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飄風叢書③ 1

Transcription

1 革命後記 修訂版

2 韓少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飄風叢書③ 1

3 目 錄 3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s a department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 It furthers the University s objective of excellence in research, scholarship, and education by publishing worldwide. Oxford is a registered trade mark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 the UK and in certain other countries Published in Hong Kong b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18th Floor, Warwick House East, Taikoo Place, 979 King s Road, Quarry Bay,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The moral rights of the author have been asserted First Edition published in 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No part of this publication may be reproduced, stored in a retrieval system, or transmitted, in any for mor by any means, without the prior permission in writing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or as expressly permitted by law, by licence, or under terms agreed with the appropriate reprographics rights organization. Enquiries concerning reproduction outside the scope of the above should be sent to the Rights Departmen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at the address above 1 前 言 4 冷藏的話題 11 宮廷化 19 道德化 25 訴苦化 32 另一種問題社會 41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You must not circulate this work in any other form and you must impose this same condition on any acquirer ISBN: 資源 文化 制度傳統 烏托邦的有效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74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82 全民聖徒化(上) 88 全民聖徒化(下) 95 全民警察化(上) 103 全民警察化(下) 114 聖徒化 警察化 127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韓少功 版權所有 本書任何部份若未經版權持 有人允許 不得用任何方式抄襲或翻印 前造後保或前保後造 內造外保或內保外造 上造下保或上保下造 v

4 13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官方主導時的 後位淘汰 民眾主導時的 前位淘汰 知識分子面臨的雙向淘汰 前 言 157 結構性危機(上) 革命似乎已經遙遠 在當下這個競相逐富的 171 結構性危機(下) 市場社會 革命已成為懷舊 是一些老頭老太在 182 再等級化之潮 小院裏哼唱的紅歌 革命已成為辟邪的民間迷 199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信 被鄉民們供奉於神龕 被一些司機懸掛於駕 237 問題一 民主能否帶來公平 座窗前 革命還變身為時尚噱頭 成為搖滾歌星 問題二 革命能否帶來公平 頭上的紅星帽徽 文化衫上的酷哥格瓦拉 賣場 問題三 平等是否還重要 小綠棒 上鏗鏘雄壯的前蘇聯隊列音樂 在今後的日子裏 革命 這一個詞還可能 繼續脫敏 成為一種消費符號 消散於 IT 革 命 行銷革命 內衣革命 洗浴革命 等 商業宣傳 在廣告製造者們那裏花樣百出 成為 附錄一 241 關住權力的籠子 大數據的運用 換臉還是換血 道德也是個籠子 附錄二 273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各種誇張字體和陽剛造型 迸發出忘我消費拼死 享樂的激情 不過事情並未結束 一旦遭遇社會困局 幽靈就會重新綻露巨魔 的面容 打破生活的平寧 呼嘯在四面八方 從 教民充斥的 阿拉伯之春 到秀才主打的 佔 領華爾街 革命一詞的原義在漸漸蘇醒 1990 年代 在中國的很多地方 農民失土地 工人 丟飯碗 面對警方的人牆防線 各種群體維權事 件通常表現出強烈政治色彩 與幾年前大學生們 在天安門廣場豎立民主女神的景況有異 這些窮 vi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前 言 1

5 人高喊口號 揮舞紅旗 更願意簇擁毛澤東的畫 他叮囑兒女們不要委屈 不要抱怨 不要仇恨 像 齊唱 團結就是力量 和 國際歌 一次 一定要繼續跟黨走 永遠聽毛主席的話 次觸動紅色記憶 這是他真心的贖罪 是無奈的屈從 還是需 風氣所及 不少消費少年也可能湊個熱鬧 要以這種哀婉姿態掩護家人 多年來 我一 偶爾客串一下革命 一旦不順心 一旦碰上那些 直猜不透其中真意 不理解他肉體與精神的雙重 吃香喝辣的牛人和老賊 那些說不過也告不起的 自殺 傢伙 自居 弱勢 或 另類 便是他們可能的 墳前的草青了又黃了 疑問卻沒有答案 應急姿態 革命 便是他們的心理底牌 有了 我當然知道 連同這一座老墳 我的全部記 這張牌 似乎就有了滅他丫掀桌子卷衣袖扒衣襟 憶僅僅涉及 文革 充其量寬延至前後的三十 的權利 包括隨地吐痰 蹺課或曠工 性騷擾或 年 即中國現代革命史的後半場 在這裏 以 吸K粉 都有了特許通行證 不同定義的標準 革命 可包括這個下半場 也可特指上半場 紅色中國建立和海峽兩岸對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峙以前的多年戰爭 還有密謀 啟蒙以及抗議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那麼 據不同的定義 這本書的書名既可以讀為 革命後 / 記 即記 革命後 不過是一個 這一首法國人寫下的歌曲原與 K 粉無關 在 後來者和局外人對革命的遺痕採集 也可以讀為 我的記憶裏 這一曲革命聖樂意味着樸素的生 革命/後記 即後記 革命 是一位當事人 活 單純的心靈 奔赴鄉村和邊疆的熱情萬丈 有關革命的親歷性故事 這取決於人們是否把 日日夜夜為國家為人類的艱苦建設 油燈下有關 後半場算入 革命 非洲黑兄弟和南斯拉夫明天的爭議 情侶之間私 不管屬於哪一種情況 不管是因為直接還是 密的格言勵志和英雄期許 當然也意味着我的 間接的干係 作為一份艱難的證詞 我必須對自 父親 一位曾在解放軍 214 師記過大功的戰鬥英 己供述如實 模 一位在省教育廳等機構受獎無數的幹部 在 現在的窗外夜深人靜 文革 的紅海洋中突然消失 他被眾多大字報 誣陷為 特務 內奸 修正主義黑鬼 不 忍屈辱的苟活 但自殺前留在抽屜裏的遺書裏 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前 言 3

6 冷藏的話題 比如他們覺得紅衛兵步行串聯特有趣 那不就 是 驢友 探險嗎 他們覺得知青下鄉也特來勁 一堂課開始了 幾位身份不明的人闖進教 兒 那不就是真人秀的 魔鬼訓練 嗎 他們甚 室 與老師先是口舌相爭 繼而動手動腳 鬧得 至覺得子彈橫飛的武鬥夠爽 夠刺激 嘿 那時 現場一片混亂 直至校內其他職員趕來恢復秩 候 軍迷 玩一把真的耶 我也不可能接受一些 序 有意思的是 接下來 當老師要求學生們動 洋左派的 文革 他們曾認定革命樣板戲就是 筆記錄剛才一幕 提供一份目擊證詞 結果卻五 文化領域人民主權的神聖標誌 紅衛兵挎上駁殼 花八門 誰說了什麼 誰做了什麼 是誰先駡 槍就是最徹底的解放 工人趕走廠長就是共產主 人 是誰先動手 是誰站在這個位置 是誰捶了 義的夢想成真 1990 年代的一天 我就與一位 桌子或扔了課本 大家對每一個細節都說法有 意大利女士反復爭辯 希望她到中國走一走後再 異 難有統一的記憶 寫論文 當然 我也完全不可接受某些中國官員 老師微笑了 同學們 知道嗎 這就是歷史 的振振有詞 你以為現在還是文革 你們還想 原來 這不過是歷史老師精心設計的第一 踢開黨委鬧革命 他們面對任何犯上不敬 課 也是後來廣為傳說的經典案例 老師的大意 之舉 面對任何前來據理力爭的工人 學生 教 是這樣 如果一件事發生後不過幾分鐘 一群目 授 市民 都可以拿出這一撒手鐧 在他們那 擊者的記憶也歧義叢生 那麼我們如何判斷哪一 裏 噩夢一去不復還 謝天謝地 革命不是請 種記錄更接近真實 如果現場記憶一開始都難免 客吃飯 的口號已成為 革命就是請客吃飯 誤差 那麼所謂歷史 由一些非目擊者們書寫於 就是收紅包和笑納信用卡 沒有 文革 的日 現場的數百公里乃至數千公里之外 書寫於現場 子 就是他們永遠腦滿腸肥和頤指氣使的天堂 的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之後 就那樣可靠 由非在 大人們的永固江山不容攪擾 場者們一再引用 轉述 推論 發揮的大部頭 問題是 這些人的 文革 印象錯在哪裏 經過複製和再複製 加工和再加工 轉換和再轉 憑什麼我就認為自己的 文革 記憶比他們的更 換 就不會是一堆以訛傳訛的流言蜚語 可靠 憑什麼我能相信自己的記憶不是另一種 這也是我的困難 瞎子摸象 在這裏的饒舌不是以白詆青 以宮笑 作為在場者之一 越來越少的 文革 親歷 角 五十步看百步 人之一 我不可能接受一些嘻哈族的 文革 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甚至不會是一堆以訛傳訛的流言蜚語 冷藏的話題 5

7 文革 是一個事實和情緒的巨大總量 交 廣袤大地之下 無法知道歷史長卷是否更像一張 織了數億人太多的紛爭和尷尬 沉浮和恩怨 遺 破網 項羽是否真燒了一個阿房宮 歐洲 聖殿 忘和誇張 以至任何判斷都可能挂一漏萬 事 騎士團 是否真留下了寶藏 伊利亞特戰爭是否 情已過去三十多年 但三十多年後的有關爭議不 起因於爭奪一位美女 這些事也夠大的 牽涉 是更少 而是更多 不是更緩 而是更烈 不是 到苦難和血淚 但如果不是吃飽了撐的 眼下大 更精確化 而是更口水化 已從反面證明了這 概不會有人大舉較真 投入鉅資和團隊 一定要 一難度 因供職 天涯 雜誌的關係 我曾結識 挖個水落石出 不少活躍的學者和作家 發現 文革 幾成他們 還有很多問題 雖未被時間取消 卻因 一 的心結 是他們不願談 談不清 一談就七零八 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克羅齊語) 因 歷史是任 落的話題 北大教授戴錦華曾私下裏感歎 她與 人打扮的小姑娘 (胡適語) 落到現實的語境時 外國同行說中國 什麼事都好說 只有兩塊最棘 便受制於言說者們的生存處境 利益背景 閱歷 手 文革 即其中之一 在另一方面 右翼看 準備 知識成見 時代風尚 媒體影響乃至個 似統一 卻也是裂痕暗佈 比如應否承認 文 人情緒 被各種現實因素所選擇 所牽引 所擠 革 中的 人民文革 這一問題上的點頭派(楊 壓 一步步變形 最終被攪成一團亂麻 造成深 小凱 鄭義 朱學勤等) 一直遭到搖頭派(徐友 刻而持久的社會分裂 文革 好像就是這樣 漁 徐賁等)的鳴鼓而攻 我的一位老鄰居 白天想起當年禁麻將就駡 文 漫長的歷史長卷裏 空缺和懸案其實比比皆 革 晚上想起當年同廠長工資差不多又贊 文 是 並不是所有事都能真相大白 其中很大一部 革 同是這一位爺 在歌廳裏不熟周傑倫 劉 分 不過是時過境遷後淡忘了 模糊了 消散 德華只好大唱紅歌 進茶館同某個哥們兒抬槓 了 被其他話題淹沒了 甚至是當事人一代統統 情不自禁模仿某位文化偶像 又可能大駡自己剛 死光後就無需再說 那不是解決問題 只是靠 唱的 爛歌 你沒法同他較真 不難看出 時間來取消問題 靠人口減員給大腦減負 一位退休師傅身上也伏有多部 當代史 和多個 這也是德國哲學家尼采 積極的遺忘 一說 1 應有之義 我們已經無法知道有多少秘密深埋在 1 引自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歷史對於人生的利弊 商務印 書館 1998年 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小姑娘 自己同自己過不去 換句話說 先哲們假定的那種認識風範 不 被任何私利和情緒玷污的學習態度 每個人都溫 良 都審慎 都穩定 背着小手和眨着大眼 公 冷藏的話題 7

8 正得像一個萌態可掬的上帝 理智得像一塊無慾 去為德國納粹和法國貝當政府抱屈 無念的芯片 於是說話必有據 說話必從理 說 從長遠看 暫時冷藏問題 把爭議掃到地毯 話必見賢思齊 於是事情越辯越明 大家最終不 下去 也會留下隱患 文革 是整整一兩代人 難在輝煌的真理聖殿歡聚一堂 這種理想一再 的人生經驗 它到底是怎麼回事 留下了哪些教 出現於傳說 一再成為知識供應者的承諾 在實 訓 並未得到廣泛和深入的探討 更未積累成公 際生活中卻總是七折八扣 特別是在一個話題 眾的思想財富 作為中國現代革命史的後半場 被利益和情緒劫持太久以後 文革 的空白化 標籤化 混亂化 相當於一 當政高層在三十多年前劃定 文革 討論禁 種自我理解的殘障 也必然對整個國情的理解 區 也許出於止亂避險的權宜 面對數億人的派 造成迷茫 擾亂人們前行的視線 文革發生 別裂痕 事由各異的普遍傷痛 如果不想在傷口 在中國 文革學卻出現在西方 這一說法怎 撒鹽 不想給餘火澆油 不想把某些群體或所有 麼說也不能讓中國人很有面子 馬若德( Roderick 群體再傷一次 那麼暫時冷藏 文革 話題 粗 MacFarquhar )教授 1980 年代在哈佛大學首開 文 線條劃定輿論口徑 動員民眾 一切向前看 革學 課程 前去選修的學生達千人之眾 人氣 不失為一種務實的敲槌禁聲 誰都有兩難的時 飆升 熱浪疊起 以至這門課後來一直很叫座 候 誰都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經驗 為避免社會 較之與國內媒體對 文革 的閃灼其詞 較之於 分裂和謀求政治減壓 美國人也曾以法案形式擱 文革 資料在中國的圖書館 檔案館 博物館 置過 抽屜問題 待條件成熟後再擺上桌面 大量鎖入秘庫 有關 文革 博物館的建議石沉 歐洲人在種族 排猶主義等敏感話題上也一直繃 大海 西方那些國家裏有關著作車載斗量 有關 緊神經 封殺異議 絕無自由 在那裏 誰願意 專家明星輩出 迅速形成了一種知識強勢 在很 丟飯碗 敢像日本右翼挑剔南京大屠殺數據一 多人看來 這也陷國人於道德窘境 與日本右翼 樣 去挑剔一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有關故事 誰 勢力對待二戰的態度相去不遠 上海生死劫 願意吃官司 敢像某些國人為汪精衛翻案一樣 鴻 革命之子 等紀實作品 出自 文革 如1836年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項議案 叫做 gag rule 俗稱 閉嘴 法案 該法案規定對任何要求廢奴的提案都一律擱置 國會 不予討論 主張廢奴的林肯當時也投了支持票 3 為汪精衛投日的翻案文章不少 如 2012 年 12 月 24 日共識網上 汪精衛和平運動始末 文 網址為 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後最初進入西方的一些國人 當然多是磨難較多 的知識精英 紛紛名列暢銷書排行榜 被不少 大學指定為必讀書目 無疑是這個強勢的起點 其中 革命之子 的作者梁恒 我的大學同學 冷藏的話題 9

9 宮廷化 與我一道步行紐約時 常被陌生的美國讀者招 呼 攀談 誠邀合影 用他的話來說 魯迅在美 所謂 文革 史的宮廷化 是指敍事者們的 國的名氣 不及他萬分之一 據我後來在美國所知 這種說法並不是他 吹牛 目光始終聚焦國家高層 總是把歷史寫成一部領 袖史 在某種意義上 這種 文革學 相當於中國 前面提到的馬若德 另有譯名羅德里克 麥 原料加西方技術 相當於國人的某種記憶外包和 克法夸爾 哈佛大學終身教授 西方 文革學 知識信託 把腦袋擱在人家的肩上 一個巨大的 的重要創始人 著有 文化大革命的起源 三大 知識產業 經 出口轉內銷 和 內銷轉出口 卷 他與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共同主編 劍 各種渠道 歷三十多年發育成長 在中 西之間 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細心梳理了 文革 一再獲得循環增值和雙向擴張 最終以散件進口 的過程和原因 最終確認 這場運動多半是毛澤 境內整裝的方式 悄悄滲入國內的講壇 沙龍 東個人決策的結果 他在書中另一處總結 是 網絡 出版業以及街頭私議 很多國人的思想胃 毛澤東對革命純潔性永無止境的追求 以及他 口和意見市場 被這一產業完全接管 常見的情 的 非凡權威 和 民粹主義觀念 決定了這 況是 有些西方人士認定 他們中國人自己都這 一運動的方式 面貌以及全部過程4 樣說 那還有假 而那些中國人恰恰是在隔洋 僅就這一點而言 他們與中國官方的定調大 學舌 旁觀者清麼 他們西方人都這樣看 那 體接近 正如 徹底否定 文革 的官方結論 還有錯 這些真相尋求者一再狂追自己的 與西方主流說法大體重合 具有官修史地位 中 背影 把自己的背影當成了神秘的蒙面證人 國共產黨歷史 由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著 中 不管怎麼說 這是國內知識界的一筆巨額 欠賬 一個製造品的出口大國 卻長期依賴知識與 共黨史出版社 2011 年出版 也認為在 文革 發 生這一問題上 毛澤東負有主要責任 近 些年來 國內少數幾本獲准出版的 文化大革 思想的進口 終究不太正常 作為富有紅色經驗 的大國 又是學術 文學 教育 出版的投入 大國 俄國和中國遠比眾多歐亞小國更有思考責 任 如不償還這一筆欠賬 實是天理不容 1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 見馬若德與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版 社 1992年 宮廷化 11

10 命 簡史 5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6 等 均持 窩頭 換上人頭馬 私塾弟子們立即讀上了 華 類似觀點 這些書中提到悲劇發生的原因 如 爾街日報 馬克思主義水平不高所受到的懲罰 當然也 這種歷史偶然論是否太過虛玄 是不是一種 是意指毛澤東 變體的個人崇拜 一具肉身若神通廣大到能讓偌 這樣看來 大中國下地獄或上天堂 隨心所欲給歷史添上 一是個人問題 幾十年或刪去幾十年 不被崇拜一下又怎麼說 二是認識問題 得過去 這裏隱含的邏輯是 一 如果毛澤東的位置 說實話 我也好奇紅牆內幕 相信領袖的巨 上換了別人(不妨設想疾病 車禍 政變等事故導 大作用 但我懷疑幾十年的歷史只是數億人運氣 致換人) 文革 就可能不會發生 換句話說 太背 碰到了一支下下簽 是一個噴嚏打出來的 在沒有毛澤東的地方 文革 大概是不可想像 心梗致死 讀這些書的時候 我很想看看作者們 的 幾乎沒什麼機會 二 毛澤東發動 文革 還說些什麼 可惜的是 追責到此為止 謎底似 的主要原因是他認識錯誤 如果他腦子好用一 已揭開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已能交代得過去 點 馬克思主義水平高一點 如有些人設想的那 考慮到毛澤東當時的絕對威權 考慮到他在 樣能讀懂德文原着 或智商再提高二十或三十 集權體制下的咳嗽一聲舉國靜默 他當然對事情 事情就不會那樣 如果他腦子裏多一點自由主義 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這樣說並不為錯 把很多 (右翼所願) 多一點孔孟儒學(新儒家所願) 甚 錯誤記在他名下 這樣說有時也大體不差 特別 至多一點解構主義 猶太教 綠色思潮 電腦原 是對於小學生來說也許夠了 問題是 這裏的錯 理 重金屬搖滾樂 事情大概也都不會那樣 誤是指個人崇拜 高度集權 長官經濟 政治高 在不少人眼裏 那種情況下的中國或可跳過十年 壓 文化禁錮 人權災難等 即中國語境裏的 或三十年 從 1949 年直接切換到 1978 甚至直通 極左 這種極左並非中國特產 在前蘇聯 1980 年代的歐美 脫下草鞋 開上法拉利 丟下 東歐各國 朝鮮 越南 柬埔寨 那些沒有毛 澤東的地方 包括在那些官方輿論起勁兒反毛 5 文化大革命 簡史 席宣和金春明着 中共黨史出版 社 2006年 6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金沖及著 社會科學方文獻出版社 2009年 1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反華的地方 火燒毛澤東畫像和把核彈頭瞄準中 國的地方 上述錯誤也大同小異層出不窮 諸多 故事讓中國人十分眼熟 這正是我當年決定翻 宮廷化 13

11 譯米蘭 昆德拉(Milan Kundera) 生命中不能承受 出來興風作浪 毛主席根本不可能管得住 7 之輕 的主因 大概也是這本書熱銷的主因 那些人 當然是指一大批 遍佈各地 各 那麼 上帝是否克隆了一大批操湖南口音的 業 各級的大小推手 包括各個推手下面同樣 高個子 一個不落地分派到這些社會主義國家 管不住 的若干人 撇開其中的惡棍 就連很 讓他們的個人問題和認識問題一齊發作 讓諸多 多不幸的蒙難者 真誠的革命者 運動的諸多攻 下下簽一齊生效 從而造成了國際紅色陣營普遍 擊對象 如王光美的丈夫劉少奇 其實也不時閃 的失誤和重挫 一個短路點就在這裏 如果承認 灼毛澤東的影子 有點 小號毛澤東 或 疑似 那些地方也有極左 那麼極左就與毛澤東不存在 毛澤東 的味道 分享了某種共同氣質 以現在 唯一的因果關聯 如果認定極左只是毛澤東的個 的眼光看 這些人也曾極左 至少是不乏偏左 人作品 獨一份的發明 那麼上述國家的類似情 易左 防左無力的思想特點 陳雲在參與 關於 況就來歷不明 殊可奇怪 與 文革 扯不上近 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起草討論時 似值與親緣性 國人們的眼熟純屬有目無珠 強調 毛主席的責任是主要的 黨中央作為一 我們該往哪邊說 個集體來說 有責任 沒有堅決鬥爭 毛主 這種毛澤東的 群發現象 不僅出現在境 席的錯誤 地方有些人有相當大的責任 8 鄧 外 也出現在境內 作為中國頭號 走資派 之 小平對外賓坦言 失誤的責任不能只放在他一 妻 王光美親歷過不少高層內情 她飽經磨難 個人頭上 我們這些人也要負責任 9 這是一 但家中一直懸掛着毛澤東與她全家人相聚的巨幅 種謙遜之詞 還是一種寬容之態 如果看一看周 照片 聽說毛澤東的女兒病了 她聯繫醫院尋 恩來 劉少奇 鄧小平等在不少政治 經濟 文 訪名醫 去對方家裏幫助打理家務 事後還把 化問題上的立場和觀點 便可知他們後來的反省 毛 劉兩家的孩子們悉數召來 一起歡度大年除 事出有因 如果再看一看劉少奇主持的1947 年解 夕 這樣的闔家歡後來一再重現 她的道理 放區土改 1964 年前後的農村社教 後人還不 是 賬不該算在某個人的頭上 用她的話來說 難發現 當某些極左傾向冒頭 倒是毛澤東表現 文革 自有它的歷史必然性和複雜性 毛主 席用那些人也是有歷史緣由和認識過程的 發動 那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 不可能不用那些人 即 使不用他們 也必然會有和他們類似的一幫人跳 1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 見孫興盛文 把歷史的真相告訴人民 採訪王光美及其子女 的回憶 載2009年12月4日 今晚報 8 轉引自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9 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主編的 文獻與研究 2011年第21期 宮廷化 15

12 出質疑 審慎 詰難 勸阻 反對 甚至徹夜難 然砸在天安門的一個天上怪物 更像是從歷史深 眠 這樣的事例可以拉出一個長長的清單 很 處慢慢長出來的政治腫瘤 不過是毛澤東所懷疑 多時候他對同事們 打擊面過寬 的嚴詞糾正 和反對的錯誤 與他所贊成和推動的錯誤 相克 同樣構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相生 糾纏錯雜 交叉感染 反復震盪 最終滑 10 打擊面過寬 是一種含蓄的公文語言 對 於受害者來說卻可能意味着恐嚇 羞辱 拘禁 向了天下大亂 這一段亂紛紛的往事怎能不讓王 光美這樣的過來人千回百結 抄家 失業 離婚 私刑 死亡 1947 年後有 從總體看 毛澤東不過是毛澤東 群發現 些地方極左的 流血土改 便是例證之一 1957 象 中威權最高的一個 最有影響力和能見度的 年的反右擴大化也是 據馬若德周詳考證 相對 一個 如此而已 最有影響力 使他對 文革 於彭真 陸定一 劉少奇等反右 強硬派 毛 不可能不承擔主要領導責任 最有能見度 則可 澤東倒是一直 溫和 但他對鳴放的鼓勵 能遮蔽了他被掣肘 被裹脅 被引導 被影響 對 人民內部矛盾 提法的固守 還有 懇求寬 被代理 被推動 被造就的大量隱情 遮蔽了聚 大 和 阻擋對右派的全面政治迫害 都無濟於 光圈外的體制條件和環境制約 即看不見的歷史 事 最終只能遷就強硬派的憤怒 與各方磨合與 之手 妥協 於是 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就成了 這幾乎是一切領袖人物的命運 所謂引蛇出洞的 陽謀 他必須認賬 必須加 很久以來 我們多是從眾多史學著作和傳記 以圓說 馬若德這一描述還有待更多解密檔案加 影片中熟悉這些人物的 我們看他們如何口授機 以檢驗 但哪怕只有部分真實 也足以讓很多人 宜 沉思踱步 激情演說 計上心頭 妙語博 驚訝 顯然 這一些運動已是 文革 的相似 笑 指揮千軍萬馬 接受萬眾歡呼 讓秘書 警 形 文革 的初級版 文革 並非1966 年突 衛員 參謀長 同盟者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或感動 比如在推動 大躍進 的過程中 毛澤東從1956年寫 論十大 關係 到 1958 年第一次鄭州會議 到同年的武昌會議 到 1959年第二次鄭州會議 到1960年中央 緊急指示信 到同 年12月北京會議 到1962年召開 七千人大會 他多次強 調反左 壓指標 肯定商品經濟 肯定價值規律 反對 共產 風 等 其低調態度屢屢遭遇很多下屬的抵觸 引自馬若德 文化大革命的起源 第1卷 香港新世紀出版社 2012年 1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得熱淚盈眶 於是很容易相信他們無所不能 一 個指頭就能撥動歷史 他們的一台電話機和一枝 鉛筆幾乎就是歷史的全部秘密 出於趣味的考 慮 出於體例的傳統 或出於政治外行的想像 一些文藝範兒的製作者 很少讓我們看到那些人 的身不由己 看到他們的無奈 看到他們妥協的 宮廷化 17

13 加減乘除 看到他們想做的事做不成 不想做的 體 同類次次群體中的最終出線者 合適的形 事卻偏偏成了 想做成甲的事不知為何竟做成了 象總代理 乙 時來天地皆同力 運去英雄不自由 (唐 領袖史(俗稱為帝王將相史)誇大個人作用 代羅隱詩句) 這種深刻的感悟不大進入這些作 充滿太多花哨的宮廷故事和偶然情節 卻容易讓 品 成為具體描寫和生動形象 人們捨大求小 放過對制度與文化的檢討 這樣 歷史就成了一部部領袖史 難道這就是我們所自得的批判 這種文本誠然記錄了部分真實 如同大腦指 揮四肢的真實 卻不明白軀體也反過來制約和決 道德化 定大腦 大象的身上是不可能長出一個猴子腦 袋的 退一步說 即使大象身上成功嫁接了另一 個腦袋 也不大可能使象腿變成鳥翼 變成魚翅 道德化是 文革 研究中另一個普遍的毛病 或雞爪 相反 只要大象的龐大身軀和五臟六腑 與馬若德和費正清的看法不同 生於比利 依舊 大象所依存的氣候 地理 物產 天敵等 時的勒斯( Simon Leys )在 主席的新衣 毛和文 生存環境因素依舊 一個哪怕成功移植的猴子腦 革 12 一書中認為 中國的 文革 除了名稱 袋 還是很可能長出長鼻子和大耳朵 這也許有 與 革命 和 文化 統統無關 純粹是欺世盜 助於我們推想 為什麼唐太宗再開明也不可能簽 名 不過是毛澤東感到大權旁落 為了奪回權 署中國的 自由憲章 為什麼拿破崙再強霸也 力 不惜發動運動 於是把中國推入萬丈深淵 不可能成為法蘭西的蘇丹 為什麼老子再睿智也不 這位譯過 論語 的漢學家其實代表了相當 可能在竹簡上創立後現代主義 這些人物都有自 一部分人 特別是聽多了一些宮廷故事 滿腦子 己特定的位置 不是可以隨意裝來裝去的腦袋 都是大人物晃來晃去 都是他們威風凜凜的排 時勢造英雄 時勢也滅英雄 也流產或夭折 場 一旦發現他們的說詞大而不當 高調不實 英雄 他們的大有為 並不意味着他們不再是歷 離奇古怪 有東沒西 幾無學理邏輯和務實關 史大勢與合力的產物 不再是某種平衡點和聚 切 人們的 權利鬥爭 印象便肯定更為深刻 在一個大爭之世 一口咬定所有人都在幹壞 合點 歷史上的思想家(如老子) 科學家(如愛迪 生) 藝術家(如提香和塞尚) 體育明星(如博爾 特和姚明)都不過是身後同類群體 同類次群 1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2 Chairman s New Clothes: Mao and the Culture Revolution, Allison Busby, 道德化 19

