳 慶 對 母 系 族 內 婚 血 緣 連 結 的 執 著, 另 一 方 面 他 要 傳 慶 藉 此 獲 得 父 性 的 能 量 密 特 拉 秘 儀 在 向 羅 馬 流 傳 逐 漸 形 成 的 過 程 中, 密 特 拉 被 作 為 土 星 - 農 神 - 黃 金 - 父 親 (Saturn-Pater) 的 對 應, 57 羅 馬 農 神 薩 圖 爾 努 斯 (Saturnus) 在 第 三 世 紀 起 與 希 臘 神 話 的 克 羅 諾 斯 (Chronus) 相 混 淆, 重 修 後 的 神 話, 58 兒 子 宙 斯 逼 迫 他 將 吞 下 的 五 名 子 女 全 部 吐 出 ( 象 徵 性 地 由 父 親 重 新 生 下 他 們 ), 他 逃 到 羅 馬 成 了 善 良 的 老 神, 拿 母 親 蓋 婭 (Gaea) 所 造 的, 曾 用 來 閹 割 他 父 親 烏 剌 諾 斯 (Uranus) 的 鐮 刀 教 導 人 類 農 業, 建 立 一 個 人 類 最 初 的 和 平 純 潔 且 擁 有 一 切 美 好 東 西 的 黃 金 年 代 (Golden Age) 羅 馬 的 農 神 節 (Saturnalia) 便 是 冬 至, 59 同 樣 看 做 太 陽 重 新 復 活 的 日 子, 先 前 太 陽 / 父 親 的 能 量 欲 照 耀 傳 慶, 多 次 受 劉 媽 阻 擾 而 作 罷, 現 在 聶 介 臣 希 望 在 聖 誕 夜 / 冬 至 午 夜 之 後, 跌 到 谷 底 的 太 陽 的 能 量 上 揚 轉 強 的 一 刻, 傳 慶 的 男 性 氣 質 就 此 甦 醒 鐵 約 翰 中 的 小 王 子 就 像 不 斷 成 長 的 密 特 拉, 歷 經 男 性 生 涯 的 重 重 鍛 鍊, 獲 得 象 徵 男 性 黃 金 精 神 的 金 髮, 而 他 的 成 長 也 彌 補 了 與 父 母 男 性 導 師 的 關 係 米 爾 恰 伊 利 亞 德 (Mircea Eliade) 的 宗 教 研 究 於 此 呼 應 了 佛 洛 伊 德 的 看 法 : 57 58 59 密 特 拉 秘 儀 徒 的 入 會 禮, 依 次 分 為 七 個 等 級, 各 級 之 中 是 一 個 相 應 意 義 的 組 合, 即 :Corax ( 渡 鴉, 意 思 是 渴 望 者 )- 水 星 - 鉛,Nymphus( 新 娘 )- 金 星 - 錫,Miles( 戰 士 )- 火 星 - 銅,Leo ( 獅 子 )- 木 星 - 鐵,Perses( 波 斯 人 )- 月 - 合 金,Heliodromus( 太 陽 的 信 使 )- 日 - 銀,Pater( 父 親 )- 土 星 - 金 從 七 級 的 內 在 聯 繫 可 見 巴 比 倫 占 星 學 與 煉 金 術 對 密 特 拉 秘 儀 的 影 響 在 羅 馬 以 前, 古 希 臘 詩 人 赫 西 奧 德 (Hesiod) 的 史 詩 工 作 與 時 日 (Works and Days) 中, 作 為 人 類 第 一 個 種 族 的 黃 金 種 族 就 生 活 在 克 羅 諾 斯 時 代, 但 最 後 他 們 滅 亡 了 到 了 第 三 個 種 族 英 雄 種 族, 他 們 為 不 幸 的 戰 爭 廝 殺, 最 後 宙 斯 將 剩 下 還 活 著 的 英 雄 種 族 安 置 在 由 克 羅 諾 斯 統 治 的 幸 福 島 上 島 上 出 產 穀 物 的 土 地 一 年 三 次 為 幸 福 的 英 雄 們 長 出 新 鮮 香 甜 的 果 實 顯 然 羅 馬 人 將 神 話 架 接 自 認 是 英 雄 種 族 之 後 但 農 神 節 認 定 的 冬 至 是 12 月 17 日, 不 同 於 密 特 拉 誕 辰 的 12 月 25 日 羅 馬 農 神 節 因 為 受 到 民 眾 普 遍 的 歡 迎, 常 擴 大 成 七 天 的 活 動, 直 到 12 月 23 日 44
一 個 古 老 的 宇 宙 的 創 造 者 被 一 個 年 輕 的 更 有 力 量 的 神 特 別 是 主 管 宇 宙 繁 殖 的 神 所 代 替, 這 是 我 們 屢 見 不 鮮 的 現 象 造 物 神 時 常 會 成 為 一 個 退 位 神 (dues otiosus), 與 他 的 創 造 物 的 距 離 越 來 越 遠 有 時, 他 的 被 取 代 是 兩 代 神 靈 之 間 或 是 兩 個 主 神 之 間 衝 突 的 結 果 (Eliade 131) 父 親 都 畏 懼 日 漸 強 大 的 兒 子 奪 走 自 己 目 前 所 享 的 一 切 權 勢, 然 而 人 類 精 神 史 演 化 出 的 聖 誕 節 隱 喻 終 究 跨 越 父 輩 子 輩 間 權 力 交 替 的 瓶 頸 : 農 神 - 克 羅 諾 斯 - 耶 和 華 - 父 親 成 功 帶 領 宙 斯 - 密 特 拉 - 基 督 - 兒 子 獲 得 男 性 的 黃 金 精 神, 並 順 利 逃 過 兒 子 的 閹 割 ( 不 像 烏 拉 諾 斯 被 克 羅 諾 斯 閹 割 ): 因 為 人 類 和 眾 神 之 父 釋 放 了 克 羅 諾 斯 這 些 結 局 一 樣 光 榮 和 受 崇 敬 ( 工 作 與 時 日 169b), 這 正 是 聶 介 臣 選 擇 基 督 誕 生 的 日 子 行 兒 子 的 成 年 禮, 自 恃 能 克 服 萊 奧 斯 情 結 (Laius complex) 的 原 因 但 這 結 局 真 值 得 崇 敬 嗎? 五 世 紀 初 羅 馬 的 利 奧 大 主 教 (Leo the Great) 譴 責 這 種 有 害 的 信 仰 : 以 為 聖 誕 節 是 為 了 所 謂 新 太 陽 的 誕 生, 而 不 是 為 了 基 督 的 誕 生 ( 金 枝 349), 因 為 女 人 / 女 性 價 值 被 犧 牲 了, 而 這 正 符 合 聶 介 臣 預 謀 消 滅 傳 慶 阿 尼 瑪 的 野 心 起 碼 要 對 阿 尼 瑪 造 成 極 大 程 度 上 的 壓 制 第 二 節 林 中 路 : 摘 下 金 枝 的 男 人 那 個 童 話, 大 野 狼 在 森 林 小 路 遇 上 了 小 紅 帽 閾 限 中, 傳 慶 由 於 退 轉 進 入 黑 暗 的 無 意 識, 繼 封 鎖 的 公 車 之 後, 阿 尼 瑪 得 以 再 次 與 傳 慶 溝 通 丹 朱 闖 入 了 傳 慶 的 成 年 禮, 眾 人 知 道 這 件 事 情 的 可 怕 341, 傳 慶 正 是 為 了 去 除 女 性 特 質 而 參 與 這 個 儀 式, 普 通 女 性 闖 入 恐 招 來 姦 淫 傷 害 驅 逐 等 男 性 制 裁, 巴 西 的 蒙 杜 魯 庫 族 (Mundurucu) 男 人 們 以 秘 密 的 全 男 性 的 儀 式 向 神 奇 的 喇 叭 獻 祭 這 個 喇 叭 萬 不 能 被 女 人 瞧 上 一 眼, 更 不 許 女 性 參 與 這 個 儀 式, 以 免 她 們 奪 回 統 治 權, 而 導 致 社 會 秩 序 的 崩 解 (Gilmore 64), 更 何 況 丹 朱 還 將 傳 慶 看 做 愛 鬧 彆 扭 的 姑 娘 341 然 而 丹 朱 卻 主 動 邀 傳 慶 : 你 送 我 回 家, 成 嗎? 347, 我 們 想 起 張 愛 玲 另 一 文 雙 聲 的 後 半 段, 炎 櫻 開 口 要 張 愛 玲 送 她 回 家 : 45
從 咖 啡 店 裡 走 出 來, 已 經 是 黑 夜, 天 上 有 冬 天 的 小 小 的 蛾 眉 月 和 許 多 星, 地 上, 身 上, 是 沒 有 穿 衣 服 似 的, 潑 了 水 似 的, 透 明 透 亮 的 寒 冷 她 們 的 家 一 個 在 東, 一 個 在 西, 同 樣 的 遠 近, 可 是 獏 夢 堅 持 著 要 人 送, 張 愛 玲 雖 抱 怨 著, 還 是 陪 她 向 那 邊 走 去 (61) 前 文 已 提 到 雙 聲 與 茉 莉 香 片 的 同 構 關 係, 張 愛 玲 似 乎 對 那 次 的 聚 會 印 象 深 刻, 以 致 於 送 炎 櫻 回 家 的 過 程 可 在 小 說 找 到 對 應 : 傳 慶 不 答, 但 是 他 們 漸 漸 向 山 巔 走 去, 她 的 家 就 在 山 巔 347, 同 樣 是 在 一 個 寒 冷 的 冬 夜, 我 們 可 擴 大 聯 想, 傳 慶 雖 沒 答 話, 但 在 心 裡 也 許 和 張 愛 玲 一 樣 充 滿 抱 怨 ; 而 張 愛 玲 也 同 傳 慶 一 樣 沒 有 參 加 雙 聲 中 炎 櫻 描 述 的 那 場 舞 會 只 有 丹 朱 不 同, 她 沒 有 炎 櫻 在 雙 聲 中 直 接, 從 丹 朱 的 角 度 看, 她 在 山 路 遇 見 一 個 性 別 認 同 曖 昧 不 明 的 傳 慶 她 的 阿 尼 姆 斯 投 射, 同 樣 開 始 了 她 的 成 年 禮, 也 有 了 退 轉 的 跡 象, 說 起 話 來 艱 澀 遲 緩 350, 這 也 反 應 無 意 識 此 次 賦 予 阿 尼 瑪 的 任 務 的 艱 鉅 : 安 尼 瑪 還 有 一 個 更 重 要 的 角 色, 是 把 男 人 的 心 思 與 其 內 在 價 值 相 調 和, 藉 此 開 拓 出 一 條 通 往 更 深 奧 的 內 在 世 界 之 路 ( 人 及 其 象 徵 217) 在 今 天 下 午 傳 慶 與 言 子 夜 衝 突 之 後, 阿 尼 瑪 便 打 算 立 即 與 傳 慶 對 話 以 安 撫 他, 但 傳 慶 回 家 後 便 在 聶 介 臣 - 父 性 的 籠 罩 下, 她 苦 無 機 會 更 不 敢 在 聶 家 出 現 351, 現 在 的 確 是 最 好 的 機 會, 丹 朱 不 斷 遊 說 傳 慶, 為 自 己 的 父 親 開 脫, 願 作 為 一 個 溝 通 平 台 : 你 告 訴 我, 讓 我 來 轉 告 他, 行 不 行? 359, 希 望 挽 回 傳 慶 對 族 內 婚 的 信 心, 中 斷 這 場 成 年 禮 回 到 男 性 導 師 的 引 領 下 發 展, 並 持 續 體 內 對 馮 碧 落 - 母 性 的 認 同, 保 持 和 阿 尼 瑪 的 親 近, 最 重 要 的 是, 丹 朱 聲 明 父 親 之 所 以 這 麼 生 氣, 是 因 為 父 親 太 看 重 傳 慶 的 接 班 能 力 : 只 有 你 一 個 人, 國 文 的 根 基 比 誰 都 強, 你 又 使 他 失 望 你 你 想 你 替 他 想 想 355 傳 慶 仍 舊 默 然 不 回 答 356, 這 叫 他 如 何 相 信? 在 大 庭 廣 眾 下 怒 罵 他 的 男 性 導 師, 怎 可 能 選 擇 毫 無 男 子 氣 概 的 他 當 接 班 人? 那 不 僅 是 怒 罵 他, 也 是 在 怒 罵 他 體 內 的 母 親, 他 知 道 母 親 只 愛 言 子 夜 一 人, 將 這 一 點 點 小 事 放 在 心 上 不 斷 輾 轉 思 想 著 多 少 年 361, 而 言 子 夜 以 自 己 的 見 多 識 廣, 一 生 46
的 戀 愛 不 止 一 次 360, 報 復 馮 家 當 年 對 族 內 婚 的 拒 絕, 他 失 望 言 子 夜 娶 了 南 洋 太 太 不 願 再 次 嘗 試 族 內 婚, 拋 棄 了 他 母 親, 以 致 於 自 己 的 族 內 婚 願 望 也 長 期 地 受 挫, 現 在 胸 口 充 塞 了 吐 不 出 的 冤 鬱 364 相 較 於 傳 慶 的 沈 悶, 阿 尼 瑪 似 乎 被 逼 急 了 : 傳 慶, 是 你 家 裡 的 事 嗎? 364, 阿 尼 瑪 為 想 知 道 聶 介 臣 - 超 我 的 下 一 步 到 底 是 什 麼, 丹 朱 只 是 個 外 人 卻 管 起 聶 家 父 子 間 的 閒 事, 令 傳 慶 想 起 父 親 要 他 防 備 外 面 女 人 的 叮 嚀 114 傳 慶 淡 淡 笑 道 不 想 回 答 365, 於 是 丹 朱 透 過 肢 體 接 觸, 暗 示 願 意 以 性 來 換 取 情 報 : 風 颳 下 來 的 松 枝 子 打 到 她 頭 上 來, 她 喲! 了 一 聲, 向 傳 慶 身 後 一 躲, 趁 勢 挽 住 了 傳 慶 的 臂 膀, 柔 聲 道 : 到 底 為 什 麽? 367 掉 下 來 的 樹 枝, 將 茉 莉 香 片 的 故 事 帶 入 了 弗 雷 澤 (J. G. Frazer) 的 人 類 學 經 典 之 作 金 枝 (The Golden Bough) 所 闡 述 的 那 個 發 生 於 內 米 (Nemy) 森 林 的 殘 酷 習 俗 : 在 內 米 的 聖 殿 裡 有 一 棵 特 殊 的 樹, 它 的 樹 枝 是 不 許 砍 折 的 只 有 逃 亡 的 奴 隸 才 被 允 許 折 斷 它 的 樹 枝, 如 果 他 能 做 到 的 話, 就 獲 得 與 祭 司 單 獨 決 鬥 的 資 格, 若 能 殺 死 祭 司, 則 可 接 替 祭 司 的 職 位 並 獲 得 森 林 之 王 (The King of the Wood) 的 稱 號 根 據 古 代 公 眾 的 意 見, 這 決 定 命 運 的 樹 枝 就 是 金 枝 ( 金 枝 3) 南 華 大 學 或 者 說 丹 朱 家 一 帶 就 像 是 一 座 內 米 森 林, 丹 朱 要 求 傳 慶 陪 她 回 家, 逐 步 遠 離 自 己 的 父 族, 越 來 越 接 近 另 一 個 父 族 傳 慶 將 言 家 視 為 母 族, 因 母 親 與 言 家 的 親 戚 關 係, 言 家 在 傳 慶 心 中 好 比 童 話 中 的 外 婆 家, 一 個 母 族 的 據 點, 小 紅 帽 遇 到 大 野 狼 後, 隨 即 點 出 了 外 婆 家 而 吸 引 大 野 狼 前 去 閾 限 中, 傳 慶 就 像 一 個 迷 惘 的 逃 亡 者, 他 不 知 道 出 路 在 哪 待 會 將 發 生 什 麼 事 : 他 只 顧 往 前 走, 也 不 知 道 走 了 多 少 時 辰, 摸 著 黑, 許 是 又 繞 回 來 了 337, 遇 上 丹 朱 後, 她 帶 他 走 向 言 家, 在 越 來 越 接 近 言 家 的 時 候, 金 枝 掉 了 下 來, 而 適 才 丹 朱 才 說 言 子 夜 將 他 視 為 唯 一 的 繼 承 者 傳 慶 不 得 不 感 到 害 怕, 他 沒 有 想 過 要 挑 戰 言 子 夜 的 地 47
位, 更 不 想 與 言 子 夜 決 鬥 來 個 性 命 之 爭, 怕 言 子 夜 再 次 攻 擊 他 摧 毀 他 他 是 頭 裸 狼, 不 像 大 野 狼 敢 於 挑 戰 母 族 - 外 婆 取 而 代 之, 但 此 時 一 種 迫 於 生 死 之 間 抉 擇 的 野 性 在 他 身 上 反 應, 他 趕 緊 灑 開 丹 朱 的 手, 嚴 厲 斥 責 丹 朱 : 為 什 麼! 為 什 麼! 我 倒 要 問 問 你 : 為 什 麼 你 老 是 纏 著 我? 女 孩 子 家, 也 不 顧 個 臉 面! 也 不 替 你 父 親 想 想! 368 他 恐 懼 丹 朱 為 何 一 直 纏 著 他, 也 對 剛 剛 丹 朱 喲! 了 一 聲, 躲 在 他 身 後 時 趁 勢 挽 住 了 他 的 臂 膀 感 到 反 感 孤 男 寡 女 私 下 親 密 接 觸, 難 道 她 計 畫 勾 引 別 的 男 人 來 推 翻 言 子 夜, 幫 助 外 人 來 折 他 父 親 的 金 枝? 丹 朱 來 自 另 一 個 父 族, 沒 有 必 要 討 好 他 或 轉 而 效 忠 聶 家, 他 質 疑 丹 朱 今 天 會 背 叛 言 家, 難 保 明 日 不 會 背 叛 聶 家 更 恨 她 糟 蹋 了 自 己 努 力 很 久 卻 仍 不 到 的 位 子 親 屬 結 構 唯 一 為 雙 胞 胎 安 排 的 位 子 : 三 句 離 不 了 你 的 家! 誰 不 知 道 你 有 個 模 範 家 庭! 就 可 惜 你 不 是 個 模 範 女 兒! 373, 傳 慶 對 言 家 來 說 只 是 個 多 餘 不 被 承 認 沒 有 稱 謂 的 孩 子 回 到 小 紅 帽 的 開 始 : 從 前 有 個 可 愛 的 小 姑 娘, 誰 看 了 都 喜 歡 一 如 張 愛 玲 筆 下 的 丹 朱 : 她 絕 對 想 不 到 傳 慶 當 真 在 那 裏 憎 嫌 她, 因 為 誰 都 喜 歡 她 366 現 在 傳 慶 卻 吐 露 熬 不 得 她 妒 忌 她 擁 有 的 一 切 : 還 不 是 因 為 我 妒 忌 你 妒 忌 你 美, 你 聰 明, 你 有 人 緣! 377 她 於 是 明 瞭 傳 慶 - 自 我 的 想 法, 為 了 取 信 傳 慶, 阿 尼 瑪 提 出 我 要 你 快 樂 的 說 法 379, 她 要 傳 慶 知 道, 阿 尼 瑪 能 給 他 完 滿 的 女 性 氣 質 之 中 包 含 傳 慶 想 要 的 美 麗 智 慧 與 人 際 關 係 就 像 小 紅 帽 曾 餵 食 大 野 狼 女 性 氣 質 一 樣 : 這 有 一 塊 蛋 糕 和 一 瓶 葡 萄 酒, 快 給 奶 奶 送 去, 奶 奶 生 病 了, 身 子 很 虛 弱, 吃 了 這 些 就 會 好 一 些 小 紅 帽 實 際 上 是 提 供 食 物 以 及 做 為 食 物 的 自 身 給 裝 扮 成 奶 奶 的 大 野 狼 最 後 的 晚 餐 中, 基 督 說 門 徒 吃 的 麵 包 葡 萄 酒 是 他 的 肉 與 血 ( 馬 太 福 音 26:26-29), 食 物 象 徵 女 性 氣 質, 也 象 徵 男 性 對 女 性 吞 食 的 性 渴 望 丹 朱 類 似 母 巴 諾 布 猿 (Bonobo) 欲 以 性 解 決 異 性 或 同 性 間 的 衝 突, 引 誘 傳 慶 放 棄 追 尋 完 美 男 性 氣 質 的 路 程 因 為 這 趟 追 尋 常 演 變 成 迫 害 內 在 甚 至 是 外 在 的 女 人 但 自 我 並 不 領 情 : 你 要 分 點 快 樂 給 我, 是 不 是? 你 飽 了, 你 把 桌 上 的 麵 包 屑 掃 下 來 餵 狗 吃, 是 不 是? 我 不 要, 我 不 要! 我 甯 死 也 不 要! 379 傳 慶 參 與 成 年 禮 便 是 為 了 拋 棄 女 性 氣 質, 披 上 所 欠 缺 的 狼 皮 - 男 子 氣 概, 狗 即 是 一 般 觀 念 中 不 如 狼 兇 狠 的 犬 科 動 物 傳 慶 自 我 譬 喻 為 狗, 48
令 人 聯 想 到 馬 太 福 音 中 基 督 回 答 迦 南 婦 人 : 不 好 拿 兒 女 的 餅 丟 給 狗 吃 婦 人 說 : 主 啊 不 錯 ; 但 是 狗 也 吃 他 主 人 桌 子 上 掉 下 來 的 碎 渣 兒 (15:23-27) 傳 慶 並 沒 有 迦 南 婦 人 對 主 的 信 心, 他 將 阿 尼 瑪 欲 給 予 的 女 性 氣 質 視 為 邪 惡 的 女 性 誘 惑 第 三 節 聖 月 樹 : 完 成 坐 廟 禮 的 女 人 為 了 讓 傳 慶 相 信 她 能 給 他 兒 女 的 餅, 丹 朱 的 女 性 氣 質 愈 發 增 強, 原 本 應 該 是 狼 以 自 然 展 現 男 性 氣 質 誘 惑 小 紅 帽, 60 現 在 反 而 是 小 紅 帽 以 自 然 之 力 展 現 她 的 女 性 氣 質 聖 月 樹 (moon tree) 便 產 生 自 這 個 效 應 : 崖 腳 下 的 松 濤, 奔 騰 澎 湃, 更 有 一 種 耐 冷 的 樹, 葉 子 一 面 兒 綠 一 面 兒 白 大 風 吞 著 滿 山 的 葉 子 掀 騰 翻 覆, 只 看 見 點 點 銀 光 四 濺 383 張 愛 玲 不 知 道 這 一 面 綠 一 面 白 的 樹 的 名 字, 在 公 寓 生 活 記 趣 她 稱 這 種 樹 為 常 青 樹 : 61 我 喜 歡 聽 市 聲 比 我 較 有 詩 意 的 人 在 枕 上 聽 松 濤 聽 海 嘯, 我 是 非 得 聽 見 電 車 響 才 睡 得 著 覺 的 在 香 港 山 上, 只 有 冬 季 裡, 北 風 徹 夜 吹 著 常 青 樹, 還 有 一 點 電 車 的 韻 味 長 年 住 在 鬧 市 裡 的 人 大 約 非 得 出 了 城 之 後 才 知 道 他 離 不 了 一 些 什 麼 城 裡 人 的 思 想, 背 景 是 條 紋 布 的 幔 子, 淡 淡 的 白 條 子 便 是 行 馳 著 的 電 車 平 行 的, 勻 淨 的, 聲 響 的 河 流, 汩 汩 流 入 下 意 識 裡 去 (26) 張 愛 玲 一 直 不 知 道 這 種 樹 名 字, 就 像 她 寫 不 出 言 丹 朱 南 洋 母 親 的 名 字 來 一 樣 松 濤 海 嘯 常 青 樹, 和 茉 莉 香 片 相 同 的 場 景, 不 同 的 是 公 寓 生 活 記 趣 這 一 段 透 過 常 青 樹 那 一 點 類 似 電 車 的 韻 味, 將 北 風 裡 掀 騰 翻 覆, 只 看 見 點 點 銀 光 四 濺 的 常 青 樹 和 無 意 識 連 結 起 來, 這 與 電 車 給 張 愛 玲 一 種 密 閉 的 流 動 有 關 木 柱 與 60 小 紅 帽, 你 有 沒 有 注 意 到 路 邊 的 花 好 好 美 麗? 何 不 四 處 逛 逛? 你 有 沒 有 注 意 到 那 些 鳥 唱 歌 的 聲 音 好 甜 美? 小 紅 帽 張 開 大 眼 睛, 看 陽 光 在 樹 林 間 閃 爍 亮 麗 的 金 光, 四 周 百 花 爭 奇 鬥 豔 61 散 文 公 寓 生 活 記 趣 發 表 於 1943 年 12 月 的 天 地 月 刊, 稍 晚 於 同 年 7 月 雜 誌 月 刊 上 發 表 的 小 說 茉 莉 香 片 49
樹 木 是 月 亮 常 見 的 象 徵 物, 它 不 僅 古 老, 並 在 宗 教 藝 術 中 一 再 出 現, 尤 其 是 在 亞 述 的 (Assyrian) 圖 畫 當 中 更 為 多 見 (Harding 1990:42) 對 希 伯 來 人 (Hebrew) 而 言, 所 羅 門 王 (Solomon) 時 期 的 女 神 阿 瑟 拉 (Asherah) 是 作 為 耶 和 華 的 女 性 伴 侶, 她 即 以 月 亮 樹 作 為 象 徵 南 華 大 學 半 山 腰 上, 松 樹 做 為 內 米 森 林 中 的 神 樹 橡 樹 來 作 為 父 性 的 象 徵, 而 葉 子 一 面 綠 一 面 白 的 則 是 象 徵 丹 朱 自 己, 她 本 身 就 是 聖 月 樹 : 雲 開 處, 冬 天 的 微 黃 的 月 亮 出 來 了, 白 蒼 蒼 的 天 與 海 在 丹 朱 身 後 張 開 了 雲 母 石 屏 風 她 披 著 翡 翠 綠 天 鵝 絨 的 斗 篷, 上 面 連 著 風 兜, 風 兜 的 裏 子 是 白 色 天 鵝 絨 在 嚴 冬 她 也 喜 歡 穿 白 的, 因 為 白 色 和 她 黝 暗 的 皮 膚 的 鮮 明 的 對 照 384, 在 裸 狼 面 前, 她 像 小 紅 帽 般 披 著 連 帶 風 兜 的 斗 篷 不 過 是 件 翡 翠 綠 的 斗 篷, 62 外 綠 內 白 的 衣 著 正 呼 應 滿 山 掀 騰 翻 覆 的 常 青 樹 偽 裝 成 白 鳥 一 直 是 她 在 傳 慶 族 內 婚 願 望 下 的 生 存 之 道, 現 在 她 模 仿 馮 碧 落 立 了 一 個 雲 母 石 屏 風 接 納 傳 慶, 63 繡 在 屏 風 上 的 白 鳥 是 傳 慶 與 母 親 合 體 後 才 有 的 變 形 象 徵, 傳 慶 從 來 沒 有 看 過 她 這 麼 盛 裝 過 387, 微 黃 的 月 亮 進 一 步 催 化 了 丹 朱 的 女 性 氣 質, 使 得 阿 尼 瑪 表 現 的 母 性 與 包 容 展 現 出 一 種 神 蹟, 放 出 神 聖 的 光 芒, 女 神 般 地 注 視 著 他 389, 對 此, 傳 慶 已 有 所 動 搖 : 垂 下 了 眼 睛, 反 剪 了 手, 直 挺 挺 站 著 390, 丹 朱 的 女 性 氣 質 因 而 乘 勝 增 強 : 她 那 時 已 經 掉 過 身 去, 背 對 著 他 風 越 發 猖 狂 了, 把 她 的 斗 篷 脹 得 圓 鼓 鼓 地, 直 飄 到 她 頭 上 去 她 底 下 穿 著 一 件 綠 陰 陰 的 白 絲 絨 長 袍 乍 一 看, 那 斗 篷 浮 在 空 中 彷 彿 一 柄 偌 大 的 降 落 傘, 傘 底 下 飄 飄 蕩 蕩 墜 著 她 瑩 白 的 身 軀 - 是 月 宮 裡 派 遣 來 的 傘 兵 麼? 392 圓 鼓 鼓 的 斗 篷 表 現 出 丹 朱 豐 厚 的 生 育 力, 她 不 僅 以 母 性 在 感 化 他, 同 時 以 女 體 誘 惑 他, 這 時 的 丹 朱 幾 乎 等 同 月 亮 女 神 阿 耳 忒 彌 斯 (Artemis) 的 化 身 太 陽 神 阿 波 羅 (Apollo) 的 雙 胞 胎 姊 姊 64 雙 胞 胎 情 結 又 再 次 發 酵, 然 而 傳 慶 這 次 感 覺 到 他 一 心 想 排 擠 的 這 個 異 性 手 足, 在 丹 朱 竟 然 流 露 出 母 性 的 神 聖 光 輝 387 62 歐 洲 今 見 最 早 的 小 紅 帽,1697 年 法 國 詩 人 佩 羅 (Charles Perrault) 筆 下 的 小 紅 帽 是 帶 穿 著 一 件 母 親 為 她 做 的 紅 色 連 帽 披 肩 ; 格 林 童 話 1982 年 版 中 小 紅 帽 戴 的 是 外 婆 給 她 的 一 頂 紅 色 絲 絨 編 的 帽 子 格 林 童 話 版 的 情 節 較 為 人 熟 悉, 但 佩 羅 版 的 連 帽 披 肩 ( 即 風 兜 ) 外 型 反 而 才 是 大 眾 心 理 小 紅 帽 的 通 俗 模 樣 63 雲 開 處, 冬 天 的 微 黃 的 月 亮 出 來 了, 白 蒼 蒼 的 天 與 海 在 丹 朱 身 後 張 開 了 雲 母 石 屏 風 她 披 著 翡 翠 綠 天 鵝 絨 的 斗 蓬, 上 面 連 著 風 兜, 風 兜 的 裏 子 是 白 色 天 鵝 絨 (25) 64 即 羅 馬 神 話 中 的 黛 安 娜 (Diana) 50
因 與 母 親 馮 碧 落 的 連 結, 神 聖 姊 妹 的 效 應 首 次 擴 展 到 丹 朱 身 上, 她 原 本 就 是 傳 慶 的 母 族 言 家 的 一 員, 傳 慶 更 進 一 步 早 將 她 想 像 成 是 自 己 的 孿 生 姊 妹 現 在 傳 慶 對 她 完 全 改 觀, 過 去 他 想 的 她 的 濫 交 也 轉 為 是 對 他 的 專 一 了 : 譬 如 說 今 天 晚 上, 深 更 半 夜 她 陪 著 他 在 空 山 裏 亂 跑, 平 時 她 和 同 學 們 玩 是 玩, 笑 是 笑, 似 乎 很 有 分 寸, 並 不 是 一 味 放 蕩 的 人 為 什 麼 視 他 為 例 外 呢? 他 再 將 她 適 才 的 言 行 回 味 了 一 番 在 一 個 女 孩 子, 那 已 經 是 很 明 顯 的 表 示 了 罷? 397, 傳 慶 對 丹 朱 觀 感 的 強 烈 轉 變 是 因 為 他 已 感 受 到 她 的 神 性, 不 能 再 用 先 前 社 會 上 一 般 的 道 德 標 準 去 看 待 她, 他 發 現 丹 朱 的 隨 便 是 因 為 將 自 己 奉 獻 給 了 女 神 或 她 就 是 女 神, 這 涉 足 到 一 個 聖 役 的 觀 念, 最 著 名 的 即 希 羅 多 德 (Herodotus) 在 歷 史 (The Histories) 提 到 的 坐 廟 禮 (sacred prostitution): 巴 比 倫 人 (Babylonian) 有 一 個 最 醜 惡 可 恥 的 習 慣, 這 就 是 生 在 那 裡 的 每 一 個 婦 女 在 她 的 一 生 之 中 必 須 有 一 次 到 阿 芙 羅 狄 忒 ( 希 臘 語 Αφροδίτη) 的 神 殿 的 聖 域 內 去 坐 在 那 裡, 並 在 那 裡 和 一 個 不 相 識 的 男 子 交 媾 許 多 有 錢 的 婦 女, 她 們 自 視 身 份 高 貴 而 不 屑 於 和 其 他 婦 女 混 在 一 起, 便 乘 坐 著 雙 馬 拉 的 帶 圍 簾 的 馬 車 到 神 殿 去, 他 們 身 後 還 要 跟 著 一 大 群 僕 從 但 是 大 多 數 的 婦 女 是 坐 在 神 殿 的 域 內, 頭 上 戴 著 紐 帽 ; 這 裡 總 是 有 大 群 來 來 往 往 的 婦 女 在 婦 女 中 間, 四 面 八 方 都 有 用 繩 子 攔 出 來 的 通 路, 而 不 相 識 的 人 們 便 沿 著 這 些 通 路 行 走 來 做 他 們 的 選 擇 一 經 選 好 了 位 子 的 婦 女 在 一 個 不 相 識 的 人 把 一 只 銀 幣 拋 向 她 的 膝 頭 並 和 她 在 神 殿 外 面 交 媾 之 前, 她 是 不 能 離 開 自 己 的 位 子 的 但 是 當 他 拋 錢 的 時 候, 他 要 說 這 樣 的 話 : 我 以 米 利 塔 (Mylitta) 女 神 的 名 字 來 為 你 祝 福 因 為 亞 述 人 (Assyrian) 是 把 阿 芙 羅 狄 忒 叫 作 米 利 塔 的 銀 幣 的 大 小 多 少 並 無 關 係 婦 女 對 這 件 事 是 不 能 拒 絕 的, 否 則 便 違 犯 了 神 的 律 條, 因 為 一 旦 用 這 樣 的 方 式 拋 出 去 的 錢 幣 便 是 神 聖 的 了 當 她 和 他 交 媾 完 畢, 因 而 在 女 神 面 前 完 成 了 任 務 以 後, 她 便 回 家 去 ; 從 這 個 時 候 開 始, 不 拘 51
你 再 出 多 少 錢, 便 再 也 不 能 得 到 她 了 (BOOKⅠ,199) 阿 芙 羅 狄 忒 的 神 妓 相 當 著 名, 但 神 妓 不 獨 是 司 愛 與 美 的 阿 芙 羅 狄 特 神 廟 才 有 : 塞 浦 路 斯 (Cypros) 古 時 的 習 俗, 婦 女 結 婚 前 必 須 在 阿 芙 羅 狄 特 (Aphrodite) 阿 斯 塔 特 (Astarte) 或 其 他 女 神 的 聖 殿 裡 失 身 於 外 鄉 人 類 似 的 習 俗 在 西 亞 (south-western) 許 多 地 方 都 很 流 行 ( 金 枝 320), 丹 朱 所 化 身 的 希 臘 女 神 阿 耳 忒 彌 斯 (Artemis), 在 波 斯 人 (Persian) 信 仰 體 系 中 即 是 亞 美 尼 亞 (Armenia) 供 奉 的 阿 娜 伊 蒂 斯 (Anaitis), 同 樣 有 著 神 妓 的 習 俗 : 在 亞 美 尼 亞, 人 們 對 阿 娜 伊 蒂 斯 的 朝 拜 最 為 興 旺 年 輕 男 女 為 了 她 去 從 事 色 情 業 這 並 不 令 人 驚 訝, 但 這 裡 最 有 名 望 的 人 都 會 把 自 己 未 婚 純 潔 的 女 兒 賣 到 妓 院, 而 法 律 規 定 他 們 只 有 在 為 女 神 奉 獻 了 足 夠 的 時 間 後 才 可 結 婚, 沒 人 會 因 此 鄙 視 他 們 此 外 他 們 還 友 善 地 對 待 妓 院 的 嫖 客, 和 他 們 保 持 良 好 的 友 誼, 不 時 給 他 們 一 些 小 禮 物, 因 為 她 們 都 來 自 富 裕 的 家 庭 ( 古 希 臘 人 的 性 與 情 336) 男 子 與 神 妓 交 合 視 同 與 女 神 交 合, 作 為 女 神 在 人 間 的 代 言 人, 放 蕩 濫 交 反 而 是 神 聖 的 宗 教 義 務, 先 前 傳 慶 因 自 己 對 丹 朱 的 排 斥, 始 終 未 認 識 到 這 點 現 在 神 妓 的 觀 念, 解 放 了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狹 隘 認 同, 因 丹 朱 所 展 現 的 神 性 以 及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的 連 結, 傳 慶 才 能 從 丹 朱 身 上 看 到 這 種 宗 教 性 賣 淫 的 殘 餘 這 也 解 釋 了 為 何 言 子 夜 丹 朱 的 同 學 皆 未 曾 鄙 視 丹 朱 的 濫 交 行 為, 濫 交 正 符 合 她 神 聖 的 身 份, 丹 朱 涉 足 這 種 宗 教 色 情 業, 更 宣 示 她 是 人 間 的 女 神 的 代 言 人, 也 因 此 傳 慶 相 信 女 神 化 身 的 丹 朱, 能 在 婚 後 一 心 向 著 聶 家 且 忠 貞 於 他 : 在 許 多 民 族 和 不 同 時 期, 人 們 更 看 重 女 子 是 否 在 婚 前 與 未 來 的 丈 夫 發 生 性 關 係, 而 非 保 持 貞 潔 直 到 入 洞 房 ( 古 希 臘 人 的 性 與 情 338) 就 如 同 希 羅 多 德 所 述, 巴 比 倫 的 的 女 性 在 服 役 完 坐 廟 禮 後, 不 論 你 再 出 多 少 錢, 也 得 不 到 她 了 52
阿 尼 瑪 為 了 除 去 自 我 的 疑 慮, 先 是 偽 裝 成 白 鳥 將 自 己 與 傳 慶 的 母 親 馮 碧 落 連 結, 再 以 希 臘 月 亮 女 神 阿 耳 忒 彌 斯 的 化 身, 藉 神 妓 習 俗 掃 除 傳 慶 對 她 貞 潔 的 懷 疑 阿 尼 瑪 這 些 努 力 都 是 了 取 得 自 我 的 認 同, 而 傳 慶 開 始 將 丹 朱 對 他 的 好 視 為 一 種 男 女 間 的 情 愛, 他 變 得 敏 銳 能 發 現 異 性 對 他 的 情 慾, 他 進 一 步 要 利 用 異 性 對 他 的 愛 達 成 權 力 上 的 操 控, 報 復 丹 朱 搶 奪 他 親 屬 結 構 上 的 位 子, 使 他 在 聶 家 遭 受 種 種 難 堪 至 今, 這 是 自 聶 介 臣 對 傳 慶 啟 動 成 年 禮 機 制 以 來 第 一 個 成 果 : 他 恨 她, 可 是 他 是 一 個 無 能 的 人, 光 是 恨, 有 什 麼 用? 如 果 她 愛 他 的 話, 他 就 有 支 配 她 的 權 力, 可 以 對 於 她 施 行 種 種 纖 密 的 精 神 上 的 虐 待 那 是 他 唯 一 的 報 復 的 希 望 401 雖 然 傳 慶 恨 自 己 是 個 無 能 的 人, 但 這 種 權 謀 建 立 在 一 定 的 男 性 自 信 上, 他 已 經 進 步 到 認 識 阿 尼 馬 對 他 的 種 種 奇 怪 的 行 為, 是 出 於 愛, 愛 他 這 樣 一 個 人, 這 在 以 前 包 括 他 後 母 同 學 都 曾 向 他 點 出 過 丹 朱 對 他 的 心 意, 唯 有 聶 介 臣, 看 出 自 己 的 兒 子 還 沒 有 愛 異 性 的 能 力, 那 時 傳 慶 尚 將 女 性 視 為 感 情 的 競 爭 者 他 為 了 確 認 自 己 的 推 論 是 否 正 確, 顫 聲 地 問 : 丹 朱, 你 有 點 喜 歡 我 麼? 一 點 兒? 404, 而 丹 朱 接 下 來 的 動 作, 再 一 次 改 變 了 傳 慶 的 想 法, 使 他 放 棄 報 復 的 念 頭 : 她 真 不 怕 冷 赤 裸 著 的 手 臂 從 斗 篷 裡 伸 出 來, 擱 在 闌 干 上 405 第 四 節 蛇 與 鷹 :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赫 拉 (Hero) 不 能 忍 受 別 的 女 神 先 生 下 宙 斯 的 長 子, 尤 其 憎 恨 勒 托 (Leto) 已 經 懷 了 宙 斯 (Zeus) 的 孩 子, 為 了 阻 止 勒 托 分 娩, 狠 心 的 赫 拉 派 出 巨 蟒 皮 通 (Python) 追 殺 勒 托, 並 威 脅 所 有 與 勒 托 接 觸 的 城 市 不 要 接 受 她, 沒 有 一 塊 土 地 敢 違 抗 赫 拉 讓 勒 托 分 娩, 她 沒 有 安 定 的 落 腳 處 可 生 育 勒 托 不 得 不 漂 泊 四 方, 最 後 提 洛 司 (Delos) 島 願 意 讓 勒 托 生 產, 為 了 逃 避 赫 拉 的 迫 害, 宙 斯 將 勒 托 變 成 鵪 鶉, 逃 到 提 洛 斯 島 上, 在 一 顆 橄 欖 樹 下 經 過 九 天 九 夜 的 陣 痛, 誕 生 了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65 提 洛 斯 島 原 本 是 個 載 浮 載 沉 飄 移 不 定 的 島, 但 勒 托 來 了 後, 海 神 波 塞 頓 (Poseidon) 心 生 憐 憫, 用 三 叉 戟 使 漂 浮 的 提 洛 斯 島 固 定 (Callimachus, 65 本 文 關 於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誕 生 的 神 話 主 要 綜 合 了 荷 馬 與 卡 利 馬 科 斯 兩 人 的 讚 美 詩 : (Homeric Hymn 3 to Delian Apollon 2-148 Callimachus, Hymn 4 to Delos 51ff 53
Hymn 4 to Delos 1 ff); 另 一 個 說 法 是 宙 斯 ( 或 波 塞 頓 ) 用 神 力 將 四 個 高 聳 的 柱 子 從 地 球 的 根 部 升 起 固 定 住 這 個 島 (Pindar, Processional Song on Delos(trans. Sandys)) 茉 莉 香 片 在 一 開 始 氣 氛 的 營 造 上, 是 這 樣 將 我 們 帶 入 傳 慶 與 丹 朱 誕 生 的 香 港 : 您 先 倒 上 一 杯 茶 當 心 燙! 您 尖 著 嘴 輕 輕 吹 著 它 在 茶 煙 繚 繞 中, 您 可 以 看 見 香 港 的 公 共 汽 車 順 著 柏 油 山 道 徐 徐 的 駛 下 山 來 3, 彷 彿 一 座 提 洛 斯 島 在 茶 杯 上 漂 浮, 怕 燙 而 輕 輕 吹 著 茶 煙 像 是 在 避 免 搖 晃, 而 在 華 南 大 學 山 上 丹 朱 家 附 近 : 山 路 轉 了 一 個 彎, 豁 然 開 朗, 露 出 整 個 的 天 與 海 路 旁 有 一 片 懸 空 的 平 坦 的 山, 圍 著 一 圈 半 圓 形 的 鐵 闌 干 381, 酷 似 固 定 提 洛 斯 島 (Delos) 的 巨 柱 的 微 縮 版, 不 同 的 是 以 另 一 種 方 式 固 定 罷 了, 因 為 闌 干 同 時 象 徵 著 巨 蟒 皮 通 (Python) 張 愛 玲 於 小 說 等 的 最 末, 敘 述 一 個 類 似 蛇 的 闌 干 : 一 隻 烏 雲 蓋 雪 的 貓 在 屋 頂 上 走 過, 只 看 見 牠 黑 色 的 背, 連 著 尾 巴 像 一 條 蛇, 徐 徐 波 動 著 不 一 會, 牠 又 出 現 在 陽 臺 外 面, 沿 著 闌 干 慢 慢 走 過 來, 不 朝 左 看, 也 不 朝 右 看 ; 牠 歸 牠 慢 慢 走 過 去 了 (113-114), 在 張 愛 玲 的 象 徵 地 圖 中, 蛇 象 徵 她 的 父 親 張 志 沂, 66 這 也 是 張 愛 玲 將 父 性 用 來 保 護 子 女 的 巨 戟 巨 柱 與 恐 怖 母 親 派 來 追 殺 的 巨 蟒 融 合 成 一 體 的 緣 故, 張 愛 玲 的 父 親 與 後 母, 不 同 於 神 話 站 在 不 同 的 立 場, 事 實 上 已 成 了 迫 害 元 配 黃 素 瓊 及 其 子 女 的 共 謀 蛇 與 鳥 類 經 常 互 為 天 敵, 赫 拉 派 出 巨 蟒 皮 通, 而 宙 斯 卻 將 勒 托 變 成 鵪 鶉, 在 張 愛 玲 眼 裡 可 能 會 是 父 親 與 後 母 間 一 搭 一 唱 的 可 怕 陷 阱 假 使 勒 托 沒 幸 運 逃 出 的 話 ; 另 一 方 面, 勒 托 變 成 鵪 鶉 也 呈 現 早 先 人 類 將 雙 胞 胎 視 為 鳥 類 的 看 法 第 四 世 紀, 拉 丁 (Latina) 語 法 家 塞 爾 維 烏 斯 (Servius) 在 維 吉 爾 (Virgil) 的 長 篇 史 詩 埃 涅 阿 斯 紀 (The Aeneid)(III. 72) 中 有 段 評 註, 聲 稱 島 嶼 的 古 老 名 字 Ortygia 起 自 宙 斯 將 勒 托 變 成 一 隻 鵪 鶉 ( 希 臘 名 ortux), 為 了 不 讓 赫 拉 發 現 他 的 不 忠 肯 尼 思 麥 克 利 什 (Kenneth McLeish) 對 此 進 一 步 的 發 揮, 認 為 勒 托 的 鵪 鶉 形 態 是 有 鑑 於 她 分 娩 時 的 順 利 如 同 母 鵪 鶉 生 蛋 時 極 少 痛 苦 一 樣 (Children of the gods: The complete myths and legends of ancient Greece pp 33f) 67 我 們 可 以 比 麥 克 利 什 (MacLeish) 更 進 一 步 地 聯 想, 阿 波 羅 66 67 見 本 文 第 二 章 雙 胞 胎 此 段 塞 爾 維 烏 斯 在 埃 涅 阿 斯 記 的 評 註 與 麥 克 利 什 的 說 法, 見 網 路 : http://en.wikipedia.org/wiki/artemis 54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是 以 蛋 的 形 式 由 變 成 鵪 鶉 的 母 親 所 生 下, 可 能 是 一 顆 雙 黃 蛋 或 兩 顆 蛋, 也 許 在 古 老 的 觀 念 裡, 日 月 的 外 形 像 一 對 分 別 在 天 空 中 運 行 的 蛋 黃, 這 也 是 原 始 人 為 何 認 為 雙 胞 胎 能 操 控 天 氣 的 一 個 可 能 因 素 回 到 茉 莉 香 片, 馮 碧 落 在 傳 慶 的 想 法 中 被 變 形 成 白 鳥, 生 下 了 他 ( 即 另 一 隻 添 上 屏 風 的 白 鳥 ) 209, 而 丹 朱 藉 著 與 傳 慶 自 山 上 獨 處 的 機 會, 先 讓 傳 慶 明 白 她 也 是 屏 風 上 的 一 隻 白 鳥 385, 接 著 將 自 己 等 同 於 月 亮 女 神, 再 透 過 闌 干 多 重 的 象 徵 喚 醒 傳 慶 對 那 古 老 的 孿 生 子 神 話 的 記 憶, 希 望 傳 慶 能 將 她 視 為 白 鳥 母 親 的 另 一 個 子 女 他 至 親 的 孿 生 姊 妹, 就 像 阿 耳 忒 彌 斯 與 阿 波 羅 之 間 的 關 係, 他 們 是 在 一 樣 的 艱 難 處 境 中 成 長, 是 最 親 密 的 手 足, 盼 傳 慶 放 下 對 她 的 仇 恨, 將 兩 人 從 尷 尬 的 親 屬 結 構 中 解 套 阿 波 羅 誕 生 後 四 天, 前 往 德 爾 斐 (Delphi) 殺 了 巨 蟒 皮 通 為 母 親 復 仇, 68 許 癸 努 斯 (Gaius Julius Hyginus) 傳 說 集 (Fabulae) 描 述 阿 波 羅 取 代 皮 通 過 程 : 在 他 們 生 下 後 四 天, 他 確 切 地 為 母 親 報 仇 他 去 帕 納 索 斯 山 (Parnassus) 69 用 弓 箭 殺 死 了 皮 通 ( 由 於 這 項 事 蹟 他 被 稱 作 Pythian) 他 把 皮 通 的 骨 頭 放 進 一 個 大 鍋 子, 將 他 們 存 放 在 他 的 神 廟 中, 並 為 皮 通 創 立 一 種 喪 葬 活 動, 稱 為 Pythian (Hyginus 140) 德 爾 斐 原 本 是 地 母 蓋 婭 的 神 殿 之 地, 由 她 所 生 的 巨 蟒 皮 通 駐 守, 而 皮 通 也 具 有 下 達 神 諭 的 能 力 (Hyginus 140), 之 後 阿 波 羅 的 德 爾 斐 神 諭 名 滿 整 個 希 臘 世 界, 這 項 能 力 似 乎 是 自 皮 通 那 取 得 按 古 希 臘 學 者 阿 波 羅 多 羅 斯 (Apollodorus) 所 述 : 當 時 看 守 神 殿 的 皮 通, 採 取 行 動 阻 止 阿 波 羅 靠 近 發 佈 神 諭 的 孔 穴, 但 他 殺 了 牠 從 此 獲 得 神 諭 之 所 ( 書 庫 (Bibliotheca 1. 22)) 較 早 的 荷 馬 讚 美 詩 已 指 出 德 爾 斐 原 本 的 名 字 Pythia( 皮 提 亞 ) 起 源 於 Pytho( 皮 索 ), 希 臘 語 中 的 動 詞 pythein( 腐 爛 ), 源 自 於 皮 通 被 阿 波 羅 殺 了 之 後 腐 爛 巨 大 的 屍 體, 也 因 此 在 那 的 阿 波 羅 神 廟 才 被 稱 為 Pytho( 皮 索 ), 阿 波 羅 則 有 了 另 一 個 名 字 Pythian( 皮 提 安 )(Homeric Hymn to Apollo(ll. 363-373)) 另 外, 德 爾 斐 傳 達 阿 波 羅 神 諭 的 女 祭 司 稱 為 皮 提 婭 (Pythia) 德 爾 斐 在 每 兩 屆 奧 運 會 之 間 的 第 68 69 保 薩 尼 亞 斯 (Pausanias) 希 臘 志 (Description of Greece) 的 說 法 是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合 力 殺 了 巨 蟒 皮 通 (2. 7. 7) 希 臘 中 部 山 脈, 是 古 希 臘 宗 教 聖 地 德 爾 斐 的 中 心, 阿 波 羅 的 神 廟 便 座 落 在 帕 納 索 斯 山 坡 上 55
三 年 秋 季 舉 行 的 音 樂 與 體 育 競 賽 的 皮 通 運 動 會 (Pythian Games), 這 些 都 與 皮 通 有 關, 後 來 到 了 特 洛 伊 戰 爭 末 期, 這 時 的 阿 波 羅 儼 然 成 了 另 一 個 皮 通 : 拉 奧 孔 (Laocoon), 阿 克 俄 特 斯 (Acoetes) 之 子, 安 喀 塞 斯 (Anchises) 之 兄 弟, 阿 波 羅 的 祭 司, 因 違 逆 阿 波 羅 的 意 志 結 婚 生 子, 他 注 定 從 岸 上 被 獻 祭 給 海 神 涅 普 頓 (Neptunus) 他 在 這 樣 的 機 會 下 獻 出 自 己 : 阿 波 羅 從 忒 涅 多 斯 島 (Tenedos) 送 來 的 兩 隻 蛇 乘 著 波 濤 前 往 殺 死 他 的 兒 子 安 提 范 特 斯 (Antiphantes) 和 蘇 姆 布 萊 厄 斯 (Thymbraeus), 當 拉 奧 孔 前 來 營 救 他 們 時, 他 自 己 也 被 纏 繞 著 他 們 的 蛇 給 殺 死 了 弗 里 吉 亞 人 (Phrygians) 認 為 這 件 事 的 發 生 是 由 於 拉 奧 孔 投 擲 他 的 矛 來 反 對 特 洛 伊 的 木 馬 (Hyginus, Fabulae ) 70 阿 波 羅 始 終 站 在 支 持 特 洛 伊 人 的 立 場, 然 而 他 卻 殺 死 識 破 希 臘 人 計 謀 的 拉 奧 孔 及 他 的 兩 個 兒 子, 書 庫 試 圖 解 釋 這 件 事 在 情 節 上 的 不 合 理 : 阿 波 羅 傳 遞 一 個 信 號 給 他 們 ( 特 洛 伊 人 ), 形 式 為 兩 條 蟒 蛇 從 附 近 島 嶼 漂 洋 而 來 並 且 吞 食 拉 奧 孔 的 兒 子 們 (Pseudo-Apollodorus, Bibliotheca E5. 17) 71 希 臘 羅 馬 時 代 的 阿 波 羅 雕 70 71 另 有 雅 典 娜 派 出 兩 條 海 蛇 殺 死 拉 奧 孔 父 子 的 說 法, 且 此 說 更 廣 為 流 傳, 主 要 記 載 於 :Virgil, Aeneid 2. 214 (trans. Day-Lewis)(Roman epic C1st B.C.) Quintus Smyrnaeus, Fall of Troy 12. 444 ff (trans. Way)(Greek epic C4th A.D.) 雅 典 娜 始 終 站 在 希 臘 聯 軍 一 方, 由 她 來 殺 死 看 穿 希 臘 人 計 謀 的 拉 奧 孔, 比 始 終 支 持 特 洛 伊 人 的 阿 波 羅, 在 故 事 情 節 上 合 理 許 多, 但 從 阿 波 羅 對 拉 奧 孔 早 已 不 滿 這 點 來 看, 阿 波 羅 殺 死 拉 奧 孔 應 是 較 早 流 傳 的 版 本 萊 辛 (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在 其 代 表 作 拉 奧 孔 : 論 畫 與 詩 的 界 線 (Laocoon: or, The limits of Poetry and Painting) 比 較 造 形 藝 術 與 詩 對 同 個 主 題 拉 奧 孔 的 不 同 處 理 萊 辛 明 白 必 須 先 釐 清 藝 術 家 與 詩 人 所 認 識 的 拉 奧 孔 是 否 相 同, 才 能 在 同 一 主 題 的 基 礎 上 論 述 詩 與 畫 在 創 作 時 的 不 同 審 美 特 性, 因 此 他 注 意 到 索 福 克 里 斯 的 失 傳 的 劇 本 中, 居 然 還 有 一 部 拉 奧 孔 (10), 且 在 第 五 章 是 否 雕 刻 家 們 模 仿 了 詩 人 : 也 許 既 不 是 藝 術 家 們 模 仿 了 詩 人, 也 不 是 詩 人 模 仿 了 藝 術 家 們, 而 是 詩 人 當 與 藝 術 家 們 都 根 據 同 一 個 更 古 的 來 源 (34), 並 接 著 對 拉 奧 孔 故 事 源 流 作 了 考 證 但 可 惜 地, 萊 辛 沒 看 到 是 阿 波 羅 派 蟒 蛇 來 殺 拉 奧 孔 父 子 的 古 老 說 法, 以 致 於 仍 以 維 吉 爾 (Virgil) 史 詩 埃 涅 阿 斯 紀 (Aeneid) 中 關 於 拉 奧 孔 父 子 被 雅 典 娜 蟒 蛇 襲 擊 的 一 段 來 對 照 拉 奧 孔 雕 像 群 的 製 作, 他 提 出 : 古 代 藝 術 家 對 於 這 種 激 情 或 是 完 全 避 免, 或 是 沖 淡 到 多 少 還 可 以 表 現 出 一 定 程 度 的 美 (14), 這 項 對 古 典 時 期 造 形 藝 術 審 美 通 則 的 發 現, 無 疑 是 正 確 且 相 較 於 他 所 批 評 的 溫 克 爾 曼 (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 來 說 是 進 步 的, 但 假 使 西 元 前 一 世 紀 羅 德 島 (Rhodes) 的 拉 奧 孔 雕 像 群 雕 塑 者 阿 格 山 大 (Agesander) 阿 提 諾 多 柔 斯 (Athenodoros) 泡 里 多 柔 斯 (Polydorus) 對 拉 奧 孔 的 認 識, 是 將 拉 奧 孔 之 死 作 為 阿 波 羅 警 示 特 落 伊 人 不 要 接 受 木 馬 的 信 號, 那 麼 拉 奧 孔 不 是 被 敵 方 所 殺 ( 如 雅 典 娜 ), 而 是 做 為 一 種 犧 牲 的 神 蹟, 雕 像 臉 上 所 表 現 的 痛 苦 自 然 不 如 埃 涅 阿 斯 紀 (Aeneas) 中 被 害 般 強 烈, 更 包 含 對 自 身 生 命 價 值 的 感 動, 在 濱 死 的 痛 苦 與 榮 耀 中 掙 扎 56
塑 通 常 連 帶 著 蛇, 而 他 著 名 的 兒 子 醫 術 之 神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Asclepius) 星 空 中 的 蛇 夫 座 (Constellation Opiuchus) 也 是 以 蟒 蛇 為 守 護 神, 日 後 西 方 並 以 蛇 仗 做 為 醫 學 的 象 徵 關 於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手 握 蛇 仗 的 原 由, 見 於 偽 希 吉 努 斯 的 天 文 學 : 當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被 命 令 去 治 療 格 勞 科 斯 (Glaucus) 並 被 幽 禁 在 一 個 秘 密 的 監 獄, 他 沈 思 自 己 該 做 什 麼 時, 據 說 一 隻 蛇 爬 到 他 的 手 杖 上 因 為 心 煩 意 亂,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殺 了 牠, 即 便 牠 試 著 逃 跑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還 是 一 直 用 手 仗 擊 打 稍 會, 另 一 隻 蛇 口 中 啣 著 草 藥 爬 了 進 來, 將 藥 放 在 奄 奄 一 息 的 同 伴 頭 上, 這 麼 做 之 後, 兩 隻 蛇 一 起 爬 離 了 監 獄 於 是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也 用 同 樣 的 草 藥 救 回 了 格 勞 科 斯 的 性 命 (Pseudo-Hyginus, Astronomica 2. 14) 雖 然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的 醫 術 是 學 習 自 半 人 馬 族 的 養 父 凱 龍 (Kheiron), 但 生 父 阿 波 羅 同 時 也 司 掌 醫 藥, 在 神 話 中 多 次 以 醫 療 者 的 角 色 出 現, 令 人 懷 疑 是 否 為 阿 波 羅 派 出 蛇 來 指 導 兒 子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醫 術? 第 五 節 客 體 關 係 : 小 漢 斯 與 葛 薇 龍 的 畏 懼 症 除 了 皮 通, 襲 擊 勒 托 母 子 的 還 有 提 提 厄 斯 (Tityos), 他 和 皮 通 有 著 非 常 類 似 的 際 遇 和 下 場, 最 早 見 於 奧 得 賽 (Odyssey) 的 記 載 : 提 提 厄 斯 是 蓋 婭 (Gaea) 之 子, 他 巨 大 的 身 軀 橫 躺 在 冥 界 的 平 原, 兩 隻 禿 鷹 分 站 兩 側 啄 食 他 的 肝 臟, 尖 嘴 還 直 搗 他 的 腸 子, 但 他 的 雙 手 卻 無 法 將 牠 們 趕 走, 72 這 是 他 強 暴 勒 托 (Leto) 的 下 場, 在 她 前 往 皮 索 (Pytho) 途 經 帕 諾 裴 烏 斯 (Panopeus) 的 林 中 空 地 時 (Homer, Odyssey 11. 576-580) 雖 然 書 庫 被 認 為 保 留 了 較 原 始 的 提 提 厄 斯 神 話, 但 已 有 與 皮 通 相 混 的 情 況 : 提 提 厄 斯, 宙 斯 與 俄 耳 科 墨 諾 斯 (Orkhomenos) 之 女 厄 72 因 此 萊 辛 於 第 一 章 為 什 麼 拉 奧 孔 在 雕 刻 裡 不 哀 嚎, 而 在 詩 裡 卻 哀 嚎, 開 頭 引 用 溫 克 爾 曼 的 話 : 他 所 發 出 的 毋 寧 是 一 種 節 制 住 的 焦 急 的 嘆 息, 像 莎 多 勒 特 所 描 繪 的 那 樣 身 體 的 痛 苦 和 靈 魂 的 偉 大 彷 彿 都 經 過 衡 量, 以 同 等 的 強 度 均 衡 地 表 現 在 雕 像 的 全 部 結 構 上 拉 奧 孔 忍 受 著 痛 苦, 但 是 他 像 菲 羅 克 忒 忒 斯 那 樣 忍 受 痛 苦 : 他 的 困 苦 打 動 了 我 們 的 靈 魂 深 處 ; 但 是 我 們 願 望 自 己 也 能 像 這 位 偉 大 人 物 一 樣 忍 受 困 苦 (5-6), 這 在 某 個 程 度 上 是 正 確 的, 尤 其 是 在 深 究 拉 奧 孔 故 事 源 流 後 到 了 維 吉 爾 撰 寫 埃 涅 阿 斯 紀 時, 提 提 厄 斯 也 擁 有 了 類 似 普 羅 米 修 斯 (Prometheus) 不 斷 重 生 的 肝 : 由 哺 育 一 切 的 大 地 之 母 蓋 婭 所 養 育 的 提 提 厄 斯 (Tityos), 被 看 見 倒 在 的 地 獄, 他 超 過 整 整 九 畝 之 遙 的 身 軀 被 固 定, 長 著 倒 勾 利 喙 的 巨 大 老 鷹 不 停 啄 食 他 不 斷 重 生 的 肝 臟 (Virgil, Aeneid 6. 595 ff (trans. Day-Lewis)(Roman epic C1st B.C.)) 57
拉 拉 所 生 宙 斯 勾 引 厄 拉 拉 之 後, 怕 赫 拉 發 現, 於 是 將 厄 拉 拉 藏 在 地 底 下, 她 在 那 生 下 提 提 厄 斯, 並 將 提 提 厄 斯 引 領 至 地 表 提 提 厄 斯 看 見 跑 到 皮 索 的 勒 托, 於 是 想 強 暴 她, 但 勒 托 呼 叫 她 的 孩 子 來 射 死 提 提 厄 斯 (Pseudo-Apollodorus, Bibliotheca 1. 22 (trans. Aldrich) (Greek mythographer C2nd A.D.)) 與 書 庫 約 略 同 時 的 傳 說 集 可 互 為 補 充 : 赫 拉 命 令 提 提 厄 斯 去 強 暴 勒 托, 而 當 他 想 這 麼 做 時 就 被 宙 斯 的 雷 給 劈 死 了, 傳 說 他 直 直 地 倒 下, 蓋 住 了 超 過 九 畝 的 冥 界, 而 蛇 被 放 在 他 身 上, 把 他 的 肝 吃 掉, 但 每 到 新 月 時 他 的 肝 就 會 重 生 (Pseudo-Hyginus, Fabulae 55 (trans. Grant) (Roman mythographer C2nd A.D.) ), 這 個 命 令 類 似 詛 咒, 赫 拉 企 圖 同 時 報 復 勾 引 宙 斯 的 厄 拉 拉 (Elara) 與 勒 托, 卻 造 成 提 提 厄 斯 的 不 幸 蛇 讓 人 聯 想 起 皮 通, 是 阿 波 羅 再 次 以 具 皮 通 特 色 的 能 力 去 執 行 任 務 的 明 證 斯 特 拉 博 的 地 理 學 已 將 提 提 厄 斯 和 皮 通 並 列, 並 描 述 他 們 被 阿 波 羅 奪 走 祭 壇 的 經 過 : 當 阿 波 羅 到 達 帕 諾 裴 安 斯 (Panopaians) 這 塊 大 地 時, 他 殺 死 提 提 厄 斯, 一 個 暴 力 且 不 守 法 的 統 治 者 因 此 帕 諾 裴 安 斯 人 (Parnassians) 加 入 了 他, 並 告 訴 他 還 有 另 一 個 暴 君 皮 通, 阿 波 羅 以 金 箭 射 死 他 們 荷 馬 曾 說 法 伊 阿 基 亞 人 (Phaiakians) 引 領 拉 達 曼 提 斯 (Rhadamanthys) 進 入 優 卑 亞 島 (Euboia) 去 見 大 地 ( 蓋 婭 ) 之 子 提 提 厄 斯, 島 上 一 個 叫 厄 拉 里 恩 (Elarion) 的 洞 穴 即 因 提 提 厄 斯 之 母 厄 拉 拉 而 得 名, 還 有 一 座 提 提 厄 斯 的 神 廟, 據 說 人 們 為 他 舉 行 某 種 儀 式 (Strabo, Geography 9. 3. 12-14(trans. Jones)(Greek geographer C1st B.C. to C1st A.D.)) 由 此 可 知 皮 通 與 提 提 厄 斯 分 別 是 皮 索 帕 諾 裴 烏 斯 的 神 祇, 兩 地 相 距 不 遠 都 在 皮 提 亞, 73 他 們 的 神 話 相 混 到 幾 乎 可 視 為 同 一 個 神 靈 : 兩 人 都 是 在 赫 拉 的 命 令 下 前 去 攻 擊 勒 托 母 子 都 是 大 地 母 神 蓋 婭 之 子 ; 提 提 厄 斯 因 生 長 太 快 以 致 於 撕 裂 母 親 的 子 宮, 這 與 皮 通 居 住 在 大 地 母 親 蓋 婭 的 裂 縫 上 相 似 ; 當 崇 拜 阿 波 羅 的 信 仰 流 傳 到 當 地 並 取 代 原 有 信 仰 之 後, 他 們 先 在 神 話 中 被 剝 除 神 性 成 為 統 治 者, 之 後 再 因 罪 行 而 被 阿 波 羅 ( 或 同 阿 耳 忒 彌 斯 ) 的 箭 射 死 奧 德 賽 中 啄 食 提 提 厄 斯 肝 臟 的 兩 隻 禿 鷹, 透 過 雙 胞 胎 與 鳥 類 的 連 結, 正 象 徵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對 提 提 厄 斯 持 續 性 地 懲 罰 啄 食 提 提 厄 斯 的 肝 臟, 是 73 今 日 希 臘 的 福 基 斯 州 (Phocis)) 58
將 對 方 強 大 且 永 生 的 男 性 能 量 轉 為 自 身 所 用, 我 們 常 感 覺 到 心 靈 是 在 我 們 的 內 部, 但 在 較 原 始 的 觀 念 中 這 個 內 部 常 被 認 為 是 內 臟, 食 用 對 方 便 擁 有 對 方 能 力 是 比 殺 死 對 方 便 擁 有 對 方 能 力 更 進 一 步 更 有 說 服 力 的 的 巫 術 原 則, 譬 如 大 野 狼 在 吞 食 小 紅 帽 奶 奶 之 後 才 有 了 裝 扮 奶 奶 的 能 力, 我 們 可 以 懷 疑 因 為 吞 食 過 於 倉 促 致 使 牠 的 裝 扮 不 怎 麼 高 明, 且 到 最 後 都 未 曾 消 化 祖 孫 倆 74 克 萊 恩 對 兒 童 的 精 神 分 析 有 助 於 我 們 了 解 兒 童 的 食 人 慾 望 與 早 期 超 我 形 成 之 間 的 關 聯 : 我 認 為 兒 童 在 早 期 發 展 階 段 的 施 虐 高 峰 期 會 通 過 一 個 階 段, 亦 即 由 口 腔 施 虐 (oral-sadistic attacks) 特 質 ( 食 人 慾 望 ) 發 展 到 肛 門 施 虐 (anal-sadistic impulses) 特 質, 這 主 張 只 是 將 一 個 已 經 建 樹 起 來 且 被 接 受 的 理 論 往 前 推 而 已 我 們 必 須 記 得 那 些 食 人 傾 向 無 法 找 到 與 其 心 理 相 稱 的 表 達, 因 為 通 常 我 們 只 能 模 糊 地 探 測 到 小 小 孩 想 摧 毀 其 客 體 的 衝 動, 我 們 所 看 到 的 都 只 是 幻 想 的 衍 生 物 ( 兒 童 精 神 分 析 170) 食 人 慾 望 總 聯 繫 著 體 內 性 別 氣 質 的 增 減 與 置 換, 生 活 在 二 十 世 紀 初 的 小 漢 斯 (Little Hans) 也 有 過 類 似 提 提 厄 斯 被 啄 食 的 幻 想 : 爹 地, 我 想 到 某 件 事 : 我 正 在 洗 澡 的 時 候, 水 管 工 人 來 了, 他 把 它 [ 浴 缸 ] 旋 開 了 然 後 他 拿 了 一 個 大 鋼 鑽 戳 入 我 的 肚 子 ( 小 漢 斯 92), 75 水 管 工 人 是 小 漢 斯 正 向 男 性 氣 質 的 人 格 化, 好 比 神 話 中 射 死 皮 通 提 提 厄 斯 的 英 勇 的 阿 波 羅, 也 是 克 萊 恩 所 說 的 超 我 的 雛 形, 小 漢 斯 幻 想 水 管 工 人 強 行 進 入 他 的 身 體 將 不 好 的 部 分 撤 換 掉, 76 包 括 弒 父 娶 母 的 慾 望 以 及 身 體 上 自 卑 不 如 父 母 的 部 分, 或 者 說, 他 害 怕 被 這 樣 對 待 74 參 見 本 文 第 一 章 : 退 轉, 關 於 切 腹 的 註 解 75 佛 洛 伊 德 對 此 的 分 析 是 : 我 們 隨 後 方 得 以 猜 測 這 是 生 殖 幻 想 (phantasy of procreation) 被 焦 慮 所 扭 曲 而 重 新 形 塑 漢 斯 想 像 自 己 浸 在 一 整 個 浴 缸 的 水 中, 就 如 同 在 母 親 的 子 宮 裡 ; 而 大 鋼 鑽 (borer) 原 先 被 父 親 認 為 是 代 表 陰 莖, 則 是 因 為 字 面 上 與 誕 生 (being born) 的 意 義 有 關 對 這 個 幻 想 所 不 得 不 作 的 詮 釋, 聽 起 來 當 然 是 相 當 怪 異 的 : 你 用 大 陰 莖 誕 生 我, ( 也 就 是 生 下 我 gave birth to me ) 並 把 我 置 入 母 親 的 子 宮 裡 ( 小 漢 斯 157) 76 水 管 工 人 來 了, 他 先 用 一 把 鉗 子 箝 走 我 的 屁 股, 然 後 又 給 我 另 一 個, 之 後 又 對 我 的 小 雞 雞 作 了 同 樣 的 事 他 說 : 讓 我 看 看 你 的 屁 股! 我 必 須 轉 身, 他 就 把 屁 股 拿 走 了 ; 接 著 又 說 : 讓 我 看 看 你 的 小 雞 雞! 在 父 親 的 引 導 下, 小 漢 斯 承 認 水 管 工 換 給 了 他 一 個 比 原 來 更 大 的 小 雞 雞 和 更 大 的 屁 股 ( 小 漢 斯 130-131), 佛 洛 伊 德 於 此 並 沒 有 分 析 水 管 工 人 及 其 對 小 漢 斯 男 性 氣 質 去 蕪 存 菁 的 重 要 性 59
當 超 我 ( 如 水 管 工 人 ) 發 現 他 弒 父 娶 母 的 願 望 時 阿 波 羅 射 殺 皮 通 - 提 提 厄 斯 為 母 親 復 仇 的 神 話, 揉 雜 了 一 個 早 熟 的 男 孩 快 速 從 口 腔 期 肛 門 期 跨 越 到 性 器 期 的 內 在 意 涵, 出 生 後 四 天 即 去 射 殺 皮 通, 如 將 四 天 解 讀 為 四 歲, 正 和 小 漢 斯 一 樣 是 被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困 擾 的 年 紀 他 不 僅 馴 服 了 本 我 (id) 中 的 野 蠻 男 人, 更 消 化 了 那 些 在 口 腔 施 虐 期 被 內 攝 進 來 的 客 體 ( 第 一 個 客 體 貫 注 與 認 同 ) 形 成 了 最 初 的 早 期 超 我 (Klein 155) 77 神 話 不 斷 強 調 巨 蟒 皮 通 與 巨 人 提 提 厄 斯 龐 大 的 身 軀 : 在 該 階 段, 超 我 被 對 等 於 野 蠻 及 令 人 害 怕 的 動 物, 而 且 小 孩 對 於 這 客 體 的 害 怕 是 非 常 強 烈 的 (Klein 178), 相 較 於 宙 斯 喜 歡 以 變 形 隱 蔽 的 方 式 性 交, 粗 暴 的 提 提 厄 斯 代 替 父 親 宙 斯 在 自 己 同 父 異 母 的 兄 妹 前 強 暴 他 們 的 母 親 勒 托 : 動 物 在 神 話 與 童 話 故 事 中 扮 演 了 重 要 的 角 色, 其 中 很 大 一 部 分 得 歸 因 於 牠 們 在 好 奇 的 小 朋 友 面 前, 毫 不 遮 掩 地 展 示 牠 們 的 性 器 官 與 性 功 能 ( 小 漢 斯 34), 提 提 厄 斯 暴 露 的 巨 大 陰 莖 皮 通 是 一 則 專 屬 於 提 提 厄 斯 陰 莖 的 神 話 致 使 甫 出 生 的 阿 波 羅 對 自 身 的 男 性 氣 質 感 到 強 烈 的 自 卑, 以 射 殺 的 方 式 消 解 來 自 父 兄 的 閹 割 焦 慮 : 這 些 在 早 期 肛 門 施 虐 階 段 被 排 放 的, 是 他 害 怕 的 超 我, 這 超 我 是 他 在 口 腔 施 虐 階 段 所 內 攝 進 來 的, 因 此 他 以 這 排 放 動 作 作 為 防 衛 的 工 具, 它 被 充 滿 害 怕 的 自 我 用 來 對 抗 其 超 我 ; 他 藉 此 排 除 了 其 內 化 客 體, 且 同 時 將 他 們 投 射 到 外 在 世 界 (Klein 159), 對 照 小 漢 斯 常 將 射 殺 (shooting) 和 拉 屎 (shitting) 兩 個 字 搞 混 的 習 慣 ( 小 漢 斯 132), 神 話 強 調 了 皮 通 被 射 殺 ( 排 泄 ) 之 後 長 條 形 屍 體 發 出 的 腐 爛 惡 臭, 德 爾 斐 實 際 上 是 阿 波 羅 排 泄 內 心 陰 影 的 對 決 之 地, 宗 教 上 阿 波 羅 與 皮 通 的 成 功 融 合, 也 暗 示 了 阿 波 羅 與 提 提 厄 斯 在 心 靈 上 融 合 的 程 度, 他 們 代 表 阿 波 羅 欲 強 暴 母 親 的 陰 影 的 一 面, 阿 波 羅 馴 服 了 那 一 面 的 自 己, 將 陰 影 野 蠻 的 力 量 透 過 原 始 的 消 化 作 用 轉 化 成 自 我 的 正 面 力 量, 因 此 獲 得 了 自 己 的 神 廟 與 神 諭 這 是 宙 斯 養 成 阿 波 羅 男 性 氣 質 的 高 明 手 段, 他 以 另 一 個 不 討 喜 的 兒 子 轉 移 了 阿 波 羅 對 他 擁 有 勒 托 ( 母 親 ) 77 根 據 克 萊 恩 的 看 法, 口 腔 期 是 超 我 形 成 的 決 定 時 期 : 超 我 的 核 心 可 在 發 展 中 食 人 期 發 生 的 部 分 吞 併 中 被 發 現 ( 克 萊 恩 155) 阿 耳 忒 彌 斯 在 對 皮 通 提 提 厄 斯 復 仇 的 神 話 中 有 時 被 忽 略 有 時 卻 右 又 被 提 及, 正 因 為 超 我 形 成 於 前 伊 底 帕 斯 (Oedipal complex) 期, 直 到 性 器 期 之 後, 才 因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使 兩 性 超 我 的 形 成 分 道 揚 鑣 60
的 嫉 妒 與 敵 意, 這 也 說 明 為 何 在 殺 死 皮 通 後 必 須 舉 行 皮 通 競 技 會 以 贖 罪, 雖 然 是 射 死 的 是 父 親 的 膺 品, 但 在 一 定 的 程 度 上 兒 子 還 是 大 膽 地 殺 了 父 親 贖 罪 儀 式 除 了 懲 戒 弒 父 的 念 頭 外, 更 是 要 幫 助 阿 波 羅 平 復 弒 父 的 罪 惡 感, 以 避 免 懼 蛇 情 結 (snake-complex) 產 生 : 我 們 已 經 知 道 導 致 畏 懼 症 (phobia) 爆 發 的 立 即 誘 發 因 素, 就 是 男 孩 目 睹 到 壯 碩 的 大 馬 倒 下 的 事 件 ; 此 處 之 諸 多 詮 釋 至 少 有 一 個 似 乎 是 父 親 先 前 所 強 調 的, 意 即, 漢 斯 在 彼 時 覺 知 到 其 內 在 希 冀 父 親 以 同 樣 的 方 式 倒 下 然 後 死 去 ( 小 漢 斯 77), 小 漢 斯 正 因 為 愛 著 父 親 而 對 自 己 希 望 父 親 死 去 的 念 頭 感 到 內 疚, 大 蛇 倒 下 後, 宙 斯 與 勒 托 同 樣 藉 追 悼 皮 通 的 儀 式 減 低 了 阿 波 羅 患 畏 懼 症 的 可 能 性 第 一 爐 香 中 的 葛 薇 龍 有 明 顯 的 懼 蛇 情 結, 她 的 畏 懼 症 始 於 被 睨 兒 射 中 之 後 : 一 語 未 完, 門 開 處, 一 隻 朱 漆 描 金 折 枝 梅 的 玲 瓏 木 屐 的 溜 溜 地 飛 了 進 來, 78 不 偏 不 倚, 恰 巧 打 中 薇 龍 的 膝 蓋, 痛 得 薇 龍 彎 了 腰 直 揉 腿, 再 抬 頭 看 時, 一 個 黑 裡 俏 的 丫 頭, 金 雞 獨 立, 一 步 步 跳 了 進 來, 踏 上 那 木 屐, 揚 長 自 去 了, 正 眼 也 不 看 薇 龍 一 看 / 薇 龍 不 由 得 生 氣, 再 一 想 : 閻 王 好 見, 小 鬼 難 當 ( 第 一 爐 香 35), 睨 兒 的 朱 漆 描 金 折 枝 木 屐 以 及 被 薇 龍 視 為 小 鬼, 令 人 聯 想 起 射 出 金 箭 的 阿 波 羅, 而 女 主 角 葛 薇 龍 的 名 字 更 明 顯 地 指 向 巨 蟒 皮 通 79 第 一 爐 香 中, 阿 波 羅 與 皮 通 同 樣 呈 現 互 相 融 合 的 情 況, 薇 龍 的 畏 懼 症 明 顯 來 自 射 出 木 屐 的 睨 兒, 她 身 上 帶 有 強 烈 的 蛇 的 形 象 : 睨 兒 在 旁, 見 她 窘 得 下 不 來 台, 心 有 不 忍, 笑 道 : 人 家 還 沒 有 開 口, 少 奶 怎 麼 知 道 人 家 是 借 錢 來 的? 可 是 古 話 說 的, 三 年 前 被 蛇 蛟 了, 見 了 條 繩 子 也 害 怕! ( 第 一 爐 香 39) 薇 龍 一 抬 眼 望 見 鋼 琴 上 面, 寶 藍 瓷 盤 裡 一 棵 仙 人 掌, 正 是 含 苞 欲 放, 那 蒼 綠 的 厚 葉 子, 四 下 裡 探 著 頭, 像 一 窠 青 蛇 ; 那 枝 頭 的 一 捻 紅, 便 像 吐 出 的 蛇 信 子, 花 背 後 門 簾 一 動, 睨 兒 笑 嘻 嘻 走 了 出 來 薇 龍 不 覺 打 了 個 寒 噤 ( 第 一 爐 香 40) 除 了 睨 兒 外, 梁 太 太 手 下 另 一 位 女 樸 睇 睇 身 上 也 帶 著 蛇 的 韻 味 : 聽 那 睇 睇 的 喉 嚨, 想 必 就 是 適 才 倒 茶 的 那 一 個, 長 臉 兒, 水 蛇 腰 ; 雖 然 背 後 一 樣 的 垂 著 辮 子, 額 前 卻 梳 78 79 皇 冠 版 有 錯 字, 應 為 滴 溜 溜 皮 通 有 時 也 被 稱 為 龍 (Drakon) 61
了 虛 籠 籠 的 鬅 頭 ( 第 一 爐 香 34), 整 座 梁 家 大 宅 幾 乎 可 說 是 一 個 蛇 窟, 因 此 當 喬 琪 喬 摸 黑 前 去 梁 家 打 算 與 薇 龍 幽 會 時, 他 必 須 像 醫 神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帶 著 打 蛇 的 手 仗 前 進 : 喬 琪 一 步 一 步 試 探 著 走 他 怕 蛇, 帶 了 一 根 手 杖, 走 一 步, 便 撥 開 了 荒 草, 用 手 電 筒 掃 射 一 下, 急 忙 又 捻 滅 了 它 ( 第 一 爐 香 69), 而 他 在 見 到 薇 龍 之 前, 卻 打 到 睨 兒 這 條 蛇 : 喬 琪 吃 了 一 驚 那 人 的 背 影, 月 光 下 看 得 分 明, 穿 著 白 夏 布 衫 子, 黑 香 雲 紗 大 腳 袴 因 為 熱, 把 那 靈 蛇 似 的 辮 子 盤 在 頭 頂 上, 露 出 衣 領 外 一 段 肉 唧 唧 的 粉 頸 小 小 的 個 子, 細 細 的 腰, 明 顯 的 曲 線, 都 是 喬 琪 平 日 看 在 眼 裡, 記 在 心 裡 的 不 是 睨 兒 是 誰 呢 ( 第 一 爐 香 70) 梁 家 是 座 落 於 香 港 半 山 裡 的 一 座 大 宅 ( 第 一 爐 香 32), 與 茉 莉 香 片 中 的 言 家 是 同 樣 的 地 理 位 置, 再 細 究 葛 薇 龍 第 一 次 來 到 梁 家 對 其 花 園 的 描 述 : 姑 母 家 裡 的 花 園 不 過 是 一 個 長 方 形 的 草 坪, 四 周 繞 著 矮 矮 的 白 石 卍 字 闌 干, 闌 干 外 就 是 一 片 荒 山 這 園 子 仿 佛 是 亂 山 中 憑 空 擎 出 的 一 隻 金 漆 托 盤 園 子 裡 也 有 一 排 修 剪 得 齊 齊 整 整 的 長 青 樹, 疎 疎 落 落 兩 個 花 床, 種 著 纖 麗 的 英 國 玫 瑰, 都 是 佈 置 謹 嚴, 一 絲 不 亂, 就 像 漆 盤 上 淡 淡 的 工 筆 彩 繪 ( 第 一 爐 香 32), 長 青 樹 80 闌 干 憑 空 擎 出 的 平 地, 梁 宅 就 像 是 蓋 在 茉 莉 香 片 中 傳 慶 丹 朱 倚 著 欄 杆 的 那 塊 懸 空 的 平 坦 地 一 樣 381, 葛 薇 龍 同 樣 在 梁 宅 倚 著 闌 干 : 她 伏 在 欄 杆 上, 學 著 喬 琪, 把 頭 枕 在 胳 膊 彎 裡, 那 感 覺 又 來 了, 無 數 小 小 的 冷 冷 的 快 樂, 像 金 鈴 一 般 在 她 的 身 體 的 每 一 部 份 搖 頭 她 緊 緊 地 抱 住 了 她 的 手 臂 81 她 還 想 抱 住 別 的 東 西, 便 輕 輕 地 吹 了 一 聲 口 哨, 房 裡 跑 出 一 隻 白 獅 子 狗 來, 搖 著 尾 巴 薇 龍 抱 著 它, 喃 喃 地 和 它 說 著 話 ( 第 一 爐 香 72) 當 晚 喬 琪 說 好 半 夜 來 與 她 見 面, 然 而 到 了 上 午 四 點 鐘 左 右 喬 琪 還 是 沒 來 他 在 梁 家 花 園 打 到 睨 兒 這 條 蛇, 兩 人 正 打 得 不 可 開 交 (73), 葛 薇 龍 還 在 等 喬 琪, 獨 自 起 床 走 到 陽 台 的 闌 干 旁 枕 著 自 己 的 手 臂, 她 試 著 說 服 自 己 相 信 白 天 時 喬 琪 對 她 說 的 : 薇 龍, 我 不 能 答 應 你 結 婚, 我 也 不 能 答 應 你 愛, 我 只 能 答 應 你 快 樂 (68), 最 後 他 終 於 知 道 自 己 為 何 固 執 地 愛 著 他 : 現 在 她 明 白 了, 喬 琪 是 愛 她 的 當 然, 他 的 愛 和 她 的 愛 有 不 同 的 方 式 80 81 前 文 已 論 證 茉 莉 香 片 中 耐 冷 葉 子 一 面 兒 綠 一 面 兒 白 的 樹 381, 即 公 寓 生 活 記 趣 中 的 常 青 樹 (26), 而 在 第 一 爐 香 中 則 是 作 長 青 樹 (32) 皇 冠 本 第 一 爐 香 : 他 緊 緊 地 抱 住 了 她 的 手 臂 (72), 第 一 個 他 字 應 為 她 字 之 誤 按 照 內 容, 這 時 只 葛 薇 龍 一 人 在 自 己 房 間 的 陽 台 本 文 引 用 時 為 便 於 論 述, 已 先 行 改 正 62
當 然, 他 愛 她 不 過 是 方 才 一 刹 那 可 是 她 自 處 這 麼 卑 下, 她 很 容 易 地 就 滿 足 了 今 天 晚 上 喬 琪 是 愛 她 的 這 一 點 愉 快 的 回 憶 是 她 的, 誰 也 不 能 夠 搶 掉 它 (72), 伏 在 闌 干 上, 她 感 受 到 喬 琪 所 說 的 能 給 她 的 無 數 的 小 小 的 冷 的 快 樂 了, 不 僅 如 此, 同 時 她 還 得 到 了 一 種 新 的 安 全 感, 新 的 力 量, 新 的 自 由 (72) 透 過 愛 情, 薇 龍 感 覺 到 重 獲 新 生 第 六 節 傳 慶 的 告 白 : 精 神 之 愛 與 親 屬 稱 謂 的 混 亂 傳 慶 原 本 同 樣 不 相 信 丹 朱 所 說 的 我 要 你 快 樂 的 話 379, 然 而 面 對 一 個 已 與 母 親 馮 碧 落 重 疊 的 姊 妹 丹 朱, 傳 慶 明 顯 是 藉 由 母 親 的 形 象 去 愛 上 別 的 異 性, 他 對 丹 朱 的 愛 萌 芽 於 另 一 條 完 成 族 內 婚 的 途 徑 : 言 子 夜 是 母 親 馮 碧 落 的 遠 房 表 哥, 當 他 不 再 以 母 親 的 立 場 想 去 完 成 族 內 婚 時, 轉 以 自 己 的 立 場 去 完 成 族 內 婚, 即 男 孩 異 性 戀 愛 的 開 始 傳 慶 終 於 明 白 自 己 已 經 愛 上 丹 朱, 或 者 說, 明 白 自 己 需 要 丹 朱 的 愛 : 她 真 不 怕 冷 赤 裸 著 的 手 臂 從 斗 篷 裏 伸 出 來, 擱 在 欄 杆 上 他 雙 手 握 住 了 它, 傴 下 頭 去, 想 把 臉 頰 偎 在 她 的 手 臂 上, 可 是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他 在 半 空 中 停 住 了, 眼 淚 紛 紛 地 落 下 來 他 伏 在 欄 杆 上, 枕 著 手 臂 他 自 己 的 405 相 較 於 阿 波 羅 馴 服 內 心 的 獸 性, 傳 慶 則 必 須 與 遺 落 的 獸 性 重 新 結 合, 才 能 達 成 社 會 對 他 的 男 性 期 待, 因 此 當 傳 慶 觸 摸 了 巨 蟒 皮 通 冰 冷 的 屍 骨 ( 闌 干 ), 他 感 受 到 一 種 重 生 的 新 的 組 合, 小 說 在 此 處 刻 意 製 造 出 他 的 手 臂 丹 朱 的 手 臂 闌 干 三 者 混 淆 不 清 的 感 覺, 如 同 阿 波 羅 與 皮 通 提 提 厄 斯 融 合 的 神 話 般, 阿 耳 忒 彌 斯 在 許 多 版 本 中 都 在 場 幫 助 阿 波 羅, 就 像 阿 尼 瑪 協 助 自 我 一 樣 82 透 過 阿 尼 瑪 - 丹 朱 的 從 旁 協 助, 現 在 他 與 分 隔 已 久 的 淺 藏 內 心 的 野 蠻 男 人 重 新 結 合, 他 找 回 了 自 己, 重 新 肯 定 自 己, 這 時 的 眼 淚, 代 表 他 與 野 蠻 男 人 結 合 後 所 排 放 出 來 的 部 分 女 性 氣 質 他 對 她 有 了 追 求 的 勇 氣, 且 認 為 她 是 好 的, 聶 介 臣 啟 動 成 年 禮 機 制 後 成 功 切 斷 兒 子 與 母 親 的 連 結, 使 傳 慶 將 阿 尼 瑪 視 為 外 在 異 性 戀 的 對 象, 雖 然 這 仍 可 視 為 傳 慶 出 於 族 內 婚 考 量 下 的 妥 協 : 她 有 點 愛 他 麼? 他 不 要 報 復, 只 要 一 點 愛 尤 其 是 言 家 的 人 的 愛 既 然 言 家 和 他 沒 有 血 統 關 係, 那 麼, 就 是 婚 姻 關 係 也 行 82 這 裡 稍 微 涉 及 本 文 第 四 章 第 二 節, 所 論 及 的 阿 尼 瑪 在 場 觀 念 63
無 論 如 何, 他 要 和 言 家 有 一 點 聯 繫 408, 事 實 上 傳 慶 與 言 家 仍 是 遠 親, 這 裡 說 的 沒 有 血 統 關 係 是 指 他 一 直 不 被 承 認 的 母 族 血 統 面 對 一 個 散 發 出 輝 煌 母 性 與 神 性 的 丹 朱, 傳 慶 潛 藏 在 內 心 的 狼 終 於 甦 醒, 他 不 再 只 想 當 媽 媽 的 兒 子, 雖 然 他 忌 妒 丹 朱 的 女 性 氣 質, 以 往 將 丹 朱 當 作 好 朋 友 或 仇 視 丹 朱, 都 只 是 阿 尼 瑪 情 緒 下 壓 抑 男 性 氣 質 的 反 應 丹 朱 也 感 覺 到 傳 慶 的 心 態 已 有 轉 圜, 於 是 收 斂 自 己 的 女 性 氣 質, 把 飛 舞 的 斗 篷 拉 了 下 來 緊 緊 地 箍 在 身 上, 笑 道 : 我 不 喜 歡 你, 怎 麼 願 意 和 你 做 朋 友 呢? 411, 然 而 就 像 喬 琪 的 回 答 讓 薇 龍 失 望 一 樣, 單 單 只 作 朋 友 對 這 時 傳 慶 而 言 已 是 不 夠, 傳 慶 因 與 內 在 男 人 合 而 為 一, 就 像 阿 波 羅 奪 到 德 爾 斐 神 殿, 成 為 更 有 力 量 的 神 的 時 候, 此 時 他 已 經 獲 得 強 大 的 男 性 能 量, 再 加 上 冬 至, 太 陽 能 量 從 今 天 起 開 始 轉 強, 今 晚 確 實 是 他 一 個 太 陽 神 般 的 男 人 重 新 站 起 來 的 時 刻, 現 在 他 已 經 成 為 自 己 先 前 期 待 的 一 個 英 俊 地 雄 赳 赳 地 聶 傳 慶 118, 他 站 直 了 身 子, 像 個 男 人, 嚥 了 一 口 氣 道 : 朋 友! 我 並 不 要 你 做 我 的 朋 友 412, 他 緊 握 闌 干 鼓 起 勇 氣 向 丹 朱 求 婚, 並 說 出 了 他 對 阿 尼 瑪 的 期 待 : 丹 朱 道 : 可 是 你 需 要 朋 友 傳 慶 道 : 單 是 朋 友 不 夠 我 要 父 親 跟 母 親 丹 朱 愕 然 望 著 他 他 緊 緊 抓 住 了 鐵 欄 杆, 仿 佛 那 就 是 她 的 手, 熱 烈 地 說 道 : 丹 朱, 如 果 你 同 別 人 相 愛 著, 對 於 他, 你 不 過 是 一 個 愛 人 可 是 對 於 我, 你 不 單 是 一 個 愛 人, 你 是 一 個 創 造 者, 一 個 父 親, 母 親, 一 個 新 的 環 境, 新 的 天 地 你 是 過 去 與 未 來 你 是 神 413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告 白 是 無 性 愛 的 近 於 自 我 閹 割 的, 是 退 轉 的 兒 童 式 的 或 性 無 能 式 的 愛 戀, 完 全 沒 有 情 慾 的 憧 憬 和 試 探, 丹 朱 吸 引 傳 慶 的 不 是 外 在 的 肉 體, 也 不 是 內 在 的 道 德, 而 是 她 作 為 他 理 想 不 可 分 割 的 一 部 份, 頌 揚 心 上 人 如 同 上 帝 一 般 重 要 一 種 中 世 紀 對 愛 情 的 宗 教 狂 喜, 彷 彿 在 傳 慶 身 上 復 活 了 西 元 第 四 世 紀, 各 地 的 基 督 教 會 逐 漸 將 耶 穌 生 日 定 在 12 月 25 日 83, 如 果 我 83 見 金 枝 : 基 督 教 的 四 福 音 書 裡 根 本 沒 有 提 到 基 督 的 生 日, 因 此 早 期 的 基 督 教 會 並 不 紀 念 基 督 誕 辰 不 過, 到 了 後 來, 埃 及 的 基 督 教 徒 把 1 月 6 日 當 作 耶 穌 的 生 日, 在 這 天 紀 念 救 世 64
們 把 第 四 世 紀 看 作 一 個 四 歲 的 孩 子, 基 督 教 信 仰 正 開 始 它 弒 父 戀 母 的 伊 底 帕 斯 期, 教 會 發 現 自 己 男 子 氣 概 的 不 足, 它 先 模 仿 與 它 同 個 時 代 競 爭 的 軍 事 化 充 滿 男 子 氣 概 的 密 特 拉 教 ( 可 視 為 基 督 教 啟 蒙 的 男 性 導 師 ), 聲 稱 12 月 25 日 冬 至 這 天 是 基 督 的 生 日, 這 天 一 直 以 來 被 視 為 密 特 拉 生 日 ; 另 外 也 將 星 期 日 (Sunday, 意 為 太 陽 日 ) 定 為 基 督 徒 的 安 息 日, 這 也 是 密 特 拉 教 早 訂 定 的 公 元 312 年 基 督 第 一 次 嘗 試 介 入 人 類 的 戰 爭 祂 曾 允 諾 歸 於 凱 撒 (Caesar) 的 這 一 部 份 受 祂 庇 佑 的 君 士 坦 丁 (Constantine) 大 帝 於 穆 爾 維 大 橋 戰 役 (the Battle of Milvian Briage) 擊 敗 對 手 馬 克 森 提 烏 斯 (Maxentius), 這 使 基 督 從 此 獲 得 崇 尚 男 子 氣 概 的 羅 馬 帝 國 的 尊 崇, 84 而 也 是 在 這 個 世 紀, 當 基 督 教 努 力 學 著 怎 樣 像 個 男 人 的 時 候, 聖 母 馬 利 亞 (Blessed Virgin Mary) 的 信 仰 開 始 擴 散 : 325 年, 當 君 士 坦 丁 召 集 尼 西 亞 宗 教 會 議 (the Nicaea Council) 把 更 加 男 性 取 向 的 基 督 教 制 度 化 的 時 候, 他 母 親 海 倫 娜 (Helena) 在 巴 勒 斯 坦 北 部 古 城 拿 撒 勒 (Nazareth) 建 造 了 第 一 座 馬 利 亞 神 祠 ( 夏 娃 的 種 子 214), 然 而 羅 馬 甫 成 熟 的 基 督 男 子 氣 概, 仍 不 敵 北 方 日 耳 曼 (Germa) 民 族 內 在 野 蠻 男 人 的 侵 略, 但 北 方 來 的 野 蠻 男 人 所 注 入 的 活 力, 適 時 地 讓 基 督 教 世 界 的 男 子 氣 概 更 為 強 悍, 卻 也 使 得 歐 洲 中 世 紀 在 更 像 個 男 人 以 及 更 愛 聖 母 這 兩 個 面 向 上 走 向 了 極 端 中 世 紀 早 期 的 騎 士 (knight) 仍 具 日 爾 曼 蠻 族 的 野 蠻 男 人 表 徵 : 殺 戮 噬 血 的 狂 戰 士 (Berserker) 精 神, 但 隨 著 基 督 教 信 仰 成 為 騎 士 精 神 的 準 則, 殘 忍 或 蔑 視 上 帝 的 行 為 逐 漸 受 到 教 會 與 領 主 的 規 範, 騎 士 越 來 越 像 個 教 士 一 樣 遵 守 基 督 教 義, 他 們 改 行 上 帝 的 愛 與 真 理, 相 信 上 帝 會 保 佑 信 仰 堅 定 的 戰 士, 或 能 在 死 後 進 入 上 帝 的 國 血 性 的 戰 士 逐 漸 有 精 神 上 的 需 求, 從 增 強 勇 敢 到 排 除 死 亡 恐 懼 都 希 望 能 有 上 帝 作 為 支 撐, 慢 慢 的, 這 個 支 撐 隨 著 聖 母 馬 利 亞 作 為 中 保 (mediator) 的 信 仰 蔓 延 開 來 轉 移 到 貴 族 女 性 身 上 上 帝 的 慈 悲 與 憐 憫, 在 貴 婦 身 上 能 有 立 即 的 表 示, 這 使 得 騎 士 戀 84 主 的 生 日 的 風 俗 逐 漸 傳 開 來, 到 了 四 世 紀 就 在 東 方 普 遍 地 固 定 下 來 但 是 在 三 世 紀 末 四 世 紀 初 的 時 候, 西 方 教 會 ( 過 去 從 來 沒 有 承 認 1 月 6 日 是 基 督 誕 辰 ) 才 把 12 月 25 日 定 為 基 督 誕 生 真 正 的 日 子 後 來 這 個 決 定 也 為 東 方 教 會 所 接 受 在 安 蒂 奧 克 (Antioch), 直 到 公 元 375 年 左 右 才 接 受 過 來 (349), 羅 伯 特 麥 克 艾 (Robert McElvaine) 文 於 此 認 為 : 也 是 在 那 個 裡, 基 督 教 得 到 了 一 個 世 界, 卻 也 走 上 了 一 條 喪 失 其 靈 魂 其 女 性 靈 魂 的 漫 長 道 路 ( 夏 娃 的 種 子 212), 他 將 早 期 基 督 教 內 兩 性 氣 質 的 消 長 闡 釋 得 十 分 精 彩, 但 他 礙 於 方 法 上 對 佛 洛 伊 德 理 論 的 過 度 篩 選, 因 而 未 能 提 出 第 四 世 紀 基 督 教 所 表 現 的 歷 史 特 徵 導 因 於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65
慕 女 性 成 為 戰 場 上 信 仰 堅 定 的 中 保 : 11 世 紀 末, 騎 士 的 愛 情 觀 念 產 生 後, 對 貴 婦 人 的 愛 情 成 為 騎 士 勇 敢 精 神 的 激 勵 機 制, 出 現 愛 情 使 騎 士 勇 敢, 勇 敢 激 勵 愛 情 而 愛 情 促 進 勇 敢 的 說 法 ( 中 世 紀 騎 士 制 度 探 究 195) 傳 慶 從 希 臘 軍 旅 間 的 同 性 愛, 轉 變 成 騎 士 精 神 上 的 異 性 戀 愛, 是 傳 慶 成 年 禮 的 又 一 個 明 顯 成 果 事 實 上 中 世 紀 的 騎 士 間 雖 然 不 缺 乏 同 性 愛, 85 但 在 基 督 教 會 加 強 對 同 性 戀 的 反 對 下, 譬 如 消 滅 聖 殿 騎 士 團 (Knights Templar) 的 一 個 理 由 便 是 他 們 的 同 性 愛, 部 分 羅 曼 史 (romance) 更 可 能 是 利 用 異 性 愛 掩 護 同 性 愛 而 誕 生 的 文 學 作 品, 但 騎 士 的 精 神 之 愛 並 非 是 希 臘 同 性 愛 作 為 加 強 戰 鬥 力 的 同 一 類 的 轉 換, 騎 士 是 在 處 於 被 動 的 狀 態 下 將 高 貴 女 子 作 為 愛 的 對 象, 他 們 對 異 性 的 念 茲 在 茲, 使 他 們 的 男 性 氣 質 也 沾 染 了 不 少 女 性 的 陰 柔 成 分, 這 與 希 臘 羅 馬 時 代 的 同 性 戀 軍 旅 堅 持 陽 剛 的 主 動 權 截 然 不 同 騎 士 與 教 士 修 女 不 斷 對 自 我 感 到 自 謙 自 卑 甚 至 自 殘, 使 自 己 處 於 低 位, 盡 力 於 滌 除 肉 慾 的 美 德, 這 些 都 帶 有 整 個 時 代 共 同 退 轉 的 跡 象, 基 督 教 在 馴 服 內 在 野 人 的 同 時, 使 自 己 過 份 像 個 釘 在 十 字 架 上 裸 體 的 基 督 般 受 難 或 是 襁 褓 中 的 聖 童 般 純 潔, 於 是 在 除 去 過 於 野 蠻 的 男 性 氣 質 的 同 時 聖 母 的 地 位 被 抬 顯 了, 也 連 帶 提 升 女 性 的 地 位, 保 護 和 尊 敬 女 性 成 為 一 個 騎 士 的 該 有 的 行 為 標 準 貴 婦 人 成 為 騎 士 領 主 教 會 這 種 在 中 世 紀 歐 洲 權 力 核 心 三 位 一 體 的 中 保, 榮 耀 女 性 亦 即 榮 耀 他 們 共 同 的 上 帝, 因 此 對 女 性 的 忠 誠 也 代 表 對 領 主 教 會 的 忠 誠, 而 對 女 性 的 忠 誠 莫 過 於 崇 高 的 愛 情 這 時 候, 愛 情 代 表 了 一 切 的 美 德, 愛 情 的 對 象 完 美 無 瑕, 使 得 所 有 讚 美 的 詞 彙 貧 乏 無 以 描 繪, 部 分 騎 士 文 學 作 品 且 將 所 戀 的 貴 婦 與 聖 母 馬 利 亞 的 神 聖 相 提 並 論 : 上 帝, 以 其 全 能, 造 我 為 模 範 奴 僕,/ 為 我 的 貴 夫 人, 純 潔 的 聖 母, 在 愛 的 高 尚 國 度 ( 中 世 紀 騎 士 制 度 探 究 221), 騎 士 追 求 理 想 化 的 愛 情, 他 們 對 上 帝 的 崇 拜 轉 變 成 為 對 貴 婦 的 崇 拜, 注 意, 騎 士 所 傾 倒 的 是 與 上 帝 有 同 等 美 德 的 貴 婦, 令 他 們 能 產 生 類 似 信 仰 情 感 的 女 性, 這 並 非 是 對 全 部 女 性 持 有 的 態 度, 他 們 服 侍 的 是 貴 婦 而 不 是 一 般 的 女 性, 因 此 騎 士 身 穿 鎧 甲 卻 總 夢 想 著 婚 外 情 理 想 中 的 貴 婦 多 半 是 領 主 的 妻 眷, 在 受 封 儀 式 前, 騎 士 的 孩 童 時 期 作 為 貴 婦 的 侍 童, 七 八 歲 進 入 宮 廷 開 85 譬 如 有 名 的 聖 殿 騎 士 團 (Knights Templar) 66
始 受 貴 婦 們 的 教 養 和 吩 咐, 直 到 十 四 歲 後 才 由 成 年 的 騎 士 接 手 調 教, 因 此 騎 士 的 愛 情 存 有 一 種 戀 母 的 感 傷, 當 他 們 將 對 兒 時 侍 奉 貴 婦 的 愛, 轉 移 到 另 一 位 已 婚 的 貴 婦 身 上, 仍 然 是 禁 忌 的 通 姦 行 為, 這 被 教 會 視 為 非 法 的 個 體 化, 只 有 極 少 數 的 騎 士 在 愛 情 中 能 獲 圓 滿 因 此 騎 士 文 學 自 然 將 貴 婦 與 慈 愛 的 聖 母 連 結, 顯 然 是 對 於 自 己 位 格 與 血 緣 上 自 卑 的 鮮 明 比 附, 他 們 無 法 是 聖 母 垂 憐 的 親 生 子, 也 不 是 名 義 上 的 丈 夫 約 瑟, 他 們 只 能 作 為 使 徒 們 在 周 圍, 甚 者 在 遠 處 注 視 著 聖 母 但 丁 (Dante Alighieri) 早 年 很 可 能 當 過 騎 士, 但 他 自 1307 年 寫 作 神 曲 (La Divina Commedia) 時 已 經 是 佛 羅 倫 薩 斯 的 自 由 市 民, 騎 士 束 縛 於 對 領 主 的 忠 誠, 而 教 士 則 受 修 道 院 制 度 的 管 轄, 但 丁 代 表 了 一 般 人 對 精 神 之 愛 的 感 召, 自 然 較 類 同 於 傳 慶, 比 如 資 產 階 級 身 份 與 對 文 學 的 敏 感 度 : 他 把 初 識 時 還 是 少 女, 再 遇 時 已 為 佛 羅 倫 薩 (Florence) 貴 族 之 妻 的 貝 阿 特 麗 絲 (Beatrice) 神 化 了 她 勝 過 天 使 與 聖 人, 不 受 罪 惡 的 污 染, 幾 可 與 聖 母 媲 美 她 成 了 人 類 ( 但 以 但 丁 為 代 表 ) 與 上 帝 之 間 新 的 中 保 (Eliade 1029), 丹 朱 成 了 傳 慶 的 貝 阿 特 麗 絲, 當 傳 慶 重 新 找 回 內 在 的 野 人 之 後, 他 滿 懷 期 望 能 與 阿 尼 瑪 結 合,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愛 也 是 基 於 血 緣 與 位 格, 他 的 告 白 沒 有 任 何 情 慾 字 眼, 全 是 個 體 化 的 理 念 : 藉 由 女 人 逼 近 上 帝, 或 感 覺 到 與 上 帝 的 一 體 騎 士 對 貴 婦 的 愛 仍 不 乏 對 性 愛 的 追 求, 況 且 騎 士 文 學 會 盡 量 隱 忍 個 體 化 的 目 標 : 詩 歌 的 主 題 總 是 不 出 愛 情 二 字, 只 是 用 一 種 約 定 俗 成 的, 既 奔 放 又 含 蓄 的 方 式 加 以 表 達 而 已 (Eliade 1027) 騎 士 為 達 到 典 雅 美 好 的 愛 情, 苦 修 贖 罪 般 地 進 行 沒 有 結 果 的 苦 戀, 避 免 領 主 或 教 會 的 報 復 懲 罰, 然 而 傳 慶 卻 露 骨 地 說 出 了 他 的 個 體 化 要 求 與 內 在 野 蠻 男 人 的 結 合, 使 傳 慶 有 了 自 信, 且 顯 然 自 信 過 頭 了, 他 狂 妄 地 說 出 了 自 己 的 神 秘 體 驗, 並 希 望 丹 朱 與 他 完 成 類 似 傳 統 基 督 教 中 的 神 秘 的 合 一 (unio mystica, 以 此 婚 姻 術 語 表 現 靈 魂 與 基 督 的 結 合 )(Eliade 1027), 從 這 方 面 來 看, 傳 慶 更 為 大 膽 也 使 得 他 更 逼 近 被 社 會 閹 割 的 邊 緣 這 讓 我 們 想 起 阿 伯 拉 爾 (Abelard), 他 與 愛 洛 依 絲 (Heloise) 的 書 信 中 充 滿 親 屬 稱 謂 混 淆 的 情 況, 譬 如 信 函 之 一, 愛 洛 依 絲 致 阿 伯 拉 爾 開 頭 啟 示 敬 啟 者 時 寫 到 : 致 她 的 主 人, 不, 她 的 父 親 ; 致 她 的 丈 夫, 67
不, 她 的 兄 弟 ; 由 她 的 僕 人, 不, 他 的 女 兒 ; 由 她 的 妻 子, 不, 她 的 姊 妹 ; 寫 給 阿 伯 拉 爾, 由 愛 洛 依 絲 (3) 86, 傳 慶 的 告 白 實 則 希 望 丹 朱 給 他 相 同 的 回 饋, 他 希 望 丹 朱 像 愛 洛 依 絲 看 待 阿 伯 拉 爾 一 樣 地 看 待 他 然 而, 如 同 傳 慶 與 愛 洛 依 絲, 在 退 轉 的 精 神 之 愛 中 親 屬 結 構 混 淆 的 目 的 究 竟 是 什 麼? 第 七 節 伊 底 帕 斯 : 亂 倫 與 神 的 系 譜 柏 拉 圖 (Plato) 的 饗 宴 (Symposium) 中, 喜 劇 家 阿 里 斯 托 芬 (Aristophanes) 說 : 他 們 確 實 堅 信 這 就 是 他 們 長 久 企 盼 的 事, 與 他 們 所 愛 的 人 完 全 合 為 一 體 所 有 這 些 事 實 際 上 都 是 人 類 原 初 狀 態 的 殘 餘, 我 們 本 來 是 完 整 的, 而 我 們 現 在 正 在 企 盼 和 追 隨 這 種 原 初 的 完 整 性,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愛 情 (57), 這 與 榮 格 以 性 別 原 型 架 構 來 論 述 愛 情 的 觀 點 是 一 樣 的 : 浪 漫 而 又 純 潔 的 愛 情 實 際 上 是 把 自 己 心 中 的 異 性 原 型 投 射 在 戀 人 身 上 而 形 成 的 愛 慕 意 象 戀 愛 實 質 上 是 自 戀, 也 就 是 追 求 自 身 完 整 的 呼 喚 87 傳 慶 將 母 親 他 的 阿 尼 瑪 投 射 到 丹 朱 身 上 後, 他 看 到 的 丹 朱 才 會 與 聯 想 起 白 鳥 ( 這 原 本 是 母 親 馮 碧 落 的 象 徵 ), 他 也 因 此 愛 上 丹 朱, 藉 由 心 理 的 向 外 投 射 得 到 一 個 與 母 親 戀 愛 的 機 會, 傳 慶 希 望 透 過 丹 朱 重 建 自 己 和 母 親 關 係 榮 格 與 薩 賓 娜 (Sabina Spielrein) 便 陷 入 這 樣 的 關 係, 在 愛 情 中 時 而 將 對 方 看 成 父 母 或 者 子 女, 薩 賓 娜 曾 經 在 與 母 親 的 通 信 中 寫 到 : 榮 格 愛 我 正 像 我 愛 他 他 是 我 父 親, 而 我 是 他 母 親, 或 者 我 是 他 母 親 的 代 替 品, 他 和 那 代 替 品 的 關 係 深 不 可 離 榮 格 兩 歲 的 時 候, 他 母 親 患 了 歇 斯 底 里 (hysteria) 症 現 在 他 愛 上 一 個 歇 斯 底 里 症 病 人 88, 和 傳 慶 一 樣, 薩 賓 娜 正 是 榮 格 母 親 的 原 型, 他 們 將 力 比 多 由 對 自 我 轉 向 客 體, 這 使 得 伊 底 帕 斯 期 以 來 的 亂 倫 慾 望 得 以 補 償 先 前 母 親 因 阿 尼 瑪 的 緣 故 附 著 在 傳 慶 的 身 上, 即 使 言 子 夜 在 課 堂 上 以 言 語 侮 辱 他 與 母 親, 也 未 能 將 傳 慶 自 阿 尼 瑪 中 分 離, 現 在 傳 慶 終 於 將 身 上 的 母 親 投 射 出 去, 86 87 88 雖 然 今 存 的 阿 伯 拉 爾 (Abelard) 與 愛 洛 伊 絲 (Heloise) 兩 人 的 書 信, 是 寫 於 阿 伯 拉 爾 閹 割 之 後, 但 很 可 能 在 這 之 前, 他 們 正 熱 戀 沈 溺 於 性 愛 的 時 候, 便 以 混 淆 不 定 的 親 屬 稱 謂 來 稱 呼 彼 此 轉 引 自 : 熊 哲 宏 (2007) 心 理 學 大 師 的 愛 情 與 愛 情 心 理 學 北 京 : 中 國 社 會 科 學 出 版 社 但 該 書 並 未 寫 出 榮 格 此 說 的 出 處, 尚 須 求 證 轉 引 自 愛 情 心 理 學 (126), 且 為 固 定 翻 譯 名 稱, 轉 引 時 Sabina Spielrein 改 譯 為 薩 賓 娜, 且 此 段 翻 譯 的 後 半 部 疑 似 有 誤, 本 文 未 引 68
他 認 識 到 丹 朱 與 母 親 馮 碧 落 象 徵 上 的 合 一, 以 及 她 身 上 本 具 有 的 言 家 的 血 統, 因 此, 他 只 要 以 自 己 固 有 的 男 性 身 份 與 丹 朱 結 合, 就 能 與 神 聖 姊 妹 結 合 完 成 族 內 婚 ; 而 他 也 只 要 以 自 己 固 有 的 兒 子 身 份 與 丹 朱 結 合, 即 完 成 象 徵 上 的 亂 倫 榮 格 即 為 這 種 思 維 中 常 有 亂 倫 觀 念 辯 護 : 我 對 於 亂 倫 的 看 法, 以 及 其 他 許 多 與 佛 洛 伊 德 相 左 的 觀 念 點 在 我 看 來, 只 有 極 罕 見 的 情 況 下, 亂 倫 才 意 味 個 人 的 精 神 錯 亂 通 常 來 說, 亂 倫 具 有 一 種 高 度 的 宗 教 層 面, 因 此 亂 倫 的 題 材 在 所 有 的 宇 宙 起 源 說 和 神 話 幾 乎 扮 演 關 鍵 的 角 色 ( 榮 格 自 傳 222) 如 果 神 話 不 作 亂 倫 的 設 想, 89 埃 及 的 法 老 (Pharaohs) 世 系 希 臘 的 奧 林 匹 斯 (Olympus) 世 系 希 伯 來 的 亞 當 (adam) 世 系, 這 些 最 古 老 的 祖 譜, 根 本 無 法 起 頭, 因 此 人 類 編 織 神 話 所 遭 受 的 第 一 個 敘 事 阻 礙, 便 是 神 話 的 開 端, 在 此 時 進 行 嚴 格 的 倫 理 化 將 使 得 統 整 奧 林 匹 斯 諸 神 世 系 結 構 的 赫 西 俄 德 (Hesiod) 啞 口 難 言 90 我 們 回 到 佛 洛 伊 德, 他 稱 讚 小 漢 斯 處 理 自 身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睿 智 : 小 伊 底 帕 斯 發 現 了 一 個 比 命 定 更 為 美 滿 的 結 局 ; 他 沒 有 判 父 親 出 局, 而 是 授 予 父 親 等 同 的 幸 福 ( 在 他 認 為 ): 他 讓 父 親 作 祖 父, 並 且 也 讓 他 與 自 己 的 母 親 結 婚 ( 小 漢 斯 129), 91 小 漢 斯 和 平 解 決 與 父 親 的 衝 突, 他 認 識 到 父 親 與 對 奶 奶 也 有 相 同 的 慾 望, 於 是 他 先 擅 自 解 除 父 母 間 的 婚 姻 關 係, 再 讓 父 子 按 慾 望 娶 了 自 己 的 母 親, 於 是 小 漢 斯 的 奶 奶 成 為 新 的 母 親 提 提 厄 斯 的 生 母 之 所 以 模 糊 且 有 多 個 版 本, 與 阿 波 羅 採 取 和 小 漢 斯 一 樣 的 方 式 處 理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有 關 究 竟 提 提 厄 斯 之 母 是 厄 拉 拉 還 是 蓋 婭? 折 衷 的 說 法 是 提 提 厄 斯 為 厄 拉 拉 之 子, 但 他 由 大 地 之 母 蓋 婭 撫 養 長 大 (Apollonius Rhodius, Argonautica 1. 758 ff (trans. Rieu) (Greek epic C3rd B.C.)) 最 初 的 神 話 很 可 能 是 厄 拉 拉 ( 母 親 ) 生 下 提 提 厄 斯, 而 當 阿 波 羅 信 仰 進 入 皮 提 亞 與 當 地 的 提 提 厄 斯 皮 通 的 神 話 逐 漸 相 混 後, 92 新 神 話 即 採 取 小 漢 斯 的 處 理 模 式, 以 解 決 整 合 神 話 時 無 意 識 觸 碰 到 的 阿 波 羅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 厄 拉 89 90 91 92 通 常 是 母 子 亂 倫 兄 妹 或 姊 弟 亂 倫 以 作 為 諸 神 繁 衍 人 類 繁 衍 的 開 始 父 女 亂 倫 通 常 出 現 在 人 類 被 毀 滅 之 後 的 新 世 界, 為 了 重 新 繁 衍 族 群 的 不 得 以 作 法, 比 如 創 世 記 (19:30-38) 記 載 羅 得 (Lot) 父 女 的 亂 倫 即 其 代 表 作 品 神 譜 (Theogony) 小 漢 斯 如 此 預 示 日 後 父 母 親 婚 姻 的 離 異 見 前 述 地 理 學 的 記 載 69
拉 的 父 親 俄 耳 科 墨 諾 斯 是 宙 斯 與 赫 耳 彌 珀 (Hermippe) 之 子, 因 此 厄 拉 拉 實 際 上 是 宙 斯 的 孫 女, 蓋 婭 又 是 宙 斯 的 祖 母, 原 本 的 母 親 ( 厄 拉 拉 - 勒 托 ) 受 到 兒 子 ( 提 提 厄 斯 - 阿 波 羅 ) 強 暴 降 級 成 為 妻 子, 致 使 祖 母 ( 蓋 婭 ) 滑 落 成 為 母 親, 即 小 漢 斯 觀 念 中 的 以 祖 母 補 償 父 親 神 話 在 建 構 諸 神 的 親 屬 系 譜 用 來 解 釋 人 類 起 源 的 同 時, 便 是 這 樣 盡 量 避 開 母 子 亂 倫 同 其 他 親 屬 間 的 結 合 則 是 較 能 容 忍 的 小 漢 斯 之 所 以 能 摸 索 出 如 此 漂 亮 的 解 決 辦 法, 也 許 他 已 預 示 到 父 母 日 後 的 離 異 父 母 感 情 的 脆 弱 使 孩 子 發 覺 能 見 縫 插 針 就 像 張 愛 玲 筆 下 所 虛 構 的 聶 家, 她 以 類 似 小 漢 斯 式 的 手 法 解 決 傳 慶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 她 先 使 馮 碧 落 在 傳 慶 伊 底 帕 斯 期 剛 開 始 時 即 告 消 失 ( 死 亡 ), 以 此 中 斷 與 聶 介 臣 的 婚 姻 關 係, 接 著 像 小 漢 斯 特 別 給 讓 父 親 與 奶 奶 結 合, 張 愛 玲 補 給 聶 介 臣 一 個 有 親 屬 關 係 的 新 太 太, 這 使 得 傳 慶 理 所 當 然 地 期 待 與 自 己 的 母 親 ( 起 碼 會 是 自 己 的 親 戚 ) 結 合, 而 言 家 就 是 傳 慶 始 終 想 配 對 的 那 個 母 族 我 們 談 了 很 久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現 在 必 須 談 到 伊 底 帕 斯 本 人 凡 爾 農 (Jean Pierre Vernant) 於 他 知 名 的 著 作 宇 宙 諸 神 人 (L univers les Dieux les Hommes) 中 提 出 從 斯 芬 克 斯 (Sphinx) 口 中 道 出 的 怪 物, 同 時 有 兩 隻 腳 三 隻 腳 四 隻 腳 的 怪 物, 不 是 別 人, 就 是 伊 底 帕 斯 (220) 這 說 法 很 可 能 啟 迪 自 金 枝 中 神 即 獻 祭 品 本 身 的 觀 念, 但 無 疑 地 凡 爾 農 以 自 伊 底 帕 斯 神 話 已 觸 及 亂 倫 的 核 心 問 題, 我 將 進 一 步 闡 述 這 一 問 題 與 諸 神 上 帝 有 關, 最 終 的 目 的 是 為 了 自 己 創 造 自 己 伊 底 帕 斯 遇 上 斯 芬 克 斯 的 記 載 詳 見 於 書 庫 : 當 克 瑞 翁 是 國 王 時, 赫 拉 為 底 比 斯 人 送 上 了 斯 芬 克 斯 ( 帶 翼 的 獅 身 女 妖 ), 因 此 底 比 斯 人 時 常 受 此 天 譴 所 磨 難, 而 此 女 妖 的 母 親 是 厄 喀 德 娜 (Ekhidna), 父 親 是 提 丰 (Typhon) 斯 芬 克 斯 有 一 張 女 人 的 臉 胸 部 和 腳, 卻 也 同 時 有 著 獅 子 的 尾 巴 和 鳥 的 翅 膀 她 從 繆 斯 (Mousai) 那 裡 學 到 了 一 個 謎 語 後 便 待 在 菲 塞 山 (Phikion) 上, 並 不 斷 地 要 底 比 斯 人 猜 此 謎 謎 題 是 : 什 麼 東 西 會 發 出 一 種 聲 音, 而 且 有 四 隻 腳, 兩 隻 腳, 也 有 三 隻 腳 呢? 對 於 底 比 斯 人 來 說, 這 謎 題 如 同 神 諭, 只 有 當 他 們 解 開 謎 題, 才 能 免 於 斯 芬 克 斯 的 威 脅 所 以 底 比 斯 人 (Thebans) 時 常 聚 會 討 論 這 個 謎 題 的 70
含 意, 但 每 當 他 們 提 出 錯 誤 的 答 案, 她 就 會 抓 住 其 中 一 個 人, 並 吃 了 他 當 許 多 人 因 此 喪 命 後, 包 括 最 近 克 瑞 翁 (Kreon) 自 己 的 兒 子 海 曼 (Haimon) 也 在 犧 牲 之 列 時, 克 瑞 翁 公 開 宣 布 他 願 意 將 國 土 和 拉 伊 奧 斯 國 王 的 遺 孀 贈 予 給 能 夠 解 開 這 個 謎 題 的 人 伊 底 帕 斯 聽 到 了 這 個 宣 布, 並 成 功 地 解 開 了 這 個 謎 語, 對 於 斯 芬 克 斯 的 題 目, 他 的 答 案 是 人 當 人 是 嬰 兒 時, 會 以 四 肢 爬 行, 而 長 大 成 人 時 則 是 用 兩 腳 走 路, 但 當 人 步 入 老 年 時, 杵 著 的 柺 杖 就 像 是 第 三 隻 腳 斯 芬 克 斯 見 謎 底 已 破, 當 場 便 將 自 己 從 城 堡 中 擲 出 而 摔 死 (Pseudo-Apollodorus, Bibliotheca 3. 52-55(trans. Aldrich)(Greek mythographer C2nd A.D.)) 伊 底 帕 斯 王 在 親 屬 結 構 中 同 時 是 自 己 父 親 的 兒 子 自 己 的 兒 子 這 樣 的 三 重 角 色, 他 不 知 道 自 己 是 誰, 93 也 沒 有 人 知 道 他 應 該 是 誰, 他 無 疑 只 有 一 個 人 但 卻 是 個 複 數, 94 他 的 存 在 等 同 以 謎 語 詰 難 路 人 的 斯 芬 克 斯 : 一 個 相 關 於 親 屬 結 構 的 問 題, 而 伊 底 帕 斯 王 之 名 即 是 這 則 謎 語 的 答 案, 難 以 理 解 的 他 們 ( 伊 底 帕 斯 斯 芬 克 斯 ) 就 是 底 比 斯 人 的 瘟 疫 他 的 母 親 妻 子 尤 卡 斯 達 (Jocasta) 說 : 啊! 不 幸 的 人, 願 你 永 遠 不 知 道 你 是 誰 (1068 行 ), 可 是 伊 底 帕 斯 卻 早 已 答 出 斯 芬 克 斯 的 謎 語, 也 代 表 他 勢 必 將 知 道 自 己 是 誰, 神 話 警 示 後 人 破 壞 親 屬 結 構 後 所 帶 來 一 連 串 可 怕 的 後 果 現 在 傳 慶 在 成 年 禮 中 發 現 丹 朱 與 母 親 的 內 在 聯 繫, 他 將 對 母 親 的 慾 望 一 股 腦 兒 投 射 在 丹 朱 身 上, 就 像 伊 底 帕 斯 知 道 妻 子 是 母 親 的 那 一 刻, 親 屬 結 構 的 衝 突 被 揭 曉 的 一 刻 成 了 情 節 的 高 潮 所 在 我 們 可 以 把 退 轉 視 為 使 成 年 狀 態 的 身 心 倒 退 到 幼 年 正 要 面 對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時 的 狀 態, 再 次 處 理 一 次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機 會 小 說 中 傳 慶 多 次 退 轉, 現 在 他 終 於 找 到 最 好 的 退 轉 機 會, 他 不 斷 退 轉 的 原 因 是 為 了 使 自 己 回 到 那 個 能 夠 合 理 反 抗 父 親 的 年 紀, 他 想 成 為 伊 底 帕 斯 王, 因 為 伊 底 帕 93 伊 底 帕 斯 王 中 原 本 克 雷 翁 轉 述 的 神 諭 是 : 要 放 逐 一 個 人, 或 者 血 債 血 償, 因 為 是 / 一 件 兇 殺 把 我 們 的 城 邦 捲 入 了 風 暴 (122-123 行 ), 但 之 後 克 雷 翁 卻 向 伊 底 帕 斯 王 說 : 要 懲 罰 那 些 兇 手, 不 論 他 們 是 誰 (107 行 ), 而 克 雷 翁 轉 述 當 年 唯 一 倖 存 的 牧 人 也 是 說 : 他 說 他 們 遇 到 的 是 一 群 強 盜,/ 動 手 殺 他 的 是 一 夥 人, 不 是 一 個 (122-123 行 ), 伊 底 帕 斯 王 聽 了 之 後 也 說 : 一 個 強 盜 怎 敢 這 樣 大 膽, 除 非 城 內 / 使 用 金 錢 做 了 什 麼 手 腳 (124-125 行 ), 他 已 有 懷 疑 克 雷 翁 僭 殺 前 王 的 想 法, 而 目 睹 兇 殺 的 牧 人 之 所 以 會 改 說 是 一 夥 人, 除 了 兇 手 伊 底 帕 斯 已 經 登 上 王 位, 牧 人 為 保 命 不 敢 抖 露 外, 也 意 指 伊 底 帕 斯 王 本 身 所 代 表 的 多 重 身 份, 他 等 同 好 幾 個 人, 直 到 真 相 大 白 前 他 仍 在 一 個 人 還 是 一 夥 人 上 推 敲 (842-847 行 ), 其 實 兩 種 都 是 指 他 94 全 劇 伊 底 帕 斯 王 中 有 幾 個 處 也 透 露 伊 底 帕 斯 王 本 身 就 是 斯 芬 克 斯 謎 語 的 答 案 如 伊 底 帕 斯 (Oedipus) 希 臘 文 的 本 義 是 腫 腳 生 父 拉 伊 俄 斯 (Laius) 希 臘 文 本 義 是 跛 腳, 而 斯 芬 克 斯 的 謎 題 本 身 即 從 腳 上 來 發 問 71
斯 王 做 了 他 一 直 想 做 的 事, 他 應 該 也 清 楚 做 了 這 些 事 後 的 可 怕 後 果 伊 底 帕 斯 所 遇 到 的 事 情 之 所 以 難 解, 在 於 他 先 殺 了 父 親, 使 得 他 完 全 不 可 能 以 小 漢 斯 的 方 式 解 決 這 問 題 這 被 深 諳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佛 洛 伊 德 認 為 最 好 的 方 式 沒 有 了 父 親, 悲 劇 家 索 福 克 里 斯 (Sophocles) 也 無 從 改 寫 起 伊 底 帕 斯 的 命 運 我 們 可 以 感 覺 到 伊 底 帕 斯 的 金 球 ( 自 體 ) 就 是 他 的 眼 睛, 正 如 同 所 有 金 球 來 自 母 親 所 給 予 的 一 樣, 他 最 後 用 母 親 屍 體 外 袍 上 的 金 針 刺 瞎 雙 眼, 自 我 破 壞 自 體 的 結 果 將 是 在 閾 限 空 間 中 流 浪 直 至 死 亡 伊 底 帕 斯 王 劇 中 歌 隊 稱 泰 瑞 西 阿 斯 (Tiresias) 為 聰 明 的 觀 鳥 者 (That wise interpreter of prophecies), 似 乎 明 言 他 是 從 觀 看 飛 鳥 的 翱 翔 而 得 以 預 知 未 來, 95 然 而 他 卻 是 個 盲 人, 我 們 不 得 不 再 次 緊 扣 本 文 所 論 的 雙 胞 胎 情 結 以 作 解 釋, 所 謂 觀 鳥 者 也 是 指 泰 瑞 西 阿 斯 知 道 伊 底 帕 斯 具 隱 含 的 雙 胞 胎 身 份 : 他 是 自 己, 同 時 也 是 自 己 的 兄 弟 姊 妹, 他 和 母 親 尤 卡 斯 達 所 生 的 孩 子 中 理 應 有 他, 事 實 上 也 確 實 有 他, 只 是 他 同 時 是 自 己 的 父 親, 使 得 他 與 一 個 本 應 存 在 的 自 己 重 疊 了, 而 且 伊 底 帕 斯 不 知 道 這 個 理 應 出 世 的 自 己 是 什 麼 性 別 如 同 一 般 社 會 情 況, 孩 子 在 被 生 下 前 我 們 無 法 知 道 其 性 別 伊 底 帕 斯 的 存 在 不 可 思 議 地 達 成 原 始 部 落 始 中 始 終 兜 不 攏 的 雙 胞 胎 親 屬 結 構 問 題 : 現 在 他 只 有 一 個 身 體, 卻 可 以 同 時 體 現 兩 人 或 兩 人 以 上, 藉 由 潛 在 的 雙 胞 胎 身 份 達 到 雙 性 同 體 的 層 次, 泰 瑞 西 阿 斯 即 是 感 覺 到 他 身 上 鳥 的 屬 性 的 先 知, 在 他 面 前 的 伊 底 帕 斯 王 身 上 存 在 著 另 一 個 未 知 的 伊 底 帕 斯 王 重 疊 伊 底 帕 斯 王 似 乎 知 道 泰 瑞 西 阿 斯 就 像 另 一 個 自 己 一 樣 了 解 自 己, 他 怒 罵 泰 瑞 西 阿 斯 眼 盲, 而 且 耳 盲 心 盲 (371 行 ), 泰 瑞 西 阿 斯 聽 了 馬 上 回 話 : 可 憐 阿! 你 說 的 這 些 侮 辱 / 很 快 就 會 堆 在 你 的 身 上 (372-373 行 ), 果 然 最 後 他 刺 瞎 自 己 的 眼 睛, 甚 至 想 破 壞 自 己 的 聽 覺 96 伊 底 帕 斯 將 雙 胞 95 96 見 伊 底 帕 斯 王, 正 旋 之 二 : 那 聰 明 的 觀 鳥 者 / 使 我 感 到 驚 恐 懼 怕 / 我 不 能 相 信,/ 也 不 能 否 定 / 我 不 知 道 該 說 什 麼 我 在 希 望 不 明 的 翅 膀 上 / 翱 翔, 看 不 見 現 在 和 未 來 (483-489 行 ) 然 而 在 別 的 神 話 中, 如 the poet Pherecydes was followed in Callimachus' poem "The Bathing of Pallas", 雅 典 娜 授 予 他 的 是 解 鳥 語 的 能 力, 這 較 能 符 合 眼 盲 的 泰 瑞 西 阿 斯 的 作 為 伊 底 帕 斯 甚 至 還 想 破 壞 聽 覺 : 如 果 能 有 辦 法 摧 毀 聽 覺 的 / 源 頭, 我 一 定 早 就 毫 不 遲 疑 的 / 動 手, 把 這 卑 賤 的 軀 體 封 閉,/ 使 它 什 麼 也 看 不 見 聽 不 著 / 心 無 罪 惡 的 活 著, 該 是 多 麼 舒 暢 啊! (1384-1390 行 ) 72
胎 情 結 投 射 到 外 在 的 泰 瑞 西 阿 斯 身 上, 拿 自 己 以 往 的 功 績 比 附 泰 瑞 西 阿 斯, 甚 至 懷 疑 泰 瑞 西 阿 斯 與 克 瑞 昂 (creon) 共 謀 竄 位 : 不 然, 你 告 訴 我, 怎 見 得 你 是 個 真 先 知? 當 那 個 吟 唱 謎 語 的 狗 還 在 這 裡 的 時 候, 你 為 什 麼 不 說 些 話 來 拯 救 人 民? 說 實 在 的, 揭 破 謎 語 的, 不 應 該 是 一 個 偶 然 經 過 的 路 人, 那 還 需 要 先 知 的 能 力 這 種 智 慧, 你 沒 有 讓 大 家 公 開 看 到, 不 管 是 從 飛 鳥, 還 是 從 神 但 是 我, 毫 無 所 知 的 伊 底 帕 斯 來 了, 並 且 阻 止 了 它 我 射 中 謎 底 只 憑 智 慧, 不 靠 什 麼 飛 鳥 現 在 你 居 然 想 放 逐 我, 以 為 你 因 此 就 可 以 接 近 克 瑞 昂 的 王 座 (390-400 行 ) 97 泰 瑞 西 阿 斯 有 過 即 陰 陽 同 體 的 經 驗, 在 眼 盲 後 諸 神 給 了 他 預 言 的 能 力 作 為 補 償 ; 索 福 克 里 斯 在 另 一 劇 伊 底 帕 斯 在 克 羅 納 斯 (Colonus) 中 給 了 伊 底 帕 斯 最 終 結 局, 他 成 了 另 一 個 泰 瑞 西 阿 斯 般 的 瞎 眼 先 知, 能 夠 準 確 地 詛 咒 和 預 言 98 我 們 不 知 道 伊 底 帕 斯 何 時 有 了 這 些 能 力, 但 伊 底 帕 斯 顯 然 是 在 模 仿 泰 瑞 西 阿 斯, 且 只 有 在 體 質 上 類 似 泰 瑞 西 阿 斯 的 雙 性 同 體 他 們 早 明 瞭 對 方 的 這 種 潛 質 刺 瞎 雙 眼 才 有 意 義 另 一 方 面, 母 子 亂 倫 打 破 屬 親 屬 結 構 的 結 果 造 成 自 己 是 自 己 所 生 的 子 女 的 內 涵, 伊 底 帕 斯 王 排 除 了 父 親 藉 由 母 親 自 己 生 了 自 己, 在 這 個 意 義 上 尤 卡 斯 達 既 是 母 親 也 是 父 親, 這 就 是 為 什 麼 傳 慶 會 將 丹 朱 視 為 父 親 : 你 是 一 個 創 造 者, 一 個 父 親, 母 親 416, 阿 伯 拉 爾 不 會 稱 愛 洛 伊 思 為 他 的 父 榮 格 97 98 本 文 古 希 臘 埃 斯 庫 羅 斯 索 福 克 里 斯 的 劇 本 主 要 採 呂 健 忠 譯 本, 並 參 酌 羅 念 生 張 熾 恆 胡 耀 恆 胡 宗 文 譯 本, 以 及 英 文 本 見 伊 底 帕 斯 王, 伊 底 帕 斯 : 只 要 那 自 古 聞 名 的 正 義 之 神 按 照 古 老 的 習 慣 同 宙 斯 坐 在 一 起, 我 的 詛 咒 變 會 壓 倒 你 的 座 位 和 你 的 王 位 (1381-1382 行 ) 鐵 修 斯 : 你 說 服 了 我 ; 我 發 現, 你 所 預 言 的 許 多 事 都 沒 有 差 錯 (1517 行 ) 73
也 不 將 薩 賓 娜 視 為 父 親, 傳 慶 對 愛 情 的 追 求 顯 然 比 他 們 退 轉 得 還 遙 遠, 他 精 神 之 愛 的 最 高 級 是 超 越 性 別 且 以 此 接 近 上 帝 榮 格 在 論 彌 撒 的 心 理 學 中 引 用 一 段 彼 得 談 到 與 上 帝 合 一 的 感 受 : 對 我 而 言, 你 是 父 親, 你 是 母 親, 你 是 兄 弟 朋 友 僕 人 管 家 你 是 一 切, 一 切 在 你 裡 頭 ; 你 是 存 有, 除 你 之 外, 別 無 其 他 存 在 弟 兄 們 歸 依 他 吧, 你 們 會 知 道, 你 們 的 存 有 只 在 於 裡 面, 你 們 也 會 聽 到 他 對 你 們 說 起 那 無 法 用 眼 睛 看 到 用 耳 朵 聽 到 用 人 心 去 認 識 的 東 西 (E. Hennecke, Neutestamentliche Apokryphen. Tübingen 1924, P248)(206) 傳 慶 想 達 到 的 境 界 便 是 伊 底 帕 斯 在 亂 倫 中 感 覺 到 的, 這 是 伊 底 帕 斯 的 精 子 重 返 孕 育 他 的 子 宮 的 意 義 : 一 個 由 自 己 生 下 自 己 的 世 界, 在 那 個 世 界, 上 帝 是 元 性 的 (metasexaul) 超 越 性 別 的 區 分, 上 帝 每 個 無 中 生 有 都 像 是 自 我 分 裂 一 般 傳 慶 的 想 法 已 達 亂 倫 慾 望 的 極 致, 不 斷 循 著 系 譜 往 上 追 溯 到 達 系 譜 的 最 頂 端, 對 親 屬 結 構 一 代 代 地 向 上 推 翻 ( 小 漢 斯 也 是 如 此 ), 藉 由 亂 倫 以 回 到 最 初 的 創 世 從 而 與 那 位 具 神 性 的 祖 先 結 合, 重 新 生 下 新 的 後 代, 改 變 現 在 活 著 的 自 己, 不 僅 我 已 經 不 同, 經 過 這 樣 一 番 改 造 後 的 世 界, 每 一 件 事 物 都 有 上 帝 在 裡 頭, 而 也 有 我 在 裡 頭 彼 得 也 提 示 了 我 們, 伊 底 帕 斯 王 謾 罵 先 知 泰 瑞 西 阿 斯 眼 盲, 而 且 耳 盲 心 盲 (371 行 ) 其 實 是 他 嫉 妒 先 知 已 經 得 到 無 法 用 眼 睛 看 到 用 耳 朵 聽 到 用 人 心 去 認 識 的 東 西 諾 斯 替 (Gnostic) 福 音 書 中, 有 一 個 神 聖 的 聲 音 宣 告 : 我 是 兩 性 同 體 的 (androgynous) [ 我 既 是 聖 母, 也 是 聖 父 ], 因 為 [ 我 ] 與 自 己 [ 交 媾 ]... 我 是 子 宮, 為 萬 物 [ 賦 形 ] ( 夏 娃 的 種 子 206), 伊 底 帕 斯 在 母 親 自 盡 後 隨 即 刺 瞎 自 己 的 眼 睛, 使 自 己 成 為 不 受 社 會 規 範 限 制 的 閾 限 人 物, 自 體 被 破 壞 後, 所 有 感 覺 將 四 分 五 裂, 永 遠 無 法 達 到 一 個 完 整 性, 如 同 精 神 分 裂 症 患 者 對 身 上 各 器 官 的 分 離 感 受, 伊 底 帕 斯 在 自 己 的 體 內 流 浪 ; 傳 慶 在 母 親 死 後 同 樣 遺 失 了 早 潮 雜 誌, 差 別 在 於 傳 慶 是 被 動 地 失 去 他 的 金 球, 現 在 他 在 閾 限 內, 和 伊 底 帕 斯 一 樣 都 聽 到 了 泰 瑞 西 阿 斯 也 曾 聽 過 的, 無 所 不 在 卻 又 無 法 用 感 官 認 識 的 自 體 74
榮 格 引 彼 得 的 話 是 為 了 闡 述 次 經 約 翰 行 傳 (The Acts of John) 中 基 督 所 唱 的 詩 句 : 我 將 被 合 一, 我 也 將 合 一, 阿 門 是 基 督 在 被 釘 在 十 字 架 前, 命 令 門 徒 們 手 牽 手 對 他 圍 著 圈 子 轉, 於 中 心 的 基 督 所 唱 的 聖 歌 ( 論 彌 撒 的 心 理 學 202) 榮 格 是 將 焦 點 放 在 圓 圈 和 圓 心 的 形 象 上, 並 沒 有 如 同 本 文 作 亂 倫 上 超 越 性 別 的 解 釋, 然 而 榮 格 的 論 述 幾 乎 已 快 觸 及 我 們 所 說 的 泰 瑞 西 阿 斯 伊 底 帕 斯 傳 慶 從 陰 陽 同 體 經 驗 感 受 到 的 自 體 : 從 心 理 學 來 看, 這 個 排 列 意 味 著 一 個 曼 荼 羅 (Mandala), 因 而 是 自 體 的 象 徵, 不 只 是 個 別 的 自 我, 甚 至 是 許 多 其 他 觀 念 相 同 或 命 運 相 同 的 人, 都 指 向 這 個 自 體 這 自 體 當 然 不 是 自 我, 而 是 超 越 自 我 的 整 體 性, 包 括 了 意 識 和 無 意 識 但 是 因 為 無 意 識 沒 有 確 定 的 界 限, 而 且 在 底 層 有 其 集 體 性 質, 所 以 也 無 法 和 某 個 個 體 區 分 開 來 因 此 我 們 在 任 何 地 方 總 是 可 以 看 到 神 秘 的 分 受, 也 就 是 雜 多 的 統 一, 一 個 人 在 所 有 人 裡 面 範 型 人 人 子 巨 人 (homo maximus) 一 個 人 (vir unus) 原 人 (Purusha) 等 等 的 原 型 都 是 以 這 個 心 理 事 實 為 基 礎 ( 論 彌 撒 的 心 理 學 202-203) 因 此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告 白, 其 退 轉 程 度 達 到 了 顛 峰, 甚 至 帶 有 死 的 本 能 他 的 認 知 不 僅 突 破 了 嬰 兒 時 期, 更 經 過 數 代 的 生 老 病 死 回 溯 到 了 最 初 的 造 物 主 前, 他 將 丹 朱 視 為 這 個 造 物 主, 他 要 揉 雜 入 新 的 造 物 主 之 中, 使 他 一 個 人 能 在 所 有 人 裡 面, 在 與 自 體 統 合 後 展 開 自 我 分 裂 ( 一 種 繁 殖 策 略 ) 在 傳 慶 眼 中, 丹 朱 被 視 為 雙 性 同 體 的 上 帝, 也 正 因 為 如 此, 才 能 與 雙 性 同 體 的 他 結 合, 他 們 的 亂 倫 將 破 壞 親 屬 結 構 長 久 以 來 對 他 們 的 束 縛, 也 是 重 建 另 一 套 親 屬 結 構 的 開 始, 這 種 創 造 性 幾 近 於 上 帝 了 伊 底 帕 斯 王 在 他 的 悲 劇 中 唱 到 : 啊, 婚 姻, 婚 姻! 你 生 出 了 我, 既 生 之 後,/ 又 從 同 樣 的 種 子 繁 殖 出 父 親 兄 弟 子 女, (1406-1407 行 ), 傳 慶 要 的 就 是 從 自 己 繁 殖 出 新 的 一 批 父 親 兄 弟 子 女 等 所 有 人, 可 見 他 對 現 在 這 個 自 己 被 這 條 血 脈 一 脈 造 就 的 自 己 多 麼 不 滿 與 憎 恨 自 我 打 算 邁 向 整 體 的 同 時, 75