14 事 對於幹過壞事或想幹點壞事的人來說 當然 也是方便的自我心理寬慰 一些左翼人士懷念紅色文化 但他們不明 白 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 一報還一報 徒弟打 政治人物並非聖人 因利益 面子 意氣 師傅 紅色文化中多見的妖魔化這一飛去來器難 人脈關係等發生相互磨擦 繼而發生擠壓或對 免傷己 想必是打小就熟悉政治宣傳 出身於紅 撞 都實為尋常 與市井糾紛和家長里短沒有太 色官員家庭的張戎繼一本 鴻 在西方引起轟 大不同 政治高壓下的個人安危 滋生各種抱團 動 再度與其英國丈夫哈利代(Jon Halliday)聯手 和依附的生存策略 滋生派別之間的爭權奪利 推出新作 毛 不為人知的故事 14 把顛倒版 也確實構成了 文革 面貌的一部分 在運 的妖魔化又一次順溜溜地回報給故國 在這本書 動後期尤其如此 不過 說毛澤東曾 大權旁 裏 毛澤東一夥被寫得一生壞透了頂 集殺人 落 活在中國的人恐怕打死也不會相信 特別 狂 二流子 陰謀家 貪污犯 神經病之大成 是在 文革 之初劉少奇 鄧小平等已被邊緣化 似乎新中國不過是這一類魔頭的偶然得手 靠一 的情況下 更不符合事實 更重要的是 把一部 路造假最終登上了不那麼 假 的天安門 靠一 十年或三十年的大國史僅僅歸因為權爭 歸因為 路使壞最終把中國折騰成 壞 到了家的全球第 個人的心理陰暗和慾望變態 歸因為領袖的道德 二大經濟體 以至美國耶魯大學漢學家史景遷 敗壞 不僅過於通俗化 接近茶館龍門陣的口 (Jonathan Spence)後來在 紐約書評 的長篇書評 吻 而且很容易讓人想起 文革 時代的宣傳 中 也認為該書最大的敗筆是材料可疑 熱烈吹 在那種宣傳裏 在有關小說 電影 展覽館裏 捧該書的 紐約時報 專欄作家紀思道( Nicholas 壞事都是壞人做的 壞人都必做壞事 蔣介石生 D. Kristof) 在 紐約時報書評 上也不得不留下 有梅毒 宋美齡奢侈得天天用牛奶洗澡 劉少奇 一筆 他擔心有些材料可能出自偽造15 早就叛變投敵 布哈林是個陰險的謀殺犯 美國 捕風捉影 有罪推定 信口開河 道德誅 兵只會泡妞喝酒並且撅起屁股戰場逃命 地主都 心 使一場嚴肅的反思可能降至大字報水平 淪 獐頭鼠目或青面獠牙 國民黨女性差不多都是妖 為八卦和扒糞 於是歷史清算成為一個半拉子工 豔風騷的爛貨 這種把對手妖魔化的習慣 哪 版於2009年的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金沖及著 雖在內容和 文風上有很多改進 對蔣介石等人的妖魔化仍有殘痕 怕經過後來數十年的文化淘洗 直到今天仍餘跡 尚存 足見頑疾難治13 13 如王朝柱編劇的某些革命歷史題材影視片 造神舊習仍多 出 2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4 Mao: The Unknown Story by Jung Chang and Jon Halliday, Jonathan Cape, 轉引自香港 亞洲週刊 2005年第48期 道德化 21

15 程 反增了清算的難度 與其說這是批判 文 從一個土夫子變成京夫子不難 當上歷史神 革 不如說這是暗中延續 文革 中常見的 探卻非易事 我在鄉下遇到的一位喜歡抬槓的 思維方式和言說風格 擅長此道的京夫子 著 人 對毛岸英 鍍金 一說也大不理解 說到毛 有 毛澤東和他的女人們 中南海恩仇錄 澤東當年送兒赴朝參戰 這位農民說 他還要 北京宰相 16 等暢銷書 原筆名古華 曾以長 鍍金 他還用得着鍍金 不是說他老爹當朝聖上 篇小說 芙蓉鎮 獲大獎 其才情一度廣獲讚 麼 一個東宮太子 就算睡上幾十年 耍上幾十 譽 他來自湖南郴州鄉下一偏僻之地 以至很長 年 誰敢不讓他接大位 為何偏要送他去打仗 一段時間裏 他的古怪方言讓我難懂 在省城裏 老漢所知不多 比方不知去北京該翻幾座 看個電影或買雙鞋也得求人帶路 但這一份土特 山 更不知當時朝鮮戰場的制空權盡在美軍一 產到加拿大後變身為秘史專家 一舉揭發出紅牆 方 但這類土夫子的日常邏輯正支撐另一些 裏的秦始皇和西門慶 還能以 他想 他突然 想像 想到 他心裏明白 一類話 把描寫對象的腦 我不是什麼知情者 也不願意參與這些想 神經信號悉數挖出公之於眾 實讓人驚奇 有一 像 我只是看不出神聖化與妖魔化之間的無聊打 次 我隨着他的描寫進入中南海 過新華門後便 殺有何樂趣 看不出圈佔公帑或獵取版稅的商業 成了瞎子 門內的路徑 樓臺 花木 器物的 策略有何不同 我只是懷疑那種糾纏於離婚 薪 形貌和位置一片空白 似乎當事人都是直接從大 水 疾病 稿費 房產 後人吃啥喝啥 18 的喋喋 門外一步跳進密室 在無形無貌的真空裏生活 不休 懷疑那種長舌婦和民間神探 對於歷史反 於是不能不讓人懷疑作者是否真進過這張門 京 思有多大意義 夫子的 京 是不是一枚假商標 呂正操老人曾 當然 道德這事很重要 道德是歷史過程中 對我說 我當鐵道部長那時 脫離身邊人員的 時隱時現的強大引力 但具體到個人評價 道德 視線二十分種 也得報告國務院辦公廳的 一個 與政治似乎並不能重合為一把尺子 倒像是縱橫 國家首腦怎麼可能獨自走出中南海西便門 撐一 兩個座標 換句話說 道德尺子能量出這一派的 把雨傘 戴一個口罩 坐上公共汽車 跑到居民 區去會情人 臺灣聯經出版社於1990年代陸續出版 17 呂正操指艾蓓 叫父親太沉重 中的情節 該書由香港明報出版 2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社1984年出版 為諸多 揭秘 紅牆道德內幕的流行作品之一 18 關於毛澤東後人的情況有各種傳說 其中有知情者稱他們並未 大富 甚至十分清貧 如簡妮 近期李訥三訪 文 載 海南 紀實 雜誌1989年第8期 道德化 23

16 A 型和 B 型不一樣 那一派的 B 型和 C 型大不同 說到這個份上 即使一個毛澤東所受到的品 但如果要把善惡分別掛鉤某種政治站位 實行對 行指責全部算數 全部入賬 對 文革 的反思 口管理 特別是在公眾利益出路不大明朗時 則 是否就算大功告成 可能有點冒險 硬要劃出這種連結線 則一定自 添其亂 馬丁 路德 金算不上操守嚴謹 作為 一個牧師 他通姦和嫖妓 作為一位博士 他抄 訴苦化 襲和剽竊 這些在美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但他 領導的民權運動仍無可否認 軍閥吳佩孚不抽 我離開鄉村時 文革 十年還未結束 鄉 不喝 不嫖 不賭 不貪 不佔 人稱 六不總 下已開始試行推廣袁隆平主持培育的雜交水稻 理 連他的敵手如董必武等也承認他治軍有 各村都派人去炎熱的海南島制種 公本 和 方 律身有則 統兵數十萬卻一生 沒有私蓄 母本 一類成為農民們的新詞彙 這是一件驚 19 不置田產 有清廉名 但這位大善人對抗北 天動地的大事 就像我在一篇文章中說過 如果 伐和反對共和 仍是負面政客形象 在人們的記 沒有農民俗稱的這種 霸王稻 沒有雜交水稻 憶中逐漸黯淡 所代表的一系列良種推廣 沒有由此而來的糧食 造神者與擒妖者如何對付這一份人的複雜 產量倍增 不僅吃飯問題解決不了 工業發展所 目光再放遠一點 伏爾泰 盧梭 華盛頓等同樣 必需的農產品剩餘和農業人口轉移都無從談起 在個人品行方面留下了巨大爭議 留下一大堆關 哪怕中國再開幾次 三中全會 後來全國取消 20 於情婦和私生子的閒話 他們在政治或文化方 糧票 珠三角和長三角聚集億萬農民工 西方製 面的卓越建樹卻很少被後人懷疑 有關研究者似 造業向中國大舉轉移 恐怕都是難以想像的 不會拿幾個道德標籤貼來貼去 把歷史變成一種 至少是困難重重的 善惡排行榜 一種好人好事大評比 一種道德偶 像的十進五或五進一 心存這一印象 布羅代爾( Fernand Braudel ) 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物質文明 經濟與資本主 義 一書特別對我的胃口 這位法國學者最關注 19 見董必武文 日寇企圖搬演新傀儡 載1939年2月 群 眾 週刊 20 傳伏爾泰被富婆包養 盧梭有不少私生子 華盛頓蓄有不少奴 隸 都屬於私德有虧 2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歷史結構的底部 與很多同行不一樣 總是把放 大鏡對準民眾史 基層史 生活史 比如從人 口 疾病 地理 物種 飲食 住宅 技術講 訴苦化 25

17 起 從基因和細胞的層面解讀資本主義的生命 文革受難者 (王友琴著) 牛鬼蛇神錄 (楊 他終於使史學不再是頭重腳輕的無根之木 小凱著)等境外出版物在網上暢流 一些民間電子 與他相比 另一些同樣是目光下移的史學 期刊如 昨天 (何蜀主編) 記憶 (啟之主編) 作品 如美國人曼徹斯特( William Manchester )的 等也十分活躍 迄今為止已分別出版了數十期 光榮與夢想 多一些記者風範 深度也許不 這一類文本重在親歷性經驗 多角度 高密度 及布羅代爾 卻也有足夠的敍事廣度 這本書細 大規模 持之以恆地還原 文革 景象 頑強喚 緻入微地觀察生活形態 時尚風貌 人物趣事 回國人的記憶與追問 報刊習語 事件細節等 是一種多機位和寬覆蓋 如要挑剔不足 就是其中一部分敍事詳而解 的鏡頭監控 給歷史全景掃描 如果請這位先 析少 流於平面堆砌 仍習慣於亮傷口和曬血 生看 文革 他也許會騎一輛自行車滿世界 淚 原料供貨方的模樣 處於 文革學 的產業 遛達 留意 忠字舞 的娛樂功能 留意 大 低端 其中一些或可稱之為 訴苦化 有數量 串聯 的旅遊意味 留意造反派的褲襠和粗痞 的增加 少見品質的提升 話 不少暴力大概都涉嫌荷爾蒙壓抑後的變態 訴苦是受苦人的正當權利 每一個生命都彌 釋放 較之於某些領袖史 這些細節或能使歷史 足珍貴 按中國官方最初的統計 最高人民檢察 面貌更完整 也更容易理解 在這種理解之下 院提供的材料 文革 中共有 729,511 人受到 運動中的人更像人 不是瘋子 不是符號 誣陷和迫害 其中34,800人被迫害致死22 文革 討論禁區後來有所鬆動 雖主流媒 體大體沉默 但在學術研究和文藝表達方面留有 如此普遍和深重的冤情就不該訴一訴 萬千冤魂 就只能在市場經濟的高歌猛進下一筆閃過 一點餘地 擦邊球 和 遊擊戰 也不少 與中國官方數據不一 馬若德和費正清估計 被視為 妖魔化 中國最力的巴特菲爾德( Fox 文革 十年中受害致死人數應在四十萬到五十 Butierfield ) 一個不懂中文的美國記者 挾美國 萬 之 間 23 這 裏 擱 置 其 數 據 來 源 暫 且 取 其 上 圖書大獎之譽 也有涉華代表作在中國出版 21 限 攤到每一年即五萬 在人口總數中的佔比從萬 特別是互聯網出現後 行政防堵力不從心 不僅 引 自 歷 史 的 審 判 審 判 林 彪 江 青 反 革 命 集 團 案 犯 紀 實 群眾出版社 1981年 23 引自馬若德和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 版社 1992年 China: Alive in the Bitter Sea by Fox Butierfield 臺灣版譯名 中國 苦海餘生 大陸版譯名 苦海沉浮 四川文藝出版社 1989年 2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訴苦化 27

18 分之零點零四升至零點五九24 上升了十幾倍 回到政治領域 與中國 文革 在時間上相 五十萬 無人能在這個數字前無動於衷 當接近 1965 年印尼右派軍人發動政變 得到了 如果這一估計準確 這樣的白骨纍纍屍橫遍野 美 英 澳等西方政府的支持 至 1966 年已殺死 猶如經歷了一場慘烈內戰 顯然更值得人們勒石 超過一百萬的左翼人士和穆斯林(另有統計數為兩 鑄鼎以昭後世 然而 擺上思想與學術層面 巨 百萬 甚至四百萬) 其中光是美國大使提供的捕 大悲情對於 知其然 也許夠了 對於 知其所 殺名單就多達數千人 26 比照印尼當時一億左右 以然 仍然不夠 重要的理由是 並非只是 文 的人口總數 該國的迫害致死率約萬分之五十 革 才出現非正常死亡 若止步於此 文革 又是近九十個 文革 耐人尋味的是 這一 的反思價值反而會被削弱 場更大的腥風血雨一直被西方主流媒體消聲 好 在互聯網上隨便搜索一下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更不會在哈佛設立學科 直 美國因槍支管控不力 每年致亡人數逾三 到多年後才偶然浮出水面 還有吸毒 犯罪 饑荒 礦難 有毒食品 萬 在人口總數中的佔比萬分之一 已接近兩個 交通事故 同樣是一篇篇血淚故事 導致千萬 文革 陷入歐債危機和經濟衰退中的希臘自殺率急 鮮活的生命過早熄滅 意味着太多窗口裏的捶胸 升 僅 2011 年就近千人 其中多是失業者和破產 頓足和深夜長泣 如果 文革 需要訴苦 需要 者 在人口總數中佔比萬分之零點九 也遠超 指控 需要對體制與文化的批判 那麼這些更驚 文革 人的死亡數據該如何處理 是不是也要推出幾個 載於 柳葉刀 雜誌的一份 2010 全球疾病 或數十個學科 負擔研究 稱 光是空氣污染一項 2010 年就造 毫無疑問 凡悲劇都值得痛惜和深思 消除 成全球三百二十萬人死亡 其中一百二十萬中 這些悲劇更需要大多數社會成員的行動 需要達 國人過早死亡 在人口總數中佔比萬分之九 竟 成某種社會共識 始於淚水卻不能止於淚水 是 文革 的數十倍 那些有權控訴的人或可注意 他們畢竟是相對少 25 數 與相對多數之間存在經驗的溫差 這是取 24 中國1966年人口總數6.4億 1976年人口總數9.3億 十年間平均 數為 8.35 億 這裏的死亡率權且以馬若德和費正清的估計數為 比照基數 25 引自2012年12月英國 柳葉刀 雜誌 2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得共識的通常難點之一 比如大多數中國工人在 26 見麥克 海德(Mike Head)發表於澳大利亞 悉尼晨報 1999年7 月間的連續報導 訴苦化 29

19 文革 中就受害較少 他們享受 領導階級 舉起毛澤東畫像走上街頭 生生地不按 正確套 的地位優越 領取令人羡慕的月薪 甚至輕鬆和 路 出牌 難道不也是情有可原 愜意於黨政機構的一時癱瘓 其中的年輕人若稍 文革 中受衝擊最大的 分別是知識分 有才藝 便可能出入蘇式的工人文化宮 在舞臺 子 舊時的地主和資本家 官員(所謂 走資 或球場那裏留下浪漫的青春回憶 我就見識過 派 ) 中途翻船的造反派(如五一六分子 29 ) 不少這樣的紅色小資和勞動貴族 衣着講究(如熱 其成分五花八門 麻將桌上的十三不搭 他們的 衷於回力牌球鞋) 趣味不俗(唱一唱美聲或夾一 悲情並不一樣 版本之間出入很大 合唱卻並不 個畫夾子) 吹着小口哨 簡直把 文革 混成 同調 構成了一種心思各異的齊心合力 不管怎 了帶薪長假 農民呢 比起工人來說要窮得多 麼樣 他們的刻骨痛感無法通過針頭注射給一位 累得多 但只要沒遇上災年 比起當年躲日本鬼 老鉗工 無法通過芯片移植給一位菜農戶 從而 子或辦公社食堂 他們大多覺得 文革 的日子 使天下人都心往一處想 他們的故事通常能廣獲 還算過得去 對教育普及和合作醫療還心存感 外人同情 一如魯迅筆下的祥林嫂 30 喪子之痛 激 馬若德和費正清稱 農業在全國範圍內比工 最初無人不憐 催動了大家的淚水 不過 依據 業所受影響要小 就是指這一段 現代人的平等原則 尊重回報尊重 他們不能奢 在後來的歲月裏 這些工人和農民也會覺得 望一鍵之下 自己的記憶就可全面覆蓋他人的記 文革 有太多事可笑和可恨 但他們一般沒有 憶 依據現代人的民主原則 他們儘管構成了一 挨批鬥的經歷 沒有下放和挨打的皮肉之苦 一 個驚人的人口大數 哪怕如胡耀邦 1980 年會見南 直活在政治安全區 在這種情況下 當受害者談 斯拉夫記者時估計的一億左右 31 但在更為驚人 起 文革 若發現對方眼中閃過某種遷就 茫 的人口大數前 在此外的六億或七億人那裏 他 然 疲憊 麻木甚至不無可疑的懷舊 難道有什 們仍不構成全部 他們要做的是理解 溝通 說 麼奇怪 一旦在市場社會滑入困境 這些傢伙就 文革 十年中的農業生產受運動衝擊較少 全國收成不算太 壞 據國家統計局所編 中國統計年鑒(1981) 那些年的農業 用電量和化肥消費量分別增加十多倍 1978年的糧食產量30,475 萬噸 是1965年的1.6倍 北京一些造反派組織於1967年聯合組成的 首都五一六紅衛兵 團 公開指控周恩來 以 反黨亂軍 言論著稱 後被中央 定性為 反革命陰謀集團 1970年至1974年中央部署各地打 擊這一組織 致造反派普遍受到清算和懲罰 30 引自馬若德與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 版社 1992年 見魯迅短篇小說 祝福 載小說集 吶喊 浙江文藝出版 社 2006年 31 引自美國 華盛頓郵報 1980年6月8日報導 3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訴苦化 31

20 服以及協調共進 不是強加於人和視而不見 滿 者 32 算得上這個連體人的強大外援和場外教 足於悲情的自產自銷 成為另一個祥林嫂 練 他們的依據想必是這樣 在紅色中國的城 祥林嫂的啟示在於 如果拿不出一種說服力 鎮 人們確實工資差別不大 住房差別不大 伙 強和需求面廣的共識性批判 一味訴苦就只是對 食差別不大 糧票 布票 油票 糖票 肥皂 自己苦難的辜負 票 餅乾票等都是見人一份 不論級別和地位 只看年齡和工種 比如城鎮居民在大米產區的月 供口糧 幹部一律二十四斤 中學生一律三十 另一種問題社會 斤 大學生一律三十五斤 階級敵人 也莫 不如此 這難道不是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現在看來 從 文革學 一開始 有些左翼 大家都有補丁衣 都得做煤球 掃大街以及打老 和有些右翼人士就像是一個趔趄的連體人 栽進 鼠 王局長和張木匠的老婆一同在豆腐店門前串 了同一個坑 通插隊 杜教授和莫裁縫的兒子一起蹺課游泳或 這是指他們對社會的總體性判斷 隨意在 分食酸桃 我就是在這種氛圍裏長大的 在我 互聯網搜索一下 便可發現 文革 的辯護者 印象中 至少在相當一段時間裏( 1960 年前) 留 們最愛做的事 一是憶 平等 二是憶 反 聲機 照相機 進口奶粉 香水 寵物 鋼琴這 腐 其實反腐是平等的另一面 兩條可歸結 一類奢侈品 更多出現在歸僑 知識分子 資方 為一條 在另一種聲音裏 文革 的痛恨者們 留用人員的家裏 一般來說與官員宿舍關係不 無不斥責 平均主義 其實是指 平等 的超 大 在我生長的城市 四座最好的新建別墅都分 強版 在更多時候則只是對 平等 一種貶義的 配給了知名作家 比省委書記和省長的住房要 別稱 在這裏 雙方同於事實判斷 大體上確認 氣派得多 33 這種印象與後來若干史料吻合 在 了當年的一種 平 差別僅在於他們的價值判 保留工資 的政策下 當時京劇演員周信芳月 斷 有人願意用褒義 說 平等 最為可愛 洋 薪1760 元 其同行馬連良的月薪 1700 元 上海建 溢社會主義的溫暖 有人願意用貶義 說 平均 主義 太可惡 窒息了市場與資本 32 如理查 伊文思(Richard Evans) 見其 鄧小平傳 中央文獻 出版社 2013年 33 湖南籍作家周立波 蔣牧良 康濯 柯藍在1966年前位於長沙 市八一路的舊居 這個雙頭的連體人說錯了什麼嗎 很多西方學者也公認 毛澤東是個平等主義 3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另一種問題社會 33

21 華毛紡織廠廠長王介元月薪 1676 元 均超過國 就不難發現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的說辭大打 家領袖們數倍 折扣 幾乎不堪一擊 從 1962 年毛澤東重提 階 34 正是在這種氛圍裏 北大老教授季羨林回 級鬥爭 到 1963 年各個領域奉令貫徹 階級路 憶 哪怕是所謂三年困難時期 也是他一生 線 包括教育部通知各地強化招生過程中的 中精神面貌 最好的時期 一點苦也沒有感覺 政治審查標準 對於思想反動而屢教不改 鄧小平曾對外賓說 你們如果是 50 年 的學生一律不得錄取 38 社會上的政治空氣 代 60 年代初來 可以看到中國的社會風尚是 驟然緊張 至少在人們的理解中 階級鬥爭 非常好的 36 遲至 1993 年 我接待一對法國夫 就是這麼回事 人分三六九等 出身與門第備受 婦 發現他們對中國的司機們總是上桌與主客一 關切 清查與排序緊鑼密鼓 平等 成了不同 道吃飯 還表現出幾分詫異 於是感歎中國工人 層級的排他式俱樂部 大家謹言慎行 東張西 階級地位高得很 37 不像他們那個破法國 不久 望 看人的目光冷暖隨時調整 交友的表情多制 前人們在巴黎坐地鐵也分流在貧與富的不同車 式準備 顯示出一個等級制結構正赫然形成 到 35 廂 更不像在東南亞某些國家 司機的別稱是 車奴 最高層 是所謂 可以依靠 的紅色群體 包括工人 貧下中農 革命軍人 革命幹部等 不過 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 如果人們把目 光從物質形態移開 投向人的尊嚴 快樂 自由 中間層 是所謂 可以團結 的粉色群體 包括中農 手工業者等 度 安全感 政治權利等 把物質的人還原為全 面的人 還原為不同於牛羊豬狗的靈長類生命 較低層 是所謂 可以爭取 的灰色群體 包括一般工商業者 知識分子等 最低層 是所謂必須剝奪 打擊 限制 改 見陳明遠 知識分子與人民幣時代 文匯出版社 2006年 另據 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 ) (勞動工 資和職工保障福利卷)等 國家領袖最高月薪定為560元 實際 上後來經兩次減薪 毛澤東拿到404元 造的黑色群體 包括地主 富農 反革命分子 35 引自季羨林文 八十述懷 載 季羨林說自己 中國書店 出版社 2007年 把右派分子排除) 36 引自鄧小平文 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 載 鄧小平文 選 第2卷 人民出版社 1994年 37 倒是隨着市場社會裏等級現象出現 司機與主客同桌吃飯的現 象後來在中國漸少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壞分子 戴帽右派 摘帽右派其實也好不了多 少 這一層次俗稱 黑五類 或 四類分子 (若 撇下城鄉差別在後文中另說 在這個粗略框 38 見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大事記( ) 中央教育科學 研究所編 教育科學出版社 1983年 另一種問題社會 35

22 架之下 當然還可細分 比如黑色群體裏還有 改口切割了 批判這一對聯最力的中學生遇羅克 殺 關 管 的深黑和最黑 指被槍斃 被判 還是被處以死刑40 並不使人們感到過於意外 刑 被管制者及其親屬 紅色群體中也有 大院 在那一聲槍響裏 那一片餘音嫋嫋下的舉國 裏的(黨政官員) 與 巷子裏的(老百姓) 穿 靜默裏 可有什麼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在 制服有 四個口袋的(軍官) 與 兩個口袋的(士 那個人們神經緊繃的日日夜夜 黑色乃至灰色人 兵) 其重要差異大家心知肚明 群是被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戴了高帽 掛 反革命分子 則是一個彈性極大的大口 了黑牌 剃了陰陽頭然後飽受拳打腳踢 他們是 袋 便於把任何搗亂者打入其中 顯示出等級制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去掃廁所 掏陰溝 的動態性 即 左 中 右 的現實表現分 上勞改工地以接受永遠的贖罪 他們是 平等 檔 公眾對此心領神會 換句話說 紅色 粉色 或 平均主義 地離婚 自殺 逃亡 下獄 突 灰色人物都有向下流動的可能 一不小心也可滑入 發精神病 他們是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在 這個大口袋 構成黑色群體一個可觀的增量 公眾場所既不能笑(涉嫌嘲笑當局)也不能哭(涉嫌 鳴冤叫屈) 既不能硬(涉嫌頑固對抗)也不能軟(涉 老子英雄兒好漢 嫌偽裝進步)地苦熬每一天 回到前面的議 老子反動兒混蛋 題 那個從左右不同角度確認的一份 平 作 為正反兩方辯論的前提約定 難道一開始不就是 紅衛兵興起初期的這一流行對聯 無非是這 種等級制暴虐化 有貝子貝勒踢館鬧場的口氣 嚴重虛構 不是眾多左 右翼人士一個勁兒堅守 或猛攻的海市蜃樓 有龍種鳳胎邁開八字步的自得 把血統炫耀到 或者說 除了工資和糧票 人們的尊嚴 快 露骨和囂張的程度 在高層後來改口切割它之 樂 自由度 安全感 政治權利的分配就不算什 前 把它變得可做而不可說之前 可說但不可公 要不要階級路線的問題 而不是對聯要不要改幾個字的問題 關鋒曾說 我看這個口號基本是貫徹階級路線的 詳見孫言誠文 血統論和大興8 31事件 載 炎黃春秋 雜 誌2012年第2期 開大聲說之前 它幾乎得到紅色群體(特別是大紅 和深紅)的普遍歡迎 也得到陳伯達 江青 康 生 關鋒等政治操盤者的公開支持 39 即便後來 39 針對有關對聯的辯論 江青曾說 基本如此嘛 陳伯達曾 說 也對嘛 基本如此嘛 康生曾說 本質的東西是 3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0 遇羅克 原北京市中學生 1967 年 1 月 18 日在 中學文革報 發表著名的 出身論 次年以 反革命罪 被捕 1970年被 處以死刑 時年27歲 1979年由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告無罪 平反 另一種問題社會 37

23 麼大事 從來不入唯物主義者的法眼 色出眾 其母親乃至大姨小姨肯定更要把視線向 或者說 階級 一類從來就只有經濟學意 上調高若干度 留意紅色群體裏的更紅和大紅 義 社會觀察者只可牽掛一些關於糧票和工資的 大院裏的 四個口袋的 口音有點特別 指標 的 在南方講北方話的多是南下幹部之後 在 權力等級制當然也沒有素食風格 不會與物 質生活絕緣 事實上 貫徹 階級路線 伊始 北方舌帶南音者可能是革命元勳之後 一開腔便 有地位的聽覺標記 每個等級便有了相應的影子價格 透出了暖烘烘 情色資源配置總是最靈敏的社會風向標 的人間煙火味 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彎之後 最 1980 年代初的一天 我因工作關係出席一個 終還是坐實唯 物 主義 黨員 官職 大學 宴會 主人是省委某高官 主賓是我的合作夥 好房子 招工機會 提拔可能性 接觸內部文件 伴 京城裏某位大人物的公子 當主人聽說公子 的資格 旅行首都的住宿介紹信 這些稀缺資 他爸愛吃團魚 立刻安排手下人去買兩簍 這已 源都是權力優待席 與賤民們沒關係 平均分配 夠讓我吃驚了 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 公子怕一 雖在糧票 工資一類事宜上有所延續 但往深裏 時半刻找不到這麼多團魚 因擔心誤機一再搖 看 往細裏看 特別是朝基本生存線以上看 它 手 對方看看手錶 淡淡一笑 說怕什麼呢 王 已被等級制迅速侵蝕 一步步趨於瓦解 在我的 秘書 你去給機場打個電話 讓他們推遲兩個鐘 印象裏 自 1960 年代始 好菸 好酒 好補品 頭起飛 好衣料 好房子就更多出現在當權者那裏了 合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法的 特供品 特供店 也浮出水面 特 這是 平等 還是 平均主義 還要怎樣 供 花樣不斷翻新 到 1972 年後 走後門 行 的等級制 才能讓一個區區的省級官員也可以隨 賄之風大盛 人們提着大包小包想走錯門也難 意操控機場和天空 強迫那些不知內情的旅客在 連街頭巷尾的老太婆都明白這裏的潛規則 在很 機場上傻等 而且等的是某位大人物可能毫不在 多人那裏 女兒嫁一個黑色甚至灰色人員猶天塌 意的兩大簍團魚 腥味撲鼻的一份獻媚 還要怎 之禍 哪怕那小子品貌出眾才高八斗 也等於少 樣的等級制 才能讓這位獻媚者又是宴會又是贈 女自毀前程 累及全家 神經失常 常鬧得父母 品 然後戳着牙籤哈哈一笑 的要死要活 候補丈母娘們火眼金睛 總是比 平等或公平 人類夢寐以求的目標 紅色 理論家更明白 平等 的奧秘 如果這位女兒姿 中國建立時的莊嚴承諾 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價 3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另一種問題社會 39