卻 走 向 雌 雄 同 體, 朝 向 曼 荼 羅 的 整 合 工 作, 這 超 出 了 聶 介 臣 的 計 畫, 也 超 出 阿 尼 瑪 的 想 像 就 像 我 們 不 明 白 伊 底 帕 斯 王 何 時 擁 有 了 先 知 的 能 力, 不 過 他 肯 定 地 告 訴 了 我 們, 他 這 一 生 所 有 的 悲 痛 都 出 於 阿 波 羅 的 安 排 : 是 阿 波 羅, 阿 波 羅, 朋 友, 徹 底 完 成 了 我 殘 忍 的 殘 忍 的 悲 痛 但 刺 瞎 我 的 那 雙 手 不 是 別 人 的, 是 我 自 己 的 (1329-1332) 伊 底 帕 斯 王 就 像 約 伯 (Job) 是 備 受 磨 練 的 義 人, 他 的 不 幸 比 約 伯 更 加 真 實, 是 自 己 一 連 串 的 行 為 所 致, 而 非 撒 旦 突 然 的 降 災 對 於 種 種 厄 運, 他 只 有 認 識, 沒 有 埋 怨 : 我 的 厄 運 只 有 我 自 己 擔 當 (1415 行 ), 他 承 認 命 運 的 無 情, 但 堅 持 相 信 自 己 無 罪 泰 瑞 西 阿 斯 指 出 阿 波 羅 才 是 他 整 個 命 運 的 操 盤 手 : 注 定 毀 滅 你 的 不 是 我, 既 然 / 阿 波 羅 關 心, 此 事 就 足 夠 完 成 (376-377 行 ), 並 聲 稱 自 己 是 阿 波 羅 的 奴 隸 (410 行 ), 因 此 他 對 伊 底 帕 斯 的 預 言 等 同 阿 波 羅 的 神 諭, 包 含 瞎 眼 流 放, 並 暗 示 他 將 死 於 被 父 母 丟 棄 的 喀 泰 戎 山 (Cithaeron): 你 現 在 / 雖 然 看 得 見, 可 是 到 了 那 時 候, 你 眼 前 只 是 一 片 黑 暗 / 等 你 發 覺 了 你 的 婚 姻, 在 平 安 地 航 行 之 後 / 你 在 家 裡 駛 進 了 險 惡 的 港 口 / 那 時 候, 哪 一 個 收 容 所 沒 有 你 的 哭 聲? / 喀 泰 戎 山 哪 一 處 沒 有 你 哭 泣 的 回 音? (419-423 行 ), 顯 然 阿 波 羅 到 了 最 後 有 了 改 變, 致 使 泰 瑞 西 阿 斯 預 言 失 準, 就 像 耶 和 華 最 後 悅 納 約 伯, 伊 底 帕 斯 不 僅 善 終 並 獲 得 無 上 的 榮 耀 可 是, 為 何 犯 下 弒 父 的 伊 底 帕 斯, 眾 神 卻 以 雷 聲 極 具 父 性 的 迎 接 禮 接 走 了 他? 為 何 阿 波 羅 ( 或 者 他 與 宙 斯 ) 會 有 這 樣 的 改 變? 第 八 節 寧 為 凡 夫 : 反 抗 父 親 的 神 諭 阿 波 羅 一 直 觀 看 著 伊 底 帕 斯, 他 在 完 成 伊 底 帕 斯 悲 劇 後 認 識 到 了 自 己 與 父 親 宙 斯 之 間 的 宿 命 埃 斯 庫 羅 斯 (Aeschylus) 的 作 品 歐 墨 尼 得 斯 ( 或 譯 和 善 女 神 )(The Eumenides) 開 頭 說 出 了 德 爾 斐 神 諭 之 所 主 神 的 更 替, 歷 經 三 位 母 76
系 的 泰 坦 女 神 : 蓋 婭 忒 彌 斯 (Themis) 福 柏 (Phoebe) 主 持 後, 福 柏 把 德 爾 斐 的 神 座 作 為 生 日 禮 物 送 給 阿 波 羅, 99 宙 斯 也 給 予 他 預 言 的 能 力, 扶 他 登 上 神 座 成 為 第 四 任 的 德 爾 斐 主 神, 此 後, 阿 波 羅 便 在 這 傳 達 父 親 宙 斯 的 神 諭 (1-19 行 ) 前 述 的 阿 波 羅 皮 通 神 話 中, 阿 波 羅 以 其 英 勇 受 到 父 親 神 宙 斯 的 關 愛, 雖 然 埃 斯 庫 羅 斯 捨 去 射 殺 皮 通 的 血 腥 神 話, 將 德 爾 斐 主 神 更 替 的 過 程 改 為 母 系 泰 坦 神 的 和 平 讓 位, 還 是 留 下 一 些 痕 跡 : 歐 墨 尼 得 斯 劇 中 的 阿 波 羅 充 滿 厭 女 口 吻, 難 以 想 像 德 爾 斐 的 女 神 們 會 甘 願 將 神 廟 送 給 他 不 管 如 何, 歐 墨 尼 得 斯 中 他 三 次 鎮 重 聲 明 自 己 的 神 諭 來 自 父 親 宙 斯, 這 即 是 阿 波 羅 成 功 度 過 伊 底 帕 斯 期 的 明 證, 他 除 去 母 親 的 影 響, 完 全 向 父 親 靠 攏 然 而 宙 斯 的 預 知 能 力 卻 是 來 源 自 他 所 吞 下 的 第 一 任 妻 子 墨 提 斯 (Metis) 100 多 多 納 (Dodona) 是 希 臘 最 古 老 的 神 諭 所, 也 是 宙 斯 最 早 發 佈 神 諭 的 地 方, 按 希 羅 多 德 歷 史 (history) 記 載, 底 比 斯 (Thebes) 的 祭 司 說 : 腓 尼 基 人 (Phoenician) 從 底 比 斯 帶 走 了 兩 個 女 祭 司, 其 中 一 人 被 賣 到 利 比 亞 (Libya), 另 一 人 則 被 賣 到 希 臘 的 多 多 納, 這 兩 個 婦 女 在 上 述 兩 地 第 一 次 建 立 了 神 諭 所 ; 但 多 多 納 的 巫 女 則 說 : 兩 隻 黑 鴿 子 從 底 比 斯 飛 到 了 埃 及, 一 隻 到 利 比 亞, 一 隻 到 多 多 那 ; 後 面 的 一 隻 落 到 一 株 檞 樹 上, 口 出 人 言, 說 那 裡 必 須 設 立 一 座 宙 斯 神 的 神 託 所 ; 多 多 納 的 居 民 知 道 這 乃 是 神 的 意 旨, 於 是 他 們 建 立 了 一 座 宣 示 神 託 的 神 殿 希 羅 多 德 判 斷 兩 個 說 法 後, 認 為 多 多 納 把 這 些 婦 女 稱 為 鴿 子, 是 因 為 她 們 說 外 國 話, 然 而 不 久 她 們 學 會 了 當 地 話, 這 便 說 明 了 鴿 子 為 何 講 出 了 人 言 (2:54-57) 泰 瑞 西 阿 斯 從 鳥 類 得 知 預 言, 這 表 明 他 的 預 言 很 可 能 來 自 宙 斯, 書 庫 即 有 記 載 : 當 赫 拉 與 宙 斯 爭 論 愛 情 帶 給 誰 更 多 歡 愉, 是 男 人 還 是 女 人? 他 們 交 由 曾 經 當 過 男 人 和 女 人 的 泰 瑞 西 阿 斯 判 定, 他 回 答 如 果 將 愛 的 歡 愉 分 成 十 分, 男 人 享 受 了 一 分, 女 人 則 享 受 了 九 分 這 回 答 使 憤 怒 的 赫 拉 立 刻 瞎 了 他 的 眼, 但 宙 斯 給 了 他 預 言 能 力 作 為 補 償 (3.6.7) 由 此 我 們 可 以 推 99 100 埃 斯 庫 羅 斯 不 採 用 阿 波 羅 阿 耳 忒 彌 斯 對 皮 通 復 仇 奪 得 德 爾 斐 神 廟 的 神 話, 見 前 文 見 神 譜 : 現 在, 諸 神 之 王 宙 斯 首 先 娶 墨 提 斯 為 妻, 她 是 神 靈 和 凡 人 中 最 聰 明 的 在 她 就 要 生 產 明 眸 女 神 雅 典 娜 時, 根 據 星 光 燦 爛 的 烏 拉 諾 斯 和 蓋 婭 的 忠 告, 宙 斯 花 言 巧 語 地 騙 過 了 她, 將 她 吞 進 自 己 肚 裡 他 們 之 所 以 建 議 宙 斯 這 樣 做, 是 為 了 不 讓 別 的 神 靈 代 替 宙 斯 取 得 永 生 神 靈 中 的 王 位 ; 因 為 墨 提 斯 注 定 會 生 下 幾 個 絕 頂 聰 明 的 孩 子, 第 一 個 就 是 明 眸 少 女 特 里 托 革 尼 亞, 她 在 力 量 和 智 慧 兩 方 面 都 與 她 的 父 王 相 等 但 這 之 後, 墨 提 斯 將 生 一 位 傲 岸 的 兒 子 做 眾 神 和 人 類 之 王 然 而, 宙 斯 搶 先 把 她 吞 進 了 自 己 肚 裡, 讓 這 位 女 人 可 以 替 他 出 主 意, 逢 凶 化 吉 (886-900) 77
測 眼 盲 後 的 伊 底 帕 斯, 他 的 預 知 能 力 同 樣 來 自 父 性, 是 阿 波 羅 ( 或 者 宙 斯 ) 對 他 不 幸 的 補 償 101 歐 墨 尼 得 斯 (Eumenides) 事 實 上 是 一 齣 阿 波 羅 的 內 心 戲, 復 仇 女 神 試 圖 動 搖 阿 波 羅 對 宙 斯 的 絕 對 服 從, 她 們 是 阿 波 羅 心 中 阿 尼 瑪 與 陰 影 交 雜 的 一 面 102 阿 波 羅 怒 罵 醜 化 她 們, 而 雅 典 娜 卻 善 待 接 納 她 們, 這 表 示 復 仇 女 神 同 時 具 有 積 極 面 與 消 極 面, 復 仇 女 神 : 我 們, 黑 暗 子 夜 所 生 的 貞 女 / 傷 心 透 了! 悽 然 被 剝 奪 了 榮 譽! (876-877 行 ) 這 即 是 她 們 最 好 的 自 況 她 們 誓 言 要 報 復 犯 下 弒 母 之 罪 的 俄 瑞 斯 特 斯 (Orestes), 而 與 阿 波 羅 在 雅 典 娜 的 法 庭 上 對 質 : 請 聽 我 們 的 回 答, 阿 波 羅 王 / 我 不 是 說 你 是 教 唆 犯, 但 事 情 / 只 有 你 參 與 ; 是 你 全 是 你 (243-215 行 ) 俄 瑞 斯 特 斯 在 整 齣 劇 中 毫 無 份 量, 阿 波 羅 則 將 弒 母 的 罪 責 全 部 攬 了 過 來, 彷 彿 他 才 是 兇 手 : 是 我 吩 咐 你 將 你 的 母 親 擊 斃 (83 行 ) 再 者, 我 與 此 案 有 牽 連,/ 我 涉 嫌 參 與 此 人 弒 母 (653-654 行 ), 對 於 弒 母 與 否 回 答 得 如 此 肯 定, 我 們 不 禁 擔 憂 起 勒 托 的 安 危 阿 波 羅 完 全 倚 仗 父 性 而 將 母 性 貶 得 一 文 不 值, 對 此 復 仇 女 神 反 問 他 : 那 麼 你 是 說, 是 宙 斯 宣 布 神 諭 / 命 令 俄 瑞 斯 特 斯 報 殺 父 之 仇,/ 對 母 親 生 命 的 代 價 忽 略 不 計? (699-701 行 ), 這 裡 說 中 了 神 諭 中 的 性 別 地 位 問 題, 復 仇 女 神 更 直 斥 宙 斯 與 克 羅 諾 斯 難 堪 的 父 子 關 係 : 照 你 說 來, 宙 斯 把 父 親 的 生 命 / 看 得 極 其 貴 重 ; 但 他 自 己 / 卻 將 他 父 親 克 洛 諾 斯 鎖 鍊 加 身 / 嗯, 難 道 這 不 是 混 亂 矛 盾? (718-721), 這 些 抨 擊 都 讓 阿 波 羅 氣 急 敗 壞 地 回 答 阿 尼 瑪 比 畜 生 還 壞! 神 所 惡 的 魔 種! (722 行 ), 阿 波 羅 即 以 主 審 雅 典 娜 自 身 為 例 子 反 駁, 徹 底 否 認 母 性 的 生 理 事 實 與 社 會 價 值, 一 種 根 本 於 農 業 革 命 後 的 普 遍 觀 念 將 母 親 視 為 土 地 父 親 視 為 播 種 者 : 聽 著, 我 會 給 你 們 一 套 學 問 101 102 阿 波 羅 本 身 也 有 給 予 他 人 預 言 的 能 力, 如 卡 珊 德 拉 (Cassandra), 她 的 美 貌 吸 引 了 阿 波 羅 並 給 她 預 言 能 力 作 為 利 誘, 然 而 她 沒 有 回 報 他 的 愛, 於 是 阿 波 羅 詛 咒 她 的 預 言 還 是 有 效, 但 沒 有 人 會 相 信 她 另 外 一 個 版 本 是, 她 在 阿 波 羅 神 廟 過 夜, 其 間 神 廟 的 蛇 舔 乾 淨 了 她 的 耳 朵, 因 此 她 可 以 聽 見 未 來 這 是 希 臘 神 話 中 的 一 個 反 覆 出 現 的 主 題, 儘 管 有 時 這 會 帶 來 理 解 動 物 語 言 的 能 力 而 非 知 曉 未 來 的 能 力 因 此 宙 斯 可 能 是 透 過 鳥 給 人 預 言, 而 阿 波 羅 皮 通 是 透 過 蛇 阿 波 羅 可 能 是 透 過 蛇 給 了 伊 底 帕 斯 預 言 能 力 ( 阿 波 羅 的 子 女 中 有 : 預 言 者 布 蘭 科 斯 西 彼 拉 和 摩 普 索 斯 ( 後 者 似 為 阿 波 羅 之 子 ) 女 預 言 者 曼 托 伊 德 蒙 ( 後 者 又 是 阿 爾 戈 英 雄 遠 征 的 參 加 者 ) ) 榮 格 認 為 男 性 的 阿 尼 瑪 常 僅 有 一 人 這 裡 顯 示 當 阿 尼 瑪 與 陰 影 混 同 時, 的 確 可 能 不 只 一 位 阿 尼 瑪 78
被 稱 作 母 親 的 那 個 人 並 不 是 孩 子 的 祖 親, 她 只 是 奶 媽, 使 新 播 種 的 種 子 發 芽, 播 種 的 是 男 人, 女 人 像 是 接 待 小 客 人 ; 保 存 嫩 芽, 如 果 天 神 沒 有 使 它 枯 萎 的 話 我 對 我 的 主 張 予 以 充 實 沒 有 母 親 也 可 以 有 父 親 ; 就 在 眼 前, 鐵 證 如 山, 奧 林 帕 斯 宙 斯 的 女 兒, 她 不 曾 在 子 宮 的 黑 暗 世 界 接 受 撫 養, 卻 是 任 何 女 神 的 子 女 不 能 匹 敵 (736-746 行 ) 這 也 是 埃 斯 庫 羅 斯 安 排 雅 典 娜 作 為 仲 裁 的 原 因, 她 最 後 的 審 判 詞 是 : 我 從 父 親 的 腦 中 誕 生, 沒 有 母 親 ;/ 我 以 父 為 本 ; 外 加 我 永 不 結 婚,/ 守 身 如 玉, 加 倍 是 父 親 的 孩 子 / 所 以 我 不 看 重 那 個 女 人 的 死,/ 他 殺 害 了 一 家 之 主, 她 的 夫 君 俄 瑞 斯 特 斯 贏 了, 雖 然 票 數 對 等 (818-822 行 ),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雅 典 娜 強 烈 的 阿 尼 姆 斯 性 格, 奉 守 以 父 性 為 準 則 的 正 義 與 法 律, 她 的 理 智 與 好 戰 全 都 緊 密 聯 繫 著 這 類 思 維 阿 波 羅 以 雅 典 娜 作 為 最 後 防 線, 如 果 不 如 此, 他 幾 乎 就 要 被 阿 尼 瑪 說 服 了, 自 我 在 投 票 中 已 經 呈 現 平 手 (835 行 ) 復 仇 女 神 : 注 意, 我 們 不 是 文 雅 的 客 人 ;/ 瞭 解 我 們 的 智 慧, 別 低 估 我 們 (793-794) 你 插 手 管 起 殺 人 流 血 的 事,/ 你 發 布 的 神 諭 再 不 可 能 純 潔 (797-798 行 ), 這 些 話 顯 然 動 搖 了 阿 波 羅 對 父 性 的 支 持, 早 在 戲 劇 前 半 段, 復 仇 女 神 便 明 白 地 告 訴 他 能 取 代 宙 斯 : 你 是 大 神, 位 不 在 宙 斯 之 下 (244 行 ), 雖 然 無 法 讓 阿 波 羅 的 自 我 轉 而 信 任 阿 尼 瑪 重 回 對 母 性 的 依 賴, 他 始 終 嚴 厲 地 與 她 們 劃 清 界 限, 但 這 場 對 立 卻 清 楚 說 出 了 阿 波 羅 內 心 最 深 層 的 念 頭 劇 末, 雅 典 娜 透 過 一 番 苦 勸 將 她 們 留 在 雅 典, 這 批 緊 跟 隨 著 阿 波 羅 的 陰 影 再 次 被 父 性 壓 制, 將 這 狂 怒 的 黑 色 浪 濤 催 眠 (920) 雅 典 娜 的 誕 生 便 是 宙 斯 設 法 鞏 固 自 身 父 權 的 第 一 次 的 成 果, 見 神 譜 : 宙 斯 首 先 娶 墨 提 斯 (Metis) 為 妻, 她 是 神 靈 和 凡 人 中 最 聰 明 的 人 在 她 就 要 生 產 79
雅 典 娜 時, 他 設 法 騙 過 墨 提 斯, 將 她 吞 下 肚 因 為 烏 拉 諾 斯 和 蓋 婭 預 言 墨 提 斯 注 定 將 生 下 幾 個 偉 大 的 孩 子, 第 一 個 是 雅 典 娜, 她 的 智 力 與 力 量 已 經 可 與 宙 斯 匹 敵, 但 這 之 後, 墨 提 斯 將 生 出 一 個 更 偉 大 的 兒 子, 最 終 將 推 翻 宙 斯 (Hesiod 886-900) 103 宙 斯 真 正 害 怕 的 是 雅 典 娜 未 能 出 世 的 弟 弟, 可 以 看 到 一 個 姊 弟 接 連 誕 生 的 雙 胞 胎 架 構 存 在, 這 個 形 式 日 後 完 成 於 勒 托, 她 生 育 了 阿 耳 忒 彌 斯 與 阿 波 羅 兩 姊 弟, 對 宙 斯 和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來 說 阿 波 羅 就 是 那 位 未 能 生 出 的 偉 大 兒 子 的 投 射 書 庫 透 露 宙 斯 和 波 塞 頓 都 曾 追 求 過 忒 提 斯 (Thetis), 但 最 後 她 嫁 給 凡 人 的 珀 琉 斯, 因 為 普 羅 米 修 斯 ( 或 卡 爾 卡 斯 ) 曾 預 言 忒 提 斯 的 孩 子 將 比 他 的 父 親 偉 大 宙 斯 相 較 於 烏 拉 諾 斯 克 羅 諾 斯 更 有 政 治 天 份, 也 更 善 於 計 謀 ( 因 為 吞 食 墨 提 斯 後 消 化 了 她 的 能 力 ), 但 他 成 為 主 神 的 考 驗 遠 比 他 的 父 祖 輩 來 得 艱 鉅, 先 是 與 父 親 克 羅 諾 斯 一 方 的 泰 坦 諸 神 大 戰 贏 得 勝 利, 但 接 著 蓋 婭 生 了 希 臘 世 界 最 可 怕 的 怪 物 提 丰 (Typhon), 造 成 諸 神 的 奔 逃, 最 後 宙 斯 獨 力 單 挑 提 丰 得 勝 蓋 婭 仍 不 死 心, 她 生 下 了 一 群 甫 出 生 就 全 副 武 裝 的 癸 干 忒 斯 (Gigantes), 104 再 次 向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開 戰, 雙 方 酣 戰 難 分 難 解, 直 到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加 入 宙 斯 才 獲 勝 母 性 混 沌 紛 雜 的 無 意 識 力 量 不 斷 襲 來, 終 於 還 是 被 父 性 具 意 識 的 力 量 所 克 服, 從 此 諸 神 在 宙 斯 之 下 以 他 作 為 仲 裁 契 約 法 律 賞 罰 的 平 準 當 宙 斯 努 力 建 立 父 性 具 階 層 分 化 的 新 秩 序 時, 諸 神 的 職 能 分 工 也 更 加 精 細, 特 定 的 神 格 與 領 域 可 防 止 全 能 大 神 的 產 生, 使 居 於 權 力 中 心 的 宙 斯 更 加 安 穩 阿 波 羅 所 擁 有 的 職 能, 很 可 能 是 希 臘 神 話 中 最 多 樣 化 的 : 他 以 太 陽 神 而 聞 名, 它 是 光 神 而 非 球 體 的 太 陽 本 身, 但 後 來 他 還 是 與 赫 利 俄 斯 (Helios) 相 混 ; 他 是 農 神 植 物 神, 保 護 莊 稼 免 於 鼠 害 蝗 害, 同 時 又 被 視 為 可 操 控 老 鼠 的 鼠 神 (Smintheus); 他 是 醫 藥 之 神, 是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的 父 親, 卻 也 是 以 箭 奪 命 的 瘟 疫 之 神 ; 他 是 牧 羊 神 (Nomius), 卻 也 是 狼 神 (Lycian); 他 是 音 樂 和 文 藝 之 神 ; 因 德 爾 斐 與 海 豚 的 關 係, 他 也 是 航 海 神 移 民 神 殖 民 地 的 開 拓 之 神 ; 他 是 全 希 臘 最 偉 大 的 立 法 者 與 預 言 者 即 使 有 眾 多 的 神 格, 阿 波 羅 的 形 象 始 終 固 定 不 變 : 一 位 不 留 鬚 的 健 壯 的 金 髮 青 年 103 104 克 羅 諾 斯 同 樣 從 烏 拉 諾 斯 和 蓋 婭 那 得 到 類 似 的 忠 告, 見 於 神 譜 (57) 又 譯 巨 靈 (Gigantes) 巨 人 族 (Nephilim) 為 了 與 泰 坦 並 稱, 本 文 選 擇 癸 干 忒 斯 (Gigantes) 為 譯 80
男 子, 是 希 臘 男 性 美 的 象 徵, 卻 也 表 明 他 仍 處 於 兒 子 神 的 成 長 階 段 : 某 個 神 祇 被 賦 予 了 多 重 的 力 量 與 特 徵, 有 時 甚 至 是 相 互 矛 盾 的, 為 的 是 暫 時 或 永 久 地 獲 得 將 其 提 升 至 偉 大 諸 神 之 列 所 必 須 的 全 體 性 Eliade 277, 密 特 拉 和 阿 波 羅, 都 是 一 個 逐 漸 成 長 將 接 棒 成 為 主 神 的 兒 子 神, 他 和 密 特 拉 一 樣 守 護 著 社 會 運 作 中 重 要 的 抽 象 觀 念 : 密 特 拉 是 契 約 之 神, 他 則 是 預 言 之 神 當 阿 波 羅 逐 漸 邁 向 全 能 大 神 的 同 時, 宙 斯 或 者 說 希 臘 世 界 也 開 始 巧 妙 地 防 止 阿 波 羅 威 脅 父 親 的 地 位, 這 種 情 況 畸 形 地 表 現 在 阿 波 羅 的 男 女 關 係 上 阿 波 羅 同 樣 繁 衍 眾 多 子 女, 卻 未 形 成 一 個 新 的 諸 神 系 統 與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抗 衡, 雖 然 他 像 宙 斯 有 眾 多 風 流 韻 事, 但 多 半 是 殘 酷 的 結 局, 連 是 否 有 正 式 配 偶 都 是 個 問 題 105 希 臘 世 界 最 光 輝 英 俊 的 青 年, 在 愛 情 上 卻 不 斷 遭 受 挫 折, 這 些 例 子 包 括 : 誓 守 貞 潔 的 灶 神 赫 斯 提 亞 (Hestia) 變 成 月 桂 樹 的 達 芙 妮 (Daphne) 變 成 忘 憂 樹 的 祝 歐 珮 (Dryope) 變 成 香 料 樹 的 琉 科 忒 亞 (Leucothea) 乘 船 逃 走 的 水 仙 俄 刻 阿 尼 得 斯 (Ocyrrhoe) 投 海 自 殺 的 水 仙 布 里 昂 (Boline) 跳 入 泉 中 的 卡 斯 塔 利 亞 (Castalia) 被 阿 耳 忒 彌 斯 殺 死 的 科 羅 尼 斯 (Coronis) 和 喀 俄 涅 (Chione) 怕 色 衰 愛 遲 選 擇 凡 人 而 嫁 的 瑪 爾 貝 薩 (Marpessa) 無 人 信 其 預 言 的 卡 珊 德 拉 (Cassandra) 長 壽 卻 無 法 青 春 的 希 比 拉 (Sipila); 即 使 是 同 性 愛, 阿 波 羅 一 樣 不 順 利, 比 如 跳 海 自 盡 的 勒 卡 忒 斯 (Leucatus) 變 成 絲 柏 樹 的 庫 帕 里 索 斯 (Cyparissus) 變 成 風 信 子 的 許 阿 鏗 托 斯 (Hyacinth) 這 些 悲 劇 性 也 延 續 到 子 女 上, 阿 波 羅 的 兒 子 多 半 早 夭 或 慘 死 : 普 薩 瑪 特 (Psamathe) 為 阿 波 羅 生 下 了 不 幸 的 兒 子 萊 納 斯 (Linus), 她 想 掩 蓋 他 的 出 生, 因 此 當 他 出 生 後 即 被 母 親 遺 棄, 最 後 被 狗 撕 碎 ; 具 有 預 言 能 力 的 伊 德 蒙 (Idmon), 他 參 加 阿 耳 戈 號 遠 航 前 已 預 知 自 己 的 死 亡, 之 後 果 因 野 猪 所 傷 而 喪 命 ; 106 變 成 天 鵝 的 庫 克 努 斯 (Cycnus); 被 宙 斯 雷 擊 而 死 的 醫 神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107 105 唯 一 較 接 近 正 式 配 偶 的 是 醫 神 的 母 親 科 羅 妮 斯 (Coronis) 然 而 她 生 下 醫 神 前 即 因 為 阿 波 羅 的 猜 忌, 並 死 於 阿 耳 忒 彌 斯 之 手 106 Hyginus, Fabulae, 17-18 107 此 外 他 還 得 面 對 宙 斯 其 他 兒 子 的 競 爭, 如 赫 爾 墨 斯 (Hermes) 戴 奧 尼 索 斯 (Dionysus) 赫 拉 克 勒 斯 (Herakles) 等 ; 即 使 是 小 愛 神 丘 彼 特 (Cupid) 也 曾 玩 弄 過 他 81
事 實 上 這 些 失 敗 的 愛 情 與 早 么 的 子 女, 欲 掩 蓋 的 同 時 卻 又 襯 出 了 阿 波 羅 與 真 正 應 屬 於 他 的 配 偶 他 矢 志 童 貞 的 姊 姊 阿 耳 忒 彌 斯 之 間 的 難 解 的 關 係 阿 耳 忒 彌 斯 從 出 生 開 始 就 與 阿 波 羅 聯 繫 在 一 起, 並 分 享 他 的 自 然 屬 性, 她 的 神 格 常 是 作 為 他 的 對 立 面 而 存 在, 也 因 此 有 時 他 們 會 被 視 為 夫 妻 蓋 婭 與 烏 拉 諾 斯 的 母 子 關 係, 克 羅 諾 斯 與 瑞 婭 宙 斯 與 赫 拉 的 姊 弟 關 係, 這 些 大 神 的 結 合 都 象 徵 與 自 己 對 立 面 的 統 合, 達 到 超 越 超 我 的 自 體 之 境 然 而 這 個 過 程 非 常 地 艱 難, 兒 子 神 取 代 父 親 成 為 主 神 即 是 一 個 個 體 化 過 程, 我 們 可 以 從 宙 斯 對 阿 波 羅 一 連 串 的 限 制 看 到 超 我 對 自 我 邁 向 個 體 化 的 阻 擋, 宙 斯 甚 至 從 阿 波 羅 的 對 立 面 阿 耳 忒 彌 斯 身 上 來 下 手, 如 卡 利 馬 科 斯 頌 阿 耳 忒 彌 斯 : 好 爸 爸, 你 要 給 我 永 久 的 童 貞, 你 要 給 我 許 許 多 多 頭 銜, 讓 我 可 以 和 福 玻 斯 (Phoibos)[ 阿 波 羅 ] 相 匹 敵 給 我 弓 和 箭 吧 (Hymns to Artemis) 我 們 發 現 雅 典 娜 的 貞 潔 根 本 於 她 命 中 注 定 的 配 偶 那 位 與 她 能 力 相 匹 配 的 親 弟 弟 一 直 未 能 誕 生 有 關, 這 讓 宙 斯 鬆 了 一 口 氣 於 是 宙 斯 也 藉 由 抬 高 阿 耳 忒 彌 斯 地 位 以 及 強 化 阿 耳 忒 彌 斯 的 貞 節 觀 念, 防 止 這 對 雙 胞 胎 的 結 合 他 們 對 立 面 統 合 的 純 粹 與 完 美 遠 大 於 單 純 只 是 姊 弟 關 係 的 宙 斯 與 赫 拉 即 便 宙 斯 刻 意 拉 開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之 間 的 距 離, 少 數 留 下 的 神 話 仍 可 以 看 到 他 們 的 曖 昧 關 係 : 阿 波 羅 曾 設 計 阿 耳 忒 彌 斯 親 手 射 死 了 她 深 愛 的 奧 瑞 恩 (Orion), 但 阿 耳 忒 彌 斯 也 殘 忍 地 射 死 阿 波 羅 愛 慕 的 喀 俄 涅 (Chione), 因 為 喀 俄 涅 同 阿 波 羅 生 下 菲 拉 蒙 (Philammon), 她 為 兒 子 的 美 貌 驕 傲, 輕 率 地 嘲 笑 阿 耳 忒 彌 斯 不 生 孩 子 ( 自 稱 自 己 孩 子 般 的 美 貌 勝 於 阿 耳 忒 彌 斯 ) 108, 結 果 被 阿 耳 忒 彌 斯 射 死 部 分 現 代 學 者 的 研 究 指 出 : 阿 波 羅 的 姊 姊 阿 爾 忒 彌 斯, 是 一 種 女 性 的 阿 波 羅, 她 代 表 的 女 性 神 格 就 等 同 於 以 阿 波 羅 為 典 型 的 男 性 神 格 一 樣 這 種 兩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在 許 多 不 同 的 案 例 描 述 中 就 如 同 丈 夫 與 妻 子 的 關 係, 而 傳 統 以 來 似 乎 認 為 並 描 述 阿 爾 忒 彌 斯 事 實 上 是 阿 波 羅 的 妻 子 109 (Eustath. ad Hom. p. 108 Chione( 英 譯 : 白 雪 公 主 ) 是 Daedalion 的 女 兒 她 非 常 美 麗 並 擁 有 無 數 的 追 求 者, 包 括 天 神 Apollo 和 Hermes 阿 波 羅 和 赫 耳 墨 斯 阿 波 羅 等 到 黃 昏, 然 後 假 扮 成 一 位 老 婦 人 接 近 她 赫 耳 墨 斯 使 她 睡 覺 並 強 暴 了 她 她 懷 了 雙 胞 胎, 一 個 為 ( Autolycus )Hermes 的 兒 子, 另 一 個 為 ( Philammon ) 是 阿 波 羅 的 兒 子 Chione 變 得 很 自 負, 她 以 她 的 美 貌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相 比, 認 為 阿 耳 忒 彌 斯 不 如 她, 因 此 女 神 一 箭 射 死 她 Daedalion 在 他 女 兒 的 死 後 非 常 悲 痛, 他 使 自 己 從 偏 遠 的 帕 爾 納 索 斯 山 (Parnassus) 山 峰 向 下 由 阿 波 羅 將 他 變 成 一 隻 鷹 109 比 如 煉 金 術 名 著 玫 瑰 圖 的 插 圖, 便 描 繪 阿 波 羅 與 阿 耳 忒 彌 斯 的 亂 倫 關 係 : 他 們 被 視 為 夫 妻, 並 且 交 媾 82
1197.) 世 界 神 話 百 科 全 書 蒐 集 到 的 民 間 資 料 則 更 為 驚 人 : 確 實, 一 些 傳 說 聲 稱, 阿 波 羅 已 經 在 他 在 得 羅 島 上 的 聖 壇 強 暴 了 阿 耳 忒 彌 斯 但 是 我 們 寧 可 相 信 女 神 完 美 的 純 潔 性 (Graves 131), 這 證 明 我 們 的 無 意 識 裡 希 望 它 們 之 間 有 什 麼, 如 果 阿 波 羅 成 功 在 阿 耳 忒 彌 斯 身 上 播 種, 或 許 將 在 泰 坦 族 (Titan) 奧 林 匹 亞 族 之 後, 繁 衍 出 新 的 神 族, 而 宙 斯 將 逐 漸 成 為 退 位 神 事 實 上 大 部 分 的 神 話 仍 舊 未 將 兩 兄 妹 作 亂 倫 的 設 想, 即 使 他 們 曾 發 生 過 那 麼 一 次 關 係, 也 無 法 動 搖 阿 耳 忒 彌 斯 是 希 臘 三 大 處 女 神 的 說 法, 宙 斯 散 播 在 奧 林 匹 亞 與 人 間 的 輿 論 效 應 已 然 根 深 蒂 固 雖 然 父 子 衝 突 終 不 可 免, 但 這 方 面 的 刺 激 宙 斯 仍 須 負 較 大 的 責 任 阿 波 羅 曾 兩 次 被 宙 斯 貶 為 凡 人, 第 一 次 記 載 於 伊 利 亞 德 (Eliade): 阿 波 羅 參 與 了 赫 拉 的 反 宙 斯 組 織, 包 括 波 塞 頓 雅 典 娜, 但 因 為 忒 提 斯 告 發 而 失 敗 了 這 是 阿 波 羅 最 接 近 奧 林 匹 斯 權 力 核 心 的 一 次 怒 火 中 燒 的 宙 斯 命 令 阿 波 羅 和 波 塞 頓 一 起 去 特 落 伊, 為 那 裡 的 國 王 拉 俄 墨 冬 服 役 一 年 當 時 波 塞 冬 建 造 特 落 伊 的 防 禦 牆, 阿 波 羅 在 伊 達 山 山 坡 上 和 草 木 覆 蓋 的 山 谷 中 為 王 室 放 牛 一 年 期 滿, 拉 俄 墨 冬 拒 絕 為 兩 神 付 早 已 定 妥 的 報 酬, 甚 至 威 脅 要 割 掉 他 們 的 耳 朵 兩 神 對 此 進 行 了 報 復, 阿 波 羅 將 瘟 疫 撒 遍 這 個 國 家, 波 塞 頓 從 海 裡 召 來 魔 怪 殺 戮 這 塊 土 地 上 的 人 們 ( 羅 念 生 2004) 從 歐 墨 尼 得 斯 可 以 知 道 阿 波 羅 與 雅 典 娜 是 最 遵 從 父 權 的 子 女, 然 而 也 是 他 們 背 叛 了 宙 斯 ; 110 另 一 次 阿 波 羅 貶 為 凡 人, 是 因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的 醫 術 救 活 了 太 多 死 者, 冥 王 (Pluto) 說 動 宙 斯 以 雷 電 擊 死 阿 斯 克 勒 庇 俄 斯, 憤 怒 的 阿 波 羅 為 子 復 仇, 殺 了 獨 眼 巨 人 庫 克 洛 普 斯 (Cyclops), 111 他 們 是 宙 斯 的 雷 電 製 造 者 宙 斯 因 此 貶 他 下 凡 做 忒 薩 利 亞 (Thessaly) 國 王 阿 德 墨 托 斯 (Admetus) 的 奴 隸, 為 他 照 看 牧 群 (Apollodorus, Bibliotheca 3. 121(trans. Aldrich) (Greek mythographer C2nd A.D.)), 這 時 自 我 再 也 壓 抑 不 住 陰 影 與 阿 尼 瑪 的 訴 求, 阿 波 羅 在 歐 里 庇 得 斯 (Euripides) 阿 耳 塞 斯 提 斯 (Alcestis) 劇 中 110 阿 波 羅 最 能 被 視 為 主 神 的 時 代 是 屋 大 維 (Octavian) 統 治 時 的 羅 馬 帝 國, 一 位 偉 大 的 兒 子 以 另 一 位 偉 大 的 兒 子 神 自 比 屋 大 維 沒 有 兒 子, 唯 一 的 女 兒 所 生 的 3 個 外 孫 都 被 他 後 娶 的 妻 子 李 維 妞 毒 死 或 流 放 李 維 妞 與 前 夫 提 比 略 克 勞 狄 (Tiberius Claudius Nero) 所 生 的 兒 子 提 比 略 被 屋 大 維 收 為 繼 子, 成 為 帝 國 繼 承 人 從 此 開 始 了 朱 裡 亞 克 勞 狄 王 朝 ( 公 元 14 68 年 ) 提 比 略 狹 隘 殘 暴, 他 一 登 基, 就 把 屋 大 維 唯 一 被 流 放 的 外 孫 殺 死 屋 大 維 及 其 子 女 的 悲 慘 遭 遇 與 阿 波 羅 及 其 子 女 相 當 類 似 111 阿 耳 塞 斯 提 斯 中, 阿 波 羅 說 自 己 是 殺 了 所 有 的 雷 電 製 造 者, 那 些 泰 坦 諸 神 雷 電 的 製 造 者 (117), 這 幾 乎 奪 走 了 宙 斯 威 震 諸 神 的 力 量 83
親 口 說 出 他 對 宙 斯 的 不 滿, 甚 至 不 屑 提 到 宙 斯 的 名 字 : 最 完 美 的 天 神 都 會 妒 忌 我 的 兒 子 (116) 也 許 你 聽 過 這 樣 一 個 故 事,/ 偉 大 的 神 最 崇 高 的 神 / 微 小 分 子 的 製 造 者,/ 其 實 是 一 個 會 妒 忌 的 天 神 / 一 陣 雷 電 爆 裂 的 天 庭, 也 因 此 扼 殺 我 的 兒 子 (117), 他 說 宙 斯 之 所 以 懲 罰 他 是 因 為 他 這 顆 復 仇 的 野 心 (118) 阿 波 羅 的 野 心 在 米 爾 恰 伊 利 亞 德 (Mircea Eliade) 的 著 作 中 是 個 普 遍 的 概 念, 如 宗 教 思 想 史 (Histoire des Croyances et des Idees Religieuses): 一 個 古 老 的 宇 宙 的 創 造 神 被 一 個 年 輕 的 更 強 有 利 的 造 物 神 特 別 是 主 管 宇 宙 繁 殖 的 神 所 代 替, 這 是 我 們 屢 見 不 鮮 的 現 象 造 物 神 時 常 會 成 為 一 個 退 位 神 (deus otiosus), 與 他 的 創 造 物 的 距 離 越 來 越 遠 有 時, 他 的 被 取 代 是 兩 代 神 靈 之 間 或 是 兩 個 主 神 之 間 衝 突 的 結 果 (131) 而 希 臘 神 話 較 特 別 的 是, 他 們 沒 有 專 一 的 造 物 神, 而 是 採 取 遞 相 創 造 的 方 式, 直 到 宙 斯 還 有 他 的 子 女 仍 在 持 續 創 造 這 個 世 界 ( 比 如 希 臘 諸 神 先 後 起 碼 創 造 過 四 種 的 人 類 ), 這 使 得 希 臘 諸 神 活 在 一 個 政 治 創 造 的 世 界 而 不 是 自 然 創 造 的 世 界, 因 此 他 們 主 神 的 竄 奪 並 非 到 第 二 代 就 結 束 了, 到 了 第 三 代 的 宙 斯 猶 有 預 言 他 將 被 兒 子 取 代 宙 斯 不 讓 阿 波 羅 有 正 式 配 偶, 並 標 榜 他 潛 在 的 配 偶 阿 忒 彌 斯 的 貞 操, 在 必 要 的 危 機 時 又 當 機 立 斷 除 去 他 的 神 性 貶 為 凡 人 悔 過 宙 斯 將 阿 波 羅 調 教 成 所 有 希 臘 世 界 兒 子 們 的 榜 樣, 既 榮 耀 父 親 又 不 威 脅 父 親 的 地 位 在 歐 墨 尼 得 斯 劇 中 阿 波 羅 告 訴 復 仇 女 神, 他 從 未 在 沒 有 得 到 宙 斯 旨 意 的 情 況 下, 將 神 諭 傳 達 給 任 何 男 人 任 何 女 人 或 任 何 城 市 (616-619 行 ) 原 本 於 荷 馬 讚 美 詩 裡 皮 通 是 雌 性, 到 了 後 來 的 神 話, 皮 通 變 成 雄 性, 甚 至 成 了 強 暴 犯 提 提 厄 斯, 這 些 可 能 是 為 了 配 合 與 阿 波 羅 合 體 的 觀 念, 皮 通 不 得 不 成 為 雄 性, 與 女 性 合 一 將 減 損 阿 波 羅 的 男 性 氣 質 德 爾 斐 那 條 地 底 裂 縫 本 與 地 母 相 連 結, 然 而 父 性 以 暴 力 強 行 奪 取, 阿 波 羅 殺 害 皮 通 等 於 摧 毀 了 赫 拉 與 蓋 婭 等 異 母 的 對 自 身 的 影 響 勢 力 現 在 的 傳 慶 同 樣 也 認 為 自 己 有 能 力 摧 毀 後 母, 這 進 一 步 促 使 傳 慶 與 丹 朱 結 合 的 慾 望, 84
追 求 更 大 的 力 量 張 愛 玲 小 說 中 各 個 衰 敗 的 家 族, 它 們 都 不 存 在 一 個 中 心 的 父 權 : 葛 薇 龍 住 的 梁 家 大 宅, 一 個 蛇 窟, 她 沒 有 能 力 推 翻 蓋 婭 ( 梁 太 太 ) 的 統 治, 阿 波 羅 在 第 一 爐 香 中 與 皮 通 過 度 融 合, 以 致 於 只 能 聽 從 蓋 婭 唆 使 因 此 將 原 本 屬 於 蓋 婭 的 神 諭 變 成 宙 斯 阿 波 羅 的 神 諭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強 大 的 原 慾 可 以 使 人 茁 壯 強 健, 但 也 會 使 一 個 人 沈 淪 於 聲 色 犬 馬 之 中, 就 像 薇 龍 始 終 離 不 開 梁 家, 唯 一 可 以 拉 她 離 開 始 終 與 梁 太 太 對 立 的 就 是 她 的 父 親 梁 豫 琨 第 九 節 個 體 化 : 自 造 的 男 人 與 一 神 教 茉 莉 香 片 不 同 於 張 愛 玲 大 部 分 的 小 說, 在 於 傳 慶 有 一 個 強 有 力 的 父 親 聶 介 臣, 但 這 個 父 親 卻 又 過 於 強 大, 壓 得 兒 子 喘 不 過 氣, 使 得 傳 慶 始 終 存 著 推 翻 取 代 聶 介 臣 的 想 法 : 總 有 一 天 罷, 錢 是 他 的, 他 可 以 任 意 的 在 支 票 簿 上 簽 字 他 從 十 二 三 歲 起 就 那 麼 盼 望 著, 並 且 他 曾 經 提 早 練 習 過 了 116, 然 而 聶 介 臣 也 不 是 不 知 道 兒 子 的 心 理, 但 在 他 像 個 社 會 所 定 義 的 男 人 之 前, 父 親 都 必 須 阻 止 兒 子 的 謀 竄 以 維 持 整 個 家 族 的 正 常 運 作 : 他 爸 爸 重 重 的 打 了 他 一 個 嘴 巴 子, 劈 手 將 支 票 奪 了 過 來 搓 成 團, 向 他 臉 上 拋 去 為 什 麼? 因 為 那 觸 動 了 他 爸 爸 暗 藏 著 的 恐 懼 錢 到 了 他 手 裏, 他 會 發 瘋 似 地 胡 花 麼? 這 畏 葸 的 陰 沉 的 白 痴 似 的 孩 子 119 父 子 真 正 的 對 立 與 衝 突 並 不 在 於 伊 底 帕 斯 期, 而 是 青 春 期 的 叛 逆, 面 對 父 親 管 教 下 兒 子 經 常 快 速 且 過 多 地 退 轉, 自 一 個 青 年 的 身 心 回 返 到 兒 時 伊 底 帕 斯 期 的 精 神 狀 態 以 重 燃 對 父 親 的 憎 恨 這 讓 他 的 憎 恨 不 僅 合 理 且 可 施 行 伊 底 帕 斯 期 後 所 形 成 的 理 想 父 親, 雖 著 男 孩 身 體 與 心 智 的 成 長 逐 漸 被 看 穿 打 破 聶 介 臣 抽 大 麻 的 邪 惡 父 親 形 象, 使 他 成 為 兒 子 懷 疑 的 對 象 :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男 性 氣 質? 會 比 女 性 氣 質 好 嗎? 他 看 到 父 親 的 缺 陷, 害 怕 將 來 自 己 也 可 能 跟 他 一 樣 兒 子 產 生 困 惑, 不 敢 想 像 自 己 長 大 成 年 的 生 活, 懷 著 這 秘 密, 對 人 生 沮 喪 消 極, 找 不 到 可 以 豎 立 他 男 性 氣 質 的 典 範, 一 般 的 孩 子 會 轉 而 向 母 親 求 助 即 使 傳 慶 沒 有 母 親, 他 還 是 轉 而 向 想 像 的 母 親 求 助, 並 透 過 想 像 的 母 親 所 認 可 而 改 認 言 子 夜 做 父, 但 言 子 夜 又 讓 他 更 為 失 望, 最 後 他 決 意 從 丹 朱 作 為 起 點 反 抗 所 有 的 父 親 提 提 厄 斯 - 阿 波 羅 的 妄 想 就 像 小 翰 斯 的 妄 想, 藉 由 讓 父 親 娶 奶 奶, 合 理 化 自 己 對 85
母 親 的 慾 望, 這 妄 想 除 了 自 己 變 成 父 親 外, 也 徹 底 破 壞 自 己 在 親 屬 結 構 中 的 位 置, 而 處 於 身 份 未 明 的 閾 限 中 對 四 歲 的 小 漢 斯 來 說, 打 破 親 屬 結 構 不 是 什 麼 讓 他 大 驚 小 怪 的 事, 但 對 已 屆 大 學 的 傳 慶 來 說, 卻 是 打 破 這 個 讓 他 人 生 不 幸 的 枷 鎖 的 機 會, 他 將 成 為 一 個 像 鷹 一 樣 的 高 飛 者 (ascender) 布 萊 (Bly) 提 出 高 飛 者 一 詞, 認 為 現 代 的 年 輕 人 在 面 對 父 親 陷 溺 在 惡 魔 了 黑 暗 裡 的 時 候, 不 再 像 以 前 那 樣 和 父 親 搏 鬥, 或 千 方 百 計 要 打 敗 他 們, 而 是 變 成 要 飛 到 他 們 之 上, 超 越 他 們, 這 樣 的 兒 子 試 圖 讓 自 己 成 為 光 亮, 來 拯 救 黑 暗 的 父 親 (139-140) 布 萊 認 為 這 種 高 飛 者 的 情 況 不 是 新 鮮 事, 只 是 劇 烈 的 程 度 前 所 未 見, 然 而 布 萊 對 高 飛 者 並 非 一 味 地 肯 定 : 一 個 沒 有 父 親 的 社 會, 產 生 了 這 種 像 鳥 一 般 的 男 人, 他 們 感 情 豐 富 誠 懇 有 魅 力 容 易 對 酒 或 毒 品 上 癮, 像 海 灣 裡 朝 太 陽 一 齊 飛 去 的 數 百 萬 隻 鶴 他 認 為 這 肇 因 於 現 在 的 年 輕 人 可 能 過 早 即 去 追 求 精 神 生 活 (141) 我 不 認 為 這 些 高 飛 者 會 想 回 頭 拯 救 黑 暗 的 父 親, 一 如 前 述 的 神 話, 但 無 疑 地 布 萊 認 識 到 高 飛 者 是 一 個 個 體 化 觀 念, 這 通 常 發 生 在 中 年 以 後 伊 底 帕 斯 便 是 一 個 摔 得 很 慘 的 高 飛 者, 索 福 克 里 斯 晚 年 創 作 伊 底 帕 斯 在 克 羅 諾 斯, 思 考 在 沒 有 父 親 的 情 況 下 如 何 扭 轉 伊 底 帕 斯 的 悲 劇, 他 讓 阿 波 羅 將 自 身 分 受 一 部 份 到 伊 底 帕 斯 上 : 請 不 要 對 我 和 阿 波 羅 冷 酷 無 情, 他 曾 經 預 言 我 命 中 多 災 多 難, 說 這 個 地 方 是 我 多 年 後 安 息 的 地 方 (95 行 ) 回 想 起 我 自 己 保 存 著 的 舊 日 預 言, 福 玻 斯 終 於 使 它 在 我 身 上 靈 驗 了 (454 行 ), 劇 中 伊 底 帕 斯 成 了 阿 波 羅 的 肉 身 ( 因 而 能 預 言 ), 阿 波 羅 藉 伊 底 帕 斯 處 理 自 身 的 陰 影, 這 也 得 到 了 宙 斯 的 肯 定 索 福 克 里 斯 選 擇 以 宙 斯 父 親 克 羅 諾 斯 為 名 地 區 的 作 為 伊 底 帕 斯 的 長 眠 之 地, 也 代 表 宙 斯 與 父 親 克 羅 諾 斯 之 間 衝 突 的 和 解, 消 除 阿 波 羅 陰 影 中 復 仇 三 女 神 所 控 訴 的 宙 斯 對 鎖 鍊 克 羅 諾 斯 的 疑 慮 : 我 自 己 就 是 由 於 眾 神 的 引 領 而 碰 上 了 這 樣 的 禍 事 我 認 為, 要 是 我 父 親 復 活 了, 他 也 不 會 反 駁 我 的 (999 行 ), 如 果 哪 天 阿 波 羅 真 的 推 翻 了 宙 斯, 基 於 他 們 共 同 對 伊 底 帕 斯 這 個 人 一 生 的 認 識, 相 信 父 親 也 會 原 諒 兒 子 伊 底 帕 斯 王 系 列 劇 作 之 所 以 震 撼 人 心, 在 於 該 劇 被 提 升 到 宙 斯 與 阿 波 羅 間 父 子 衝 突 的 發 洩 與 和 解, 而 最 後 雙 方 在 祖 父 克 羅 諾 斯 之 地 86
達 成 和 解,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索 福 克 里 斯 編 劇 的 智 慧, 他 讓 伊 底 帕 斯 的 悲 劇 與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的 三 代 糾 葛 纏 繞 在 一 起, 這 使 得 伊 底 帕 斯 的 作 為 具 有 一 種 神 性, 且 應 當 被 諒 解 就 像 我 們 始 終 寬 容 宙 斯 對 克 羅 諾 斯 的 反 叛, 且 宙 斯 也 原 諒 了 阿 波 羅 內 在 弒 父 的 陰 影 伊 底 帕 斯 在 最 終 以 男 性 導 師 的 身 份 將 他 的 金 球 傳 給 了 善 待 他 的 鐵 修 斯 (Theseus): 埃 勾 斯 (Aegeus) 的 兒 子 啊, 我 要 把 時 間 不 能 毀 滅 的 寶 物 指 點 給 你, 你 可 以 為 這 城 邦 把 它 保 存 起 來 我 自 己, 無 須 人 引 領, 立 刻 就 能 到 我 應 死 的 地 點 去 你 不 要 把 那 地 點 告 訴 任 何 人, 不 要 說 那 寶 物 是 藏 在 哪 裡 的 也 不 要 說 是 在 什 麼 地 方 ; 這 樣, 它 就 可 以 永 遠 保 護 你, 勝 過 許 多 盾 牌 和 鄰 邦 的 戈 矛 至 於 那 些 不 許 透 露 的 秘 密, 等 你 獨 自 一 人 到 了 那 裡, 你 就 會 明 白 ; 我 不 能 把 它 洩 漏 給 這 些 人 當 中 的 任 何 人, 也 不 能 洩 漏 給 我 自 己 的 孩 子 們, 雖 然 我 很 愛 她 們 但 是 你 要 永 遠 保 守 這 個 秘 密, 到 了 你 生 命 的 末 日, 才 把 它 單 單 口 傳 給 你 的 長 子, 再 由 他 轉 告 他 的 繼 承 人, 這 樣 一 直 傳 下 去 (1532 行 ) 這 是 伊 底 帕 斯 在 經 歷 弒 父 娶 母 考 驗 後 提 煉 出 的 男 性 智 慧, 因 此 他 無 法 交 給 女 兒, 而 他 兩 個 不 孝 且 自 相 殘 殺 的 兒 子 也 無 能 領 受 他 對 鐵 修 斯 交 代 完, 隨 即 引 領 眾 人 走 向 他 最 終 的 長 眠 之 地 : 女 兒 們, 跟 著 我 朝 這 邊 走 ; 看 來 也 奇 怪, 我 現 在 反 而 給 你 們 領 路, 就 像 妳 們 先 前 給 父 親 領 路 一 樣 (1546 行 ), 伊 底 帕 斯 此 時 不 但 不 要 朋 友 領 路, 反 而 給 我 們 大 家 領 路 (1589 行 ), 他 在 母 親 尤 卡 斯 達 死 後 便 刺 瞎 的 雙 眼, 他 曾 破 壞 的 金 球 這 時 已 然 復 原 在 伊 底 帕 斯 被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接 走 後 : 我 們 走 了 一 程, 回 過 頭 去, 再 也 看 不 到 那 人 在 什 麼 地 方 了, 只 看 到 國 王 一 人 用 手 摀 著 臉, 遮 著 眼 睛, 彷 彿 有 什 麼 不 忍 心 看 的 恐 怖 景 象 出 現 了 過 了 一 會, 我 們 看 到 他 在 禱 告 (1655 行 ), 我 們 明 白 他 已 經 將 金 球 ( 眼 睛 ) 傳 給 鐵 修 斯, 他 不 僅 為 在 場 的 人 引 路, 也 透 過 傳 承 給 鐵 修 斯 的 黃 金 精 神 為 雅 典 後 世 所 有 人 引 路 尤 其 遭 遇 父 子 衝 突 的 這 條 路 上 這 不 僅 是 伊 底 帕 斯 的 金 球, 也 是 阿 波 羅 的 金 球 87
希 臘 神 話 多 次 限 制 阿 波 羅 的 發 展, 使 得 他 比 任 何 神 祇 還 認 真 思 考 自 身 存 在 的 意 義 他 在 伊 底 帕 斯 王 中 操 控 伊 底 帕 斯 不 幸 的 同 時 也 是 在 試 驗 自 己 的 器 量, 接 著 於 伊 底 帕 斯 王 在 克 羅 納 斯 道 成 肉 身 親 自 體 驗 伊 底 帕 斯 的 感 覺, 分 攤 伊 底 帕 斯 的 罪 行 完 成 雙 重 的 父 子 和 解 ( 人 的 與 神 的 ), 然 而 鐵 修 斯 所 看 到 的 恐 怖 景 象 令 人 對 這 樣 的 和 解 感 到 不 安 在 歐 墨 尼 得 斯 中, 阿 波 羅 明 顯 有 了 精 神 官 能 症, 包 括 焦 躁 地 自 言 自 語 以 及 迫 害 妄 想 等, 甚 至 需 要 雅 典 娜 召 開 法 庭, 俄 瑞 斯 特 斯 的 弒 母 是 導 致 阿 波 羅 精 神 異 常 的 主 因 伊 底 帕 斯 不 只 完 成 弒 父, 在 劇 末 他 也 間 接 地 完 成 弒 母, 於 是 他 自 殘 贖 罪 靜 待 命 運 的 安 排, 這 使 阿 波 羅 還 能 堅 持 父 性 原 則 ; 但 俄 瑞 斯 特 斯 弒 母 後 卻 選 擇 逃 亡 而 未 有 任 何 悔 悟, 阿 波 羅 自 覺 到 難 以 再 支 持 父 性, 而 他 的 猶 疑 觸 發 一 個 臨 時 法 庭 的 召 開, 而 雅 典 那 是 唯 一 有 投 票 權 的 人 : 現 在 出 現 了 一 個 可 能 性, 因 為 偏 離 的 個 人 傾 向 ( 無 論 如 何 形 成 ), 個 人 便 不 再 遵 守 集 體 理 念 的 公 式, 所 以 不 只 與 他 的 社 會 發 生 衝 突, 除 此 之 外 還 陷 入 與 自 己 的 矛 盾 之 中, 因 為 超 我 也 在 他 身 上 呈 現 出 一 個 心 理 系 統 在 這 個 案 例 中 會 引 發 精 神 官 能 症, 也 就 是 說 出 現 了 人 格 分 離, 其 立 於 人 格 變 態 乃 至 於 渙 散 的 基 礎 之 上, 也 就 是 其 可 能 導 致 精 神 瘋 狂, 即 精 神 分 裂 症 ( 分 析 心 理 學 與 夢 的 詮 釋 76-77) 榮 格 所 指 的 案 例 並 非 阿 波 羅, 而 是 一 個 普 遍 原 則, 用 來 說 明 阿 波 羅 精 神 狀 況 卻 再 好 不 過 : 他 最 著 名 的 神 話 業 績 也 並 沒 有 見 證 那 些 被 稱 為 阿 波 羅 式 特 徵 : 安 詳 尊 重 法 律 與 秩 序 神 聖 的 和 諧 相 反, 這 位 天 神 時 常 因 復 仇 嫉 妒 甚 至 是 怨 恨 而 失 去 理 智 但 這 些 弱 點 很 快 就 失 去 了 其 人 格 化 的 特 徵, 而 顯 現 出 後 來 為 希 臘 人 所 理 解 的 諸 多 神 聖 性 的 一 面 (Eliade 227), 我 們 看 到 密 特 拉 被 尊 崇 為 照 亮 整 個 世 界 的 光 而 受 到 人 們 的 崇 拜, 卻 同 樣 有 暴 力 和 殘 忍 的 一 面 (Eliade 277) 他 們 都 是 太 陽 神, 與 光 有 關, 他 們 繼 承 信 奉 父 親 卻 又 被 父 親 猜 忌 與 壓 抑, 宙 斯 對 阿 波 羅 的 限 制 只 是 令 他 走 向 更 為 特 殊 的 個 體 化 歷 程 成 為 一 神 教 那 位 唯 一 的 神 父 親 怕 被 兒 子 閹 割, 因 而 處 處 阻 礙 兒 子 的 繁 衍 ( 反 過 頭 來 先 閹 割 兒 子 ), 兒 88
子 乾 脆 否 認 繁 衍 諸 神 而 為 諸 神 領 導 的 這 種 作 法, 他 就 是 唯 一 的 神, 就 像 埃 及 的 阿 頓 和 希 伯 來 的 耶 和 華 布 萊 的 高 飛 者 論 點 與 他 的 美 國 前 輩 亨 利 克 萊 (Henry Clay) 早 於 1832 年 所 提 出 的 自 造 的 男 人 (Self-made man)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同 為 美 國 人 的 麥 克 艾 文 (Robert S. McElvaine) 進 一 步 闡 釋 這 個 概 念 : 一 個 據 說 是 自 造 的 男 人, 不 欠 別 人 什 麼 東 西, 包 括 他 父 母 自 造 的 男 人 這 種 概 念, 顯 然 和 一 種 極 端 的 個 人 主 義 相 輔 相 成 ; 它 把 一 個 人 從 他 的 同 代 人 他 的 祖 先 那 裡 劃 分 了 出 來 ; 同 代 人 和 祖 先 都 不 可 能 為 一 個 自 己 造 就 自 己 的 男 人 做 出 重 要 貢 獻 這 裡 也 把 對 於 未 來 世 代 ( 包 括 對 自 己 的 孩 子 ) 的 責 任 取 消 了 因 為 他 們 也 被 認 為 是 自 己 造 就 他 們 自 己 的 ( 夏 娃 的 種 子 249) 麥 克 艾 文 明 白 不 是 父 親, 而 是 兒 子 自 己 為 自 己 提 供 了 靈 魂 與 生 命 (250), 卻 未 認 識 到 自 造 的 男 人 及 其 在 宗 教 上 畸 變 的 個 體 化 意 涵, 僅 就 兩 性 氣 質 的 對 抗 作 探 討, 他 接 著 提 到 自 造 的 男 人 像 埃 及 的 拉 (Ra) 那 樣 自 己 創 造 了 世 界 (249), 舉 了 雅 典 娜 的 名 言 我 非 母 親 所 生 (250), 而 疏 忽 了 一 神 教 中 那 些 意 志 堅 強 選 擇 了 獨 身 生 活 的 唯 一 男 神, 阿 吞 阿 舒 爾 耶 和 華 和 密 特 拉 就 是 典 型 的 例 子 就 在 阿 波 羅 也 朝 這 個 方 向 成 長 前 進 的 同 時, 奧 林 匹 斯 信 仰 於 西 方 世 界 卻 日 漸 衰 頹, 基 督 教 的 興 起 使 得 宙 斯 成 為 最 後 的 奧 林 匹 亞 主 神 阿 波 羅 先 知 般 感 應 到 日 後 一 位 偉 大 兒 子 的 出 現, 只 是 不 是 他, 而 是 信 仰 另 一 個 父 親 的 兒 子 傳 慶 的 亂 倫 奇 想 並 未 如 此 前 衛 走 到 這 一 步, 或 者 他 並 未 了 解 自 己 告 白 的 所 有 內 涵, 這 個 觀 念 的 完 成 將 在 張 愛 玲 日 後 的 人 生 中 去 實 踐, 傳 慶 現 在 尚 處 於 積 極 尋 求 與 對 立 面 統 合 的 階 段 我 們 看 到 當 傳 慶 的 內 在 野 人 被 喚 醒 之 後, 他 對 丹 朱 充 滿 亂 倫 想 像 的 告 白 便 不 是 個 偶 然, 他 就 是 長 期 被 宙 斯 殘 酷 壓 制 下 變 態 成 長 的 阿 波 羅, 現 在 男 性 氣 質 的 重 整 與 強 大, 只 是 阿 波 羅 的 一 個 較 正 常 化 的 面 向, 雅 典 娜 的 法 庭 隨 時 會 在 心 裡 召 開, 並 再 次 投 下 支 持 父 親 的 一 票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核 心 問 題 89
是 如 何 娶 母, 與 父 親 的 對 抗 只 是 連 帶 且 必 須 解 決 的 困 擾 : 當 一 個 孩 子 沒 有 實 質 或 意 義 上 的 父 親 時, 同 父 親 的 對 抗 便 不 是 個 問 題, 因 為 阻 撓 兒 子 的 人 並 不 存 在 ; 而 當 孩 子 沒 有 實 質 或 意 義 上 的 母 親 時, 與 父 親 的 對 抗 也 不 是 問 題, 因 為 引 起 他 們 衝 突 的 那 個 人 並 不 存 在 對 父 親 的 困 擾 產 生 在 有 自 信 得 到 母 親 之 後, 而 父 親 也 察 覺 到 兒 子 有 這 個 潛 能 推 翻 他 的 時 候 因 此 保 住 父 親 變 成 為 伊 底 帕 斯 的 最 終 目 的, 只 是 這 個 父 親 已 經 是 形 上 的 父 親, 就 像 侯 碩 極 (Guy Rosolato) 所 斷 言 : 一 切 一 神 教 的 犧 牲 活 動, 其 目 的 都 在 避 免 弒 父 ( 犧 牲 精 神 分 析 指 標 81) 伊 底 帕 斯 其 實 是 希 臘 世 界 內 一 神 教 的 先 驅, 而 阿 波 羅 是 他 所 信 仰 和 他 共 謀 共 享 苦 難 的 那 位 唯 一 的 神 傳 慶 認 為 丹 朱 是 父 親, 這 才 是 最 令 社 會 震 驚 與 恐 懼 的 當 愛 洛 依 絲 身 為 女 修 道 院 院 長, 她 還 是 在 房 內 放 了 阿 伯 拉 爾 的 畫 像, 經 常 對 著 畫 像 說 話, 房 內 唯 一 的 另 一 張 畫 像 則 是 基 督 的 像 112 親 屬 結 構 的 最 頂 端 的 祖 先 的 名 諱, 即 是 上 帝, 亂 倫 的 顛 峰 即 是 與 神 的 結 合 因 此, 當 他 與 丹 朱 結 合 完 成 個 體 化 之 後, 在 某 種 意 義 上 這 不 僅 亂 倫 也 是 自 戀, 這 些 想 像 最 後 都 經 由 族 內 婚 妥 協 完 成 族 內 婚 原 本 就 作 為 對 亂 倫 禁 忌 的 補 償, 同 自 己 的 對 立 面 結 合 才 是 傳 慶 的 目 的, 傳 慶 欲 藉 由 與 神 聖 姊 妹 的 婚 姻, 繁 衍 新 的 神 族, 上 演 兒 子 神 對 抗 父 親 神 的 戲 碼, 他 同 時 要 推 翻 父 系 與 母 系 親 屬 成 為 新 的 父 親 於 是 我 們 又 回 到 了 本 章 開 頭 的 論 述, 這 是 聶 介 臣 最 大 的 風 險, 他 在 聖 誕 節 選 擇 做 為 傳 慶 成 年 禮 時, 理 應 有 個 準 備 了, 而 他 賭 在 阿 尼 瑪 對 傳 慶 個 體 化 的 反 應 上 112 轉 引 自 愛 之 旅,P93 90
第 四 章 武 裝 的 基 督 婦 人 生 了 一 個 男 孩 子 是 將 來 要 用 鐵 杖 轄 管 萬 國 的. 他 的 孩 子 被 提 到 神 寶 座 那 裏 去 了 婦 人 就 逃 到 曠 野 在 那 裏 有 神 給 他 預 備 的 地 方 使 他 被 養 活 一 千 二 百 六 十 天 約 翰 啟 示 錄 作 者 悲 憫 人 世 的 強 者 的 軟 弱, 而 給 予 人 世 的 弱 者 以 康 健 與 喜 悅, 人 世 的 恐 怖 與 柔 和, 罪 惡 與 善 良, 殘 酷 與 委 屈, 一 被 作 者 提 高 到 頂 點, 就 結 合 為 一 他 們 無 論 是 強 者, 是 弱 者, 一 齊 來 到 了 末 日 審 判, 而 耶 和 華 說 : 我 的 孩 子, 你 是 給 欺 侮 了! 于 是 強 者 弱 者 同 聲 一 哭, 彼 此 有 了 了 解, 都 成 為 善 良 的, 歡 喜 的 了 胡 蘭 成 論 張 愛 玲 第 一 節 闌 干 旁 的 抉 擇 : 阿 尼 瑪 的 反 對 個 體 化 以 及 保 護 機 制 榮 格 曾 為 一 位 表 面 下 其 實 隱 藏 著 神 聖 素 質 的 年 輕 女 士 做 過 治 療, 這 段 期 間, 他 作 了 一 個 具 反 轉 移 傾 向 的 夢 : 我 在 家 裡 舉 行 招 待 會, 天 啊, 這 位 姑 娘 也 在 場! 她 走 到 我 眼 前 問 : 你 有 雨 傘 嗎? 外 邊 正 下 著 大 雨 我 找 來 一 把 雨 傘, 東 按 西 摸 地 想 打 開 傘 就 要 遞 給 她 時, 我 竟 跪 下 來, 彷 彿 她 是 個 天 神 榮 格 對 這 個 夢 的 解 釋 是 : 實 質 上, 她 是 個 上 帝 的 孩 子, 命 中 注 定 要 完 成 祂 秘 密 的 意 旨 我 必 須 喚 醒 她 身 上 的 神 學 宗 教 意 識, 因 為 她 屬 於 精 神 活 動 不 可 或 缺 的 那 一 類 人 ( 榮 格 自 傳 190), 榮 格 將 這 個 夢 告 訴 這 位 年 輕 女 士, 過 了 一 週 後, 她 的 精 神 官 能 症 91
隨 即 康 復 傳 慶 之 前 將 丹 朱 視 作 月 宮 裡 派 遣 來 的 傘 兵 的 時 候 394, 113 已 經 發 現 丹 朱 身 上 具 有 的 神 性, 她 的 父 親 反 而 是 依 附 她 而 神 聖 ( 就 像 內 米 (Neimi) 森 林, 以 及 古 希 臘 的 人 神 ), 但 丹 朱 自 己 卻 不 知 道 這 一 點 或 許 出 於 嫉 妒 與 不 願 承 認, 那 時 傳 慶 並 未 立 即 告 訴 丹 朱 現 在 傳 慶 試 圖 喚 醒 丹 朱 身 上 潛 在 的 宗 教 神 學 意 義, 但 丹 朱 尚 未 體 認 到 自 己 的 根 本 特 質 阿 尼 瑪 沈 默 了 一 陣 子 才 回 覆 自 我 的 告 白, 他 認 為 自 我 發 狂 了 : 丹 朱 沉 默 了 一 會, 悄 然 道 : 恐 怕 我 沒 有 那 麼 大 的 奢 望 我 如 果 愛 上 了 誰, 至 少 我 只 能 做 他 的 愛 人 與 妻 子 至 於 別 的, 我 我 不 能 那 麼 自 不 量 力 417 對 阿 尼 瑪 來 說, 在 心 智 未 達 到 一 定 年 齡 的 成 熟 前 的 任 何 個 體 化 傾 向 都 極 為 危 險, 甚 至 稱 不 上 個 體 化, 僅 是 一 種 自 我 的 膨 脹 這 類 個 體 化 失 敗 的 結 果, 甚 至 只 是 在 過 程 之 中, 都 會 使 個 體 患 精 神 病, 尼 布 甲 尼 撒 王 (Nebuchadnezzar) 即 是 與 野 蠻 男 人 過 度 融 合 最 終 引 發 狼 化 妄 想 症 (clinical lycanthropy) 的 著 名 案 例 但 以 理 書 記 載 了 尼 布 甲 尼 撒 的 兩 個 夢, 在 第 一 個 夢 裡 尼 布 甲 尼 撒 夢 見 自 己 內 在 的 野 人, 這 個 野 人 最 後 被 自 體 ( 石 頭 ) 砸 個 粉 碎, 自 體 也 隨 即 還 原 成 一 座 大 山 114 然 而 經 過 但 以 理 的 釋 夢, 尼 布 甲 尼 撒 鑄 造 了 一 座 巨 大 的 野 蠻 男 人 金 像, 祀 奉 自 己 的 男 性 氣 質 為 神, 並 要 所 有 人 對 其 像 下 拜, 凡 不 俯 伏 敬 拜 的, 必 立 時 扔 在 烈 火 的 窯 中 (3:6); 第 二 個 夢 中, 高 大 繁 衍 眾 生 的 巨 樹 即 尼 布 甲 尼 撒 的 自 我, 由 於 過 度 放 縱 野 蠻 男 人, 自 我 已 完 全 受 野 蠻 男 人 的 綁 架, 致 使 超 我 出 面 進 行 精 神 上 的 外 科 手 術 : 夢 中 的 聖 者 聲 稱 要 將 巨 樹 伐 倒 並 整 個 剝 皮 只 剩 下 樹 幹, 他 將 樹 幹 用 鐵 圈 圈 住 放 養 在 草 地 上, 意 指 這 顆 巨 樹 原 本 就 是 頭 獸 ( 因 與 野 蠻 男 人 的 過 度 融 113 114 為 何 傘 是 作 為 男 性 看 見 女 性 顯 露 神 性 面 向 的 一 個 象 徵? 榮 格 沒 有 解 釋, 但 張 愛 玲 將 傘 兵 ( 像 雨 傘 一 樣 瞬 間 張 開 的 膨 脹 物 ) 與 月 亮 做 連 結, 顯 示 傘 開 闔 的 意 象 類 似 月 亮 自 纖 瘦 的 新 月 到 滿 月 間 的 膨 脹, 或 許 可 為 解 釋 第 一 個 夢 尼 布 甲 尼 撒 本 人 忘 了, 而 是 由 但 以 理 複 述 : 王 阿 你 夢 見 一 個 大 像 這 像 甚 高 極 其 光 耀 站 在 你 面 前 形 狀 甚 是 可 怕 這 像 的 頭 是 精 金 的 胸 膛 和 膀 臂 是 銀 的 肚 腹 和 腰 是 銅 的 腿 是 鐵 的 腳 是 半 鐵 半 泥 的 你 觀 看 見 有 一 塊 非 人 手 鑿 出 來 的 石 頭 打 在 這 像 半 鐵 半 泥 的 腳 上 把 腳 砸 碎 於 是 金 銀 銅 鐵 泥 都 一 同 砸 得 粉 碎 成 如 夏 天 禾 場 上 的 糠 秕 被 風 吹 散 無 處 可 尋 打 碎 這 像 的 石 頭 變 成 一 座 大 山 充 滿 天 下 (2:31-35) 92
合 ), 好 比 小 紅 帽 中 被 獵 人 剝 皮 的 狼 115 爾 後, 尼 布 甲 尼 撒 果 然 發 狂 了 七 年 才 恢 復 理 智 : 他 被 趕 出 離 開 世 人 吃 草 如 牛 身 被 天 露 滴 濕 頭 髮 長 長 好 像 鷹 毛 指 甲 長 長 如 同 鳥 爪 (5:33) 因 此 野 人 完 全 掌 控 意 識 對 男 性 來 說 是 個 災 難, 所 以 阿 波 羅 才 會 殺 了 皮 通 - 提 提 厄 斯, 而 不 讓 無 意 識 中 的 野 人 完 全 佔 據 了 意 識 的 思 考 主 權, 成 了 殘 暴 的 野 獸 榮 格 便 清 楚 指 出 自 我 化 為 自 體 的 危 機 : 自 我 化 為 自 體, 也 就 是 說, 他 沒 有 意 識 到 自 己, 他 的 缺 陷 和 黑 暗 都 變 成 一 個 神, 誤 以 為 自 己 超 越 了 未 受 啟 示 的 鄰 人 自 我 認 同 於 他 所 理 解 的 那 個 更 高 的 人, 卻 不 曾 想 到, 這 個 形 象 其 實 是 左 右 邊 的 力 量 勢 力 主 宰 魔 鬼 甚 至 邪 惡 的 組 合 這 樣 的 形 象 卻 是 無 法 理 解 的, 是 個 駭 人 的 秘 密, 心 智 正 常 的 人 寧 可 不 去 仿 同, 我 們 只 需 知 道 這 樣 的 秘 密, 人 們 和 它 近 在 咫 尺, 但 是 要 防 止 自 我 與 他 混 淆 一 起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220) 內 在 的 基 督 或 撒 旦 (Satan) 都 是 個 體 化 的 推 手, 總 之 他 們 異 於 常 理 準 則, 於 是 自 我 的 防 禦 機 制 會 阻 止 他 們 去 推 行 個 體 化, 阿 尼 瑪 即 是 把 守 男 性 邁 向 個 體 化 最 主 要 的 角 色, 因 為 凡 是 個 體 化 必 然 涉 及 與 對 立 面 的 統 合 傳 慶 的 意 識 剛 獲 得 無 意 識 野 蠻 男 人 的 力 量, 就 過 度 地 膨 脹, 左 一 個, 右 一 個, 聶 傳 慶, 聶 傳 慶 118, 英 俊 地 雄 赳 赳 地, 這 是 傳 慶 期 盼 的 巨 人 時 代, 但 這 個 膨 脹 總 是 受 到 無 意 識 反 挫 的 威 脅, 就 像 尼 布 甲 尼 撒 第 一 個 夢 中 被 石 頭 毀 掉 的 巨 人 上 帝 引 發 大 洪 水 消 滅 的 三 千 厄 爾 (ell) 巨 人 ( 以 諾 書 7:2) 等, 都 由 超 我 ( 自 體 的 社 會 化 面 向 自 體 的 上 帝 面 向 ) 阻 止 這 件 事 傳 慶 藉 由 族 內 婚, 進 而 滿 足 亂 倫 慾 望 達 到 自 己 創 造 自 己 的 作 法, 是 意 識 對 無 意 識 的 一 種 脫 離, 兩 人 的 結 合 表 面 上 是 二 合 一, 115 第 二 個 夢 他 則 記 得 了, 親 自 將 夢 告 訴 但 以 理 : 我 看 見 地 當 中 有 一 棵 樹 極 其 高 大 那 樹 漸 長 而 且 堅 固 高 得 頂 天 從 地 極 都 能 看 見 葉 子 華 美 果 子 甚 多 可 作 眾 生 的 食 物 田 野 的 走 獸 臥 在 蔭 下 天 空 的 飛 鳥 宿 在 枝 上 凡 有 血 氣 的 都 從 這 樹 得 食 我 在 床 上 腦 中 的 異 象 見 有 一 位 守 望 的 聖 者 從 天 而 降 大 聲 呼 叫 說 伐 倒 這 樹 砍 下 枝 子 搖 掉 葉 子 拋 散 果 子 使 走 獸 離 開 樹 下 飛 鳥 躲 開 樹 枝 樹 橔 卻 要 留 在 地 內 用 鐵 圈 和 銅 圈 箍 住 在 田 野 的 青 草 中 讓 天 露 滴 濕 使 他 與 地 上 的 獸 一 同 吃 草 使 他 的 心 改 變 不 如 人 心 給 他 一 個 獸 心 使 他 經 過 七 期 期 或 作 年 本 章 同 (4:10-16), 這 也 是 一 例 以 動 物 ( 某 種 獸 ) 作 為 繁 衍 萬 物 的 農 神 的 例 子 93
但 實 則 相 當 接 近 於 傳 慶 複 製 他 自 己, 自 我 只 是 想 藉 由 統 合 作 為 對 立 面 的 她 ( 母 性 ) 來 對 抗 超 我 ( 父 性 ) 個 體 化 很 可 能 使 他 變 成 某 種 超 我 不 能 掌 控 的 破 壞 社 會 道 德 規 範 的 東 西 即 使 這 樣 的 超 越 可 能 是 好 的 超 越 阿 尼 瑪 的 沈 默 是 在 判 斷, 她 認 為 自 我 已 經 與 本 我 過 於 密 切, 她 得 告 誡 自 我 才 行 : 自 我 等 同 內 在 的 基 督, 這 也 意 味 著 自 我 膨 脹, 對 此 我 們 的 經 文 作 了 生 動 的 試 驗 為 了 避 免 這 個 危 險, 教 會 並 不 在 我 們 裡 面 的 基 督 大 作 文 章, 而 是 大 多 強 調 我 們 看 得 見 摸 的 著 聽 的 到 的, 也 就 是 在 底 下 的 耶 路 撒 冷 的 歷 史 事 件 務 實 地 看 待 以 前 與 現 代 的 意 識 的 原 始 性, 是 個 明 智 的 態 度 意 識 越 不 去 想 無 意 識, 就 越 有 自 認 為 就 是 無 意 識 的 危 險, 因 而 導 致 自 我 膨 脹, 那 會 像 是 心 理 的 瘟 疫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219) 我 們 想 起 底 比 斯 的 瘟 疫, 因 為 伊 底 帕 斯 個 人 弒 父 娶 母 的 乖 常 行 為 導 致 成 整 個 社 會 的 災 難, 同 樣 反 應 了 伊 底 帕 斯 背 後 的 阿 波 羅, 他 瘟 疫 之 神 的 屬 性 也 是 基 於 他 異 於 奧 林 匹 亞 諸 神 的 乖 常 的 自 我, 因 為 他 將 是 比 宙 斯 還 偉 大 的 兒 子 傳 慶 將 自 我 等 同 內 在 的 基 督 ( 或 者 阿 波 羅 ) 導 致 過 度 膨 脹, 而 丹 朱 本 著 歷 史 事 件 的 考 量 從 過 去 以 來 傳 慶 平 時 的 表 現 務 實 地 看 待 意 識 的 原 始 性, 是 明 智 的 態 度 丹 朱 的 回 答 令 傳 慶 不 敢 置 信, 難 道 丹 朱 不 懂 這 是 突 破 兩 人 雙 胞 胎 困 境 而 達 到 自 體 之 境 的 最 好 辦 法 嗎? 難 道 丹 朱 沒 有 將 他 視 為 她 的 對 立 面 嗎? 這 是 傳 慶 第 一 次 著 手 解 救 丹 朱, 而 對 她 的 解 救 同 時 也 是 在 解 救 他 自 己, 在 傳 慶 向 她 告 白 說 了 這 些 話 之 後, 好 比 一 個 開 啟 某 些 神 秘 事 物 的 咒 語 一 樣, 丹 朱 的 成 年 禮 也 被 啟 動, 她 進 入 了 閾 限 狀 態, 傳 慶 將 她 神 聖 化 即 是 剝 除 她 原 本 作 為 一 個 單 純 少 女 的 固 有 型 態 : 我 老 是 以 為 我 年 紀 還 小 呢! 我 家 裡 的 人 都 拿 我 當 孩 子 看 待 372 他 知 道 丹 朱 就 是 言 家 的 權 柄, 因 為 誰 都 喜 歡 她 367, 而 這 權 柄 是 跟 著 南 洋 太 太 而 來 的, 言 子 夜 在 南 洋 的 婚 姻 挽 回 了 他 的 男 性 尊 嚴, 丹 朱 在 課 堂 上 嘲 笑 自 己 的 父 親, 使 得 言 子 夜 認 為 女 兒 應 該 重 新 洗 禮 一 次 於 是 傳 慶 對 丹 朱 所 表 現 的 自 我 的 膨 脹 也 94
是 傳 慶 被 選 為 群 體 替 罪 羊 的 一 個 情 緒 反 應, 作 為 犧 牲 者 的 他 日 後 將 透 過 犧 牲 成 為 神, 而 還 活 著 的 他 則 是 個 半 神 當 傳 慶 與 內 在 的 野 蠻 男 人 結 合 後, 他 就 從 自 卑 變 成 過 度 的 自 信 傳 慶 將 丹 朱 投 射 為 神, 並 視 之 與 神 結 合, 這 種 個 體 化 帶 有 強 烈 的 自 戀 自 命 不 凡, 於 是 原 本 拾 獲 的 自 信, 卻 受 到 阿 尼 瑪 言 語 的 拒 絕, 這 種 自 戀 的 創 傷 使 傳 慶 再 次 對 自 己 的 男 性 氣 質 失 去 信 心 : 一 陣 風 把 傳 慶 堵 得 透 不 過 氣 來 他 偏 過 臉 去, 雙 手 加 緊 地 握 著 欄 杆, 小 聲 道 : 那 麼, 你 不 愛 我 一 點 也 不 丹 朱 道 : 我 從 來 沒 有 考 慮 過 傳 慶 道 : 因 為 你 把 我 當 一 個 女 孩 子 420 丹 朱 的 拒 絕 隱 含 著 母 親 馮 碧 落 對 傳 慶 亂 倫 的 拒 絕, 她 可 以 在 精 神 上 影 響 傳 慶, 使 孩 子 按 母 親 想 要 的 方 式 成 長, 但 她 不 能 成 為 兒 子 的 配 偶, 尤 卡 斯 達 不 會 在 知 道 對 方 是 自 己 兒 子 的 情 況 下 下 嫁 進 一 步 說, 馮 碧 落 也 許 不 希 望 作 為 她 想 像 配 偶 的 言 子 夜 被 傳 慶 所 代 替, 兒 子 身 上 猶 有 一 半 可 憎 的 聶 家 血 緣, 況 且 傳 慶 才 剛 折 損 了 言 子 夜 的 男 性 氣 質 傳 慶 是 馮 碧 落 的 獨 子, 但 似 乎 沒 有 很 疼 愛, 相 較 之 下,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愛 是 戀 母 情 結 的 轉 移, 丹 朱 愛 他 的 話, 等 同 母 親 愛 他, 他 就 有 成 功 的 自 信 這 是 傳 慶 第 二 次 被 阻 止 個 體 化, 第 一 次 是 劉 媽 而 這 次 是 丹 朱, 她 們 的 行 為 在 傳 慶 的 思 維 中 都 關 係 著 母 親 的 態 度 母 親 雖 然 不 願 與 兒 子 亂 倫, 採 取 否 定 個 體 化 立 場, 卻 也 不 願 看 到 兒 子 向 父 性 傾 斜 父 性 的 存 在 使 子 女 透 過 對 父 親 力 量 的 羨 慕, 擊 退 母 性 對 他 們 的 束 縛, 喚 醒 自 己 內 在 的 性 別 特 質, 也 就 是 於 心 靈 上 養 成 一 個 社 會 嘉 許 的 男 人 或 女 人 這 一 點 對 男 孩 女 孩 都 是 一 樣 的, 父 親 代 表 一 個 可 以 與 母 親 對 抗 的 客 體 力 量, 是 切 除 臍 帶 的 那 股 來 自 第 三 者 的 外 力 阿 尼 瑪 知 道 這 是 傳 慶 長 久 以 來 始 終 想 擺 脫 她 的 部 分, 傳 慶 也 明 白 阿 尼 瑪 始 終 不 願 意 自 我 脫 離 她 的 掌 控 : 丹 朱 道 : 不! 不! 真 的 但 是 她 先 是 有 點 窘, 突 然 覺 得 煩 了, 皺 著 眉 毛, 疲 乏 地 咳 了 一 聲 道 : 你 既 然 不 愛 聽 這 個 話, 何 苦 逼 我 說 呢? 傳 慶 背 過 身 去, 咬 牙 道 : 你 拿 我 當 一 個 女 孩 子 你 你 你 簡 直 不 拿 我 當 人! 他 對 於 他 的 喉 嚨 失 去 了 控 制 力, 說 到 末 了, 簡 直 叫 喊 起 來 422 傳 慶 的 野 蠻 男 人 發 出 怒 吼, 將 野 蠻 男 人 視 為 女 性 是 對 野 蠻 男 人 最 大 的 污 辱, 就 像 葛 薇 龍 原 本 倚 著 闌 干, 在 當 下 目 睹 喬 琪 與 睨 兒 幽 會 後 : 薇 龍 的 一 隻 手, 本 來 托 著 小 狗 的 下 頦 兒, 猛 然 指 頭 上 一 使 勁, 那 狗 喉 嚨 管 裡 透 不 過 氣 來, 便 拚 命 一 掙, 掙 脫 了 薇 龍 的 95
臂 膀, 跳 下 地 去, 一 路 尖 叫 著, 跑 進 屋 去 了 ( 第 一 爐 香 73), 傳 慶 薇 龍 與 闌 干 的 結 合 都 導 向 對 愛 情 的 強 烈 追 求, 在 環 抱 欄 杆 時 得 到 一 種 自 信 的 內 在 力 量, 但 自 我 在 受 到 它 者 拒 絕 與 否 定 後 產 生 憎 恨 與 暴 力 的 傾 向, 這 與 蛇 - 闌 干 帶 有 的 強 大 的 力 比 多 有 關, 另 一 個 是 例 子 紅 玫 瑰 與 白 玫 瑰 中 的 佟 振 保 是 振 保 兄 弟 第 一 次 同 王 士 洪 夫 婦 用 餐, 餐 後 大 夥 聊 天 的 時 候 發 生 的, 當 時 嬌 蕊 隨 意 的 煽 情 舉 動, 116 讓 振 保 紅 頭 脹 臉 主 動 避 開 到 陽 台 上 來 : 振 保 抱 著 胳 膊 伏 在 欄 杆 上, 樓 下 一 輛 煌 煌 點 著 燈 的 電 車 停 在 門 首, 許 多 人 上 去 下 來, 一 車 的 燈, 又 開 走 了 街 上 靜 蕩 蕩 只 剩 下 公 寓 下 層 牛 肉 莊 的 燈 光 (63-64), 這 是 振 保 首 次 將 對 英 國 的 玫 瑰 的 愛 移 情 到 嬌 蕊 身 上 他 發 現 自 己 愛 上 了 嬌 蕊, 顯 然 這 種 強 烈 的 情 感 包 含 吞 噬 與 排 泄 的 慾 望 在 裡 頭 張 愛 玲 於 童 言 無 忌 即 提 到 的 這 個 牛 肉 莊, 在 她 眼 裡, 那 些 擺 著 的 剖 腹 血 腥 都 是 理 所 當 然 的 : 上 海 所 謂 牛 肉 莊 是 可 愛 的 地 方, 雪 白 乾 淨, 磁 磚 牆 上 丁 字 式 貼 著 湯 肉 元, 腓 利 元 的 深 桃 紅 紙 條 屋 頂 上, 球 形 的 大 白 燈 上 罩 著 防 空 的 黑 布 套, 襯 著 大 紅 裡 子, 明 朗 得 很 白 外 套 的 夥 計 們 個 個 都 是 紅 潤 肥 胖, 笑 嘻 嘻 的, 一 隻 腳 踏 著 板 凳, 立 著 看 小 報 他 們 的 茄 子 特 別 大, 他 們 的 洋 蔥 特 別 香, 他 們 的 豬 特 別 地 該 殺 門 口 停 著 塌 車, 運 了 兩 口 豬 進 來, 齊 齊 整 整, 尚 未 開 剝, 嘴 尖 有 些 血 漬, 肚 腹 掀 開 一 線, 露 出 大 紅 裡 子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看 了 絕 無 絲 毫 不 愉 快 的 感 覺, 一 切 都 是 再 應 當 也 沒 有, 再 合 法 再 合 適 也 沒 有 我 很 願 意 在 牛 肉 莊 上 找 個 事, 坐 在 計 算 機 前 面 專 管 收 錢 那 裡 是 空 氣 清 新 的 精 神 療 養 院 凡 事 想 得 太 多 了 是 不 行 的 (14) 在 另 一 篇 散 文 談 跳 舞 中, 闌 干 同 樣 相 關 於 吞 噬 消 化 等 原 慾 : 我 在 香 港, 116 士 洪 繼 續 說 下 去 道 : 他 們 華 僑, 中 國 人 的 壞 處 也 有, 外 國 人 的 壞 處 也 有 跟 外 國 人 學 會 了 怕 胖, 這 個 不 吃, 那 個 不 吃, 動 不 動 就 吃 瀉 藥, 糖 還 是 捨 不 得 不 吃 的 你 問 她! 你 問 她 為 什 麼 吃 這 個, 她 一 定 是 說, 這 兩 天 有 點 小 咳 嗽, 冰 糖 核 桃, 治 咳 嗽 最 靈 振 保 笑 道 : 的 確 這 是 中 國 人 的 老 脾 氣, 愛 吃 什 麼, 就 是 什 麼 最 靈 嬌 蕊 拈 一 顆 核 桃 仁 放 在 上 下 牙 之 間, 把 小 指 點 住 了 他, 說 道 : 你 別 說 這 話 也 有 點 道 理 的 ( 紅 玫 瑰 與 白 玫 瑰 63) 96
有 一 年 暑 假 裡, 修 道 院 附 屬 小 學 的 一 羣 女 孩 搬 到 我 們 宿 舍 裡 來 歇 夏 飯 堂 裡 充 滿 了 白 制 服 的 汗 酸 氣 與 帆 布 鞋 的 濕 臭, 飯 堂 外 面 就 是 坡 斜 的 花 園, 水 門 汀 道, 圍 著 鐵 闌 干, 常 常 鐵 闌 干 外 只 有 霧 或 是 霧 一 樣 的 雨, 只 看 見 海 那 邊 的 一 抹 青 山 我 小 時 候 吃 飯 用 的 一 個 金 邊 小 碟 子, 上 面 就 描 著 這 樣 的 眉 彎 似 的 青 山, 還 有 綠 水 和 船 和 人, 可 是 漸 漸 都 磨 了 去 了, 只 剩 下 山 的 青 (185) 於 是 我 們 發 現 了 第 一 爐 香 中 梁 家 大 宅 的 花 園 茉 莉 香 片 中 半 山 腰 的 平 地, 原 來 是 由 小 時 候 的 一 個 金 邊 小 碟 子 的 印 象 而 來 117 她 從 香 港 半 山 腰 鐵 闌 干 處 遠 眺 的 景 物, 使 她 想 起 小 時 候 一 個 吃 飯 用 的 金 邊 小 碟 子 上 被 抹 掉 的 圖 景, 事 實 上 碟 子 上 那 些 消 失 的 人 船, 是 被 小 張 愛 玲 吃 掉 了 第 一 爐 香 梁 太 太 家 內 部 同 樣 也 出 現 阿 波 羅 小 漢 斯 之 類 的 食 人 幻 想, 張 愛 玲 這 麼 寫 葛 薇 龍 : 她 對 於 她 那 白 淨 的 膚 色, 原 是 以 為 憾 事 的, 一 心 想 曬 黑 它, 使 它 合 於 新 時 代 的 健 康 美 的 標 準 但 是 她 來 到 香 港 之 後, 眼 中 的 粵 東 佳 麗 大 都 是 橄 欖 色 的 皮 膚 她 在 南 英 中 學 讀 書, 物 以 稀 為 貴, 傾 倒 于 她 的 白 的, 大 不 乏 人 ; 曾 經 有 人 下 過 這 樣 的 考 語 : 如 果 湘 粵 一 帶 深 目 削 頰 的 美 人 是 糖 醋 排 骨, 上 海 女 人 就 是 粉 蒸 肉 薇 龍 端 詳 著 自 己, 這 句 非 禮 之 言 驀 地 兜 上 心 來 她 把 眉 毛 一 皺, 掉 過 身 子 去, 將 背 倚 在 玻 璃 門 上 / 姑 母 這 裡 的 娘 姨 大 姐 們, 似 乎 都 是 俏 皮 人 物, 糖 醋 排 骨 之 流, 一 個 個 拖 著 木 屐, 在 走 廊 上 踢 托 踢 托 地 串 來 串 去 ( 第 一 爐 香 34) 張 愛 玲 將 人 比 作 肉 色 菜 餚, 薇 龍 成 梁 宅 人 人 欲 食 的 白 晰 的 粉 蒸 肉, 梁 太 太 也 是 白 晰 皮 膚 但 畢 竟 上 了 幾 歲 年 紀, 白 膩 中 略 透 青 倉 (37), 開 始 也 是 靠 她 這 盤 粉 蒸 肉 才 有 梁 家 現 在 的 局 面, 故 事 到 最 後, 梁 太 太 喬 琪 喬 亦 是 靠 薇 龍 的 美 色 來 討 生 活 主 角 的 膚 色 是 識 別 張 愛 玲 在 該 角 色 有 強 烈 投 射 自 己 的 方 法, 張 子 靜 曾 提 到 姊 姊 的 膚 色 : 她 [ 炎 櫻 ] 和 姊 姊 走 在 一 起, 是 個 強 烈 的 對 比 她 矮 胖 而 黑, 姊 姊 瘦 高 而 白 ( 張 子 靜 416); 張 愛 玲 張 看 一 書 自 序 提 到 母 親 與 弟 弟 的 膚 色 : 我 從 小 一 直 聽 見 人 說 她 像 外 國 人, 頭 髮 也 不 大 黑, 膚 色 不 白, 像 拉 丁 民 族 她 們 家 是 明 朝 從 廣 東 搬 到 湖 南 的, 但 是 一 直 守 舊, 看 來 連 娶 妾 也 不 會 娶 混 血 兒 我 弟 弟 像 她, 除 了 白 (8), 可 知 姊 弟 的 白 晰 膚 色 遺 傳 自 父 親 茉 莉 香 片 中, 張 愛 玲 將 父 母 的 二 元 對 立 同 樣 表 現 於 膚 色 117 因 此 張 愛 玲 於 第 一 爐 香 中 才 會 這 麼 形 容 梁 家 的 花 園 : 這 園 子 彷 彿 是 亂 山 中 憑 空 擎 出 的 一 隻 金 漆 拖 盤 (32) 97
上, 白 晰 的 傳 慶 概 括 著 父 親 張 志 沂 與 張 愛 玲 兄 妹, 赤 金 色 的 丹 朱 則 是 母 親 黃 素 瓊 第 二 節 男 性 的 力 比 多 : 對 阿 尼 瑪 的 失 望 對 照 記 中 張 愛 玲 覺 得 實 在 可 愛 的 蛇 皮 (22), 以 及 第 一 爐 香 薇 龍 在 梁 宅 相 對 美 艷 的 白 晰 皮 膚, 這 些 張 愛 玲 對 自 己 的 身 體 的 認 同, 也 連 帶 地 在 某 些 方 面 認 同 了 父 親 : 樣 樣 不 如 人, 她 對 自 己 腴 白 的 肉 體 還 有 幾 分 自 信 ( 相 見 歡 78) 她 曾 寫 下 自 己 親 自 遇 見 蛇 的 經 驗, 也 是 和 食 物 一 起 描 述, 見 公 寓 生 活 記 趣 : 米 缸 裏 出 蟲, 所 以 摻 了 些 胡 椒 在 米 裏 據 說 米 蟲 不 大 喜 歡 那 刺 激 性 的 氣 味 淘 米 之 前 先 得 把 胡 椒 揀 出 來 我 捏 了 一 隻 肥 白 的 肉 蟲 的 頭 當 做 胡 椒, 發 現 了 這 錯 誤 之 後, 不 禁 大 叫 起 來, 丟 下 飯 鍋 便 走 在 香 港 遇 見 了 蛇, 也 不 過 如 此 罷 了 那 條 蛇 我 只 見 到 牠 的 上 半 截, 它 鑽 出 洞 來 矗 立 著, 約 有 二 尺 來 長 我 抱 了 一 疊 書 匆 匆 忙 忙 下 山 來, 118 正 和 牠 打 了 個 照 面 牠 靜 靜 地 望 著 我, 我 也 靜 靜 地 望 著 牠, 望 了 半 晌, 方 才 哇 呀 呀 叫 出 聲 來, 翻 身 便 跑 (29-30) 另 外 在 散 文 中 國 的 日 夜 中 也 她 將 食 物 與 蛇 作 連 結 : 從 菜 場 回 來 的 一 個 女 傭, 菜 藍 裡 一 團 銀 白 的 粉 絲, 像 個 蓬 頭 老 婦 人 的 髻 又 有 個 女 人 很 滿 意 地 端 端 正 正 捧 著 個 朱 漆 盤 子, 裡 面 矗 立 著 一 堆 壽 麵, 巧 妙 地 有 層 次 地 摺 疊 懸 掛 ; 頂 上 的 一 撮 子 麵 用 個 桃 紅 小 紙 條 一 束, 如 同 小 女 孩 子 紮 的 紅 線 把 根 淡 米 色 的 頭 髮 披 垂 下 來, 一 莖 一 莖 粗 得 像 小 蛇 (241-242) 張 愛 玲 對 蛇 並 無 特 別 的 恐 懼, 撞 見 蛇 也 是 一 般 人 的 正 常 反 應, 前 述 已 論 證 對 照 記 中 母 親 從 馬 來 西 亞 帶 回 的 那 箱 蛇 皮 象 徵 父 親 被 母 親 剝 下 的 男 性, 因 此 蛇 作 為 她 父 親 的 象 徵, 可 知 茉 莉 香 片 ( 她 所 有 的 小 說 亦 如 此 ) 中 藉 由 闌 干 所 覺 醒 的 力 比 多 能 量 與 父 性 有 著 極 大 的 關 聯, 表 現 出 的 吞 噬 消 化 等 本 能, 都 顯 示 傳 慶 內 在 野 蠻 男 人 的 破 壞 力 與 汲 取 能 量 持 續 成 長 的 渴 望, 這 裡 張 愛 玲 清 楚 應 證 了 一 個 佛 洛 伊 德 的 重 要 觀 念 : 然 而, 快 感 區 的 自 體 性 慾 活 動 在 兩 性 間 卻 無 差 異 有 鑑 於 此, 兩 性 118 原 書 本 標 點 符 號 作 : 那 條 蛇 我 只 見 到 牠 的 上 半 截, 它 鑽 出 洞 來 矗 立 著, 約 有 二 尺 來 長, 我 抱 了 一 疊 書 匆 匆 忙 忙 下 山 來 正 和 牠 打 了 個 照 面 疑 有 誤, 引 文 已 訂 改 98
間 的 差 異 在 青 春 期 前 是 不 可 能 發 生 的 就 自 體 性 慾 及 性 活 動 的 自 慰 (masturbatory) 表 現 而 言, 我 們 或 許 可 以 說, 小 女 孩 的 性 活 動 全 然 具 有 男 性 特 徵 的 確, 如 果 對 男 性 和 女 性 概 念 給 予 更 確 切 的 定 義 的 話, 我 們 就 會 認 為, 力 比 多 在 本 質 上 注 定 為 男 性 的, 不 管 它 出 現 在 男 性 身 上 還 是 女 性 身 上, 也 不 管 其 對 象 為 男 性 還 是 女 性 ( 性 學 三 論 120) 佛 洛 伊 德 於 此 段 的 註 解 說 明 : 當 我 們 在 文 本 中 說 力 比 多 具 有 男 性 特 徵 時, 指 的 是, 這 種 本 能 總 是 主 動 的, 即 使 在 目 的 為 被 動 時 也 是 如 此 (138), 於 是 在 張 愛 玲 筆 下 不 分 男 女, 他 們 力 比 多 的 所 呈 現 與 父 性 的 密 不 可 分, 是 因 她 將 某 種 父 性 的 象 徵 ( 譬 如 蛇 ) 作 為 力 比 多 主 動 態 勢 的 意 象 來 表 達, 也 由 此 在 她 作 品 中 形 成 了 一 種 主 動 積 極 的 力 比 多 與 父 性 間 的 關 聯 變 成 刻 意 的 關 聯 第 一 爐 香 中, 葛 薇 龍 為 阻 止 母 親 去 找 姑 姑 ( 怕 母 親 漏 了 風 聲 被 父 親 知 道 她 拿 姑 姑 的 錢 ), 於 是 編 了 一 個 與 開 腸 剖 肚 有 關 的 謊 : 推 說 梁 太 太 這 兩 天 就 要 進 醫 院 割 治 盲 腸, 醫 生 吩 咐 靜 養 ( 第 一 爐 香 45), 這 個 謊 只 是 反 應 了 葛 薇 龍 確 實 想 從 自 己 身 上 割 治 姑 姑 這 條 敗 壞 她 身 家 清 白 的 盲 腸, 她 能 存 著 這 個 膽 的 潛 在 願 望 即 是 來 自 她 的 超 我 可 與 邪 惡 姑 姑 抵 抗 的 父 性 傳 慶 對 於 他 的 喉 嚨 失 去 了 控 制 力, 野 蠻 男 人 不 只 是 發 聲 恫 嚇 而 已, 如 果 傳 慶 失 控 而 像 大 野 狼 一 樣 吞 噬 了 阿 尼 瑪 也 不 是 不 可 能 的 事 這 對 阿 尼 瑪 及 母 性 來 說 是 個 警 戒, 她 感 覺 到 自 己 靠 近 的 闌 干 非 常 的 危 險 : 丹 朱 吃 了 一 驚, 下 意 識 地 就 三 腳 兩 步 離 開 了 下 臨 深 谷 的 欄 杆 邊, 換 了 一 個 較 安 全 的 地 位 跑 過 去 之 後, 又 覺 得 自 己 神 經 過 敏 得 可 笑 426 張 愛 玲 的 確 曾 在 私 語 說 出 自 己 有 過 這 樣 的 念 頭 : 我 哭 了, 因 為 看 過 太 多 的 關 於 後 母 的 小 說, 萬 萬 沒 想 到 會 應 在 我 身 上 我 只 有 一 個 迫 切 的 感 覺 : 無 論 如 何 不 能 讓 這 件 事 發 生 如 果 那 女 人 就 在 眼 前, 伏 在 鐵 闌 干 上, 我 必 定 把 她 從 陽 臺 上 推 下 去, 一 了 百 了 (163) 阿 尼 瑪 此 時 已 察 覺 到 傳 慶 再 次 將 她 視 為 壞 的 母 親, 他 隨 時 可 能 像 阿 波 羅 動 手 除 去 皮 通 一 樣, 將 阿 尼 瑪 壓 制 到 塔 爾 塔 羅 斯 地 獄 (Tartaros) 的 底 層, 即 無 意 識 的 最 深 處 她 知 道 不 能 再 繼 續 強 加 女 性 觀 念 在 自 我 身 上, 她 必 須 99
安 撫 他, 但 一 方 面 自 我 個 體 化 的 趨 勢 她 仍 舊 必 須 阻 擋, 因 為 個 體 化 失 敗 的 同 時 她 也 將 隨 著 消 滅 現 在 她 必 須 與 傳 慶 新 建 立 的 男 性 意 識 共 享 而 不 再 能 獨 享 自 我 的 意 識 層 面 : 定 了 一 定 神, 向 傳 慶 微 笑 道 : 你 要 我 把 你 當 做 一 個 男 子 看 待, 也 行 我 答 應 你, 我 一 定 試 著 用 另 一 副 眼 光 來 看 你 可 是 你 也 得 放 出 點 男 子 氣 概 來, 不 作 興 這 麼 動 不 動 就 哭 了, 工 愁 善 病 的 傳 慶 嘿 嘿 地 笑 了 幾 聲 道 : 你 真 會 哄 孩 子! 好 孩 子 別 哭! 多 大 的 人 了, 不 作 興 哭 的! 哈 哈 哈 哈 他 笑 道, 抽 身 就 走, 自 顧 自 下 山 去 了 427 傳 慶 要 統 合 對 立 面 走 出 社 會 規 範 的 想 法, 並 不 受 到 阿 尼 瑪 的 支 持 先 前 丹 朱 已 經 回 應 傳 慶, 自 己 只 能 希 求 務 實 平 凡 的 愛 情, 現 在 阿 尼 瑪 再 次 試 著 引 導 自 我 : 你 剛 獲 得 野 蠻 男 人 的 力 量, 你 應 多 利 用 你 的 男 子 氣 概, 而 不 是 想 著 當 個 高 飛 者 自 造 的 男 人 等 個 體 化 方 面 的 野 心 嘗 試 她 微 笑 提 醒 傳 慶 要 多 展 現 點 男 子 氣, 這 對 阿 尼 瑪 而 言 是 個 割 捨 後 的 平 衡, 避 免 個 體 化 的 方 法 不 作 興 這 麼 動 不 動 就 哭 了 可 視 作 一 句 雙 關 語, 同 時 暗 示 自 我 : 即 使 你 要 展 現 男 性 氣 質, 也 不 要 將 女 性 氣 質 都 釋 放 掉 淘 汰 掉 傳 慶 對 阿 尼 瑪 徹 底 失 望, 甚 至 自 嘲 地 笑 了 起 來, 他 沒 想 到 阿 尼 瑪 會 拒 絕 他 丹 朱 善 意 的 話, 在 他 聽 起 來 都 像 是 深 刻 的 諷 刺, 他 認 定 的 阿 尼 瑪 並 沒 有 自 己 想 像 的 優 秀 瑪 莉 路 易 絲 弗 蘭 茲 在 人 及 其 象 徵 中 闡 述 榮 格 所 注 意 到 的 阿 尼 瑪 發 展 的 四 個 階 段 : 119 第 一 階 段 最 好 以 夏 娃 (Eve) 為 象 徵, 她 呈 現 了 純 粹 本 能 與 生 物 上 的 關 係 第 二 階 段 可 以 從 浮 士 德 (Faustus) 的 海 倫 (Hellen) 身 上 看 119 瑪 莉 路 易 絲 弗 蘭 茲 (mary - louise franz )) 所 引 用 關 於 榮 格 提 到 的 阿 尼 瑪 發 展 的 四 個 階 段, 見 移 情 心 理 學 (The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 收 錄 於 榮 格 全 集, 卷 16, 頁 174 100
到 : 她 使 浪 漫 美 感 的 層 次 得 以 人 格 化, 然 而, 其 根 本 特 徵 仍 是 性 方 面 的 第 三 階 段 可 以 聖 母 瑪 莉 亞 為 例 她 是 一 個 把 愛 欲 (eros) 提 高 到 精 神 奉 獻 高 度 的 形 象 第 四 階 段 以 莎 皮 恩 夏 (Sapientia) 為 象 徵, 他 的 智 慧 無 與 倫 比, 其 聖 潔 超 越 了 神 的 境 界 (Jung 1999:220) 張 愛 玲 為 使 我 們 了 解 丹 朱 的 阿 尼 瑪 層 級, 特 別 寫 了 一 行 : 他 的 自 私, 他 的 無 禮, 他 的 不 近 人 情 處, 她 都 原 宥 了 他, 因 為 他 愛 她 連 這 樣 一 個 怪 僻 的 人 也 愛 著 她 那 滿 足 了 她 的 虛 榮 心 丹 朱 是 一 個 善 女 人, 但 是 她 終 是 一 個 女 人 438, 自 我 了 解 到 阿 尼 瑪 目 前 仍 處 於 最 低 層 次 的 第 一 階 段, 無 法 帶 領 他 超 越 涅 槃 : 她 終 究 是 個 女 人 直 截 了 當 地 評 比 現 在 的 丹 朱 僅 僅 只 個 夏 娃 ( 女 人 ) 丹 朱 自 言 至 少 我 只 能 做 他 的 愛 人 與 妻 子 418, 其 他 別 的 更 高 的 層 次 的 阿 尼 瑪, 她 不 敢 那 麼 自 不 量 力, 而 她 接 著 表 示 只 要 傳 慶 放 出 點 男 子 氣 概 來, 她 就 願 意 用 另 一 副 眼 光 來 看 他 428, 即 使 這 是 她 轉 移 傳 慶 個 體 化 的 權 宜 之 計, 卻 也 反 映 出 一 定 的 阿 尼 瑪 實 質 內 容 丹 朱 在 意 男 子 氣 概, 因 為 她 未 能 摒 棄 性 滿 足, 或 者 說 是 生 物 學 意 義 上 雌 性 從 雄 性 處 所 能 得 到 的 應 有 滿 足, 先 前 阿 尼 瑪 一 段 我 要 你 快 樂 的 說 法 379, 說 出 丹 朱 的 挑 逗 以 及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性 慾 望, 快 樂 與 食 物 是 他 們 這 次 爭 辯 的 關 鍵 詞, 或 許 丹 朱 已 經 說 的 夠 明 白 了 就 像 葛 薇 龍 發 現 喬 琪 居 然 是 這 麼 低 劣 的 阿 尼 姆 斯, 只 在 乎 快 樂 與 肉 欲, 傳 慶 認 為 丹 朱 完 全 沒 能 理 解 他 告 白 中 的 超 越 性 意 義, 也 不 懂 犧 牲 與 精 神 之 愛 茉 莉 香 片 中, 傳 慶 不 斷 對 丹 朱 的 阿 尼 瑪 形 象 更 動 其 評 價, 從 原 本 持 平 的 同 學 關 係 跌 成 濫 交 的 蕩 婦, 再 經 由 被 神 妓 連 結 上 升 到 女 神 的 層 級, 自 我 認 知 中 的 阿 尼 瑪 層 級 突 然 地 躍 升, 也 透 露 了 傳 慶 自 我 的 快 速 膨 脹 事 實 上 傳 慶 從 未 真 正 面 對 試 著 去 理 解 自 己 的 阿 尼 瑪, 先 前 他 雖 然 沈 溺 於 阿 尼 瑪 情 緒 中 並 表 現 出 女 性 化, 卻 同 時 有 強 烈 的 厭 女 傾 向, 這 表 示 他 始 終 沒 有 接 受 自 己 內 在 的 女 性 面 向 丹 朱 曾 多 次 試 著 親 近 傳 慶 試 著 溝 通, 但 自 我 總 在 意 著 社 會 成 見 而 規 避 她 : 他 不 能 老 是 湊 在 她 跟 前, 用 全 副 精 神 聽 她 說 話 讓 人 瞧 見 了, 準 得 產 生 某 種 誤 會 說 閒 話 的 人 已 經 不 少 了, 就 是 因 為 言 丹 朱 總 是 找 著 他 32, 可 見 他 在 意 的 社 會 成 見 包 括 對 自 身 女 性 化 的 看 法 阿 尼 瑪 曾 101
說 : 因 為 我 把 你 當 作 一 個 女 孩 子 看 待 55, 她 提 示 傳 慶 必 須 接 受 自 己 無 意 識 裡 的 女 性 傾 向, 阿 尼 瑪 才 能 往 上 一 個 階 段 發 展, 但 當 時 傳 慶 酸 酸 地 的 笑 了 一 聲, 反 認 為 丹 朱 是 在 挖 苦 他, 即 使 阿 尼 瑪 急 忙 解 釋 : 你 又 誤 會 了 我 的 意 思! 58 丹 朱 將 傳 慶 帶 往 內 米 森 林, 纏 著 傳 慶 要 他 送 她 回 家, 也 是 給 傳 慶 一 個 成 為 人 神 的 機 會, 畢 竟 他 的 男 性 氣 質 早 貶 到 低 點, 不 怕 更 糟 糕 的 對 待, 雖 然 也 有 可 能 更 為 潰 敗 男 人 如 要 成 就 一 個 完 整 的 內 心 世 界, 自 我 的 發 展 必 須 有 阿 尼 瑪 的 陪 同, 使 其 心 理 成 長, 由 此 建 立 一 個 屬 於 自 己 而 社 會 也 能 認 可 的 男 性 氣 質, 這 種 現 象 可 稱 為 阿 尼 瑪 在 場 : 丹 朱 站 著 發 了 一 會 愣 她 沒 有 想 到 傳 慶 竟 會 愛 上 了 她 當 然, 那 也 在 情 理 之 中 他 的 四 周 一 個 親 近 的 人 也 沒 有, 惟 有 她 屢 屢 向 他 表 示 好 感 她 引 誘 了 他 ( 雖 然 那 並 不 是 她 的 本 心 ), 而 又 不 能 給 予 他 滿 足 近 來 他 顯 然 是 有 一 件 事 使 他 痛 苦 著 就 是 為 了 她 麼? 那 麼, 歸 根 究 底, 一 切 的 煩 惱 還 是 由 她 而 起? 她 竭 力 的 想 幫 助 他, 反 而 害 了 他! 她 不 能 讓 他 這 樣 瘋 瘋 癲 癲 走 開 了, 若 是 闖 下 點 什 麼 禍, 她 一 輩 子 也 不 能 夠 饒 恕 她 自 己 432 這 是 茉 莉 香 片 中 丹 朱 心 理 描 寫 最 為 深 刻 的 部 分, 一 段 重 要 的 阿 尼 瑪 自 況 即 使 她 確 實 如 張 愛 玲 所 說 的 終 究 只 是 個 低 層 次 的 阿 尼 瑪, 如 此 平 凡 的 女 人, 比 如 她 還 是 聯 想 到 引 誘 與 滿 足 上 去 然 而 她 的 獨 特 與 尊 貴, 在 於 她 是 傳 慶 獨 一 無 二 的 對 立 面 她 明 白 自 我 的 孤 獨, 積 極 地 想 做 到 自 我 每 個 心 靈 事 件 的 在 場 : 他 的 四 周 一 個 親 近 的 人 也 沒 有, 惟 有 她 屢 屢 向 他 表 示 好 感 她 和 自 我 一 樣 具 反 省 的 能 力, 在 立 論 上 我 可 以 危 險 的 這 麼 說, 男 性 的 阿 尼 瑪 是 無 意 識 中 一 個 時 而 明 滅 的 異 性 自 我, 她 在 無 意 識 中 摸 索 出 的 答 案 已 近 於 本 文 對 傳 慶 精 神 分 析 所 看 到 的 隱 憂 然 而 作 者 與 批 評 者 都 無 法 幫 助 傳 慶 心 靈 的 成 長, 只 有 她 才 有 能 力 與 權 力 此 刻 的 阿 尼 瑪 終 究 是 良 善 的 : 她 竭 力 想 幫 助 傳 慶, 不 能 讓 他 帶 著 這 麼 強 大 難 以 操 控 的 野 蠻 力 量 以 及 存 著 個 體 化 的 想 法 離 開 閾 限, 這 將 導 致 自 我 的 瘋 癲 與 覆 滅 她 102
知 道 自 我 所 能 承 受 的 極 限 傳 慶 的 自 我 長 期 限 制 了 阿 尼 瑪 的 發 展, 造 成 阿 尼 瑪 在 場 的 真 空, 他 們 只 是 共 名 於 一 個 心 靈 空 間 而 不 曾 共 存, 不 過, 自 我 在 重 獲 男 性 力 量 時 已 進 一 步 認 識 到 阿 尼 瑪 的 神 聖 與 重 要 性, 接 續 我 先 前 提 到 的, 在 傳 慶 告 白 後 丹 朱 的 成 年 禮 才 正 式 展 開, 阿 尼 瑪 這 時 才 正 準 備 要 往 上 一 個 階 段 成 長 聶 介 臣 早 已 看 到 了 這 點, 因 而 有 把 握 傳 慶 不 可 能 在 成 年 禮 中 脫 序 地 完 成 個 體 化 當 丹 朱 了 解 自 己 的 神 性 後, 傳 慶 才 能 藉 由 兩 人 神 聖 的 結 合 超 越 她 背 後 的 言 子 夜, 以 及 他 背 後 的 聶 介 臣, 將 母 族 與 父 族 通 通 擊 潰, 但 丹 朱 否 認 自 己 的 神 聖 性, 這 使 得 傳 慶 的 神 婚 將 徒 勞 無 功 他 終 於 明 白 這 樣 的 阿 尼 瑪 將 帶 領 他 走 向 毀 滅, 一 如 她 正 帶 他 走 向 內 米 森 林 ( 雖 然 那 並 不 是 她 的 本 心 ), 到 了 言 家, 他 的 男 性 氣 質 勢 必 被 摧 毀 殆 盡 原 本 他 有 自 信 冒 著 同 阿 伯 拉 爾 一 樣 被 閹 割 的 風 險, 只 要 他 能 在 與 內 米 王 ( 言 子 夜 ) 決 鬥 前 先 與 女 神 完 婚, 就 可 躲 過 成 為 人 牲 為 言 子 夜 替 罪 的 命 運 現 在 現 在 他 不 願 與 丹 朱 整 合 了, 他 決 定 逃 離 這 座 內 米 森 林 第 三 節 狼 皮 : 替 罪 特 徵 與 超 我 的 立 場 當 言 子 夜 將 一 個 平 凡 學 生 的 男 性 氣 質 與 國 家 運 勢 連 結 起 來 時, 男 性 導 師 的 個 人 生 命 與 精 神 狀 況 對 國 家 運 勢 的 影 響, 在 他 自 己 和 大 眾 眼 裡 必 然 更 為 關 注, 這 與 古 代 人 將 人 畜 莊 稼 的 繁 衍 與 人 神 (Divine King) 的 青 春 健 康 性 能 力 ( 這 些 都 統 轄 於 男 子 氣 概 的 表 現 上 ) 做 緊 密 連 結 的 交 感 巫 術 觀 念 相 同, 當 人 神 呈 現 男 子 氣 概 的 衰 弱, 諸 如 性 能 力 減 退 受 傷 傷 殘 老 化, 或 任 何 可 視 為 缺 陷 的 其 他 不 幸, 都 將 引 起 社 會 的 災 難, 像 牲 口 死 亡 農 作 欠 收 瘟 疫 戰 亂 等, 因 此 國 王 必 須 沒 有 任 何 缺 點, 但 是 不 管 有 多 少 提 防 多 少 禁 忌 保 護 他, 總 不 能 防 止 神 王 衰 老 死 去, 防 止 集 體 運 勢 因 神 王 的 個 人 缺 陷 導 向 敗 亡 的 最 好 辦 法, 就 是 當 人 神 的 能 力 一 露 衰 退 的 跡 象, 就 必 須 馬 上 把 他 殺 死 ; 有 些 民 族 似 乎 認 為 連 等 到 最 小 的 衰 弱 跡 象 出 現 都 不 保 險, 寧 可 在 國 王 還 是 年 輕 力 壯 的 時 候 就 把 他 殺 掉 因 此, 他 們 訂 一 個 期 限, 超 過 期 限 他 就 不 能 統 治, 期 限 終 結 時, 他 必 須 死 去, 期 限 訂 得 很 短, 可 保 在 此 期 限 內 他 不 可 能 身 體 衰 老 ( 金 枝 266), 必 須 在 人 神 將 到 來 的 衰 退 產 生 嚴 重 的 團 體 損 害 前, 把 他 的 靈 魂 轉 給 一 個 精 力 充 沛 的 繼 承 者 這 也 是 內 米 森 林 103
中 人 神 不 斷 受 到 折 下 金 枝 者 的 挑 戰 汰 換 的 意 義 所 在 然 而 隨 著 文 明 的 演 進, 交 感 巫 術 逐 漸 受 到 人 們 經 驗 論 的 質 疑, 感 覺 到 人 神 與 集 體 運 勢 間 的 聯 繫 不 是 那 麼 強 烈, 加 上 神 王 們 不 甘 如 此 死 去, 逐 漸 發 展 新 的 觀 念 與 武 力 保 護 自 己, 殺 王 習 俗 進 一 步 改 良, 這 種 受 死 制 度 逐 漸 轉 移 到 其 他 替 罪 羊 身 上, 一 個 臨 時 國 王 (Temporary King): 國 王 起 初 得 以 弄 到 別 人 的 生 命 代 替 他 的 生 命 成 為 犧 牲 的 時 候, 他 一 定 要 表 明 別 人 的 死 完 全 與 他 本 人 的 死 同 樣 地 達 到 目 的 既 然 國 王 是 作 為 神 或 半 神 死 去, 那 麼, 代 他 而 死 的 替 身 至 少 當 時 要 富 有 國 王 的 神 性 ( 金 枝 279), 這 有 兩 個 方 法 : 一 以 王 子 獻 祭 ( 尤 其 是 長 子 ); 二 以 臨 時 國 王 代 替 神 王 短 期 執 政 ( 可 交 由 子 女 親 族, 但 也 能 是 平 民, 甚 至 罪 犯 ) 120 臨 時 國 王 上 任 期 間 是 一 個 閾 限 時 期, 代 表 國 王 再 次 經 由 成 年 禮 而 重 獲 活 力 與 青 春, 通 常 成 為 當 地 的 節 日, 也 流 傳 成 為 今 日 的 節 日 因 此, 言 子 夜 在 聖 誕 節 透 過 丹 朱 帶 領 傳 慶 前 往 言 家, 這 是 他 彌 補 男 子 氣 概 受 損 的 好 時 機 課 堂 上 他 嚴 重 損 害 了 言 子 夜 的 男 子 氣 概, 不 僅 同 學 在 背 後 蔑 笑, 連 女 兒 丹 朱 也 忍 不 住 噗 哧 一 笑 304, 這 次 的 破 壞 使 言 子 夜 被 視 為 一 個 衰 弱 的 人 神, 他 有 許 多 理 由 毀 滅 傳 慶, 使 他 堅 持 的 傳 統 男 性 氣 質 繼 續 凝 聚 在 團 體 的 共 存 感 中 朱 庫 人 (Jukos) 認 為 國 王 統 治 得 夠 久 了, 他 們 就 傳 出 話 來, 說 國 王 病 了 這 是 個 公 式, 其 實 大 家 都 懂 得, 意 思 是 他 們 要 殺 了 國 王, 不 過 這 意 圖 從 來 沒 有 更 明 白 地 被 說 過 (263); 希 盧 克 人 (Shilluk) 也 不 說 自 己 的 國 王 死 了, 而 是 說 他 離 去 了, 和 羅 馬 烏 干 達 一 樣, 早 期 的 國 王 也 神 秘 地 消 失 了 ( 金 枝 262) 鐵 約 翰 就 是 一 個 衰 弱 失 蹤 的 國 王, 他 受 流 放 去 尋 找 可 以 使 他 恢 復 以 往 健 康 神 態 的 年 輕 男 子, 他 找 到 小 王 子 且 傳 承 黃 金 精 神 給 他, 並 培 訓 他 拉 拔 他 成 為 具 國 王 資 質 的 人 小 王 子 即 是 一 位 臨 時 國 王, 在 與 公 主 結 婚 後 恐 將 成 為 祭 品 ( 即 使 故 事 收 尾 於 圓 滿 的 婚 禮 ), 鐵 約 翰 最 後 恢 復 容 光 與 尊 貴, 他 擁 抱 小 王 子 說 : 在 魔 法 師 的 咒 語 下 我 曾 經 成 為 野 人, 但 你 解 救 了 我, 所 以 我 擁 有 的 金 銀 財 寶 都 應 屬 於 你 了 (9), 這 是 他 給 即 將 代 他 而 死 的 臨 時 國 王 本 應 有 的 報 償 120 狄 奧 尼 索 斯 被 殺 同 時 呈 現 了 這 兩 個 面 向, 他 既 是 神 子 而 在 嬰 兒 時 戴 上 宙 斯 的 王 冠 隨 即 被 泰 坦 諸 神 分 屍 104
這 個 臨 時 國 王 具 有 一 些 替 罪 特 徵, 這 些 替 罪 特 徵 隨 著 各 地 殺 王 風 俗 的 不 同 而 略 有 出 入, 勒 內 吉 拉 爾 (René Girard) 的 替 罪 羊 研 究 有 助 於 我 們 了 解 傳 慶 身 上 具 有 的 多 重 替 罪 特 徵 吉 拉 爾 稱 為 受 難 標 記, 這 是 他 歸 納 出 的 社 會 集 體 性 迫 害 範 式 中 的 第 三 類 範 式 : 在 這 些 神 話 中, 我 們 只 要 再 找 到 一 個 範 式, 即 挑 選 受 難 者 的 優 先 標 記 這 一 點 我 不 需 要 特 別 指 出, 因 為 在 世 界 神 話 中, 跛 腳 獨 眼 獨 臂 瞎 子 等 殘 障 者 俯 拾 皆 是, 我 們 也 找 到 了 大 量 的 鼠 疫 患 者 除 了 醜 陋 的 人 物 外, 同 樣 有 完 美 無 缺 的 格 外 英 俊 標 致 的 人 物 這 意 味 著 神 話 不 是 描 寫 平 淡 無 奇 的 人 物, 而 是 熱 中 於 寫 獨 特 奇 異 的 人 物 我 們 已 經 看 到, 正 是 這 些 特 點 招 惹 了 迫 害 者 的 關 注 ( 替 罪 羊 66) 吉 拉 爾 所 述 這 些 具 受 難 標 記 的 人 群, 類 似 特 納 閾 限 概 念 裡 的 閾 限 人 物, 他 們 都 會 在 瞬 間 被 剝 奪 所 有 人 格 價 值 地 位, 變 成 什 麼 也 不 是, 在 二 元 對 立 的 情 況 下, 閾 限 人 物 的 地 位 會 在 閾 限 時 期 翻 轉 過 來 成 為 替 罪 者, 不 管 是 國 王 成 為 奴 隸, 或 者 奴 隸 成 為 國 王 他 與 被 認 為 是 他 引 起 的 不 幸 沒 有 事 實 上 的 因 果 關 係, 而 是 以 交 感 巫 術 原 則 為 依 據, 是 被 認 定 為 犯 人 的 犯 人 特 納 認 為 閾 限 人 物 所 具 有 的 神 秘 的 危 險 和 弱 者 的 力 量 ( 儀 式 過 程 109) 在 於 他 們 是 可 被 犧 牲 的 一 群 臨 時 國 王, 如 果 替 罪 主 被 獻 祭 了, 他 的 死 則 可 以 阻 止 災 難 因 此 獻 祭 與 替 罪 兩 種 具 一 定 差 別 觀 念 常 被 混 同 一 起 行 動, 金 枝 中 的 人 神 觀 念 及 其 連 帶 的 相 關 習 俗 即 是 融 合 替 罪 與 獻 祭 的 血 腥 傳 統 121 統 計 傳 慶 的 受 難 標 記 有 : 因 為 你 是 上 海 來 的 30 他 的 耳 朵 有 點 聾, 是 給 他 父 親 打 壞 的 14 很 有 幾 分 女 性 美 10 四 歲 上 就 沒 有 了 母 親 160 他 父 親 罵 他 為 豬 狗 335 等 等, 這 些 包 含 了 : 外 邦 人 ( 非 香 港 人 ) 有 錢 闊 少 重 聽 殘 疾 女 性 氣 質 過 重 的 男 人 同 性 戀 傾 向, 一 個 人 有 越 多 受 難 標 記, 他 就 越 大 禍 臨 頭 ( 替 罪 羊 57), 這 些 都 符 合 吉 拉 爾 的 第 三 類 範 式 : 受 害 標 記 吉 拉 爾 提 出 的 121 儘 管 吉 拉 爾 於 替 罪 羊 批 評 佛 雷 澤 和 他 的 弟 子 之 義 的 替 罪 羊 研 究 (189), 但 不 影 響 此 處 我 所 要 論 的 他 們 觀 念 上 的 共 通 點 105
四 個 迫 害 範 式 是 : 一, 暴 力 是 真 實 的 ; 二, 危 機 是 真 實 的 ; 三, 挑 選 犧 牲 品 不 是 根 據 人 們 給 他 們 的 罪 名, 而 是 根 據 他 們 具 有 的 受 害 者 標 記, 根 據 所 有 可 使 人 聯 想 到 他 們 和 危 機 有 罪 惡 聯 繫 的 標 記 ; 四, 整 個 運 作 的 方 向 是 將 危 機 的 責 任 推 到 受 害 者 身 上, 通 過 消 滅 他 們, 或 至 少 把 他 們 驅 逐 出 受 污 染 的 團 體 來 改 變 危 機 122, 我 們 試 著 將 吉 拉 爾 以 此 分 析 的 伊 底 帕 斯 神 話 來 與 傳 慶 的 遭 遇 重 疊 類 比 : 瘟 疫 襲 擊 底 比 斯 ( 民 初 中 國 陷 於 列 強 欺 凌 的 亡 國 邊 緣 ), 這 是 第 一 類 範 式 ; 伊 底 帕 斯 被 視 為 瘟 疫 肇 事 者, 因 為 他 弒 父 娶 母 ( 傳 慶 過 多 的 女 性 氣 質 及 對 丹 朱 告 白 中 的 亂 倫 慾 望 ), 這 是 第 二 類 範 式 ; 神 諭 說, 為 了 平 息 瘟 疫, 必 須 驅 逐 可 憎 的 伊 底 帕 斯 ( 為 了 救 國, 傳 慶 被 驅 逐 出 教 室 ), 這 是 第 四 類 範 式 123 而 使 傳 慶 從 國 家 興 亡 的 替 罪 羊 身 份 概 括 到 作 為 言 子 夜 人 神 獻 祭 層 次 的 替 罪 特 徵, 包 括 因 為 你 是 上 海 來 的, 國 文 程 度 比 香 港 的 學 生 高 他 常 常 誇 你 來 著, 說 你 就 是 有 點 懶 30, 國 文 程 度 顯 示 他 與 言 子 夜 職 能 的 類 似, 好 比 鐵 約 翰 調 教 的 一 個 來 自 外 邦 的 小 王 子 ; 另 外, 傳 慶 和 丹 朱 雖 然 同 屆, 但 按 馮 碧 落 先 於 丹 朱 的 南 洋 母 親 和 言 子 夜 戀 愛 的 事 實, 如 果 他 們 順 利 結 婚, 傳 慶 即 是 言 家 的 長 子 這 種 類 似 義 子 的 潛 在 長 子 身 份, 使 得 傳 慶 雖 非 言 家 的 親 骨 肉 卻 有 種 內 在 的 親 屬 聯 繫, 更 何 況 馮 言 二 家 還 是 親 戚, 他 們 具 有 實 質 的 血 緣 關 係 更 重 要 的 是 他 摘 下 金 枝 進 入 了 內 米 森 林 ( 言 家 周 圍 ) 367, 不 管 他 出 於 自 願 或 非 自 願, 人 神 間 的 世 代 交 替 或 是 為 上 一 代 人 神 替 罪 代 死 的 命 運 已 經 啟 動 而 無 法 停 止 眾 多 的 替 罪 特 徵 以 使 傳 慶 成 為 一 個 社 會 的 邊 緣 人 物, 傳 慶 的 個 體 化 趨 勢 更 使 他 成 為 社 會 首 先 選 擇 迫 害 的 對 象 在 丹 朱 拒 絕 他 告 白 以 及 讓 他 對 其 阿 尼 瑪 的 投 射 失 望 後, 傳 慶 恍 然 大 悟, 言 家 不 可 能 接 受 他, 他 只 是 會 被 言 家 獻 祭 的 人 牲, 彌 補 那 次 課 堂 上 言 子 夜 男 性 氣 質 衰 退 的 替 罪 羊 他 被 邀 請 到 言 家, 將 遭 到 精 神 或 肉 體 上 的 私 行 處 決 如 果 內 米 王 與 挑 戰 者 的 對 決 確 實 的 在 他 們 之 間 重 演, 現 下 與 阿 波 羅 皮 通 融 合 的 傳 慶 和 言 子 夜 的 較 量 未 必 會 輸 : 你 若 是 原 諒 了 他, 你 就 得 向 他 解 釋 一 下, 為 什 麼 你 近 來 這 樣 的 失 常 357, 傳 慶 此 時 已 能 明 白 先 前 丹 朱 說 122 123 見 唐 諾 於 替 罪 羊 中 譯 本 前 序 的 整 理, 頁 8-9 見 替 罪 羊, 頁 56 但 吉 拉 爾 沒 有 實 舉 出 伊 底 帕 斯 的 第 四 個 範 式, 本 文 依 其 文 意 補 上 106
的 話, 一 個 虛 弱 的 內 米 王, 等 待 他 以 新 獲 得 的 男 性 能 量 來 拯 救 丹 朱 幫 父 親 尋 求 人 牲, 也 顯 示 父 女 間 的 曖 昧 關 係, 弗 雷 澤 懷 疑 古 代 帝 王 與 女 兒 亂 倫 等 記 載, 是 在 某 一 特 定 情 況 下 為 了 一 定 原 因 而 實 際 遵 守 的 慣 例 : 有 些 國 家 是 根 據 婦 女 來 推 算 皇 家 血 統 的, 結 果 皇 帝 掌 權 只 有 依 靠 他 與 有 繼 承 權 的 公 主 結 婚, 公 主 才 是 真 正 的 君 主, 在 這 些 國 家 裡, 幾 乎 常 常 有 這 樣 的 事, 一 個 君 王 與 他 自 己 的 姊 妹 皇 家 公 主 結 婚, 以 便 從 她 手 裡 得 到 王 冠, 否 則 王 冠 就 落 到 外 人 手 裡 ( 金 枝 321), 據 此 弗 雷 澤 進 一 步 推 論 出 : 所 以 國 王 如 果 希 望 在 他 妻 子 死 後 繼 續 統 治, 他 可 以 合 法 繼 續 統 治 的 唯 一 辦 法 就 是 和 他 女 兒 結 婚, 因 而 通 過 他 的 女 兒 而 延 續 皇 帝 稱 號 他 原 先 就 是 通 過 女 兒 的 母 親 才 得 到 這 個 稱 號 ( 金 枝 321),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為 何 言 子 夜 要 娶 親 族 內 的 馮 碧 落, 以 及 先 前 傳 慶 所 發 現 的 丹 朱 的 神 性 丹 朱 向 著 父 親 的 心 意 可 能 遠 多 於 小 說 所 呈 現 的, 或 者 說 言 子 夜 抗 拒 亂 倫 才 使 得 自 身 的 虛 弱 必 須 外 求 於 一 個 替 罪 者, 注 意, 我 們 這 裡 說 的 只 是 精 神 層 面 上 的 可 能, 張 愛 玲 也 可 能 有 這 傾 向, 只 是 茉 莉 香 片 寫 得 很 不 明 顯 即 是 這 又 有 了 另 一 疑 竇, 即 使 言 子 夜 認 為 丹 朱 在 課 堂 上 嘲 笑 父 親 的 失 態 行 為 必 須 重 新 受 教 而 讓 她 參 加 成 年 禮 ( 舞 會 ), 但 疼 愛 女 兒 的 言 子 夜 會 讓 丹 朱 去 做 引 導 一 個 陌 生 人 前 來 內 米 森 林 的 危 險 工 作? 小 紅 帽 的 母 親 就 讓 她 獨 自 進 入 危 險 的 森 林 引 導 大 野 狼 到 外 婆 家 也 許 這 是 丹 朱 母 親 的 意 思, 她 希 望 丹 朱 吸 引 替 罪 羊 進 入 內 米 森 林 挽 救 丈 夫 的 衰 弱, 這 件 事 即 使 她 不 交 代 ( 一 如 她 在 小 說 中 從 未 露 臉 開 口 ), 憑 丹 朱 在 校 花 隊 的 地 位 大 可 吸 引 男 性 前 來 37, 尤 其 是 耳 聞 與 她 交 好 的 聶 傳 慶, 這 位 在 課 堂 上 毀 了 他 丈 夫 男 性 尊 嚴 的 學 生 心 經 裡, 許 小 寒 的 母 親 也 是 這 一 類 夾 在 父 女 亂 倫 中, 沒 有 名 字 很 少 開 口 卻 又 將 一 切 看 在 眼 裡 的 母 親 心 經 末 了, 她 對 小 寒 說 : 你 怪 我 沒 早 管 你, 現 在 我 雖 然 遲 了 一 步, 有 一 分 力, 總 得 出 一 分 力 你 明 天 就 動 身, 到 你 三 舅 母 那 兒 去 許 太 太 又 繼 續 道 : 那 不 過 是 暫 時 的 事 你 在 北 方 住 幾 個 月, 定 下 心 來, 仔 細 想 想 你 要 到 那 兒 去 繼 續 念 書, 或 是 找 事, 或 是 結 婚, 你 計 劃 好 了, 寫 信 告 訴 我 我 再 替 你 佈 置 一 切 (180) 假 使 許 太 太 是 為 了 將 父 女 隔 開 並 讓 女 兒 認 識 其 他 男 性 甚 至 出 嫁, 以 化 解 家 中 父 女 的 不 倫 戀, 那 麼 小 紅 帽 以 及 茉 107
莉 香 片 中 母 親 將 女 兒 送 出 家 門 是 否 也 是 出 於 一 樣 的 困 境? 124 父 母 以 及 喜 歡 小 寒 的 海 立, 他 們 對 小 寒 的 評 價 一 致 是 天 真 純 潔 的 女 孩, 125 小 寒 也 認 為 自 己 是 這 樣, 而 丹 朱 小 紅 帽 也 是 誰 都 喜 歡 她 367 的 天 真 純 潔 的 女 孩, 或 許 連 他 們 的 父 親 也 無 可 避 免 丹 朱 對 於 傳 慶 的 奇 怪 態 度, 當 與 她 的 厄 勒 克 特 拉 情 結 有 關 (Electra Complex), 傳 慶 似 乎 沒 有 發 現 丹 朱 常 將 他 與 她 的 父 親 擺 在 一 起 講, 而 傳 慶 身 上 的 確 存 在 諸 多 言 子 夜 的 特 質, 比 如 他 與 言 子 夜 的 血 緣 關 係 國 文 造 詣 都 是 蒼 白 且 削 瘦 的 男 人, 因 此 丹 朱 採 取 戀 父 的 方 式 去 愛 著 傳 慶, 是 未 能 意 識 到 且 即 使 意 識 到 也 不 能 明 說 的 感 情, 以 致 於 傳 慶 不 懂 她 的 諸 多 作 為 是 為 了 他 還 是 為 她 父 親 假 使 言 子 夜 不 疼 愛 女 兒 的 話, 丹 朱 是 否 會 有 類 似 傳 慶 的 情 結, 將 聶 介 臣 幻 想 成 自 己 的 父 親? 解 釋 丹 朱 與 傳 慶 之 間 互 為 彼 此 對 立 面 的 雙 胞 胎 情 結, 已 經 夠 清 楚 大 野 狼 也 許 是 小 紅 帽 的 一 個 兄 弟, 他 可 能 像 尼 布 甲 尼 撒 因 為 自 我 與 野 蠻 男 人 的 過 度 融 合, 得 了 狼 狂 症 後 於 野 外 生 活 七 年 之 久, 爾 後 不 斷 尋 求 與 妹 妹 交 合 的 機 會, 欲 與 對 立 面 完 整 合 成 個 體 化, 但 最 後 終 於 被 超 我 ( 獵 人 ) 將 大 野 狼 的 自 我 與 野 蠻 男 人 剝 離, 這 是 一 次 成 功 的 精 神 治 療 ; 但 很 多 情 況 下, 超 我 ( 獵 人 ) 執 行 的 團 體 利 益 將 嚴 重 傷 害 到 自 我, 成 為 替 罪 儀 式 的 執 行 者 阿 尼 瑪 與 超 我 間, 構 成 的 內 米 森 林 效 應, 不 僅 讓 傳 慶 害 怕, 也 讓 阿 尼 瑪 感 到 害 怕 她 覺 得 被 父 母 背 叛 了, 為 何 給 她 這 麼 危 險 的 工 作, 更 將 造 成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不 信 任, 於 是 丹 朱 轉 趨 緩 和 傳 慶 的 情 緒, 說 只 要 傳 慶 拿 出 點 男 子 氣 概, 仍 可 能 與 她 結 婚, 這 表 明 丹 朱 與 父 母 切 割 的 異 心, 她 願 意 逐 漸 將 阿 尼 姆 斯 投 射 到 父 親 以 外 的 男 性 上, 從 父 親 的 愛 中 脫 離, 這 也 是 小 紅 帽 許 小 寒 丹 朱 他 們 無 名 的 母 親 讓 女 兒 獨 自 出 門 的 成 果 但 傳 慶 卻 開 始 遠 離 他, 丹 朱 也 開 始 感 覺 到 傳 慶 的 變 化, 她 害 怕 他 身 上 強 大 的 原 慾 那 道 她 沒 有 勇 氣 靠 近 的 闌 干 : 忽 然 水 泥 路 上 一 陣 腳 步 聲, 一 個 人 蹬 著 拖 鞋, 啪 124 125 也 是 在 心 經 末 了, 許 太 太 為 了 不 讓 小 寒 在 段 家 門 前 做 出 傻 事, 騙 她 : 你 還 不 跟 我 來! 你 爸 爸 在 醫 院 裡 (178), 雖 然 是 個 謊 言, 卻 也 透 露 許 峯 儀 此 時 已 呈 現 衰 弱 的 可 能 海 立 道 : 我 怕 你, 我 一 直 沒 敢 對 你 說, 因 為 你 是 我 所 見 到 的 最 天 真 的 女 孩, 最 純 潔 的 (171) 峯 儀 微 笑 道 : 也 許 她 不 是 一 個 天 真 的 女 孩 子 天 下 的 天 真 的 女 孩 子, 大 約 都 跟 你 差 不 多 罷! (175) 小 寒 跳 腳 道 : 我 有 什 麼 不 好? 我 犯 了 什 麼 法? 我 不 該 愛 我 的 父 親, 可 是 我 是 純 潔 的! (175) 許 太 太 道 : 我 怎 麼 能 恨 你 呢? 你 不 過 是 一 個 天 真 的 孩 子! (179) 108
嗒 啪 嗒 地 往 下 狂 奔, 後 面 又 追 來 了 一 個 人, 叫 道 : 愫 細! 愫 細! 愫 細 的 拖 鞋 比 人 去 得 快, 她 赤 著 一 隻 腳, 一 溜 溜 下 一 大 截 子 路 ; 在 鐵 闌 干 轉 彎 的 地 方, 人 趕 上 了 鞋, 給 鞋 子 一 絆, 她 急 忙 抱 住 了 闌 干, 身 子 往 下 一 挫, 就 不 見 了 ( 第 二 爐 香 100) 闌 干 在 張 愛 玲 的 小 說 中 是 強 大 原 慾 的 象 徵, 也 是 性 別 氣 質 的 分 界, 羅 傑 沒 有 勇 氣 跳 過 闌 干 去 追 阿 尼 瑪, 他 不 敢 驅 動 內 在 的 野 性 對 愫 細 施 暴, 因 此 第 二 爐 香 中 他 總 是 溫 柔 克 制 地 對 待 愫 細 愫 細 表 現 上 害 怕 性 交 說 羅 傑 是 個 畜 生, 然 而 這 可 能 是 羅 傑 的 原 慾 不 夠 強 大 所 致, 他 的 闌 干 擋 不 住 愫 細, 第 二 爐 香 : 玻 璃 門 開 著, 愫 細 大 約 是 剛 洗 過 澡, 披 著 白 綢 的 晨 衣, 背 對 著 他 坐 在 小 陽 臺 的 鐵 闌 干 上 陽 臺 底 下 的 街 道, 地 勢 傾 斜, 拖 泥 帶 草 猛 跌 下 十 來 丈 去, 因 此 一 眼 望 出 去, 空 無 所 有 ; 只 看 見 黃 昏 的 海, 九 龍 對 岸, 一 串 串 碧 綠 的 汽 油 燈, 一 閃 一 閃 地 霎 著 眼 睛 羅 傑 站 在 玻 璃 門 口, 低 低 的 叫 了 一 聲 愫 細 愫 細 一 動 也 不 動, 可 是 她 管 不 住 她 的 白 綢 衫 被 風 捲 著 豁 喇 喇 拍 著 闌 干, 羅 傑 也 管 不 住 他 的 聲 音, 抖 得 不 成 樣 子 (109), 愫 細 是 不 怕 闌 干 的 阿 尼 瑪, 他 不 僅 跳 過 還 坐 在 羅 傑 的 闌 干 上, 完 全 壓 制 住 羅 傑 的 原 慾, 她 隨 時 會 往 下 跳 輕 鬆 回 到 無 意 識 裡 回 到 母 親 那, 她 的 姊 姊 靡 麗 笙 應 該 也 是 這 樣 的 女 孩 養 大 她 們 姊 妹 的 密 秋 兒 太 太 有 著 極 為 強 大 的 母 性, 自 她 產 生 出 的 阿 尼 瑪 不 受 男 性 自 我 的 控 制, 最 後 迫 使 自 我 自 殺 丹 朱 因 為 沒 有 勇 氣 從 闌 干 處 往 下 跳, 而 是 下 意 識 地 就 三 腳 兩 步 離 開 了 下 臨 深 谷 的 闌 干 邊, 換 了 一 個 較 安 全 的 地 位 426, 因 而 逃 不 過 傳 慶 的 攻 擊 不 能 怪 丹 朱 不 敢 跳, 因 為 他 面 臨 的 是 比 羅 傑 還 強 大 的 傳 慶, 而 另 一 方 面, 他 未 選 擇 越 過 闌 干 不 願 回 到 無 意 識 裡, 而 不 放 心 地 去 追 傳 慶, 也 代 表 阿 尼 瑪 背 叛 母 性 並 向 自 我 傾 斜 : 我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這 些 話 我 對 誰 也 不 說, 除 了 你 53, 阿 尼 瑪 這 種 對 自 我 的 傾 斜 代 表 她 愛 著 傳 慶, 儘 管 她 可 能 尚 未 意 識 到, 正 如 她 所 說 的 : 我 答 應 你, 我 一 定 試 著 用 另 一 副 眼 光 來 看 你 428 她 竭 力 想 幫 助 他 435, 阿 尼 瑪 希 望 能 一 直 在 場 陪 伴 自 我 的 改 變 和 成 長, 多 次 主 動 告 訴 自 我 她 的 想 法 : 丹 朱 又 說 話 了 他 擰 著 眉 毛 勉 強 笑 道 : 對 不 起, 沒 聽 見 她 提 高 了 聲 音 又 說 了 一 遍, 說 了 一 半, 他 又 聽 不 仔 細 了 幸 而 他 是 沉 默 慣 了 的, 109