24 值核心 馬克思一直相信可以通過取消財產私有 二者相互消長不定 但始終交織在一起 兩 制來實現平等 但他可能沒想到 中國在做到這 方面不像是偶然拼湊 倒像是自然發育的一體兩 一點以後 在法律和政策意義上的財產私有制確 面 如插線版上的火線和零錢缺一不可 實消失以後 情況卻未可樂觀 驕橫的財主沒有 真正的問題也許正在這裏逼近 了 霸道的政治新貴取而代之 高利貸沒有了 孝敬長官的紅包取而代之 紅燈區買春沒有了 爭取入黨或提幹的性交易取而代之 製幻毒品和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跳大神沒有了 狂熱效忠領袖的死去活來取而代 之 爭奪遺產的兄弟仇殺沒有了 意在自保的親 早知道改革開放這樣好 市場經濟這樣活力 人告密取而代之 鐵具束腰和食用砒霜的美容沒 充沛 中國人當年就不該那樣二 事情到底怎麼 有了 自殘性質的熱血秀或自願贖罪取而代之 啦 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放開物價 為什麼不能 把一隻股票炒出天價的商業投機沒有了 在打擊 早一點發展個體戶 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搞股份公 內奸 叛徒 邪惡敵人等各種鬥爭中的搶頭功和 司 品牌代工 房地產 股票交易 電視超女選 露大臉取而代之 比珠寶 比田莊的 拼爹 沒 秀 既然 多元的組織資源 (秦暉語)是克服極 有了 看誰家爹媽位高官大的 拼爹 取而代 權和動亂的必要條件 是自由和民主之基 當初 之 人們仍然面臨着一個問題社會 為什麼居然就沒人想到要開放市場 助推宗教 而且是一片過於陌生的世相 差不多是歷史 中一大疑難雜症 前人在有關於市場與資本的理論遺產之外 甚至鼓勵行幫 宗祠以及名媛學校 這一些 詰問近年來耳熟能詳 多見於知識沙龍 成為學 子們焦慮的七嘴八舌 在 所有制 生產關係 基尼系數 之類以 我也恨不得替同胞們悔青腸子 外 沒留下什麼詞語來描述這種情況 以供觀察 看來 我們都成了某些黨史專家和哈佛教授 者們信手拈來 唯物主義者遇到了不那麼 物 的好學生 從他們那裏順利接受了有關 文革 的問題 其最大疑難點在於 就物質分配而言 的解釋和思路 比如 馬克思主義水平不高(前 這裏的平等說無也有 就權力分配而言 這裏的 者語) 比如 民粹主義觀念(後者語) 如此 不平等說少也多 等等 不管怎麼說 這都是一些認識問題 既是 平 乎 不平 乎 4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認識 那就得取決於腦子裏裝了些什麼 取決於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1

25 腦子好不好使 笨蛋花兩個小時才能啃下來的考 的猛藥 以 大政府 直接干預市場 強推社會 題 才子在十分鐘內就能搶先交卷 中國看上去 保險 取消黃金和外匯的自由化 對五百萬美元 就是這樣的笨蛋 蔫頭巴腦 撓頭抓腮 只能眼 以上的遺產開徵富人稅 75% 在很多人看來幾乎 睜睜地看美同學和歐同學先交卷 得高分 進奧 是上門打劫神聖私產 同是二戰期間 在飽受戰 數班 連跳兩三級 最後免考直入名校 自己 爭摧殘的英國 物資供應非常緊張 街頭常見一 呢 連抄作業也抄錯 把一個市場經濟抄得很不 群群乞兒追逐軍車討要麵包 邱吉爾政府為了度 像樣 過難關 全面實行生活必需品的定量分配 嚴禁 事情也許就這樣簡單 私商投機 強制富人與窮人的 公平分享 以 也許不是 至限購的各種居民票證多得讓人頭暈 計劃經 文革 後 明眼人都看出了一個全能和單 濟 一度成為議會裏使用頻率最高的詞 即便如 質的集權體制弊端叢生 看出了市場自由必不可 此 戰爭硝煙剛剛散去 身為赫赫有名的二戰英 少 否則中國就不會在三十多年前痛加改革 雄 邱吉爾仍被工黨狠狠地修理 眼睜睜地看着 眼下還要改下去 不過 與中國鄉村裏熱熱鬧鬧 對手以 貝弗里奇報告 大得人心 建立一個 的丈地確權和土地流轉不同 有一個國家至今還 社會主義的大不列顛共同體 的口號居然成了競 實行嚴格的土地國有化 並且大辦集體農場 選利器 打得他灰頭土臉意外下臺 請注意 這裏不是說朝鮮 是說以色列 這個國 一個自由傳統至為深厚的英國尚且如此 較 家受制於資源緊缺和移民眾多的巨大壓力 也考 之於美國總統奧巴馬被茶黨示威者漫畫成一個頭 慮到大家反正都沒什麼祖宗地契 因此一直對土 戴紅軍帽 臂掛紅袖章 站在天安門的黑統帥 地 礦產 水源等實行全面的國家壟斷 國有土 為他的醫療改革付出代價 邱吉爾肯定覺得自己 地佔總量的94% 基布茲(集體農場)遍及全國 至 冤情似海 如果奧巴馬加一點福利也算得上通 今仍無改變跡象 共 那當年英國議會和大選豈不是早被紅衛兵全 另兩個國家 與中國的市場化潮流大相徑 面接管 庭 與主流經濟學擰着幹 竟嚴打金融自由和厲 據此可知 抑市場或反市場 不是以色列 行計劃分配 請注意 這裏不是說古巴和伊 人 美國人 英國人的什麼認識問題 我得再說 朗 是說美國和英國 相關的歷史常識是 1930 一遍 不是認識問題 或再強調一句 不是 馬 年代 美國總統羅斯福開出一大堆對付經濟蕭條 克思主義 或 民粹主義 多不多的問題 哪怕 4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3

26 是在現代市場經濟的老營 哪怕是資本主義的資 當黨內另一高官高崗為此向劉少奇發難 毛澤東 深教頭 一旦受困於現實難題 被具體國情形格 堅決站在後者一方 沒給極左論調什麼機會 勢禁(如移民太多 經濟蕭條 物資匱乏等) 他 們也不得不腦筋急轉彎 背離一下原教旨 這正 後來的事情卻出人意料 讓他們一再手忙 腳亂 像他們什麼時候被另一種情況所困 又可能變回 商業市場風險大 由於商業投機勢力囤積居 去 或變出別的花樣 這種制度換軌哪怕是局部 奇哄抬物價 從 1949 年到1952 年全國由主要是糧 的 是短期的 都無不出自特定條件下的權宜 以 價帶頭 曾鬧出四次物價的嚴重失控 波及五 順應歷史的合理性 或可稱為選擇的大概率 金 化工 建材 日用百貨等領域 其中上海 形勢比人強 比人的理念強 所謂認識 充其 1950年2月的米價比上年同期高出六十倍 在這種 量不過是摸着概率的大小石頭過河 只可能出現在 情況下 各種商業投機更加活躍 五星之一幾乎 現實倒逼之後 出現在 被焦慮 被思考 被 半成災星 儘管 1953 年糧食豐收 城市人口不過 推行 被實踐 之後 而不是在之前 稍增 9.3% 但北京 天津 上海 廣州等地仍出 那麼 不妨來清點一下 1949 年中國的各種 條件 也許至少有以下三點 現糧市斷貨 河南省上千人聚集排隊搶購成為常 態 江蘇省爆出萬人上街請願抗議的壯觀 43 一 群群饑民鋌而走險揭竿而起的前景逼近目前 金融市場風險也大 以上海為風向標的銀元 資源 投機從 1949 年起一再震盪全國 使通貨膨脹如脫 韁野馬 人民幣迅速貶值 當局最初也想採用市 沒有證據表明紅色中國建立之初就一心反市 場手段 但在上海一天拋售十萬枚銀元也不管 場 依毛澤東在 新民主主義論 裏的設想 民 用 水泡都沒砸出一個 最後只能加大行政干 族資產階級是國家的一大重要支柱 41 是五星紅 預 如凍結存款 禁止私商的金銀交易 在上 旗中的重要一星 劉少奇 朱德 陳雲等都曾公 海 武漢 廣州等地抓人封門 天津和北京一度 開鼓勵工商業者發展資本主義 稱資本家是 朋 恢復的證券交易所也隨即奉令關閉 44 聯想到國 友 資本主義 有功勞 和有 進步性 見毛澤東 新民主主義論 人民出版社 1952年 42 引自 劉少奇論工人運動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88年 4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3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出版社 2011年 44 見武力 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史 (上冊) 中國經濟出版社 1999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5

27 民黨政府在 1949 年前無力回天的金融混亂 聯想 奪縣的廉價人力資源 稍有頭腦的帝國朝廷都 到當時平均物價較抗戰前上漲 3492 萬倍 被 商 清楚這一點 48 不可樂觀的是 作為再一次 均 務日報 驚呼為 經濟總崩潰 新的當政者肯 田 紅色中國雖以鐵腕糾正兼併 實行土地改 定有幾分感同身受 暗地裏倒抽一口冷氣 依臺 革這一 地理和歷史的判決 (黃仁宇語) 包括 灣史學家沈雲龍後來的說法 那次政府的金圓券 制止有錢人不惜撂荒的屯田待沽(有點像今人炒樓 危機 是大陸沉淪的主因 盤) 但土地買賣隨之死灰復燃 特別是高利貸再 45 土地及涉農市場當然更有潛在的大風險 略 現吞吸土地資源的魔力 不能不讓人警覺 商戶 知國史的人都清楚 困於人多地少的基本國情 們想賣個好價錢 不過越捂盤就越漲價 越漲價 歷代農民造反和皇帝改革的一大主題都是 均 就越捂盤 再正常不過的市場心理 再正當不過 田 這證明土地兼併是一再發作的社會頑症 的經營獲利之心 很快就讓城市拿不到糧食和棉 也是這個國家最大的亂源 故孫中山一直把 耕 花 供應警報在全國拉響 這也使涉農市場的脆 者有其田 列為政綱要點 國民黨的核心理論家 弱性暴露無遺49 陶希聖說 中國全國耕地 50% 以上是佃田 所 以地主和佃戶的階級現象很是可驚 這不但 由此看來 市場經濟不是那麼容易玩的 是我們自己所熟知 也是許多歐美人的調查所證 國共兩黨在大陸都玩得不順 甚至很難看 明的 46 其實這與共產黨的評估相當接近47 一 不是崩盤 便是急退 這後面的重要隱情 也許 部中國現代史幾乎就是饑荒史 就是土地兼併的 是中國此時的市場相當特殊 流通在這裏的主打 後果史 造成 流民千萬 不絕於途 匪禍 商品 不是沙發 手錶 女式手袋 貂皮大衣 遍地 叛軍四起 沒有印度 中東 非洲式的宗 商務車 ipad 任天堂遊戲軟體 而是基本的 教鎮痛和神學維穩 順民一轉眼就是暴民 流民 生活必需品 比如糧食 一個積貧之國供給不 太容易轉化為流寇 成為嘯聚山林武裝割據掠州 足 生產力水平低下 在國際封鎖環境裏幾無迴 旋餘地 時時處於市場休克的臨界點 要命的必 45 轉引自吳相湘 王雲五與金圓券的發行 文 載臺灣 傳記文 學 第36 卷第2期 1980年 46 引自陶希聖 中國社會之史的分析 嶽麓書社 2010年 下不過是市場經濟的應有之義 是市場經濟的正 47 共產黨方面估計1949年前中國有三億無地或少地的農民 佔農 民的大多數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1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48 參見池子華 中國近代流民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7年 49 見 陳雲文選 第2卷有關文章 人民出版社 1995年 4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品無法承受價格動盪 這種動盪在一般情況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7

28 常現象 在非必需品領域也許不妨聽之任之 等一 除極少數富豪之外 中國鄉村的 剝削階級 其 等 再等一等 以待市場的自動修復 但此市場不 實也多是粗布雜糧 節衣縮食 大字不識的饑 是彼市場 當年市場不是眼下市場 發達國家市場 寒者 51 孫中山更是早早斷言 中國人通通是 不是貧困國家市場 在必需品不足的特定情況下 貧 並沒有大富 只有大貧小貧的分別 52 顯 任何價格的小波動都能鬧成經濟海嘯 都會暴增貧 然 那些窺探奢華的 主旋律 電影 那些下意 富差別的傷害性 把國家一次次逼向傾覆 識樂見這些宣傳的觀眾 其主觀動機另說 至少 一個更需要賑災粥寮的國家 一時還承受不 了資產階級成長的健身館與運動場 可惜人們以 是超前地想像富貴和學習富貴 在客觀上無視中 國與發達國家的真實差距 模糊了中國的國情 前並不明白這一點 一直沉迷於 地大物博 這個國情包括 的民族自豪感 人們也很少看到真相的嚴峻 只 一 中國人均可耕地1.6畝 僅及美國的六分 是在政治宣傳品中看到鶯歌燕舞和糧山棉海 看 之一 不及全球平均數的二分之一 可謂 地 到新女性駕駛拖拉機奔馳在廣闊田野 社會主 不算大 義祖國真是美好和富饒 即便是接觸機密文件的 二 中國平均降雨量不到日本的一半 至 官員 要在一大堆套話中淘出真話 在一大堆捷 1949年平均糧食畝產才154斤 全國人均糧食420 報中嗅出警報 也殊非易事 很多革命電影更像 斤 53 扣除工業用糧 畜牧用糧以及生產留種 在豪宅區搖着小旗子導遊 一旦展現 萬惡的舊 再加上脫殼去皮 勉強餬口都不夠 因此 物 社會 反動派的錦衣玉食 豪門大宅 燈紅酒 也不可謂博 綠 香車寶馬 美式軍裝和吉普 女人的蔻丹唇 三 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向西方列強支付戰 紅和珠光寶氣 往往被導演拍得特歡勢 特來 爭賠款十數億兩白銀(含利息) 而當時政府國庫 勁兒 於是羡慕嫉妒恨焚燒於內 觀眾們對反動 派大為痛恨之餘 在階級覺悟大大提高之餘 覺 海觀察社 1948年 得中國的蛋糕就在那裏了 只要把它分勻就是 事實上 中國並無那樣的蛋糕 費孝通一 直反對把中小地主描寫成 養尊處優 窮奢極 51 見楊奎松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0年 52 引自孫中山 三民主義 民生主義 文 載 孫中山全集 第9 卷 中華書局 1986年 年中國平均糧食畝產為77公斤 全國人均糧食為210公斤 見 中國統計年鑒 中國統計局 2012年 侈 的虛假形象 楊奎松在詳考史料後指出 見費孝通文 地主階層面臨考驗 載 鄉土重建 集刊 上 4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9

29 歲入不過零點八億兩 54 僅為一個零頭 於是戰 升官發財請往別處 貪生怕死莫進此 敗賠款是大放血 蒙受竭澤而漁和敲骨吸髓 生 門 當年廣州黃埔軍校大門上的這一對聯 哪 生地讓中國財政休克了近二十年 怕貼在今天的大陸黨校 恐怕也讓人吃驚不已 四 更有幾十年的對外戰爭和國內戰爭 國 感慨萬分 際冷戰時期的外部經濟封鎖 包括 1950 年代初 正是從影片和對聯開始 我發現臺灣文化的 由四十五個國家聯手的 1700 多種物品的對華禁 老底子其實很紅 發現中國人曾全民性地分享過 運 僅此幾條 大概已比以色列人 美國人 一種紅 當然是廣義的 紅 說起來 這種 英國人叫停部分市場自由時的情況更為險惡 困 紅 的更早源頭遠在歐洲 彌爾頓謳歌均富 難也要持久得多 伏爾泰詛咒富豪 盧梭倡導人生而平等的神聖天 市場自由當然是個好東西 眼下的地球人都 知道 道 一個個都像是草根迷和 平等控 如果 說他們恍若蘇維埃宣傳幹部 勿寧說自由主義 但它在當年中國的一再難產 顯然不僅僅是 與共產主義在那時的歐洲相互交疊 差不多是親 認識問題 更像是困於一個每天能不能塞飽肚子 兄弟或表兄弟 相像而且同根 比方說都有基督 的懸問 至少在紅色中國的早期是這樣 教的精神背景 區別也許在於 前一脈如德國 學者韋伯( Max Weber )所言 勤勞節儉 精於計 文化 算 井井有條 其 入世禁慾主義 的 天職 風格或有新教倫理的胎記 55 後一脈則傳入工會 曾看過一部臺灣電影 黃埔軍魂 發現裏 和 國際歌 更多一些教友平等 教產公有 面主角都英俊而堅毅 一腔熱血獻身革命 團結 扶危濟困 關懷天下的記憶依託 韋伯只說了前 友愛 艱苦奮鬥 見義勇為 全心全意報國愛 一半 他注意到早期的老闆 經紀人 技工多是 民 對日抗戰英勇不屈 其價值觀與大陸影片 新教教徒 卻未注意早期共產主義者也常披教 表達的完全一樣 只要把臺詞裏的 長官 換成 袍 最早以 太陽城 設計共產主義的托馬斯 領導 上峰 換成 上級 這樣的影片 康帕內拉(Tommas Campanella)曾為修士 最早以 想必也能在大陸獲獎 烏托邦 倡導社會主義學說的托馬斯 莫爾 ( St. Thomas More ) 曾被羅馬天主教會封為 聖 54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1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5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55 見韋伯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2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1

30 徒 雙方的新理論中都無不透出聖訓意味 迸 英國 劍橋邦 無論是皇家學會院士(貝爾納 放出聖戰者的理想激情 魏丁頓 李約瑟等)還是諾貝爾獎得主(布萊克特 中國人遠在萬里之外 對基督教本就陌生 等) 都是清一色左營鬥士 57 世界上最牛的藝術 對遠方的自由主義與共產主義更不容易看明白 家畢卡索是法共黨員 世界上最牛的科學家愛因 哪怕人家後來已分灶吃飯 這裏的左翼作家引 斯坦同樣親共 直到1949年5月 他還在 為什 兩條自由主義格言 或右翼教授飄一段共產主義 麼要社會主義 一文中盛讚 計劃經濟 58 語錄 仍是尋常事 不會被指責為掉包蒙人 反 在這個意義上 更廣義的毛澤東 群發現 正都是反封建和反賣國 學子們聽演講跑錯了場 象 其實遍及中國乃至全球的知識界 特別是中 子 串燒三五派的 也不一定聽不順耳 在這種 國 五四 新文化運動以來 絕大多數知識精英 氛圍裏 無論左派右派都是新派 都有把欄杆拍 都不乏文化雄心和革命理想 都是 文化 加 遍的憂國風格和救世情懷 嚴復 梁啟超 張東 革命 的鬥士 無不希望通過心智啟蒙再造國 蓀 胡漢民等名流都客串過社會主義 構成了 魂 實現 新民 立人 大寫的人 最後 民國範兒 的另一面 有頭有臉的社會精英 之覺醒 世界大同之偉業 直到激進主義 特別是讀過新學的 啃過洋麵包的 哪個沒有幾 熱能在後來的 文革 中消耗殆盡 烏央烏央的 分 紅 哪個不是心靈淨化和悲天憫人並且時 經濟動物代之以興 56 不時嫌富愛貧一把 戴一塊金表如不內心忐忑 1937 年後的延安被奉為紅都 寶塔山下陽光 遇到乞丐如不面露悲容 都是說不過去的 不 蕩漾 雖然大家窮得只能開荒和紡線 窮得一個 為 勞工神聖 的遊行口號鼓掌 也是有點 out 個人瘦毛長 但仍是一個強大磁極 吸引了四面 的 那時沒有百年後華爾街公然打出的口號 貪 八方的投奔者 其中不乏夢幻翩翩的小資 他們 婪就是好 沒有這種瘋子和二貨 倒是有 紅 不過是衝着法語和俄語去的 衝着黑格爾和普希 色的三十年代 熱遍全球 少年蔣經國也參加俄 金去的 衝着自由戀愛和廢除多妻制去的 衝着 共 少年李登輝也參加日共 科學界大腕扎堆的 版畫 話劇 手風琴以及週末舞會去的 衝着官 兵一致和各種民主生活會去的 衝着 徹底打倒 56 如嚴復在 原強(修訂稿) 批評資本主義在解決貧富差距方面 雖欲平之而終無術矣 梁啟超在 歐遊心影錄 中認為蘇 維埃 精神畢竟不能磨滅 張東蓀撰文 我們為什麼要講社 會主義 胡漢民在廣州開設 社會主義倫理學 課程 5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57 見劉禾 六個字母的解法 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2013年 58 轉引自 外國歷史名人傳 (現代部分)上冊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 1984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3

31 孔家店 和月光晚會上暢談世界理想去的 較 如過江之鯽 一場文化之戰差不多已提前結束 之於蔣介石提倡 尊孔讀經 較之於國統區內 剩下的軍事較量 幾乎只是棋局收官 上海 漢口 廣州等地的禁舞今 59 他們也許覺 作家陳愉慶對我說過她爸 英國倫敦大學都 得高原上的革命更像革命 更前衛 更浪漫 更 市計劃專業博士 那個保護北京古都建設 梁陳 西方範兒 更有現代主義風格 五四 新文 方案 的作者之一 1949年5月受同行之邀 他已 化運動以後的新生代要的就是這一口 要的就是 買好經香港去英國的船票 並且一直緊閉大門 這種精彩人生 不是幾塊破光洋 用木棒一類死死地頂住 阻止傷兵和流寇的騷 雖有一些雜音傳出 如王實味和丁玲事件60 擾 這一天早晨 門外反常地安靜 讓他不免幾 但延安總體上的清新形象 使其精神優勢逐漸明 分疑惑 打開門一看 原來是解放軍已經進入上 顯 沒有全國的輿論掌控 不可能有央視 央 海 黑壓壓的一大片全在街道兩側過夜 被雨水 廣 巡迴報告團以及富麗堂皇的各地紀念館 但 淋成了落湯雞 他有點不好意思 請一些官兵入 延安輕易贏得了美國駐華將軍史迪威的大加讚 家避雨和休息 但對方堅決不從 他回家燒了一 賞 被美國副總統華萊士以及外交官戴維斯 大鍋薑煮肉湯 想讓官兵們散散寒 但對方還是 謝偉思 卡爾遜等一再辯護 相比之下 倒是 不從 說他們有紀律 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國民黨 常被西方媒體譯為不無老派意味的 看着這一張張雨中的面孔 博士一時語塞 只是 Nationalist Party (民族主義黨) 與西班牙佛朗哥的 發現自己眼潮了 發現自己流淚了 他根本不明 民族派 很容易混淆 在全球政治譜系裏略顯 白這一刻自己怎麼了 為何會在千頭萬緒之際 黯淡 當這個掌控主流宣傳機器的黨在1948 一年 把出國船票決然撕掉 內失去90%黨員61 當赤化投共的國民黨高官子女 學者黃平也對我說過他爸 作為一位解放軍 長官 隨部隊渡過長江以後繼續南下 有一天是 司機在夜裏看不清路 跑錯了道 待長官一個激 59 見郭廷以 中華民國史事日誌 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 1979年 60 王實味的 野百合花 和丁玲的 三八節有感 於1942年受到 政治批判 其中王實味被定為 托派 於1947年的戰亂轉移 中被處死 遲至1990年獲平反 大軍 不過細一看卻差點嚇出尿來 原來都是荷 據王奇生 黨員 黨權與黨爭 年中國國民黨組織形 態 上海書店出版社 2003年 此書被 亞洲週刊 評為當年 十大好書之一 被臺灣學界稱為 意識形態最為淡化 的作品 開火 不但不抓俘虜 面對一輛孤零零誤入敵陣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靈醒過來 發現天已微明 周圍全是疲憊前行的 槍實彈的國軍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 對方不但不 的汽車 一片寂靜之下竟紛紛把槍械高舉頭頂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5

32 或搖起了早已備好的白布 大步南撤的政府軍 方觀念 如今會用電腦 會開汽車 會喝卡布奇 好歹也在抗日戰場上出生入死過 眼下的戰鬥意 諾 只是有時候辦不成實事 比如運作一個住 志垮到如此程度 讓人難以置信 找一個俘虜問 宅社區的業主委員會 照理說 眼下買房子能拍 問 才知他們的將軍見戰況不利就已棄兵而去 得出數十萬乃至數百萬的 不會是等閒之輩 一 既是群龍無首 這仗還怎麼打 般都有高學歷和高收入 是記者 教師 商人 工程師 醫生 官員中的成功者 但他們在一 事情到此當然已無懸念 個智慧密集型的精英區 簡直是應該首先民主和 一個新中國就是這樣排山倒海氣勢如虹地到 自由起來的解放區 不是吵翻天 就是紛紛躲 來了 人間正道是滄桑 毛澤東此刻不可能 不是獨斷專行 就是率眾鬧場 最後可能還是求 還有別樣的心情 哪還會有摘牌卷旗的道路自 助於街道辦事處的某位大嬸 或被一個菜販子出 疑 世上無難事 只要肯登攀(毛澤東語) 隨 身的管理員玩弄得團團轉 這樣的例子時有耳 他一路走來的勝利者們和狂歡者們 還可能相信世 聞 別說行政效率 他們有時連一個小會都開不 界上有創造不了的奇跡 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 好 其組織能力不及傳統的幫會和宗祠 其實 在中國組織幫會和宗祠不難 組織業 制度傳統 主委員會就是難 常常很難 這是因為業主委員 會雖是微民主 但所需的投票 代議制 動議程 在農村時 我發現農民的言語多來自戲文和 序 少數服從多數等均是新事物 照抄自西方 說書 說起道理來總離不開曹操 諸葛亮 林 在很多時候水土不服 倒不如幫會和宗祠 有個 沖 宋江 劉伯溫 包公 李元霸 周天子 老大就行了 是靠武力還是靠年齡當上的都沒關 與新式學校沒什麼關係 與西方學科更沒關係 係 大家都習慣於聽老大的 齊刷刷地跟着走 聯想到毛澤東在井岡山時期也常提及 三國演 事情似乎簡單得多 義 與 水滸傳 便不難理解傳統的深遠與頑 作為中國現代史上最初的一次民主試驗 強 從某種意義上說 一場以農民和文盲為主體 1913 年的中華民國第一屆國會 差不多就是一個 的革命 似乎根在戲臺與書場 透出了三千年來 高端的 業主委員會 受四萬萬業主委託 挑 民間藝人嘴裏的大葱味或紅薯味 選與約束袁世凱這樣的管理員 他們選票寫了不 不少知識分子對此不屑一顧 這些人熟知西 5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少 文件下了不少 唇槍舌劍吵了不少 卻沒多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7

33 少實效 管理員把手槍往桌上一拍 大家只能作 玩 混居在這裏的移民們沒有族長來管事 靠肌 鳥獸散 各回自家老宅 寫的寫詩詞 收的收小 肉一定高下也太累 有大事只好去廣場上公議(奴 婆 再不濟便落草為寇 也許正是痛感這種華而 隸 女人以及鄉下人除外) 吆喝幾聲 辯論一 不實 不耐煩這種性價比太低的形象工程 後來 番 確有公開化的實效和方便 似乎也只能這樣 的革命領袖遂另起爐灶 痛求組織和紀律 痛求 和應該這樣 與此同時 西方學人也熟悉他們的 決斷和統一 要的是鐵血團隊 臉上逐漸多了些 宗教 天主教 基督教 伊斯蘭教 猶太教等大 嚴峻表情 從孫中山的 以黨建國 和 以黨治 多獨立於官府之外 有時甚至凌駕官府之上 叫 國 到蔣介石的 一個政黨 一個領袖 板國王 頒佈法律 審判罪犯 發動戰爭 但 到毛澤東的 黨的一元化領導(包括支部建在連 中國的和尚和道士何曾有這等威風 就算香火錢 上) 西方式民主逐步淡出 如肯德基來中國 積了不少 給他們一人十個膽 他們能開設法庭 開店 最終賣起了豆漿油條 隨便拿人入刑 能發動一次次旌旗蔽野的大軍遠 一個 黨 一個統國之黨 意味着中央集 征 能就稅收 徵兵 立法等事務去王宮或督府 權和強勢政府 不能不讓人想起某些祖宗成法 那裏插上一腿 自郡縣制和大一統在秦代成形 不能不讓一些草民情不自禁地山呼 萬歲 當官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中國老 輕車熟路地把官員稱為 父母官 把領袖叫 百姓決不會把這一流行語的主詞 換成什麼五品 做 紅太陽 和 大救星 這種現象被一些 道士或紅衣和尚 學者斥之為 官僚專制 (王亞南語) 專制主 和尚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或 義 (顧準語) 黨天下 (余英時語) 官家 道士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些話 主義 (吳思語) 面對這一東亞之域龐大的陌生 肯定不算人話 物 西方學人當然更不習慣 給不出一個精確說 不知是強勢政府擠壓了其他社會組織的空 法 作為歷史辨識的依據 他們都熟悉民主 或 間 還是其他社會組織太弱 反過來誘發了強勢 說他們的城邦民主 古代歐洲小國林立 數以千 政府應運而生和一路走強 後人很難在中土找到 計的城邦( Polis )和類城邦各自規模多如中國的鄉 多元化結構遺跡 找到一種公民議會 教會 貴 鎮 最大的雅典也就三十萬人 因此王子和公主 族團 總督政府等 多權並立 的政治圖景 62 也就是多如牛毛的鄉官眷屬或村官子女 以至在 民間故事裏要多少有多少 印在撲克牌上隨便 5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62 西藏和新疆的情況有些例外 其宗教力量的強大狀況較接近歐 洲 應予另說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9