她 得 不 到 他 的 答 覆, 也 就 恬 然 不 以 為 怪 末 後 她 有 一 句 話, 他 卻 湊 巧 聽 懂 了 她 低 下 頭 去, 只 管 把 絨 線 背 心 往 下 扯, 扯 下 去 又 縮 上 去 了 她 微 笑 說 道 : 前 天 我 告 訴 你 的 關 於 德 荃 寫 給 我 的 那 封 信, 請 你 忘 掉 它 罷 只 當 我 沒 有 說 過 傳 慶 道 : 為 什 麼? 丹 朱 道 : 為 什 麼? 那 是 很 明 顯 的 我 不 該 把 這 種 事 告 訴 人 我 太 孩 子 氣 了, 肚 子 裏 擱 不 住 兩 句 話! 傳 慶 把 身 子 往 前 探 著, 兩 肘 支 在 膝 蓋 上, 只 是 笑 丹 朱 也 跟 著 他 向 前 俯 著 一 點, 鄭 重 的 問 道 : 傳 慶, 你 沒 有 誤 會 我 的 意 思 罷? 我 告 訴 你 那 些 話, 決 不 是 誇 耀 我 我 不 能 不 跟 人 談 談, 因 為 有 些 話 悶 在 心 裏 太 難 受 了 41 丹 朱 總 是 期 待 同 自 我 有 愉 快 的 溝 通 對 話, 這 是 她 從 第 一 階 段 的 阿 尼 瑪 層 級 邁 向 第 二 第 三 階 段 發 展 的 前 兆 因 此 相 較 於 自 我 的 慣 於 沈 默, 阿 尼 瑪 更 希 望 自 我 能 多 告 訴 她 一 些 事, 代 為 傳 話 也 行 : 你 告 訴 我, 讓 我 來 轉 告 他, 行 不 行? 359 丹 朱 因 此 趕 上 去 追 上 了 他, 仍 是 希 望 傳 慶 能 告 訴 她 點 什 麼 : 他 已 經 走 得 很 遠 了, 然 而 她 畢 竟 追 上 了 他, 一 路 喊 著 : 傳 慶! 你 等 一 等, 等 一 等! 傳 慶 只 做 不 聽 見 她 追 到 了 他 的 身 邊, 一 時 又 覺 得 千 頭 萬 緒, 無 從 說 起 她 一 面 喘 著 氣, 一 面 道 : 你 告 訴 我 你 告 訴 我 441, 雖 然 很 狼 狽, 但 這 時 的 丹 朱 已 經 有 把 愛 欲 提 高 到 精 神 奉 獻 的 傾 向, 願 作 為 自 我 在 父 性 與 母 性 間 的 中 保 : 阿 尼 瑪 是 內 在 世 界 的 嚮 導 和 居 中 調 停 者 ( 人 及 其 象 徵 220), 可 知 丹 朱 已 有 這 類 永 恆 女 性 較 高 等 的 第 三 階 段 阿 尼 瑪 的 雛 形 可 是 傳 慶 在 意 於 別 的 心 思, 使 他 沒 有 發 現 到 阿 尼 瑪 的 提 升, 他 發 現 阿 尼 瑪 追 來 了, 誤 會 丹 朱 又 要 來 誘 惑 他 回 內 米 森 林, 他 像 一 頭 憤 怒 的 狼 從 牙 齒 縫 裏 迸 出 幾 句 話 來 道 : 告 訴 你, 我 要 你 死! 有 了 你, 就 沒 有 我 有 了 我, 就 沒 有 你, 懂 不 懂? 443, 傳 慶 顯 然 要 將 他 和 丹 朱 之 間 的 雙 胞 胎 情 結 作 個 了 結 他 恨 丹 朱 佔 領 親 屬 結 構 中 唯 一 的 位 置, 更 恨 她 不 接 受 他 的 追 求 互 為 對 立 面 的 兩 人 結 合 成 一 個 人, 當 只 有 一 個 完 整 的 人 即 可 安 穩 地 置 入 親 屬 結 構 那 唯 一 的 位 子 上 他 認 為, 丹 朱 的 拒 絕 使 得 兩 人 將 永 遠 處 於 敵 對 的 對 立 面 上, 為 了 僅 有 的 一 個 身 份 相 互 排 擠 直 至 一 方 死 去 自 我 的 個 體 化 念 頭 110
帶 有 強 烈 的 自 戀, 侯 碩 極 透 過 的 鏡 像 關 係 中 所 承 載 的 破 壞 力, 指 出 自 戀 式 認 同 是 被 困 在 兩 種 互 相 矛 盾 的 抗 拒, 兩 者 都 傾 向 摧 毀 客 體 對 象 126 我 們 現 在 知 道, 雙 胞 胎 情 結 是 這 類 自 戀 衝 突 的 核 心, 是 呈 現 自 我 與 性 別 原 型 關 係 的 重 要 情 結, 侯 碩 極 點 出 的 絕 對 的 相 像 ( 即 一 種 雙 重 的 認 同 ) 是 完 全 可 能 的 事 實, 存 在 於 每 個 人 的 心 靈, 即 是 阿 尼 瑪 阿 尼 姆 斯 與 自 我 的 雙 胞 胎 關 係 傳 慶 要 丹 朱 死, 在 於 丹 朱 與 他 太 相 像, 一 開 使 他 們 彼 此 存 在 著 競 爭 的 威 脅, 傳 慶 從 最 初 的 排 斥 丹 朱 一 路 提 升 對 她 的 認 同, 然 而 當 他 認 識 到 丹 朱 的 價 值 之 後, 丹 朱 卻 反 過 來 不 承 認 他 的 價 值 ; 他 接 受 丹 朱 的 女 性 氣 質, 而 丹 朱 卻 瞧 不 起 他 的 男 性 氣 質 傳 慶 將 丹 朱 理 想 化 到 極 點, 將 她 視 為 女 神, 他 極 力 肯 定 丹 朱 的 同 時, 便 是 希 望 自 己 受 到 丹 朱 的 肯 定 當 傳 慶 無 法 合 併 丹 朱, 心 靈 的 兩 個 對 立 面 無 法 統 合 時 無 法 超 脫 於 男 女 之 上 善 惡 之 上 時, 他 轉 而 鞏 固 自 我 的 單 一 面 ( 男 性 氣 質 ), 決 定 消 滅 那 一 面 與 他 絕 對 相 像 的 客 體 ( 女 性 氣 質 ), 傳 慶 終 於 憤 恨 地 說 出 有 你 就 沒 有 我, 有 我 就 沒 有 你, 這 宣 告 與 阿 尼 瑪 的 決 裂, 自 我 的 獨 一 性 與 統 一 性 再 次 回 到 最 初 和 對 立 面 的 競 爭 上, 且 衝 突 更 加 嚴 重 : 自 體 作 為 一 個 全 體, 在 定 義 上 總 是 對 立 的 結 合, 而 意 識 越 是 堅 持 其 光 明 的 性 質, 其 主 張 道 德 權 威, 自 體 的 顯 現 方 式 就 越 陰 暗 ( 人 的 形 象 和 神 的 形 象 306) 傳 慶 新 獲 得 的 自 體 並 未 向 外 界 投 射, 而 是 向 內 希 冀 完 成 個 體 化, 超 越 外 界, 然 而 阿 尼 瑪 拒 絕 與 傳 慶 完 成 統 合, 因 此 傳 慶 的 自 體 再 次 投 射 到 外 界, 投 射 到 客 觀 世 界 的 情 境 裡, 重 新 作 為 道 德 標 準 的 超 我 然 而 傳 慶 的 自 我 已 與 新 獲 得 的 野 蠻 男 人 重 整 過, 現 在 他 的 超 我 好 比 一 個 為 狼 穿 上 狼 皮 的 獵 人 較 先 前 自 我 受 阿 尼 瑪 左 右 時 更 為 獨 斷 專 橫, 對 真 理 會 做 殘 酷 不 帶 絲 毫 感 情 的 審 判, 或 者 是 過 度 厭 惡 他 所 認 為 的 惡, 而 且 他 有 強 大 的 制 裁 力 量 阿 尼 瑪 126 據 引 侯 碩 極 所 述 : Ⅰ 如 果 存 有 一 種 鏡 像 關 係 的 話, 分 身 就 應 該 被 消 滅, 這 個 說 法 還 有 待 進 一 步 的 闡 明 自 戀 的 目 的 就 在 於 維 護 自 我 的 獨 一 性 與 統 一 性 因 此 我 們 必 得 假 設 自 我 的 獨 一 性 與 統 一 性 受 了 威 脅 但 是, 絕 對 的 相 像 ( 即 一 種 雙 重 的 認 同 ) 是 可 能 的 嗎? 在 這 分 身 關 係 裡, 自 戀 者 視 對 方 是 自 己, 所 以 憧 憬, 並 認 為 對 方 有 價 值, 但 突 然 間, 這 對 方 分 身 所 引 起 的 競 爭 性 變 得 極 危 險 雙 重 相 同 的 影 像 抹 殺 了 差 異, 取 消 了 大 寫 的 它 者, 也 因 此 失 去 了 突 出 自 我 之 獨 一 性 的 陪 襯 物 死 亡 與 破 壞 就 是 以 分 身 的 關 係 為 中 心 /Ⅱ 另 一 個 維 護 自 我 獨 一 性 的 方 法, 是 將 大 寫 的 它 者 理 想 化 到 極 點, 以 消 除 與 它 者 之 間 的 相 似 點, 也 就 是 以 投 射 的 方 式 把 所 有 的 優 點 和 一 切 權 力 交 給 他 ( 如 自 戀 投 射 的 客 體 對 象 ) 用 這 個 方 式 處 理 理 想 化 的 父 親 形 象 或 神 的 形 象, 但 必 定 產 生 一 個 反 面 極, 即 負 面 的 理 想 化, 把 惡 的 與 不 好 的 ( 如 魔 鬼 或 死 亡 ) 往 外 投 書 自 戀 正 是 用 這 種 理 想 化 方 式 來 完 成 慾 力 的 撤 回 ( 犧 牲 精 神 分 析 指 標 29) 111
拒 絕 自 我, 傷 害 了 新 自 我 的 新 自 尊, 使 得 超 我 更 加 反 彈, 因 此 現 在 他 看 丹 朱 會 比 原 本 視 為 的 妓 女 更 下 賤, 自 我 已 將 阿 尼 瑪 從 好 的 母 親 卸 除 重 新 歸 入 壞 的 母 親, 或 者 說, 這 時 的 超 我 寧 願 殺 了 母 親 - 阿 尼 瑪 也 不 願 再 受 制 於 阿 尼 瑪 的 情 緒 中, 如 同 阿 波 羅 襲 殺 皮 通, 竄 奪 了 母 親 的 神 諭 成 為 父 親 的 神 諭, 從 根 源 處 斷 絕 在 這 之 前, 傳 慶 的 超 我 是 與 無 意 識 中 的 母 性 共 謀, 傳 慶 在 家 時 多 次 被 劉 媽 逼 得 避 開 太 陽, 一 開 始 他 就 被 母 親 當 人 神 來 養 : 南 美 洲 格 拉 納 達 印 地 安 人 未 來 的 統 治 者 或 指 揮 者, 不 論 是 男 是 女, 還 在 幼 小 的 時 候 都 被 禁 閉 好 幾 年, 甚 至 七 年, 禁 閉 得 那 麼 嚴 謹, 連 太 陽 都 不 能 看, 如 果 他 們 偶 然 見 到 太 陽, 就 剝 奪 他 們 的 王 位, 他 們 只 能 吃 某 些 特 定 的 食 物 看 守 他 們 的 人, 還 在 一 定 的 時 候 到 他 們 的 隱 居 地 或 監 獄 裡 去 痛 打 他 們 ( 金 枝 560-561), 傳 慶 雖 未 受 到 如 此 嚴 格 的 對 待, 但 劉 媽 作 為 母 親 的 託 孤 者, 確 實 多 次 在 聶 家 限 制 傳 慶 與 父 性 自 體 的 接 觸 今 晚 傳 慶 被 丹 朱 身 上 具 有 的 母 性 吸 引 而 進 入 內 米 森 林, 就 像 小 紅 帽 先 吸 引 與 自 己 有 血 緣 關 係 的 大 野 狼 來 到 外 婆 家, 過 程 中 大 野 狼 曾 透 過 吞 噬 與 對 立 面 的 小 紅 帽 短 暫 地 合 體, 正 在 閾 限 中 休 息 等 待 完 成 個 體 化 時, 獵 人 闖 了 進 來 取 出 女 性 氣 質, 並 且 以 石 頭 替 換, 最 後 剝 下 象 徵 大 野 狼 男 子 氣 概 的 狼 皮 據 為 己 有 因 此 小 紅 帽 的 故 事 可 以 解 讀 成 : 大 野 狼 作 為 小 紅 帽 家 族 出 走 的 一 個 成 員, 現 在 獵 人 ( 父 親 ) 衰 弱 了, 母 親 要 小 紅 帽 以 個 體 化 為 引 誘 帶 回 大 野 狼, 母 族 最 後 聯 手 殺 了 大 野 狼, 使 獵 人 ( 父 親 ) 的 男 子 氣 概 重 新 回 春 傳 慶 感 受 到 母 親 生 下 他, 就 是 為 著 言 子 夜 有 用 到 的 一 天, 將 兒 子 貢 獻 回 母 族 剝 皮 在 古 代 是 許 多 人 神 獻 祭 者 的 下 場, 他 們 被 視 作 神 本 身, 用 來 回 復 神 的 活 力 : 底 比 斯 (Thbes) 人 和 所 有 其 他 供 奉 底 比 斯 的 神 阿 蒙 (Amon) 的 古 埃 及 人, 都 奉 公 羊 為 神 獸, 不 殺 公 羊 但 是 在 一 年 一 度 的 阿 蒙 節 (Ammom) 上, 他 們 都 要 殺 一 隻 公 羊, 剝 掉 牠 的 皮, 把 皮 披 在 神 阿 蒙 像 上 然 後 他 們 悲 悼 這 隻 公 羊, 把 牠 埋 在 一 座 聖 墓 裡 有 個 故 事 說 明 這 個 風 俗 故 事 大 致 這 樣 : 宙 斯 (Zeus) 有 一 次 在 赫 拉 克 勒 斯 (Hercules) 面 前 顯 聖, 112
披 著 羊 皮, 頂 著 羊 頭 當 然 前 面 那 個 例 子 裡 的 公 羊 就 是 底 比 斯 的 獸 神 正 如 同 狼 是 里 柯 波 里 斯 (Lycopolis) 的 獸 神, 山 羊 是 門 德 斯 (Mendes) 的 獸 神 換 句 話 說, 公 羊 就 是 阿 蒙 自 己 不 錯, 在 碑 刻 上 阿 蒙 的 形 象, 身 軀 是 人 身, 頭 是 公 羊 的 頭 但 是, 這 只 是 表 明, 他 還 是 處 在 通 常 的 預 備 狀 態, 獸 神 照 例 是 經 過 預 備 狀 態 後, 才 成 為 完 全 的 人 化 神 祇 所 以, 殺 公 羊 不 是 作 為 獻 給 阿 蒙 的 祭 品 而 殺, 而 是 作 為 神 本 身 而 殺 的, 用 殺 掉 的 羊 皮 披 在 阿 蒙 的 偶 像 身 上, 這 條 慣 例 明 明 表 示 神 與 獸 是 同 一 回 事 ( 金 枝 477) 公 羊 被 視 作 阿 蒙 本 身, 被 殺 的 公 羊 如 同 一 位 臨 時 國 王, 和 其 他 文 化 中 的 人 神 獻 祭 儀 式 一 樣, 底 比 斯 一 年 中 都 敬 重 且 不 殺 公 羊, 如 同 給 人 神 的 統 治 期 限, 而 選 一 天 在 公 羊 年 輕 力 壯 時 殺 死 牠 ( 阿 蒙 的 肉 身 ), 讓 神 聖 的 靈 魂 即 時 遷 到 更 有 活 力 的 年 輕 公 羊 上 弗 雷 澤 也 注 意 到 底 比 斯 人 將 羊 皮 披 在 神 像 上 的 特 殊 儀 式, 他 繼 而 闡 述 : 事 實 上, 皮 是 作 為 神 的 表 徵 或 紀 念 物 而 保 存 起 來 的, 而 不 是 說 皮 本 身 包 含 一 部 份 神 靈 生 命, 不 過 是 把 皮 填 上 東 西, 撐 在 架 子 上, 作 為 一 個 正 規 的 神 像 (478), 令 人 訝 異 弗 雷 澤 不 對 剝 掉 的 皮 做 進 一 步 交 感 巫 術 的 詮 釋, 但 他 所 提 出 的 論 點, 並 不 能 解 釋 金 枝 中 另 一 則 殺 神 風 俗 所 呈 現 的 剝 皮 意 涵 : 阿 茲 特 克 (Aztec) 人 每 年 9 月 有 個 大 節, 他 們 把 一 個 十 二 三 歲 的 最 漂 亮 的 女 奴 扮 作 玉 米 女 神 契 柯 米 柯 胡 柯 特 (Maize Goddess Chicomecohuatl), 節 日 最 後 的 高 潮 是, 他 們 殺 了 扮 成 玉 米 女 神 的 年 輕 女 孩, 剝 下 她 的 皮 由 一 個 男 祭 司 披 上 並 穿 上 女 孩 生 前 的 衣 服 : 這 幕 戲 的 意 圖 是 要 保 證 神 的 死 亡 會 立 即 帶 來 神 的 復 活 ( 金 枝 557) 127 女 孩 的 皮 顯 然 在 這 個 儀 式 中 具 有 傳 遞 神 性 的 重 要 角 色, 這 類 接 觸 巫 術 的 觀 念 類 似 榮 格 思 想 體 系 中 人 格 面 具 (persona) 理 論 最 原 始 的 血 腥 呈 現 127 更 詳 細 血 腥 的 記 載 見 金 枝 : 儀 式 是 這 樣 結 束 的 人 群 集 合 起 來, 祭 司 莊 嚴 地 給 代 表 女 神 的 女 孩 燻 香, 然 後 他 們 把 她 仰 天 推 倒 在 穀 物 和 種 子 堆 上, 割 下 她 的 頭, 用 桶 接 住 噴 出 的 血, 把 血 淋 在 女 神 木 偶 上, 淋 在 屋 裡 的 牆 上 和 地 上 堆 的 穀 物 胡 椒 南 瓜 種 子 蔬 菜 等 祭 品 上 這 之 後, 他 們 就 剝 下 她 身 上 的 皮, 給 一 個 祭 司 暫 時 披 上, 又 讓 這 位 祭 司 穿 上 女 孩 穿 過 的 所 有 衣 服 ; 戴 上 法 冠, 把 金 黃 的 玉 米 棒 子 做 的 項 鍊 圍 在 頸 上, 手 拿 插 了 羽 毛 的 玉 米 棒 子 和 黃 金 穿 戴 好 了 以 後, 祭 司 們 把 他 引 到 人 群 中, 大 家 都 按 著 鼓 點 子 跳 舞, 由 他 帶 頭 在 隊 伍 前 面 一 邊 跳 一 邊 做 著 各 種 姿 勢, 做 到 盡 可 能 地 輕 快 活 潑 實 際 上 他 的 舉 動 非 常 難 看 和 不 便, 因 為 他 披 著 女 孩 那 又 緊 又 濕 的 皮 和 衣 服, 對 一 個 成 年 男 人 肯 定 是 太 小 了 (556) 113
在 榮 格 看 來, 面 具 是 外 部 世 界 與 自 我 之 間 的 中 介 者, 其 重 要 性 與 周 旋 於 自 我 與 無 意 識 之 間 的 阿 尼 瑪 / 阿 尼 姆 斯 不 相 上 下 基 於 這 種 原 因, 榮 格 將 面 具 視 為 作 心 理 上 具 有 集 體 性 格 的 部 分, 這 是 由 於 面 具 的 形 成 與 外 部 世 界 的 社 會 現 實 休 戚 相 關 ( 導 讀 榮 格 87), 不 過 榮 格 對 於 人 格 面 具 實 際 上 仍 認 為 是 一 種 淺 層 的 心 理 活 動 但 薩 滿 宗 教 中 披 著 魚 皮 熊 皮 狼 皮 的 巫 師, 以 及 前 述 人 神 獻 祭 儀 式 中 的 人 皮 動 物 毛 皮, 告 訴 我 們 存 在 著 一 種 臨 時 的 更 廣 泛 的 基 於 集 體 無 意 識 裡 的 人 格 面 具, 這 些 人 皮 動 物 毛 皮 能 加 速 降 靈 的 速 度 與 力 量, 並 因 可 剝 除 的 物 理 性 質 而 扮 演 著 傳 遞 神 性 的 功 用 類 似 一 種 宗 教 聖 物, 但 不 是 聖 物 那 種 分 割 的 神 聖, 是 包 含 了 全 體, 這 個 全 體 代 表 了 這 個 神 本 身 全 部, 接 近 於 自 體 的 全 面 性 完 整 卻 又 存 在 獨 一 無 二 的 個 別 特 色, 是 作 為 個 體 化 的 最 原 始 的 象 徵 當 我 們 把 某 個 它 者 穿 在 身 上, 即 呈 現 了 這 個 它 者 的 全 部 意 義 雖 然 這 些 毛 皮 皮 膜 有 實 際 上 的 強 烈 功 效, 但 生 活 中 真 正 披 上 的 機 會 並 不 多, 這 些 毛 皮 更 常 存 在 於 心 靈 的 深 層 運 作 中, 我 們 可 在 阿 尼 瑪 與 阿 尼 姆 斯 的 研 究 發 現 這 些 作 為 性 別 氣 質 象 徵 的 皮 膜, 以 及 找 到 這 些 皮 膜 毛 皮 投 射 於 外 界 的 客 觀 對 應 物 氣 質 皮 膜 (sukuu) 128 經 常 以 覆 蓋 人 體 的 皮 膜 毛 髮 衣 飾 作 為 象 徵 某 種 性 情 使 然 的 基 礎, 它 不 同 於 人 格 面 具 是 隨 著 社 會 化 所 採 納 的 態 度, 更 無 法 隨 時 置 換, 因 為 氣 質 皮 膜 並 不 遷 就 於 人 在 社 會 的 立 場, 它 是 代 表 真 正 的 人 而 非 呈 現 的 人 129 當 氣 質 皮 膜 更 動 時 往 往 心 靈 將 面 臨 重 大 的 變 革, 譬 如 個 體 化 傾 向 性 別 轉 向 生 死 關 頭 等 可 能 與 自 體 接 觸 的 前 後 時 刻 : 它 參 酌 考 量 的 基 點 是 自 體, 而 非 社 會 第 四 節 雄 性 暴 力 : 逃 離 內 米 森 林 的 赫 拉 克 勒 斯 赫 拉 克 勒 斯 是 希 臘 最 偉 大 的 英 雄, 十 八 歲 時 他 就 殺 死 盤 據 在 基 泰 戎 山 之 獅 (Cithaeron Lion), 並 將 獅 皮 剝 下 披 在 自 己 的 肩 上 作 斗 篷, 把 獅 爪 綁 在 自 己 胸 前, 把 帶 皮 的 獅 頭 當 作 頭 盔, 此 外 赫 拉 克 勒 斯 將 他 從 涅 墨 亞 (Nemean) 森 林 中 連 根 128 129 薩 滿 宗 教 是 滿 族 人 信 仰 的 古 老 宗 教, 滿 語 中 的 皮 膚 發 音 即 為 sukuu, 因 此 本 文 採 用 作 為 氣 質 皮 膜 的 術 語 這 裡 反 用 了 莫 瑞 史 坦 (Murray Stein) 闡 述 榮 格 人 格 面 具 的 一 段 話 : 今 日, 人 格 面 具 一 詞 已 經 被 接 受 成 為 心 理 學 與 當 代 文 化 的 詞 彙 它 常 常 在 大 眾 語 言 報 紙 和 文 學 理 論 中 被 使 用 意 思 是 呈 現 的 人, 而 非 真 正 的 人 ( 榮 格 心 靈 地 圖 143) 114
拔 起 的 巨 大 的 堅 硬 如 鋼 的 白 蠟 木 當 作 伴 手 的 木 槌 ( 古 希 臘 的 傳 說 和 神 話 133) 這 些 是 我 們 從 希 臘 陶 罐 雕 塑 壁 畫 等 古 代 藝 術 品 中 辨 識 出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基 本 形 象, 也 是 他 強 大 男 性 氣 質 的 清 楚 體 現 赫 拉 克 勒 斯 曾 吸 吮 赫 拉 的 乳 汁, 在 獲 得 異 母 哺 乳 後 擁 有 不 死 的 能 力, 但 吸 吮 時 咬 勁 太 大, 赫 拉 的 母 乳 噴 散 到 空 中 成 為 銀 河 (milky way), 表 示 他 口 腔 吸 吮 階 段 的 強 勁, 及 這 階 段 對 他 人 格 形 成 的 影 響 有 多 大 : 我 們 可 以 說, 使 小 孩 固 著 在 口 腔 吸 吮 階 段 的 力 量 是 原 慾 的 表 現 ; 同 樣 地, 早 期 強 有 力 的 口 虐 現 象 是 摧 毀 本 能 嘗 試 平 衡 原 慾 的 徵 兆 [ ] 若 小 孩 日 漸 增 強 的 口 虐 特 質 發 展 得 太 過 暴 烈, 其 客 體 關 係 和 性 格 的 形 成, 則 會 被 施 虐 及 愛 恨 交 織 的 特 質 主 導 ( 兒 童 精 神 分 析 142-143)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意 識 與 無 意 識 時 而 對 立 時 而 混 同 的 情 形 相 當 激 烈, 他 在 面 對 困 境 時 靈 敏 的 反 應 可 稱 睿 智, 譬 如 將 扛 起 天 空 重 擔 的 再 次 推 還 給 阿 特 拉 斯 抓 拿 地 獄 看 門 狗 刻 耳 柏 洛 斯 前 先 向 厄 琉 西 斯 城 的 祭 司 學 習 一 門 秘 術, 這 是 他 英 雄 氣 概 中 理 性 智 慧 一 面 的 反 應, 然 而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意 識 卻 仍 會 被 無 意 識 所 蒙 蔽, 神 話 表 明 這 是 異 母 赫 拉 所 為 : 第 一 次 發 瘋 殺 了 自 己 的 妻 兒, 另 一 次 則 發 瘋 將 好 友 伊 菲 托 斯 (Iphitos) 從 高 大 的 提 任 斯 城 牆 往 下 推 榮 格 在 人 及 其 象 徵 曾 為 了 論 證 人 類 反 省 能 力 的 古 老 根 源, 其 實 是 來 自 暴 烈 情 緒 衝 突 後 的 痛 苦 結 果 舉 了 一 個 純 粹 是 為 了 圖 像 化 的 例 子 : 一 個 叢 林 原 住 民, 因 為 什 麼 都 沒 獵 到, 一 時 被 絕 望 與 憤 怒 沖 昏 了 頭, 勒 死 了 他 疼 愛 的 獨 子, 然 後, 當 他 抱 住 小 孩 的 屍 體 時, 又 充 滿 的 無 限 的 悔 恨, 這 個 男 人 大 概 一 輩 子 都 忘 不 了 這 個 哀 慟 的 時 刻 / 這 類 經 驗 是 否 真 的 是 人 類 意 識 發 展 的 起 因, 我 們 不 得 而 知 但 無 疑 的, 這 類 情 緒 經 驗 的 震 撼, 必 然 經 常 使 得 人 們 驚 醒, 回 過 神 來 注 意 他 們 的 所 做 所 為 (74-75) 榮 格 之 所 以 強 調 這 個 故 事 的 只 是 他 心 理 學 理 論 的 圖 像 化, 是 為 了 避 免 如 同 佛 洛 伊 德 在 圖 騰 與 禁 忌 (Totem and Taboo) 中 作 為 主 旨 的 那 個 知 名 的 故 事 所 受 到 人 類 學 者 歷 史 學 者 的 詰 難 和 攻 擊, 他 甚 至 先 明 說 這 未 必 是 真 正 的 史 實, 不 像 佛 洛 伊 德 般 強 烈 的 認 為 亂 倫 禁 忌 起 於 他 的 群 子 弒 父 的 精 神 分 析 學 神 話 誤 殺 妻 兒 與 好 115
友 果 然 成 了 赫 拉 克 勒 斯 終 身 最 重 的 精 神 負 擔, 這 兩 次 嚴 重 的 錯 誤, 他 都 到 德 爾 斐 向 阿 波 羅 乞 求 神 諭 以 清 洗 自 己 的 罪 過 第 一 次 神 諭 中 阿 波 羅 讓 他 到 科 林 斯 為 歐 律 斯 特 斯 王 (Eurystheus) 服 務 十 二 年, 完 成 了 十 二 項 偉 大 的 功 績 ; 第 二 次 阿 波 羅 則 是 讓 他 賣 給 呂 底 亞 (Lydians) 的 女 王 翁 法 勒 (Omphale) 為 奴 到 了 呂 底 亞, 他 成 為 翁 法 勒 的 情 人, 翁 法 勒 讓 他 穿 上 女 人 的 衣 裙, 迫 使 他 同 其 他 女 僕 一 起 紡 織, 自 己 則 披 上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獅 皮, 勉 強 拿 起 他 沈 重 的 大 木 槌, 嘲 笑 著 赫 拉 克 勒 斯, 而 大 英 雄 卻 無 法 反 擊 當 赫 拉 克 勒 斯 脫 下 獅 皮 換 上 女 性 的 衣 裙, 他 的 性 格 隨 即 具 有 明 顯 的 女 性 氣 質, 甚 至 無 法 反 抗 換 上 獅 皮 的 翁 法 勒, 直 到 三 年 期 滿, 他 才 羞 愧 地 卸 下 女 性 氣 質, 重 新 換 上 獅 皮 離 開 呂 底 亞 投 入 新 的 戰 鬥 赫 拉 克 勒 斯 大 部 分 的 英 雄 事 蹟 是 在 清 洗 他 的 罪 惡 時 所 留 下, 但 另 外 有 一 部 分 經 歷 明 顯 是 關 於 人 神 獻 祭, 最 後 都 靠 他 強 悍 的 男 子 氣 概 逃 過 被 獻 祭 或 作 為 替 罪 羊 的 命 運 : 130 一 歐 律 斯 透 斯 給 他 的 第 八 個 任 務 是 把 皮 斯 托 納 的 國 王 狄 俄 墨 得 斯 的 一 群 馬 帶 到 邁 錫 尼 他 的 馬 又 高 又 大, 野 性 十 足, 必 須 用 鐵 鍊 子 拴 在 鐵 鑄 的 馬 槽 上 它 們 不 吃 麥 子, 喜 愛 吃 人 外 地 人 如 果 不 幸 進 入 皮 斯 拖 納 城, 就 會 被 捉 住 扔 進 馬 槽, 活 生 生 地 被 馬 吃 掉 赫 拉 克 勒 斯 來 到 這 裡, 第 一 個 舉 動 就 是 將 這 個 兇 殘 的 國 王 狄 俄 墨 得 斯 扔 進 馬 槽, 讓 這 些 馬 把 他 吃 掉 ; 二 赫 拉 克 勒 斯 到 了 帖 撒 利 (Thessaliens), 巨 人 特 耳 默 羅 斯 住 這 所 有 從 此 經 過 的 行 人 只 要 被 他 碰 上, 就 會 被 他 那 硬 如 岩 石 的 額 頭 砸 死 但 這 次 他 碰 上 的 是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腦 袋, 自 己 的 腦 袋 反 而 砸 得 粉 碎 ; 三 波 席 列 斯 是 利 比 亞 和 埃 及 的 國 王 那 兒 的 土 地 連 續 九 年 大 旱 一 個 從 賽 浦 路 斯 島 來 的 預 言 家 宣 布 了 一 條 神 的 指 示 : 每 年 殺 死 一 個 陌 生 人 祭 獻 給 宙 斯, 土 地 才 會 變 肥 沃 波 席 列 斯 先 把 這 個 預 言 家 殺 了 作 為 祭 品, 以 此 來 回 敬 他 的 預 言 後 來 這 個 殘 暴 的 國 王 對 這 個 一 年 一 度 的 祭 禮 表 示 出 極 大 的 興 趣, 他 把 來 埃 及 的 所 有 陌 生 人 全 部 殺 死 赫 拉 克 勒 斯 也 被 抓 住 推 上 了 宙 斯 的 祭 壇, 但 是 他 掙 脫 了 繩 索, 把 波 席 列 斯 國 王 兒 子 和 祭 司 一 塊 殺 掉 ; 四 茜 洛 宇 斯 是 奧 麗 斯 的 國 王 他 抓 住 過 路 行 人, 強 迫 他 們 在 他 的 葡 萄 園 裡 奴 役 赫 拉 克 勒 斯 用 鐵 棍 將 他 打 死, 把 他 莊 園 裡 的 葡 萄 樹 連 根 拔 掉 他 把 伊 托 納 城 夷 為 平 地, 因 為 他 們 經 常 入 侵 翁 法 勒 的 領 地 130 下 述 關 於 赫 拉 克 勒 斯 逃 出 人 神 獻 祭 的 各 則 故 事, 主 要 引 自 古 斯 塔 夫 史 瓦 布 (Gustav Schwab) 希 臘 神 話 故 事, 並 作 些 微 補 充 116
並 奴 役 當 地 的 居 民 ; 五 住 在 西 雷 納 (Celaenae) 的 里 提 爾 西 斯 (Lityerses), 他 常 收 割 穀 子, 食 量 很 大 如 果 有 陌 生 人 走 過 他 的 田, 里 提 爾 西 斯 就 給 他 吃 飽 喝 足, 然 後 強 迫 陌 生 人 和 他 一 起 收 割 穀 子, 末 了 他 便 將 陌 生 人 包 在 穀 捆 裡, 用 鐮 刀 砍 掉 頭 並 用 穀 稈 包 好 身 體 帶 走 後 來 赫 拉 克 勒 斯 (Hercules) 路 過, 他 卻 被 赫 拉 克 勒 斯 砍 頭, 並 把 他 的 身 體 丟 進 米 安 德 河 (Maeander) 裡 ( 金 枝 411); 六 利 比 亞 的 巨 人 安 泰 俄 斯 (Antaeus) 逼 異 鄉 人 跟 他 摔 角, 贏 了 就 殺 死 對 手, 他 用 受 害 者 的 頭 顱 鋪 神 殿 的 屋 頂 安 泰 俄 斯 只 要 不 離 開 大 地, 就 能 從 母 親 蓋 婭 身 上 汲 取 力 量 赫 拉 克 勒 斯 把 他 打 倒 三 次, 終 於 發 現 他 恢 復 力 量 的 秘 密, 最 後 他 把 安 泰 俄 斯 舉 起 來, 在 空 中 活 活 勒 死 這 些 故 事 有 著 相 似 的 情 節 模 式 : 赫 拉 克 勒 斯 作 為 陌 生 人 來 到 當 地, 當 地 國 王 都 有 一 種 類 似 祭 典 的 殺 人 慣 例, 而 赫 拉 克 勒 斯 被 選 中, 最 後 反 過 來 以 國 王 殺 人 的 方 式 殺 了 他 們, 這 表 示 當 地 的 國 王 不 斷 找 外 地 人 充 作 臨 時 國 王 以 代 替 他 們 身 為 人 神 本 應 被 獻 祭 的 命 運, 於 是 如 何 不 被 充 作 臨 時 國 王 遭 到 殺 害, 成 了 赫 拉 克 勒 斯 一 路 壯 大 男 子 氣 概 的 必 要 磨 練 131 現 在 傳 慶 同 樣 面 臨 被 充 作 臨 時 國 王 獻 祭 的 危 機, 他 重 獲 的 男 性 氣 質 甚 至 性 命 都 可 能 被 言 家 取 走, 但 他 在 成 年 禮 中 喚 醒 的 內 在 野 人, 如 同 赫 拉 克 勒 斯 從 生 死 關 頭 中 激 發 出 的 男 子 氣 概, 他 將 反 擊 迫 害 者 以 避 免 被 獻 祭 的 命 運 : 這 種 侵 略 性 趨 向 死 亡 驅 力 的 內 在 化, 所 以 非 常 接 近 死 亡, 為 求 生 存 而 不 得 不 打 仗 時, 人 的 內 在 化 侵 略 性 可 能 迴 轉, 而 加 強 對 他 人 或 對 自 己 的 毀 滅 行 動 ( 犧 牲 - 精 神 分 析 指 標 41) 赫 拉 克 勒 斯 與 傳 慶 當 下 的 處 境 還 有 一 個 相 似 點, 他 也 是 雙 胞 胎 : 安 菲 特 律 翁 (Amphitryon) 外 出 打 仗 時, 宙 斯 扮 成 他 的 樣 子 去 找 他 太 太 愛 克 美 娜, 她 生 下 兩 個 孩 子, 赫 拉 克 勒 斯 是 宙 斯 的, 伊 菲 克 勒 斯 (Iphicles) 是 安 菲 特 律 翁 的 他 們 出 生 第 一 天 的 深 夜, 赫 拉 ( 或 安 菲 特 律 翁 ) 帶 了 兩 條 蛇 過 去, 哥 哥 赫 拉 克 勒 斯 用 雙 手 各 掐 死 一 條 蛇, 弟 弟 則 受 到 驚 嚇 (Apollod. ii. 4. 8.) 赫 拉 克 勒 斯 也 是 雙 胞 胎 傳 慶 認 為 自 己 的 父 親 是 言 子 夜 而 非 聶 介 臣, 好 比 赫 拉 克 勒 斯 真 正 的 父 親 是 宙 斯 而 非 安 菲 特 律, 他 們 都 設 想 母 親 越 軌 與 另 一 位 更 偉 大 的 父 親 結 合, 131 這 些 故 事 也 表 示 陌 生 人 如 何 入 侵 他 們 的 領 土 毀 其 神 廟, 破 壞 了 他 們 既 有 的 宗 教 信 仰 117
而 自 己 就 是 那 場 完 美 越 軌 的 結 晶 132 聶 介 臣 讓 傳 慶 參 加 成 年 禮, 就 是 要 根 除 兒 子 認 同 其 他 父 親 ( 尤 其 是 母 族 ) 的 妄 想, 傳 慶 必 須 先 肯 定 自 己 是 赫 拉 克 勒 斯, 他 的 父 親 才 有 可 能 是 宙 斯, 派 出 兩 條 蛇 的 意 義 在 於, 包 括 赫 拉 在 內 沒 有 人 分 的 清 楚 哪 一 個 才 是 宙 斯 的 兒 子, 勇 敢 掐 死 蛇 的 赫 拉 克 勒 斯 證 明 了 自 己 是 誰 聶 介 臣 並 不 是 要 讓 傳 慶 成 為 一 個 隨 時 擔 心 受 怕 的 人 神, 雖 然 人 神 也 具 強 大 的 男 性 氣 質, 他 希 望 兒 子 經 歷 這 段 冒 險 能 全 身 而 退, 找 回 男 性 氣 質, 並 擊 退 母 族 以 他 作 為 獻 祭 的 企 圖, 先 建 立 起 自 己 從 而 建 立 自 己 的 父 親 血 脈 於 是 反 擊 丹 朱 成 了 傳 慶 喚 醒 野 蠻 男 人 後 的 第 一 場 試 驗, 傳 慶 攻 擊 丹 朱 時 必 然 充 斥 著 一 種 英 雄 性 格, 從 希 臘 英 雄 們 的 行 為 可 以 發 現, 男 性 氣 質 的 表 現 不 一 定 出 於 正 義, 更 多 是 使 氣 尚 鬥, 但 超 我 卻 讓 他 們 相 信 自 己 的 狂 飆 戰 鬥 浴 血 就 是 所 謂 的 正 義, 於 是 傳 慶 成 了 國 家 民 族 的 替 罪 羊, 而 丹 朱 成 了 傳 慶 個 人 的 替 罪 羊, 一 如 希 臘 世 界 希 臘 英 雄 以 及 被 英 雄 所 殺 害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 他 們 被 受 難 者 嚇 得 半 死, 甚 至 在 他 們 集 中 向 他 開 刀 時, 也 設 想 自 己 處 於 被 動 者 的 地 位, 純 粹 是 出 於 自 衛 反 擊, 完 全 被 受 害 者 支 配 他 們 想 : 主 動 權 掌 握 在 他 手 裡 在 他 們 看 來, 災 難 之 源 只 是 他, 他 取 得 絕 對 的 勝 利, 它 是 罪 魁 禍 首 : 這 就 是 替 罪 羊 如 果 替 罪 羊 沒 有 直 接 危 害 人, 迫 害 者 不 會 做 出 任 何 反 應 ( 替 罪 羊 82) 吉 拉 爾 此 處 還 討 論 了 迫 害 者 對 與 替 罪 羊 之 間 的 和 解 心 態, 但 我 不 做 引 述, 因 為 一 旦 反 擊 了 便 鮮 少 和 解, 如 同 茉 莉 香 片 中 的 傳 慶 在 理 性 的 角 度 下 丹 朱 確 實 是 無 辜 的, 她 對 自 己 為 何 遭 受 傳 慶 的 迫 害 一 無 所 知 這 使 傳 慶 的 攻 擊 帶 點 理 虧, 加 上 這 類 暴 力 攻 擊 妨 礙 他 人 身 體 的 自 主 權 的 行 為 是 他 從 未 採 取 過 的 態 度, 於 是 他 的 反 擊 不 是 那 麼 的 完 美, 且 還 帶 著 個 體 化 的 意 味 : 他 用 一 隻 手 臂 緊 緊 挾 她 的 雙 肩, 另 一 隻 手 就 將 她 的 頭 拼 命 地 向 下 按, 似 乎 要 她 的 頭 縮 回 到 腔 子 裏 去 她 根 本 132 不 過 赫 拉 克 勒 斯 和 伊 菲 克 里 斯 相 當 友 愛, 伊 菲 克 里 斯 之 子 伊 奧 拉 奧 斯 (Iolaus) 一 直 是 赫 拉 克 勒 斯 最 得 力 的 助 手, 最 後 赫 拉 克 勒 斯 為 自 己 安 排 的 葬 禮 上, 由 他 點 燃 柴 堆 一 說 是 菲 羅 克 忒 忒 斯 (Philoctetes) 118
不 該 生 到 這 世 上 來, 他 要 她 回 去 他 不 知 道 從 哪 兒 來 的 蠻 力, 不 過 他 的 手 腳 還 是 不 夠 利 落 她 沒 有 叫 出 聲 來, 可 是 掙 扎 著, 兩 人 一 同 骨 碌 碌 順 著 石 階 滾 下 去 446 這 是 傳 慶 重 新 穿 回 狼 皮 後 首 次 男 子 氣 概 的 爆 發, 這 是 他 離 開 閾 限 前 最 後 一 次 個 體 化 的 機 會, 吞 噬 丹 朱 或 單 純 只 是 消 滅 丹 朱 同 樣 能 使 他 們 在 親 屬 結 構 中 僅 留 下 一 人 在 應 當 的 位 置 他 仍 未 放 棄 與 對 立 面 合 體 的 生 下 神 子 的 企 圖, 他 嘗 試 像 宙 斯 吞 掉 自 己 的 姊 妹 墨 提 斯, 再 獨 自 生 下 雅 典 娜 ; 或 像 童 話 中 的 大 野 狼 一 樣 吞 了 小 紅 帽 再 重 新 生 下 小 紅 帽, 原 本 大 野 狼 的 最 終 結 局 : 小 紅 帽 和 獵 人 合 力 把 石 頭 塞 進 了 大 野 狼 的 肚 子, 牠 醒 來 後 急 忙 想 逃 走, 卻 因 為 腹 部 太 重 跌 倒 在 地 上 死 去 使 用 石 頭 帶 有 一 種 轉 嫁 的 意 涵 石 頭 代 替 自 己 受 難 或 者 石 頭 將 自 己 身 上 的 災 難 轉 嫁 給 他 人, 是 從 原 始 社 會 到 今 日 仍 然 存 在 的 一 種 巫 術 交 感 觀 念 133 獵 人 跟 在 大 野 狼 後 面 似 乎 就 在 等 待 大 野 狼 犯 罪, 彷 彿 大 野 狼 一 定 會 犯 罪 一 樣, 這 便 是 一 種 鎖 定 特 定 人 物 為 替 罪 羊 的 心 態 他 像 是 大 野 狼 的 背 後 靈, 在 轉 移 禍 害 後, 趕 走 或 殺 死 那 個 被 轉 移 者, 一 勞 永 逸 將 禍 害 解 決, 是 將 非 物 質 心 理 情 境 轉 成 物 質 來 解 決 的 辦 法 ( 金 枝 512) 但 即 使 不 搬 運 石 頭 到 大 野 狼 腹 中, 牠 仍 有 足 夠 的 理 由 死 去, 這 一 多 餘 的 舉 動 再 次 揭 露 父 女 間 亂 倫 的 罪 惡 和 罪 惡 感 : 透 過 小 紅 帽 與 獵 人 合 作 搬 運 石 頭 轉 嫁 到 一 個 和 女 兒 發 生 關 係 的 男 性 身 上 茉 莉 香 片 中, 現 在 傳 慶 正 在 試 著 吞 噬 丹 朱, 而 言 子 夜 這 時 成 了 衰 弱 的 獵 人, 無 法 保 護 女 兒 小 紅 帽 的 母 親 一 開 始 預 測 的 事 都 成 了 真 : 在 路 上 要 好 好 走, 不 要 跑, 也 不 要 離 開 大 路, 否 則 你 會 摔 跤 的, 那 樣 奶 奶 就 什 麼 也 吃 不 上 了 經 過 村 子 的 時 候 別 忘 了 禮 貌, 遇 到 每 個 認 識 的 人 都 要 鞠 躬 道 早 安 丹 朱 的 頭 被 拼 命 地 往 下 按, 姿 勢 像 是 強 迫 向 人 鞠 躬, 母 親 已 經 預 知 女 兒 將 會 被 陌 生 男 子 吞 噬 另 外, 小 紅 帽 在 故 事 中 沒 有 如 母 親 說 的 摔 跤, 卻 在 茉 莉 香 片 中 出 現 了 : 丹 朱 的 掙 扎 奏 效, 兩 人 從 石 階 上 滾 下 來 狠 狠 地 摔 了 一 跤, 134 丹 朱 做 到 了 使 整 個 情 節 重 回 小 紅 帽 故 事 的 正 軌, 中 止 了 133 134 弗 雷 澤 認 為 : 這 種 觀 念 的 產 生 是 由 於 非 常 明 顯 地 把 生 理 和 心 理 的 物 質 和 非 物 質 的 現 象 混 淆 了 起 來 ( 金 枝 510) 關 於 丹 朱 和 傳 慶 從 石 階 滾 了 下 去, 第 一 爐 香 中 有 一 段 是 相 關 於 此 的 互 文 : 草 坪 的 一 角, 栽 了 一 棵 小 小 的 杜 鵑 花, 正 在 開 著, 花 朵 兒 粉 紅 裡 略 帶 些 黃, 是 鮮 亮 的 蝦 子 紅 牆 裡 的 春 天, 不 過 是 虛 應 個 景 兒, 誰 知 星 星 之 火, 可 以 燎 原, 牆 裡 的 春 延 燒 到 牆 外 去, 滿 山 轟 轟 烈 烈 開 著 野 杜 鵑, 那 灼 灼 的 紅 色, 一 路 摧 枯 拉 朽 燒 下 山 坡 子 去 了 杜 鵑 花 外 面, 就 是 那 濃 藍 的 海, 海 裡 泊 著 白 色 的 大 船 這 裡 不 單 是 色 彩 的 強 烈 對 照 給 予 觀 者 一 種 眩 暈 的 不 真 實 的 感 覺 處 處 都 是 對 照, 各 種 不 調 和 的 地 方 背 景, 時 代 氣 氛, 全 是 硬 生 生 地 給 攙 揉 在 一 起, 造 成 一 種 奇 幻 119
傳 慶 的 吞 噬, 成 功 阻 止 傳 慶 的 個 體 化 小 紅 帽 中, 大 野 狼 死 過 兩 次, 一 次 是 腹 部 太 沈 重 跌 倒 在 地 上 死 去 ; 另 一 次 是 牠 復 活 後, 再 次 遇 到 小 紅 帽, 牠 跳 上 奶 奶 家 的 屋 頂, 被 奶 奶 以 香 腸 引 誘, 結 果 從 屋 頂 上 滑 下 來, 跌 在 裝 滿 水 的 大 水 槽 中 淹 死 使 人 聯 想 起 數 次 墜 落 的 撒 但 : 以 賽 亞 書 : 明 亮 之 星 早 晨 之 子 阿 你 何 竟 從 天 墜 落 (14:12) 135 ; 路 加 福 音 : 耶 穌 對 他 們 說 我 曾 看 見 撒 但 從 天 上 墜 落 像 閃 電 一 樣 (10:18); 啟 示 錄 : 大 龍 就 是 那 古 蛇 名 叫 魔 鬼 又 叫 撒 但 是 迷 惑 普 天 下 的 他 被 摔 在 地 上 他 的 使 者 也 一 同 被 摔 下 去 (12:9) 這 些 聯 想 與 控 訴 使 得 傳 慶 的 身 份 轉 變 成 一 位 迫 害 者, 而 非 反 抗 的 受 害 者, 更 不 是 一 個 正 在 消 滅 邪 惡 勢 力 的 勇 者 榮 格 在 回 答 約 伯 一 文 即 注 意 到 超 我 向 父 性 傾 斜 過 度 信 任 男 性 氣 質 所 帶 來 的 後 果 : 我 們 從 古 代 文 獻 得 知, 神 的 戲 劇 是 在 神 和 祂 的 選 民 之 間 上 演 的, 神 是 男 性 的 德 能 (Dynamis), 神 的 選 民 則 像 個 新 婦 一 樣 嫁 給 了 神, 而 神 善 妒 地 監 視 其 貞 操 約 伯 只 是 其 中 的 個 別 案 例, 其 忠 實 遭 到 殘 酷 的 考 驗 我 前 面 也 說 過, 神 居 然 很 輕 率 地 聽 信 撒 但 的 讒 言, 這 非 常 令 人 訝 異 如 果 祂 真 的 完 全 信 任 約 伯, 那 麼 唯 一 合 乎 邏 輯 的 做 法, 竟 是 保 護 他, 使 那 惡 意 的 毀 謗 者 無 所 遁 形, 要 他 為 污 衊 神 的 忠 實 僕 人 付 出 代 價 但 是 耶 和 華 完 全 沒 有 想 到, 即 使 在 證 明 約 伯 無 辜 後, 我 們 也 沒 看 到 神 對 撒 但 的 斥 責 和 非 難 因 此 我 們 不 能 懷 疑 耶 和 華 的 縱 容, 祂 輕 率 地 把 約 伯 交 給 撒 但 凶 殘 的 手, 這 證 明 了 祂 對 約 伯 的 懷 疑 是 因 為 祂 把 自 己 不 忠 實 的 傾 向 投 射 到 代 罪 羔 羊 身 上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257) 這 主 要 是 因 為 耶 和 華 和 與 祂 的 對 立 面 逐 漸 被 實 體 化 的 擁 有 女 性 性 質 的 靈 智 慧 (Wisdom) 的 脫 離, 使 得 撒 旦 成 為 有 資 格 提 供 意 見 的 人, 而 不 再 是 完 全 聽 智 慧 的 話, 因 為 智 慧 已 不 存 在 : 耶 和 華 和 智 慧 的 豐 盈 性 並 存 關 係, 自 從 創 世 那 天 起, 就 消 失 無 蹤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262), 男 性 氣 質 完 全 主 135 的 境 界 ( 第 一 爐 香 32) 相 當 令 人 訝 異, 但 終 究 的 意 義 我 還 不 清 楚 小 紅 帽 也 是 一 大 清 早 遇 見 大 野 狼 120
控 了 超 我, 就 像 丹 朱 被 傳 慶 掃 蕩, 女 性 氣 質 被 壓 制 到 與 陰 影 堆 疊 在 一 起, 這 是 完 全 體 現 男 性 氣 質 的 代 價, 暴 力 侵 犯 等 男 性 氣 質 的 邪 惡 面 也 將 赤 裸 地 被 體 現, 成 了 男 性 氣 質 的 顯 著 標 記 因 此 撒 旦 一 直 是 男 性 的 野 蠻 男 人 的 形 象, 譬 如 長 角, 獸 蹄 長 毛 等 等 殘 暴 的 野 獸 形 態 ( 男 性 - 撒 但 ) 驅 逐 了 溫 良 的 植 物 型 態 ( 女 性 - 智 慧 ), 榮 格 即 指 出 智 慧 是 異 教 的 城 市 女 神 伊 西 塔 (Ishtar) 的 反 應, 136 前 文 我 們 也 提 到 了 西 亞 幾 個 偉 大 女 神 都 以 聖 月 樹 作 為 象 徵 傳 道 書 說 : 智 慧 勝 於 勇 力 (9:16), 阿 尼 瑪 即 是 在 提 醒 傳 慶 這 一 點 一 個 父 性 超 我 的 存 在 與 配 合, 正 是 傳 慶 薇 龍 膽 敢 採 取 雄 性 暴 力 (mele violence) 的 原 因 因 此 主 體 不 分 性 別, 當 自 我 的 氣 質 受 挫 時, 一 種 陽 剛 的 難 以 壓 抑 的 攻 擊 性 就 會 產 生, 這 也 是 為 何 佛 洛 伊 德 會 將 力 比 多 視 為 男 性 自 我 想 要 逃 離 的 不 僅 是 阿 尼 瑪, 還 有 意 識 及 阿 尼 瑪 的 出 生 地 : 一 個 母 性 的 無 意 識, 她 也 是 男 性 力 比 多 的 出 生 地 第 二 爐 香 中 最 後 羅 傑 的 自 殺 即 是 傳 慶 的 最 佳 借 鏡 自 我 同 時 懼 怕 被 父 性 閹 割 以 及 被 母 性 吞 噬, 這 是 雙 重 的 恐 懼, 可 見 意 識 的 存 在 一 直 以 來 承 受 多 大 的 壓 力 傳 慶 在 閾 限 中 好 不 容 易 穿 上 了 狼 皮, 因 此 超 我 已 經 與 母 性 分 離 轉 向 父 性, 現 在 他 怕 男 性 氣 質 被 無 意 識 中 的 母 性 給 奪 走 就 像 先 前 母 性 一 直 抑 制 他 男 性 氣 質 的 成 長 一 樣, 或 者 更 糟 完 美 (Vollkommenheit) 是 男 人 的 需 求, 而 女 人 在 本 性 上 傾 向 於 完 整 (Vollstandigtkeit)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262), 現 在 這 種 片 面 性 的 完 美 就 是 傳 慶 所 追 求 想 保 有 的 他 在 閾 限 中 曾 給 了 丹 朱 最 純 潔 的 愛 ( 好 母 親 ), 卻 也 必 須 將 最 殘 暴 的 殺 戮 訴 諸 丹 朱 ( 壞 母 親 ), 而 父 親 上 帝 或 領 主, 對 這 一 切 袖 手 旁 觀, 因 為 透 過 男 性 內 在 精 神 的 磨 練, 一 群 信 仰 堅 定 的 戰 士 穩 固 了 他 們 的 統 治 薇 龍 一 樣 是 在 剛 獲 得 強 大 的 力 比 多 能 量 後 採 用 雄 性 暴 力 來 突 破 母 性 ( 梁 家 ) 的 迫 害 她 於 昨 晚 看 見 睨 兒 與 喬 琪 幽 會 : 第 二 天 她 爬 起 身 來 的 時 候, 凍 得 渾 身 酸 痛, 腦 門 子 直 發 脹 屋 裡 的 鐘 已 經 停 了, 外 面 太 陽 曬 得 黃 黃 的, 也 不 知 道 是 上 午 是 下 午 她 在 床 沿 上 坐 了 一 會, 站 起 身 來 就 去 找 睨 兒 (73), 這 冰 冷 的 身 子 是 穿 上 狼 皮 的 感 覺, 父 性 太 陽 的 照 耀 則 像 是 來 自 父 136 回 答 約 伯 : 智 慧 自 比 為 各 種 樹 木, 香 柏 棕 樹 篤 耨 香 樹 橄 欖 樹 扁 柏 等, 可 以 證 明 這 個 關 係 在 遠 古 時 代, 這 些 樹 都 是 閃 族 裡 愛 情 和 母 性 的 女 神 的 象 徵 (255) 121
親 葛 豫 琨 的 支 持, 她 隨 即 去 制 裁 睨 兒 : 薇 龍 在 臉 盆 裡 撈 出 一 條 濕 淋 淋 的 大 毛 巾, 迎 面 打 了 過 來, 刷 的 一 聲, 睨 兒 的 臉 上 早 著 了 一 下, 濺 了 一 身 的 水 睨 兒 噯 喲 了 一 聲, 偏 過 頭 去, 抬 起 手 來 擋 著, 手 上 又 著 了 一 下, 那 厚 毛 巾 吸 收 了 多 量 的 水, 分 外 沉 重, 震 得 滿 臂 酸 麻 薇 龍 兩 只 手 捏 緊 了 毛 巾, 只 管 沒 頭 沒 腦 地 亂 打, 睨 兒 只 顧 躲 閃, 也 不 還 手, 也 不 辯 白, 也 不 告 饒 (73-74), 傳 慶 對 丹 朱 同 樣 殺 紅 了 眼 當 他 同 丹 朱 摔 了 一 跤 後, 他 感 覺 阿 尼 瑪 雖 然 沒 叫 出 聲, 卻 像 在 宣 示 母 性 猶 有 剝 下 他 狼 皮 的 能 力, 這 使 得 他 更 加 痛 恨 畏 懼 甚 至 嫉 妒 丹 朱, 他 將 與 阿 波 羅 - 皮 通 的 融 合 後 的 巨 大 的 陰 影 全 傾 洩 到 丹 朱 身 上, 表 現 出 非 理 性 男 性 氣 質 最 為 偏 激 的 一 面 : 傳 慶 爬 起 身 來, 抬 腿 就 向 地 下 的 人 一 陣 子 踢 一 面 踢, 一 面 嘴 裏 流 水 似 地 咒 罵 著 話 說 得 太 快 了, 連 他 自 己 也 聽 不 清, 大 概 似 乎 是 :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是 個 爛 好 人! 半 夜 裏, 單 身 和 我 在 山 上 換 了 一 個 人, 你 就 不 那 麼 放 心 罷?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不 會 吻 你 打 你 殺 你, 是 不 是? 是 不 是? 聶 傳 慶 不 要 緊 的! 不 要 緊, 傳 慶 可 以 送 我 回 家 去!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449 北 歐 的 狂 暴 戰 士 (Berserkers) 開 戰 時 會 把 狼 皮 或 熊 皮 穿 戴 在 身 上, 多 數 的 傳 說 與 吟 遊 詩 將 他 們 描 述 成 貪 婪 打 劫 偷 盜 不 分 青 紅 皂 白 的 殺 戮 的 野 蠻 人 根 據 英 格 林 伽 傳 奇 (Ynglinga Saga, 6), 奧 丁 的 伙 伴 卸 下 盔 甲, 口 銜 盾 牌, 如 狗 似 狼, 強 壯 得 如 同 狗 熊 和 水 牛 他 們 殺 人, 烈 火 和 鋼 鐵 都 不 能 阻 擋 他 們 這 就 是 常 說 的 狂 暴 鬥 士 的 狂 暴 他 們 又 叫 úlfhé nar, 意 思 是 披 著 狼 皮 的 人 (Eliade 575), 薇 龍 拿 起 厚 重 的 濕 毛 巾 抽 打 睨 兒, 只 管 沒 頭 沒 腦 地 亂 打, 有 如 揮 著 赫 拉 克 勒 斯 的 木 槌 ; 傳 慶 一 面 踢, 一 面 嘴 流 水 似 地 咒 罵, 就 像 流 著 口 水 的 食 肉 動 物 他 們 此 刻 都 披 上 了 狼 皮, 喪 失 了 人 性, 自 我 全 被 慾 力 所 驅 使 : 因 為 集 體 性 力 量 的 入 侵 而 導 致 的 變 化 總 是 令 人 吃 驚 一 個 溫 和 而 理 性 的 人, 可 以 變 成 躁 狂 症 患 者 (Tobsuchtige) 或 是 野 獸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12), 意 識 喪 失 了, 122
心 靈 被 無 意 識 行 使 權 力, 這 是 一 種 極 端 的 片 面 的 退 轉, 讓 我 們 想 起 嬰 兒 可 以 什 麼 都 沒 想 地 處 決 掉 一 些 小 生 命 自 我 重 複 強 調 他 最 反 感 的 是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這 點, 道 出 阿 尼 瑪 對 自 我 的 清 楚 了 解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攻 擊 表 現 出 強 烈 的 子 宮 嫉 妒, 這 種 子 宮 嫉 妒 則 是 來 自 對 母 親 母 性 或 者 母 族 的 閹 割 焦 慮, 不 同 於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的 來 自 父 親 男 性 自 我 永 遠 都 在 畏 懼 內 在 的 女 性 成 分, 害 怕 好 不 容 易 建 立 的 男 性 認 同 會 被 母 性 給 夭 折 吞 沒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是 個 爛 好 人 意 即 如 果 不 能 像 赫 拉 克 勒 斯 一 樣 殺 了 祭 司 們 逃 出 內 米 森 林, 就 會 變 成 被 分 解 的 埃 及 人 神 奧 錫 利 斯 (Osiris), 他 得 了 安 尼 福 (Unnefer) ( 好 人 ) 的 稱 號 ( 金 枝 356) 會 取 走 他 男 性 氣 質 的 不 是 父 性, 而 是 母 親 言 家, 他 們 總 希 望 他 像 個 女 孩 子, 然 而 對 擁 有 一 個 男 性 身 體 的 他 卻 又 是 不 可 能 做 到 的 事, 我 們 回 想 小 說 一 開 始 的 傳 慶 : 他 不 愛 看 見 女 孩 子, 尤 其 是 健 全 美 麗 的 女 孩 子, 因 為 她 們 使 他 對 於 自 己 分 外 的 感 到 不 滿 意 39, 阿 尼 瑪 說 的 那 句 你 也 得 放 出 點 男 子 氣 概 來 429, 現 在 傳 慶 刻 意 誇 大 地 做 給 她 看, 以 男 性 最 極 端 最 負 面 的 特 質 來 展 現 自 己 已 經 是 個 男 人 他 像 是 個 很 糟 糕 的 男 人, 但 確 實 已 可 被 承 認 為 男 人, 他 狠 毒 地 要 毀 掉 丹 朱 的 生 殖 能 力, 像 獨 角 獸 (Unicorn) 一 般 攻 擊 她 的 腹 部 : 137 我 們 要 敘 說 獨 角 獸 的 故 事 : 這 是 種 只 有 一 支 角 的 動 物,/ 角 生 在 額 頭 的 正 中 間 / 這 種 野 獸 是 如 此 暴 躁,/ 如 此 挑 釁, 又 如 此 大 膽 / 牠 敢 攻 擊 世 界 上 / 所 有 動 物 中,/ 最 令 人 懼 怕 的 大 象 / 獨 角 獸 的 蹄 是 這 般 堅 硬 又 鋒 利,/ 牠 很 樂 意 和 大 象 對 決 ;/ 牠 蹄 端 的 趾 爪 是 這 般 尖 銳,/ 所 擊 之 處, 不 是 被 刺 穿,/ 就 是 被 撕 裂 / 當 牠 攻 擊 時,/ 大 象 完 全 無 力 自 保,/ 因 為 牠 會 從 大 象 腹 下 猛 力 出 擊,/ 牠 的 蹄 子 如 刀 鋒 一 般 銳 利, / 整 隻 大 象 開 膛 破 肚 / 這 野 獸 的 力 量 如 此 之 大,/ 不 畏 懼 任 何 獵 人 這 是 神 聖 動 物 寓 言 集 (Bestiaire divin) 中 一 段 關 於 獨 角 獸 的 敘 述, 138 牠 正 在 137 茉 莉 香 片 未 明 言 傳 慶 到 底 是 踢 到 丹 朱 的 哪 個 部 位, 不 過 按 整 個 情 節 脈 絡 下 來, 她 的 攻 擊 138 充 滿 了 子 宮 嫉 妒, 這 點 很 可 能 將 他 的 攻 擊 導 向 腹 部 轉 引 自 中 世 紀 英 雄 與 奇 觀, 頁 153-155 123
攻 擊 象 徵 母 體 的 大 象, 用 銳 如 刀 鋒 的 蹄 子 從 大 象 腹 下 猛 力 出 擊, 使 整 隻 大 象 開 膛 破 肚, 小 紅 帽 反 而 被 穿 回 狼 皮 的 大 野 狼 反 過 來 切 開 腹 部 人 常 以 下 毒 降 蠱 作 為 指 控 替 罪 羊 的 罪 行, 一 種 從 內 在 毀 滅 他 人 的 物 品, 這 不 就 反 應 真 正 能 毀 滅 我 們 的 東 西 就 在 我 們 的 內 部 嗎? 傳 慶 認 為 丹 朱 是 他 個 人 的 毒 藥 言 子 夜 則 認 為 傳 慶 是 社 會 的 毒 藥, 於 是 巫 術 原 則 總 執 著 於 口 腔 一 直 到 肛 門 的 消 化 與 排 泄 的 效 用 前 述 我 們 討 論 過 的 切 腹 清 洗 肝 腸 啄 食 提 提 厄 斯 的 肝 臟 梁 太 太 切 除 盲 腸 等, 可 以 知 道 為 什 麼 傳 慶 要 攻 擊 丹 朱 的 腹 部, 那 是 改 造 內 在 氣 質 最 直 接 的 巫 術 處 理, 傳 慶 決 定 徹 底 清 除 內 在 的 女 人, 消 滅 她 的 女 性 性 徵, 使 她 即 使 仍 存 在 體 內 卻 已 不 是 個 女 人, 他 閹 割 了 自 己 的 阿 尼 瑪, 以 確 保 在 成 年 禮 中 找 回 的 男 性 氣 質 不 再 失 去 凶 殘 的 獨 角 獸 是 一 個 武 裝 的 基 督, 明 顯 反 應 了 基 督 獸 化 的 內 在 野 蠻 男 人 的 一 面 139 基 督 即 是 在 母 親 前 發 揚 女 性 氣 質 ( 比 如 愛 寬 恕 和 平 ) 以 期 改 造 嚴 重 男 性 價 值 偏 差 的 社 會 而 終 究 死 在 母 親 懷 裡 的 裸 狼 人 們 心 中 的 基 督 形 象 史 觀 念 史, 則 是 將 基 督 慢 慢 穿 上 一 層 皮, 變 成 一 隻 狼, 他 們 怕 好 不 容 易 復 活 的 基 督 再 次 死 去, 他 必 須 像 個 男 人 一 樣 保 護 自 己 和 世 人, 與 此 同 時, 觀 念 也 逐 步 加 強 聖 母 瑪 莉 亞 ( 好 的 母 親 ) 的 地 位, 令 人 不 免 懷 疑 這 也 是 為 了 保 護 聖 母 不 被 一 個 武 裝 的 基 督 所 傷 的 辦 法 我 們 不 知 道 傳 慶 是 否 還 相 信 有 好 的 母 親 存 在, 但 他 的 暴 力 行 為 明 顯 是 在 與 母 親 切 割, 自 先 前 與 母 親 合 體 的 情 境 中 完 全 抽 離 出 來 被 薇 龍 狂 暴 攻 擊 的 睨 兒 終 於 忍 不 住 開 口, 她 嘆 了 一 口 氣 道 : 由 她 去 罷! 她 也 夠 可 憐 的! (74), 這 句 話 正 戳 到 薇 龍 的 心 裡, 使 得 薇 龍 停 手, 況 且 她 還 身 處 梁 家, 梁 太 太 已 經 到 注 意 這 次 的 騷 動, 母 性 以 高 明 的 交 際 手 腕 平 息 了 父 性 的 暴 力 衝 動 薇 龍 和 睨 兒 同 是 女 性, 他 們 不 存 在 雙 胞 胎 情 結 以 及 對 彼 此 個 體 化 的 要 求, 睨 兒 只 是 受 挫 了 薇 龍 的 女 性 氣 質, 從 未 造 成 薇 龍 的 性 別 動 搖 傳 慶 對 丹 朱 的 攻 擊 遠 比 薇 龍 對 睨 兒 所 做 的 殘 暴 : 第 一 腳 踢 下 去, 她 低 低 地 噯 了 一 聲, 從 此 就 沒 有 聲 音 了 他 不 能 不 再 狠 狠 的 踢 139 中 世 紀 英 雄 與 奇 觀 : 獨 角 獸 指 涉 了 最 具 代 表 性 的 處 女, 聖 母 馬 利 亞 ; 而 捕 捉 獨 角 獸, 能 以 寓 意 的 方 式 呈 現 耶 穌 降 生 人 世 的 奧 意 獨 角 獸 代 表 著 單 角 聖 靈 的 基 督, 牠 的 角 成 為 基 督 的 十 字 架 因 為 獨 角 獸 同 時 被 視 為 聖 母 瑪 利 亞 與 耶 穌 基 督 的 化 身, 佔 據 了 基 督 教 象 徵 的 核 心, 藉 著 這 雙 重 的 認 同, 某 些 史 學 家 透 過 中 世 紀 獨 角 獸 的 雙 重 象 徵, 強 調 基 督 教 男 女 同 體 的 本 質 於 是, 獨 角 獸 更 賦 予 歐 洲 的 意 象 天 地 一 個 雙 性 人 類 的 原 型 (151), 因 此 我 之 所 以 將 獨 角 獸 與 暴 怒 的 傳 慶 作 為 類 比, 在 於 傳 慶 既 存 的 性 別 混 淆, 以 及 他 現 在 選 定 男 性 性 別 後 所 表 現 出 的 過 度 的 男 性 面 124
兩 腳, 怕 她 還 活 著 可 是, 繼 續 踢 下 去, 他 也 怕 踢 到 後 來, 他 的 腿 一 陣 陣 地 發 軟 發 麻 在 雙 重 的 恐 怖 的 衝 突 下, 他 終 於 丟 下 了 她, 往 山 下 跑 454 丹 朱 已 經 說 不 出 話, 只 能 發 出 微 弱 地 噯 一 聲, 傳 慶 甚 至 以 此 判 斷 她 還 活 著, 再 狠 狠 補 上 兩 腳, 為 的 就 是 要 確 定 阿 尼 瑪 母 性 再 也 不 會 出 現 動 搖 他 的 男 性 意 志 然 而 傳 慶 給 丹 朱 的 定 罪 畢 竟 非 常 私 人 性, 不 管 是 丹 朱 還 是 外 人 都 無 法 理 解, 只 有 傳 慶 才 能 理 解 相 同 的, 言 子 夜 對 傳 慶 定 的 罪 也 是 非 常 不 理 性 的, 替 罪 羊 的 選 擇 根 據 的 是 巫 術 原 則 或 政 治 原 則, 也 就 是 非 邏 輯 非 科 學 的 利 益 取 向 傳 慶 如 果 真 殺 了 丹 朱, 同 樣 有 強 烈 的 精 神 負 擔, 而 這 個 罪 惡 感 將 約 束 內 在 的 野 蠻 男 人, 造 成 男 性 氣 質 的 反 挫 退 縮, 這 即 是 雙 重 的 恐 怖 的 衝 突, 一 個 存 在 的 阿 尼 瑪 或 被 殺 死 的 阿 尼 瑪 都 可 能 使 他 失 去 男 子 氣 概 一 陣 恐 懼 之 後, 他 決 定 逃 離 閾 限 大 野 狼 在 吃 了 小 紅 帽 後 沒 有 立 即 離 開 外 婆 家, 因 此 在 閾 限 中 被 強 加 第 二 次 的 蛻 變 : 男 性 導 師 不 僅 將 他 的 女 性 氣 質 取 出, 連 帶 取 走 象 徵 他 男 子 氣 概 的 毛 皮 傳 慶 要 做 的 是 盡 快 離 開 現 場, 離 開 他 毆 打 丹 朱 的 地 方, 使 成 年 結 束, 保 有 既 得 利 益 接 下 來 他 必 須 有 一 套 類 似 赫 拉 克 勒 斯 清 洗 殺 人 罪 惡 的 儀 式, 這 需 要 家 人 的 幫 忙 第 五 節 打 破 器 皿 : 索 西 穆 斯 異 象 中 的 性 別 原 型 傳 慶 原 本 對 母 親 的 罪 咎 感 是 虛 構 的, 他 完 成 族 內 婚 只 是 自 己 的 願 望 : 一 個 逃 避 社 會 性 別 規 範 的 藉 口, 而 不 是 為 了 母 親 而 去 做 但 現 在 他 對 母 親 的 罪 咎 感 是 真 實 的, 他 讓 自 己 成 為 一 個 主 宰 邪 惡 破 壞 與 死 亡 的 力 量 : 將 男 人 定 義 為 非 女 人 的 最 悲 慘 的 結 果 是 : 由 於 女 性 品 質 是 從 生 育 的 角 度 來 理 解 的, 男 性 品 質 就 經 常 被 視 為 帶 來 死 亡 的 本 事 對 殺 人 或 被 殺 都 有 積 極 性 女 人 如 果 被 稱 為 賦 生 者, 那 麼 男 人 作 為 它 的 反 義 詞, 意 思 就 是 奪 命 者 這 種 身 為 男 人 的 定 義, 就 變 成 ( 通 常 是 無 意 識 的 ) 這 麼 一 種 東 西 : 我 們 或 許 不 能 創 造 生 命, 但 我 們 肯 定 能 玩 命, 能 殺 生 ( 夏 娃 的 種 子 86), 於 是 我 們 看 到 男 性 成 年 禮 多 依 循 血 腥 儀 式 而 新 生, 流 過 血 才 像 個 男 人, 在 團 體 文 化 的 行 為 中 尋 求 等 同 女 性 的 初 潮, 這 仍 舊 是 對 擬 月 經 的 稱 許 馮 碧 落 自 從 被 言 子 夜 放 棄 後, 緊 緊 抓 牢 了 兒 子, 現 在 再 次 被 兒 子 新 生 的 男 性 力 量 剝 離, 且 這 個 新 的 男 人 是 靠 著 聶 家 的 血 脈 站 起 來 的 我 們 看 到 了 男 125
性 在 伊 底 帕 斯 情 結 之 外 存 在 著 一 種 弒 母 幻 想, 是 否 我 們 對 於 尤 卡 斯 達 的 自 縊 缺 乏 更 深 的 理 解? 她 的 死 將 自 己 從 親 屬 結 構 中 抹 去, 雖 然 母 親 或 妻 子 的 名 分 仍 然 存 在, 實 際 的 存 有 者 卻 已 消 亡, 從 而 降 低 了 伊 底 帕 斯 與 父 親 之 間 的 干 犯, 父 子 才 能 在 人 生 的 終 點 步 入 和 解, 從 而 使 得 阿 波 羅 最 忠 實 的 僕 人 救 贖 了 他 所 忠 實 的 神 但 在 歐 墨 尼 得 斯 裡, 俄 瑞 斯 特 斯 手 刃 了 生 母 克 呂 泰 涅 斯 特 拉 (Clytemnestra), 然 而 他 承 擔 不 起 這 後 果, 全 推 給 了 他 的 庇 護 者 阿 波 羅 導 致 神 心 裡 的 黑 暗 面 難 以 遏 止 地 湧 現 即 使 傳 慶 殺 死 的 是 一 個 死 去 的 母 親, 他 還 是 害 怕 受 到 復 仇 女 神 的 追 擊, 而 逃 離 現 場 : 身 子 就 像 在 夢 魘 中 似 的, 騰 雲 駕 霧, 腳 不 點 地, 只 看 見 月 光 裏 一 層 層 的 石 階, 在 眼 前 兔 起 鶻 落 456 張 愛 玲 以 兔 起 鶻 落 比 喻 傳 慶 逃 離 閾 限 的 敏 捷, 這 個 成 語 卻 隱 含 著 追 捕 的 本 義, 彷 彿 傳 慶 剛 跑 走, 就 有 什 麼 可 怕 的 東 西 ( 猛 禽 ) 趕 上 他 獵 他 在 奠 酒 人 (The Libation Bearers) 最 末, 俄 瑞 斯 特 斯 手 上 母 親 的 血 跡 還 未 乾 掉, 出 生 自 弒 親 罪 咎 感 的 復 仇 女 神 立 刻 成 群 來, 140 俄 瑞 斯 特 斯 稱 她 們 是 追 捕 的 犬 狗, 送 來 母 親 的 仇 恨 滿 腔 (1054 行 ) 母 性 對 於 男 性 氣 質 的 威 脅 在 於, 為 了 呈 現 完 整, 力 比 多 無 止 盡 地 往 無 意 識 中 消 耗 而 鮮 少 在 意 識 層 面 去 釋 放, 以 致 於 自 我 缺 乏 力 比 多 所 呈 現 的 主 動 性 在 佛 洛 伊 德 的 看 法 這 即 是 男 性 最 具 男 子 氣 概 的 英 雄 們 總 是 在 努 力 打 破 母 性 這 個 器 皿, 巴 爾 拉 赫 (Ernst Barlach) 所 寫 的 表 現 主 義 劇 本 死 寂 的 時 日 (Der tote Tag) 141, 庫 勒 (Kule) 的 母 親 說 : 英 雄 必 須 首 先 埋 葬 他 的 母 親 即 是 這 個 意 思 (Barlach, 1963) 母 親 的 分 娩 是 器 皿 第 一 次 被 打 破, 而 使 男 孩 成 為 社 會 所 接 受 的 男 人 的 成 年 禮, 則 是 另 一 次 打 破 這 個 器 皿 的 主 要 時 刻, 此 外 如 開 天 闢 地 的 神 話 提 提 厄 斯 撕 裂 母 親 子 宮 阿 波 羅 殺 死 皮 通 自 縊 的 尤 卡 斯 達 弒 母 的 俄 瑞 斯 特 斯 獨 角 獸 踢 破 大 象 腹 部 傳 慶 踢 丹 朱 等 等, 一 個 男 人 可 能 終 其 一 生 都 在 內 心 嘗 試 不 斷 打 破 這 個 器 皿, 以 探 索 自 身 男 性 氣 質 的 器 量 傳 慶 在 離 開 閾 限 前, 在 距 離 阿 尼 瑪 倒 下 的 七 八 十 碼 遠 的 地 方, 他 再 次 退 轉 回 嬰 兒 初 期 的 幽 冥 參 與 的 階 段, 自 我 呈 現 了 全 知 : 跑 了 一 大 段 路, 他 突 然 停 住 了 黑 山 裏 一 個 人 也 沒 有 除 了 他 和 丹 朱 兩 個 人 隔 了 七 八 十 碼 遠, 可 是 他 恍 惚, 可 以 聽 見 140 克 羅 諾 斯 用 鐮 刀 閹 割 天 神 父 親 烏 剌 諾 斯 時, 血 落 在 地 神 蓋 婭 的 身 上 所 生 141 1912, Der tote Tag(Drama) 轉 引 自 榮 格 心 理 類 型, 頁 291 126
她 咻 咻 的 艱 難 的 呼 吸 聲 在 這 一 剎 那 間, 他 與 她 心 靈 相 通 他 知 道 她 沒 有 死 知 道 又 怎 樣? 有 這 膽 量 再 回 去, 結 果 了 她? 458 在 這 之 前, 小 說 中 唯 一 曾 與 傳 慶 心 靈 相 通 的 人 即 是 傳 慶 的 母 親 馮 碧 落, 又 一 次 明 確 地 表 明 丹 朱 與 母 親 的 連 結 阿 尼 瑪 因 為 受 了 嚴 重 的 受 傷, 以 致 於 說 不 出 話 來 表 達 他 的 想 法 和 痛 苦, 傳 慶 彷 彿 知 道 了 什 麼, 可 是 他 也 沒 有 說 出 來 保 留 於 煉 金 術 名 著 馬 西 昂 抄 本 (Marcion) 中 一 則 索 西 穆 斯 (Zosimus) 的 異 象, 或 許 透 露 了 阿 尼 瑪 現 在 的 感 受 : 我 談 這 裡 時, 便 睡 著 了, 然 後 我 看 到 大 祭 司 站 在 我 面 前 的 祭 台 上, 那 祭 台 看 起 來 像 個 淺 碗 要 走 十 五 級 階 梯 才 能 上 祭 台 大 祭 司 站 在 那 裡, 我 聽 到 上 面 有 個 聲 音 對 我 說 : 你 看, 我 往 下 走 了 十 五 級 階 梯 到 黑 暗 裡, 我 也 往 上 走 了 十 五 級 到 達 光 明 的 階 梯 使 我 重 獲 生 命 的, 是 大 祭 司, 他 拋 棄 沈 重 的 身 體, 使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被 聖 化, 作 為 神 靈 站 在 至 善 之 境 我 傾 聽 那 站 在 祭 台 上 人 的 聲 音, 我 問 他 說 : 我 想 知 道 他 是 誰 但 是 他 只 是 輕 聲 回 答 我 說 : 我 是 伊 翁 (Ion), 隱 藏 在 內 心 深 處 的 聖 地 的 祭 司, 而 我 已 經 受 了 無 法 承 受 的 痛 苦, 清 晨 有 個 人 疾 奔 而 來, 對 我 襲 擊, 以 利 劍 刺 穿 了 我, 將 我 肢 解, 確 有 條 不 紊 地 保 存 了 我 的 肢 體 他 以 神 力 揮 動 利 劍, 剝 下 我 的 頭 皮, 把 骨 頭 和 肉 塊 拼 湊 在 一 起, 用 手 投 入 火 中 焚 化, 直 到 我 感 覺 到 自 己 如 何 蛻 變 為 靈 魂 這 就 是 我 無 法 承 受 的 痛 苦 就 在 他 對 我 解 釋, 而 我 強 迫 他 回 答 我 的 話 時, 他 的 眼 睛 突 然 像 充 血 一 樣 然 後 他 嘔 出 了 自 己 所 有 的 血 肉 我 看 到 他 蛻 變 成 一 個 缺 了 某 個 部 分 的 小 人 ( 被 截 肢 且 縮 小 的 小 人 ) 他 用 牙 齒 撕 裂 他 自 己, 然 後 就 昏 倒 了 142 異 象 中 被 人 刺 殺 的 大 祭 司 自 稱 叫 伊 翁, 這 個 名 字 源 自 阿 波 羅 兒 子 希 臘 愛 奧 尼 亞 人 (Ionians) 的 祖 先 伊 翁 143 異 象 的 內 容 應 該 就 是 希 臘 神 話 中 伊 翁 故 事 的 變 形, 其 中 以 歐 里 庇 得 斯 所 創 作 的 戲 劇 伊 翁 (Ion) 內 容 最 為 詳 盡 : 雅 典 國 王 厄 瑞 克 透 斯 (Erechtheus) 的 女 兒 克 瑞 烏 薩 (Creusa) 為 阿 波 羅 生 下 一 個 男 孩, 142 轉 引 自 榮 格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頁 150-151 143 ion, 今 日 字 義 為 離 子, 是 構 成 物 質 的 基 本 粒 子 127
她 害 怕 父 親 生 氣, 因 而 將 兒 子 裝 在 箱 子 裡 丟 棄 在 她 與 阿 波 羅 曾 私 會 的 那 個 山 洞, 為 了 日 後 能 相 認, 他 將 自 己 的 首 飾, 一 個 金 龍 項 鍊 放 進 箱 子, 阿 波 羅 偷 偷 將 被 丟 棄 的 兒 子 帶 到 他 德 爾 斐 的 神 廟 由 女 祭 司 們 養 大 克 瑞 烏 薩 則 嫁 給 了 克 素 托 斯, 阿 波 羅 因 而 懲 罰 她 不 孕, 於 是 她 和 丈 夫 前 往 德 爾 斐 請 求 神 諭, 阿 波 羅 便 將 他 和 克 瑞 烏 薩 的 孩 子 賜 給 他 們, 克 素 托 斯 為 神 賜 的 孩 子 取 名 為 伊 翁, 即 漫 遊 天 涯 海 角 的 人 克 瑞 烏 薩 擔 心 這 個 陌 生 的 孩 子 將 繼 承 雅 典 王 位, 一 位 忠 心 的 老 僕 人 獻 計 在 伊 翁 的 酒 杯 裡 下 毒, 克 瑞 烏 薩 採 納 了, 但 之 後 被 伊 翁 識 破, 他 將 杯 裡 的 酒 倒 在 地 上 假 裝 舉 行 澆 祭 儀 式, 德 爾 斐 神 殿 的 聖 鴿 飛 下 來 飲 用, 立 即 抽 搐 死 去 於 是 伊 翁 在 阿 波 羅 的 祭 壇 前 抓 住 狠 毒 的 繼 母 克 瑞 烏 薩, 揚 言 要 將 她 從 最 高 的 山 頂 上 推 下 去, 幸 而 這 時 女 祭 司 將 當 年 盛 放 嬰 兒 的 小 箱 子 拿 出 來, 透 過 當 年 的 信 物 金 龍 項 鍊, 母 子 終 於 相 認, 克 素 托 斯 高 興 接 受 阿 波 羅 的 偉 大 兒 子 成 為 自 己 的 兒 子, 一 家 144 人 滿 懷 喜 悅 地 返 回 雅 典 古 希 臘 的 伊 翁 確 實 具 有 祭 司 的 身 份, 且 是 自 己 父 親 的 祭 司, 並 因 母 親 的 血 緣 繼 承 雅 典 王 位, 在 弗 雷 澤 眼 中 伊 翁 絕 對 是 位 被 獻 祭 的 人 神, 更 可 能 是 作 為 人 神 的 替 罪 獻 祭 者, 於 是 類 似 小 紅 帽 與 獵 人 聯 手 的 劇 情, 克 瑞 烏 薩 差 點 聽 從 老 僕 人 的 計 策 毒 死 兒 子, 伊 翁 也 險 些 殺 死 作 為 邪 惡 後 母 的 親 生 母 親 阿 波 羅 阻 止 了 類 似 歐 墨 尼 得 斯 的 悲 劇 在 自 己 妻 兒 身 上 重 演, 讓 德 爾 斐 的 聖 鴿 誤 食 毒 酒 而 成 為 替 罪 羊, 另 外 他 吩 咐 皮 提 婭 扮 演 好 的 母 親 引 導 伊 翁 找 到 他 的 金 球, 化 解 之 前 壞 的 母 親 所 造 成 的 缺 失, 使 伊 翁 在 最 後 獲 得 母 族 父 族 兩 邊 共 同 的 祝 福 然 而 在 索 西 穆 斯 的 異 象 中, 大 祭 司 伊 翁 的 遭 遇 卻 相 當 慘 痛 血 腥, 他 在 距 離 索 西 穆 斯 上 方 十 五 級 階 梯 處, 145 一 個 類 似 淺 碗 ( 器 皿 ) 的 祭 台 前 執 行 自 己 的 獻 祭, 那 個 清 晨 向 他 疾 奔 而 來 對 他 施 暴 的 人 ( 大 野 狼 總 在 清 晨 出 現 ) 是 一 個 內 在 的 野 蠻 男 人 對 於 這 段 被 剝 皮 肢 解 焚 燬 肉 體 提 煉 成 靈 魂 的 過 程, 伊 翁 說 這 是 他 無 法 承 受 的 痛 苦, 不 過 他 已 經 是 少 數 受 野 蠻 男 人 攻 擊 後 還 能 說 話 的 人 了 雖 然 他 是 男 性, 但 他 與 器 皿 的 連 結 代 表 他 是 個 過 度 依 賴 母 性 的 男 人, 這 使 他 無 法 像 另 一 個 膽 敢 弒 母 的 伊 翁 逃 過 被 獻 祭 的 命 運 經 過 野 蠻 男 人 的 提 煉 後, 他 嘔 出 自 己 所 有 的 血 肉 ( 排 出 女 性 毒 素 ), 再 變 成 一 個 被 截 肢 的 縮 小 的 小 144 故 事 節 錄 自 周 作 人 所 譯 伊 翁, 收 入 歐 里 庇 得 斯 悲 劇 集 145 茉 莉 香 片 中 傳 慶 毆 打 丹 朱 後 跑 開 : 兩 個 人 隔 了 七 八 十 碼 遠 459 128
人, 接 著 小 人 用 牙 齒 撕 裂 自 己 而 後 倒 下 再 看 伊 翁 裡 替 罪 聖 鴿 的 死 亡 過 程 : 喝 了 那 酒 的 [ 鴿 子 ], 那 羽 毛 豐 滿 的 身 體 立 即 顫 抖, 發 起 瘋 來, 大 聲 地 叫, 發 出 一 種 古 怪 難 懂 的 聲 音 宴 會 的 全 體 的 人 看 見 這 鳥 的 苦 難 很 是 驚 駭, 牠 抽 搐 著, 終 於 死 了, 紅 的 腳 爪 都 直 伸 張 著 (456) 替 罪 的 聖 鴿 即 是 異 象 中 被 截 肢 ( 沒 有 手 臂 ) 的 小 人 我 們 看 到 伊 翁 索 西 穆 斯 的 異 象 與 茉 莉 香 片 之 間 諸 多 的 潛 在 關 聯, 伊 翁 的 遭 遇 幾 乎 具 備 了 小 說 中 傳 慶 殺 戮 丹 朱 時 所 有 的 情 節 元 素, 如 果 我 們 認 可 上 述 的 多 項 類 比, 那 麼 索 西 穆 斯 異 象 即 是 一 種 逃 出 內 米 式 的 自 我 對 無 意 識 中 母 性 的 反 抗 與 制 裁 榮 格 認 為 異 象 中 的 伊 翁 所 進 行 的 是 個 體 化 進 程 : 這 是 人 類 裡 頭 的 生 命 之 靈 如 何 蛻 變 至 神 性 型 態 的 問 題 如 索 西 穆 斯 穆 斯 的 異 象 所 意 味 的, 人 類 裡 的 自 然 本 質 為 靈 ( 人 的 形 象 與 神 的 形 象 161), 並 以 許 多 資 料 包 括 薩 滿 巫 術 煉 金 術 (Alchemy) 部 落 習 俗 等, 豐 富 了 他 正 確 的 看 法, 這 些 資 料 中 即 有 一 條 : 殺 死 母 親 ( 源 初 質 料 ), 砍 下 她 的 手 和 腳 (162), 146 但 他 並 未 將 整 個 異 象 往 性 別 原 型 與 自 我 的 關 係 上 詮 釋 異 象 中 的 伊 翁 確 實 在 進 行 個 體 化 的 融 合, 但 我 們 始 終 忽 略 了 個 體 化 中 男 性 襲 殺 分 解 的 暴 力 行 為 以 及 女 性 作 為 原 初 質 料 ( 或 黑 暗 物 質 ) 的 受 虐 處 境, 忽 略 了 這 一 點, 當 心 靈 的 戰 場 擴 散 成 社 會 中 人 我 的 互 動 時, 必 然 的 暴 力 與 合 理 化 的 犧 牲 成 為 團 體 邁 向 集 體 個 體 化 的 迫 害 藉 口, 當 男 性 主 動 進 行 的 個 體 化 失 敗 後, 我 們 會 看 到 處 境 更 為 艱 苦 的 被 動 的 女 性 替 罪 者 異 象 中, 輕 聲 答 話 的 伊 翁 相 較 於 強 迫 他 答 話 的 索 西 穆 斯 表 現 更 為 女 性 化 與 被 動, 但 伊 翁 仍 是 以 男 性 身 份 顯 現 的 母 性, 因 此 刺 殺 他 的 索 西 穆 斯 才 能 持 續 觀 察 他 的 痛 苦 而 沒 有 弒 母 的 罪 咎 同 樣 地, 丹 朱 作 為 傳 慶 的 對 立 面 和 配 偶 他 視 為 雙 胞 胎 姊 妹 的 阿 尼 瑪, 攻 擊 她 傳 慶 也 會 有 所 罪 咎, 丹 朱 本 身 更 是 一 位 純 粹 的 代 罪 犧 牲 者, 她 作 為 傳 慶 多 種 異 性 關 係 的 投 射, 稀 釋 了 母 親, 也 因 此 幫 他 分 散 掉 了 弒 母 的 罪 咎 因 為 是 丹 朱, 使 得 這 次 的 攻 擊 像 是 一 場 性 搏 爭 性 虐 強 暴 等 偏 向 暴 力 的 男 女 關 係, 我 意 思 是 說, 原 本 投 射 在 丹 朱 身 上 的 神 聖 姊 妹 母 親 阿 耳 忒 彌 斯 等 形 象, 一 一 又 被 傳 慶 抽 離, 使 丹 朱 回 歸 到 最 單 純 的 異 性 客 體, 而 使 傳 慶 逃 離 了 親 手 弒 母 的 陰 影 因 為 丹 朱, 對 傳 慶 來 說 母 親 不 再 是 唯 一 的 女 146 源 初 質 料 是 中 世 紀 煉 金 術 的 一 種 材 料 觀 念, 榮 格 用 以 作 為 他 分 析 心 理 學 的 一 個 術 語, 尤 其 是 在 變 體 奧 秘 個 體 化 等 相 關 於 融 合 的 研 究 中 經 常 提 到 129
人, 自 己 也 不 是 另 一 個 女 人, 因 此, 這 可 能 是 傳 慶 最 後 一 次 與 母 親 心 靈 相 通 他 終 於 奔 出 閾 限, 回 到 了 真 實 之 境 : 他 靜 靜 站 著, 不 過 兩 三 秒 鐘, 可 是 他 以 為 是 兩 三 個 鐘 頭 他 又 往 下 跑 這 一 次, 他 一 停 也 不 停, 一 直 奔 到 了 山 下 的 汽 車 道, 有 車 的 地 方 462 第 六 節 驅 邪 之 後 : 狼 神 與 配 恩 斯 丹 朱 彷 彿 生 產 完 被 丟 在 曠 野 中 的 母 親 ( 啟 示 錄 12:15-16), 新 生 的 傳 慶 則 安 全 地 回 到 了 聶 家 : 家 裏 冷 極 了, 白 粉 牆 也 凍 得 發 了 青 傳 慶 的 房 間 裏 沒 有 火 爐, 空 氣 冷 得 使 人 呼 吸 間 鼻 子 發 酸 然 而 窗 子 並 沒 有 開, 長 久 沒 開 了, 屋 子 裏 聞 得 見 灰 塵 與 頭 髮 的 油 膩 的 氣 味 464 傳 慶 雖 然 走 出 閾 限 了, 但 整 個 成 年 禮 還 沒 結 束, 在 他 房 間 內 的 儀 式, 是 為 幸 運 從 成 年 禮 回 來 的 孩 子 所 準 備 的 前 述 提 到 參 與 成 年 禮 的 風 險 : 有 時 青 年 死 於 割 禮, 悄 悄 埋 在 深 林 中, 告 訴 哀 傷 的 母 親, 怪 物 有 一 個 大 肚 子 跟 一 個 豬 肚 子, 他 的 孩 子 不 幸 落 入 豬 肚 子, 因 此 吐 不 出 來 ( 金 枝 646), 丹 朱 - 母 親 可 能 負 傷 還 未 離 開 閾 限, 像 小 紅 帽 躺 在 大 野 狼 的 肚 子 裡, 這 種 相 對 犧 牲 的 不 得 以 的 處 境, 任 何 社 會 競 爭 都 存 在 的 犧 牲 與 失 敗 的 一 方, 對 於 已 經 成 功 走 出 閾 限 的 青 年 很 可 能 造 成 難 以 抹 滅 的 心 理 創 傷 靈 魂 的 喪 失 無 異 於 鬆 落 人 類 天 性 中 的 本 質 部 分 ; 它 是 一 種 情 結 的 消 失 和 解 散, 隨 即, 它 將 專 橫 地 篡 奪 意 識 的 權 位, 壓 迫 整 個 的 人 ; 它 把 他 拋 出 軌 道, 驅 迫 他 從 事 這 樣 的 活 動 : 這 些 活 動 盲 目 的 片 面 性 最 後 以 自 我 毀 滅 做 為 它 必 然 的 結 局 眾 所 周 知, 原 始 人 就 是 受 制 於 這 樣 一 些 現 象, 諸 如 殺 人 狂 狂 暴 鬥 士 之 怒, 和 著 魔 之 類 ( 榮 格 心 理 類 型 247) 因 此 傳 慶 的 父 母 在 傳 慶 回 家 後 仍 安 排 了 一 些 儀 式, 巧 思 地 布 置 他 的 房 間, 為 了 使 傳 慶 在 獲 得 男 性 氣 質 的 同 時 不 使 自 己 毀 滅 他 的 房 間 儼 然 成 為 一 個 四 邊 形 的 封 閉 空 間, 以 避 免 剛 獲 得 的 男 性 氣 質 散 失, 這 是 將 靈 魂 內 在 氣 質 視 為 氣 體 觀 念 的 引 伸 演 變 : 西 里 伯 斯 (Celebes) 的 阿 爾 福 爾 人 (Alfoors) 在 嬰 兒 快 要 誕 生 之 前, 130
便 小 心 地 關 好 室 中 一 切 門 窗, 甚 至 門 上 的 鑰 匙 孔, 堵 塞 牆 上 任 何 縫 隙, 同 時 還 把 家 中 房 屋 內 外 所 有 動 物 的 嘴 都 綁 扎 起 來, 恐 怕 它 們 吞 下 嬰 兒 的 靈 魂 為 了 同 樣 的 理 由, 所 有 在 屋 內 的 人, 即 使 是 母 親 自 己, 在 分 娩 的 過 程 中 都 得 緊 閉 嘴 唇 ( 金 枝 183) 雖 然 聶 家 不 至 於 如 此 迷 信 ( 比 如 他 的 父 母 還 是 開 口 說 了 話 ), 但 傳 慶 的 房 間 連 火 爐 也 沒 有, 因 為 有 火 爐 就 會 有 煙 囪, 房 間 窗 戶 也 全 關 起 來, 出 入 幾 乎 只 有 一 扇 門 另 一 方 面, 封 閉 的 房 間 也 限 制 成 年 禮 中 與 野 蠻 男 人 結 合 因 而 過 度 膨 脹 的 自 我 回 到 應 有 的 範 圍 內, 這 是 傳 慶 恢 復 的 聖 所 (Temenos), 對 張 愛 玲 來 說, 這 裡 就 是 父 親 當 年 關 他 的 那 個 地 下 室 是 實 體 的 曼 荼 羅, 也 是 最 初 的 有 實 際 物 質 效 用 的 曼 荼 羅, 維 持 住 自 體 的 中 心 殺 死 青 春 期 的 孩 子 並 使 他 復 活, 是 部 落 中 常 見 的 成 年 禮 的 作 法, 傳 慶 在 閾 限 內 殺 死 丹 朱 後, 回 到 家 裡 隨 即 出 現 很 衰 弱 的 狀 態 成 年 禮 和 戰 爭 ( 常 被 視 為 另 一 種 成 年 禮 ), 在 閾 限 內 對 個 人 原 本 地 位 身 份 的 全 面 剝 除 了, 當 青 年 戰 士 回 到 安 定 穩 固 的 社 會 時, 社 會 即 為 他 們 安 排 相 應 的 儀 式, 以 使 他 們 重 新 適 應 社 會 : 帝 汶 島 (Timor) 每 次 軍 事 遠 征, 斬 獲 敵 人 首 級 勝 利 歸 來, 按 照 宗 教 和 習 慣, 其 統 帥 必 須 立 即 到 為 他 特 別 準 備 的 房 子 去, 在 那 裡 住 滿 兩 個 月, 潔 淨 身 心 在 此 期 間, 他 不 得 與 妻 子 同 居, 也 不 得 自 己 進 食, 必 須 由 別 人 餵 他 遵 守 這 些 規 矩, 是 由 於 害 怕 被 殺 者 的 鬼 魂 ( 金 枝 211), 類 似 的 習 俗 也 出 現 在 新 幾 內 亞 瓦 (New Guinea) 尼 吉 拉 河 (Ngila) 河 口 的 部 落 中 : 凡 殺 了 人 的 人 都 被 認 為 不 潔, 必 須 盡 快 屢 行 一 定 的 儀 式 以 潔 淨 身 體 和 所 用 的 武 器, 然 後 回 到 村 子 裡, 坐 在 祭 壇 的 木 頭 上 這 時 沒 有 人 理 睬 他 或 走 近 他 但 給 他 準 備 了 單 住 的 房 子 ( 金 枝 211), 雖 然 傳 慶 還 是 回 到 自 己 家 裡, 並 非 如 原 始 部 落 住 在 另 一 個 房 子, 但 顯 然 傳 慶 的 房 間 與 家 裡 是 隔 開 的, 因 此 傳 慶 的 父 母 也 沒 有 理 傳 慶, 跟 傳 慶 照 面 或 說 話 : 傳 慶 臉 朝 下 躺 在 床 上 他 聽 見 隔 壁 他 父 親 對 他 母 親 說 : 這 孩 子 漸 漸 的 心 野 了 跳 舞 跳 得 這 麼 晚 才 回 來! 他 後 母 道 : 看 樣 子, 該 給 他 娶 房 媳 婦 了 467 聶 介 臣 說 兒 子 的 心 野 了, 看 來 對 於 成 年 禮 的 成 果 相 當 滿 意, 透 過 成 年 禮, 傳 慶 已 經 獲 得 一 定 的 男 子 氣 概 繼 承 聶 家 的 祖 業 : 而 在 後 母 方 面, 她 在 意 的 仍 是 性 關 係, 不 過 也 131
肯 定 了 傳 慶 的 男 子 氣 概, 但 她 的 話 還 是 刺 傷 了 傳 慶, 因 為 這 是 他 犧 牲 了 丹 朱 母 親, 將 阿 尼 瑪 打 入 無 意 識 的 地 獄 深 處, 所 換 來 的 成 果, 他 哭 了 : 傳 慶 的 眼 淚 直 淌 下 來 嘴 部 掣 動 了 一 下, 仿 佛 想 笑, 可 是 動 彈 不 得, 臉 上 像 凍 上 了 一 層 冰 殼 子 身 上 也 像 凍 上 了 一 層 冰 殼 子 469 也 許 他 想 起 阿 尼 瑪 先 前 勸 他 不 要 動 不 動 就 哭 了 這 件 事, 此 時 本 應 帶 有 女 性 氣 質 的 哭 泣 情 緒, 在 傳 慶 身 上 卻 表 現 得 相 當 奇 怪, 彷 彿 想 笑, 可 以 看 野 蠻 男 人 在 其 中 的 強 制 運 作, 傳 慶 已 經 擁 有 相 當 固 執 的 男 性 氣 質 在 內 心 裡 他 自 逃 離 閾 限 後, 一 路 上 不 敢 回 頭 看, 回 到 房 間 後, 沒 有 火 爐 ( 避 火 ) 趴 在 床 上 不 動 等 等, 都 是 為 了 防 止 個 體 化 失 敗 後 造 成 的 精 神 疾 病, 所 做 的 一 切 都 是 贖 罪 行 為 因 罪 惡 感 而 有 的 儀 式 藉 由 個 體 化 失 敗 來 獲 得 男 性 氣 質 的 代 價 是 相 當 高 且 危 險 的, 但 對 已 被 男 性 導 師 羞 辱 放 棄 的 傳 慶 來 說, 這 是 唯 一 的 可 行 之 路 這 個 奇 怪 綜 合 的 哭 泣, 也 暗 示 阿 尼 瑪 女 性 氣 質 仍 潛 伏 在 他 心 靈 的 某 處, 他 感 覺 到 丹 朱 沒 死, 因 為 他 把 自 己 生 命 的 一 部 份 放 在 丹 朱 那, 曠 野 中 的 母 親, 那 是 傳 慶 永 遠 寄 存 意 識 外 的 靈 魂 傳 慶 跑 不 了, 就 像 俄 瑞 斯 特 斯 一 樣 跑 不 了, 即 使 復 仇 女 神 被 雅 典 娜 說 服 成 為 留 住 雅 典 的 和 善 女 神, 阿 波 羅 的 陰 影 始 終 未 仍 消 除 因 此 丹 朱 還 是 復 活 了 就 像 吳 剛 伐 桂, 陽 剛 的 男 系 氣 質 永 遠 砍 不 死 聖 月 樹, 因 為 男 人 們 本 來 就 像 奧 錫 利 斯, 從 樹 中 誕 生, 樹 是 身 體 的 一 部 份 : 丹 朱 沒 有 死 隔 兩 天 開 學 了, 他 還 得 在 學 校 裏 見 到 她 他 跑 不 了 471 茉 莉 香 片 已 到 了 結 尾, 我 們 按 情 節 所 作 的 索 隱 將 告 一 段 落 最 後 我 想 以 一 則 記 載 於 金 枝 中 的 民 族 誌 (ethnography), 概 括 前 述 文 本 批 評 的 全 部 面 向 : 福 尼 亞 (Zephaniah) 的 阿 卡 契 曼 (Acagchemem) 人 崇 拜 大 雕, 他 們 每 年 有 一 次 盛 大 的 節 日, 叫 做 配 恩 斯 (Panes)( 即 鳥 會 的 意 思 ) 節 日 選 定 後, 在 慶 祝 的 頭 天 傍 晚 公 布, 立 即 準 備 一 個 專 用 廟 地 (Vanguech), 似 乎 是 一 個 用 木 柵 圍 起 來 的 圓 形 或 橢 圓 形 的 場 地, 在 一 個 闌 干 上 立 一 個 剝 製 後 填 起 來 的 山 狗 或 草 原 狼 的 皮, 表 示 秦 尼 格 秦 尼 克 神 (Chinigchinch) 廟 地 備 好 之 後, 排 起 莊 嚴 的 隊 伍, 把 鳥 帶 進 廟 地, 擺 在 專 門 建 好 的 祭 壇 上 然 後 所 有 的 年 輕 婦 女, 無 論 已 婚 未 婚, 都 在 祭 132
壇 前 面 跑 來 跑 去, 好 像 瘋 了 一 樣, 有 的 往 這 個 方 向 跑, 有 的 往 另 一 方 向 跑, 老 人 們 在 旁 安 靜 地 觀 看 著 頭 領 們 臉 上 塗 著 顏 色, 並 用 羽 毛 裝 飾 起 來, 圍 著 他 們 供 奉 的 鳥 跳 舞 這 個 儀 式 做 完 之 後, 他 們 捉 住 鳥, 帶 到 主 要 的 廟 地, 所 有 的 人 都 加 入 這 一 壯 麗 的 行 列 : 頭 領 們 載 歌 載 舞 走 在 前 面 到 達 廟 地 後, 他 們 把 鳥 殺 掉, 不 使 掉 出 一 滴 血 來 把 皮 完 整 地 剝 下 來, 和 羽 毛 一 起 作 為 聖 物 保 存, 或 是 作 為 節 日 衣 服 ( 叫 做 配 爾 特 Pealt) 用 鳥 的 屍 體 埋 在 廟 地 的 一 個 洞 裡, 年 老 婦 女 們 聚 集 在 墳 墓 周 圍, 悲 痛 嚎 哭, 並 把 各 種 植 物 種 子 和 食 物 扔 到 墳 上, 他 們 哭 道 : 你 為 什 麼 要 跑 呢? 跟 我 們 在 一 起 不 是 更 好 嗎? 你 也 跟 我 們 一 樣 能 做 皮 諾 (pinole)( 一 種 粥 ) 你 要 是 不 跑, 也 不 至 於 成 了 配 恩 斯 呀 等 等 這 個 儀 式 完 畢 後, 繼 續 跳 舞, 一 連 三 天 三 夜 據 說 配 恩 斯 是 一 個 婦 女, 他 跑 到 叢 山 裡 去, 秦 尼 格 秦 尼 克 神 把 她 變 成 一 隻 鳥 他 們 相 信 雖 然 每 年 殺 死 這 鳥, 她 仍 能 復 生, 回 到 她 山 裡 的 家 中 去 而 且, 他 們 覺 得, 殺 死 她 多 少 次, 她 就 繁 殖 多 少 倍, 所 有 頭 領 每 年 都 舉 行 配 恩 斯 節, 他 們 堅 信 所 有 在 節 日 殺 死 獻 祭 的 鳥 都 是 那 同 一 個 母 鳥 ( 金 枝 476-477) 133
結 語 : 從 茉 莉 香 片 到 小 團 圓 青 山 上 紅 棕 色 的 小 木 屋, 映 著 碧 藍 的 天, 陽 光 下 滿 地 樹 影 搖 晃 著, 有 好 幾 個 小 孩 在 松 林 中 出 沒, 都 是 她 的 之 雍 出 現 了, 微 笑 著 把 她 往 木 屋 裡 拉 非 常 可 笑, 她 忽 然 羞 澀 起 來, 兩 人 的 手 臂 拉 成 一 條 直 線 張 愛 玲 小 團 圓 張 愛 玲 已 出 版 的 作 品 中, 在 茉 莉 香 片 之 後 與 其 生 命 經 歷 最 直 接 相 關 的 小 說 即 是 2009 年 3 月 首 次 出 版 的 小 團 圓 147 這 已 是 張 愛 玲 過 世 十 四 年 後 小 團 圓 初 稿 完 成 三 十 三 年 後 148 小 團 圓 對 茉 莉 香 片 來 說 是 個 回 歸, 從 本 事 出 發 又 以 本 事 作 結, 許 多 情 節 段 落 可 能 是 盡 吐 實 情 而 未 加 修 改, 但 作 家 混 淆 虛 構 與 真 實 的 界 線, 甚 至 挑 明 要 將 本 事 寫 成 小 說, 尤 其 是 與 理 解 作 品 關 係 最 密 切 的 作 者 生 平 於 是 讀 者 批 評 者, 甚 至 包 含 作 者, 三 方 面 都 對 於 現 實 的 掌 握 失 去 自 信, 迷 失 在 記 憶 的 迷 宮 之 中, 當 遇 上 鮮 難 考 證 的 情 況 時, 虛 構 文 學 中 的 任 何 情 節 都 難 以 作 為 佐 證 作 者 人 生 經 驗 的 證 據 陳 炳 良 在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的 技 巧 暫 時 拋 開 茉 莉 香 片 本 事 的 包 袱 而 直 接 分 析 小 說 中 的 人 物 心 理, 但 他 在 張 愛 玲 小 147 148 除 了 小 團 圓 外 張 愛 玲 還 有 至 少 兩 部 長 篇 自 傳 小 說 尚 未 出 版, 據 張 愛 玲 在 我 家 住 過 幾 個 月 所 述, 宋 以 朗 新 找 出 了 幾 本 從 來 沒 有 人 知 道 的 作 品 : 包 括 中 文 小 說 異 鄉 記 不 完 整 的 小 薄 子 殘 稿, 以 及 幾 本 從 來 沒 有 曝 光 的 英 文 小 說 :387 頁 的 THE BOOK OF CHANGE 超 過 420 頁 的 THE FALL OF THE PAGODA 以 及 短 篇 THE LONG RIVER 書 稿 用 五 六 十 年 代 機 械 打 字 機 打 出 來, 稿 面 寫 EileenChang 張 愛 玲 的 英 文 名 字, 沒 有 完 稿 日 期, 但 有 兩 個 出 版 中 介 人 名 稱 及 紐 約 地 址 ( 蘋 果 日 報 冼 麗 婷 撰 文 http://www.zonaeuropa.com/press011.htm) 又, 按 張 愛 玲 的 小 團 圓 揭 發 了 什 麼? : 事 實 上, 自 從 1955 年 到 達 美 國, 張 愛 玲 主 要 的 創 作 皆 來 源 于 回 憶 除 了 已 經 面 世 的 16 萬 字 中 文 小 說 小 團 圓, 還 有 兩 部 英 文 自 傳 體 小 說 也 已 經 被 宋 以 朗 整 理 出 來, 交 付 出 版 社 談 論 出 版 事 宜 / 它 們 是 23 萬 字 的 The Book of Change( 暫 譯 為 易 經 ) 和 30 萬 字 的 The Fall of Pagoda ( 墜 塔 ) 宋 以 朗 表 示 書 稿 目 前 都 已 經 交 付 出 版 社 審 核, 可 能 出 版 的 時 間 會 在 2010 年 左 右 李 歐 梵 看 過 了 The Book of Change 387 頁 的 手 稿 ; 嶺 南 大 學 中 文 係 教 授 沈 雙 亦 受 港 大 出 版 社 委 托, 看 過 超 過 420 頁 的 The Fall of Pagoda 兩 人 共 同 的 驚 異 是 : 這 兩 部 英 文 小 說 依 然 是 張 愛 玲 的 自 傳 式 小 說, 寫 到 張 愛 玲 的 少 女 時 期, 幾 乎 可 以 構 成 小 團 圓 的 上 集 ( 南 方 週 末 特 約 撰 稿 艾 墨 http://www.infzm.com/content/25973), 據 宋 以 朗 小 團 圓 前 言 中 張 愛 玲 1976 年 3 月 18 日 信 : 昨 天 剛 寄 出 小 團 圓, 當 晚 就 想 起 來 兩 處 需 要 添 改, 沒 辦 法, 只 好 又 在 這 裡 附 寄 來 兩 頁 每 份 兩 頁 請 代 抽 換 原 有 的 這 兩 頁 (7) 134
說 裡 的 女 性 又 拾 起 張 愛 玲 零 零 碎 碎 的 自 傳 性 材 料 來 探 討 一 下 張 愛 玲 的 內 心 世 界, 希 望 可 以 進 一 步 更 深 入 地 去 了 解 她 的 作 品 但 我 認 為 : 我 們 不 應 該 冒 失 地 把 作 者 和 她 小 說 裡 的 化 身 (persona) 等 同 起 來 ; 我 們 應 當 盡 力 從 技 巧 方 面 欣 賞 張 氏 在 文 學 上 的 成 就 (33), 可 見 本 事 與 茉 莉 香 片 密 合 的 程 度, 批 評 者 努 力 不 使 自 己 成 為 一 位 個 人 史 的 專 家 ; 其 實 我 們 都 忽 略 的 張 愛 玲 這 位 被 寫 為 歷 史 者 的 態 度, 這 涉 及 批 評 倫 理, 茉 莉 香 片 與 小 團 圓 在 未 來 甚 至 可 能 有 內 史 與 外 史 的 區 別, 張 學 中 的 考 證 本 事 與 文 學 批 評 注 定 將 並 進 且 互 相 滲 透 宋 以 朗 在 小 團 圓 前 言 以 詳 實 的 信 件 資 料, 第 一 手 分 析 了 這 本 自 傳 性 小 說 的 來 龍 去 脈, 以 下 我 就 其 中 關 於 張 愛 玲 自 言 如 何 於 本 事 與 虛 構 間 處 理 的 部 分 引 以 論 述 張 愛 玲 在 1975 年 7 月 18 日 信 說 : 我 在 小 團 圓 裡 講 自 己 也 很 不 客 氣, 這 種 地 方 總 覺 得 是 自 己 來 揭 發 的 好 當 然 也 並 不 是 否 定 自 己 ( 宋 以 朗 4);1975 年 10 月 16 日 信 : 趕 寫 小 團 圓 的 動 機 之 一 是 朱 西 甯 來 信 說 他 根 據 胡 蘭 成 的 話 動 手 寫 我 的 傳 記, 我 回 了 封 短 信 說 我 近 年 來 盡 量 de-personalize 讀 者 對 我 的 印 象, 希 望 他 不 要 寫 當 然 不 會 生 效, 但 是 這 篇 小 說 有 一 半 以 上 也 都 不 相 干 ( 宋 以 朗 5);1975 年 11 月 6 日 信 : 小 團 圓 是 寫 過 去 的 事, 雖 然 是 我 一 直 要 寫 的, 胡 蘭 成 現 在 在 台 灣, 讓 他 更 得 了 意, 實 在 不 犯 著, 所 以 矛 盾 得 厲 害, 一 面 補 寫, 別 的 事 上 還 是 心 神 不 屬 ( 宋 以 朗 5-6);1976 年 1 月 3 日 信 : 小 團 圓 因 為 情 節 上 的 需 要, 無 法 改 頭 換 面 看 過 流 言 的 人, 一 望 而 知 裡 面 有 私 語 燼 餘 錄 ( 港 戰 ) 的 內 容, 儘 管 是 羅 生 門 那 樣 角 度 不 同 ( 宋 以 朗 6);1976 年 1 月 25 日 信 : 小 團 圓 情 節 複 雜, 很 有 戲 劇 性,full of shocks, 是 個 愛 情 故 事, 不 是 打 筆 墨 官 司 的 白 皮 書, 裡 面 對 胡 蘭 成 的 憎 笑 也 沒 像 後 來 那 樣 ( 宋 以 朗 6) 可 知, 重 新 拿 回 對 自 己 文 本 的 詮 釋 權 是 張 愛 玲 寫 作 小 團 圓 的 主 要 動 機 之 一, 然 而 他 在 揭 發 自 己 時 卻 選 擇 以 他 擅 長 的 小 說 體 來 呈 現 自 己, 而 非 記 載 較 為 可 信 的 回 憶 錄 訪 談 日 記 散 文 等 文 體, 甚 至 她 信 中 亦 說 小 團 圓 有 一 半 以 上 與 本 事 不 相 干 於 是 小 團 圓 的 情 節 結 構 許 多 部 分 是 建 立 在 為 與 胡 蘭 成 言 論 有 所 出 135
入 的 作 法 上, 149 於 此 我 們 無 法 說 哪 一 邊 的 敘 述 說 法 是 較 為 正 確, 但 無 疑 地, 他 們 不 同 版 本 的 回 憶 內 容 反 映 了 自 我 及 其 對 立 面 真 實 共 存 的 歧 異 宋 淇 夫 婦 的 態 度 也 是 張 愛 玲 是 否 將 本 事 完 整 的 保 留 在 小 團 圓 中 的 主 要 力 量, 宋 淇 1976 年 4 月 28 日 信 : 這 是 一 本 thinly veiled, 甚 至 patent 的 自 傳 體 小 說, 不 要 說 我 們, 只 要 對 你 的 作 品 較 熟 悉 或 生 平 略 有 所 聞 的 人 都 會 看 出 來, 而 且 中 外 讀 者 都 是 一 律 非 常 nosy 的 人, 喜 歡 將 小 說 與 真 實 混 為 一 談, 尤 其 中 國 讀 者 絕 不 理 什 麼 是 fiction, 什 麼 是 自 傳 那 一 套 這 一 點 也 是 我 們 要 牢 記 在 心 的 [ ] 到 時 候, 你 說 上 一 百 遍 : 小 團 圓 是 小 說, 九 莉 是 小 說 中 人 物, 同 張 愛 玲 不 是 一 回 事, 沒 有 人 會 理 你 ( 宋 以 朗 11-12) 宋 淇 提 醒 了 讀 者 對 於 小 團 圓 應 有 的 觀 看 態 度, 以 及 胡 蘭 成 在 張 愛 玲 文 本 所 具 有 的 強 大 的 解 釋 權 : 小 團 圓 一 出, 等 於 肥 豬 送 上 門, 還 不 借 此 良 機 大 出 風 頭, 寫 成 自 成 一 格 的 怪 文? 不 停 的 說 : 九 莉 就 是 愛 玲, 某 些 地 方 是 真 情 實 事, 某 些 地 方 是 改 頭 換 面, 其 他 地 方 與 我 的 記 憶 稍 有 出 入 等 等, 洋 洋 得 意 之 情 想 都 想 得 出 來 ( 宋 以 朗 12) 這 些 建 議 都 使 得 張 愛 玲 有 所 顧 慮 而 擱 置 了 小 團 圓 的 出 版 宋 淇 批 判 傳 統 文 學 批 評 中 的 索 隱 作 法, 與 本 文 的 文 學 批 評 立 場 截 然 不 同 沈 雙 在 看 完 墜 塔 原 稿 後, 疑 惑 的 是 : 為 什 麼 她 要 把 同 樣 的 故 事 寫 來 寫 去, 寫 來 寫 去, 幾 乎 是 沉 湎 進 那 個 回 憶, 是 病 態 的 自 戀 了 晚 年 她 一 人 在 美 國, 那 個 心 理 狀 態 究 竟 是 怎 樣 的? ; 李 歐 梵 看 完 易 經 原 稿 後 也 有 相 同 的 疑 問 : 晚 期 她 在 美 國, 是 什 麼 樣 的 環 境, 使 得 她 不 停 地 在 回 憶 過 去? 前 後 六 七 十 萬 字 的 回 憶, 那 段 經 歷 彷 彿 真 讓 她 魂 牽 夢 縈 好 像 普 魯 斯 特 的 追 憶 似 水 年 華 ( 艾 墨 ) 我 們 能 感 覺 到 小 團 圓 的 寫 作 很 類 似 金 松 岑 曾 樸 將 聽 到 的 本 事 稍 微 改 頭 換 面 就 出 了 本 小 說 孽 海 花, 她 祖 父 母 的 韻 事 便 在 孽 海 花 中 以 別 種 形 式 記 載 下 來, 這 本 書 張 愛 玲 也 看 了, 或 許 受 了 影 響, 小 團 圓 就 像 是 把 孽 海 花 中 張 149 比 如 兩 人 有 無 結 婚 一 事 小 團 圓 中 九 莉 與 之 雍 的 婚 禮 結 婚 證 書 都 稱 不 上 是 正 式, 比 如 九 莉 只 有 買 單 張 的 結 婚 證 書, 沒 想 到 要 各 執 一 份 (252-253) 然 而 胡 蘭 成 的 姪 女 胡 青 芸 當 天 他 們 結 婚 也 在 場, 卻 回 憶 到 兩 張 紙 頭 我 看 見 咯 ( 李 黎 浮 花 飛 絮 張 愛 玲 158), 與 小 團 圓 正 好 相 反 136
家 的 故 事 拿 出 來 續 寫 的 家 族 傳 記 小 說 150 張 愛 玲 反 覆 將 自 身 的 本 事 拼 貼, 一 寫 再 寫, 就 是 在 嘗 試 創 造 出 生 命 各 個 片 段 重 組 所 呈 現 出 的 文 學 性, 但 不 管 是 怎 樣 的 組 合, 必 然 根 源 於 本 事, 因 此 我 們 能 否 在 小 團 圓 ( 甚 至 未 出 版 的 易 經 墜 塔 ) 看 到 同 茉 莉 香 片 一 脈 繁 衍 的 情 節 ( 那 些 深 具 性 別 原 型 衝 突 的 部 分 ) 與 象 徵, 是 進 一 步 檢 驗 我 們 對 張 愛 玲 及 其 作 品 的 整 個 批 評 方 法 的 機 會 前 述 從 心 理 學 人 類 學 民 俗 學 等 對 茉 莉 香 片 所 做 的 深 入 心 靈 的 索 隱, 都 在 試 著 澄 清 一 個 觀 念 : 心 理 的 存 在 活 動 即 是 個 事 實, 與 歷 史 事 實 雖 非 並 行 但 卻 各 是 不 悖 的 存 在 在 面 對 茉 莉 香 片 小 團 圓 這 樣 的 文 本 時, 批 評 者 不 免 矮 了 一 截, 我 們 就 像 1955 年 張 愛 玲 在 檀 香 山 入 境 美 國 時, 那 位 海 關 人 員 怵 目 驚 心 的 記 錄 : 到 底 她 是 五 呎 六 吋 半 還 是 六 呎 六 吋 半?( 對 照 記 81), 我 們 猶 豫 : 到 底 小 團 圓 中 孰 真 孰 假? 張 愛 玲 為 讀 者 解 釋 這 位 海 關 將 她 看 得 過 於 高 大 的 原 因 : 其 實 是 個 Freudian slip( 茀 洛 伊 德 式 的 錯 誤 ) 心 理 分 析 宗 師 茀 洛 伊 德 認 為 世 上 沒 有 筆 誤 或 是 偶 爾 說 錯 一 個 字 的 事, 都 是 本 來 心 裡 就 是 這 樣 想, 無 意 中 透 露 的 ( 對 照 記 81), 她 指 點 我 們 如 何 了 解 她 交 織 本 事 與 虛 構 的 超 高 手 法 的 作 品, 即 是 從 心 理 事 實 (psychological facts) 的 層 面 進 行 索 隱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張 愛 玲 作 品 中 的 情 節 及 主 要 象 徵, 在 時 間 上 呈 現 自 茉 莉 香 片 發 散 出 去 後 又 收 束 回 小 團 圓 的 情 況 茉 莉 香 片 是 張 愛 玲 作 品 中 的 核 心 文 本, 它 創 作 於 張 愛 玲 投 入 文 壇 的 最 早 期 階 段, 張 愛 玲 甚 至 以 類 似 預 言 的 方 式 使 茉 莉 香 片 中 的 一 些 情 節 在 發 表 多 年 後 於 她 的 人 生 路 上 遇 見, 這 使 得 茉 莉 香 片 又 為 一 種 預 言 文 本, 而 張 愛 玲 晚 年 提 供 了 我 們 一 部 核 對 她 早 年 預 言 的 作 品 小 團 圓 因 此, 以 下 我 主 要 以 張 愛 玲 的 晚 年 經 歷 與 小 團 圓 作 為 檢 驗 本 文 對 茉 莉 香 片 的 批 評, 是 以 作 結 : 151 第 一 節 張 愛 玲 的 阿 尼 姆 斯 與 對 胡 蘭 成 的 投 射 小 團 圓 前 後 呼 應 的 句 子 是 : 大 考 的 早 晨, 那 慘 淡 的 心 情 大 概 只 有 軍 隊 150 151 類 似 的 比 喻 有 : 像 從 水 滸 傳 中 抽 出 武 松 一 段 寫 成 另 一 部 西 門 慶 家 族 小 說 金 瓶 梅 本 文 前 四 章 完 成 時 適 逢 小 團 圓 出 版, 我 有 了 立 即 檢 驗 自 己 批 評 理 論 與 張 愛 玲 作 品 本 事 之 間 結 合 度 的 機 會 137
作 戰 前 的 黎 明 可 以 比 擬, 像 斯 巴 達 克 斯 (Spartacus) 裡 奴 隸 起 義 的 叛 軍 在 晨 霧 中 遙 望 羅 馬 大 軍 擺 陣, 所 有 的 戰 爭 片 中 最 恐 怖 的 一 幕, 因 為 完 全 是 等 待 (18 328), 彷 彿 是 被 阿 尼 姆 斯 夾 生 而 出 的 一 篇 小 說, 等 於 表 露 了 小 團 圓 與 胡 蘭 成 之 間 對 抗 卻 又 共 生 的 關 係 不 同 於 男 性 的 阿 尼 瑪 只 有 一 位, 女 性 的 阿 尼 姆 斯 常 以 集 體 的 男 人 形 象 出 現, 軍 隊, 呈 現 出 張 愛 玲 阿 尼 姆 斯 的 強 大, 她 的 自 我 長 年 在 阿 尼 姆 斯 的 勢 力 下 生 活 張 愛 玲 早 在 二 十 歲 發 表 的 天 才 夢, 即 已 說 出 她 童 年 時 的 阿 尼 姆 斯 經 驗 : 八 歲 那 年, 我 嘗 試 寫 過 一 篇 類 似 烏 托 邦 的 小 說, 題 名 快 樂 村 快 樂 村 人 是 一 好 戰 的 高 原 民 族, 因 克 服 苗 人 有 功, 蒙 中 國 皇 帝 特 許, 免 徵 賦 稅, 並 予 自 治 權 所 以 快 樂 村 是 一 個 與 外 界 隔 絕 的 大 家 庭, 自 耕 自 織, 保 存 著 部 落 時 代 的 活 潑 文 化 / 我 特 地 將 半 打 練 習 簿 縫 在 一 起, 預 期 一 本 洋 洋 大 作, 然 而 不 久 我 就 對 這 偉 大 的 題 材 失 去 了 興 趣 現 在 我 仍 舊 保 存 著 我 所 繪 的 插 畫 多 幀, 介 紹 這 種 理 想 化 社 會 的 服 務, 建 築, 室 內 裝 修, 包 括 圖 書 館, 演 武 廳, 巧 格 力 店, 屋 頂 花 園 公 共 餐 室 是 荷 花 池 裡 一 座 涼 亭 我 不 記 得 那 裡 有 沒 有 電 影 院 與 社 會 主 義 雖 然 缺 少 這 兩 樣 文 明 產 物, 他 們 似 乎 也 過 得 很 好 ( 天 才 夢 240-241) 除 了 軍 隊 外, 這 時 張 愛 玲 已 經 理 性 建 構 了 一 個 社 會 制 度 及 其 硬 體 設 施, 童 年 在 與 充 滿 女 性 氣 質 的 弟 弟 相 較 之 下, 和 弟 弟 互 做 對 立 面 的 她, 同 樣 產 生 明 顯 的 男 性 氣 質, 這 時 母 親 並 不 在 他 們 身 邊, 她 的 阿 尼 姆 斯 受 到 父 親 顯 著 的 影 響 九 歲 時 母 親 回 來, 張 愛 玲 的 女 性 氣 質 因 而 逐 步 發 展 開 來, 她 對 阿 尼 姆 斯 所 興 趣 的 軍 隊 制 度 建 設 等 失 去 了 興 趣, 開 始 在 躊 躇 不 知 道 是 要 選 擇 音 樂 還 是 美 術 這 些 比 較 女 性 化 的 興 趣 作 為 終 身 的 事 業 ( 天 才 夢 241) 152 回 到 張 愛 玲 阿 尼 姆 斯 與 文 本 的 關 係 上 來, 傳 慶 所 追 求 的 男 性 氣 質, 即 張 愛 玲 內 心 所 認 可 的 強 悍 的 阿 尼 姆 斯, 來 自 對 母 親 觀 念 的 反 抗 以 及 父 親 對 她 寫 作 成 就 的 認 可, 卻 也 使 她 具 有 堅 硬 冷 血 的 一 面, 152 據 胡 蘭 成 今 生 今 世 : 她 九 歲 即 學 鋼 琴 (343) 138
見 童 言 無 忌 的 陳 述 : 她 自 詡 是 一 個 最 安 分 的 食 肉 者 認 為 屠 宰 牲 畜 販 賣 的 牛 肉 莊 是 個 可 愛 的 地 方, 是 個 空 氣 清 新 的 精 神 療 養 院 (14), 而 當 女 性 對 阿 尼 姆 斯 感 到 無 力 難 以 駕 馭 時, 會 對 身 為 女 人 的 自 己 感 到 自 卑 : 丹 朱 是 個 善 女 人, 到 底 還 是 個 女 人 439, 這 句 旁 白 顯 示 張 愛 玲 是 以 阿 尼 姆 斯 的 態 度 來 說 話, 同 樣 心 態 也 大 量 見 於 張 愛 玲 另 一 篇 散 文 談 女 人 及 宋 淇 整 理 的 張 愛 玲 語 錄 ( 永 遠 的 張 愛 玲 220) 二 戰 時 阿 尼 姆 斯 給 予 張 愛 玲 的 積 極 面 達 到 顛 峰 的 狀 態, 她 最 精 華 的 幾 篇 作 品 都 作 於 當 時 被 戰 亂 阻 絕 的 上 海 孤 島 小 團 圓 描 述 了 二 戰 結 束 前 九 莉 內 心 的 混 亂, 她 稱 為 失 落 的 一 年, 她 甚 至 希 望 戰 爭 能 永 遠 打 下 去, 害 怕 戰 爭 結 束 後 將 失 去 強 大 的 阿 尼 姆 斯, 亦 即 失 去 她 的 創 造 力 聲 譽 和 胡 蘭 成 : 這 個 男 人 是 她 阿 尼 姆 斯 的 投 射 小 團 圓 中, 邵 之 雍 具 有 極 完 美 的 男 人 形 象, 比 如 姑 姑 楚 娣 笑 說 邵 之 雍 向 要 做 皇 帝 的 樣 子 (251) 以 及 他 如 龍 背 般 金 色 的 背 脊 (352) 小 說 之 外, 胡 蘭 成 還 擁 有 父 親 特 地 傳 承 給 他 的 金 球 ( 象 徵 完 整 的 男 性 氣 質 ): 記 得 十 一 二 歲 時 我 在 娘 舅 家, 傍 晚 父 親 從 三 界 鎮 彎 過 來 看 我, 帶 有 金 橘, 部 分 給 娘 舅 家 的 小 孩, 惟 我 無 份 我 心 裡 稍 覺 不 然, 但 也 曉 得 要 大 方 及 後, 跟 父 親 上 樓, 他 卻 取 出 一 隻 紅 豔 豔 的 大 福 橘, 原 來 是 專 然 留 給 我 的 這 可 拿 來 比 方 我 待 愛 玲 ( 今 生 今 世 431) 這 些 都 與 張 愛 玲 的 阿 尼 姆 斯 相 互 共 鳴, 於 是 她 與 胡 蘭 成 的 愛 情 呈 現 她 最 愛 的 孔 雀 藍 的 色 調 : 他 注 視 了 她 一 會 之 後 吻 她, 兩 隻 孔 雀 藍 袍 袖 軟 弱 地 溜 上 他 肩 膀, 圍 在 他 頸 項 上 ( 小 團 圓 171) 小 團 圓 中 九 莉 認 為 之 雍 的 姪 女 秀 男 也 愛 著 之 雍 (174), 這 透 露 張 愛 玲 對 胡 蘭 成 姪 女 胡 青 芸 既 定 的 看 法 或 者 想 像 的 看 法 他 將 青 芸 聯 想 成 愛 上 自 己 伯 父 的 亂 倫 子 女, 153 就 像 自 己 愛 上 之 雍 也 基 於 潛 在 的 亂 倫 傾 向 : 張 愛 玲 兩 次 婚 姻 的 對 象, 胡 蘭 成 大 她 十 五 歲 賴 雅 更 大 她 三 十 歲, 已 經 比 父 親 張 志 沂 年 長 1945 年 2 月 27 日 下 午 一 場 張 愛 玲 與 蘇 青 的 對 談 會 上 ( 地 點 : 張 愛 玲 寓 所 ), 記 者 問 起 她 們 標 準 丈 夫 的 條 件 怎 樣? 張 愛 玲 只 開 一 個 條 件 : 不 過 我 一 直 想 著, 男 子 的 年 齡 應 當 大 十 歲 或 是 十 歲 以 上, 我 總 覺 得 女 人 應 當 天 真 一 點, 男 人 應 當 有 經 驗 一 點 153 小 團 圓 中 描 述 緋 雯 ( 可 能 即 應 英 娣, 胡 蘭 成 在 張 愛 玲 前 的 女 人 ) 對 邵 之 雍 的 情 感 也 是 戀 父 : 她 忽 然 怪 笑 起 來, 又 說 : 我 的 父 親 哪! / 九 莉 看 了 也 悚 然, 從 沒 去 問 那 句 話 的 意 義 想 必 總 是 從 十 五 歲 起, 他 在 她 心 目 中 代 替 了 她 的 亡 父, 所 以 現 在 要 向 父 親 訴 說 (188) 139
( 唐 文 標 272), 她 去 年 已 與 胡 蘭 成 結 婚 小 團 圓 中 燕 山 也 說 九 莉 : 你 大 概 喜 歡 老 的 人 (309) 但 天 真 的 終 究 是 她, 太 有 經 驗 的 胡 蘭 成 與 眾 多 女 性 牽 扯 不 清, 使 得 張 愛 玲 對 這 次 阿 尼 姆 斯 的 投 射 層 級 過 低 過 度 肉 慾 感 到 失 望, 類 似 小 紅 帽 與 大 野 狼 的 兩 性 氣 質 衝 突 情 況 再 次 出 現, 傳 慶 猛 踢 丹 朱 的 腹 部 449, 以 期 消 滅 她 的 女 性 性 徵 ; 小 團 圓 中 九 莉 與 之 雍 做 愛 時 子 宮 頸 遭 折 斷 (319), 無 論 胡 蘭 成 有 無 ( 或 有 意 無 意 ) 傷 害 張 愛 玲 的 子 宮, 他 對 張 愛 玲 來 說 嚴 重 折 損 了 她 對 自 身 女 性 氣 質 的 信 心 早 年 前 她 已 經 承 受 過 了 父 親 一 次 的 暴 力 攻 擊, 於 是 接 連 寫 了 What a life! What a girl s life! 茉 莉 香 片 私 語 等 有 關 受 父 親 暴 力 與 監 禁 的 驚 險 實 錄 ( 張 子 靜 107) 當 與 胡 蘭 成 的 感 情 結 束 後, 她 連 載 的 十 八 春 再 次 將 父 親 那 次 的 暴 力 與 監 禁 搬 上 報 刊, 她 只 能 以 這 樣 的 方 式 控 訴 雄 性 暴 力, 小 團 圓 中 當 九 莉 某 次 幻 想 拿 刀 刺 向 之 雍 金 色 的 背 脊 時, 她 隨 即 又 想 像 到 便 衣 警 察 一 行 人 在 牆 跟 下 押 著 她 走 (258), 還 是 無 法 突 破 阿 尼 姆 斯 的 網 羅 於 是 丹 朱 的 犧 牲 其 實 是 個 懲 罰, 懲 罰 她 希 望 傳 慶 ( 因 雙 胞 胎 情 結 ) 死 去 的 念 頭, 更 可 能 是 指 向 希 望 聶 介 臣 死 去, 之 後 丹 朱 的 復 活 可 視 為 父 親 對 女 兒 的 寬 恕, 畢 竟 原 本 就 不 可 能 消 滅 對 方 到 了 小 團 圓, 張 愛 玲 才 透 過 九 莉 說 出 她 早 已 諒 解 父 親 : 對 她 從 來 不 說 沒 錢 給 她 出 洋, 寧 可 毆 打 禁 閉 (311), 她 看 到 也 憐 憫 了 父 親 男 性 氣 質 的 衰 弱, 在 一 陣 暴 力 後, 張 愛 玲 獨 立 於 父 親 生 活 ; 同 樣 對 於 胡 蘭 成, 二 戰 後 他 成 了 戰 敗 者, 剃 了 光 頭 逃 難 : 他 們 的 過 去 像 長 城 一 樣 在 地 平 線 上 綿 延 起 伏 但 是 長 城 在 現 代 沒 有 用 了 ( 小 團 圓 306), 之 雍 的 男 性 氣 質 儼 然 頹 圮, 張 愛 玲 也 只 有 自 由 地 離 去, 儘 管 帶 著 傷 之 雍 稱 九 莉 臉 上 有 神 的 光 (164), 另 外 胡 蘭 成 在 論 張 愛 玲 稱 讚 她 有 基 督 的 女 性 美 (22) 猶 如 黎 明 的 女 神 (23) 至 此 忽 然 記 起 了 郭 沫 若 的 女 神 裡 的 不 周 山, 黃 帝 與 共 工 大 殺 一 通 之 後, 戰 場 上 變 得 寂 靜 了, 這 時 來 了 一 群 女 神, 以 她 們 的 撫 愛 使 宇 宙 重 新 柔 和, 她 就 是 這 樣, 是 人 與 物 的 發 現 者 (32), 這 些 過 度 稱 讚 除 了 隱 含 胡 蘭 成 對 張 愛 玲 家 世 與 天 才 的 嫉 妒 外, 也 預 示 張 愛 玲 將 作 為 汪 精 衛 政 府 倒 台 之 後 胡 蘭 成 的 替 罪 羊 那 個 時 代 表 現 出 對 張 愛 玲 這 位 文 壇 新 秀 難 以 理 解 地 吹 捧, 蘇 青 : 而 張 女 士 真 可 以 說 是 一 個 仙 才 了, 我 最 欽 佩 她, 並 不 是 瞎 捧 ( 胡 蘭 成 1944:73), 這 是 一 種 替 140
罪 特 徵, 她 的 貴 族 血 統 早 年 盛 名, 只 有 神 聖 的 人 才 能 承 受 犧 牲 中 群 體 暴 力 的 神 聖 化 茉 莉 香 片 中 的 言 子 夜 為 了 自 己 也 是 為 了 這 個 國 家, 他 想 到 只 有 消 滅 傳 慶, 這 個 國 家 才 有 救, 於 是 他 行 了 一 次 洗 滌 民 族 罪 孽 的 替 罪 儀 式, 就 像 納 粹 從 在 第 三 帝 國 行 使 過 的 種 族 清 洗 一 樣, 讓 傳 慶 為 整 個 社 會 所 受 的 各 種 災 難 替 罪, 這 是 張 愛 玲 日 後 將 深 切 感 受 到 的, 她 成 為 這 個 國 家 無 能 父 性 的 替 罪 羊 漢 奸 妻, 人 人 可 戲 ( 小 團 圓 246) 我 們 回 到 小 團 圓 的 始 頁 : 過 三 十 歲 生 日 那 天, 夜 裡 在 床 上 看 見 洋 台 上 的 月 光, 水 泥 闌 干 好 像 倒 塌 了 的 石 碑 橫 臥 在 那 裡, 浴 在 晚 唐 的 藍 色 月 光 中 一 千 多 年 前 的 月 色, 但 是 在 她 三 十 年 已 經 太 多 了, 墓 碑 一 樣 沈 重 的 壓 在 心 上 (18), 在 她 看 來 1949 年 有 如 同 晚 唐 的 時 勢, 即 使 是 個 古 老 衰 弱 的 阿 尼 姆 斯, 仍 像 墓 碑 一 樣 沈 重 壓 在 她 心 上, 她 感 受 到 中 國 社 會 男 性 氣 質 以 她 作 為 替 罪 羊 的 整 體 潰 敗, 這 次 的 集 體 暴 力 如 同 前 面 二 次 ( 父 親 胡 蘭 成 ), 都 迫 使 她 離 開 父 性, 但 這 次 她 離 開 的 是 中 國 第 二 節 鳥 類 作 為 雙 胞 胎 情 結 的 象 徵 與 張 愛 玲 家 族 小 團 圓 中 母 親 向 九 莉 透 露 她 和 舅 舅 並 非 真 正 的 雙 胞 胎, 舅 舅 是 當 年 一 位 凌 嫂 子 偷 抱 來 的 (39) 我 們 無 法 斷 定 黃 素 瓊 黃 定 柱 真 的 沒 有 血 緣 關 係, 但 明 顯 存 在 一 種 自 親 屬 結 構 中 排 擠 掉 對 方 的 雙 胞 胎 情 結 在 小 團 圓 另 一 處, 張 愛 玲 也 對 弟 弟 做 了 同 樣 的 假 設 : 蕊 秋 忽 然 笑 道 : 乃 德 倒 是 有 這 一 點 好, 九 林 這 樣 像 外 國 人, 倒 不 起 疑 心 其 實 那 時 候 有 那 教 唱 歌 的 意 大 利 人 她 聲 音 低 下 來, 宕 遠 了 (83), 小 團 圓 這 兩 個 例 子 凸 顯 張 愛 玲 對 她 對 立 面 的 排 斥, 同 時 也 描 述 出 與 對 立 面 統 合 的 願 望 首 先 可 歸 結 到 族 內 婚 上, 這 是 直 系 血 親 亂 倫 願 望 退 一 步 的 妥 協 : 九 莉 的 父 親 乃 德 與 後 母 翠 華 敘 起 來 也 是 親 戚 (108), 而 在 與 翠 華 結 婚 前, 有 個 二 表 姑 愛 著 乃 德 (97); 父 親 蓄 妾 後, 母 親 蕊 秋 和 誠 大 姪 子 通 姦 (196); 姑 姑 楚 娣 一 心 愛 緒 哥 哥 (105), 但 緒 哥 哥 愛 的 是 九 莉 (161), 之 後 緒 哥 哥 又 勾 搭 上 維 嫂 嫂 (160), 最 後 與 他 們 家 的 老 親, 一 個 三 小 姐 結 婚 (161); 九 莉 認 為 弟 弟 九 林 愛 後 母 翠 華 (296); 九 莉 認 為 九 林 的 初 戀 是 表 妹 小 圓 (312), 而 九 莉 的 初 戀 是 自 己 的 弟 弟 九 林 小 團 圓 中 九 莉 以 初 戀 的 心 情 愛 著 燕 山 (315), 141
她 說 沒 有 人 會 像 我 這 樣 喜 歡 你 的, 又 說 我 不 過 是 因 為 你 的 臉 (318), 她 愛 燕 山 那 張 像 她 弟 弟 九 林 小 時 候 樣 子 的 臉, 確 實 沒 有 人 會 像 張 愛 玲 愛 他 像 愛 自 己 的 弟 弟, 這 也 透 露 九 莉 在 邵 之 雍 那 邊 嘗 試 族 外 婚 失 敗 後 轉 向 了 族 內 婚, 這 些 都 顯 示 傳 慶 與 對 立 面 結 合 的 個 體 化 願 望 確 實 是 張 愛 玲 曾 有 的 一 個 心 理 企 圖 這 種 雙 胞 胎 情 結 又 以 鳥 類 的 形 象 作 為 象 徵, 成 為 小 團 圓 最 常 見 的 一 種 意 象 : 九 莉 曾 說 自 己 是 醜 小 鷺 鷥 (34), 照 相 出 來 又 像 個 小 雞 (115); 母 親 蕊 秋 像 翠 鳥 (142-143), 她 陪 嫁 過 來 的 女 傭 余 媽 則 像 鸚 哥 (204); 九 莉 也 說 弟 弟 九 林 像 高 大 的 小 雞 (321), 而 酷 似 九 林 的 燕 山, 名 字 就 有 個 燕 字 另 外 九 莉 的 姑 姑 說 : 從 前 我 們 小 時 候 養 好 些 鴿 子, 奶 奶 說 養 鴿 子 眼 睛 好 (76) 父 親 與 後 母 不 孕, 買 的 鵝 也 不 孕 (118), 而 一 位 錄 取 九 莉 稿 件 不 過 未 激 賞 她 文 字 的 二 年 代 走 紅 的 文 人 則 叫 湯 孤 鶩 (118) 我 們 可 以 發 現, 邵 之 雍 同 這 類 鳥 類 的 形 象 是 區 隔 開 的, 他 和 九 莉 並 非 族 內 婚 願 望 的 結 合, 一 次 他 們 在 九 莉 家 的 沙 發 上 擁 抱, 九 莉 看 著 門 框 上 站 著 一 隻 木 彫 的 鳥, 這 隻 鳥 像 就 像 是 張 愛 玲 家 族 的 圖 騰 : 對 掩 著 的 黃 褐 色 雙 扉 與 牆 平 齊, 上 面 又 沒 有 門 楣 之 類, 怎 麼 有 空 地 可 以 站 一 隻 尺 來 高 的 鳥? 但 是 她 背 對 著 門 也 知 道 它 是 立 體 的, 不 是 平 面 的 畫 在 牆 上 的 彫 刻 得 非 常 原 始, 也 沒 加 油 漆, 是 遠 祖 祀 奉 的 偶 像? 它 再 看 著 她 她 隨 時 可 以 站 起 來 走 開 (177), 走 開, 意 指 九 莉 可 以 不 選 擇 族 內 婚, 十 幾 年 後 她 在 美 國 嫁 給 了 汝 狄, 她 的 兩 次 婚 姻 都 選 擇 族 外 婚, 然 而 她 卻 不 能 選 擇 自 己 生 下 的 孩 子 不 是 個 鳥 類 : 夜 間 她 在 浴 室 燈 下 看 見 抽 水 馬 桶 裡 的 男 孩, 在 她 驚 恐 的 眼 睛 裡 足 有 十 吋 長, 畢 直 的 敧 立 在 白 磁 壁 上 與 水 中, 肌 肉 上 抹 上 一 層 淡 淡 的 血 水, 成 為 新 刨 的 木 頭 的 淡 橙 色 凹 處 凝 聚 的 鮮 血 勾 劃 出 它 的 輪 廓 來, 線 條 分 明, 一 雙 環 眼 大 得 不 合 比 例, 雙 眼 突 出, 抿 著 翅 膀, 是 從 前 站 在 門 頭 上 的 木 彫 的 鳥 ( 小 團 圓 180) 我 們 可 以 確 定 自 家 族 中 延 續 的 雙 胞 胎 情 結 在 她 心 中 已 成 為 圖 騰 式 的 存 在, 她 是 鳥 類 家 人 是 鳥 類, 而 她 所 孕 育 的 也 是 鳥 類 張 愛 玲 更 殘 忍 地 描 述 汝 狄 在 九 莉 墮 胎 142