34 挖地三尺也挖不出 元老院 或 教廷稅 的基 點 65 似是規模決定論 美籍學者魏特夫(K. A. 因 既如此 諸多辨識依據失靈 一份中國的陌 Wittfogel )把 東方專制主義 視為 大規模治 生在馬克思那裏只能是 亞細亞生產方式 在 水 的產物 66 似是地理決定論 法國學者孟德 黑格爾和韋伯那裏 它成了 家族式國家 在 斯鳩( Montesquieu )還說過 生活在炎熱氣候中 費正清那裏 它是 施仁政的專制 在弗朗西 的人們 其軟弱性使他們經常淪為奴隸 在亞 斯 福山( Francis Fukuyama )那裏 它先是很壞 洲普遍有這樣一種無法擺脫的奴性精神 67 這 後又不壞 在 2012 年北大演講中他甚至語出驚 就有點氣候制約論的味道了 還有些人強調資源 人 我以為在西元前三世紀 中國已經存在了 人口之比 認為強制 均田 打壓 豪民 一種非常穩定的所謂現代性制度 而歐洲國家 削藩鎮 除門閥 週期性的統一調配資源 一 比如說法國和俄國 它們直到十八世紀才得以實 次次危機都成為強勢政府的再生機制 換句話 現 63 這倒十分接近十八世紀歐洲以伏爾 說 這一類大手術似乎只有官家才做得了 只有 泰為代表的一大批 頌華 派人士 比如摩萊里 權力集中才可實現足夠的社會動員 一如西方社 ( Morelly )在 自然法典 一書裏對中國式 強大 會有時也需要 緊急狀態法 不過這些討論 政府 的心馳神往 對公有制 科舉取士 宗教 有點遠 哲學化的欣羡不已 法國( 1791 年) 德國( 1800 無論如何 天地君親師 或 天地國親 年) 英國( 1847 年)取法中國模式 面向全民開科 師 是數億中國老百姓在家中供奉的神龕牌 取士 以取代賜官制和貴族世襲傳統 就發生在 位 是家神與國教的結合體 是傳家寶 百代 那一段 中國月亮最圓 的思想氛圍中 都行秦政制 是毛澤東的讀史體會 一個厚積 64 這裏的或褒或貶 都還有待討論 其差異後 數千年的制度傳統在這裏了 不論外人褒也好 的認識背景與理解動力耐人尋味 這一份中國陌 貶也好 含糊也好 不含糊也好 相應的心理 生傳統的成因何在 更是一個迄今為止令人生 習慣 理念 歇後語 戲文 知識典籍反正堆積 畏的歷史謎團 李零放眼羅馬 波斯 秦漢中國 在這裏了 幾乎進入國人的骨血 形成了意識和 等 認為歷史上的專制主義 是所有大國的特 65 見李零 讀 動物農場 文 連載於 讀書 雜誌2008年第7 至8期 63 網址為 content_ htm 66 見魏特夫 東方專制主義 對於極權力量的比較研究 中 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9年 64 引自摩萊里 自然法典 商務印書館 1982年 67 見孟德斯鳩 論法的精神 商務印書館 1961年 6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61

35 潛意識的巨大存量 經歷一百多年的南北朝 革命也只能從這片腐泥開始 馬克思說過人可以 一百多年的五代十國 二十多年的民初軍閥混戰 創造歷史 但他也承認人並不能為所欲為 只能 等數次國家大分裂 這個制度傳統不斷在浴火中 在既有條件下創造歷史 後人別說用幾個口號消 重生 表現出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 也成為穩定 滅本土的文化與制度 就是一心保持自己的潔 社會 發展經濟 繁育文化 應對外患的有效工 癖 在實際生活中踩高蹺式地避開它也大不易 具 在很多人眼裏 如果它不是最好的工具 就 1964 年開始的 全國學習解放軍 運動 不 一個小農人口大國而言 至少是諸多壞工具中不 過是社會組織軍隊化 亦即中央集權和強勢政 太壞的工具 史學家錢穆等一直堅信 看破集權 府的高峰表現 在某種程度上相當於一種次級 制的沉屙痼疾誠然重要 但若把漢武帝 唐太宗 緊急狀態法 的實施 當時軍事化用語充斥 等也視為獨夫民賊 將謗木(意見箱) 揭貼(大字 全社會 讓人無不感受到 暴力壟斷權 (韋伯 報) 諫官(專職反對派) 封駁(監督皇權) 相權 語) 想起這些學人對權力本質的解釋 工業和 (內閣制) 集議(民主協商) 三權制衡(中書省決 農業是 戰線 教育和文化是 陣地 青年 策 門下省審核 尚書省執行)等統統視為 專 人組成了 突擊隊 和 尖兵 鼓動成了 進 制 甚至 獨裁 那一定是囿於某種西方的偏 軍號 批評成了 萬炮齊轟 拿起刀槍 見 相當於沒穿過 民主 燕尾服就自以為一 以及 殲滅戰 好些基層生產組織乾脆以 直光屁股 沒吃過 自由 三明治就自以為一直 營 連 排 來命名 草綠色軍裝更成了 啃泥糞 說給傻子聽 中國一千多年的經濟領先 紅衛兵的標準制服 呼應了 戰鬥隊 司令 優勢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初 一個歷久不衰的 部 軍團 一類組織命名 成為了全國性軍事 農業超級大國 不可能只是愚昧和殘暴的產物 管制的形象預告 1968 年至 1972 年的全國性軍 錢穆並不否定辛亥革命 並非不知集權制在 隊 支左 介入和當家主政 後來果然接踵而 宋代以後的嚴重衰變 不過 哪怕錢穆等學者所 來 不同於孫中山和蔣介石 指揮過百萬勝利之 懷念的善政早已流散 傳統正退化成一片腐泥 師的毛澤東 對戰爭年代肯定充滿了美好回憶 最能找到效率的感覺 最能找到精氣神 讓解放 68 見錢穆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 2001年 69 參見貢德 弗蘭克(Andre G. Frank) 白銀資本 中央編譯出版 社 2000年 6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軍換裝為紅旗領章和紅星帽徽 更顯露出他對紅 軍風格情有獨鍾 與他後來重提 供給制 和 全 民武裝 一脈相承 當中學女生宋彬彬在1966年夏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63

36 天在天安門給他戴上紅衛兵袖章 他不滿對方的名 不到國營農場的希望 借政府癱瘓之機 結夥來 字太文弱 不禁脫口而出 要武嘛 這裏建立自己的 太陽城 (二姐語) 他們實行 此時的中國 在國際外交中空前孤立 與 一種準共產制 自由聯合 均享所得 在一片荒 美 蘇 印 日等緊張對峙 在國內是政治升溫 山裏披荊斬棘 搭棚 打柴 開荒 播種 養 與經濟復蘇的壓力重重 如果此時的毛澤東心頭 豬 那天夜裏她就是找豬草去了 在我們抵達 浮現出紅軍的身影 浮現出天際的滾滾烽煙 浮 許久之後才有一線腳步聲由遠而近 親人在星光 現出千軍萬馬橫掃南北的如臂使指 大概不是讓 下相見 三個人都只是模模糊糊的黑影 人特別難以理解 如果他從前人的經驗中尋找制 我在這裏待了幾天 結識了 太陽城 堅守 度工具 最終找到了兵民一體的 人民戰爭 到最後的幾位城民 陶世普 何清華 易宇欣 卻沒有找到城邦民主和政教混治 沒找到很多學 石茅等 直到山下的民兵奉命前來轟趕 一把火 者愛好的 多元化 大概也是尋常 燒掉了草棚 在後來一些回憶文章裏 當事人認 中國是他最大的現實 也是他最大的資源 為他們的壯舉終結於外來暴力 記恨於當時新成 他不是印度或日本的總統 更不是美國的總 立的縣革委會 這當然是我目擊的事實 但他 統 們漏掉的是 在民兵前來放火之前 這個烏托邦 實際上瀕臨潰散 大部分人已陸續下山 有的流 烏托邦的有效期 向城市 有的返回原來所在農場 民兵施暴不過 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一年夏天我與我哥南下 去湖南省西南端 也許 最初的理想燃燒過後 勞累不會太愜 的一片山區尋找我二姐 文革 武鬥風潮中的 意 孤寂不會太愜意 未來的生計(收成不可樂 交通時斷時續 連郵車也有三沒四 我已很久沒 觀) 成家(心上人不知何處) 樂趣(連電影也看 得到她的消息 不到)都讓很多城民目光發虛 理想畢竟不能當 搭便車 長途步行 又搭便車 我們在炎 飯吃 詩歌與格言不是長效興奮劑 當借來的幾 熱的沙石路上烤了整整三日 大汗淋淋進入江永 千元開辦費所剩無幾 小康共產主義的資金鏈中 縣城 找到二姐的一個熟人 由他引路連夜上 斷 他們的告別情有可原 山 至半夜才來到樹林裏幾個人字形草棚 數月 看來 理想是需要財務後援的 或者說 一 前 二姐與一夥知青朋友不願回城吃閒飯 又看 旦取消了權力強制 自由人的聯合體至少需要一 6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烏托邦的有效期 65

37 定的資源保障 否則就談不上可持續性 盟 72 兩個多月 的時長似曾相識 我 另一個烏托邦故事也發生在這個縣 我後來 懷疑公社短命的更深原因 潛藏於人們的自由天 在當年知青劉培沛的回憶文章裏 得知瀟水公社 性 潛藏於厲行平等的浪漫理想和烏托邦固有的 白水大隊也有十幾位知青編織過自由夢 只是 規律特點 把領導人的工資統統降到普通人的水 後來柴米油鹽接濟不上 於是等不到墾荒地上的 平 好是好 但只要一個趨利而別的傢伙不受懲 秋天收穫 又一個 太陽城 人心迷亂 人去室 處 其他人也就可能動心和跟進 沒有長官賞金 空 一個新體制的存活期同樣止於半年左右 和戰場紀律 好是好 但只要一個傢伙酗酒貪睡 70 陳 益 南 的 青 春 無 痕 一 個 工 人 的 十 年 未受追究 其他人也就可能模擬同樣的放任 如 文革 一書 則記述了 文革 中權力空 果巴黎公社一舉沒收銀行資產 也許還能有財務 白狀態下的工人自治 包括武裝起來的造反派如 充裕 多挺上一段 否則胡蘿蔔和大棒雙雙缺 何維護交通 組織生產 打擊偷盜 義務管理監 位 渙散 懶惰 放任 私怨 名利心 特權慾 獄 有意思的是 這些義工往往困於兩條 或 一類世俗病毒悄悄繁殖 一次可歌可泣的體制創 缺乏領導 或缺乏資金 更多時候是兩條都來 舉 一場最為接近理想國的節日狂歡 最終肯定 了 忙乎大半天以後 發現沒人管飯 也不知該 在劫難逃 在政府軍攻城的大炮轟響之前 71 找誰 只好散夥各自回家 偉大的工人自治虎頭 但願我的猜想不是事實 蛇尾 為時最短的只有三兩周 革命是艱難的 革命的第二天 (考茨基 說實話 我十分好奇這些民間自治體 注意 語)更難 就一般過程而言 革命總是始於推倒 過那些發生在內蒙 河北 四川 海南等地的青 重來和大亂天下 主題是分蛋糕和搶蛋糕 因此 年試驗 正是看多了這些悲喜劇 我後來讀史 你可以拆臺 可以鬧事 可以罷工 可以抗稅 便不免疑神疑鬼 巴黎公社的失敗就沒有什麼 可以吃大戶 可以危言聳聽 可以到處開倉放 別的隱情 真像馬克思說的那樣 是因選舉耽 糧 但暴動並不會自動帶來繁榮和良治 一旦 誤了 向凡爾賽進軍 是 以審慎溫和著稱 成了管理者 倉和糧就得靠自己管好 得精打細 的措施 不合時宜以及沒有 及時建立工農聯 算細水長流 你不僅承擔着做蛋糕的全部艱難和 繁雜 還得面臨一個世俗社會的全部慾望 包括 70 見 故鄉 異鄉 長沙知青在江永 江永縣政協文史委 編 湖南人民出版社 2013年 71 該書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 2005年 6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2 均引自馬克思 法蘭西內戰 及1891年恩格斯寫的導言 人民 出版社 1964年 烏托邦的有效期 67

38 一時沒法滿足的慾望 一時沒法全部滿足的慾 多人對全新社會的篤信不疑 望 革命所點燃的理想 那種對無限自由和絕對 平等的想像 總是使後任管理者自我增壓 這種道德進化論的盲目自信 我們後面再 來說 人們就不能早早地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就不 在這裏 也許可提到儒家前輩的某些看法 能幹當前 想長遠 自覺地克服渙散 懶惰 放 面對戰國中期 楊 墨 兩家的大辯論 孟子 任 私怨 名利心 特權慾 永遠笑口常開和衷 既反對前者的極端利己 反對 拔一毛而利天下 共濟親如一家 就不能奉獻不計得失 爭議不鬧 不為也 斥之為 楊氏為我 是無君也 (可 情緒 律己不慕榮華 務實不避艱辛 不斷清除 譯為現代語境裏的無公) 又反對後者無差序的 自己的低級趣味和狠鬥私心一閃念於是成為一個 利他 反對 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斥之為 大寫的人 就不能求同存異顧全大局從而使烏托 墨氏兼愛 是無父也 (可譯為現代語境裏的無 邦的保鮮期超過半年 超過一年 超過十年 私) 73 在孟子看來 人是這樣一種糾結之物 只 讓世俗歲月長久處於激情做愛般的如醉如癡 自 能在利與義之間 在私與公之間 取得某種相對 歐洲啟蒙運動始 自由主義者 共產主義者 基 平衡 不同的人不過是依情感差序的不同半徑 督教革新派 無政府主義者都有過苦盡甜來之 向外釋放或強或弱的仁愛 基於孟子的這一中 夢 這是最後的鬥爭 這不僅僅是紅色營 道 後人當然可相信烏托邦的合理性 這種精 壘才有的歷史目的論和文明進步觀 回望以往的 神聚義不過是 兼愛 的燃燒和閃電 過去有 奴隸制和酷刑 人們覺得今非昔比 道德與紡織 現在有 將來還會有 人們當然也可相信它的不合 技術一併日新 人性與機電發明同步日進 大家 理性 這種君子國景象大悖 為我 的人慾與常 已處在道德進化的最高一階 正步入理性啟蒙的 情 過去長不了 現在長不了 將來也長不了 畢業典禮 離 人的全面解放 只有一步之遙 儒家並非主張道德放水 小人喻於利 在這種普遍的樂觀情緒下 連無政府主義那種政 君子喻於義 謀道不謀食 和 憂道不憂 治童話 也可以在書生群體裏一再發燒 引發認 貧 都是 論語 中高亢的美聲名句 孟子 真的學術探索和社會運動 強調 捨生取義 為仁不富 也有頂天立地 即便有些人對人性仍有懷疑 對烏托邦提出 的人格造型 但他們對人的複雜性琢磨似深 理 警告 但通過教育與批評來解決以後的麻煩 成 為各種保鮮期說明書上的注意事項 仍能堅定更 6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3 見 孟子 滕文公下 和 孟子 盡心 載 四書章句集 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烏托邦的有效期 69

39 想之下不失現實主義的冷靜 進一步說 他們的 上 由於團隊參與者都是書生 奉行清流原則 冷靜在於 把修身與治世兩下相分 把精英與民 不願走 紅道 或 黑道 因此一個財務漏洞 眾分類處理 其重大道德責任只限於 君子 就讓大家犯了難 我們手裏既無暴力(警察 法 對小人 百姓 抱關擊柝 (打更)的小吏則網 院 或民間討債公司的打手) 又無足夠金錢(使 開一面 照顧他們 憂貧 和 謀食 之庸 74 對方在罰金或賞金面前意志動搖) 那麼對方不就 這與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將道德苛求僅限於治國 活該趾高氣揚招搖而去 我們憑什麼逼他把黑錢 的 哲學家 們不謀而合 都是一種 抓上放 吐出來 75 下 嚴上寬下 的思路 他們不會腦子一時發 接下來的問題 如果竊佔公款得不到懲戒 熱 把少數人的責任強加給大眾 把老百姓神化 那麼團隊風氣豈不掉頭而下 這哥們和那哥們茁 成統一品牌的愛心機器 壯成長 直至整個事業呼啦啦倒塌 孟子見習過齊 宋 滕 魏 魯等地的政 正是那個夜晚 當翻臉者摔門而去 我久久 治 曾任職齊國數年為卿 想必對世情體會較 未能入睡 終於明白了烏托邦的阿喀琉斯之踵 多 對公共管理體會不少 他畢其一生宣揚仁 這話的意思是 道不遠人 道不避利 前人之 義 但不會不知道仁愛並非萬能 禮 的約束 說不餘欺也 烏托邦最缺的就是世俗利益的硬道 同樣重要 理 是訴諸權力與金錢的管理工具 什麼是 禮 禮 就是 施賞罰 或是以權力實施獎懲 別尊卑 禁暴勝悍 (荀子語) 以制度對 或是以金錢實施獎懲 人心實行硬約束 說實話 我以前也懂這些 不 或是以權力與金錢並施獎懲 過如小孩聽 結婚 窮光蛋聽 厭食症 和 但 這 樣 做 下 來 的 話 管 理 可 以 得 到 強 減肥藥 都聽懂了 其實不是真懂 沒有實 化 差別 差序 層級 階級等不也就順理成章 踐和感覺支撐的理解就是似懂非懂 這種狀態 撲面而來 自由人的聯合體 還有多少 自 一直延伸到我在 1990 年代撞上一個以權謀私的哥 由 將實現什麼樣的 聯合 們 一位翻臉的老友 多年的友誼毀在萬多塊錢 74 見 孟子 萬章下 載 四書章句集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75 柏拉圖主張哲學家不得有房子 土地及任何財物 還應天天 吃在 公共食堂 (all eat together) 見 Republic by Plat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事情似乎兩難 沒有金錢與權力就是書生過 家家 缺失組織的可持續性 但金錢與權力一 旦復位 烏托邦就不再是烏托邦 保鮮期就是腐 變期 一個群體不再有理想的高飛 在最好的情 烏托邦的有效期 71

40 況下也不過是有翼的雞 雖有鳥的夢想 但不知 於唯一的社會操控槓杆 德國保守派學者施米特 還能否飛過一道籬笆 ( Carl Schmitt )可能覺得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政 文革 前的中國也接近這種情況 一開始 治就是一切 與政治有無關係的決定永遠都 就陷入烏托邦之困 困於一個人口大國的治理手 是政治決定 76 他從來不相信書生們的自由浪 段短缺 一批造反者荷槍實彈闖進了京城 面對 漫 對國家威權一直情有獨鍾 這是自霍布斯 滿目瘡痍的一個爛攤子 要在緊急狀態下迅速實 以來另一路的西方鐵血傳統 現強國 需要超強的管理和異乎尋常的社會動員 公權力通常是由官員來運作和承載的 從這 力 但把所有的工具擺上桌面 就不難發現宗法 時開始 無論人們對新社會的願望多麼美好 缺位(族權廢止) 宗教缺位(神權幾乎廢止) 而更 突出政治 的逐步升溫無法避免 一個權力社 重要 更普遍 更難辦的則是金錢缺位 所謂資 會悄悄進入軌道 漸漸繃緊了公眾的神經 終於 源匱乏 說白了就是缺錢 常處於左右支絀兜不 不幸應證了按德國工人運動理論家考茨基( Karl 住的困境 同步到來的條件是全球紅色文化讓錢 Kautsky )多年前的警告 工人有了國家以後 正 的名聲可疑 集權制度傳統讓錢的效能退減 如天主教成為國教以後 會有一個類似的 官僚 諸多因素在此疊加 物質刺激 就只能是一條 化過程 77 翻譯這句話 就有一個官權偏大 殘腿 進入戰略設計的概率實在太小 獎金 股 超大 獨大的過程 一直強烈批判 國家 的馬 權 地權 傭金 版稅 紅利 年薪制 專利 克思若地下有知 想必只能大感意外了 費 財產私有制等這些正常國家行之有效的手 看來 紅星烏托邦不會比十字烏托邦有更多 段 統統不合用和無法用 連當時的行政處分和 幸運 不會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烏托邦有更多幸 法院判案也幾無罰金一說 一大原因是 必需品 運 也都面臨 革命的第二天 新一輪庸常的 分配僅能 保基本 讓大家都罰無可罰 還俗 (朱學勤語) 只是這一輪的 俗 與金 也許明眼人都能看出 此時桌面上所剩的工 錢關係較少 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舊時代不曾有的麻煩終於陸續登場 具只剩下權力 或者說政治 這個國家只能比一 般國家更多借助和依靠權力 政治的微笑化 鼓 掌化 皆大歡喜化已不可持續 政治榮譽 政治 76 轉引自 Reading Strauss in Beijing by Mark Lilla, The New Public, Dec., 引自考茨基 基督教之基礎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出版 社 1955年 安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幾乎成了唯一的分配 品 是針對任何不服從者的唯一可剝奪物 相當 7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烏托邦的有效期 73

41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在他們的心目中 文革 中大多數紛亂既 與利益無關(不涉及工資和利潤) 也與信仰無關 把 文革 看成非理性的變態狂 一個大瘋 子領着幾億小瘋子胡鬧 是一種最為懶惰的解 (有拆廟毀寺的宗教之難) 因此只可能是一堆精 神病案例 超出了常識理解的邊界 釋 解釋者把歷史變成一堆精神病案例 可毫不 見過傻的 哪見過那樣傻的 費力地打發一切 卻不會給讀者增加任何智慧 他們恰恰忘了 攀比與競爭是人性基本面之 這些人似乎理解利益 比如能理解奸商的摻 一 當人們的利益被一種平等分配體制鎖定 當 雜使假 理解傳銷團體的口號震天 理解毒販子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財產私有制取消後思富和求 的鋌而走險 理解豪門內爭奪遺產的陰謀與暗 富 大富和暴富 誇富和炫富 新的 利益 便 殺 理解期貨市場裏紅脖子們的捶胸頓足 理解 登場了 或說開始凸顯 政治榮譽 政治安 那些舉着輸液吊瓶也要上陣血拼的賭徒 理解因 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不過是新的麵包 隱秘 為父親駕駛的皮卡不夠氣派於是假裝不識揚長而 的利潤和股權 同樣能引起斤斤計較 當唯物主 去的時尚女兒 卻不能理解 文革 道理很 義者們挾 上帝死了 的時代大勢 在高歌猛進 簡單 他們覺得逐利很正常 利益最大化是人之 的科學潮流下唾棄宗教 那也不過是關閉另一扇 常情 哪怕有些人做得出格 也屬於常人的一時 求富之門 天堂 地獄 六道輪迴 因果報應 迷糊 但 文革 不是這樣 之類 作為宗教所許諾的彼岸獎罰 相當於麵包 他們似乎也理解信仰 比如能理解教門裏的 的期權 亡靈的保險受益資格 事情到了這一 齋戒和苦行 理解功德心之下不惜傾家蕩產的周 步 當生前與死後的利益都不容異動 那麼新的 窮恤匱 理解信眾們的香火錢或 贖罪券 理 利益 便是唯一的利益 換句話說 唯政治榮 解衛道護法的大軍征討 理解教派衝突時的自焚 譽 政治安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構成市場流 殉教和人肉炸彈 理解一個和尚不慎踩死甲蟲後 動性 勢必被公眾趨之若鶩 天下熙熙 皆為政 的長跪自罰 理解西藏高原上滿心崇敬三步一僕 治來 天下攘攘 皆為政治往 文革 的熙熙 的千里長拜 卻不能理解 文革 道理也很 和攘攘有何難以理解 簡單 他們覺得靈修和拜神很正常 神學是對世 如果說逐利 這當然是一種非物態的逐利 俗生存的救贖 如果有些人行止過於極端 也屬 如果說利益最大化 這當然是一種非物態的 於常人的偶然出軌 但 文革 不是這樣 7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5

42 利益最大化 至少在政治權益可兌換成實惠前 名牌汽車 名牌襯衫 名牌手袋 名牌月餅一類 是這樣 現象 解釋為何有些人哭着喊着就是 不要最對 我們有什麼理由採取雙重標準 把這一些再 的 偏要最貴的 家住你隔壁的那哥們 花 尋常和再務實不過的逐利者 看作一大群瘋子 一千元買下一盒月餅 較之於二十元一盒的月 我們有什麼理由對逐利這一最基本的人權和最普 餅 吃起來差不多 似乎買得很虧 但他大舉砸 世的生物性大驚小怪 然後對自己的逐利業績倒 錢買下一堆精美包裝所帶來的體面感 愉悅感 是津津樂道 階層認同感等 可能 比現實更現實 (鮑德利亞 這事其實早已不算新鮮 法國學者鮑德利亞 (Jean Baudrillard)已敏感到非物態的利益 比如在 語) 比利益更像利益 據說這就是後現代社會 的新法則 被傳統學界忽略 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 的研究中 他認為所 非物態利益並非後現代專利 與經濟發達 謂 現代 是以工業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霸權上 和物質剩餘並不構成唯一關聯 在物質短缺的 升為特徵的生產時代 而所謂 後現代 則是一 年月 魯迅小說中的阿 Q 與王胡早就開始計較面 個由符號 代碼和模型控制的類比時代 在後一 子 計較一個咬蝨子的響亮度 為此一決高下大 種處境裏 消費實際上已經超出實際需求的滿 打出手 80 肥大蝨子所引起的榮耀之爭 一場窮 足 變成了 符號化物品 符號化服務 中所 光蛋之間展開的心理侵佔和精神屠殺 在這裏也 蘊含的 意義消費 78 另一個法國學者布爾迪 是 比現實更現實 在利益凍結的時代 因種 厄(Pierre Bourdieu)沒走得這麼遠 仍對物質和經 種特定條件 文革 也可以成為一個符號的大 濟保持足夠重視 不曾把馬克思學說譏為 蒸 產地 大賣場 大股市 別無選擇的民眾心理 汽機時代 的 拜物教 (鮑德利亞語) 但也對 需求悉數彙集於此 猶如過量的現金流入市 推 文化權力 和 符號資本 備加關切 他們 動了一波又一波山呼海嘯的追漲殺跌 使各種政 的思想焦點從物質移向精神 從實體移向符號 治符號的價位不斷飆升 這些符號若虛若實 不 從生理需求移向心理需求 從使用價值移向意義 像物質財富那樣看得見 摸得着 容易算計 讓 價值 這當然較容易解釋當下的媒體社會 解釋 經濟學家們用不上方程序和微積分 但它們構 79 成了當事人最真切的日常感受 同樣是可以佔 78 見鮑德利亞 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年 79 見布爾迪厄 關於電視 遼寧教育出版社 2000年 文化 資本與社會煉金術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7年 7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80 見魯迅小說 阿 Q 正傳 載小說集 吶喊 浙江文藝出版 社 2006年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7

43 有的 流轉的 儲備的 剝奪的 對沖的 炒作 們覺得來自臺灣和美國的特務一定鬼鬼祟祟 一 的 分配的 壟斷的 繼承的 價位波動的 定長得歪瓜裂棗 時不時向同夥打暗號 最終不 一個人只要稍有想像力 幾乎可把經濟學的全部 可能逃脫自己的火眼金睛 他必須為革命一鳴驚 用語掄上來 用於這個符號生產和消費的全過 人 讓老師和同學們從此刮目相看 程 得出權力分配和再分配的一系列恰當隱喻 這些甚至不是隱喻 不過是實說 只是我們 多年後的孩子們可能十分困惑 不至於吧 的一條舌頭被語言舊習切削 在經濟用語之外顯 一條紅領巾 一個加入少年先鋒隊的資格 又不 得詞彙太少 是什麼智慧手機或高考加分 怎麼就讓那些傢 一條紅領巾就是這樣的符號 伙中了邪 一旦時過境遷 當社會出現了多元價 當年有的小學生為了得到它 不僅搶先擦黑 值標準 有了其他領域裏的競比 比方看誰的滑 板和擦窗臺 放學途中還眼珠賊溜溜地轉 太想 輪鞋更時尚 看誰的搖滾唱得更酷 看誰的電子 撿到一個硬幣甚至一個錢包 去交給老師以示自 遊戲裝備更多 看誰的全家出國旅遊更 high 己高尚無私 我就有過這樣的勾當 一條紅領巾當然大大失重 誰要是為它焦慮不 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去老師那裏揭發同伴 堪 肯定被同學們覺得腦子進水 誰的父母要是 的劣跡 包括偷摘桃子 街頭打架 往女同學的 抓肝抓肺地逼兒子寫上幾十份入隊申請 肯定被 抽屜裏撒尿 一心豎立堅持原則愛恨分明的自我 其他學生家長笑暈 不過 這個道理的另一面恰 形象 我的一位發小就是這樣成功的 恰是 正因為缺失滑輪鞋 搖滾樂 遊戲裝備以 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在防空演習中拽住一 及出國旅遊 紅領巾才會成為校園裏最重要的符 個小同學 硬要對方趴下 見對方不配合 便一 號 最重要的人生增值 在生活中的相對權重大 腳將其踢翻在地 自己再重重地壓上去 壓出了 大增加 在感受中的邊際效應突然放大 那些 身板下一陣哇哇大哭 他覺得電影中的英雄掩 小屁孩 即便沒怎麼 後現代 還是會情不自 護戰友就是這動作 自己萬萬不可放過勇敢一下 禁地為之挖空心思千辛萬苦 的機會 還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常去公園 廣場 街頭巷尾偵察巡邏 看一些形跡可疑的男女是否 在偷偷拍照 是否在提包裏暗藏了發報機 他 7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事情不可能有別的結果 在這裏 他們通常會採用兩種競爭方式 一 奉獻型競爭 如表現自己的無私(拾金不 昧) 釋放自己的勇敢(義救戰友) 如此等等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9