當 晚, 到 對 面 買 了 一 隻 烤 雞 : 她 正 肚 子 疼 得 翻 江 攪 海, 還 讓 她 吃, 自 己 吃 的 津 津 有 味 她 不 免 感 到 反 感, 但 是 難 道 要 他 握 著 她 的 手? (180), 彷 彿 九 莉 吃 了 自 己 鳥 類 的 孩 子 從 九 莉 的 姑 母 開 始, 她 們 家 流 行 起 獨 身 主 義, 姑 姑 楚 娣 無 法 生 育 母 親 蕊 秋 則 多 次 墮 胎, 這 些 都 是 消 除 後 代 產 生 的 方 式 (193), 另 外 一 個 方 法, 就 是 同 性 愛 母 親 與 姑 姑 的 同 性 愛 (34 194), 以 及 九 莉 與 比 比 的 同 性 愛 (33 66), 同 樣 能 達 到 節 育 ; 父 親 乃 德 與 後 母 翠 華 婚 則 是 想 生 孩 子, 卻 始 終 不 能 如 願 (118), 後 來 乃 德 卻 又 不 管 兒 子 九 林 的 婚 事, 母 親 蕊 秋 也 不 管, 於 是 九 林 一 直 沒 結 婚 就 像 九 莉 所 擔 心 的, 他 們 盛 家 與 卞 家 果 然 絕 後 了 (297), 154 這 與 張 愛 玲 家 族 實 際 的 經 歷 相 去 不 遠, 因 此 她 的 奶 奶 外 婆 為 保 護 家 族 中 男 性 的 巫 術 策 略, 陰 陽 顛 倒 地 養 大 兒 子 女 兒, 反 加 重 了 雙 胞 胎 情 結 的 效 應, 使 得 子 女 們 一 方 面 亟 欲 與 對 立 面 結 合, 另 一 方 面 又 排 斥 彼 此, 終 演 變 成 了 獨 身 主 義 思 想 的 後 輩 九 莉 說 出 她 從 來 不 想 要 小 孩 的 原 因 : 也 許 一 部 份 原 因 也 是 覺 得 她 如 果 有 小 孩, 一 定 會 對 她 壞, 替 她 母 親 報 仇 (324-325), 但 這 只 是 一 部 份 原 因, 九 莉 其 實 想 和 之 雍 生 孩 子, 因 此 他 們 擁 抱 時 她 才 會 注 意 到 門 上 的 鳥, 擔 心 自 己 生 下 的 孩 子 又 是 一 個 被 困 在 雙 胞 胎 情 結 中 的 孩 子, 更 怕 自 己 族 外 婚 失 敗 後 又 會 退 縮 回 去 選 擇 族 內 婚 ( 如 她 曾 經 選 擇 燕 山 ), 九 莉 一 家 的 族 內 婚 願 望, 實 際 上 是 他 們 想 逃 避 的 惡 夢 於 是 小 團 圓 在 結 束 前, 九 莉 講 了 一 個 自 己 有 過 的 美 夢, 夢 見 五 彩 電 影 片 寂 寞 的 松 林 徑 的 大 自 然 背 景, 她 身 入 其 中, 紅 棕 色 的 小 木 屋 上 映 著 碧 藍 的 天 ( 我 們 想 起 張 愛 玲 兒 時 的 寶 隆 花 園 洋 房, 那 個 紅 藍 兩 色 ( 兩 性 氣 質 ) 協 調 的 家 ), 好 幾 個 她 和 之 雍 的 孩 子 在 松 林 中 出 沒 她 阿 尼 姆 斯 所 投 射 的 男 人 這 個 像 狼 般 的 陌 生 人 進 入 了 她 們 家 族 的 內 米 森 林, 摘 下 金 枝 挑 戰 人 神, 推 翻 了 鳥 的 圖 騰, 按 照 快 樂 村 的 計 畫 建 立 一 個 與 世 隔 絕 的 大 家 庭, 自 耕 自 足, 保 存 著 部 落 時 代 的 活 潑 文 化 ( 天 才 夢 241) 茉 莉 香 片 中 丹 朱 便 是 懷 著 這 樣 的 打 算, 她 以 為 傳 慶 是 族 外 的 人 而 愛 著 他, 她 帶 領 他 進 入 內 米 森 林, 在 言 子 夜 最 虛 弱 的 時 刻 有 很 好 的 挑 戰 機 會, 然 而, 她 沒 料 到 傳 慶 也 是 自 己 的 一 個 遠 親, 傳 慶 盤 算 著 的 是 族 內 婚 的 打 算, 於 是 丹 朱 的 計 畫 失 敗 了, 張 愛 玲 與 胡 蘭 成 的 婚 姻 也 在 1947 年 結 束 154 依 照 小 團 圓 說 法, 卞 蕊 秋 的 雙 胞 胎 弟 弟 卞 雲 志 雖 然 生 育 了 好 幾 個 孩 子, 但 他 是 偷 抱 來 的, 真 正 具 血 統 傳 遞 卞 家 血 脈 的, 只 有 蕊 秋, 與 他 的 兩 個 孩 子 九 莉 九 林 143
第 三 節 從 穿 上 狼 皮 到 脫 下 狼 皮 的 個 體 化 歷 程 早 年 在 她 以 茉 莉 香 片 宣 告 自 己 穿 上 了 狼 皮, 藉 由 與 阿 尼 姆 斯 的 合 作 認 同 自 己 的 創 造 天 分, 擺 脫 母 親 對 她 的 留 學 安 排 與 新 派 女 性 教 育 的 過 度 要 求, 而 晚 年 張 愛 玲 詭 異 的 皮 膚 病 則 是 她 逐 步 脫 下 狼 皮 的 個 體 化 進 程 1981 年 7 月 25 日 胡 蘭 成 過 世, 導 致 她 阿 尼 姆 斯 對 她 束 縛 的 力 量 大 幅 地 減 弱 ( 或 者 說 失 去 平 衡 ), 自 我 在 歷 經 人 生 幾 度 的 淬 煉 後, 就 像 她 說 的 靈 魂 過 了 鐵 ( 小 團 圓 274), 現 在 她 已 有 能 力 讓 鐵 徹 底 融 入 靈 魂, 他 開 始 內 化 阿 尼 姆 斯 繼 而 邁 向 與 對 立 面 的 統 合 同 年 1981 年 12 月 22 日, 張 愛 玲 開 始 出 現 牙 齒 的 問 題 : 我 多 年 沒 看 牙 齒, 一 查 查 出 許 多 漏 洞, 今 年 看 到 明 年 ( 莊 信 正 105), 信 末 提 寫 祝 狗 年 一 切 順 遂 ; 她 開 始 逐 步 要 脫 下 狼 皮, 從 牙 齒 先 開 始, 緊 接 輪 到 皮 膚 1983 年 10 月 26 日 她 寄 莊 信 正 的 信 中 首 次 出 現 跳 蚤, 對 此 張 愛 玲 麻 煩 頭 痛 到 極 點, 只 好 搬 家 (144), 開 始 了 她 的 一 直 到 死 前 居 無 定 所 的 生 活, 之 後 寄 莊 信 正 的 信 件 反 覆 提 到 跳 蚤 蟲 子 皮 膚 牙 齒 等 一 般 人 信 中 不 會 反 覆 提 到 的 事 物, 其 中 1984 年 4 月 20 日 信 : 搬 來 搬 去, 同 一 motel 也 換 房 間, 稍 微 suspect 的 衣 物 全 部 扔 掉, 也 還 是 住 進 去 數 小 時 後 就 有 fleas 多 住 幾 天 才 老 辣 起 來, 會 叮 一 般 都 是 貓 狗 有 fleas 主 人 也 不 受 影 響 小 旅 館 稱 flea-bags, 也 沒 聽 說 有 帶 著 走 的 我 這 大 概 是 因 為 dryskin, 都 怪 我 一 直 不 搽 冷 霜 之 類, 認 為 皮 膚 也 需 要 呼 吸, 透 氣 在 看 皮 膚 科 醫 生, 叫 搽 一 種 潤 膚 膏 汁, 倒 是 辟 fleas, 兩 星 期 後 又 失 效 它 們 適 應 了 腳 腫 得 很 厲 害, 內 科 醫 生 查 出 是 veins 毛 病, 治 好 了 又 大 塊 脫 皮, 久 不 收 口, 要 消 炎 等 等 又 還 在 看 牙 醫, 除 了 蛀 牙, 有 隻 牙 被 新 裝 的 partial denture 擠 得 搬 位, 空 出 個 缺 口, 像 缺 隻 牙 牙 醫 生 說 是 從 來 沒 有 的 怪 事 我 忍 不 住 說 了 聲 我 是 有 時 候 有 這 些 怪 事 (150) 144
張 愛 玲 鉅 細 靡 遺 描 述 身 上 退 轉 的 情 況 ( 老 化 可 視 為 某 種 程 度 的 退 轉 ), 之 後 皮 膚 跳 蚤 的 情 況 時 好 時 壞 ;1984 年 11 月 28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甚 至 到 一 天 搬 一 次 家 的 地 步 1985 年 2 月 16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她 說 : 前 幾 年 有 個 醫 生 說 我 整 個 皮 膚 是 eczema-ish condition[ 濕 疹 性 皮 膚 病 ],( 也 並 看 不 出, 除 了 手 臂 上 有 褪 皮 ; 不 過 一 碰 就 破, 多 走 點 路 腳 就 磨 破 了, 非 穿 脫 鞋 ) ( 莊 信 正 165), 解 釋 了 她 此 後 一 直 穿 拖 鞋 的 原 因 ; 同 年 林 式 同 第 一 次 見 到 張 愛 玲, 她 腳 上 套 著 一 雙 浴 室 用 的 拖 鞋 ( 林 式 同 21);1986 年 9 月 25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 大 概 是 我 天 天 搬 家 史 無 前 例, 最 善 適 應 的 昆 蟲 接 受 挑 戰, 每 次 快 消 滅 了 就 縮 小 一 次, 終 於 小 得 幾 乎 看 不 見, 接 近 細 菌 但 決 不 是 allergy[ 過 敏 症 ] 或 皮 膚 病 (167);1988 年 3 月 13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張 愛 玲 依 鄭 緒 雷 介 紹 的 醫 生 去 看 病 : 說 是 皮 膚 特 別 敏 感, 敷 了 特 效 藥 馬 上 好 了 大 概 fleas 兩 三 年 前 就 沒 有 了 (172); 同 年 2 月 10 日 寄 林 式 同 信 時, 她 特 地 說 皮 膚 病 早 已 痊 癒 (23), 但 同 年 9 月 21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她 又 繼 續 看 牙 齒, 要 看 到 明 年 了, 且 皮 膚 病 忽 然 又 惡 化, 醫 生 看 得 不 停 (180);1989 年 3 月 過 街 時 被 一 中 南 美 洲 男 子 撞 倒, 右 肩 骨 裂, 算 broken arm[ 折 臂 ] ( 莊 信 正 184-185) 155 ; 同 年 5 月 20 日 信 : N. Y. Times Book Review 啟 封 爬 出 一 小 花 甲 蟲,( 一 種 小 蟑 螂? 住 旅 館 見 過 ) 還 有 一 個 壓 扁 了 的 (184); 同 年 林 式 同 說 張 愛 玲 說 到 自 己 的 眼 睛 牙 齒 皮 膚 都 有 毛 病, 得 要 看 醫 生 ( 林 式 同 28); 同 年 林 式 同 發 現 到 她 在 戴 假 髮, 雙 腳 倒 是 始 終 穿 著 浴 室 脫 鞋 ( 林 式 同 29); 同 年 12 月 11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 眼 睛 生 cataracts, 雖 不 嚴 重, 又 多 一 門 功 課 [ ] 此 地 新 房 子 蜜 月 期 已 過 蟑 螂 螞 蟻 小 花 甲 蟲 全 有 了 (188);1991 年 2 月 17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 新 屋 兩 年 後 生 蟲 : 遷 入 林 先 生 別 的 新 屋, 除 非 簇 新, 一 年 半 載 又 要 搬 家 不 值 得, 我 實 在 搬 怕 了 (192);1991 年, 張 愛 玲 最 後 一 次 搬 家, 搬 入 她 過 世 的 那 棟 公 寓 ; 同 年 8 月 3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 新 址 的 房 東 說 他 們 沒 蟑 螂 也 仍 舊 按 月 噴 射 薰, 因 為 只 要 有 一 個 房 客 的 電 視 air vents 內 有 蟲 卵, 就 帶 了 來 了 (194); 同 年 10 月 12 日 寄 莊 信 正 信 : 最 近 從 租 信 箱 處 取 回 的 報 上 發 現 一 隻 螞 蟻, 一 有 了 又 麻 煩 無 窮, 只 好 馬 155 莊 信 正 轉 引 自 同 年 1989 年 5 月 5 月 張 愛 玲 給 姑 姑 的 兩 封 信 又, 莊 信 正 在 張 愛 玲 第 77 封 信 註 解 裡 補 述, 同 年 11 月 5 日 接 到 林 式 同 電 話, 他 說 張 愛 玲 是 在 住 處 附 近 街 上 被 一 個 墨 西 哥 人 無 意 間 碰 到, 當 場 倒 地 沒 有 去 醫 院, 回 家 後 手 臂 腫 脹 如 球, 但 仍 未 去 看 醫 生 (189) 145
上 換 地 方 (197); 同 年 林 式 同 問 候 她 的 健 康 狀 況, 她 說 最 大 的 苦 惱 是 牙 齒, 不 管 怎 麼 醫, 總 是 不 見 好 言 談 中 我 注 意 到 她 的 牙 齒 真 的 有 點 走 樣 了, 連 嘴 唇 都 受 了 影 響 (36);1993 年 寄 莊 信 正 信 : 半 年 前 我 收 到 的 中 國 時 報 上 有 小 霉 蟲, 大 概 是 船 上 貨 艙 裡 的 一 蔓 延 又 要 勞 民 傷 財, 殺 蟲 無 效 終 於 搬 家 嚇 得 我 趕 緊 去 信 請 他 們 停 止 贈 閱 (202);1994 年 10 月 5 日 她 寄 莊 信 正 的 最 後 一 封 信 上 說 : 我 這 些 時 一 直 是 各 種 不 致 命 的 老 毛 病 不 斷 加 劇, 一 天 忙 到 晚 服 侍 自 己, 佔 掉 全 部 時 間, 工 作 停 頓 已 久 (206), 信 上 並 談 到 他 弟 弟 近 年 來 對 她 誤 會 很 深 ;1995 年 5 月 17 日 寄 林 式 同 的 信 中 說 伊 朗 房 東 在 找 她 麻 煩, 要 她 僱 人 清 掃 房 子, 並 希 望 林 式 同 安 排 她 搬 到 在 沙 漠 中 間 的 賭 城 拉 斯 維 加 斯, 且 她 在 賭 城 完 全 沒 有 熟 人 ( 林 式 同 50), 兩 星 期 後, 電 話 中 她 告 訴 林 式 同 以 前 害 的 皮 膚 病 又 發 作 了, 這 是 張 愛 玲 去 世 前 給 林 式 同 的 最 後 一 通 電 話 (50) 156 透 過 莊 信 正 林 式 同 努 力 保 存 下 來 的 這 些 張 愛 玲 最 後 的 信 件 和 本 事, 我 們 能 大 致 看 到 張 愛 玲 的 個 體 化 進 程 : 她 的 身 體 不 斷 持 續 退 轉, 且 一 直 到 她 去 世 前 皮 膚 病 蟲 咬 牙 痛 等 症 狀 始 終 持 續 著 林 式 同 對 張 愛 玲 晚 年 的 各 種 小 病 作 了 總 結, 見 有 緣 得 識 張 愛 玲 : 從 我 認 識 她 開 始, 她 就 說 她 的 皮 膚 被 跳 蚤 叮 得 發 癢, 好 了 以 後, 才 開 始 安 定 下 來 住 公 寓 後 來 她 又 看 了 許 多 醫 生, 大 多 是 皮 膚 病 科 的, 長 期 塗 用 各 種 藥 膏 也 不 見 好, 最 後 來 用 太 陽 燈 紫 外 線 療 法, 直 到 去 世 至 於 牙 齒, 她 定 期 看 醫 生, 也 用 假 牙, 不 曉 得 為 什 麼, 還 是 經 常 喊 痛 她 也 花 錢 配 眼 鏡, 還 吃 補 眼 神 的 藥 每 次 在 電 話 上, 她 經 常 抱 怨 染 上 感 冒, 和 得 了 這 樣 那 樣 的 小 毛 病, 說 用 了 各 種 的 藥, 總 不 見 好 不 過 她 講 的 這 些 都 不 是 大 病, 沒 有 引 起 我 特 別 警 覺 的 地 方 (72) 這 段 期 間 的 掙 扎, 就 像 小 團 圓 中 描 述 的 痛 苦 之 浴 : 她 從 來 不 想 起 之 雍, 不 過 有 時 候 無 緣 無 故 的 那 痛 苦 又 來 了 威 爾 斯 有 篇 科 學 小 說 摩 若 醫 生 的 島, 156 不 可 思 議 的 事 是 : 在 她 十 年 前 第 一 次 給 我 的 電 話 裡, 說 要 搬 家 的 原 因, 和 去 世 前 給 我 的 最 後 一 通 電 話 裡, 說 她 舊 病 復 發, 都 提 到 蚤 子, 都 和 蚤 子 扯 上 了 關 係 / 她 為 這 討 厭 的 小 東 西, 躲 了 一 輩 子! ( 林 式 同 86-87) 146
寫 一 個 外 科 醫 生 能 把 牛 馬 野 獸 改 造 成 人, 但 是 隔 些 時 又 會 長 回 來, 露 出 原 形, 要 再 浸 在 硫 酸 裡, 牲 畜 們 稱 為 痛 苦 之 浴, 她 總 想 起 這 四 個 字 來 (324) 她 和 胡 蘭 成 最 開 始 的 交 集 是 在 封 鎖, 前 文 已 論 述 這 是 一 篇 自 我 與 內 在 性 別 原 型 對 話 的 作 品 1943 年 11 月 天 地 月 刊 第 二 期 首 次 刊 出 封 鎖, 胡 蘭 成 剛 好 看 到 : 翻 到 一 篇 封 鎖, 筆 者 張 愛 玲, 我 才 看 得 一 二 節, 不 覺 身 體 坐 直 起 來, 細 細 的 把 它 讀 完 一 遍 又 讀 一 遍 見 了 胡 金 人, 157 我 叫 他 亦 看, 他 看 完 了 讚 好, 我 仍 於 心 不 足 ( 今 生 今 世 157) 等 他 到 上 海 後 隨 即 問 了 蘇 青 張 愛 玲 的 地 址, 拜 訪 不 遇, 他 從 門 洞 遞 進 字 條, 幾 天 後 她 到 位 於 大 西 路 的 美 麗 園 見 他, 第 一 次 見 面 她 給 胡 蘭 成 這 種 感 覺 : 因 為 在 她 面 前, 我 纔 如 此 分 明 的 有 了 我 自 己 ( 今 生 今 世 274), 他 們 是 將 彼 此 的 性 別 原 型 投 射 在 對 方 身 上 胡 蘭 成 當 時 看 的 封 鎖 比 今 日 普 及 的 版 本 於 最 末 多 出 了 一 段, 很 可 能 1944 年 首 次 出 版 小 說 集 傳 奇 即 已 刪 掉, 但 張 愛 玲 刪 去 的 這 段 卻 是 了 解 她 晚 年 規 避 蟲 子 皮 膚 病 等 心 理 因 素 的 重 要 線 索 : 飯 後, 他 [ 呂 宗 楨 ] 接 過 熱 毛 巾, 擦 著 臉, 踱 步 到 臥 室 裡 來, 扭 開 了 電 燈 一 隻 烏 殼 蟲 從 房 這 頭 爬 到 房 那 頭, 爬 了 一 半, 燈 一 開, 它 只 得 伏 在 地 板 的 正 中, 一 動 也 不 動 在 裝 死 麼? 在 思 想 著 麼? 整 天 爬 來 爬 去, 很 少 有 思 想 的 時 間 罷? 然 而 思 想 畢 竟 是 痛 苦 的 宗 楨 捻 滅 了 電 燈, 手 按 在 機 括 上, 手 心 汗 潮 了, 渾 身 一 滴 滴 沁 出 汗 來, 像 小 蟲 子 癢 癢 的 在 爬 他 又 開 了 燈, 烏 殼 蟲 不 見 了, 爬 回 窠 裡 去 了 ( 天 地 (48) 因 此 當 張 愛 玲 的 自 我 決 意 要 脫 下 狼 皮, 排 除 阿 尼 姆 斯 專 斷 的 影 響 時, 這 些 相 關 於 胡 蘭 成 的 蟲 子 便 成 群 地 出 現, 牠 們 未 必 是 出 來 護 衛 阿 尼 姆 斯, 而 是 與 阿 尼 姆 斯 相 關 性 地 連 帶 出 現 但 蟲 子 出 現 得 實 在 過 於 頻 繁, 加 上 張 愛 玲 過 於 立 即 敏 銳 的 反 應 以 及 分 析, 很 容 易 讓 人 以 為 這 全 是 她 心 理 作 用, 或 將 老 化 過 敏 等 生 理 因 素 等 等 視 作 外 來 的 蟲 咬 所 致 我 認 為 張 愛 玲 所 說 的 蟲 子 是 真 實 存 在 的, 她 是 真 的 遇 到 157 我 一 直 看 中 胡 金 人 這 位 與 胡 蘭 成 交 好 的 畫 家, 他 名 字 在 一 些 張 愛 玲 資 料 中 出 現, 當 他 出 現 時 即 具 有 加 強 胡 蘭 成 男 性 氣 質 作 用 的 意 義 147
並 且 使 她 苦 惱, 但 她 過 度 的 反 應 使 這 整 件 事 又 像 是 一 個 心 靈 上 的 事 件, 她 的 經 驗 即 是 榮 格 所 說 的 同 時 性 現 象 榮 格 同 時 性 理 論 的 代 表 作 同 時 性 : 非 因 果 關 係 理 論 (Synchronicity: An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 即 為 這 個 概 念 下 了 定 義 : 同 時 性 勢 將 事 件 以 非 因 果 關 係 聯 繫 起 來 的 原 理, 這 種 聯 繫 是 就 巧 合 事 件 的 主 觀 意 義 而 非 因 果 關 係 而 言 ( 導 讀 榮 格 70) 讀 者 或 學 者 常 以 1939 年 張 愛 玲 寫 於 天 才 夢 的 這 句 話 : 可 是 我 一 天 不 能 克 服 這 種 咬 齧 性 的 小 煩 惱, 生 命 是 一 襲 華 美 的 袍, 爬 滿 了 蚤 子 (242) 來 解 釋 比 附 1983 年 開 始 糾 纏 張 愛 玲 的 跳 蚤 現 象, 158 於 是 以 往 我 們 都 是 拿 著 巫 術 的 交 感 觀 念 來 索 隱 這 件 事, 卻 又 索 隱 得 不 夠 徹 底 天 才 夢 是 一 部 張 愛 玲 陳 述 早 年 阿 尼 姆 斯 被 母 性 試 圖 消 滅 改 造 的 過 程 十 六 歲 時 張 愛 玲 的 母 親 回 國, 將 暌 違 多 年 的 女 兒 徹 底 研 究 了 一 下, 發 現 她 的 女 性 氣 質 不 僅 缺 乏 且 可 謂 無 能, 女 性 應 該 要 會 的 職 能 她 都 不 會, 於 是 母 親 重 新 教 育 她 的 性 別 氣 質 壓 抑 阿 尼 姆 斯, 過 程 中 她 感 受 到 : 我 發 現 我 不 會 削 蘋 果, 經 過 艱 苦 的 努 力 我 才 學 會 補 襪 子 我 怕 上 理 髮 店, 怕 見 客, 怕 給 裁 縫 試 衣 裳 許 多 人 嘗 試 過 教 我 織 絨 線, 可 是 沒 有 一 個 成 功 在 一 間 房 裡 住 了 兩 年, 問 我 電 鈴 在 哪 兒 我 還 茫 然 我 天 天 乘 黃 包 車 上 醫 院 去 打 針, 接 連 三 個 月, 仍 然 不 認 識 那 條 路 總 而 言 之, 在 現 實 的 社 會 裡, 我 等 於 一 個 廢 物 (241-242), 這 些 全 部 是 對 刀 剪 裁 縫 注 射 的 恐 懼, 就 像 恐 懼 自 己 被 剖 開 肚 子 被 剝 皮 的 大 野 狼 一 樣, 159 張 愛 玲 的 阿 尼 姆 斯 頑 固 地 抵 抗 : 在 待 人 接 物 的 常 識 方 面, 我 顯 露 驚 人 的 愚 笨 我 的 兩 年 計 劃 是 一 個 失 敗 的 試 驗 除 了 使 我 的 思 想 失 去 均 衡 外, 我 母 親 的 沉 痛 警 告 沒 有 給 我 任 何 的 影 響 (242), 這 次 的 改 造 雖 然 以 失 敗 告 終, 然 而 卻 使 她 成 為 一 頭 自 我 與 潛 意 識 失 去 均 衡 的 裸 狼, 嚴 重 打 擊 了 她 內 在 的 性 別 原 型, 直 到 茉 莉 香 片 寫 出 時, 我 們 才 明 白 她 又 重 新 從 母 性 那 取 回 了 狼 皮 張 愛 玲 於 晚 年 的 個 體 化 整 合 阿 尼 姆 斯 的 作 法, 並 不 同 於 早 年 母 親 對 她 的 強 制 改 變, 是 在 自 我 逐 漸 成 熟 後 朝 向 心 靈 平 衡 的 自 由 態 度 整 個 過 程 中, 張 愛 玲 的 牙 齒 首 先 出 現 脫 離 狼 化 的 現 象 : 蛀 牙 疼 動 不 堪 使 用 ; 接 著 下 個 階 段 跳 蚤 出 現, 皮 膚 出 現 紅 腫 脫 皮, 張 愛 玲 158 159 不 過 我 認 為 自 1981 年 胡 蘭 成 死 後 即 開 始 了 張 愛 玲 的 個 體 化 傾 向,1983 年 跳 蚤 的 出 現 只 是 整 個 進 程 的 一 個 環 節 的 開 始 包 括 小 紅 帽 七 隻 小 羊 等 童 話, 都 可 以 歸 屬 於 同 一 個 故 事 類 型 148
曾 告 訴 林 式 同 她 搬 家 是 為 了 避 蚤 子, 她 說 她 那 裡 的 蚤 子 產 於 南 美, 生 命 力 奇 強, 什 麼 地 方 都 鑽! 還 在 冰 箱 裡 的 保 溫 層 中 藏 著, 因 此 她 把 頭 髮 理 了, 衣 服 也 丟 了, 東 西 也 丟 了, 還 到 處 躲, 只 有 住 沒 家 具 的 房 子 才 忍 受 得 了 ( 林 式 同 227-228), 她 並 未 察 覺 身 上 這 些 變 化 的 意 義, 過 程 中 也 相 當 地 痛 苦, 但 她 的 心 靈 支 撐 了 下 去, 迫 使 阿 尼 姆 斯 採 取 了 最 嚴 厲 的 手 段,1989 年 3 月 一 個 陌 生 的 中 南 美 洲 男 子 ( 墨 西 哥 人 ) 撞 倒 張 愛 玲, 造 成 他 右 肩 骨 裂, 阿 尼 姆 斯 進 入 現 象 世 界 恫 嚇 自 我 停 止 個 體 化 : 原 型 是 具 有 超 越 性 的, 它 們 並 不 侷 限 於 心 理 的 領 域 就 他 們 的 超 越 性 而 言, 它 們 可 以 從 心 靈 母 體 內 部 我 們 的 外 在 世 界, 甚 或 同 時 從 兩 個 方 面, 跨 越 進 入 意 識 當 兩 者 同 時 發 生 時, 便 稱 為 同 時 性 的 現 象 ( 榮 格 心 靈 地 圖 258) 兩 個 月 後 她 打 開 信 封 時 爬 出 一 小 花 甲 蟲, 還 有 一 個 已 經 壓 扁, 標 示 張 愛 玲 進 入 了 下 一 個 階 段 : 這 是 雙 胞 胎 情 結 的 顯 現, 就 像 傳 慶 與 丹 朱 爭 奪 親 屬 結 構 中 唯 一 為 他 們 保 留 的 位 子, 象 徵 自 我 與 阿 尼 姆 斯 間 的 衝 突 已 激 烈 到 非 得 有 個 生 死 的 程 度, 這 很 可 能 是 1992 年 張 愛 玲 提 早 寫 了 遺 囑 交 給 林 式 同 的 心 理 背 景 ; 到 了 1994 年, 當 時 多 次 傳 出 她 在 美 國 過 世 的 流 言, 於 是 她 買 了 7 月 9 日 當 天 的 報 紙, 頭 版 標 題 刊 登 北 韓 金 日 成 逝 世 消 息, 拍 照 後 寄 給 台 灣 媒 體 表 示 自 己 尚 在 人 世 雖 然 當 年 傳 慶 的 野 蠻 男 人 覺 醒 了, 但 他 在 成 年 禮 中 並 沒 有 找 到 早 潮 雜 誌, 張 愛 玲 晚 年 所 呈 現 的 個 體 化 現 象, 就 是 在 尋 找 這 份 遺 失 的 早 潮 雜 誌 她 自 體 的 象 徵, 這 使 她 幾 乎 花 了 一 生 去 追 尋, 而 她 最 後 終 於 找 到 了 : 手 上 的 早 潮 雜 誌 刊 出 北 韓 強 人 金 日 成 逝 世 的 報 導, 顯 示 張 愛 玲 已 經 掌 控 頑 強 的 阿 尼 姆 斯 同 年 出 版 的 對 照 記 獲 得 聯 合 報 讀 書 人 1994 年 最 佳 書 獎 她 本 人 也 榮 獲 中 國 時 報 第 十 七 屆 文 學 特 別 成 就 獎 這 時 社 會 給 予 她 的 殊 榮, 同 時 她 也 肯 定 了 自 我 的 價 值 與 圓 滿 性, 而 不 再 是 盲 目 受 性 別 原 型 主 導 的 結 果 149
張 愛 玲 的 個 體 化 並 非 到 此 為 止, 她 的 個 體 化 持 續 邁 進 林 式 同 記 下 1995 年 5 月 他 與 張 愛 玲 通 電 話 的 內 容 : 她 以 前 害 的 皮 膚 病 又 發 作 了, 而 且 很 厲 害, 衣 服 都 不 能 穿, 整 天 照 紫 外 線 醫, 要 用 太 陽 燈, 因 為 如 此, 常 常 傷 風, 得 了 病 拖 好 久 也 不 見 好, 我 建 議 她 去 買 墨 西 哥 人 穿 的 斗 篷 衣, 一 塊 布 上 只 有 一 個 洞, 套 在 身 上 方 便 省 事, 她 聽 了 不 置 可 否 她 說 話 時 語 調 一 如 往 常 平 靜, 沒 有 使 我 覺 出 有 什 麼 不 對 來 (241-242), 我 們 看 到 阿 尼 姆 斯 在 林 式 同 的 口 中 再 次 復 活, 160 隨 時 可 以 再 套 回 她 身 上 披 上 狼 皮, 對 於 阿 尼 姆 斯 再 次 的 威 脅, 張 愛 玲 似 乎 已 有 準 備, 她 平 靜 地 等 待 死 亡, 同 樣 是 來 自 林 式 同 的 紀 錄 : 張 愛 玲 是 躺 在 房 裡 唯 一 的 一 張 靠 牆 的 行 軍 床 上 去 世 的, 身 下 墊 著 一 床 藍 灰 色 的 毯 子, 沒 有 蓋 任 何 東 西, 頭 朝 著 房 門, 臉 朝 外, 眼 和 嘴 都 閉 著, 頭 髮 很 短, 手 和 腿 都 很 自 然 地 平 放 著 她 的 儀 容 很 安 詳, 只 是 出 奇 的 瘦, 保 暖 的 日 光 燈 在 房 東 發 現 時 還 亮 著 (58) 161 就 像 傳 慶 殺 不 死 丹 朱, 無 法 結 果 了 她 460, 張 愛 玲 也 不 可 能 徹 底 除 去 阿 尼 姆 斯, 她 最 後 以 死 亡 呈 現 了 兩 者 : 一 個 純 粹 的 女 性 與 她 純 粹 的 阿 尼 姆 斯 張 愛 玲 用 這 樣 的 方 式 褪 下 她 藍 灰 色 的 狼 皮 ( 但 她 並 未 離 開 牠 ), 像 涅 槃 般, 達 到 屬 於 她 個 人 風 格 的 最 終 個 體 化 之 境 今 生 今 世 裡 胡 蘭 成 注 意 到 一 件 事 : 蘇 州 雲 岩 寺 客 堂 掛 有 印 光 法 師 寫 的 字, 是 : 極 樂 世 界, 無 有 女 人, 女 人 到 此, 化 童 男 身 蘇 青 去 游, 見 了 很 氣, 愛 玲 卻 絲 毫 沒 有 反 感 (293), 蘇 青 的 氣 憤 不 令 人 意 外, 然 而 張 愛 玲 卻 似 乎 真 正 領 略 到 了 這 句 話, 這 也 是 本 文 張 愛 玲 研 究 的 主 題 : 自 由 就 是 另 一 個 性 別 ( 全 文 完 ) 160 161 當 張 愛 玲 遺 體 被 發 現 後 數 天, 林 式 同 於 9 月 13 日 來 到 張 愛 玲 的 房 間 整 理 遺 物 時, 他 有 個 相 當 特 別 的 反 應 : 我 非 常 驚 訝 地 感 到 所 有 東 西 都 好 像 在 哪 兒 見 過, 她 在 購 買 時 所 作 的 選 擇, 居 然 和 我 的 差 不 多 奇 怪! (67) 林 式 同 很 可 能 是 張 愛 玲 晚 年 最 後 阿 尼 姆 斯 投 射 的 對 象, 反 之 林 式 同 的 阿 尼 瑪 也 投 射 在 張 愛 玲 身 上 這 張 毯 子 已 被 林 式 同 丟 棄 : 去 世 時 用 過 的 毯 子 及 行 軍 床, 因 為 不 乾 淨, 也 在 被 丟 之 列 (75), 但 整 理 遺 物 時 林 式 同 與 朱 謎 有 拍 照, 這 張 象 徵 張 愛 玲 阿 尼 姆 斯 的 藍 色 毯 子 應 有 入 鏡 (72) 150
附 錄 一 小 紅 帽 按 1812 年 格 林 兄 弟 版 翻 譯 從 前 有 個 可 愛 的 小 姑 娘, 誰 見 了 都 喜 歡, 但 最 喜 歡 她 的 是 她 的 奶 奶, 簡 直 是 她 要 什 麼 就 給 她 什 麼 一 次, 奶 奶 送 給 小 姑 娘 一 頂 用 絲 絨 做 的 小 紅 帽, 戴 在 她 的 頭 上 正 好 合 適 從 此, 姑 娘 再 也 不 願 意 戴 任 何 別 的 帽 子, 於 是 大 家 便 叫 她 小 紅 帽 一 天, 媽 媽 對 小 紅 帽 說 : 來, 小 紅 帽, 這 裡 有 一 塊 蛋 糕 和 一 瓶 葡 萄 酒, 快 給 奶 奶 送 去, 奶 奶 生 病 了, 身 子 很 虛 弱, 吃 了 這 些 就 會 好 一 些 的 趁 著 現 在 天 還 沒 有 熱, 趕 緊 動 身 吧 在 路 上 要 好 好 走, 不 要 跑, 也 不 要 離 開 大 路, 否 則 你 會 摔 跤 的, 那 樣 奶 奶 就 什 麼 也 吃 不 上 了 經 過 村 子 的 時 候 別 忘 了 禮 貌, 遇 到 每 個 認 識 的 人 都 要 鞠 躬 道 早 安 我 會 照 你 說 的 去 做 小 紅 帽 對 媽 媽 道 別, 開 始 她 漫 長 的 旅 程 奶 奶 住 在 村 子 外 面 的 森 林 裡, 離 小 紅 帽 家 有 很 長 一 段 路 小 紅 帽 剛 走 進 森 林 就 碰 到 了 一 條 狼 小 紅 帽 不 知 道 狼 是 壞 傢 伙, 所 以 一 點 也 不 怕 它 你 好, 小 紅 帽, 狼 說 早 安, 狼 先 生 小 紅 帽 有 禮 貌 地 鞠 躬 打 了 招 呼 小 紅 帽, 這 麼 早 要 到 哪 裡 去 呀? 狼 問 我 要 到 奶 奶 家 去 她 回 答 昨 天 媽 媽 家 烤 了 一 些 蛋 糕, 他 要 我 送 一 些 蛋 糕 和 一 瓶 葡 萄 酒 給 生 病 的 奶 奶, 那 會 讓 奶 奶 變 好 變 強 壯 你 奶 奶 住 在 哪 裡 呀, 小 紅 帽? 進 了 林 子 還 有 半 哩 遠 她 的 房 子 就 在 三 棵 大 橡 樹 下, 低 處 圍 著 核 桃 樹 籬 笆 你 一 定 知 道 的 小 紅 帽 說 狼 在 心 中 盤 算 著 : 這 小 東 西 細 皮 嫩 肉 的, 味 道 肯 定 比 那 老 太 婆 要 好 但 是 她 填 不 飽 我 的 肚 子, 我 要 將 她 們 一 起 吃 掉 於 是 他 陪 著 小 紅 帽 走 了 一 會 兒, 走 到 了 林 子 裡 花 兒 盛 開 的 地 方 然 後 說 : 小 紅 帽, 你 看 周 圍 這 些 花 多 麼 美 麗 啊! 你 何 不 停 留 一 下, 摘 點 花 呢? 還 有 這 些 小 鳥, 它 們 唱 得 多 麼 動 聽 啊! 而 你 卻 只 管 往 前 走, 就 像 是 去 上 學 一 樣 但 是 在 林 子 裡 可 是 舒 服 得 多 了 小 紅 帽 抬 起 頭 來, 看 到 陽 光 在 樹 木 間 來 回 跳 蕩, 美 麗 的 鮮 花 在 四 周 開 放, 便 想 : 也 許 我 該 摘 一 把 鮮 花 給 奶 奶, 讓 她 高 興 一 下 現 在 天 色 還 早, 我 還 有 很 多 時 間 她 於 是 離 開 大 路, 走 進 林 子 去 摘 花 她 每 摘 下 一 些 花, 就 看 見 前 方 不 遠 處 有 更 多 漂 亮 的 花, 於 是 她 不 斷 地 越 走 越 遠, 結 果 一 直 走 到 了 林 子 深 處 就 在 此 時, 狼 卻 直 接 跑 到 奶 奶 家, 敲 了 敲 門 151
是 誰 呀? 是 小 紅 帽 狼 裝 成 孩 子 般 的 聲 音 回 答, 媽 媽 要 我 給 你 送 蛋 糕 和 葡 萄 酒 來 了, 快 開 門 哪 你 拉 一 下 門 栓 就 行 了, 奶 奶 回 答, 我 身 上 沒 有 力 氣, 起 不 來 狼 剛 拉 起 門 栓, 那 門 就 開 了 狼 迅 速 地 衝 到 奶 奶 的 床 前, 把 可 憐 的 老 奶 奶 吞 進 了 肚 子 然 後 他 穿 上 奶 奶 的 睡 衣, 戴 上 她 的 睡 帽, 躺 在 床 上 等 待 小 紅 帽 小 紅 帽 摘 了 許 多 花, 直 到 她 再 也 拿 不 動, 她 迅 速 地 找 到 原 來 的 路, 急 急 地 趕 到 了 奶 奶 家, 並 敲 了 敲 門 是 誰 呀? 野 狼 裝 成 奶 奶 的 聲 音 回 答 他 的 聲 音 太 粗 了, 一 開 始 小 紅 帽 有 點 害 怕, 但 她 想 那 是 奶 奶 感 冒 的 緣 故 所 以 她 回 答 道 : 是 小 紅 帽 媽 媽 派 我 送 了 蛋 糕 跟 葡 萄 酒 過 來 拉 一 下 門 栓 直 接 開 門 進 來 吧 狼 回 答 小 紅 帽 便 拉 開 門 拴 進 了 門 然 後 她 見 到 奶 奶 如 她 所 想 的 一 樣 躺 在 床 上, 便 走 上 前 去 把 簾 子 掀 開, 卻 只 看 到 大 野 狼 盡 力 把 帽 子 拉 下 來 遮 住 臉 的 一 顆 頭 早 安! 她 說, 但 是 她 並 沒 有 得 到 任 何 回 應 於 是 她 走 到 床 邊, 並 叫 了 出 來 : 奶 奶, 你 的 耳 朵 怎 麼 變 得 這 麼 大 呀? 因 為 可 以 聽 得 更 清 楚 啊, 親 愛 的 他 說 你 的 眼 睛 怎 麼 變 成 這 麼 大? 小 紅 帽 又 問 因 為 可 以 看 得 更 清 楚 啊, 親 愛 的 可 是 奶 奶, 你 的 手 怎 麼 變 成 這 麼 大 呀? 可 以 更 好 抱 著 你 啊, 親 愛 的 但 是, 奶 奶, 你 的 牙 齒 怎 麼 這 麼 大 啊? 小 紅 帽 叫 了 起 來, 她 開 始 感 到 害 怕 了 可 以 一 口 把 你 吃 掉 呀! 大 野 狼 一 邊 吼 叫, 一 邊 從 床 上 跳 了 起 來, 一 把 抓 住 並 且 一 口 吞 掉 可 憐 的 小 紅 帽 滿 足 了 食 慾 之 後, 狼 便 重 新 躺 到 床 上 睡 覺, 而 且 鼾 聲 震 天, 屋 外 都 聽 得 到 一 位 帶 著 槍 的 獵 人 碰 巧 從 屋 前 走 過, 心 想 : 這 老 太 太 鼾 打 得 好 響 啊! 我 要 進 去 看 看 她 是 不 是 出 什 麼 事 了 獵 人 進 了 屋, 走 到 床 前 卻 發 現 一 隻 狼 躺 在 床 上 你 這 老 壞 蛋, 終 究 讓 我 找 到 你 了! 我 已 經 找 了 你 很 久 啦, 狼 先 生 他 說 他 正 準 備 向 狼 開 槍, 突 然 又 想 到, 這 狼 很 可 能 把 奶 奶 吞 進 了 肚 子, 奶 奶 也 許 還 活 著 獵 人 就 沒 有 開 槍, 而 是 拿 起 一 把 剪 刀, 動 手 把 呼 呼 大 睡 的 狼 的 肚 子 剪 了 開 來 第 一 刀 剪 下 去, 他 就 驚 訝 地 看 到 小 紅 帽 的 笑 臉 露 了 出 來, 再 剪 一 刀, 小 紅 帽 便 跳 了 出 來 叫 道 : 嚇 死 我 了! 大 野 狼 的 胃 裡 黑 漆 漆 的 接 著 他 們 幫 忙 把 老 奶 奶 拉 了 出 來 奶 奶 毫 髮 未 傷, 而 且 還 活 著, 只 是 有 點 喘 不 過 氣 來 野 狼 來 不 及 醒 來 逃 走, 便 陷 在 床 上 死 去, 獵 人 便 剝 了 他 的 皮 152
之 後 他 們 便 放 心 地 坐 了 下 來, 吃 了 小 紅 帽 帶 來 的 蛋 糕 和 葡 萄 酒, 最 後 獵 人 將 小 紅 帽 安 全 地 送 回 家 人 們 還 說, 小 紅 帽 後 來 又 有 一 次 幫 忙 把 媽 媽 做 的 好 料 理 送 給 奶 奶, 在 路 上 又 有 一 隻 狼 跟 她 攀 談, 想 騙 她 離 開 大 路 但 是 小 紅 帽 這 次 提 高 了 警 覺, 頭 也 不 回 地 向 前 走, 直 接 抵 達 奶 奶 家 噢, 奶 奶, 她 說 我 又 碰 到 狼 了, 那 傢 伙 嘴 上 雖 然 對 我 說 你 好, 但 卻 邪 惡 地 盯 著 我 看, 要 不 是 我 在 大 路 上, 我 想 我 早 就 被 他 吃 掉 了 說 不 定 他 會 過 來 奶 奶 說, 我 們 把 門 關 緊, 不 讓 它 進 來 不 一 會 兒, 狼 真 的 一 面 敲 著 門 一 面 叫 道 : 奶 奶, 快 開 門 呀, 我 是 小 紅 帽, 我 又 幫 你 帶 了 蛋 糕 跟 葡 萄 酒 來 了 但 是 大 家 都 保 持 安 靜, 也 不 開 門 這 長 著 灰 毛 的 傢 伙 圍 著 房 子 轉 了 兩 三 圈, 最 後 跳 上 屋 頂, 打 算 等 小 紅 帽 在 傍 晚 回 家 時 偷 偷 跟 在 她 的 後 面, 趁 天 黑 把 她 吃 掉 可 奶 奶 看 穿 了 這 傢 伙 的 壞 心 思 屋 子 前 有 個 大 石 頭 水 槽, 奶 奶 便 對 小 姑 娘 說 : 小 紅 帽, 我 昨 天 做 了 很 多 香 腸, 把 煮 香 腸 的 水 提 去 倒 進 石 頭 水 槽 裡 小 紅 帽 提 了 很 多 很 多 水, 把 大 石 頭 槽 子 裝 得 滿 滿 的, 香 腸 的 氣 味 便 飄 進 了 狼 的 鼻 孔, 他 用 鼻 子 聞 呀 聞 聞 呀 聞 的, 並 且 朝 下 張 望 著, 直 到 最 後 把 脖 子 伸 得 太 長 了, 失 去 平 衡, 便 從 屋 頂 上 滑 了 下 來, 跌 在 裝 滿 水 的 大 水 槽 中 淹 死 了 小 紅 帽 高 高 興 興 地 安 全 回 到 家, 再 也 沒 有 人 企 圖 在 路 途 中 傷 害 她 153
附 錄 二 鐵 約 翰 ( 又 名 鐵 漢 斯 ) 按 1812 年 格 林 兄 弟 版 翻 譯 從 前 有 一 個 國 王, 在 他 的 宮 殿 附 近 有 一 座 大 森 林, 森 林 裡 住 著 各 種 野 獸 有 一 次, 他 派 了 一 個 獵 人 前 往 森 林, 命 他 打 一 隻 鹿 然 後 帶 回 城 堡, 但 獵 人 卻 一 去 不 復 返 國 王 想 : 一 定 是 出 了 什 麼 事 因 此 他 又 派 了 兩 個 獵 人 去 找 他, 但 他 們 也 是 一 去 不 回 因 此, 國 王 下 令 集 合 全 體 獵 手, 對 他 們 說 : 你 們 去 搜 遍 森 林 各 角 落, 一 定 要 找 到 失 蹤 的 三 個 人 然 而, 這 些 人 也 沒 有 一 個 回 來, 就 連 他 們 帶 去 的 獵 狗 也 完 全 不 見 蹤 影 從 此 以 後, 再 也 沒 有 人 敢 貿 然 靠 近 或 進 入 森 林 了 那 片 森 林 也 從 此 一 片 死 寂, 好 像 沒 有 任 何 動 物 活 在 裡 面, 除 了 偶 爾 還 可 看 到 老 鷹 或 貓 頭 鷹 飛 過 樹 梢 許 多 年 後, 有 個 外 地 來 的 的 獵 人 向 國 王 傳 達 他 希 望 可 以 前 往 危 險 的 森 林 裡 他 只 要 求 國 王 提 供 他 足 夠 的 工 具 前 往 但 是 國 王 不 允 許, 說 : 林 子 已 無 法 打 獵, 我 怕 你 不 會 比 那 些 消 失 的 人 好 你 一 進 去 就 回 不 來 了 獵 人 答 道 : 我 的 王, 我 願 冒 任 何 風 險, 而 且 我 不 知 害 怕 為 何 物 於 是 獵 人 一 如 他 的 決 心, 帶 著 獵 狗 進 入 森 林 開 始 他 的 探 險 進 入 森 林 沒 多 久, 狗 突 然 發 狂 地 往 回 跑, 但 驚 恐 地 跑 了 兩 步, 面 前 就 出 現 一 處 深 深 的 泥 潭, 並 從 水 中 伸 出 一 條 赤 裸 的 手 臂, 一 把 抓 住 狗, 將 它 拖 進 了 水 裡 獵 人 見 此 情 景, 回 去 帶 來 三 個 漢 子, 命 他 們 帶 著 杓 子 將 池 塘 的 水 舀 光 不 久 後 當 他 們 舀 到 底 部 時, 發 現 那 兒 躺 著 一 個 野 人, 他 的 身 體 像 鐵 銹 一 般 呈 褐 色, 頭 髮 蜷 曲 長 得 蓋 過 了 臉, 一 直 長 到 了 膝 蓋 他 們 用 繩 子 綁 住 了 他, 把 他 拖 回 城 堡 裡 所 有 人 對 這 個 野 人 都 大 感 驚 訝, 國 王 下 令 把 他 關 進 了 院 子 裡 的 鐵 籠 子 裡, 禁 止 任 何 人 打 開 籠 子 門, 違 者 處 以 死 刑, 並 且 親 自 保 管 鑰 匙 從 此 以 後, 森 林 成 了 一 個 安 全 並 可 以 安 心 出 入 的 地 方 國 王 有 個 八 歲 的 孩 子, 經 常 在 城 堡 的 院 子 裡 遊 玩 有 一 天, 他 的 金 球 掉 到 了 籠 子 裡 男 孩 毫 無 恐 懼 地 對 野 人 說 : 把 我 的 球 遞 給 我 那 人 說 : 不, 除 非 你 把 我 的 籠 子 門 打 開 男 孩 說 : 不 行, 我 不 能 那 麼 作, 那 是 國 王 的 禁 令 於 是 他 跑 走 了 第 二 天 他 又 來 要 他 的 球, 那 野 人 回 答 說 : 打 開 我 的 門 就 給 你 球 但 男 孩 依 然 回 絕 並 且 跑 走 了 第 三 天, 國 王 到 森 林 裏 去 打 獵, 男 孩 又 來 了, 說 : 你 還 是 給 我 球 吧, 就 算 我 想, 我 也 無 法 開 門, 因 為 我 沒 有 鑰 匙 野 人 便 回 答 道 : 鑰 匙 就 在 你 母 親 的 枕 頭 下, 你 可 以 很 容 易 地 拿 到 他 男 孩 非 常 想 要 他 的 球, 於 是 將 危 險 與 錯 誤 拋 在 腦 後, 走 進 房 裡, 拿 出 鑰 匙 將 籠 子 的 門 打 了 開 來 門 開 得 很 快, 將 男 孩 的 指 頭 給 壓 住 了 一 瞬 間 野 人 跑 出 籠 子, 把 金 球 給 了 154
他 便 趕 緊 逃 跑 了 男 孩 害 怕 地 追 著 他 喊 道 : 野 人 野 人, 你 別 跑, 不 然 我 會 挨 打 的 野 人 一 聽 轉 過 了 身, 把 男 孩 舉 起 來 放 在 肩 上, 飛 快 地 跑 進 了 森 林 國 王 回 到 家 並 注 意 到 了 那 個 空 籠 子, 便 問 王 后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不 知 道, 皇 后 回 答 道, 鑰 匙 在 我 的 枕 頭 下 她 去 找 那 鑰 匙, 卻 發 現 它 不 見 了 於 是 他 們 喊 那 男 孩, 但 他 沒 有 回 答 最 後, 在 搜 遍 城 堡 與 周 圍 後, 他 們 發 現 他 也 失 蹤 了 國 王 馬 上 派 人 出 去, 叫 他 們 在 野 外 四 處 尋 找, 但 是 都 沒 有 結 果 於 是 他 們 猜 到 他 被 野 人 帶 走, 整 個 城 堡 頓 時 陷 入 一 片 哀 傷 野 人 回 到 了 幽 暗 的 森 林, 把 男 孩 從 肩 上 放 了 下 來, 放 在 他 的 腳 上, 對 他 說 : 你 再 也 見 不 到 你 的 父 母 了, 但 我 會 照 顧 你, 因 為 你 放 了 我, 我 也 可 憐 你 只 要 你 照 我 說 得 去 做, 我 會 讓 你 過 得 很 快 樂 我 有 世 上 最 多 的 金 銀 財 寶, 沒 有 誰 能 和 我 相 比 野 人 用 苔 蘚 為 男 孩 鋪 了 張 舒 服 的 床, 讓 他 在 上 面 安 穩 地 睡 了 整 夜 第 二 天 早 上, 野 人 帶 他 到 一 口 井 邊, 對 他 說 : 你 看 這 井 裏 的 水 多 麼 明 亮, 純 淨 得 像 水 晶 一 樣 你 坐 在 這 兒, 特 別 注 意 別 讓 任 何 東 西 掉 下 去, 否 則 水 就 會 被 污 染 晚 上 我 會 來 看 你 是 否 遵 守 我 的 叮 嚀 男 孩 坐 在 井 邊 上, 看 見 井 水 裡 有 許 多 金 魚 和 金 蛇 游 來 游 去, 他 非 常 小 心 注 意 著 沒 讓 任 何 東 西 掉 進 去 他 就 這 麼 坐 著, 突 然 手 指 頭 痛 得 厲 害, 便 忍 不 住 將 手 指 尖 端 伸 進 水 中 冷 卻 一 番 他 迅 速 地 抽 回 指 頭, 卻 驚 訝 地 發 現 它 已 經 蓋 上 了 一 層 金 子, 糟 糕 了, 但 他 努 力 嘗 試 卻 無 法 將 它 擦 掉 傍 晚, 這 個 自 稱 是 鐵 漢 斯 的 人 來 了, 他 看 著 男 孩 問 道 : 這 井 出 了 什 麼 事 了 嗎? 沒 有, 沒 有 他 回 答, 同 時 把 指 頭 藏 在 背 後, 希 望 野 人 沒 有 看 到 但 野 人 說 : 你 把 指 頭 浸 在 水 裡 了, 不 過 這 次 就 算 了, 你 可 以 離 開 了, 但 之 後 得 小 心, 別 再 讓 任 何 東 西 掉 進 去 或 碰 到 水 隔 天 一 早, 男 孩 又 到 了 井 邊 看 守 它 他 的 手 指 又 痛 了 起 來, 為 了 避 免 碰 到 水, 他 將 手 放 在 頭 上, 但 當 他 這 樣 做 的 時 候, 很 不 幸 地 一 根 頭 髮 掉 進 了 井 水 裡 他 趕 緊 撈 出 頭 髮, 可 是 上 面 又 包 了 一 層 金 子 晚 上 野 人 鐵 漢 斯 回 來 了, 他 已 知 道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你 掉 了 根 頭 髮 在 井 裡, 他 說, 我 再 給 你 一 次 機 會, 但 要 是 再 發 生 一 次, 井 就 不 乾 淨 了, 你 就 再 也 不 能 留 在 這 裡 了 第 三 天, 男 孩 坐 在 井 邊, 儘 管 指 頭 仍 然 很 痛, 也 絲 毫 不 敢 動 一 下 可 是 時 間 似 乎 還 很 長, 他 試 著 觀 察 水 面 上 的 不 同 倒 影 來 當 作 消 遣 當 他 彎 身 時 看 見 自 己 的 倒 影, 為 了 看 得 更 清 楚 些, 他 身 子 越 伏 越 低, 長 髮 滑 過 了 他 的 臉, 繞 過 他 滑 下 來 掉 進 了 井 水 中 他 趕 緊 抬 起 頭, 但 滿 頭 的 頭 髮 已 變 成 了 金 子, 像 太 陽 般 閃 閃 發 光 你 無 法 想 像 出 這 可 憐 的 小 傢 伙 有 多 害 怕 他 趕 緊 掏 出 手 帕 來 包 在 頭 上, 希 望 鐵 漢 斯 不 要 看 見 他 頭 上 閃 閃 發 光 的 金 髮 鐵 漢 斯 回 來 已 知 道 了 一 切, 對 他 說 : 解 下 手 帕! 於 是 滿 頭 的 金 髮 都 露 了 155
出 來 了, 垂 在 男 孩 的 肩 榜 上 男 孩 盡 力 地 道 歉, 但 是 沒 有 用 鐵 漢 斯 說 : 你 沒 有 承 受 住 考 驗, 因 此 不 能 再 留 在 這 裡 你 必 須 走 出 去 面 對 世 界, 透 過 經 驗 去 體 會 何 謂 貧 窮 不 過 你 的 心 腸 並 不 邪 惡, 我 也 對 你 很 有 好 感, 所 以 我 准 許 你 可 以 呼 求 我 的 幫 忙, 要 是 你 遇 到 了 重 大 的 困 難, 可 以 到 森 林 裡 來 喊 : 鐵 漢 斯! 我 就 會 來 幫 你 我 的 力 量 很 大, 大 得 超 出 你 的 想 像, 金 子 和 銀 子 我 有 的 是! 於 是 小 王 子 離 開 森 林, 一 直 在 時 而 有 路 時 而 沒 路 的 地 方 走 著, 最 後 來 到 了 一 座 大 城 鎮, 他 在 那 邊 找 工 作, 但 他 從 沒 學 過 任 何 交 易, 因 此 總 是 找 不 到 最 後 他 到 了 宮 裡, 問 庭 院 裡 的 人 是 否 能 留 他 宮 裡 的 人 們 對 於 適 合 讓 他 做 什 麼 感 到 非 常 困 擾, 但 是 他 們 喜 歡 他, 便 叫 他 留 下 來 最 後 廚 師 說 他 或 許 可 以 為 男 孩 在 廚 房 找 到 一 些 工 作, 讓 他 劈 柴 挑 水 還 有 掃 地 當 他 在 城 堡 裡 待 了 一 段 時 間 以 後, 有 一 次, 廚 師 叫 他 將 國 王 的 餐 巾 舖 好 等 他 過 去, 他 到 了 國 王 的 餐 桌 前, 但 因 為 不 想 讓 人 看 見 他 的 金 髮, 所 以 沒 有 將 他 戴 著 的 帽 子 取 下 來 國 王 注 意 到 了, 對 他 說 : 如 果 你 到 皇 家 的 餐 桌 前, 就 應 該 脫 下 你 的 帽 子 他 回 答 說 : 啊, 國 王, 我 不 能, 我 有 個 癩 痢 頭 於 是 國 王 叫 人 喊 來 廚 子, 將 他 好 好 地 罵 了 一 頓, 問 他 怎 麼 可 以 用 這 樣 的 年 輕 人 給 他 做 事, 並 且 叫 他 馬 上 把 他 打 發 走, 但 廚 子 對 他 很 同 情, 於 是 將 他 與 花 園 的 助 手 交 換 在 花 園 裡 男 孩 必 須 挖 土 耕 耘 播 種 種 植, 忍 受 風 吹 雨 打 夏 天 裡 有 一 天, 他 在 花 園 裡 工 作, 因 為 天 氣 酷 熱 難 當, 他 必 須 將 帽 子 摘 下 才 會 涼 快 一 點 當 他 這 麼 做 的 時 候, 太 陽 照 在 他 的 金 髮 上, 反 射 出 明 亮 耀 眼 的 光 芒, 光 芒 射 到 了 公 主 臥 室 裡 面, 於 是 她 開 始 尋 找 是 什 麼 東 西 造 成 的 她 驚 訝 地 發 現 光 芒 來 自 於 一 個 在 花 園 工 作 的 男 孩, 於 是 便 叫 了 他 : 給 我 一 束 花, 好 嗎? 他 趕 緊 戴 上 帽 子, 採 了 他 見 到 最 可 愛 的 野 花 並 將 它 們 紮 成 一 束 送 給 公 主 當 他 正 要 上 樓 去 時, 遇 見 了 花 匠 對 他 說 : 你 怎 麼 能 送 這 麼 普 通 的 花 給 公 主? 快 去 換 其 他 的 花 要 花 園 裡 最 漂 亮 最 稀 少 的! 噢, 不 他 回 答 說, 野 花 比 較 強 壯, 而 且 更 討 她 歡 心 他 走 進 公 主 的 臥 室, 公 主 坐 在 那 對 他 說 : 摘 下 你 的 帽 子, 你 似 乎 不 知 道 在 我 面 前 應 該 如 何 舉 止 合 宜 他 回 答 道 : 我 不 敢 冒 犯, 請 別 要 求 我 公 主 不 再 回 答, 走 到 他 面 前 抓 住 他 的 帽 子 並 且 將 它 拉 掉 滿 頭 金 髮 立 刻 垂 到 他 的 肩 上 前 所 未 見 的 美 麗 金 髮 他 想 跑 走, 但 公 主 抓 住 他 的 手 臂 給 他 一 把 金 幣 他 感 謝 她 卻 不 在 意 錢, 因 此 走 出 城 堡 後 他 遇 到 了 花 匠, 對 他 說 : 看 吧, 錢 都 在 這, 但 我 不 想 要, 送 給 你 的 孩 子 玩 吧 隔 天 公 主 又 要 他 再 帶 給 她 一 束 新 鮮 的 花 當 他 叫 到 房 間, 公 主 突 然 抓 住 他 的 帽 子 想 扯 掉 它, 但 他 用 兩 隻 手 緊 緊 抓 住, 因 此 公 主 沒 辦 法 將 帽 子 摘 掉 公 主 又 給 了 他 一 把 金 幣, 他 不 想 留 著, 又 送 給 花 匠 孩 子 們 第 三 天 情 況 還 是 一 樣, 他 帶 給 公 主 一 束 花, 公 主 試 著 摘 掉 他 的 帽 子 同 樣 失 156
敗, 而 他 也 不 想 要 她 給 的 金 幣 不 久, 這 個 國 家 發 生 了 戰 爭 國 王 召 集 他 的 軍 隊 去 作 戰, 但 是 他 知 道 敵 軍 的 勢 力 之 大, 或 者 他 們 有 著 比 他 數 量 更 龐 大 的 軍 隊 聽 聞 這 場 戰 爭, 花 園 裡 的 男 孩 說 : 我 長 大 了, 我 願 意 一 同 參 戰, 要 是 我 有 一 匹 馬 的 話 軍 人 都 笑 他 : 我 們 走 了 之 後, 你 可 以 到 馬 廄 裡 看 看, 我 們 會 在 那 兒 留 一 匹 馬 給 你 他 到 馬 廄 裡, 正 如 他 們 所 言 找 到 了 一 匹 馬 但 是 那 隻 馬 瘸 了 一 隻 腳, 走 起 路 來 是 蹣 跚 的 然 而 他 仍 然 騎 上 了 他 糟 糕 的 馬 到 了 森 林 邊 緣, 他 站 定 之 後 大 喊 了 三 聲 鐵 漢 斯, 聲 音 迴 繞 在 樹 林 裡 一 下 子 野 人 就 出 現 了, 並 說 : 你 想 要 什 麼? 我 要 一 匹 壯 馬 帶 我 去 打 仗 他 回 答 那 你 將 會 得 到, 而 且 仍 然 比 你 想 要 的 還 多 話 說 著, 野 人 便 回 到 森 林, 不 久 後 男 孩 的 面 前 出 現 一 位 馬 伕, 牽 著 一 匹 喘 著 氣 跳 躍 著 的 駿 馬, 人 幾 乎 制 伏 不 住 ; 後 面 還 跟 著 一 隻 軍 隊, 穿 著 閃 閃 發 亮 的 盔 甲, 他 們 的 劍 在 太 陽 下 閃 著 光 芒 少 年 把 他 那 匹 三 隻 腿 的 馬 交 給 馬 夫, 騎 上 駿 馬 走 在 他 的 軍 隊 前 面 當 他 們 到 達 戰 場 的 時 候, 發 現 許 多 國 王 的 士 兵 已 經 倒 下, 剩 下 的 已 經 不 足 以 抵 抗 敵 軍 於 是 少 年 帶 著 他 的 鎧 甲 軍 隊 衝 進 戰 場, 像 狂 風 暴 雨 般 攻 打 敵 人, 力 量 凌 駕 所 有 的 抵 抗 他 們 想 要 逃, 但 少 年 緊 追 在 後, 他 和 他 的 士 兵 把 他 們 擊 得 潰 不 成 軍 但 是 他 沒 有 到 國 王 那 裡 誇 耀 成 功, 領 取 他 的 榮 耀, 而 是 帶 著 他 的 隊 伍 回 到 森 林, 叫 了 鐵 漢 斯 你 想 要 什 麼? 野 人 出 現 時 這 麼 問 他 把 你 的 馬 和 軍 隊 收 回 去, 把 我 三 條 腿 的 馬 還 給 我 他 的 願 望 很 快 完 成, 於 是 他 騎 著 三 隻 腿 的 馬 回 家 了 國 王 回 到 城 堡 裡, 他 的 女 兒 走 上 前 去 恭 喜 他 打 了 勝 仗 那 完 全 不 是 我 的 勝 利, 他 說 而 是 一 個 陌 生 的 騎 士, 他 帶 著 他 的 鐵 甲 軍 隊 來 幫 我 公 主 想 知 道 那 陌 生 的 騎 士 是 誰, 但 國 王 無 法 滿 足 她, 他 告 訴 她 說 他 和 他 的 軍 隊 去 追 逃 跑 的 敵 人, 因 此 他 就 沒 再 看 見 他 公 主 也 在 尋 找 花 匠, 因 為 他 的 花 園 助 手 也 消 失 不 見 花 匠 笑 了 並 說 : 他 消 失 不 見, 然 後 騎 著 三 隻 腳 的 馬 回 來, 其 他 的 僕 人 都 在 嘲 笑 他, 並 喊 說 : 我 們 的 大 兵 回 來 了! 還 問 他 說 在 戰 場 上 躲 在 哪 個 樹 叢 後 面 但 他 回 答 得 很 奇 怪, 他 說 他 做 得 比 他 們 任 一 個 人 都 好, 且 戰 爭 沒 有 他 就 不 會 贏 此 後 他 們 就 笑 得 更 大 聲 國 王 對 他 的 女 兒 說 他 將 會 在 幾 天 後 進 行 一 場 慶 祝 勝 利 的 宴 會, 一 連 三 天 而 你 就 拿 一 個 金 蘋 果 拋 向 所 有 的 客 人, 他 說, 說 不 定 那 個 未 知 的 騎 士 也 會 出 現 當 宴 會 的 邀 請 發 出 後, 年 輕 人 前 往 森 林, 叫 了 鐵 漢 斯 157
你 想 要 什 麼? 他 問 我 要 成 為 宴 會 中 的 幸 運 者, 接 住 公 主 丟 出 的 金 蘋 果 你 的 願 望 會 實 現 鐵 漢 斯 說 而 你 還 會 有 一 套 紅 色 的 鎧 甲 跟 一 匹 栗 色 的 馬 重 要 的 日 子 來 臨, 年 輕 人 現 身 在 城 堡 裡, 迅 速 地 混 進 了 騎 士 中, 因 此 沒 有 人 認 出 他 到 了 娛 樂 時 間, 公 主 走 向 前, 向 騎 士 們 拋 了 一 個 金 蘋 果 一 個 陌 生 人 接 住 了 金 蘋 果, 迅 速 地 溜 走 然 後 消 失 不 見 第 二 天, 鐵 漢 斯 給 他 一 套 白 色 鎧 甲, 讓 他 騎 上 一 匹 灰 色 駿 馬, 再 一 次 地 他 又 接 到 了 金 蘋 果, 而 且 沒 有 停 留 片 刻 就 迅 速 騎 馬 離 去 國 王 很 生 氣, 說 他 不 能 允 許 這 樣 的 事, 任 何 拿 到 蘋 果 的 人 都 要 向 他 現 身 並 且 報 上 他 的 名 字 因 此 他 下 了 命 令, 如 果 陌 生 騎 士 再 一 次 接 了 蘋 果 就 跑, 他 將 會 被 追 捕 並 帶 回, 而 如 果 他 不 願 回 來, 就 會 用 武 力 強 迫 他 宴 會 的 第 三 天, 年 輕 人 這 次 從 鐵 漢 斯 那 兒 得 到 一 套 黑 色 鎧 甲 和 一 匹 發 亮 的 黑 馬, 他 又 接 到 了 金 蘋 果 並 且 迅 速 落 跑 國 王 的 人 馬 追 著 他, 但 是 他 們 追 不 上 飛 馳 的 駿 馬, 儘 管 如 此 其 中 一 人 還 是 靠 近 了 這 個 騎 士, 並 且 用 劍 尖 刺 傷 了 他 的 腿 他 繼 續 逃 跑, 但 是 馬 跑 得 太 激 烈 使 他 的 頭 盔 掉 了 下 來, 他 們 看 見 了 垂 在 他 肩 上 的 金 髮, 因 此 他 們 回 頭 向 國 王 說 明 所 有 發 生 的 經 過 第 二 天, 公 主 又 向 花 匠 問 起 他 的 助 手 在 哪 他 正 在 園 裡 工 作, 花 匠 回 答 說, 但 奇 怪 的 是 宴 會 的 這 三 天 他 都 消 失 不 見, 只 有 昨 晚 回 來 他 還 給 我 的 孩 子 們 看 三 個 金 球, 他 說 那 是 他 贏 來 的 聽 到 這 件 事 後, 國 王 便 傳 喚 他, 而 他 依 舊 戴 著 帽 子 出 現 公 主 迅 速 地 走 上 前 去 摘 掉 他 的 帽 子, 滿 頭 金 髮 垂 落 在 肩 上 使 他 看 起 來 十 分 美 麗, 所 有 人 都 感 到 非 常 驚 訝 你 就 是 那 個 騎 士 嗎?, 國 王 問 道 每 天 換 一 套 不 同 顏 色 的 盔 甲 來 參 加 宴 會, 並 接 了 三 個 金 蘋 果? 是 的, 他 回 答 金 蘋 果 在 這 兒 他 繼 續 說 道 並 從 口 袋 裡 掏 出 了 金 球 遞 給 國 王 如 果 你 需 要 更 進 一 步 的 證 明, 我 可 以 給 你 看 你 的 人 馬 追 趕 時 留 下 的 傷 口 我 也 是 那 位 在 戰 場 上 幫 你 戰 勝 敵 人 的 騎 士 如 果 你 可 以 表 現 這 些 行 為, 國 王 說, 你 不 可 能 只 是 一 個 普 通 的 花 匠 你 父 親 是 誰? 我 父 親 是 一 位 很 有 勢 力 的 國 王 他 回 答, 而 且 我 有 許 多 金 銀 財 寶, 要 多 少 就 有 多 少 我 看 得 很 清 楚, 國 文 說 道, 我 欠 你 的 不 只 是 一 句 感 謝, 我 可 以 作 些 什 麼 以 表 達 我 的 感 激? 是 的, 的 確 如 此, 年 輕 騎 士 回 答, 你 可 以 將 你 的 女 兒 嫁 給 我 做 妻 子 少 女 一 聽 便 笑 著 說 道 : 我 沒 有 什 麼 意 見 從 他 的 金 髮 我 早 就 知 道 他 不 是 花 匠 的 兒 子 她 便 走 向 前 去 親 吻 他 158
婚 禮 帶 來 了 王 子 的 父 母 他 們 對 於 他 仍 然 活 著 感 到 喜 出 望 外, 因 為 他 們 早 已 對 於 見 到 親 愛 的 兒 子 放 棄 了 希 望 婚 禮 當 天 當 他 們 正 在 舉 行 婚 宴 時, 音 樂 卻 戞 然 而 止, 門 被 打 開, 走 進 來 一 位 貌 似 尊 貴 的 國 王, 帶 著 華 麗 的 侍 從 們 他 走 進 大 廳, 擁 抱 王 子 說 : 我 就 是 鐵 漢 斯, 在 魔 法 師 的 咒 語 下 我 曾 經 成 為 野 人, 但 你 解 救 了 我, 所 以 我 擁 有 的 金 銀 財 寶 都 應 屬 於 你 了 159