44 二 攻擊型競爭 不是針對自己的夥伴(揭發 劣跡) 就是針對幻覺中的敵人(搜捕特務) 如此 等等 奉獻與攻擊其實是同一種競爭 用力方向不 同而已 分別指向價值尺規的兩端 即自我造神 和外在造魔 當事人們分佈在一個尺規的不同節 點 一般來說都會下意識地向上攀登 尋找各種 情是尷尬的 慌亂的 苦楚的 夾有一絲討好兒 子的媚笑 沒有一份像樣的證明 我就不可能在學校裏 加入紅衛兵 更沒資格參加全國大串聯 去北京 接受領袖的檢閱 我雖然還能活下去 但面臨身份符號的嚴重 破產 競升通道 眼睛死死盯住上位階梯 比如少先隊 沒想到的是 他拿回的一紙證明上含糊其 員 再往後是共青團員 再往後是共產黨員 先 辭 連一個 同志 的稱呼好像都寫漏了 更沒 進模範 還有少年們視之為榮耀無比的參軍 提到他的功績和其他光榮履歷 那種冷漠得可疑的 每個階梯上還有細微的級差 讓人們不可懈怠 措辭其實已暗伏凶機 只是不為一個初中生察覺 比如僅是隊員便可分為一般的和優秀的 優秀的 這種證明有個屁用 又可分為年級的 學校的 區級的 市級的 省 我懊喪地把證明摔了回去 不無委屈地奪門 級的不一而足 而出 任他怎麼呼喚也決不回頭 事後想起來 在那個盛產符號的年代 相對於太多競爭 一定是我當時的臉色很難看 冷冷的目光太刺 者 品牌資源的分配一直緊張 光是一個 同 人 在他心頭戳下了最後一刀 他肯定已預感到 志 的稱呼 一份政治安全的分配 其競爭壓力 自己將成為運動的最新祭品 如果他有足夠的思 就不會比人們在後來的市場化時代更少 我父親 想準備面對各種翻臉與惡言 面對批鬥台和拘禁 就是一個競爭中的落敗者 他努力地奉獻過 向 室 但他拿什麼來面對家人的懊喪 恐懼 無望 災區捐款 帶病下鄉支農搶收 把兩間私宅無償 以及可能的抱怨 拿什麼來面對我 他最心疼的 捐獻給國家 但這還是不夠 他也努力攻擊 兒子 再一次在他面前摔門而去 事情還沒發 過 包括跟隨潮流用大字報譴責自己的同事 那 生就這樣了 真到大難臨頭之際 天知道這位初 兩個在他之前自殺的 反革命 但這同樣不 中生會說出什麼和做出什麼 夠 多米諾骨牌終於倒到他這一塊了 他可能已 對不起 父親 有直覺 家人們卻並不知情 1966 年初夏 當我 我不止一千次想重返你的面前 不止一千次 向他索要一份單位出具的家庭政審證明 他的表 想重新接過那一紙證明 然後隨意一笑 說一聲 8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81

45 沒關係啦 再給你撓一撓背上的癢 或遞上 終就義刑場 既不是求現世的衣食 也不是求來 一杯熱茶 讓你感受到家庭的強大和堅實 但我 世的福報 與任何利益沒關係 已不能夠 如果說造反常有貧困逼迫的利益動機 苦行 直到身為人父 我才相信自己當年的目光攻 常有上帝補償的宗教背景 那麼二十世紀一批出 擊不會是所有攻擊中最惡毒的 卻一定是最傷人 身於豪門的無神論者 奮發蹈厲 救國救民 的 與其他攻擊構成了合圍 足以讓一位父親在 堪稱人類精神史上一大奇跡 表現出人格最可能 那天心碎 那是一個很多人突然消失的夏天 的純度與高度 鄧稼先也是一例 身為北大教授 之子 他在美國拿到核子物理博士後一周之內便 匆匆回國 一頭紮進國家的原子能事業 他與楊 全民聖徒化(上) 振寧是老鄉 發小以及專業同行 較之於後者在 美國的優越生活 還有一份諾貝爾獎的殊榮 他 奉獻型競爭的結果 是全民 聖徒化 默默工作在戈壁灘上 過了八年啃窩頭吞鹹菜的 聖徒 一詞在這裏也許不大合適 因為聖 單身漢日子 身受核能射線傷害 談不上什麼世 徒習慣於 自我立法 (康德語) 明心見性 替 界量級的理論建樹 當然是虧大了 只是二十多 天行道 無須參與什麼競爭 更不會在意他人 年後楊振寧訪華 問及中國的原子彈成功是否有 的臉色 中國人所熟悉的彭湃大概就是這樣 這 外國人參與其中 他一時不便回答 直到對方在 位大少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 即當時少見的大宅 上海即將登機回國 才托人捎去一張紙條 竟讓 豪戶 自述家況是 被統轄的農民男女老幼不下 對方淚流滿面 其實 那張紙條上只有簡短的一 1500 人 男女老幼不上三十口 平均一人就 句 你所知道的這一切全係 國產 有五十個農民做奴隸 他從日本早稻田大學求 諾貝爾獎得主的淚水至今是謎 他揪住紙條 學歸來 從自家開始革命 親自把田契分送給佃 時的淚奔 是哭老同學的一生清貧一生沉寂一路 戶 見對方不敢要 便把他們召集起來 當眾燒 坎坷 還是哭自己至尊至榮卻永遠錯失了一個機 掉所有田契 宣佈 日後自耕自食 不必再交租 會 還是哭舷窗外那一片正在下沉的熟悉山河突 穀 從那一天起 他戴上竹笠 光着腳板 帶 然模糊難辨 着旱菸袋 用通俗的語言與農民交談 不久便成 百年中國充滿了太多淚水 佈滿了彭湃 鄧 為當地農民運動的領袖 顯然 他走向革命並最 稼先這樣的精神之星 提供了一個古老民族成功 8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聖徒化(上) 83

46 自救的閃閃注解 但理想與信念在任何時代都是 候蠢得像一頭豬呵 他眼下不能不這樣大駡 稀缺品 借用前人 君子 之說 真君子 以 但那時的他又能怎麼樣 人家老太太都在大 外不乏 仿君子 還有 假君子 如同星星 雪天裏光着膀子出工 人家鐵姑娘不找到礦苗就 之外有光暈 有黑暗 構成了更大的精神空間 決不結婚 人家知青夥伴為救一頭豬仔毫不遲疑 文革 主流宣傳的失誤之一 就是以為夜空中 地往糞池裏跳 他沒法不隨波逐流 終於做成 早已星星密植 儼如一塊白熾的LED 發光板 了一個陌生的自己 事情當然就不大正常了 與他的情況相似 在通向 文革 的歲月 我的一位羅姓插友 因略通平仄便自歎詩才 裏 理想和信念噴薄而出 中國有千萬個王進喜 埋沒 中年以後總是抱怨當年 他在一個小山村 在餐風宿露之地奮鬥 千萬個焦裕祿在淒風苦雨 當民辦老師 負責四個年級共十幾個孩子 又 之時拼爭 千萬個雷鋒叔叔在街頭掃地推車扶老 當老師又當保姆還得種菜餵豬 那算是人過的日 攜幼 我的同輩人哪個沒這樣爭先恐後過 子 他砍柴時被蚊蟲叮咬得滿頭是包 挑水時滑 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的熱潮席捲全國 人們看 到水塘裏差一點淹死 有一次在臥房裏還踩到 上去都是 顆顆紅心向北京 都是 為共產主 蛇 遇到哪個孩子內急 褲繩打成了死結 他解 義奮鬥終生 特別是一些黨團員 依照公認的 繩結解出了自己一頭老汗 直到對方最終嘩啦一 道德標準 他們的天職就是充當聖戰死士 奮勇 聲拉在褲襠裏 一位詩人的青春年華就拋擲在 當先 指哪打哪 決戰決勝 一輩子吃下兩輩 這種臭烘烘的氣味中 子的苦 成為激勵民眾的行為示範 但潛在抱 從他的抱怨可以看出 他根本不願那樣做 怨者肯定不是少數 他們也奉獻了 不過是被動 如果他那樣做過 真真切切那樣做過 不是什麼 員會 表彰會 總結會 現場會 報告會 講用 理想和信念作祟 不過是被獎狀一類政治符號 會一類轟上陣的 一句流行語是 國民黨稅 逼的 何況這些符號可能兌換成今後的某些實 多 共產黨會多 當後者缺失了 稅 一類經 惠 比如招工回城 據實而言 他只是被一場聖 濟手段 會 就成為工具替代 成了權力運作 徒化運動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每有一份奉獻 心 的主要舞臺 社會各方心力交集的高壓區 哪怕 頭便暗積一份委屈 做出的業績越多 委屈感就 是一個閑會 一堆車軲轆話磨牙齒 沒什麼實質 越強 直至形成一種越來越大的心理勢能 最終 內容 但坐席排序已是等級的高清顯影 口氣和 像堰塞湖一樣潰壩 滔滔抱怨一瀉而出 我那時 表情已是權力的現場升壓 其實還是頗有內容 8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聖徒化(上) 85

47 的 在旗幟 會標 口號 齊唱 領袖畫像所組 的擂臺賽 於是充滿體育競比的樂趣 貧困被更 成的嚴重氣氛下 革命潮流氣場強大 聲勢逼 名為 樸素 和 磨練 也成了驕人的心理資 人 一次點名批評 一些受獎名單的宣佈 更不 本 大會小會之下 民風改觀 民氣高漲 民心 說當場生效的提拔或罷免 都構成了政治權益的 亢奮 聖徒化看上去已成為人民主權實現的標準 動態性再分配 哪怕是臺上人的一個臉色 也能 風格和必然氣象 成為人類正義事業的無限活 播下小情緒和微感覺 讓當事人明白自己的盈 力 萬千國民都以義工或半義工的方式投入新時 虧 接下來的被孤立感 被排斥感 被歧視感 代 以殉道或準殉道的風格改天換地 豈止是 被壓抑感將如何增減 現實扭曲 完全是現實魔變 連我的那位羅 美國的蘋果公司的喬布斯曾有 現實扭曲力 同學也響噹噹地混上了 優秀教師 把村裏的 場 一詞 發現精神 氛圍 願景 領袖魅力可 娃娃一個不少送上了知識之途 他未必知道 正 引爆生產力的奇跡 81 如果他見證過 精神原子 是像他樣的鄉村教師 大大降低了全國的文盲 彈 (毛澤東語)在中國的巨大衝擊波 恐怕會更 率 成為中國日後變身為製造業大國的重要條 多幾分驚訝 還需要什麼物質刺激的解決方案 件 多年後的一天 一位外商對我說 東南亞 嗎 一時間 王進喜 焦裕祿 雷鋒等英模效應 的勞動力價格不到中國的一半 印度和孟加拉的 熱遍全國 連酒鬼 潑婦 小偷 懶漢 爛崽都 價格更低 但他決定把工廠辦在中國 第一原因 匯入了 六億神州盡舜堯 (毛澤東詩句)的道德 就是看中了這裏打工群體的能讀會算 綜合素質 滿堂紅 在思想改造的速成班畢業 1949 年後的 較高 生產熱潮 學習熱潮 節約熱潮 技術發明熱 我把這事說給羅同學聽時 他眼裏一片疑 潮 技能競賽熱潮 水利建設熱潮 捐金獻玉買 惑 他不覺得自己與那些外商有什麼關係 與眼 飛機的熱潮 抗美戰場上殺敵立功的熱潮 打蒼 下的市場經濟有什麼關係 蠅滅老鼠的文明衛生熱潮 都是在沒有獎金和 股權的情況下實現的 有時拿一條毛巾或一個搪 如果聽懂了 明白軍功章也有他的一小半 他 倒可能更加憤怒 鬼佬發財 能給我一毛 瓷杯作為獎品 就算是重獎了 上一次紅榜 就 但一個隱秘的故事就這樣發生 甚至不為千 相當於董事會派送乾股了 勞動成了個人或團體 萬當事人所覺 無論這些人是高純度的君子 81 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是蘋果公司內部在1981 年創造的新詞 用於描述靠精神力量打造現實奇跡 8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還是跟潮者或脅從者等低純度多數 據國際學界 普遍接受的麥迪森( Maddison )數據 以實際購買 全民聖徒化(上) 87

48 力的尺規換算 1950 年中國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 的土產鐵錠 用錘子敲出來的雜牌汽車 用算盤 為 448美元 低於同年印度的619美元 但這個數 扒拉出來的導彈軌跡參數 但中央集權和強勢政 據到中國改革開放開始前的 1978 年已達 978 國際 府的短處是民意上達難 長處是社會動員易 集 元 超過印度的 965 國際元 麥迪森後來還認 中力量辦大事倒是不時得手 在某種意義上 這 為 中國六十多年來的官方數據前偏低後偏高 種窮人版和冷戰版的強國方案 一直使西方主流 若按不變價格計算 1978 年的國民生產總值的數 學界困惑和驚訝 美國學者弗朗西斯 福山在冷戰 據應向上修正26.7 即反超印度的幅度更大 後歡呼 歷史的終結 在其新作 政治秩序的起 另據世界銀行有關數據 中國的識字率至二十世 源 中卻認為 印度民主明顯的混亂和腐敗 常 紀末已超90% 而印度的文盲率仍接近40% 1962 與中國快速和有效的決策形成強烈對比 年中國的人均預期壽命反超印度 至 1978 年已 比發展粗線條更為觸目的 如果置於高倍數 約高於印度十年 84 由汽車 噴氣式飛機 萬噸 放大鏡下 當顯現為一種群體心理的異化 但人 輪 萬噸水壓機 兩彈一星 等組成的初步工 們對此倒是很少注意 業化體系 不僅使中印兩國拉開較大差距 在世 似乎是印證 利弊相生 的老話 這種異化 界上一百多個發展中國家裏 也不失為一份亮眼 不過是全民聖徒化的 B 面 熱浪下的暗流 1957 的成績單 年後 隨着反右運動加劇全國性緊張 看似低 成本 / 高效能的政治槓杆出現高烈度效應 撕開 了一道道社會裂痕 競勝者們上紅榜 戴紅花 全民聖徒化(下) 去北京觀禮 與之相反的是罰站 罰跪 遊街 上漫畫 掛黑牌 學驢叫 挨耳光 剃光頭 脫 文革 結束前的近三十年經濟發展是急就 衣受凍 降工資 丟公職 勞動改造 遣送回 章 粗線條風格 其中景和遠景的效果不錯 一 鄉 被拘下獄 常常成為 插白旗 或 劃右 到微距鏡頭下便問題如湧 少不了用風箱拉出來 派 劃右傾 的具體落實形式 成為懲戒的各 82 出自英國經濟史學家安格斯 麥迪森(Angus Maddison) 載 中 國經濟的長遠未來 新華出版社 1999年 83 China s Economic Performance: How Fast Has GDP Grown; How Big is It Compared with the USA? by Angus Maddison and Harry X. Wu, 轉引自2009年第5期 亞太研究 雜誌 8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種新招 此時的榮譽分配 實際上已成權力分 配 甚至權利分配 與各種物質利益開始掛 85 引自弗朗西斯 福山 政治秩序的起源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 社 2012年 全民聖徒化(下) 89

49 鉤 換句話說 如果說此前的奉獻型競爭大體上 一 的戰略目標 其抱負驚世駭俗 後來受蘇 源於某種精神動員 由志士英模一類提供引領 那 共赫魯曉夫 15 年內趕超美國 的刺激 把不久 麼此後便更多出於強權威逼 不但 觸及靈魂 前 50到 60年 的時間表大大提前 銳減為 25 而且觸及皮肉 羞辱和迫害足以令人驚恐 年或者更多一點的時間 87 一心轟油門 截彎 事情正在一步步起變化 道 超載超車 盡早把美英列強甩到後面去 一 有利益就有投資 有暴利就有投機 投機無 吐民族圖強的心中惡氣 他批判以周恩來 陳雲 非是向前多走了半步 滑入了投資的脫軌 一個 為代表的 反冒進 批判彭德懷等人的 右傾 政治股市的全面沸騰必然誘導大批投機者建倉做 機會主義 無不出於這種急於求成之心 多 股價一路拉抬瘋漲 與真實價值嚴重背離 但毛澤東從來都是樂觀主義者 為何偏偏失 假君子本是生活中潛在的大數 本就鼻子最靈 手在這裏 一些黨史專家說他 社會主義建設經 一旦嗅出新的影子利益所在 拍胸脯 放豪言 驗不足 不熟悉經濟規律 88 沒怎麼撓到 大張旗鼓的調門便沒法不火爆 說假話越來越 癢處 一介書生變身為常勝的三軍統帥 變身 吃得開 你的指標高 我的指標更高 你的口號 為統戰高手和輿論大師 其看家本領就是邊幹邊 響 我的口號更響 你的業績感人 我的業績更 學 以實踐為師 為何反被和平時期的煉鋼和種 感人 這種奉獻的口水化往往使真君子相形見 糧難住了 煉鋼與種糧 不是什麼高科技 不會 絀 甚至成為彭德懷那樣的破產戶 蒙受 保 比打仗更難學 這事很多人都幹過 幾百年甚至 守 右傾 右派 反黨 等各種惡名 千多年前就幹過 在不用躲炸彈 不用吃野菜 很多暴動者在革命後尚缺乏足夠的知識技 要人力有人力 要時間有時間的情況下反而幹不 能 更未轉型為專業經理 甚至不知專業經理為 好了 相關經驗高深莫測 有點說不過去 還有 何物 於是更容易在效忠上下注 使經濟活動全 些黨史專家把事情歸因於他 出國太少 不像 面政治化 這正是 大躍進 最大的風險 心存 周恩來 鄧小平那樣容易 接受現代化的新觀 戰爭年代捷報頻傳的回憶 毛澤東當然不缺美國 念 89 更是經不起推敲的市井之議 鄧小平在 學者沃馬克( Brantly Womack )所說的 獨斷的樂 觀主義 86 以至他 1956 年就大膽提出 中國第 86 沃馬克稱之為 毛澤東政治思想兩個特點之一 見其 毛澤 東政治思想的基礎 附錄2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6年 9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87 引自毛澤東 介紹一個合作社 人民出版社 1976年 88 引自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出版社 2011年 89 見金沖及 新中國的前三十年 一文 載 文史參考 雜誌 2011年第13期 全民聖徒化(下) 91

50 法國喝過洋水 但他後來問 大躍進 毛 向右調整 92 要命的是 他一次次警惕浮誇 澤東同志頭腦發熱 我們不發熱 90 錢學森 卻把最大的浮誇放過了 一次次提倡調查 卻把 一個雙料博士 一個旅美教授 國外的見識要多 最該做的調查忽略了 無論是處理上左而下右 少有多少 後來同樣公開撰文對 畝產萬斤 的 還是處理下左而上右 他始終把 六億神州盡舜 糧食烏龍提供理論上的可能性 91 客觀上未能阻 堯 的假相當成真實 把 群眾要搞 群眾發 止人們的冒進 明的 不能讓群眾洩氣 保護社會主義的積 事實上 正如一些人注意到的 相對於不少 極性 93 當作調整底線 卻不明白正是這種 積 同事 毛澤東學習經濟沒少下功夫 曾密集求教 極性 水分極大 是一顆滴答聲越來越響的定時 於有關專家 對蘇俄教訓殫精竭慮 在大江南 炸彈 北的視察日夜兼程 同是相對於不少同事 他很 當道德與政治合成一把尺子 政治高調成了 多時候還相當審慎 當河南省委第一個提出 苦 道德強勢 道德上進成了政治拉風 這相當於以 戰三年 改變面貌 他提筆加了兩個字 把後 政治劫持和架空道德 造成毫無底線的虛誇之辭 半句改為 基本改變面貌 提倡留有餘地 接 決堤氾濫 正是在這裏 要說頭腦發熱 與其說 下來 在 1958 年第一次鄭州會議 在同年的武昌 毛澤東熱在 建設經驗不足 勿寧說他熱在對 會議 他都表示要 反左 強調 壓指標 人性和民心高估 對各地 各業 各級的激情秀 肯定 商品經濟 在 1959 年第二次鄭州會議 失察 對投機者們的忠誠態和豪壯態誤判 從而 他重提 價值規律 疾呼 謝謝五億農民瞞 對一個權力社會的體制弊端缺乏準備 他越是求 產私分 (客觀上阻擊了高徵購) 其觀點被很多 教 問計 視察 調查 倒越可能困於謊言和虛 與會者疑惑甚至抵觸 在 1960 年 他親自起草中 誇的汪洋大海 越可能被四面八方的 積極性 央的 緊急指示信 嚴厲批評 共產風 迷惑 他在這一過程中的失誤既是主動的 也是 在同年 12 月的北京會議 他指出 天災 以外有 被動的 說主動 是因為他倡導 推動 相信了 人禍 讓很多聽眾吃了一驚 在 1962 年的北 全民聖徒化運動 說被動 是因為眾多假聖徒最 京 七千人大會 他更是部署全國經濟工作的 容易充斥他的視野 最容易毒化公共輿論和國情 90 引自 鄧小平文選 第2卷 人民出版社 2001年 見1958年4月29日 人民日報 上錢學森文 言及光合作用尚未 被充分利用的問題 以上見王任重日記 薄一波回憶等 轉引自 中國共產黨歷 史 第2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93 同上注 9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聖徒化(下) 93

51 認知 造成經濟工作的盲動 因此 他還來不及 到底是幾個千萬 至今爭議未絕 各種出於 高興工業化開局的成功 來不及高興國家周邊軍 估測的數據難於定讞 也許這事對於統計質量的 事壓力初步緩解 一大堆權力社會所產生的巨大 較真有意義 在歷史反思中差異並不大 即便取 政治泡沫 一種信息扭曲機制由層層謊言織就和 其最低數 一千多萬已是整個全球一戰的死亡人 滾結 最終把他架起來 投入了要命的1960 數 相當於五十次唐山大地震 攤到每個大省都 他後來說 餓死人 到 1960 年夏天才反 接近兩次 即使再擠去一些人口統計混亂中可能 遲到的真相終於引起高層一片震 的誤差 仍是慘絕人寰之禍 發生於一個和平時 映到中央 94 驚 國務院頃刻之間幾成救火隊 進入緊急狀 期 難道不讓人目瞪口呆 態 總理廢寢忘餐抓糧食 每週都要核查各省存 慘禍重罪無法開脫 我身邊很多知青的相似 糧數 缺糧數及運輸計劃 連火車車皮都要親自 經驗是 農民們每當被幹部組織起來 憶苦 具體安排 但事情已有些來不及了 全國的浮誇 最常說及的 舊社會 之苦 一是躲債和逃荒 風帶來高徵購 早把很多農民的口糧和種子征 二是日軍侵華 三是 大躍進 總是搞得主持 走 使不少地方哀鴻遍野 乞丐如潮 野菜都挖 人啼笑皆非 主持人把後一個話題一掐再掐 但 無可挖 完全不是新聞報導中糧食多得讓人發愁 訴苦人聲淚俱下一次次繞回來 看似稀裏糊塗缺 的那麼回事 不是上報材料中吃肉要廣泛動員的 心眼 其實是忠直與頑強 那麼回事 有些地方官員明知民眾缺糧 還打腫 據說 正是在這一年的某日 毛澤東在衛兵面 臉充胖子 同意向外地調糧 更加劇了災禍 陳 前失聲痛哭 決定不再吃肉 與全國人民共渡難 雲後來強調 地方有些人有相當大的責任 關 直到自己患上水腫病 一年後瘦了十多斤96 顯然就是指這一類情形 據官方資料 1960 年全 國人口減少一千萬 1961年又減少348萬95 後來 全民警察化(上) 右翼學者多認為這個數據不實 估計餓死者高達 三千萬 甚至四千五百萬 李準編劇和魯韌導演的 李雙雙 是 文 94 轉引自見金沖及 新中國的前三十年 一文 載 文史參考 雜誌2011年第13期 95 引自 中國人口年鑒 中國社會科學人口研究中心編 中國 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5年 9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革 前流行影片之一 片中的女一號李雙雙是人 民公社社員 有火辣性格和一張快嘴 最愛 管 96 見李銀橋 在毛澤東身邊十五年 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1年 全民警察化(上) 95

52 閒事 經常同村裏的自私落後現象展開鬥爭 心理土壤 危及民主與法制 在很多人那裏 有 因此屢被丈夫埋怨 丈夫喜旺顧及情面 怕得罪 時只不過是一兩年的同窗之誼 不過是一兩次碰 人 遇到妻子在外生事 便不論是非一味軟弱 杯之歡 就足以使人膽比天大 做假證或做假賬 出面向當事的對方賠不是 倆夫妻在一系列糾葛 比喝水還容易 寧可得罪君子 不可得罪小人 中打打鬧鬧 哭哭笑笑 分分合合 最終當然是 只要與自己無關 與自己的親友無關 再臭的一 妻子的共產主義精神大獲全勝 並且揭發和制止 團狗屎也忍得下 許多知識精英對此不可藥救的人 了金樵 孫有貪污運輸費的劣跡 保衛了集體財 情泥潭一直痛心疾首 手機上一個段子說 中國 產 生產隊一片麥浪滾滾的豐收景象裏 雙雙與 人可山寨一切 只有民主與法制山寨不了 喜旺也花好月圓 恩愛更深 對物的山寨當然易 對人的山寨當然難 正 這一影片廣受熱捧 家喻戶曉 其思想取向 如關於物的理科教學易 關於人的文科教學難 成為後來很多文藝作品的母題 催生了 家庭問 人的血管裏流淌着文化習染 知識沉澱 制度烙 題 年輕的一代 霓虹燈下的哨兵 等熱 印 自然稟賦等 任何雲計算和大數據也難以確 片 顯示出此時的政治氣溫一路推高 監督和批 切描寫 判已深入家庭 深入基層 遍及社會每個角落 面對這一泥潭 彰公法而抑人情 展開廣泛 一種嚴肅的政治是非之爭 哪怕在夫妻之間也難 的刮骨療毒 倒像是針對中國傳統的一次空前挑 避免 雖然 李雙雙 尚處於溫和階段 以男 戰 這裏的大義滅親和大公無私 更多一些商 歡女愛落下了甜蜜的句點 鞅 李斯的古代法家風格 批評與自我批評的 喜旺的人情主義其實來自古老的文化縱深 習慣 接近西方的宗教 比如基督教的懺悔 膽小 圓通 苟且 無原則 隨波逐流 和光同 基督教的誡訓 基督教徒小組定期聚會的 證 塵 即孔子所痛惡的 鄉原(願) 德之賊 也 道 大家圍坐一圈 現身說法 勤加檢討 這種農耕定居社會裏常見的處世態度 這種熟人 洗心革面 努力改造世界觀和人生觀 相當於 社會裏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萬能笑臉 認情不認理 基督版的 支部會議 組織生活 內部整 的泥水匠工夫 一直構成了國家再造的文化性格 風 這種大規模的民間心靈再造 充滿着法家 缺陷 哪怕在 文革 結束多年後 也仍是眾多 的嚴厲感和宗教的神聖感 以千萬個李雙雙圍殲 人情票 和 人情案 的酵母 是生成腐敗的 人情風 與 鄉原 確實格格不入 不失為 引自 論語 陽貨 載 四書章句集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9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新民運動的大破大立 史無前例的急風暴雨 全民警察化(上) 97

53 賣淫 賭博 毒品 走私 會道門 童養 以讓她一輩子盛讚新社會 哪怕在每天只有幾分 媳 小老婆 高利貸 人口買賣 詐財的神婆巫 錢菜金的窮日子裏 哪怕在 文革 結束多年後 漢 這些舊中國的毒害盡遭打擊 幾乎在一夜 的富日子裏 她也始終把毛澤東的畫像高掛於 之間消失 不僅讓國民們印象深刻 也讓很多訪 牆 這樣的老太婆不在少數 她們想必都能回 華的外國人驚訝 包括一位英國作家 後來被美 答蔣介石為之困擾多時的問題之一 為什麼婦 國前總統杜魯門秘密約談 應邀寫出專題報告印 女不相信我們 102 發給民主黨的外交事務諮詢委員會 98 一般意義 官員的清廉作風被很多民眾日後懷念 也事 上的犯罪率 據聯合國國際犯罪防範中心數據 出有因 群眾運動說來就來 對早期貪腐多少形 庫 取 1950 年至1965 年間中國的最高值十萬分之 成了一定的阻遏 那時當官的薪資本就不高 64人 較之於2000年的360人 儘管立案門檻前低 一旦沒忍住伸了手 貪了公家的幾個饅頭或一個 後高 可比性大打折扣 仍只夠六分之一 99 其 熱水瓶 便相當於市場經濟發達後的官員拐跑千 中 文革 前夕的 1965 年 犯罪立案率接近最低 萬鉅款 立刻被公共輿論吊打火燒 在大字報的 值 每十萬人中僅 29 人 100 不足同期美國的七十 海洋裏身敗名裂 說不定還丟掉烏紗帽 連劉少 時值美國約翰遜政府發動 囚犯戰 奇的夫人出國訪問時多備了幾套旗袍 鄧小平有 爭 (War on Prisoners) 夜不閉戶和路不拾遺在中 時打打橋牌 也曾作為 走資派 的著名罪證 國很多地方卻成為尋常 作為一個出身於地主家 在 文革 中傳遍四面八方 那時的機關辦公樓 庭的女兒 我母親不會特別贊同革命 但革命鼓 裏常常不見人影 官員們為改革(如合作醫療)和 勵女性反抗包辦 不隨夫姓 甚至可休夫改嫁 發展(如農田水利建設)奔波 在路上遇到熟人 也消滅了鴉片 賭博 娼館以及小老婆 讓眾多 如不說自己剛從鄉下來 剛從車間來 便有些氣 家庭的丈夫免於墮落 為眾多主婦摘除心病 足 虛理短 天生長得白胖的 恨不能給自己臉上抹 分之一 101 鞋油 恨不能找木匠給自己刨去一層肉 以看齊 98 見1976年6月16日 參考消息 載記者對英國作家格林(Graham Greene)的採訪報導 99 網址為 100 見唐樹華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犯罪發展變化及其理性思考 載 犯罪學論叢 第1卷 中國檢察出版社 2003年 101 美國1965年的犯罪人數比為每十萬人中2200人 引自Crime in the US, , Bureau of Justice Statistics,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焦裕祿那種瘦骨嶙峋的標準形象 這事不用 爭 自己拿一百張老照片去看吧 (黃紀蘇語) 有些官員日後為自己抱屈的一篇順口溜 確為 102 引自前蔣介石新聞秘書郭岱君回憶談 載 國家機密 香港 明鏡出版社 2013年 全民警察化(上) 99

54 官場一部並不少見的清貧史 40 年代流血水 理 有多少合理中的不合理 有多少不合理中的 50年代流汗水 60年代流淚水 70年代以後流口 合理 須細心辨析 其中有多少人的奉獻出於心 水 甘情願 一切都甘之如飴 也難以估量 重要的 那時的知識分子更是只能夾緊尾巴做人 坐 是 與很多局外人的想像相異 即使是被迫跟潮 擁豪宅 名車 公司紅利 外國銀行賬號 小清 的大多數 他們要死要活地獻身革命 一般來說 新女助手兼師母天敵 這些反動行徑他們想都 並無槍口威逼 不是迫於美國那樣世界上最大的 不敢想 甚至遭到他們普遍蔑視 剽竊論文或索 警察隊伍 最多的監禁場所 最昂貴的司法開 要紅包 哪怕是心中一閃念 也能讓自己嚇出尿 支 倒是更多受制於李雙雙這樣的至愛親朋 受 來 甚至對自己慚愧不已 他們勒上袖套 戴上 制於他們一雙雙揉不得壞人壞事的眼睛 草帽 風塵僕僕 摩頂放踵 奔波在生產最需要 借前面的比喻 一個政治股市全面沸騰之 或群眾最困難的地方 胃痛了 咳血了 也決不 際 奉獻型競爭與攻擊型競爭相互推高 全民聖 下火線 一心 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 在他 徒化與全民警察化比翼齊飛 人人盯我 我盯人 們那裏 日記中沒記上幾條老農民或老工人的感 人 達則兼盯天下 窮則獨盯其身 盯吾老以及 人事蹟 就似乎不像日記 不能給晚輩展示手掌 人之老 盯吾幼以及人之幼 幾乎人人都是業 裏的幾塊繭皮 也不像個正經的大舅或大姨 他 餘的檢查員 監督員 巡視官 思想警察 由規 們中的一部分 日後也許痛惜光陰虛擲與專業耽 勸 批評 斥責 揭發 大字報組成的 群眾專 誤 憤憤於自己當年降尊紆貴 但有意思是的 政 織就天羅地網 使每個人都成了照妖鏡 同 2007 年由廣東省發明協會主辦 由搜狐網發起 時每個人又都置身於白熾化的無影燈下 時時感 科技成果評選在全國範圍內經多輪篩選 最終評 受到眾目睽睽的道德高壓態勢 爭當公民模範幾 出了中國現代 新四大發明 分別是(1)人工合 乎是唯一的人生選擇 成胰島素 (2)雜交水稻 (3)漢字雷射排版 (4)複 全國一盤棋 上下一張網 國家體制建設的 方蒿甲醚 細數這四大成果 它們無不產生於 諸多難題也迎刃而解 與亞洲 非洲 中東等地 文革 都是精英們降尊紆貴時的作為 與高 太多後發展國家的情況不一樣 政府不再僅僅 待遇無關 與智慧財產權無關 是首都和市民的政府 不再是眾多部落首領和軍 閥合租的空虛門面 共用的前臺秘書 史學家黃 這樣的社會變化有多少合理 有多少不合 仁宇極為重視的 底層社會結構 即國民黨在 10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警察化(上) 101

55 大陸來不及完成的重要社會工程 由紅色中國搞 全民警察化(下) 定 被他視為現代化一大成就 103 軍閥割據一去 不返 連族權 神權 幫會 土司等形形色色的 微割據 (所謂各種 封建 殘餘)也逐一退出 全民警察化曾是解決問題的手段 但漸漸成 了問題本身 成了製造各種次生問題的母問題 視野 鄉村中大批城堡 碉樓 圍屋等民防工程 紅色中國的社會矛盾錯綜複雜 逐步積累成 失修遭棄 武館 鏢局 拳師等民防手段後繼乏 患 其中一題於 1964 年進入毛澤東筆下 官僚 人 足見 一片散沙 各自為政的亂象不再 民 主義者階級與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是兩個尖銳對 間暴力悉數解除 行政體系深植基層 窮鄉僻壤 立的階級 104 後來的 黨內資產階級 與 黨 之地也一片和平 可為這一說法的圖解 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 等 不過是這一概念 多少年後 我在臺灣遇到一位退休將軍 說 的延伸和微調 對黨內 幾十萬到百把萬 貴 起兩岸的恩怨情仇 他說臺灣的間諜活動在大陸 族階層 的說法 似是他的進一步量化評估 105 成功率最低 潛伏的幾無漏網 登陸的落地即 沒有資料證明他讀過意大利托派學者布魯諾 里 廢 基本上有去無回 訓練經費全打了水漂 他 齊(Bruno Rizzi)的 世界官僚制度 或瞭解南斯 不知道 他領導過的那個情報機構 面對的遠不 拉夫著名異見者吉拉斯( Milovan Djilas ) 但他的 是派出所和邊防站 而是成本低廉和無處不在的 這一系列論斷與吉拉斯的 新階級 106 一說甚為 大嫂 大叔 大娘 大爺 大姐 大哥 小妹 接近 幾乎不約而同 一舉奠定了他在全球左翼 小弟 是數以億計的明崗暗哨 包括各路 小腳 陣營的地位 與斯大林拉開相當的距離 以至日 偵緝隊 他還能有什麼勝算 後不論有多少負面消息曝光 他仍不失巨大的國 我同他說不清楚 尤其說不清楚黃仁宇那個 底層 命題 我只能再給他敬酒 際聲望 一直被很多人惦記 被非洲黑兄弟們往 胳膊上刺 被一些歐美院校學子往文化衫上印 1976 年毛澤東去世時 法國 世界報 徵集有關 104 引自1964年12月12日毛澤東對陳正人關於社教蹲點情況報告的 批語 載 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 第11冊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6年 103 見黃仁宇 中國大歷史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 2007 年 10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05 引自薄一波 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 (下) 人民出版社 1997年 106 見密洛凡 吉拉斯 新階級 世界知識出版社 1963年 全民警察化(下) 103

56 時評文章 最終刊登的有九篇 其中八篇充滿了 其針對點正是毛澤東的 階級路線 可說與他 贊詞 有些法國人戲曰 他們的報紙駡法國總統 一開始就同床異夢 一名而兩實 韓裔學者李鴻 可以 駡毛絕對不行 永(Hong Yung Lee )等也都注意到 文革 中造反 稍有區別的是 有些人願把他看作爺爺版的 名義下的諸多民意訴求 特別是歷次運動中的受 格瓦拉 另一些人醉心於他對社會主義體制官僚 害者 更多關注一種高層外 人民的文革 109 化的抨擊 更願意把他看作東方版和帝王版的 在他們看來 這些利益主張並未超過溫飽 尊 吉拉斯 文革 中知名的異見者楊小凱(楊曦 嚴 自由的合理尺度 不失為造反運動得以廣泛 光) 曾為一篇 中國向何處去 付出過十年鐵 勃興的一部分真實原因 因此 毛的文革 與 窗生涯的代價 但直到入監前他一直把毛澤東視 人民的文革 構成了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 不是 為曠世知音 107 早期的中國異見者也大多為 毛 一回事 他們據此與一般 毛粉 門戶角立 粉 與撰寫過 造反有理 一書的薩特( Jean- 這些學者提到知青 臨時工 個體業者 遣 Paul Sartre )差不多 與撰寫過 長征 一書的波 返回鄉工人 復員軍人 其他低薪群體等 比 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差不多 如武漢一個 582 戰團 即 1958 年就業但工資 除此之外 泛紅群體與泛黑群體的社會鴻 一直停留在二級的工人 作為參與造反的一部 溝日深 與官民矛盾形成了一大交叉 華裔作 分 這些群體最關心的不是意識形態 倒是多有 家陳佩華( Anita Chan ) 美國學者駱思典( Stanley 經濟利益背景 其中 城鄉差別又算得上很多人 Rosen) 安德佳(Jonathan Unger)在 學生與階級之 最大的冤屈之源 是全國物質利益分配的最大一 戰 廣州紅衛兵派性與文化大革命 中注意到 筆欠賬 楊小凱撰寫過 長沙知識青年運動考察 在他們所調查的兩千名紅衛兵中 出身不好 報告 認為知青是最可靠的革命力量 其依據 的 在造反派中佔比 75% 出身好的 在保守 就是他們在政治 經濟上的雙重受壓 我在1967 兩派的組織成分大異 顯示出 年看過一次知青造反派演出的話劇 劇名是 姐 造反在很大程度上不過是政治賤民的曲線反抗 姐你別哭 可謂中國最早的 傷痕文學 表 派中佔比 80% 見楊大慶文 回望 新思潮 載網刊 昨天 第 12 期 2012年12月30日 108 Students and Class Warfare: The Social Roots of the Red Guard Conflict in Guangzhou (Canton) by Anita Chan, Stanley Rosen and Johnathan Unger, The China Quarterly no. 83,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現的是一個反革命分子的女兒 如何被迫下放農 村 如何被農民欺凌與侮辱 其淒婉劇情讓觀眾 109 參見朱學勤 豈有文章覺天下 文 載 開放時代 1998 年 3/4期 全民警察化(下) 105

57 無不落淚 我沒想到的是 多年後路遙的長篇小 其他社會矛盾還有不少 說 平凡的世界 同樣是長效催淚彈 幾十年內 顯而易見 諸多矛盾有些是全局性的 有些 一直熱賣 一再印得印刷機發燙 其共鳴者顯然 是局部性的 有些是結構性的 有些是技術性 多是與作者相似的鄉村兒女 他們對通向城市 的 有些主要是政治性的 有些主要是經濟性 的一條黃沙小路耿耿於懷 甚至淚眼迷蒙 的 有些是剛性的只能斷臂求生 有些是柔性卻 兩部文藝作品 一是說下鄉知青 一是說回 不妨調和 可惜不少人對此心不在焉 馬若德 鄉知青 視角不同且情緒有點擰 但都涉及到城 與費正清認為 文革 的社會基礎是 軍隊 激 鄉分隔這一歷史難題和現實不公(包括以 下鄉 進文人 不滿現狀的青年 112 有點讓人不知所 為經濟處罰的政治不公) 戶口 是一個沉甸 云 不滿 什麼 哪些 文人 激進 軍隊內 甸的話題 對於很多人來說如同噩夢 一旦被戶 部的激烈紛爭(如 二月逆流 事件 113 )該如何解 口所囚 鄉村居民就失去了入城就學 就業 退 釋 兩位哈佛教授如此隨意打包 似乎是瞥一眼 休的社會權益 就可能永遠承受困苦和沉悶 哪 新華社的照片就做研究 在長安街轉上幾圈就着 怕進城去賣苦力也被視為非法 盲流 借用一 手寫論文 影片 芙蓉鎮 出自國人之手 作為 句小品臺詞 離流氓也就不遠了 這一口氣 批判 文革 的經典之作 受官方與業界大力推 他們勒緊肚皮以支撐國 崇 竟把劇中人物聖魔兩分 紅臉對白臉 還把 家財政 為工業化所需要的原始積累輸血 憑什 白臉直接掛鉤 國營 企業 把紅臉一律批發給 麼就要被拋出 平等 的大鍋飯之外 既然 文 民營 人士 同樣讓人不知所云 作者似乎從 革 以共產主義為旗 那麼他們表達自己的合理 未在中國生活過 不知亦聖亦魔才是最為普遍 訴求 憑什麼被誣為 造戶口反 造經濟反 的國人履歷 更不知 上海工總司 武漢鋼 的惡行 被當局一棍子打回去 憑什麼在主流 工總 長沙工聯 那些故事裏 114 造反與 國 怎麼也沒法讓人咽下 造反派那裏也得不到足夠的支持 年6月22日 國務院發出 關於建立經常的戶口登記制度的 指示 強化了戶籍管控 同年8月國務院又頒佈 市鎮糧食定 量供應暫行辦法 禁止農村人口向城市自由流入 111 見 1967 年 1 月 11 日中共中央等四部門等關於禁止 造經濟反 的 通知 以及同年 7 月 13 日禁止挑動農民進城武鬥的 通 知 10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12 見馬若德與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版 社 1992年 113 指1967年2月譚震林 陳毅 葉劍英 徐向前 聶榮臻等對 文 革 的激烈批評和抵制 114 上海工總司 全稱為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 武漢鋼 工總 全稱為毛澤東思想戰鬥隊武漢地區工人總部 長沙工 聯 全稱為長沙革命造反派工人聯合委員會 以上均為當時著 全民警察化(下) 107

58 營 不 國營 一毛關係都沒有 詞 深文周納 混淆敵我 村村冒煙 四方告 毛澤東也表現出目光迷亂 身處全球冷戰的 急 八百里快馬進京 造成第一假相是反革 格局 中國被迫捲入了財富 軍事 文化等力量 命的 裴多菲俱樂部 遍佈全國( 1957 ) 第二假 對比懸殊的全球拼爭 他在一張世界地圖上看 相是廬山會議後彭德懷的同盟者大有人在萬分 不到多少溫情 於是很容易把物質利益之爭 行 危險( 1959 ) 第三假相是 黨內 政府內 軍 政磨擦之爭 文化差異之爭 認識側重之爭等統 內 文化界的很多人都是反革命的修正主義的分 統視為意識形態較量 甚至把人脈派系 作風 子 ( 1966 )更多的假相也隨之而來 亡黨亡 方法 性格 意氣等方面的磕磕碰碰 讀入思想 國的危險似逼近目前 以至在後來的日子裏 人 有色眼鏡 讀出清一色的階級鬥爭 須連結國民 們到圖書館隨便挑上一本書 都能在字裏行間看 黨特務的暗殺 圍堵中國的數百個美軍基地 還 出包藏禍心的蛛絲馬跡 因此無需當局下文件 有印尼右派軍人政變的血流成河 這一切始終 當局也下不了這麼多文件 但各地書架上早已空 成為他處理國內問題時不在場的第三方 才下眉 空蕩蕩 讀者和管理員下手更快 頭 又上心頭 1964 年他與劉少奇有關 四清 其實 一種盛產假相的體制弊端 是矛盾中 運動性質的爭議 顯示出雙方認識的生澀 理不 最大的矛盾 問題中最大的問題 危險中最大的 出清晰頭緒 他最終把 國共兩黨鬥爭的繼續 危險 卻不幸成為長久的盲區 那些官僚主義 和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奉為警世恒言 把 也好 特權意識 野心家 貪污什麼的也好 算 突出政治 視為治國重典 於是一切都開始敏 不上特別稀罕 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有 放在任 感化 嚴重化 政治化 敵對化 不能不讓人茫 何一種社會體制裏都有 與 階級 和 資產階 然和心悸 在這種情況下 不論什麼都拿來 上 級 到底有什麼瓜葛 與剩餘價值 資本壟斷以 綱上線 一種政治掛帥的槓杆化操作 很快就 及美國第七艦隊是不是一回事 出現在漢朝 唐 使社會生活全面變形 各地 各業 各級的攻擊 朝 明朝的貪官污吏 是否也是美國中情局派出 型競爭由此失控 的穿越高手 嗖嗖嗖地勾兌時空 嘩嘩嘩地隱身 新政權確實對手環伺和困難重重 但這種 附體 正在古代營構福特公司和杜邦公司的生產 攻擊 演化成捕風捉影 添油加醋 誇大其 關係 國企與私企都可能出現的制假 騙售 偷 名的產業工人造反派組織 數以十萬或百萬計的國企員工捲入 其中 10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稅 隱秘排污等 是否都源於統一的培訓和派 遣 與什麼所有制扯得上 再往細節上說 法學 全民警察化(下) 109

59 和經濟學或有階級性 但九九乘法表是否也有階 得過分 不能當染房漂染一切 不幸的是 文 級性 一個人在白天收地租有階級性 但夜裏讀 革 深受二元對立的冷戰思潮糾纏 其政治虛熱 唐詩或打老鼠是否也有階級性 顯然 人類歷史 和敵情過敏 與冷戰對手恰好形成了同構 在很 並非只有一個蒸汽機時代 只有一個充滿機油 多後人看來 它差不多就是美國麥卡錫運動的鏡 煙囪 貧民窟的時代 階級 誠然是群類辨識 象 一種逆向的高倍數放大115 的重要視角之一 重要方法之一 重要的集合模 大勢已成 積重難返 意識偏執與體制扭曲 型與分析單元之一 但並非全部 階級 一詞 相互強化 缺乏制動閘的全民警察化一路咆哮 的有效性往往系於貧富懸殊 特別嚴重和突出在 向前 連劉少奇的女兒也開始寫大字報揭發老 小康線以下的時代 當民族 宗教 文化 生 爸 116 於是再不可思議的爆料也都像實情了 再 態等矛盾突顯時卻未必 其邊際效應很可能減 離奇的情節也都有了可能 到處都有攻擊成習 退 反之亦然 攻擊成癖 攻擊以為榮的效忠者 不斷製造出新 換一個角度說 凡有人群的地方 無論貧富 的 敵人 包括把一部分人果真逼成了敵 都有壞人 是需要道德來處理的 無論貧富都有 人 事實證實了臆想 信則有 不信則無 罪人 是需要法律來處理的 並不一定都適用 涉及人類社會的很多奇怪糾紛就是這樣 信 出 階級鬥爭 這劑猛藥 階級問題也有變形或轉 來的 到處都有大嘴巴 是非人 告密專家 政 化的可能 需相機處理 因症施治 另謀解決之 治暴發戶 不再滿足於攻擊落後思想或低俗行為 法 相當一部分現象與其說是群體的問題 不如 一類小靶子 更願意成天瞪大眼睛 雙目如炬 說更像個人的問題 與其說體現了階級與階級之 精神抖擻 叱咤風雲 一心挖出身邊的 定時炸 間的鬥爭 不如說更像是人類對自身弱點的鬥 彈 以證明 千萬顆紅心 中有我一顆 無論 爭 甚至是每一個人肉體與精神之間的永恆緊 是村裏王小二斷言老地主看天肯定是盼望國民黨 張 即便在階級淡化之時也是如此 在最好的 的飛機 還是朝中老臣懷疑彭德懷見蘇共首領時 社會裏也是如此 富足版的原始部落不會比階級 社會更像天堂 因此 階級 只是普遍逐利行為的衍生社 會構造之一 同其他構造一樣 不過是社會診 狀 至多是次級病因 對它不能不講 但不能講 11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至 1954 年美國以 麥卡錫主義 為代表的反共和排外運 動 使約兩千萬人受到政治審查及不同程度影響 七十五位作 家的書籍被列為禁書 史萊辛格 馬克 吐溫等人的作品也成 為 危險書籍 近兩百萬冊書籍被清除 116 見1967年1月7日清華大學 井岡山 報第8期 全民警察化(下) 111

60 不帶翻譯必懷叛國之意117 他們的口氣一樣 反復播放的流行歌曲不斷加溫人們血流 表情一樣 越來越兇險 使全國上下彌漫着好鬥 1966 年的五一六通知 118 下達 文革 大幕正 風格和陰謀想像 我身邊的一哥們 就曾誇耀他 式拉啟 毛澤東在隨後近兩年間癱瘓了全國的黨 在一幅山水畫裏發現了暗藏的反動標語 在人民 團組織 讓各級政府主官幾乎統統下課 鼓勵學 幣鈔票裏發現了蔣介石側影 鬧得大家好長一段 生鬧事和工人奪權 容許造反派自由結社 散傳 日子心驚肉跳 單 燒檔案 封報館 扛機槍 佔領官府大樓 一切條件都已具備 聖徒化與警察化兩大政 全國免費大串聯 一個西方記者如果此時在中 治泡沫交匯 文革 其實已呼之欲出 在毛澤 國人面前說教 民權 肯定覺得自己班門弄 東那裏 後者誇大敵情 提供了他發動 文革 斧 我的一位周姓朋友 郊區農戶的兒子 湖南 的必要性 前者美化民情 提供了他發動 文 高校風雷 的頭兒 因被總理周恩來點名參加 革 的可行性 目的有了 手段也有了 他下一 一個緊急會議 商議省會各派大聯合的國是 竟 步該如何辦 一步步陷入民情與敵情這雙重假 一身臭汗和兩隻破鞋 坐上部隊臨時調配的一架 相 他還可能清空自己的思維定式 讓那個正在 雙座軍機急飛北京 離開軍用機場 他手槍還別 嗞嗞冒煙的 文革 緊急降溫 在屁股頭 進入人民大會堂時居然無人加以安檢 他是該去賞花 還是該去釣魚 還是該去北歐 哪個宅子裏與美國總統和蘇共總書記微笑碰杯 和攔阻 如此零規矩 大撒把的 民主 和 自 由 如此奇異的群眾當家作主 恐怕連好萊塢 導演們也覺得匪夷所思 哪個編劇要是寫出這種 我們走在大路上 情節 肯定會被老闆辭退 讓老婆急召心理醫 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生 但這一類離奇情形和故事在中國確實發生 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 了 黨政休克和全國大亂的試驗 或如哈佛教授 披荊斬棘奔向前方 向前進 向前進 認定的 民粹主義 核爆 在世界範圍內空前絕 後 構成了 文革 的早期面貌 117 彭德懷1959年的反 左 意見 被1962年 七千人大會 實際 上予以大部分汲納 但他的主要罪名 分裂黨 裏通外國 出自很多同事對某些細節的猜疑和揭發 可見全民員警察化在 高層同樣造成敵情過敏及妖魔化想像 參見黃崢執筆的 王光 美訪談錄 中央文獻出版社 2006年 11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其中的道理也許並非特別奇怪 既然 幾十萬到百把萬 貴族階層 (毛澤 118 即1966年5月16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後發出的 中國共 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 被視為 文化大革命 綱領性文件 全民警察化(下) 113

61 東語)已劫持各級政權 為什麼不該鬧他一個全面 天在路上撿了張紙條 好像是一輛軍用摩托車上 造反 掉下來的 細看之下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是軍界 既然 六億神州盡舜堯 (毛澤東語) 那麼鬧 某大人物的政變手令 省會幾大造反派組織為此 一個天翻地覆又有何風險 直接訴諸群眾難道不是 宣佈總動員 堅決保衛黨中央和毛主席 而且出 把握最大和成本最小的勝利之道 繞開那些科層制 演了一連串驚險情節 轉移密件 掩護證人 防 的官僚機構 摒棄那些體內消化的關門整肅 來一 暗殺和防竊密 組團赴京彙報 首都紅衛兵出手 個全面的揭蓋子 清底子 刨根子 攻打土圍子 相援 又傳聞軍方異動 中央首長秘密接見 難道不是又一場最為得心應手的人民戰爭 真是連續劇高潮迭起 他的奇想 看上去也是精算與深謀 政變手令怎麼會掉在大路上 像一個抗日的 放牛姓不慎掉了雞毛信 這一出大戲的前提是不 是過於可疑 但成千上萬的人居然就為此激 聖徒化 警察化 動了幾個月 後人也許不妨想像某些當事人的心 結 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 寧可瞎折騰 不 1966 年夏天的這一個市委大樓前是信息集散 可不表忠 寧可誇大其詞 不可失於萬一 寧可 地 當時的公共社交媒體 大街兩側都有很多大 被一個神經病騙了 不可立功機會被他人搶了 字報和標語 以至牆上的疊紙厚如掛毯 無論晝 於是又一個烏龍越滾越大 如果連 中央首長 夜都吸引了來往不息的圍觀者 也接見他們 真把這當成一回事 那麼首長也不 我經常在這一帶閒逛 看到一些古怪故事 比如隔一陣就有一兩個受害者貼出大字報 都是 可能是別樣的心態 無非是唯恐在爭當 聖徒 或 警察 的大賽中落伍 控訴單位上的 走資派 用生物電流控制他們 1967 年 6 月 7 日 我在這片街區還第一次看見 讓他們吃不好飯 睡不好覺 更不能為革命努力 武鬥死人 離市委大樓不遠的中蘇友好館被攻 工作 好幾項科技發明眼看就要半途而廢 如此 破 設在這裏的 高等院校紅衛兵司令部 已潰 等等 在這種大字報旁常常有一些 戰鬥隊 或 逃 武鬥的具體起因不詳 但勝利者把大小旗幟 司令部 煞有介事的聲援 留下驚嘆號很多的 插滿高樓的各個窗口 插出了一個五彩的水泥大 標語或鋼筆留言 刺蝟 高音喇叭播放出激情戰歌 閒人們在這裏 還有一件奇聞引起軒然大波 一位市民有一 11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湧進湧出 踩踏碎磚瓦 碎玻璃 棍棒 柳條帽 聖徒化 警察化 115

62 以及各種廢紙屑 大樓旁的一個巷口 倒了一個 實話實說 當然不可漏掉另一些情況 即 青年 胸掛校徽 渾身灰土 一條毛巾紮緊脖 文革學 不大提及的一面 這樣說吧 一方面 子 額上一個洞正在冒出濃血蓋住了半張臉 離 是暴虐 一方面卻不乏熱情 爽朗 忠厚 甚至 他十幾步的地方 另一個男子也栽倒在地 我看 純潔 至少就大多數人而言 與通常的土匪 不見他的臉 但見一線血跡延綿了幾十米 似乎 黑幫 軍閥 佔領軍 綠林亂黨不同 他們的暴 是負傷從大樓逃出 最終在這裏再遭重擊 看到 力與物質利益毫不相干 即便在暴屍街頭之際 這裏 我已兩腿發軟 有一種要嘔的胸悶和目眩 也鮮有人哄搶商店 打劫銀行 收取保護費 輪 從這一天起 武鬥的吶喊聲或槍炮聲時有耳 姦婦女 綁票勒索 吃飯不給錢 瓜分古董或金 聞 以至我三個多月後因流彈誤擊住進醫院 發 條等抄家所得 這些案情哪怕在當今對 文 現這個當地最大的醫院已被造反派全面接管 革 最大規模的揭露之下也極為罕見 幾乎聞所 大門口加崗加哨 收診的全是武鬥傷員 手術室 未聞 學生步行大串聯遍及全國 因性觀念保 那邊不時傳來嚎叫 不是傷員痛得叫 就是戰友 守 小女生們常自行結夥 或兩三人 或五六 們抓狂 用衝鋒槍一類威逼醫生 要醫生的手腳 人 在深夜裏趕路 在荒郊野地迷路 卻鮮有劫 快點 再快點 我的鄰床 一個不足十八歲的學 色劫財之聞 我認識的某位小萌女 揣五塊錢出 徒工 腹部中了四顆機槍子彈 據說還是軍人用 門 在全國轉上兩個月後黑黝黝地冒出來 誇耀 直升機從外地轉運來就醫的 他也在享受英雄待 自己衣袋裏還有七塊 不是合法地借自沿途的 遇 傷勢稍好就撐上拐杖一高一低地到處亂竄 紅衛兵接待站 就是來自好心人的捐助 較之於 看文藝界送來的慰問演出 或帶回一些水果與我 數十年後父母對孩子安全的憂心忡忡 學校保安的 分享 當然 壞消息也很多 又 太 了一 戒備森嚴 必接必送的家長們在校門前人山人海翹 個 他是指太平間裏又多了一個 這種嘟 首以待 社會風氣的兩相比對未必不讓人感慨 囔一次次擊中我的恐懼 紅衛兵怎麼就成了眾多小說 電影 學術著 通向太平間的走道哭聲震天 我揮之不去的 作中千篇一律的青面獠牙 幾乎成了機器獸 外 沉重是 那些臉上蒙蓋白布的人是誰的兒孫 誰 星魔 侏羅紀惡龍 當然 搶軍帽或撬單車或有 的兄弟 誰的同窗夥伴 一場旨在 解放全人 所聞 極少數人渣趁火打劫一類也不能排除 林 類 的革命 為何讓這麼多年輕人在白布下孤獨 子大了什麼鳥都會有 但 1968 年前廣泛自治的約 遠去 兩年光景裏 大多數群眾組織遇到這種事 不是 11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聖徒化 警察化 117