附 錄 三 茉 莉 香 片 行 號 對 照 表 162 162 依 據 版 本 : 張 愛 玲 (1991) 茉 莉 香 片 第 一 爐 香 台 北 : 皇 冠 出 版 社 160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我 給 您 沏 的 這 一 壺 茉 莉 香 片, 也 許 是 太 苦 了 一 點 我 將 要 說 給 您 聽 的 一 段 香 P6 港 傳 奇, 恐 怕 也 是 一 樣 的 苦 香 港 是 一 個 華 美 的 但 是 悲 哀 的 城 您 先 倒 上 一 杯 茶 當 心 燙! 您 尖 著 嘴 輕 輕 吹 著 它 在 茶 煙 繚 繞 中, 您 可 以 看 見 香 港 的 公 共 汽 車 順 著 柏 油 山 道 徐 徐 的 駛 下 山 來 開 車 的 身 後 站 了 一 個 人, 抱 著 一 大 捆 杜 鵑 花 人 倚 在 窗 口, 那 枝 枝 椏 椏 的 杜 鵑 花 便 伸 到 後 面 的 一 個 玻 璃 窗 外, 紅 成 一 片 後 面 那 一 個 座 位 上 坐 著 聶 傳 慶, 一 個 二 十 上 下 的 男 孩 子 說 他 是 二 十 歲, 眉 梢 嘴 角 卻 又 有 點 老 態 同 時 他 那 窄 窄 的 肩 膀 和 細 長 的 脖 子, 又 似 乎 是 十 六 七 歲 發 育 未 完 全 的 樣 子 他 穿 了 一 件 藍 綢 夾 袍, 捧 著 一 疊 書, 側 著 身 子 坐 著, 頭 抵 在 玻 璃 窗 上, 蒙 古 型 的 鵝 蛋 臉, 淡 眉 毛 吊 梢 眼, 襯 著 後 面 粉 霞 緞 一 般 的 花 光, 很 有 幾 分 女 性 美 惟 有 他 的 鼻 子 卻 是 過 分 的 高 了 一 點, 與 那 纖 柔 的 臉 龐 犯 了 沖 他 嘴 裏 銜 著 一 張 桃 紅 色 的 車 票, 人 仿 佛 是 盹 著 了 車 子 突 然 停 住 了 他 睜 開 眼 一 看, 上 來 了 一 個 同 學, 言 教 授 的 女 兒 言 丹 朱 P7 他 皺 了 一 皺 眉 毛, 他 頂 恨 在 公 共 汽 車 碰 見 熟 人, 因 為 車 子 轟 隆 轟 隆 開 著, 他 實 在 沒 法 聽 見 他 們 說 話 他 的 耳 朵 有 點 聾, 是 給 他 父 親 打 壞 的 言 丹 朱 大 約 是 剛 洗 了 頭 髮, 還 沒 乾, 正 中 挑 了 一 條 路 子, 電 燙 的 髮 梢 不 很 鬈 了, 直 直 的 披 了 下 來, 像 美 國 漫 畫 裏 的 紅 印 第 安 小 孩 滾 圓 的 臉, 曬 成 了 赤 金 色 眉 眼 濃 秀, 個 子 不 高, 可 是 很 豐 滿 她 一 上 車 就 向 他 笑 著 點 了 個 頭, 向 這 邊 走 了 過 來, 在 他 身 旁 坐 下, 問 道 : 回 家 去 麼? 傳 慶 湊 到 她 跟 前, 方 才 聽 清 楚 了, 答 道 : 噯 賣 票 的 過 來 要 錢, 傳 慶 把 手 伸 到 袍 子 裡 去 掏 皮 夾 子, 丹 朱 道 : 我 是 月 季 票 又 道 : 你 這 個 學 期 選 了 什 麼 課? 傳 慶 道 : 跟 從 前 差 不 多, 沒 有 多 大 變 動 丹 朱 道 : 我 爸 爸 教 的 文 學 史, 你 還 唸 嗎? 傳 慶 點 點 頭 丹 朱 笑 道 : 你 知 道 麼? 我 也 選 了 這 一 課 傳 慶 詫 異 道 : 你 打 算 做 你 爸 爸 的 學 生? 丹 朱 噗 哧 一 笑 道 : 可 不 是! 起 先 他 不 肯 呢! 他 弄 不 慣 有 個 女 兒 在 那 裏 隨 班 聽 講, 他 怕 他 會 覺 得 窘 還 有 一 層, 他 在 家 裏 跟 我 們 玩 笑 慣 了 的, 上 了 堂, 也 許 我 倚 仗 著 是 自 己 家 裏 人, 照 常 的 問 長 問 短, 跟 他 嘮 叨 他 又 板 不 起 臉 來! 結 果 我 向 他 賭 神 罰 咒 說 : 上 他 的 課, 我 無 論 有 什 麼 疑 難 的 地 方, 絕 對 不 開 口, 他 這 才 答 應 了 傳 慶 微 微 的 嘆 了 一 口 氣 道 : 言 教 授 人 是 好 的! 丹 朱 笑 道 : 怎 麼? 他 做 先 生, 不 好 麼? 你 不 喜 歡 上 他 的 課? 傳 慶 道 : 你 看 看 我 的 分 數 單 子, 就 知 道 他 不 喜 歡 我 丹 朱 道 : 哪 兒 來 的 話? 他 對 你 特 別 的 嚴, 因 為 你 是 上 海 來 的, 國 文 程 度 比 香 港 的 學 生 高 他 常 常 誇 你 來 著, 說 你 就 是 有 點 懶 傳 慶 掉 過 頭 去 不 言 語, 把 臉 貼 在 玻 璃 上 他 不 能 老 是 湊 在 她 跟 前, 用 全 副 精 P8 神 聽 她 說 話 讓 人 瞧 見 了, 準 得 產 生 某 種 誤 會 說 閒 話 的 人 已 經 不 少 了, 就 是 因 為 言 丹 朱 總 是 找 著 他 在 學 校 裏, 誰 都 不 理 他 他 自 己 覺 得 不 得 人 心, 越 發 的 避 著 人, 可 是 他 躲 不 了 丹 朱 丹 朱 他 不 懂 她 的 存 心 她 並 不 短 少 朋 友 雖 然 才 在 華 南 大 學 讀 了 半 年 書, 已 經 在 校 花 隊 裏 有 了 相 當 的 地 位 憑 什 麼 她 願 意 和 他 接 近? 他 斜 著 眼 向 她 一 瞟 一 件 白 絨 線 緊 身 背 心 把 她 的 厚 實 的 胸 脯 子 和 小 小 的 腰 塑 成 了 石 膏 像 他 重 新 161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別 過 頭 去, 把 額 角 在 玻 璃 上 揉 擦 著 他 不 愛 看 見 女 孩 子, 尤 其 是 健 全 美 麗 的 女 孩 子, 因 為 她 們 使 他 對 於 自 己 分 外 的 感 到 不 滿 意 丹 朱 又 說 話 了 他 擰 著 眉 毛 勉 強 笑 道 : 對 不 起, 沒 聽 見 她 提 高 了 聲 音 又 說 了 一 遍, 說 了 一 半, 他 又 聽 不 仔 細 了 幸 而 他 是 沉 默 慣 了 的, 她 得 不 到 他 的 答 覆, 也 就 恬 然 不 以 為 怪 末 後 她 有 一 句 話, 他 卻 湊 巧 聽 懂 了 她 低 下 頭 去, 只 管 把 絨 線 背 心 往 下 扯, 扯 下 去 又 縮 上 去 了 她 微 笑 說 道 : 前 天 我 告 訴 你 的 關 於 德 荃 寫 給 我 的 那 封 信, 請 你 忘 掉 它 罷 只 當 我 沒 有 說 過 傳 慶 道 : 為 什 麼? 丹 朱 道 : 為 什 麼? 那 是 很 明 顯 的 我 不 該 把 這 種 事 告 訴 人 我 太 孩 子 氣 了, 肚 子 裏 擱 不 住 兩 句 話! 傳 慶 把 身 子 往 前 探 著, 兩 肘 支 在 膝 蓋 上, 只 是 笑 丹 朱 也 跟 著 他 向 前 俯 著 一 點, 鄭 重 的 問 道 : 傳 慶, 你 沒 有 誤 會 我 的 意 思 罷? 我 告 訴 你 那 些 話, 決 不 是 誇 耀 我 我 不 能 不 跟 人 談 談, 因 為 有 些 話 悶 在 心 裏 太 難 受 了 像 德 荃, 我 拒 絕 了 他, 就 失 去 了 他 那 樣 的 一 個 朋 友 我 愛 和 他 做 朋 友, 我 愛 和 許 多 人 做 朋 友, 至 於 其 他 的 問 題, 我 們 年 紀 太 小 了, 根 本 談 不 到 可 是 可 是 他 們 一 個 個 的 都 那 麼 認 真 隔 了 一 會, 她 又 問 道 : 傳 慶, 你 嫌 煩 麼? 傳 慶 搖 搖 頭 丹 朱 道 : 我 不 知 P9 為 什 麼, 這 些 話 我 對 誰 也 不 說, 除 了 你 傳 慶 道 : 我 也 不 懂 為 什 麼 丹 朱 道 : 我 想 是 因 為 因 為 我 把 你 當 做 一 個 女 孩 子 看 待 傳 慶 酸 酸 的 笑 了 一 聲 道 : 是 嗎? 你 的 女 朋 友 也 多 得 很, 怎 麼 單 揀 中 了 我 呢? 丹 朱 道 : 因 為 只 有 你 能 夠 守 秘 密 傳 慶 倒 抽 了 一 口 冷 氣 道 : 是 的, 因 為 我 沒 有 朋 友, 沒 有 人 可 告 訴 丹 朱 忙 道 : 你 又 誤 會 了 我 的 意 思! 兩 人 半 晌 都 沒 作 聲 丹 朱 嘆 了 口 氣 道 : 我 說 錯 了 話, 但 是 但 是, 傳 慶, 為 什 麼 你 不 試 著 交 幾 個 朋 友? 玩 兒 的 時 候, 讀 書 的 時 候, 也 有 個 伴 你 為 什 麼 不 邀 我 們 上 你 家 裏 去 打 網 球? 我 知 道 你 們 有 個 網 球 場 傳 慶 笑 道 : 我 們 的 網 球 場, 很 少 有 機 會 騰 出 來 打 網 球 多 半 是 晾 滿 了 衣 裳, 天 暖 的 時 候, 他 們 在 那 裏 煮 鴉 片 煙 丹 朱 頓 住 了 口, 說 不 下 去 了 傳 慶 回 過 頭 去 向 著 窗 外 那 公 共 汽 車 猛 地 轉 了 一 個 彎, 人 手 裏 的 杜 鵑 花 受 了 震, 簌 簌 亂 飛 傳 慶 再 看 丹 朱 時, 不 禁 咦 了 一 聲 道 : 你 哭 了! 丹 朱 道 : 我 哭 做 什 麼? 我 從 來 不 哭 的! 然 而 她 終 於 凄 哽 地 質 問 道 : 你 你 老 是 使 我 覺 得 我 犯 了 法 仿 佛 我 沒 有 權 利 這 麼 快 樂! 其 實, 我 快 樂, 又 不 礙 著 你 什 麼! 傳 慶 取 過 她 手 裏 的 書, 把 上 面 的 水 漬 子 擦 了 一 擦, 道 : 這 是 言 教 授 新 編 的 講 義 嗎? 我 還 沒 有 買 呢 你 想 可 笑 麼, 我 跟 他 念 了 半 年 書, 還 不 知 道 他 的 名 字 丹 朱 道 : 我 喜 歡 他 的 名 字 我 常 常 告 訴 他, 他 的 名 字 比 人 漂 亮 傳 慶 在 書 面 上 找 到 了, 讀 出 來 道 : 言 子 夜 他 把 書 擱 了 下 來, 偏 著 頭 想 了 一 想, 又 拿 起 來 念 了 一 遍 道 : 言 子 夜 這 一 次, 他 有 點 猶 疑, 仿 佛 不 大 認 識 這 幾 個 字 P10 丹 朱 道 : 這 名 字 取 得 不 好 麼? 傳 慶 笑 道 : 好, 怎 麼 不 好! 知 道 你 有 個 好 爸 爸! 什 麼 都 好, 就 是 把 你 慣 壞 了! 丹 朱 輕 輕 的 啐 了 一 聲, 站 起 身 來 道 : 我 該 下 去 了 再 見 罷! 她 走 了, 傳 慶 把 頭 靠 在 玻 璃 窗 上, 又 仿 佛 盹 著 了 似 的 前 面 站 著 的 抱 著 杜 鵑 162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花 的 人 也 下 去 了, 窗 外 少 了 杜 鵑 花, 只 剩 下 灰 色 的 街 他 的 臉 換 了 一 幅 背 景, 也 似 乎 是 黃 了, 暗 了 車 再 轉 了 個 彎 棕 櫚 樹 沙 沙 的 擦 著 窗 戶, 他 跳 起 身 來, 拉 了 拉 鈴, 車 停 了, 他 就 下 了 車 他 家 是 一 座 大 宅 他 們 初 從 上 海 搬 來 的 時 候, 滿 院 子 的 花 木, 沒 兩 三 年 的 工 夫, 枯 的 枯 死 的 死 砍 掉 的 砍 掉, 太 陽 光 曬 著, 滿 眼 的 荒 涼 一 個 打 雜 的, 在 草 地 上 拖 翻 了 一 張 藤 椅 子, 把 一 壺 滾 水 澆 了 上 去, 殺 臭 蠱 屋 子 裏 面, 黑 沉 沉 的 穿 堂, 只 看 見 那 朱 漆 樓 梯 的 扶 手 上, 一 線 流 光, 迴 環 曲 折, 遠 遠 的 上 去 了 傳 慶 躡 手 躡 腳 上 了 樓, 覷 人 不 見, 一 溜 煙 向 他 的 臥 室 裏 奔 去 不 料 那 陳 舊 的 地 板 吱 吱 格 格 一 陣 響, 讓 劉 媽 聽 見 了, 迎 面 攔 住 道 : 少 爺 回 來 了! 見 過 了 老 爺 太 太 沒 有? 傳 慶 道 : 待 會 兒 吃 飯 的 時 候 總 要 見 到 的, 忙 什 麼? 劉 媽 一 把 揪 住 他 的 袖 子 道 : 又 來 了! 你 別 是 又 做 了 什 麼 虧 心 事? 鬼 鬼 祟 祟 的 躲 著 人! 趁 早 去 罷, 打 個 照 面 就 完 事 了 不 去, 又 是 一 場 氣! 傳 慶 忽 然 年 紀 小 了 七 八 歲, 咬 緊 了 牙, 抵 死 不 肯 去 劉 媽 越 是 拉 拉 扯 扯, 他 越 是 退 退 避 避 劉 媽 是 他 母 親 當 初 陪 嫁 的 女 傭 在 家 裏, 他 憎 厭 劉 媽, 正 如 在 學 校 憎 厭 言 丹 朱 一 般 寒 天 裏, 人 凍 得 木 木 的, 倒 也 罷 了, 一 點 點 的 微 溫, 更 使 他 覺 得 冷 的 徹 骨 酸 心 他 終 於 因 為 憎 惡 劉 媽 的 緣 故, 只 求 脫 身, 答 應 去 見 他 父 親 與 後 母 他 父 親 聶 介 臣, 汗 衫 外 面 罩 著 一 件 油 漬 斑 斑 的 雪 青 軟 緞 小 背 心 他 後 母 蓬 著 頭, 一 身 黑, P11 面 對 面 躺 在 煙 舖 上 他 上 前 招 呼 了 : 爸 爸, 媽! 兩 人 都 似 理 非 理 的 哼 了 一 聲 傳 慶 心 裏 一 塊 石 頭 方 才 落 了 地, 猜 著 今 天 大 約 沒 有 事 犯 到 他 們 手 裏 他 父 親 問 道 : 學 費 付 了? 傳 慶 在 煙 榻 旁 邊 一 張 沙 發 椅 上 坐 下, 答 道 : 付 了 他 父 親 道 : 選 了 幾 樣 什 麼? 傳 慶 道 : 英 文 歷 史, 十 九 世 紀 英 文 散 文 他 父 親 道 : 你 那 個 英 文 算 了 罷! 蹺 腿 驢 子 跟 馬 跑, 跑 折 了 腿, 也 是 空 的! 他 繼 母 笑 道 : 人 家 是 少 爺 脾 氣 大 不 了, 家 裏 請 個 補 課 先 生, 隨 時 給 他 做 槍 手 他 父 親 道 : 我 可 沒 那 個 閒 錢 給 他 請 家 庭 教 師 還 選 了 什 麼? 傳 慶 道 : 中 國 文 學 史 他 父 親 道 : 那 可 便 宜 了 你! 唐 詩 宋 詞, 你 早 讀 過 了 他 後 母 道 : 別 的 本 事 沒 有, 就 會 偷 懶! 傳 慶 把 頭 低 了 又 低, 差 一 點 垂 到 地 上 去 身 子 向 前 傴 僂 著, 一 隻 手 握 著 鞋 帶 的 尖 端 的 小 鐵 管, 在 皮 鞋 上 輕 輕 刮 著 他 父 親 在 煙 炕 上 翻 過 身 來, 捏 著 一 卷 報 紙, 在 他 頸 子 上 刷 地 敲 了 一 下, 喝 道 : 一 雙 手, 閒 著 沒 事 幹, 就 會 糟 蹋 東 西! 去, 去, 去 罷! 到 那 邊 去 燒 幾 個 煙 泡 傳 慶 坐 到 牆 角 裏 一 隻 小 櫈 上 就 著 矮 茶 几 燒 煙 他 後 母 今 天 卻 是 特 別 的 興 致 好, 拿 起 描 金 小 茶 壺 喝 了 一 口 茶, 抿 著 嘴 笑 道 : 傳 慶, 你 在 學 校 裏 有 女 朋 友 沒 有? 他 父 親 道 : 他 呀, 連 男 朋 友 都 沒 有, 也 配 交 女 朋 友! 他 後 母 笑 道 : 傳 慶, 我 問 你, 外 面 有 人 說, 有 個 姓 言 的 小 姐, 也 是 上 海 來 的, 在 那 兒 追 求 你 有 這 話 沒 有? 傳 慶 紅 了 臉, 道 : 言 丹 朱 她 的 朋 友 多 著 呢? 哪 兒 就 會 看 上 了 我? 他 父 親 道 : 誰 說 她 看 上 你 來 著? 還 不 是 看 上 了 你 的 錢! 看 上 你! 就 憑 你? 三 分 163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像 人, 七 分 像 鬼 傳 慶 想 道 : 我 的 錢? 我 的 錢? 總 有 一 天 罷, 錢 是 他 的, 他 可 以 任 意 的 在 支 票 簿 上 簽 字 他 從 十 二 三 歲 起 就 那 麼 盼 望 著, 並 且 他 曾 經 提 早 練 習 過 了, 將 他 的 名 字 歪 歪 斜 斜, 急 如 風 雨 地 寫 在 一 張 作 廢 的 支 票 上, 左 一 個, 右 一 個, 聶 傳 慶, 聶 傳 慶,, 英 俊 地, 雄 糾 糾 地, 聶 傳 慶, 聶 傳 慶 可 是 他 爸 爸 重 重 的 打 了 他 一 個 嘴 巴 子, 劈 手 將 支 票 奪 了 過 來 搓 成 團, 向 他 臉 上 拋 去 為 什 麼? 因 為 那 觸 動 了 他 爸 爸 暗 藏 著 的 恐 懼 錢 到 了 他 手 裏, 他 會 發 瘋 似 地 胡 花 麼? 這 畏 葸 的 陰 沉 的 白 痴 似 的 孩 子 他 爸 爸 並 不 是 有 意 把 他 訓 練 成 這 樣 的 一 個 人 現 在 他 爸 爸 見 了 他, 只 感 到 憤 怒 與 無 可 奈 何, 私 下 裏 又 有 點 怕 他 爸 爸 說 過 的 : 打 了 他, 倒 是 不 哭, 就 那 麼 瞪 大 了 眼 睛 朝 人 看 著 我 就 頂 恨 他 朝 人 瞪 著 眼 看 見 了 就 有 氣! 這 時 候, 傳 慶 手 裏 燒 著 煙, 忍 不 住 又 睜 大 了 那 惶 恐 的 眼 睛, 呆 瞪 瞪 望 著 他 父 親 看 總 有 一 天 那 時 候, 是 他 的 天 下 了, 可 是 他 已 經 被 作 踐 得 不 像 人 奇 異 的 勝 利! 煙 籤 上 的 鴉 片 淋 到 煙 燈 裏 去 傳 慶 吃 了 一 驚, 只 怕 被 他 們 瞧 見 了, 幸 而 老 媽 子 進 來 報 說 許 家 二 姑 太 太 來 了, 一 混 就 混 了 過 去 他 爸 爸 向 他 說 道 : 你 趁 早 給 我 出 去 罷! 賊 頭 鬼 腦 的, 一 點 丈 夫 氣 也 沒 有, 讓 人 家 笑 你, 你 不 難 為 情, 我 還 難 為 情 呢! 他 後 母 道 : 這 孩 子, 什 麼 病 也 沒 有, 就 是 骨 瘦 如 柴, 叫 人 家 瞧 著, 還 當 我 們 虧 待 了 他! 成 天 也 沒 有 見 他 少 吃 少 喝! 傳 慶 垂 著 頭 出 了 房, 迎 面 來 了 女 客 他 一 閃 閃 在 陰 影 裏, 四 顧 無 人, 方 才 走 進 他 自 己 的 臥 室, 翻 了 一 翻 從 學 校 裏 帶 回 來 的 幾 本 書 他 記 起 了 言 丹 朱 屢 次 勸 他 用 功 的 話, 忽 然 興 起, 一 鼓 作 氣 的 打 算 做 點 功 課 滿 屋 子 霧 騰 騰 的, 是 隔 壁 飄 過 來 的 鴉 片 煙 香 他 生 在 這 空 氣 裏, 長 在 這 空 氣 裏, 可 是 今 天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聞 了 這 氣 味 就 一 陣 陣 的 發 暈, 只 想 嘔 還 是 樓 底 下 客 室 裏 清 淨 點 他 夾 了 書 向 下 跑, 滿 心 的 煩 躁 客 室 裏 有 著 淡 淡 的 太 陽 與 灰 塵 霽 紅 花 瓶 裏 插 著 雞 毛 帚 子 他 在 正 中 的 紅 木 方 桌 旁 邊 坐 下, 伏 在 大 理 石 桌 面 上 桌 面 冰 涼 的, 像 公 共 汽 車 上 的 玻 璃 窗 窗 外 的 杜 鵑 花, 窗 裏 的 言 丹 朱 丹 朱 的 父 親 是 言 子 夜 那 名 字, 他 小 時 候, 還 不 大 識 字, 就 見 到 了 在 一 本 破 舊 的 早 潮 雜 誌 封 裏 的 空 頁 上, 他 曾 經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吃 力 地 認 著 : 碧 落 女 史 清 玩 言 子 夜 贈 他 的 母 親 的 名 字 叫 馮 碧 落 他 隨 手 拖 過 一 本 教 科 書 來, 頭 枕 在 袖 子 上, 看 了 幾 頁 他 仿 佛 又 回 到 了 那 從 前 那 不 大 識 字 的 年 齡,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吃 力 地 認, 也 不 知 道 唸 的 是 什 麼 忽 見 劉 媽 走 了 進 來 道 : 少 爺, 讓 開 點 她 取 下 肩 上 搭 著 的 桌 布, 舖 在 桌 上, 桌 腳 上 縛 了 帶 傳 慶 道 : 怎 麼? 要 打 牌? 劉 媽 道 : 三 缺 一, 打 了 電 話 去 請 舅 老 爺 去 了 說 著, 又 見 打 雜 的 進 來 提 上 一 只 一 百 支 光 的 電 燈 泡 子 傳 慶 只 得 收 拾 了 課 本, 依 舊 回 到 樓 上 來 他 的 臥 室 的 角 落 裏 堆 著 一 隻 大 籐 箱, 裏 面 全 是 破 爛 的 書 他 記 得 有 一 疊 早 潮 雜 誌 在 那 兒 籐 箱 上 面 橫 縛 著 一 根 皮 帶, 他 太 懶 了, 也 不 去 褪 掉 它, 就 把 箱 子 蓋 的 一 頭 撬 了 起 來, 把 手 伸 進 去, 一 陣 亂 掀 亂 翻 突 然, 他 想 了 起 來, 早 潮 雜 誌 在 他 們 搬 家 的 時 候 早 已 散 失 了, 一 本 也 不 剩 P12 P13 164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186 187 188 189 190 他 就 讓 兩 隻 手 夾 在 箱 子 裏, 被 箱 子 蓋 緊 緊 壓 著 頭 垂 著, 頸 骨 仿 佛 折 斷 了 似 的 藍 夾 袍 的 領 子 豎 著, 太 陽 光 暖 烘 烘 的 從 領 圈 裏 一 直 曬 進 去, 曬 到 頸 窩 裏, 可 是 他 有 一 種 奇 異 的 感 覺, 好 像 天 快 黑 了 已 經 黑 了 他 一 個 人 守 在 窗 子 跟 前, P14 他 心 裏 的 天 也 跟 著 黑 下 去 說 不 出 來 的 昏 暗 的 哀 愁 像 夢 裏 面 似 的, 那 守 在 窗 子 前 面 的 人, 先 是 他 自 己, 一 剎 那 間, 他 看 清 楚 了, 那 是 他 母 親 她 的 前 劉 海 長 長 地 垂 著, 俯 著 頭, 臉 龐 的 尖 尖 的 下 半 部 只 是 一 點 白 影 子 至 於 那 隱 隱 的 眼 與 眉, 那 是 像 月 亮 裏 的 黑 影 然 而 他 肯 定 地 知 道 那 是 他 死 去 的 母 親 馮 碧 落 他 四 歲 上 就 沒 有 了 母 親, 但 是 他 認 識 她, 從 她 的 照 片 上 她 婚 前 的 照 片 只 有 一 張, 她 穿 著 古 式 的 摹 本 緞 襖, 有 著 小 小 的 蝙 蝠 的 暗 花 現 在, 窗 子 前 面 的 人 像 漸 漸 明 晰, 他 可 以 看 見 她 的 秋 香 色 摹 本 緞 襖 上 的 蝙 蝠 她 在 那 裏 等 候 一 個 人, 一 個 消 息 她 明 知 道 這 消 息 是 不 會 來 的 她 心 裏 的 天, 遲 遲 地 黑 了 下 去 傳 慶 的 身 子 痛 苦 地 抽 搐 了 一 下 他 不 知 道 那 究 竟 是 他 母 親 還 是 他 自 己 至 於 那 無 名 的 磨 人 的 憂 鬱, 他 現 在 明 白 了, 那 就 是 愛 二 十 多 年 前 的, 絕 望 的 愛 二 十 多 年 後, 刀 子 生 了 銹 了, 然 而 還 是 刀 在 他 母 親 心 裏 的 一 把 刀, 又 在 他 心 裏 絞 動 了 傳 慶 費 了 大 勁, 方 始 抬 起 頭 來 一 切 的 幻 像 迅 速 地 消 滅 了 剛 才 那 一 會 兒, 他 仿 佛 是 一 個 舊 式 的 攝 影 師, 鑽 在 黑 布 裏 為 人 拍 照 片, 在 攝 影 機 的 鏡 子 裏 瞥 見 了 他 母 親 他 從 箱 子 蓋 底 下 抽 出 他 的 手, 把 嘴 湊 上 去, 怔 怔 地 吮 著 手 背 上 的 紅 痕 關 於 他 母 親, 他 知 道 得 很 少 他 知 道 她 沒 有 愛 過 他 父 親 就 為 了 這 個, 他 父 親 恨 她 她 死 了, 就 遷 怒 到 她 的 孩 子 身 上 要 不 然, 雖 說 有 後 母 挑 撥 著, 他 父 親 對 他 不 會 這 樣 刻 毒 他 母 親 沒 有 愛 過 他 父 親 她 愛 過 別 人 嗎? 親 友 圈 中 恍 惚 有 這 麼 一 個 傳 說 他 後 母 嫁 到 聶 家 來, 是 親 上 加 親, 因 此 他 後 母 也 有 所 風 聞 P15 她 當 然 不 肯 讓 人 們 忘 懷 了 這 件 事, 當 著 傳 慶 的 面 她 也 議 論 過 他 母 親 任 何 的 話, 到 了 她 嘴 裏 就 不 大 好 聽 碧 落 的 陪 嫁 的 女 傭 劉 媽 就 是 為 了 不 能 忍 耐 她 對 於 亡 人 的 誣 蔑, 每 每 氣 急 敗 壞 地 向 其 它 的 僕 人 辯 白 著 於 是 傳 慶 有 機 會 聽 到 了 一 點 他 認 為 可 靠 的 事 實 用 現 代 的 眼 光 看 來, 那 一 點 事 實 是 平 淡 得 可 憐 馮 碧 落 結 婚 的 那 年 是 十 八 歲, 在 定 親 以 前, 她 曾 經 有 一 個 時 期 渴 想 著 進 學 校 讀 書 在 馮 家 這 樣 守 舊 的 人 家, 那 當 然 是 不 可 能 的 然 而 她 還 是 和 幾 個 表 妹 們 背 背 地 偷 偷 地 計 劃 著 表 妹 們 因 為 年 紀 小 得 多, 父 母 又 放 縱 些, 終 於 如 願 以 償 了 她 們 決 定 投 考 中 西 女 塾, 請 了 一 個 遠 房 親 戚 來 補 課 言 子 夜 輩 分 比 她 們 小, 年 紀 卻 比 她 們 長, 在 大 學 裏 已 經 讀 了 兩 年 書 碧 落 一 面 艷 羡 著 表 妹 們 的 幸 運, 一 面 對 於 進 學 校 的 夢 依 舊 不 甘 放 棄, 因 此 對 於 她 們 投 考 的 一 切 仍 然 是 非 常 的 關 心 在 表 妹 那 兒 她 遇 見 了 言 子 夜 幾 次 他 們 始 終 沒 有 單 獨 地 談 過 話 言 家 挽 了 人 出 來 說 親 碧 落 的 母 親 還 沒 有 開 口 回 答, 她 祖 父 丟 下 的 老 姨 娘 坐 在 一 旁 吸 水 煙, 先 格 吱 一 笑, 插 嘴 道 : 現 在 提 這 件 事, 可 太 早 了 一 點! 那 媒 人 陪 笑 道 : 小 姐 年 紀 也 不 小 了 老 姨 娘 笑 道 : 倒 不 是 指 她 的 年 紀! 常 熟 言 家 再 強 些 也 是 個 生 意 人 家 他 們 少 爺 若 是 讀 書 發 達, 再 傳 個 兩 三 代, 再 到 我 們 這 165
191 192 193 194 195 196 197 198 199 200 201 202 203 204 205 206 207 208 209 210 211 212 213 214 215 216 217 218 219 220 221 222 223 224 225 226 227 228 兒 來 提 親, 那 還 有 個 商 量 的 餘 地 現 在 可 太 早 了! 媒 人 見 不 是 話, 只 得 去 回 掉 了 言 家 言 子 夜 輾 轉 聽 到 了 馮 家 的 答 覆, 這 一 氣 非 同 小 可, 便 將 這 事 擱 了 下 來 然 而 此 後 他 們 似 乎 還 會 面 過 一 次 那 絕 對 不 能 夠 是 偶 然 的 機 緣, 因 為 既 經 提 過 親, 雙 方 都 要 避 嫌 疑 了 最 後 的 短 短 的 會 晤, 大 約 是 碧 落 的 主 動 碧 落 暗 示 子 P16 夜 重 新 再 託 人 在 她 父 母 跟 前 疏 通, 因 為 她 父 母 並 沒 有 過 斬 釘 截 鐵 的 拒 絕 的 表 示 但 是 子 夜 年 少 氣 盛, 不 願 意 再 三 地 被 斥 為 高 攀, 使 他 的 家 庭 蒙 受 更 嚴 重 的 侮 辱 他 告 訴 碧 落, 他 不 久 就 打 算 出 國 留 學 她 可 以 採 取 斷 然 的 行 動, 他 們 兩 個 人 一 同 走 可 是 碧 落 不 能 這 樣 做 傳 慶 回 想 到 這 一 部 分 不 能 不 恨 他 的 母 親, 但 是 他 也 承 認, 她 有 她 的 不 得 已 二 十 年 前 是 二 十 年 前 呵! 她 得 顧 全 她 的 家 聲, 她 得 顧 全 子 夜 的 前 途 子 夜 單 身 出 國 去 了 他 回 來 的 時 候, 馮 家 早 把 碧 落 嫁 給 了 聶 介 臣, 子 夜 先 後 也 有 幾 段 羅 曼 史 至 於 他 怎 樣 娶 了 丹 朱 的 母 親, 一 個 南 國 女 郎, 近 年 來 怎 樣 移 家 到 香 港, 傳 慶 卻 沒 有 聽 見 說 過 關 於 碧 落 的 嫁 後 生 涯, 傳 慶 可 不 敢 揣 想 她 不 是 籠 子 裏 的 鳥 籠 子 裏 的 鳥, 開 了 籠, 還 會 飛 出 來 她 是 綉 在 屏 風 上 的 鳥 悒 鬱 的 紫 色 緞 子 屏 風 上, 織 金 雲 朵 裏 的 一 隻 白 鳥 年 深 月 久 了, 羽 毛 暗 了, 霉 了, 給 蟲 蛀 了, 死 也 還 死 在 屏 風 上 她 死 了, 她 完 了, 可 是 還 有 傳 慶 呢? 憑 什 麼 傳 慶 要 受 這 個 罪? 碧 落 嫁 到 聶 家 來, 至 少 是 清 醒 的 犧 牲 傳 慶 生 在 聶 家, 可 是 一 點 選 擇 的 權 利 也 沒 有 屏 風 上 又 添 上 了 一 隻 鳥, 打 死 他 也 不 能 飛 下 屏 風 去 他 跟 著 他 父 親 二 十 年, 已 經 給 製 造 成 了 一 個 精 神 上 的 殘 廢, 即 使 給 了 他 自 由, 他 也 跑 不 了 跑 不 了! 跑 不 了! 索 性 完 全 沒 有 避 免 的 希 望, 倒 也 死 心 塌 地 了 但 是 他 現 在 初 次 把 所 有 的 零 星 的 傳 聞 與 揣 測, 聚 集 在 一 起, 拼 湊 成 一 段 故 事, 他 方 才 知 道 : P17 二 十 多 年 前, 他 還 沒 有 出 世 的 時 候, 他 有 脫 逃 的 希 望 他 母 親 有 嫁 給 言 子 夜 的 可 能 性, 差 一 點, 他 就 是 言 子 夜 的 孩 子, 言 丹 朱 的 哥 哥, 也 許 他 就 是 言 丹 朱 有 了 他, 就 沒 有 她 第 二 天, 在 學 校 裏, 上 到 中 國 文 學 史 那 一 課, 傳 慶 心 裏 亂 極 了 他 遠 遠 的 看 見 言 丹 朱 抱 著 厚 沉 沉 的 漆 皮 筆 記 夾 子, 悄 悄 的 溜 了 進 來, 在 前 排 的 左 偏, 教 授 的 眼 光 射 不 到 的 地 方, 揀 了 一 個 座 位, 大 概 是 惟 恐 引 起 了 她 父 親 的 注 意, 分 了 他 的 心, 她 掉 過 頭 來, 向 傳 慶 微 微 一 笑 她 身 邊 還 有 一 個 空 位, 傳 慶 隔 壁 的 一 個 男 學 生 便 推 了 傳 慶 一 下, 慫 恿 他 去 坐 在 她 身 旁 傳 慶 搖 搖 頭 那 人 笑 道 : 就 有 你 這 樣 的 傻 子! 你 是 怕 折 了 你 的 福 還 是 怎 麼 著? 你 不 去, 我 去! 說 罷, 剛 剛 站 起 身 來, 另 有 幾 個 學 生 早 已 一 擁 而 前, 其 中 有 一 個 捷 足 先 登, 佔 了 那 座 位 那 時 雖 然 還 是 晚 春 天 氣, 業 已 暴 熱, 丹 朱 在 旗 袍 上 加 了 一 件 長 袖 子 的 白 紗 外 套 她 側 過 身 來 和 旁 邊 的 人 有 說 有 笑 的, 一 手 托 著 腮 她 那 活 潑 的 赤 金 色 的 臉 和 胳 膊, 在 輕 紗 掩 映 中, 像 玻 璃 杯 裏 灩 灩 的 琥 珀 酒 然 而 她 在 傳 慶 眼 中, 並 不 僅 僅 引 起 一 種 單 純 的 美 感 他 在 那 裏 想 : 她 長 得 並 不 像 言 子 夜 那 麼, 她 一 定 是 像 她 的 母 親, 言 子 夜 所 娶 的 那 南 國 姑 娘 言 子 夜 是 蒼 白 的, 略 微 有 點 瘦 削 大 部 分 的 166
229 230 231 232 233 234 235 236 237 238 239 240 241 242 243 244 245 246 247 248 249 250 251 252 253 254 255 256 257 258 259 260 261 262 263 264 265 266 男 子 的 美, 是 要 到 三 十 歲 以 後 方 才 更 為 顯 著, 言 子 夜 就 是 一 個 例 子 算 起 來 他 該 過 了 四 十 五 歲 吧? 可 是 看 上 去 要 年 輕 得 多 言 子 夜 進 來 了, 走 上 了 講 台 傳 慶 仿 佛 覺 得 以 前 從 來 沒 有 見 過 他 一 般 傳 慶 這 是 第 一 次 感 覺 到 中 國 長 袍 的 一 種 特 殊 的 蕭 條 的 美 傳 慶 自 己 為 了 經 濟 的 緣 故 穿 著 袍 褂, 但 是 像 一 般 的 青 年, 他 是 喜 歡 西 裝 的 然 而 那 寬 大 的 灰 色 綢 袍, 那 鬆 垂 的 衣 褶, 在 言 子 夜 身 上, 更 加 顯 出 了 身 材 的 秀 拔 傳 慶 不 由 地 幻 想 著 : 如 果 他 是 言 子 夜 的 孩 子, 他 長 得 像 言 子 夜 麼? 十 有 八 九 是 像 的, 因 為 他 是 男 孩 子, 和 丹 朱 不 同 言 子 夜 翻 開 了 點 名 簿 : 李 銘 光, 董 德 荃, 王 麗 芬, 王 宗 維, 王 孝 貽, 聶 傳 慶 傳 慶 答 應 了 一 聲, 自 己 疑 心 自 己 的 聲 音 有 些 異 樣, 先 把 臉 急 紅 了 然 而 言 子 夜 繼 續 叫 了 下 去 : 秦 德 芬, 張 師 賢 一 隻 手 撐 在 桌 面 上, 一 隻 手 悠 閒 地 擎 著 點 名 簿 一 個 經 過 世 道 艱 難, 然 而 生 命 中 並 不 缺 少 一 些 小 小 的 快 樂 的 人 傳 慶 想 著, 在 他 的 血 管 中, 或 許 會 流 著 這 個 人 的 血 呵, 如 果 如 果 該 是 什 麼 樣 的 果 子 呢? 該 是 淡 青 色 的 晶 瑩 多 汁 的 果 子, 像 荔 枝 而 沒 有 核, 甜 裏 面 帶 著 點 辛 酸 如 果 如 果 他 母 親 當 初 略 微 任 性 自 私 一 點, 和 言 子 夜 訣 別 的 最 後 一 分 鐘, 在 情 感 的 支 配 下, 她 或 者 會 改 變 了 初 衷, 向 他 說 : 從 前 我 的 一 切 : 都 是 爹 媽 做 的 主 現 在 你 你 替 我 做 主 罷!! 你 說 怎 樣 就 怎 樣 如 果 她 不 是 那 麼 瞻 前 顧 後 顧 後! 她 果 真 顧 到 了 未 來 麼? 她 替 她 未 來 的 子 女 設 想 過 麼? 她 害 了 她 的 孩 子! 傳 慶 並 不 是 不 知 道 他 對 於 他 母 親 的 譴 責 是 不 公 平 的 她 那 時 候 到 底 是 一 個 十 七 八 歲 的 女 孩 子, 有 那 麼 堅 強 的 道 德 觀 念, 已 經 是 難 得 的 了 任 何 人 遇 到 難 以 解 決 的 問 題, 也 只 能 夠 行 其 心 之 所 安 罷 了 他 能 怪 他 的 母 親 麼? 言 教 授 背 過 身 去 在 黑 板 上 寫 字, 學 生 都 沙 沙 地 抄 寫 著, 可 是 傳 慶 的 心 不 在 書 上 吃 了 一 個 如 果, 再 剝 一 個 如 果 : 譬 如 說, 他 母 親 和 言 子 夜 結 了 婚, 他 們 的 同 居 生 活 也 許 並 不 是 悠 久 的 無 瑕 的 快 樂 傳 慶 從 劉 媽 那 裏 知 道 碧 落 是 一 個 心 細 如 髮 的 善 感 的 女 人, 丹 朱 也 曾 經 告 訴 他 : 言 子 夜 的 脾 氣 相 當 的 梗, 而 且 也 喜 歡 多 心, 相 愛 著 的 人 又 是 往 往 的 愛 鬧 意 見, 反 而 是 漠 不 相 干 的 人 能 夠 互 相 容 忍 同 時, 碧 落 這 樣 的 和 家 庭 決 裂 了, 也 是 為 當 時 的 社 會 所 不 容 許 的, 子 夜 的 婚 姻, 不 免 為 他 的 前 途 上 的 牽 累 近 十 年 來, 一 般 人 的 觀 念 固 然 改 變 了, 然 而 子 夜 早 已 幾 經 蹉 跎, 滅 了 銳 氣 一 個 男 子, 事 業 上 不 得 意, 家 裏 的 種 種 小 誤 會 與 口 舌 更 是 免 不 了 的 那 麼, 這 一 切 對 於 他 們 的 孩 子 有 不 良 的 影 響 麼? 不, 只 有 好! 小 小 的 憂 愁 與 困 難 可 以 養 成 嚴 肅 的 人 生 觀 傳 慶 相 信, 如 果 他 是 子 夜 和 碧 落 的 孩 子, 他 比 起 現 在 的 丹 朱, 一 定 較 為 深 沉, 有 思 想 同 時, 一 個 有 愛 情 的 家 庭 裏 面 的 孩 子, 不 論 生 活 如 何 的 不 安 定, 仍 舊 是 富 於 自 信 心 與 同 情 積 極 進 取 勇 敢 丹 朱 的 優 點 他 想 必 都 有, 丹 朱 沒 有 的 他 也 有 他 的 眼 光 又 射 到 前 排 坐 著 的 丹 朱 身 上 丹 朱 凝 神 聽 著 言 教 授 講 書, 偏 著 臉, 嘴 微 微 張 著 一 點, 用 一 支 鉛 筆 輕 輕 叩 著 小 而 白 的 門 牙 她 的 臉 龐 側 影 有 極 流 麗 的 P18 P19 167
267 268 269 270 271 272 273 274 275 276 277 278 279 280 281 282 283 284 285 286 287 288 289 290 291 292 293 294 295 296 297 298 299 300 301 302 303 304 線 條, 尤 其 是 那 孩 子 氣 的 短 短 的 鼻 子 鼻 子 上 亮 瑩 瑩 地 略 微 有 點 油 汗, 使 她 更 加 像 一 個 噴 水 池 裏 濕 濡 的 銅 像 她 在 華 南 大 學 專 攻 科 學, 可 是 也 勻 出 一 部 分 的 時 間 來 讀 點 文 學 史 什 麼 的 她 對 於 任 何 事 物 都 感 到 廣 泛 的 興 趣, 對 於 任 何 人 也 感 到 廣 泛 的 興 趣 她 對 於 同 學 們 的 一 視 同 仁, 傳 慶 突 然 想 出 了 兩 個 字 的 評 語 : 濫 交 她 跟 誰 都 搭 訕, 然 而 別 人 有 了 比 友 誼 更 進 一 步 的 要 求 的 時 候, 她 又 躲 開 了, 理 由 是 他 們 都 在 求 學 時 代, 沒 有 資 格 談 戀 愛 那 算 什 麼? 畢 了 業, 她 又 能 做 什 麼 事? 歸 根 究 底 還 不 是 嫁 人! 傳 慶 越 想 越 覺 得 她 淺 薄 無 聊 如 果 他 有 了 她 這 麼 良 好 的 家 庭 背 景, 他 一 定 能 夠 利 用 機 會, 做 一 個 完 美 的 人 總 之, 他 不 喜 歡 丹 朱 他 對 於 丹 朱 的 憎 恨, 正 像 他 對 於 言 子 夜 的 畸 形 的 傾 慕, 與 日 俱 增 在 這 種 心 理 狀 態 下, 當 然 他 不 能 夠 讀 書, 學 期 終 了 的 時 候, 他 的 考 試 結 果, 樣 樣 都 糟, 惟 有 文 學 史 更 為 凄 慘, 距 離 及 格 很 遠 他 父 親 把 他 大 罵 了 一 頓, 然 而 還 是 托 了 人 去 向 學 校 當 局 關 說, 再 給 他 一 個 機 會, 秋 季 開 學 後 讓 他 仍 舊 隨 班 上 課 傳 慶 重 新 到 學 校 裏 來 的 時 候, 精 神 上 的 病 態, 非 但 沒 有 痊 愈, 反 而 加 深 了 因 為 其 中 隔 了 一 個 暑 假, 他 有 無 限 的 閒 暇, 從 容 地 反 省 他 的 痛 苦 的 根 源 他 和 他 父 親 聶 介 臣 日 常 接 觸 的 機 會 比 以 前 更 多 了 他 發 現 他 有 好 些 地 方 酷 肖 他 父 親, 不 但 是 面 部 輪 廓 與 五 官 四 肢, 連 步 行 的 姿 態 與 種 種 小 動 作 都 像 他 深 惡 痛 嫉 那 存 在 於 他 自 身 內 的 聶 介 臣 他 有 方 法 可 以 躲 避 他 父 親, 但 是 他 自 己 是 永 遠 寸 步 不 離 地 跟 在 身 邊 的 整 天 他 伏 在 臥 室 角 落 裏 那 隻 籐 箱 上 做 著 白 日 夢 往 往 劉 媽 走 過 來 愕 然 叫 道 : 那 麼 辣 的 太 陽 曬 在 身 上, 覺 也 不 覺 得? 越 大 越 糊 塗, 索 性 連 冷 熱 也 不 知 道 了! 還 不 快 坐 過 去! 他 懶 得 動, 就 坐 在 地 上, 昏 昏 地 把 額 角 抵 在 籐 箱 上, 許 久 許 久, 額 上 滿 是 嶙 嶙 的 凸 凹 的 痕 跡 快 開 學 的 時 候, 他 父 親 把 他 叫 去 告 誡 了 一 番 道 : 你 再 不 學 好, 用 不 著 往 下 念 了! 念 也 是 白 念, 不 過 是 替 聶 家 丟 人! 他 因 為 不 願 意 輟 學, 的 確 下 了 一 番 苦 功 各 種 功 課 倒 潦 潦 草 草 可 以 交 代 得 過 去 了, 惟 有 他 父 親 認 為 他 應 當 最 有 把 握 的 文 學 史, 依 舊 是 一 蹶 不 振, 毫 無 起 色 如 果 改 選 其 他 的 一 課, 學 分 又 要 吃 虧 太 多, 因 此 沒 奈 何 只 得 繼 續 讀 下 去 照 例 耶 誕 節 和 新 年 的 假 期 完 畢 後 就 要 大 考 了 耶 誕 節 的 前 夜, 上 午 照 常 上 課 言 教 授 要 想 看 看 學 生 們 的 功 課 是 否 溫 習 得 有 些 眉 目 了, 特 地 舉 行 了 一 個 非 正 式 的 口 試 叫 到 了 傳 慶, 連 叫 了 他 兩 三 聲, 傳 慶 方 才 聽 見 了, 言 教 授 先 就 有 了 三 分 不 悅, 道 : 關 於 七 言 詩 的 起 源, 你 告 訴 我 們 一 點 傳 慶 乞 乞 縮 縮 站 在 那 裏, 眼 睛 不 敢 望 著 他, 囁 嚅 道 : 七 言 詩 的 起 源 滿 屋 子 靜 悄 悄 地 傳 慶 覺 得 丹 朱 一 定 在 那 裏 看 著 他 看 著 他 丟 聶 家 的 人 不, 丟 他 母 親 的 人! 言 子 夜 夫 人 的 孩 子, 看 著 馮 碧 落 的 孩 子 出 醜 他 不 能 不 說 點 什 麼, 教 室 裏 這 麼 靜 他 舔 了 舔 嘴 唇, 緩 緩 地 說 道 : 七 言 詩 的 起 源 七 言 詩 的 起 源 呃 呃 起 源 詩 的 七 言! 背 後 有 人 笑 連 言 丹 朱 也 忍 不 住 噗 嗤 一 笑 有 許 多 男 生 本 來 沒 想 笑, 見 言 丹 P20 P21 168
305 306 307 308 309 310 311 312 313 314 315 316 317 318 319 320 321 322 323 324 325 326 327 328 329 330 331 332 333 334 335 336 337 338 339 340 341 342 朱 笑 了, 也 都 心 癢 癢 地 笑 起 來 言 子 夜 見 滿 屋 子 人 笑 成 一 片, 只 當 作 傳 慶 有 心 打 趣, 便 沉 下 了 臉, 將 書 重 重 的 向 桌 上 一 擲, 冷 笑 道 : 哦, 原 來 這 是 個 笑 話! 對 不 起, 我 沒 領 略 到 你 的 幽 默! 眾 人 一 個 個 的 漸 漸 斂 起 了 笑 容, 子 夜 又 道 : 聶 傳 慶, 我 早 就 注 意 到 你 了 從 上 學 期 起, 你 就 失 魂 落 魄 的 我 在 講 台 上 說 的 話, 有 一 句 進 你 的 腦 子 去 沒 有? 你 記 過 一 句 筆 記 沒 有? 你 若 是 不 愛 念 書, 誰 也 不 逼 著 你 念, 趁 早 別 來 了, 白 耽 擱 了 你 的 同 班 生 的 時 候, 也 耽 擱 了 我 的 時 候! 傳 慶 聽 他 這 口 氣 與 自 己 的 父 親 如 出 一 轍, 忍 不 住 哭 了 他 用 手 護 著 臉, 然 而 言 子 夜 還 是 看 見 了 子 夜 生 平 最 恨 人 哭, 連 女 人 的 哭 泣 他 都 覺 得 是 一 種 弱 者 的 要 挾 行 為, 至 於 淌 眼 抹 淚 的 男 子, 那 更 是 無 恥 之 尤, 因 此 分 外 的 怒 上 心 來, 厲 聲 喝 道 : 你 也 不 難 為 情! 中 國 的 青 年 都 像 了 你, 中 國 早 該 亡 了! 這 句 話 更 像 錘 子 似 地 刺 進 傳 慶 心 裏 去, 他 索 性 坐 下 身 來, 伏 在 檯 上 放 聲 哭 了 起 來, 子 夜 道 : 你 要 哭, 到 外 面 哭 去! 我 不 能 讓 你 攪 擾 了 別 人 我 們 還 要 上 課 呢! 傳 慶 的 哭, 一 發 不 可 復 制, 嗚 咽 的 聲 音, 一 陣 比 一 陣 響 他 的 耳 朵 又 有 點 聾, 竟 聽 不 見 子 夜 後 來 說 的 話 子 夜 向 前 走 了 一 步, 指 著 門, 大 聲 道 : 你 給 我 出 去! 傳 慶 站 起 身, 跌 跌 衝 衝 走 了 出 去 當 天 晚 上, 華 南 大 學 在 半 山 中 的 男 生 宿 舍 裏 舉 行 聖 誕 夜 的 跳 舞 會 傳 慶 是 未 滿 一 年 的 新 生, 所 以 也 照 例 被 迫 購 票 參 加 他 父 親 覺 得 既 然 花 錢 買 了 票, 不 能 不 放 他 去, 不 然, 白 讓 學 校 佔 了 他 們 一 個 便 宜, 因 此 就 破 天 荒 地 容 許 他 單 身 赴 宴 傳 慶 乘 車 來 到 山 腳 下, 並 不 打 算 赴 會, 只 管 向 叢 山 中 走 去 他 預 備 走 一 晚 上 的 路, 消 磨 這 狂 歡 的 耶 誕 夜 在 家 裏, 他 知 道 他 不 能 夠 睡 覺, 心 緒 過 於 紊 亂 了 香 港 雖 說 是 沒 有 嚴 寒 的 季 節, 耶 誕 節 夜 卻 也 是 夠 冷 的 滿 山 植 著 矮 矮 的 松 杉, 滿 天 堆 著 石 青 的 雲 雲 和 樹 一 般 被 風 噓 溜 溜 吹 著, 東 邊 濃 了, 西 邊 稀 了, 推 推 擠 擠, 一 會 兒 黑 壓 壓 擁 成 了 一 團, 一 會 兒 又 化 為 一 蓬 綠 氣, 散 了 開 來 林 子 裏 的 風, 嗚 嗚 吼 著, 像 猘 犬 的 怒 聲, 較 遠 的 還 有 海 面 上 的 風, 因 為 遠, 就 有 點 凄 然, 像 哀 哀 的 狗 哭 傳 慶 雙 手 筒 在 袖 子 裏, 縮 著 頭, 急 急 的 順 著 石 級 走 上 來 走 過 了 末 了 一 盞 路 燈, 以 後 的 路 是 漆 黑 的, 但 是 他 走 熟 了, 認 得 出 水 門 汀 道 的 淡 白 的 邊 緣 並 且 他 喜 歡 黑, 在 黑 暗 中 他 可 以 暫 時 遺 失 了 自 己 腳 底 下 的 沙 石 切 擦 切 擦 的 響 是 誰? 是 聶 傳 慶 麼? 中 國 的 青 年 都 像 了 他, 中 國 就 要 亡 了 的 那 個 人? 就 是 他? 連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太 黑 了, 瞧 不 清 他 父 親 罵 他 為 豬, 狗,, 再 罵 得 厲 害 些 也 不 打 緊, 因 為 他 根 本 看 不 起 他 父 親 可 是 言 子 夜 輕 輕 的 一 句 話 就 使 他 痛 心 疾 首, 死 也 不 能 忘 記 他 只 顧 往 前 走, 也 不 知 走 了 多 少 時 辰, 摸 著 黑, 許 是 又 繞 回 來 了 一 轉 彎, 有 一 盞 路 燈 一 群 年 輕 人 說 著 笑 著, 迎 面 走 了 過 來, 跳 舞 會 該 是 散 了 罷? 傳 慶 掉 過 頭 來 就 朝 著 相 反 的 方 向 走 他 聽 見 丹 朱 的 嗓 子 在 後 面 叫 : 傳 慶! 傳 慶! 更 加 走 得 快 丹 朱 追 了 他 幾 步, 站 住 了 腳, 又 回 過 身 來, 向 她 的 舞 伴 們 笑 道 : 再 會 罷! 我 要 趕 上 去 跟 我 們 那 位 愛 鬧 蹩 扭 的 姑 娘 說 兩 句 話 眾 人 道 : 可 是 你 總 得 有 人 送 你 回 家! 丹 朱 道 : 不 要 緊, 我 叫 傳 慶 送 我 回 去, 也 是 一 樣 的! 眾 P22 P23 169
343 344 345 346 347 348 349 350 351 352 353 354 355 356 357 358 359 360 361 362 363 364 365 366 367 368 369 370 371 372 373 374 375 376 377 378 379 380 人 還 有 些 躊 躇, 丹 朱 笑 道 : 行! 行! 真 的 不 要 緊! 說 著, 提 起 了 她 的 衣 服, 就 向 傳 慶 追 來 傳 慶 見 她 真 來 了, 只 得 放 慢 了 腳 步 丹 朱 跑 得 喘 吁 吁 的, 問 道 : 傳 慶, 你 怎 麼 不 來 跳 舞? 傳 慶 道 : 我 不 會 跳 丹 朱 又 道 : 你 在 這 裏 做 什 麼? 傳 慶 道 : 不 做 什 麼 丹 朱 道 : 你 送 我 回 家, 成 麼? 傳 慶 不 答, 但 是 他 們 漸 漸 向 山 巔 走 去, 她 的 家 就 在 山 巔 路 還 是 黑 的, 只 看 見 她 的 銀 白 的 鞋 尖 在 地 上 一 亮 一 亮 丹 朱 再 開 口 的 時 候, 傳 慶 覺 得 她 說 話 從 來 沒 有 這 麼 的 艱 澀 遲 緩 她 說 : 你 知 道 嗎? 今 天 下 課 後 我 找 了 你 半 天, 你 已 經 回 去 了 你 家 的 住 址 我 知 道, 可 是 你 一 向 不 願 意 我 們 到 你 那 兒 去 傳 慶 依 舊 是 不 贊 一 詞 丹 朱 又 道 : 今 天 的 事, 你 得 原 諒 我 父 親 他 他 做 事 向 來 是 太 認 真 了, 而 華 南 大 學 的 情 形 使 一 個 認 真 教 書 的 人 不 能 不 灰 心 香 港 一 般 學 生 的 中 文 這 麼 糟, 可 是 還 看 不 起 中 文, 不 肯 P24 虛 心 研 究, 你 叫 他 怎 麼 不 發 急 只 有 你 一 個 人, 國 文 的 根 基 比 誰 都 強, 你 又 使 他 失 望, 你 你 想 你 替 他 想 想 傳 慶 只 是 默 然 丹 朱 道 : 他 跟 你 發 脾 氣 的 原 因, 你 現 在 明 白 了 罷? 傳 慶, 你 若 是 原 諒 了 他, 你 就 得 向 他 解 釋 一 下, 為 什 麼 你 近 來 這 樣 的 失 常 你 知 道 我 爸 爸 是 個 熱 心 人, 我 相 信 他 一 定 肯 盡 他 的 能 力 來 幫 助 你 你 告 訴 我, 讓 我 來 轉 告 他? 行 不 行? 告 訴 丹 朱? 告 訴 言 子 夜, 他 還 記 得 馮 碧 落 嗎? 記 也 許 記 得, 可 是 他 是 見 多 識 廣 的 男 子, 一 生 的 戀 愛 並 不 止 這 一 次, 而 碧 落 只 愛 過 他 一 個 人 從 前 的 女 人, 一 點 點 小 事 便 放 在 心 上, 輾 轉, 輾 轉, 輾 轉 思 想 著, 在 黃 昏 的 窗 前, 在 雨 夜, 在 慘 淡 的 黎 明 呵, 從 前 的 人, 傳 慶 只 覺 得 胸 頭 充 塞 了 吐 不 出 來 的 冤 鬱 丹 朱 又 逼 緊 了 一 步, 問 道 : 傳 慶, 是 你 家 裏 的 事 麼? 傳 慶 淡 淡 的 笑 道 : 你 也 太 好 管 閒 事 了! 丹 朱 並 沒 有 生 氣, 反 而 跟 著 他 笑 了 她 絕 對 想 不 到 傳 慶 當 真 在 那 裏 憎 嫌 她, 因 為 誰 都 喜 歡 她 風 刮 下 來 的 松 枝 子 打 到 她 頭 上 來, 她 喲! 了 一 聲, 向 傳 慶 身 後 一 躲, 趁 勢 挽 住 了 傳 慶 的 臂 膀, 柔 聲 道 : 到 底 為 什 麼? 傳 慶 灑 開 了 她 的 手 道 : 為 什 麼! 為 什 麼! 我 倒 要 問 問 你 : 為 什 麼 你 老 是 纏 著 我? 女 孩 子 家, 也 不 顧 個 臉 面! 也 不 替 你 父 親 想 想! 丹 朱 聽 了 這 話, 不 由 得 倒 退 了 一 步 他 在 前 面 走, 她 在 後 面 跟 著, 可 是 兩 人 距 離 著 兩 三 尺 遠 她 幽 幽 地 嘆 了 口 氣 道 : 對 不 起, 我 又 忘 了, 男 女 有 別! 我 老 是 以 為 我 年 紀 還 小 呢! 我 家 裏 的 人 都 拿 我 當 孩 子 看 待 傳 慶 又 跳 了 起 來 道 : 三 句 話 離 不 了 你 的 家! 誰 不 知 道 你 有 個 模 範 家 庭! 就 可 惜 你 不 是 一 個 模 範 女 兒! 丹 朱 道 : 聽 P25 你 的 口 氣, 仿 佛 你 就 是 熬 不 得 我 似 的! 仿 佛 我 的 快 樂, 使 你 不 快 樂 可 是, 傳 慶, 我 知 道 你 不 是 那 樣 的 人 你 到 底 傳 慶 道 : 到 底 為 什 麼? 還 不 是 因 為 我 妒 忌 你 妒 忌 你 美, 你 聰 明, 你 有 人 緣! 丹 朱 道 : 你 就 不 肯 同 我 說 一 句 正 經 話! 傳 慶, 你 知 道 我 是 你 的 朋 友, 我 要 你 快 樂 傳 慶 道 : 你 要 分 點 快 樂 給 我, 是 不 是? 你 飽 了, 你 把 桌 上 的 面 包 屑 掃 下 來 餵 狗 吃, 是 不 是? 我 不 要, 我 不 要! 我 甯 死 也 不 要! 170
381 382 383 384 385 386 387 388 389 390 391 392 393 394 395 396 397 398 399 400 401 402 403 404 405 406 407 408 409 410 411 412 413 414 415 416 417 418 山 路 轉 了 一 個 彎, 豁 然 開 朗, 露 出 整 個 的 天 與 海 路 旁 有 一 片 懸 空 的 平 坦 的 山, 圍 著 一 圈 半 圓 形 的 鐵 欄 杆 傳 慶 在 前 面 走 著, 一 回 頭, 不 見 丹 朱 在 後 面, 再 一 看, 她 卻 倚 在 欄 杆 上 崖 腳 下 的 松 濤, 奔 騰 澎 湃, 更 有 一 種 耐 冷 的 樹, 葉 子 一 面 兒 綠 一 面 兒 白 大 風 吞 著 滿 山 的 葉 子 掀 騰 翻 覆, 只 看 見 點 點 銀 光 四 濺 雲 開 處, 冬 天 的 微 黃 的 月 亮 出 來 了, 白 蒼 蒼 的 天 與 海 在 丹 朱 身 後 張 開 了 雲 母 石 屏 風 她 披 著 翡 翠 綠 天 鵝 絨 的 斗 篷, 上 面 連 著 風 兜, 風 兜 的 裏 子 是 白 色 天 鵝 絨 在 嚴 冬 她 也 喜 歡 穿 白 的, 因 為 白 色 和 她 黝 暗 的 皮 膚 的 鮮 明 的 對 照 傳 慶 從 來 沒 有 看 見 過 她 這 麼 盛 裝 過, 風 兜 半 褪 在 她 腦 後, 露 出 高 高 堆 在 頂 上 的 鬈 髮 背 著 光, 她 的 臉 看 不 分 明, 只 覺 得 她 的 一 雙 眼 睛, 灼 灼 地 注 視 著 他 傳 慶 垂 下 了 眼 睛, 反 剪 了 手, 直 挺 挺 站 著, 半 晌, 他 重 新 抬 起 頭 來, 簡 截 地 問 道 : 走 不 走? 她 那 時 已 經 掉 過 身 去, 背 對 著 他 風 越 發 猖 狂 了, 把 她 的 斗 篷 脹 得 圓 鼓 鼓 地, 直 飄 到 她 頭 上 去 她 底 下 穿 著 一 件 綠 陰 陰 的 白 絲 絨 長 袍 乍 一 看, 那 斗 篷 浮 在 空 P26 中 仿 佛 一 柄 偌 大 的 降 落 傘, 傘 底 下 飄 飄 蕩 蕩 墜 著 她 瑩 白 的 身 軀 是 月 宮 裏 派 遣 來 的 傘 兵 麼? 傳 慶 徐 徐 走 到 她 身 旁 丹 朱 在 那 裏 戀 愛 著 他 麼? 不 能 夠 罷? 然 而, 她 的 確 是 再 三 地 謀 與 他 接 近 譬 如 說 今 天 晚 上, 深 更 半 夜 她 陪 著 他 在 空 山 裏 亂 跑, 平 時 她 和 同 學 們 玩 是 玩, 笑 是 笑, 似 乎 很 有 分 寸, 並 不 是 一 味 放 蕩 的 人 為 什 麼 視 他 為 例 外 呢? 他 再 將 她 適 才 的 言 行 回 味 了 一 番 在 一 個 女 孩 子, 那 已 經 是 很 明 顯 的 表 示 了 罷? 他 恨 她, 可 是 他 是 一 個 無 能 的 人, 光 是 恨, 有 什 麼 用? 如 果 她 愛 他 的 話, 他 就 有 支 配 她 的 權 力, 可 以 對 於 她 施 行 種 種 纖 密 的 精 神 上 的 虐 待 那 是 他 唯 一 的 報 復 的 希 望 他 顫 聲 問 道 : 丹 朱, 你 有 點 兒 喜 歡 我 麼? 一 點 兒? 她 真 不 怕 冷 赤 裸 著 的 手 臂 從 斗 篷 裏 伸 出 來, 擱 在 欄 杆 上 他 雙 手 握 住 了 它, 傴 下 頭 去, 想 把 臉 頰 偎 在 她 的 手 臂 上, 可 是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他 在 半 空 中 停 住 了, 眼 淚 紛 紛 地 落 下 來 他 伏 在 欄 杆 上, 枕 著 手 臂 他 自 己 的 她 有 點 愛 他 麼? 他 不 要 報 復, 只 要 一 點 愛 尤 其 是 言 家 的 人 的 愛 既 然 言 家 和 他 沒 有 血 統 關 係, 那 麼, 就 是 婚 姻 關 係 也 行 無 論 如 何, 他 要 和 言 家 有 一 點 聯 繫 丹 朱 把 飛 舞 的 斗 篷 拉 了 下 來, 緊 緊 地 箍 在 身 上, 笑 道 : 不 止 一 點 兒, 我 不 喜 歡 你, 怎 麼 願 意 和 你 做 朋 友 呢? 傳 慶 站 直 了 身 子, 嚥 了 一 口 氣 道 : 朋 友! 我 並 不 要 你 做 我 的 朋 友 丹 朱 道 : 可 是 你 需 要 朋 友 傳 慶 道 : 單 是 朋 友 不 夠 我 要 父 親 跟 母 親 丹 朱 愕 然 望 著 他 他 緊 緊 抓 住 了 鐵 欄 杆, 仿 佛 那 就 是 她 P27 的 手, 熱 烈 地 說 道 : 丹 朱, 如 果 你 同 別 人 相 愛 著, 對 於 他, 你 不 過 是 一 個 愛 人 可 是 對 於 我, 你 不 單 是 一 個 愛 人, 你 是 一 個 創 造 者, 一 個 父 親, 母 親, 一 個 新 的 環 境, 新 的 天 地 你 是 過 去 與 未 來 你 是 神 丹 朱 沉 默 了 一 會, 悄 然 道 : 恐 怕 我 沒 有 那 麼 大 的 奢 望 我 如 果 愛 上 了 誰, 至 少 我 只 能 做 他 的 愛 人 與 妻 子 至 於 171
419 420 421 422 423 424 425 426 427 428 429 430 431 432 433 434 435 436 437 438 439 440 441 442 443 444 445 446 447 448 449 450 451 452 453 454 455 456 別 的, 我 我 不 能 那 麼 自 不 量 力 一 陣 風 把 傳 慶 堵 得 透 不 過 氣 來 他 偏 過 臉 去, 雙 手 加 緊 地 握 著 欄 杆, 小 聲 道 : 那 麼, 你 不 愛 我 一 點 也 不 丹 朱 道 : 我 從 來 沒 有 考 慮 過 傳 慶 道 : 因 為 你 把 我 當 一 個 女 孩 子 丹 朱 道 : 不! 不! 真 的 但 是 她 先 是 有 點 窘, 突 然 覺 得 煩 了, 皺 著 眉 毛, 疲 乏 地 咳 了 一 聲 道 : 你 既 然 不 愛 聽 這 個 話, 何 苦 逼 我 說 呢? 傳 慶 背 過 身 去, 咬 牙 道 : 你 拿 我 當 一 個 女 孩 子 你 你 你 簡 直 不 拿 我 當 人! 他 對 於 他 的 喉 嚨 失 去 了 控 制 力, 說 到 末 了, 簡 直 叫 喊 起 來 丹 朱 吃 了 一 驚, 下 意 識 地 就 三 腳 兩 步 離 開 了 下 臨 深 谷 的 欄 杆 邊, 換 了 一 個 較 安 全 的 地 位 跑 過 去 之 後, 又 覺 得 自 己 神 經 過 敏 得 可 笑 定 了 一 定 神, 向 傳 慶 微 笑 道 : 你 要 我 把 你 當 做 一 個 男 子 看 待, 也 行 我 答 應 你, 我 一 定 試 著 用 另 一 副 眼 光 來 看 你 可 是 你 也 得 放 出 點 男 子 氣 概 來, 不 作 興 這 麼 動 不 動 就 哭 了, 工 愁 善 病 的 傳 慶 嘿 嘿 地 笑 了 幾 聲 道 : 你 真 會 哄 孩 子! 好 孩 子 別 哭! 多 大 的 人 了, 不 作 興 哭 的! 哈 哈 哈 哈 他 笑 道, 抽 身 就 走, 自 顧 自 下 山 去 了 丹 朱 站 著 發 了 一 會 愣 她 沒 有 想 到 傳 慶 竟 會 愛 上 了 她 當 然, 那 也 在 情 理 之 中 他 的 四 周 一 個 親 近 的 人 也 沒 有, 惟 有 她 屢 屢 向 他 表 示 好 感 她 引 誘 了 他 ( 雖 P28 然 那 並 不 是 她 的 本 心 ), 而 又 不 能 給 予 他 滿 足 近 來 他 顯 然 是 有 一 件 事 使 他 痛 苦 著 就 是 為 了 她 麼? 那 麼, 歸 根 究 底, 一 切 的 煩 惱 還 是 由 她 而 起? 她 竭 力 的 想 幫 助 他, 反 而 害 了 他! 她 不 能 讓 他 這 樣 瘋 瘋 癲 癲 走 開 了, 若 是 闖 下 點 什 麼 禍, 她 一 輩 子 也 不 能 夠 饒 恕 她 自 己 他 的 自 私, 他 的 無 禮, 他 的 不 近 人 情 處, 她 都 原 宥 了 他, 因 為 他 愛 她 連 這 樣 一 個 怪 僻 的 人 也 愛 著 她 那 滿 足 了 她 的 虛 榮 心 丹 朱 是 一 個 善 女 人, 但 是 她 終 是 一 個 女 人 他 已 經 走 得 很 遠 了, 然 而 她 畢 竟 追 上 了 他, 一 路 喊 著 : 傳 慶! 你 等 一 等, 等 一 等! 傳 慶 只 做 不 聽 見 她 追 到 了 他 的 身 邊, 一 時 又 覺 得 千 頭 萬 緒, 無 從 說 起 她 一 面 喘 著 氣, 一 面 道 : 你 告 訴 我 你 告 訴 我 傳 慶 從 牙 齒 縫 裏 迸 出 幾 句 話 來 道 : 告 訴 你, 我 要 你 死! 有 了 你, 就 沒 有 我 有 了 我, 就 沒 有 你, 懂 不 懂? 他 用 一 隻 手 臂 緊 緊 挾 她 的 雙 肩, 另 一 隻 手 就 將 她 的 頭 拼 命 地 向 下 按, 似 乎 要 她 的 頭 縮 回 到 腔 子 裏 去 她 根 本 不 該 生 到 這 世 上 來, 他 要 她 回 去 他 不 知 道 從 哪 兒 來 的 蠻 力, 不 過 他 的 手 腳 還 是 不 夠 利 落 她 沒 有 叫 出 聲 來, 可 是 掙 扎 著, 兩 人 一 同 骨 碌 碌 順 著 石 階 滾 下 去 傳 慶 爬 起 身 來, 抬 腿 就 向 地 下 的 人 一 陣 子 踢 一 面 踢, 一 面 嘴 裏 流 水 似 地 咒 罵 著 話 說 得 太 快 了, 連 他 自 己 也 聽 不 清, 大 概 似 乎 是 :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是 個 爛 好 人! 半 夜 裏, 單 身 和 我 在 山 上 換 了 一 個 人, 你 就 不 那 麼 放 心 罷?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不 會 吻 你 打 你 殺 你, 是 不 是? 是 不 是? 聶 傳 慶 不 要 緊 的! 不 要 緊, 傳 慶 可 以 送 我 回 家 去! 你 就 看 準 了 我! 第 一 腳 踢 下 去, 她 低 低 地 噯 了 一 聲, 從 此 就 沒 有 聲 音 了 他 不 能 不 再 狠 狠 的 P29 踢 兩 腳, 怕 她 還 活 著 可 是, 繼 續 踢 下 去, 他 也 怕 踢 到 後 來, 他 的 腿 一 陣 陣 地 發 軟 發 麻 在 雙 重 的 恐 怖 的 衝 突 下, 他 終 於 丟 下 了 她, 往 山 下 跑 身 子 就 像 在 夢 172
457 458 459 460 461 462 463 464 465 466 467 468 469 470 471 魘 中 似 的, 騰 雲 駕 霧, 腳 不 點 地, 只 看 見 月 光 裏 一 層 層 的 石 階, 在 眼 前 兔 起 鶻 落 跑 了 一 大 段 路, 他 突 然 停 住 了 黑 山 裏 一 個 人 也 沒 有 除 了 他 和 丹 朱 兩 個 人 隔 了 七 八 十 碼 遠, 可 是 他 恍 惚, 可 以 聽 見 她 咻 咻 的 艱 難 的 呼 吸 聲 在 這 一 剎 那 間, 他 與 她 心 靈 相 通 他 知 道 她 沒 有 死 知 道 又 怎 樣? 有 這 膽 量 再 回 去, 結 果 了 她? 他 靜 靜 站 著, 不 過 兩 三 秒 鐘, 可 是 他 以 為 是 兩 三 個 鐘 頭 他 又 往 下 跑 這 一 次, 他 一 停 也 不 停, 一 直 奔 到 了 山 下 的 汽 車 道, 有 車 的 地 方 家 裏 冷 極 了, 白 粉 牆 也 凍 得 發 了 青 傳 慶 的 房 間 裏 沒 有 火 爐, 空 氣 冷 得 使 人 呼 吸 間 鼻 子 發 酸 然 而 窗 子 並 沒 有 開, 長 久 沒 開 了, 屋 子 裏 聞 得 見 灰 塵 與 頭 髮 的 油 膩 的 氣 味 傳 慶 臉 朝 下 躺 在 床 上 他 聽 見 隔 壁 他 父 親 對 他 母 親 說 : 這 孩 子 漸 漸 的 心 野 了 跳 舞 跳 得 這 麼 晚 才 回 來! 他 後 母 道 : 看 樣 子, 該 給 他 娶 房 媳 婦 了 傳 慶 的 眼 淚 直 淌 下 來 嘴 部 掣 動 了 一 下, 彷 彿 想 笑, 可 是 動 彈 不 得, 臉 上 像 凍 上 了 一 層 冰 殼 子 身 上 也 像 凍 上 了 一 層 冰 殼 子 丹 朱 沒 有 死 隔 兩 天 開 學 了, 他 還 得 在 學 校 裏 見 到 她 他 跑 不 了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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