63 出門嚴打 就是閉門整風 我所在的學生組織 部署 中央一開始就在文件裏規定了 要文鬥 就開除過兩位害群之馬 事因是他們擅找 走資 不要武鬥 麼 下面什麼人還敢魚目混珠 瞞天 派 索要零花錢 在幹完這些後 人們還可能去 過海 借刀殺人 公報私仇 還敢擾亂團結安定 火車站義務搬運物資 去街頭代替失蹤的警察們 的革命大局 他肯定沒想到 民眾即便對物質利 指揮交通 去鄉下泥一腳水一腳義務幫助農民搶 益無感 不意味着他們對政治榮譽 政治安全 收稻穀 我與同學們就自帶錢糧前往某熱水瓶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也無感 事情也許恰好應反 廠和某毛巾廠義務勞動過數月 在這裏 強調狂 過來看 正因為他們對前者無感 全部心神和精 徒與清教的風格兼備 並不是獵奇 更無意粉飾 血所注 對後者所感一定更為強烈 一旦放開管 什麼 只是指證聖徒化與警察化的一張陰陽臉 制 新的 叢林原則 立即生效 為了爭當革命 在全國大亂時仍清晰互見 這一點很重要 涉及 中更革命的 高尚中更高尚的 權威中更權威 對 文革 特定病理的診斷 涉及後文中對暴力 的 風光中更風光的 各地必陷入四分五裂 的再認識 你的加法就是我的減法 你的出局就是我的通 與之相反 青面獠牙的故事固然通俗易懂 吃 他們面對的現實是 政治權益資源畢竟有 最合適拍驚悚片 其認知卻流於一般刑事檢察官 限 比如一個組織的席位不多 社會榮譽聚光燈 的水平 於政治反思並無任何幫助 的投照面不大 不可能見人一份 就算有些人不 就像日後的很多研究者 毛澤東也不大留意 這種雙重人格 更不理解一種傳統意義上的 純 在乎這一切 派爭中的一口惡氣 也足以讓他們 一個個鬥成烏雞眼 潔 為何正是暴虐的放大器 直到很久後 他才 不無純情與忠誠的奉獻型競爭雖在延續 支 在來訪外賓前表現出驚訝 有些事情 我們事 撐基本的社會秩序和經濟發展 甚至在一些運動 先也沒有想到 每個機關 每個地方分兩派 搞 輕災區催生奇跡(如紅旗渠 120 ) 但對於有些聰明 大規模武鬥 也沒有想到 119 人來說 這種出頭方式成本偏高 投入偏大 不妨想像此前的他想到了什麼 在他的沙盤 過程偏長 相當於做績優長線股 需要吃苦耐勞 推演中 想必一聲號召之下 天天捧讀紅皮語錄 本的億萬聖徒都能精準操作 緊跟中南海戰略 119 轉引自金沖及 新中國的前三十年 一文 載 文史參考 2011年第13期 11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20 紅旗渠於1969年竣工 是河南省林縣民眾在太行山鑿壁穿崖的 人工天河 以解除當地人民飲水和灌溉的困難 幹 支 斗渠總長 1500 公里 曾被英國 金融時報 譽為 奇跡 2013年被相關國際評委授予 經典設計獎 聖徒化 警察化 119

64 和捨己為公 還得有一點王敬喜或焦裕祿那樣的 謀任何個人物質利益 那麼崇高感對沖罪惡感 具體業績 不是那麼好做的 於是狂賭政治成了 正義性稀釋殘酷性 好人的聖戰便無可指責 大 這些人的短線股 提供了成聖與封聖的一大捷 可心安理得 徑 那就是拉山頭 舉大旗 擁眾而立 直通殿 全民聖徒化與全民警察化這兩大泡沫再次迎 堂 他們在地圖前踱步 在密室裏研判 在群眾 頭相撞 交叉激化 產生了驚人的乘數效應 據 集會上演說 在 中央文革 聯絡員那裏面受機 學者王友琴考證 文革 中最大的迫害高潮有 宜 小號列寧或小號托洛茨基的風度油然而生 兩次 一次發生在 1966 年 伴隨着 紅衛兵 組 他們可能廢寢忘食 東奔西跑 洗一把冷水臉 織的興起 打砸搶殺出現在 破四舊運動 中 後 遙望窗外的群山夕照 撫摸自己的傷痕和汗 另一次發生在 1968 年和1969 年 即新型權力機構 漬 為革命的前景熱淚盈眶 這其中有多少是 革命委員會 的建立和鞏固之際 清理階級 真誠的投入 有多少是矯飾的鑽營 自己不一定 隊伍 造成的大量的自殺和他殺 121 對她這一說 分得清楚 有多少是合理的訴求 有多少是膨脹 法可稍作補充的是 1967 年全國武鬥中的大量傷 的慾望 自己也不一定想得明白 一旦有小人來 亡 以及這一年廣西 湖南 河北等地有組織的 擋路 說他們是 投機家 野心家 剝削階 濫殺 似不可漏下 級的孝子賢孫 帝國主義別動隊 一心把他 們擠出公共舞臺 打回一個普通學生或普通工人 湖南省的 道縣事件 是其中最為突出的一 件 的原形 他們還能無動於衷 還能心平氣和 他 們最有力的還擊 當然是把那些污名砸回去 盡 1967 年 和其他縣市一樣 道縣也出現了 一切可能把對立派大加掃蕩 比如用磚頭 鐵 觀點對立的造反派組織 一派稱毛澤東思想紅戰 棍 燃燒瓶把他們趕出中蘇友好館大樓 士聯合司令部 簡稱 紅聯 另一派稱無產階 因為 警察化 很多 聖徒 正在成為 騙子 道理很簡單 既然鬥爭是你死我活 不擇 手段便成為正常 抬高自己和抹黑對方的謊言無 論多麼離譜 都是正義一方的正當手段 因為 聖徒化 很多 警察 正在成為 屠夫 道理也很簡單 既然施暴與金錢無涉 不 12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級革命派鬥批改聯合指揮部 簡稱 革聯 兩 派鬥爭在1967年7月趨向白熱化 革聯 主要由青年學生 市民 手工業 者 下層知識分子及少數幹部組成 堅持反對 當權的官僚階層 紅聯 則與當地新舊政權有不 121 見王友琴 文革受難者 前言 香港開放出版社 2004年 聖徒化 警察化 121

65 可分割的聯繫 在全國奪權運動中參加了本縣 被害 對四類分子的亂殺行為開始在全縣蔓延 的 一月奪權 擁有該縣當權者和 幾乎整個 據 1980 年代中共零陵地委處理文化大革命殺人遺 鄉村政權及組織 的支援 留問題工作組的結論稱 楊家公社殺掉鍾佩英 8月8日至9日 發生了 革聯 衝擊縣武裝 母子三人後 消息很快傳開 同時 全縣普遍流 部 砸爛了武器倉庫的大門 搶走全部槍支彈藥 傳 四類分子要造反 先殺黨 後殺幹 貧下中 的 八 八 搶槍事件 農一掃光 中農殺一半 地富作骨幹 加之在 8 月 9 日 紅聯 後勤部長張明止主持召 這個時間裏 有四個區搞出了七個反革命組織(假 開 紅聯 骨幹緊急會議 研究應變措施 決定 案 ) 逼供出一個 綱領 即 八月大組織 把 紅聯 總部由縣城遷到郊外的營江公社 走 九月大暴動 十月大屠殺 氣氛十分緊張 在 農村包圍城市 最後奪取城市 的道路 當時無政府主義氾濫 法制遭到嚴重破壞的情況 8 月 11 日 紅聯 和各區武裝部長在清 塘公社營樂園大隊部召開會議 決定次日集中各 區基幹民兵攻打道縣二中 即 革聯 總部所在 地 為了保證進攻的成功 會議決定對四類分子 加強管制 以建立鞏固的 後方根據地 下 從8月17日開始 清塘 清溪 梅花等區 先 後召開社隊幹部會議 動員部署殺人 據統計 道縣事件在當地造成的死亡人數 達4519人 其中4193人被殺 326人被迫自殺 主要殺人手段 槍殺 ( 含步槍 獵槍 鳥 8月11日縣武裝部長劉世斌 縣委副書記熊 銃 三眼炮等 ) 刀殺 ( 含馬刀 大刀 柴刀 梭 炳恩召開全縣各區 公社抓促小組組長電話會 鏢等) 沉水(沉潭和沉河 沉河又稱 放排 ) 部署搶收中稻搶插紅薯任務 ( 簡稱 雙搶 ) 並 炸死 ( 又稱 坐土飛機 ) 丟岩洞 ( 一般都輔以 傳達了 八 八 搶槍事件中縣武裝部 縣公安 刀殺 ) 活埋 ( 基本上是埋在廢窖裏 故又稱 下 局槍支彈藥被搶情況 熊炳恩稱 各地要發動 窖 ) 棍棒打死(含鋤頭 鐵耙 扁擔等) 繩勒 群眾採取果斷措施 加強對階級敵人的專政 要 ( 含勒死和吊死 ) 火燒 ( 含熏死 ) 摔死 ( 主要用於 把民兵組織起來 保衛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保 未成年的孩子) 衛好 雙搶 在 8 月 11 日的這兩個會議結束後 各區 公社即分別開始佈置針對四類分子的鎮壓工作 殺人酬勞 道縣當時每殺一人的報酬一般 是 2 至 3 元或 10 斤穀不等 有的經濟寬裕的大隊每 殺一人給殺人者5元 在工作中 自殺害朱勉後 隨着鍾佩英一家三口 12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聖徒化 警察化 123

66 以上多數材料來自謝承年 道縣 文革 殺 一片赤誠反倒可能殺得更少猶豫 我後來就在道 人遺留問題處理經過 一文 與我所知的大體 縣見過兩位農民 正在集市街頭賣竹墊或拉大 接近 我的一位熟人在事發當年參加過軍地聯 車 難以置信的是 經當地朋友指認 他們的 合調查團 對該案進行過調查 手上確有過血污 122 就像他們知道的那樣 後來幸好有一名幹部 事實上 歷史上的大規模暴力通常都是貌似 不顧交通中斷徒步趕到軍分區 通過軍隊通訊系 純潔 的暴力 極端主義通常都是 純潔 的 統向中央緊急電告 才引起了高層重視 中央軍 主義 一般都籠罩在國家 民族 階級 人民 委直接干預 陸軍第 47 軍某師緊急出動 星夜兼 正教天道等神聖光環之下 這些事大多並非一般 程進駐 用飛機播撒 緊急通告 宣佈取締所 意義上的 壞人 所為 參與者並無做賊心虛的 有的 貧下中農法庭 才使殺人浪潮未進一步 內心忐忑 倒是其理似足 其氣必壯 因此無論 蔓延 幾個主要的責任人後來受到法律制裁 因 殘酷度還是為害面反而大大超過普通犯罪 這 受害者遺屬鳴冤不服 直到 文革 後1984 年 種超級暴力最可能輔之以動人詩篇 慷慨呼籲 才有一次更大規模的清算 包括 紅聯 頭目在內 少女獻花 民眾夾道歡呼 只要我們換邊站 的一千多人受到黨紀政紀處分 幾十人被判刑 便會覺得這一切並不扎眼 1923 年日本關東大地 毫無疑問 長期的 階級鬥爭 是這一事件 震 一些有關朝鮮人 投毒 強姦 安放炸 的鋪墊 管制真空則使悲劇大勢所趨 據我所 彈引發地震 的謠言 導致日方亂打亂殺 殺朝 知 這一事件中充滿了騙子和屠夫的身影 紅 鮮人約 6000 滅中國人約 但對於很多日 聯 揚言 四類分子要暴亂 是欺騙 紅 本人來說 確保國家與公民安全是一件再俠義不 聯 與 革聯 互指對方是 四類分子 的保護 過的事 1789 年法國大革命 幾條貴族勾結德國 傘 也是欺騙 盛傳某革命元勳來電支援他們的 人前來掠殺的謠言引起全面內亂 一時間殺風四 革命行動 更是欺騙 在另一方面 殺人者 起 血流成河 竟釀成約四十萬法國人死於非 都有不乏崇高口號 紅聯 與 革聯 之間比 命 124 但對於很多當事人來說 粉碎外敵入侵同 誰更紅的對抗 比誰更堅定 更勇敢 更高尚 更不講私情的競爭 使局面愈發不可收拾 在那 一刻 常人也未必不會肆虐 因自己一生清白和 122 該文載 炎黃春秋 雜誌2010年第11期 12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23 見1975年8月28日日本 每日新聞 轉引自2011年3月14日出 版的 青年參考 雜誌 124 見喬治 勒費弗爾(Georges Lefebvre) 法國革命史 商務印書 館 1989年 聖徒化 警察化 125

67 樣是一件再崇高不過的使命 吃喝嫖賭者倒不一 定對這類閒事上心 通常是她們的丈夫 父親 兒子125 那年月的歐洲已大體走出所謂 黑暗的中世 同樣慘烈的是發生在歐洲 阿拉伯地區 非 紀 時值文藝復興 宗教改革 啟蒙運動 科 洲等地的宗教迫害 連知名人物伽利略 布魯 技革命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相繼發生 在很多人 諾 聖女貞德等未能倖免於難 在黑壓壓的教民 眼裏正是文明普照大地之晨 如果我們能夠理解 那裏 肉體慾望的關閉 反而憋出了精神的狂 那些與莎士比亞 達 芬奇 培根 笛卡兒 伽 亂 個人記憶中的清苦與虔誠 反而構成了一份 利略 莫里哀 開普勒等同時代的啟蒙男女 那 危險的心理執照 提供了給暴力包裝 漂白 去 些不乏誠敬 溫雅 戒律 藝術感的歐羅巴人 罪化的自我說服 這同 道縣事件 頗為相 也參加燒死女巫的起哄 為何不能理解中國 文 似 1572 年 8 月 法國天主教勢力對基督新教的 革 中的雙重人格 反過來說 如果我們目睹了 雨格諾派發動攻擊 從巴黎擴散到圖盧茲 波爾 文革 對地球那一邊的 獵巫 又有何不可 多 里昂 布日 盧昂 奧爾良等地 竟持續了 思議 好幾個月 死難者多達十萬 以至屍體堆積在河 沒有這種理解 就不會有夠用的政治警覺 裏長達數月 沒人再敢吃河裏的魚 然而羅馬教 下一幕暴力便還會有機會 宗非常高興 鳴鐘慶賀勝利 發行紀念錢幣 巴 黎詩歌和音樂學院的創始人安東莞 德 巴伊夫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還寫下了百般讚美這次殺戮的十四行詩 十五世 紀至十八世紀的 獵巫 運動 致歐洲很多地方 的殺人潮此起彼伏 為了剿滅那些隱匿在人間的 文獻是史學家們手裏最重要的工具 他們醉 邪魔與災星 確保人類的幸福家園 某個城鎮不 心於原始資料的白紙黑字 其論文常常掛載長 時燈火齊明 一陣呼嘯 教民們傾城而出 沖向 長的索引注解 如同一個主持人操縱諸多他人 某一戶人家 拖出一個老太或大嫂 一路羞辱與 的節目 暴打 最後拉到某個地方當眾吊死或燒死 據史 深挖文獻確保了言之有據的好學風 提升了 料記載 這一場歷時數個世紀的 獵巫 使 研究的可信度和準確性 不過 文革 中的很多 二十萬人喪命黃泉 其中絕大多數為女性 男性 12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25 參見布里吉斯((Robin Briggs) 與巫為鄰 歐洲巫術的社會和文 化語境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年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27

68 白紙黑字卻不可當真 需要知人論世的小心甄 批一個 大毒草供批判 你能把這些文字當 別 我在鄉下遭受批判 黃隊長的發言聽上去相 真 當惡毒 臭知識分子 王八蛋 老鼠屎 劉少奇 鄧小平倒臺後 不少人借力用力 一類都是極左腔 這樣的批判文字若落到有些研 要求回城的知青也好 要求轉正的臨時工也好 究者手裏 黃隊長活脫脫就是一個魔頭 但實際 連 1957 年被打成 右派 的一些知識分子 都拍 情況是 他越這樣胡說八道我越高興 拍桌子瞪 着胸口聲稱自己深深受害於 十七年黑線 一 眼睛更讓我放心 因為他大帽子下開小差 排除 心靠正義而偉大的 文革 來伸冤平反 我所在 了我偷蓋公章那一更危險的把柄 他越是同我切 學校的一批教師就組成過這樣的 黑鬼戰團 割 越可能繼續當隊長 繼續充當我的保護傘 到處貼標語和散傳單 一再憤怒地上訪請願 後來的通風報信和准假放行也才有了可能 你能把他們的趨時言語當真 白紙黑字哪能還原這一切 由此可知 文獻 誠然重要 但文獻往往只是冰山一角 構成其龐 要求一些外國人看清這個謎局 當然是苛 大底部的具體情境卻隱匿莫見 通常是更深遠 求 其實不少中國人對此也一頭霧水 文革 也是更重要的真實 特別是在 文革 的政治高 最火爆之際 1966 年到1968 年間 幾乎全體國民 壓之下 多數國人深通偽裝術 擅長丟卒保車 都佩戴毛主席像章 都高舉毛主席畫像 都懷揣 指桑駡槐 聲東擊西 陽奉陰為 先予後取 棉 毛主席的紅皮語錄本 都振臂高呼萬歲萬歲萬萬 裏藏針一類中國功夫 即便口吐真言 也可能是 歲 似是清一色毛派 鐵板一塊的紅色御林軍 三句裏藏半句 需要後人小心地提取 辨出哪些 但毛澤東說話很多 方方面面都說過 於是最容 是難言之隱 哪些是言不由衷 從黃隊長到周恩 易成為一個兼容性極強的符號 兼容各方利益訴 來 劉少奇 鄧小平等人的諸多言說 恐怕都只 求 兼容普天下的隱秘心機 民眾沒有反對他的 能如是觀 自由 但有解釋他的自由 有斷章取義 牽強附 利用反面教材 的最高指示 是當時很多 會 強詞奪理 為我所用的可能 絲毫不妨礙大 青年接觸異端思潮的保護傘 於是英國唱片 俄 家各行其是 毛澤東思想的多義化 使看似統一 國畫冊 法國或美國的小說 曾一度成為他們 的奉旨造反 實際上成了五花八門的假詔執法 爭相打開的文化窗口 為了確保行事的合法性 這個 毛派 與那個 毛派 唇槍舌劍 這一夥 讓告密者說不上什麼 他們往住會在作品封皮上 毛派 與那一夥 毛派 拳腳相加 這一時期 12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29

69 的 毛派 與那一時期的 毛派 南轅北轍 這裏不妨清理一下 文革 中 造 與 多義化淪為一地雞毛 哪怕兩口子在灶台前頂 保 的一團亂麻 約定一下 這裏的 造 住了 糾纏於炒蘿蔔該切絲還是該切片 一旦 通常是指英文裏的 Rebellion 和 Radical Factions 情緒上來 一旦急紅眼 他們也可能扯上 態 保 即 Conservative Factions 則是指保守 度 立場 路線 確有些無厘頭 太像 正統 衛道的一方 一般情況下與權力當局有較 十八扯 意識形態用語怎麼聽也缺乏邏輯性以及 多聯繫 可識別性 誰要把這一切當真 誰要是靠這些口水沫子 前造後保或前保後造 當文獻專家 當然是為難自己 由此判斷哪些人 瘋了 其實是自己先一步瘋了 前面提到過 長沙市高等院校紅衛兵司令 這就像後人觀察歐洲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的 部 他們是元老級造反派 最早喊出 不相信 基督教分裂 在 1879 年非宗教思潮在法國浮出水 工作組 不相信市委 不相信省委 的口號 令 面之前 基督教獨大 教會內部各派無不尊奉基 地方黨政主官們相當惱火 其中一些學子險被他 督 無不高揚上帝之旗 所有反基督教思潮仍以 們派出的工作組打成反革命 不過這是1966 年夏 基督徒的面目出現 並不直接地逆宗叛教 他們 天的故事 半年之後 學子們受到中央肯定 受 眾口一詞的 奉主護教 類似前面所說的中國 到奉命支左的軍隊青睞 一躍而為主流派 與軍 人 奉旨造反 大家都會在胸前劃十字 都會 區首長走得很近 便成了秩序黨 眼看就有坐交 拿聖經說事 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上帝 有的是 椅 進班子 掌大權的機會 嘴裏難免多了一些 利用A上帝做科研 有的是利用B上帝倡神學 有 中規中矩的文件腔 於是被 反軍派 斥之為 的是利用 C 上帝鬧民主 有的是利用 D 上帝謀保 保軍派 的既得利益集團 雙方足足爭鬥了將 皇 有的是利用E上帝發動戰爭 有的是利用F上 近一年 前面提到的那場武鬥 就是一些工人對 帝勸和促談 對這一個 同名不同姓 的上帝 那些 眼鏡鬼 和 狗秀才 訴諸武力的一幕 團隊大驚小怪 是否自己已有些奇怪 撥開歷史長河上一些泡沫 任何一個社會都 是大活人的社會 意識形態口號有時是真容 有時是假面 在需要假面的時候 13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與之相反的是 當地元老級的保守派 紅色 政權保衛軍 與北京的紅衛兵 聯動 126 組 126 聯動的前身是首都紅衛兵糾察隊西城分隊(西糾) 東城分隊( 東糾) 海淀分隊(海糾) 宣武分隊(宣糾) 其骨幹多為官員子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31

70 織相似 與上海的 紅總部 相似 其骨幹多為 自延安的黨內高幹 兩任丈夫也都是高幹 因 官員子女 一心保衛地方黨政機構 從官方獲取 得到過毛澤東在 我的第一張大字報 中高度讚 過摩托 經費 辦公樓等優厚資助 穿上父輩的 譽 她從運動一開始就在學校登基掌權 一統北 軍帽 軍鞋 軍大衣引人矚目 對黑色群體的抄 大天下 人稱 老佛爺 和 太上皇 當校內 家 遊鬥 群毆最為狂熱 構成了 文革 中最 井岡山兵團 造反 她不但祭起血統論大旗 早一波暴力 不過這也只是 1966 年夏天的故事 在宣傳材料宣稱自己一方是 根正苗紅 天 半年之後 隨着他們的父母以 走資派 的罪名 生的無產階級左派 指責對立派出身於 地富 紛紛下臺 整個組織迅速瓦解 不少成員悲憤滿 反壞右 或 反動知識分子家庭 是一些必須 腔 對毛澤東心懷怨恨 這些人在日後的歲月裏 橫加掃蕩的舊時代餘孽 保守派的邏輯和言詞 或是組織地下團夥 或是轉而參加其他造反派 在她那裏幾乎應有盡有 以至 1976 年 四 五 天安門民主運動中 不少 活躍的身影就來自這一群體 與之相反的是 國防科技大學所在地原屬解 放軍 341 部隊 一個軍事工科大學 與我所在的 時隔半年而已 誰是 造 誰是 保 中學僅一牆之隔 該校領導級別高 與省軍區首 是不是不容易看明白 長同吃軍糧 但交往不多 甚至頗有嫌隙與磨 擦 具體情況外人莫知 軍隊院校的 文革 啟 內造外保或內保外造 動後 這個學校裏的 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委員 會 簡稱 大聯委 在大牆內大造校領導的 新北大公社 是北京大學聶元梓麾下一大 反 一走出校門卻支持省軍區 以院領導之敵為 群眾組織 在全國遍設聯絡站 通常支持各地造 天生之友 奉行 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 反派 與很多黨 政 軍首長結怨 它與 清華 護 這一主流邏輯 他們把軍械庫裏的武器都給 井岡山 北航紅旗 一道 曾被很多人視為全 了 保軍(區)派 派出人員給 保軍(區)派 充 國 文革 的第二中央 但熟悉內情的人知道 當軍事顧問 被地方造反派切齒痛恨 一旦中央 聶元梓在校內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她本身就是來 表態否定軍區的 錯誤路線 他們也就糊裏糊 塗蔫了 同其他保守派組織一樣雲散煙消 弟 隨着運動矛頭指向他們的父母 他們於1966年宣佈聯合組 成 首都中學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 反對 迫害革命老前 輩 反對毛澤東以及中央文革小組 13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一牆之隔而已 誰是 造 誰是 保 是不是也不容易看明白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33

71 上造下保或上保下造 一百元簡直不是錢 拿到窮人堆裏卻可能是鉅 資 利益感 依不同情況微縮或放大 權力也 我在農村遇到過一位中學校長 他出身貧 是這樣 因置於不同的空間而造成感覺多變 遇 農 沒什麼歷史問題 只因自己讀過高中 在當 權力大戶時會相對失重 遇權力小戶時會相對增 地算是學歷最高 所以招風惹事 在運動初期 重 傳導出不同的心理信號 資產階級學術權威 若拿社會學的尺子量一量 無論看薪資 還 教育黑線的代理人 飽受群眾批鬥 差一點 是看權勢 還是看實際生活狀況 當哥的似乎更 鬧得家破人亡 他對造反派的痛恨也由此而來 應該被運動衝擊 當弟的更應該樂見政治洗牌 以至多年後還拒絕與有些同事來往 遇到什麼紅 不妨設想 如果那位弟調入省委機關 他的學歷 白喜事 若那樣的傢伙在 他一定拂袖而去 有 不足為奇 級別只夠墊底 在三六九等中叨陪末 意思的是 此人有一個哥 在省城官居處長 卻 座 上面那些長官數不勝數 別說運動不會顧及 是省委機關造反派組織 永向東戰鬥兵團 骨 於他 依屁股指揮腦袋的常理 他還極有可能 幹 批鬥省委書記一類十分活躍 曾被入選什麼 參與興風作浪 換一下位置 如果那位哥下調縣 奪權 的談判代表 域 成了縣委書記或縣長 是民眾視野中最扎眼 被當作 小鄧拓 127 我的疑惑在於 一家倆兄弟 為何一個區區 高中生被別人造反 揣着大學畢業文憑的倒在造 的大人物 別說他沒資格造反 據出頭椽子先爛 的常理 他最可能被亂民們揪到臺上去掛黑牌 別人的反 為何小小校長成了 走資派 倒是 由此可知 處級官爺混在草民群眾中 倒成了 造反派 位於社會上層的造反派 不一定不是潛在的 更有意思的是 倆哥們湊到一起 該敬酒時相互 敬酒 並無勢不兩立之態 說到對方處境時更是 打抱不平 感同身受 同仇敵愾 他們或 造 或 保 的意識形態似乎蕩然無存 看來 利益都是相對的利益 富人眼中的 保守派 位於社會下層的保守派 不一定不是潛在的 造反派 他們的際遇決定態度 位置決定觀念 有時 只是一個偶然的機會 比如一紙人事調令 就改 變了他們的政治生涯 127 鄧拓 雜文家 曾任 人民日報 主編和社長 與吳晗 廖沫 沙一道被誣為 三家村 反黨集團 是 文革 中文字獄的第 一個犧牲品 於1966年5月18日逝世 13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文革 就是這樣萬象紛呈和千變萬化 構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35

72 有一種和平時期的反常內亂 與駱思典 安德佳 的記憶裏 打撈出對於這種解釋公式的幾件反 等同行相似 美國學者華爾德(Andrew G. Walder) 證 當然 這倒不是說華爾德胡扯 只是說亂中 也回到利益視角 在 北京紅衛兵運動 一書 有序 複雜中有簡單 模糊中有清晰 恰恰是 中指出 文革 中的各種政治態度通常受制於 這種 亂 證明了政治選位不過是因地制宜和相 當事人的社會利益 包括 與權力結構中的關 機行事 暗中卻伏有人們內在統一的邏輯 利 係 更好生活水平與前景預期 那些旨 益 特別是政治權益 之所以呈現為 亂 是 在掩蓋自我利益的毛式修辭下隱形的群體利益 因為任何利益都非抽象之物 在實際生活中總是 等 128 相對於很多人把 文革 看成瘋子的胡 受制於不同利益關聯圈的結構 身處一個人口大 鬧 一大堆電腦中的亂碼 這些學者辨識利益動 國的十年 大格局是各種小格局的串結 大利益 機 梳理行為邏輯 表現出更多的細心 已有很 是各種小利益的疊加 前/後 內/外 上/下就是 大的改進 正常人 或說 利益理性人 的面 幾個可能交錯的基本關聯圈 親友 師生 鄰居 目輪廓開始在這種敍事下浮現 一齣殭屍劇重現 等人脈關係 知識 思想 興趣等精神聯繫 作 人的體溫和脈跳 還有真切可辨的面容 為非物態的 軟利益 在場 也可能形成更多關 他們的不夠之處 是比量尺度還過於單一 聯圈 以至一個本該參加保守派的哥們 純粹是 缺少相對的 動態的 多樣的視角 因此處理更 愛打球 捨不下一群球友 反而附和了造反派 複雜現象時也許舉步維艱 比如 出身好 與 這種情況也不能排除 出身不好 不失為一種重要的區別依據 但 幾個圓相切 一個圓心可能同時是另一條圓 如前所述 半年以前與半年以後的故事不一樣 弧的切點 一條半徑可能同時是另一個圓的直 一牆之內與一牆之外的故事不一樣 身處社會上 徑 因此在彼此交錯的 N 個利益關聯圈裏 利益 層或社會下層的故事不一樣 在不同的博弈棋 理性人很難是單面人 總是依據不同的逐利策 局裏 定數之外有不同變數 如果以 出身 解 略 呈現出 N 個面孔 芙蓉鎮 一類電影囿於 釋一切仍是冒險 那些天使 / 撒旦 文明 / 野蠻 進步 / 反動的傳統 任何一個 文革 的過來人 都不難在自己 二元模式 描述一種單色的 恒定的 絕對的 造 或 保 乃至 善 或 惡 無助於 group interests were submerged in a Maoist rhetoric that masked self-interested aims. 引自Fractured Rebellion The Beijing Red Guard Movement by Andrew G. Walder,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人們看清多面和多變的真實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137

73 揣上這種人生路線圖闖入現實 沒幾個不碰 得鼻青臉腫的 這件事下面還要說 新 129 大義凜然 錚錚鐵骨 差一點被齷齪鼠輩 割了喉管 落到實處時大家都成了好人 換句話說 那 些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書中概念從遠景變成近 景 都有了可愛的微笑和動人的淚水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這倒不一定全是謊言 十年間誰沒有一兩樁 苦情 誰沒有幾分日後控訴的資格 1955 年至 楊小凱取得美國博士學位 生活在太平洋那 1957 年間 文藝界大管家周揚操盤過很多大案 一邊 日後一直強調自己以前是 造反派 不 其中丁玲 陳企霞 反黨小集團 案幾經周折 是 紅衛兵 在意 Rebellion 與 Red Guard 在英 最終形成沉重打擊 開除兩人的黨籍並撤職查 文中的意味差異 這一點可證西方 文革學 辦 但丁 陳也不像省油的燈 早在 1950 年的 的偏好與強勢 文藝報 上 陳企霞就發表過長文指控王林的 中國的語境當然不一樣 因官方對 文革 長篇小說 腹地 否定黨的領導 致該書在 的全面否定 因一些傷痕文藝作品的反復渲染 書店全部下架 開創建國後文禁第一例130 比 造反派 與 紅衛兵 同樣惡名昭昭 幾乎毫 周揚出手打擊俞平伯 馮雪峰 丁 陳集團等還 無區別 都是 極左派 的別稱 要早 那麼周揚呢 就像很多人知道的 螳螂捕 誰都願意給自己一個小羔羊形象 只會說別 蟬不知黃雀在後 他在 文革 中也成了整肅對 人是造反派 造反派麼 就是那個抽象的垃圾 象 鋃鐺入獄 被劉伯羽等人口誅筆伐 同樣 桶 模模糊糊的魍魎幻影 一些頭頂生瘡腳底流 劉伯羽等人後來也成了整肅對象 被更左的一幫 膿的紙上概念 在這種情況下 前造後保 的 人落井下石 在這一過程中 誰是左派 誰又 只說後 前保後造 的只說前 內造外保 不是右派 誰是施害者 誰又不是受害者 的只說外 內保外造 的只說內 上保下 造 和 上造下保 的分別只說上和下 有些 人說到激動處 悲屈得兩眼發紅 一肚子苦水沒 處倒 甚至把自己的後知後覺偷偷前移 好像自 己當年已是一個候補的遇羅克 一個漏網的張志 13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陰陽兩面 雌雄同體 這一現象給 文革 129 張志新 中共遼寧省委宣傳部幹事 因公開反對 文革 極左 路線 於1975年4月4日被處死刑 年僅45歲 據報導 為了防 止她在刑場喊反革命口號 行刑前先割斷了她的喉管 130 見于繼增 建國後第一部遭禁的長篇小說 文 載 文史精 華 雜誌2012年第6期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39

74 學 增加了難度 也一再成為新時期的思考空 受多大程度的迫害 受何種類型的迫害 又往往 白 白樺編劇的 太陽和人 照例是大忠大奸比 因人 因地 因時而異 拼 深切同情那些無私無畏又先知先覺的知識精 如果我們抵近觀察 便不難發現政治運動如 英 其批判 文革 勇氣可貴 圖示化劇情倒很 同市場經濟 有盈面與虧面的區別 增長點與衰 像此前的革命樣板戲 只能讓人急 對比陳徒手 退點的區別 當事人的風險指數 通常取決於他 一書中披露的大量 在特定利益關聯圈裏的相對位置 取決於不同的 後來在 人有病天知否 131 檔案材料 那種白樺應該相當熟悉的文化界普遍 運動形式和壓力來源 其命運軌跡各不相同 實情 那種 人人都有當髒手的可能 (陳徒手 語) 哪一種敍事更忠直 更有利於深入反思 官方主導時的 後位淘汰 其實不難判斷 但我無法表達不滿 因個別臺詞 越軌 這部電影於 1981 年遭官方禁映 我豈能對 一個受傷者展開拳擊 同一個缺席者辯論 因為 把 文革 十年看成一個樣 出自很多研究 者的粗心 一開始就政治化 這次禁映使正常的批評禁聲 實際上 十年間的權力大多由官方掌控 包 有關 文革 的深入討論再度難產 一種棒殺和 括一頭一尾 頭 是指1966年8月以前 尾 捧殺的前堵後截 讓很多人滯留在 yes 或 no 的低 是指1968年9月最後一個省級 革委會 建立後 水平思考線 像我這樣的過來人可以從此感覺良 黨團組織和政府威權重新復位 各地的情況略有 好 免除有關 髒手 的自我追問 差異 但民眾最為活躍時期 踢開黨委鬧革 並不是說 文革 過來人都手髒 就一般民 命 的一段 包括大規模的奪權和武鬥 一般只 眾而言 大多數人逍遙 觀潮 混日子 隨大 限於1966年8月至1968年春 近兩年光景 後來的 流 該吃吃 該喝喝 該生孩子生孩子 探頭探 批林批孔 和 反擊右傾翻案風 雖給一些 腦打醬油 小便宜或小得意還在一分一厘地攢 造反派提供了復蘇機會 但均已漸行漸弱 未攪 並無什麼大惡 即便很多人被政策圈定在攻擊靶 起多大風浪 區 比如不幸身陷倒楣的文藝界或教育界 也不 官方主導還是民眾主導 這一差別對於研究 一定統統捲入鉸肉機 他們當不當 髒手 有 者無關痛癢 於當事人卻特別重要 因為前一運 無免遭政治高壓的可能 包括最終受不受迫害 動方式是自上而下 由黨委 工作隊 革委會 131 見陳徒手 人有病天知否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0年 14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軍管會等充當主角 官員們層層部署和閉門密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41

75 商 氣氛森嚴而神秘 倒楣的肯定是黑色群體 因此未在群眾組織裏混過一官半職的 也無出身 一些 死老鼠 必須一打再打 因為這些人位置 問題的小魚小蝦 可能暫避一時風頭 但運動不 墊底 肯定不服氣 肯定想變天 最可能留戀舊 能沒有政績 不斷推進的運動得有不斷的政績 社會 其次是一些新黑類 如犯上作亂的出頭 淘汰是一輪輪的收緊和加劇 隨着某些後位目標 鳥 早入另冊的失意官員 通常被列為 內 消失 候補者的中彈概率則必定增加 這幾乎是 奸 叛徒 假黨員 的污點人物 據1966 年 掐指一算就能明瞭的流水線進度 北京一次紅衛兵抄家成果展覽披露 北京市抄家 一個人只要不是太笨 通常都可以從空氣中 11.4萬多戶 上海市抄家8.4萬戶 天津市抄家1.2 嗅出危險 即看出自己是不是身處 後位 或潛 萬戶 就是這些人受到的第一波衝擊 另有資料 在的 後位 顯示 北京紅衛兵打死 1772 人 其中佘山大教堂 的馬神父 原國民政府駐法國肖姓參事等被活活 這裏的 後位 並不限指一二 也可能略超 此數 打死 上海市 四類分子死亡數為毆打致死總 人數的 45.5% 受傷比率為 24.8% 被剃頭比率為 26.3% 在各人員分類中均列高位 民眾主導時的 前位淘汰 132 具體到各地 各業 各級 這些受難者又往 民眾鬧起來時便完全是另外一套法則 往有一個相對位置的壓力差序 這話的意思是 他們的運動方式是自下而上 雖然也會掃蕩 攻擊者總是在矮子中找高個 比如一個單位裏的 一下黑色群體 算是祭旗壯威 正名出師 彰顯 黑色人物太多 那麼家庭歷史有大把柄者 即黑 造反派的 政治正確 不沾包 講安全 但那 中的 較黑 深黑 最黑 肯定首先挨刀 常常是一些戰術假動作 真正的目標一定鎖定了 我所在的中學就是這樣 我父親所在的機關也是 當權派 即權力結構中的 前位 及潛在的 前 這樣 1968 年至1974 年間全國大抓 五一六 分 位 在這時 當官的是否廉潔不重要 是否能 子也是從後位者着力 這一場據說是 文革 幹也不重要 是否勤跑基層與和藹親民也不重 中死人最多的運動 打的多是造反派骨幹 特別 要 是否愛喝酒 會書法 有戰功 懂俄語更不 是家庭涉黑者 當局需要集中力量和分化敵人 重要 雞蛋裏挑骨頭 任何人的缺點集中起來 132 見 上 海 文 革 史 料 編 纂 小 組 編 上 海 文 化 大 革 命 史 話 (未刊稿) 1994年 14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都很像 官僚主義 和 走資派 與其說他們 因個人品質而中槍 不如說民眾手裏有了槍 他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43

76 們就必須是靶 民眾手裏有了錘子 他們就必須 乎每一個工廠 學校 機關 商店 醫院 劇 是釘子 他們被一種結構效應推到了可悲位置 團 幼稚園的一把手都沒好日子過 一律灰頭土 當官就是原罪 在位掌權就是民眾天敵 集體主義 臉 市級造反組織必然劍指市領導 省級造反組 發展方案下所壓制的某些個人利欲 也總是宣洩成 織必然劍指省領導 這一鐵律幾無例外 故 對眼前幾張官員面孔的憤憤不滿 構成了 官民矛 全國性造反組織的危險不難想像 只能被中央 盾 的一部分 我的一位老街坊 家裏還餵着豬 一再下令禁止死堵嚴防 頃刻之間 全國 29 個省 小孩上學還穿開襠褲 窮得幾乎家徒四壁 只因受 級黨委的第一書記中有 23 個被打倒 中央和國家 命主管一個國營理髮店 也嚇得神色不寧東藏西 機構中 60% 70%的 前位 面孔在公眾視野中消 躲 我是走資派麼 他路遇我時的一句苦澀 失 133 留下來的 多是因中南海直接干預才倖免 解釋 曾讓我大吃一驚 也啼笑皆非 於難 如湖南的華國鋒 後來被毛澤東指定為 由此看出 身處哪一個行政級別並不重要 接班人 不過 炮轟 火燒 油炸 華國 寧為雞頭不為鳳尾 俗語此時應顛倒過來看 鋒的大字報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仍然多見 可見民 只要是 頭 不論其利益關聯圈是一個理髮 眾不是沒有淘汰意願 只是淘汰一時受阻 暫咽 店 還是一個國家大部委 都不能不承受民妒 下一口悶氣 民怨 民亂的高壓聚集 不可能輕鬆過關 每 他們根本不以 革命路線 和 反動路線 一篇檢討書會被認為是 不老實的 不深刻 的標準來選擇攻擊目標 這肯定大出毛澤東意 的 花言巧語的 當事人寫一千遍也白搭 料之外 由此造成幾乎所有黨政主官對 文革 自抽耳光也抽不來多少同情 如果此時有相對安 總體性的不滿 也肯定讓毛澤東十分棘手 他後 全的官員 那一定是各種大 尾 小 尾 其 來承認 打倒一切 和 全面內戰 是兩大失 官階哪怕很高 只要不處在主官位置 便自有他 誤134 卻從未說及原因 也從未往深處想 人遮風擋雨 他們只需暗暗注意動靜 最怕的是 排在前位的一個個倒下 自己這塊肉輪上砧板 這種情景看上去很像權力領域裏的 吃大 戶 有一個就近取材 急事先辦的套路 一個 先大後小 先高後低 先肥後瘦的流程 由此不 難理解 1966 至1967 年間 特別是在城市裏 幾 14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真實的原因是 他的革命議程與民眾的權力 要求一開始就出現了錯位 不過是兩條線有部分 交集 這一點可能多年後才能被人們看明白 133 見克萊因(Donald W. Clein)等編撰 第九屆中央委員會 載The China Quarterly no. 45, 引自逄先知 金沖及主編 毛澤東傳 中央文獻出版社 2003年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45

77 知識分子面臨的雙向淘汰 日 身負雙重原罪的精英們卻如永久難民 運動 釘子戶 到處通用的拳擊沙袋 對世事變幻幾無 知識分子最慘 通常是兩頭招風 兩頭受擠 期待 作家葉蔚林曾向我描述過絕望 有意思的 兌 特別是他們的中高層 大多學歷高 知識 是 他的故事之一 是下放農村勞動後仍被大家 多 名聲大 範兒酷 其薪資定級和闊綽程度可 揩油 今天張三借錢 明天李四借錢 把他當成 能高過長官 在民眾眼裏算得上 前位 或潛在 提款機 提了多是有去無回 他怕得罪官員也怕 的 前位 但他們的履歷和家庭背景又多不好 惹惱農民 從不敢去索要 不過這種憶苦也可 看 比如老爹曾為地主 自己在歐美留過學 參 讀解成炫富 甚至有美化社會主義之嫌 想一 加過三青團或國民黨什麼的 還個性強 心氣 想 誰讓他成了提款機 誰讓他的收入高到官員 傲 腦子活 藏也藏不住 裝也裝不像 在很 不服和民眾嫉恨的程度 有關事實是 除了丟掉 多官員眼裏怎麼看也是 後位 或潛在的 後 公職的 大部分知識分子的高薪在 文革 期間 位 最像帝國主義和資產階級的臥底 受到政策保護 不過 也許正是這一條為他們招 因此 無論官方發力 還是民眾發力 他們 來了更多陰暗心理的壓力 升高了人際關係的敏 差不多都是在劫難逃 外婆不疼 舅舅不愛 官 感度 一旦撞上來自上方或下方搜索目標的眼 員不親 民眾不近 他們是官員 民眾 知識精 光 不會是好事 更像是壞事 英這三角關係中最脆弱的一極 總是烤雙面焦 鄧拓 老舍 嚴鳳英 楊朔 儲安平 傅 據說只有名醫在 文革 中受衝擊最少 原 雷 翦伯贊 上官雲珠 范長江 是這個群體 因也許是大家都得惜命 不敢拿自己的冠心病或 中的最不幸者 可列出一個長長的名單 每一名 直腸癌去賭政治 但對於很多教授 作家 主 字都飽含淚痕與血漬 其他人即便能一直享受高 編 明星藝人而言 雙向淘汰則無異於全線撲 薪和幹籍 對 文革 也多有切膚之痛 一般來 殺 幾乎是一回事 只要高音喇叭裏的聲調開始 說 文革 前他們那些優待房是再也回不去 雄壯和激昂 他們必定心驚肉跳 朝不保夕 包 了 就算發還給他們 他們也不敢住了 文 括不少千辛萬苦回到祖國的報國之士 一不小心 革 中他們那些被抄走的存款 字畫 古董 即 便被淘汰到 牛棚 這種土監房 不免心中五味 便在 落實政策 時予以退還 他們也餘悸難 雜陳 衷腸誰與訴 與他們一同落難的有 走資 消 多用於交黨費或捐災區了 他們後來覺得 派 也有 造反派 但那些人或有解脫之 全盤否定 論最合心意 其理由很簡單 既然 14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47

78 十年中的各種老面孔和新面孔 對於他們來說都 子 對他們的饑寒之狀幸災樂禍 136 曾讓很多 不是好面孔 那麼分出不同階段有何意義 分出 年輕人吃驚 他們也是受難者 至少比作者受 這一群和那一夥又有何意義 官也好 民也好 難更多 比如不像她那樣一直保留高薪 他們不 大多沒什麼教養 張嘴就可能有錯別字 出手就 明白 同是受難者的感受為何並不能相互對齊 可能動粗見血 不懂微積分也不知商籟體 辦 人們的思想都依託感覺根系 不是語詞的隨 起案來更不知隱私權和辯護權為何物 連人名 意漫遊 中國很多知識精英日後對紅色革命的總 都一個個叫得粗俗無趣 無非是 建國 建 體性抵觸 不無情緒的右傾化 應當說事出有 軍 愛民 金貴 阿福 援朝 土 因 2011 年 即便在西方經濟遭遇重挫之時 據 改 一類 十八世紀的愛爾蘭學者伯克( Edmund 全球知名民調公司 Globe Scan 的數據 中國人對 Burke )對法國大革命的厭惡 在他們聽來一定很 資本主義的支持率仍高達 67% 幾乎是全球最熱 對心思 一名理髮師 或一名蠟燭製造者 其 切的嚮往 連續五年超過美國 更超過英國的 職業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眼中的榮譽 更遑論其他 55% 法國的31% 土耳其的27%137 成為對西方 一堆更為次等的職業了 這些人不應受到國家的 世界最大的一個獎牌 撇開市場經濟發展順利的 迫害 但如果這些人被允許進行統治 無論是 原因不說 活躍在這一數據幕後的 當然還有中 個人的還是集體的 國家反而會受到了這些人的 國諸多媒體 院校 學術機構 有知識分子引領 迫害 135 不是麼 那些個老土疙瘩 一些掌了 的所謂民間清議 以及某種歷史記憶的湧動 權和沒掌權的理髮師 竭誠奉獻才學超群的一個 教授怎麼能忍受這些人的唾沫星子 有些人後來說什麼 人民的文革 (楊小凱 從這一點看 左 經常成為 右 的母 胎 文革 對知識分子群體的雙向傷害 在很 大程度上決定了清議主流的回擺力度138 鄭義 朱學勤等) 所謂底層的自由狂歡 與他 或許 很多人一旦覺得自己活明白了 對 們的記憶根本無法接軌 在他們看來很像小屌 二十世紀前期的革命亢奮 對莽夫粗婦的登堂入 絲們的胡謅 也許就是出於這一層隔膜 幹校 六記 的作者楊絳文筆清雅 才學豐饒 廣受學 界敬重 但她在書中斥幾位下鄉知青為 狼崽 135 引自伯克 法國大革命感想錄 載 艾德蒙 伯克讀本 中央編譯出版社 2006年 14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36 該書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出版 137 轉引自2011年4月13日 國際財經時報 138 右 也可以成為 左 的推力 如1950年後西方主導對中國 全面經濟封鎖 增加了中國發展市場經濟的難度 隨後出現的 反共迫害浪潮(如印尼 越南 韓國 臺灣等地) 也勢必從反面 加劇中國的冷戰敵意和政治嚴酷性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49

79 室 一開始就不會熱心和放心到哪裏去 餘 尚不知自己還應說些什麼 還能說些什麼 一種分辨率更高的理性透鏡有待出現 革命 以上簡約勾勒 不可能詳盡給出 文革 中 者從 打土豪分田地 開始 其實是最不該忘記 的風險警示 更不是給未來可能的權力社會提供 利益的 喜兒 大春 吳瓊花 小常寶 這些 居民安全指南 這種客服工作該由 MBA 之類 現身於革命劇碼的苦命人其實都是利益打拼者 去做 說及這些的目的 無非是要澄清 文革 因打拼無望才轉投革命 在通俗版的馬克思主義 學 的一片渾水 濾去某些宮廷化 道德化 訴 那裏 階級決定論就是利益決定論 階級鬥爭就 苦化的敍事泡沫 盡可能還原國人一個政治權益 是 爭奪粗鄙物質利益的鬥爭 (本雅明語) 這 分佈和流動的簡圖 一個眉目稍顯清晰的生活原 一說法在很多情況下並無大錯 不論超凡脫俗的 態 哪怕是還原第一步 崇高精神是如何厥功甚偉 創造過何等炫目的人 不難看出 在這樣的日常生活裏 巨大的歷 間奇境 唯物論者也沒理由忽略利益 忽略自己 史之手還是利益理性 即大多數國人自覺或不自 勝利之途的出發點 這個話題應大大方方來談 覺的利慾攻防 像一個會計師或企業家那樣來談 革命意識形態固然反映和重申了舊的利益關 儘管利益並非一切 儘管人性 慾望 利益 係(比如貧 / 富) 但一個全能而單質的權力體制 的形態總是多樣化 儘管新的利益在一個權力社 下 新的利益形態和利益關係(比如官員/民眾/知 會裏主要表現為政治榮譽 政治安全 政治地 識分子等組成的多邊形)溢出了既有解釋框架 常 位 政治權力 要看清楚並非易事 但對於大多數 處於無名狀態 前者是過去時的 後者是現在時 人而言 廣義的 無利不起早 仍是行為邏輯的核 的 當兩種利益關係一明一暗地相互纏繞 一舊 心 是社會各方應力發動的隱秘磁極 是新謎面的 一新地發生交集 當 文革 發生在這種纏繞和 謎底 與舊謎底並無太大的不同 說到底 這仍是 交集之中 諸多亂象其實不是亂 只是陌生 不 一個世俗的尋常故事 不過是資本主義乃至封建主 是怪 只是未知 只有把利益奉為聖物(如某些右 義的故事披上了一件新馬甲 如此而已 翼) 或把利益貶為罪孽(如某些左翼) 才會不約 失去這一基本點 失去這一涉嫌庸俗甚至不 而同地說遍天下利益卻單單撇下 文革 將其 無銅臭的視角 差不多是原版馬克思甚至亞當 視作瘋狂或神奇的例外 他們在這一大塊現實前 斯密的視角 歷史分析就變得無從着手 也必然 詞彙短缺 談論 利潤 階級 所有制 之 誤訛紛起 15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51

80 可惜 在很多人那裏 利益 一詞讓人羞 能修煉出 如好好色 如惡惡臭 (孔子語) 其 於啟齒 不少 文革 參與者尤其如此 他們 心智出現質的變化 達到直心即道場的境界 事 曾戴上道德假面 指點江山 縱論天下 理想與 實上 確有不少人在紅色中國實現過道德昇華 信念熊熊燃燒 但他們日後將如何看待這一切 血管中奔流過可貴的熱情 他們日後唱紅歌興致 某個夜深人靜之時 他們是否迎面對撞過記憶中 勃勃 並不一定意味着全面留戀 文革 不過 自己的某些隱秘閃念 如果他們有足夠的坦誠 是一種惚兮恍兮的精神懷鄉 對自己高仿經歷深 也許不難發現事情的另一面 愚忠是表 利己是 情回望 即便懷疑當時的自己有幾分假 但半假 裏 失態是表 庸常是裏 被意識形態玩的是少 清高也比全面惡俗值得珍惜 即便懷疑當時的人 數 玩意識形態的才是多數 其中最內在的意識 際關係有幾分偽 但半偽溫暖也比徹底冷漠讓人 形態說到底還是一個俗 回家的自由 說話的底 舒心 花紅和月圓的短暫並不損其美好 崇高及 氣 鄰居的臉色 家中的早餐 床墊是否舒適 仿崇高哪怕只是一時半刻 也往往是記憶中最柔 兒女是否受人欺辱 娶來的老婆是否漂亮 只 軟的一角 一個什麼生意都做過的不法商人 當 要稍加翻譯 這些幾乎都是經濟學的尋常內容 年響噹噹的熱血青年 一到歌廳包廂就命令所有 指出這種君子的高仿運動 並不是視利慾為 超級香餑餑 也不是說自利與極端自利沒有差 別 全世界永遠都有 好人 這類褒義詞 在任 何地方也不會有人駡出 你怎麼好得這樣無恥 的陪酒小姐大唱紅歌 這就是我身邊的故事 曾被我寫入 暗示 一書 他的歌喉與他的一肚子壞水完全可以分頭管 理 一類瘋話 足以證明好壞是有分別的 好人還是 然而 無論有多少人修成正果 人類就大多 有的 大好人還是有的 不論何時 道德還是人 數而言 就大多數人的大多數時段而言 其道德 心所向 理想與信念還是社會公益的長效保障 進化是否可能 或說進化的上限有沒有 有的話 一種永遠燦爛的精神傳薪 同樣 這也不是否認 究竟在哪裏 仍面臨巨大爭議 這是必須重提的 道德進步的可能 就個人而言 既然有好人變 一大哲學難題 馬克思主義學者特里 伊格爾頓 壞 當然也會有壞人變好 最初喝不了酒的人 ( Terry Eagleton ) 與自由主義學者斯蒂芬 平克 喝多了可上癮 以前聽不慣京劇的人 聽多了可 (Steven Pinker)同為國際思想界大腕 他們在不少 入迷 習慣可成自然 克制可變本能 眾多高仿 政治議題上形同楚漢 在 道德進化論 這方面 品牌的君子 其仿製工藝積累到一定程度 也可 倒結成血盟 共同描繪了一個美好前景 前者的 15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53

81 根據是 焚燒女巫 的消失和 男女同酬 的實 認為技術與道德並非同步升級 文明不可能消 後者的根據則是戰亡人數減少 尤其是考 除惡 倒是 昔日之善惡為小 今日之善惡為 慮到同期人口總量 其比例在歷史上表現出明顯 大 若以道德論 則善亦進化 惡亦進 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他們所欣慰 化 縱令地球統一 弭兵不用 其以智謀攻 的社會改良並非不值一提 但他們考慮到現代文 取者 必尤甚於疇昔 何者 殺人以刃 固不如 明之下隱性的酷刑和戰爭了嗎 迫於債務和失業 殺人以術 使至於悲憤失望而死者 其數又 的自殺在 焚燒女巫 消失後是否更多 貧富差 多於戰 141 這一些說法不僅富含作者的佛學和 距在 男女同酬 大體實現後是否更大 來自污 儒學資源 也不難讓人聯想到一些自然現象 比 染 犯罪 毒品 精神病 過勞死 交通事故 如基因分子結構的自我複製 其對稱結構卻總 食品造假 金融危機 人肉炸彈的謀殺 與前現 是恒常 無法靠外力輕易改變 天不變道亦不 代的屠殺相比是否依舊防不勝防 乃至遠超巡航 變 (董仲舒語) 只要人類的群體性與個體性並 導彈 精確打擊 所攢下的人道紅利 如果 存 只要這個最大的 天(自然) 未變 善與惡 他們離開歷史的局部截屏 放眼更廣泛 更長 的纏繞就不會終止 當惡逼出了善 善便是正義 遠 更新異的人間悲劇 有什麼理由相信無痛的 之劍 當善慣出了惡 惡便是利樂之腐 這一互 創傷就不是創傷 曲線的謀殺就不是謀殺 那些 相誘發和互相修復的無限過程 受制於人的生物 間接的 軟性的 遠端反應的 延時反應的 甚 學結構 在機器人接管地球前當不斷出演 現 139 的一路走低 140 至禮貌與合法的罪惡就成了道德成就 他們有什 一個人若想保持政治遠見 其最大難點無非 麼理由相信人類自有了交誼舞和博士帽 普遍人 是掐準人性的基本面 洞察利益要求的不同變 性從此優雅兮兮 正在從 1G 向2G 3G 4G 形 既能激發人們的趨上能量 又能承認 包 不斷優化 容 善用 管控其趨下能量(比如還俗) 兩手都 較之於他們的樂觀與自信 章太炎的一份 冷靜彌足珍貴 在 俱分進化論 一文中 他 能硬 行 中道 者不會僅僅押注在一頭 如果我們明白這一困境 或說這一常態 便 不難給領袖神化和人民神化退燒 給 文革 減 139 見特里 伊格爾頓 馬克思為什麼是對的 新星出版社 2011年 140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by Steven Pinker, Viking Adult, 2011 臺灣 學者錢永祥於 政治與社會哲學評論 第40期撰文對此作評介 15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少機會 從某種意義上說 企圖以 不斷革命 141 引自 俱分進化論 載 1906 年 9 月 民報 第 7 期 後編入 章太炎全集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2年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155

82 的方式徹底改造人性 創造 紅彤彤的世界 可能成為輕信 一旦走向公眾就可能成為輕諾 盡掃官僚主義 特權意識 野心家 貪污什麼的 很多現代哲學大師就是這樣喜歡換上童裝出門 於一役 正是 道德進化論 常見的奢求與冒 這是鼓勵積極的人生態度嗎 也許是 對花咕嘟 進 以為財產私有制取消後萬惡盡除 民眾的逐 一般的少年不應該大聲說出事情的嚴峻和兇險 利邏輯廢止 任何貪慾和傾軋都不足為慮 公平 嗎 也許不應該 但健康和成熟的社會改革 從 正義僅靠宣傳 教育 辯論等手段便足以永久保 來都以正視現實為前提 是克服重力的奮力騰 質 則表現出 道德進化論 的輕忽與天真 躍 不是夢中脫離重力的高高飄浮 前者使 文革 的目標虛高 後者使 文 革 的舉措失誤 在這個意義上 一如兩次世界 一個成年人不論在書齋內外 都應明白這 一點 大戰的慘痛曾使啟蒙派措手不及矇頭轉向 文 革 不過是再一次對現代人盲目的道德樂觀當頭 結構性危機(上) 棒喝 人類不是上帝 人類只能做人類可能做的事 我們還是順着時間往下走 不能做上帝的事 是不是就該做魔鬼的事 1971 年春 我還是鄉下知青 奉命參與挖防 既然民眾的一次次 還俗 難以避免 那麼是否 空洞 刷寫打倒 美帝 與 蘇修 的牆頭標 一開始就該大張旗鼓地蠅營狗苟 不少人確實 語 扛一支梭鏢去路口輪崗守夜 其實幾個月 有過這樣的閃念 不過這種心機不便擺上學術枱 下來 只是偶爾被野兔或老鼠驚嚇 沒遇到空降 面 於是 文革 結束多年後 儘管不少後現代 特務 也沒見狗地主殺人放火 好容易在路上截 才子忙不迭地絕望和虛無 被 解構 祛魅 住一個形跡可疑者 事後查明不過是普通的魚販 什麼的鬧得心神不寧 生不如死 然而在他們的 子 其緊張原因是天生口吃 書齋之外 就知識界主流而言 人類的自我神化 這種值崗很誇張也很無聊 我在大樹下哈欠 衝動仍未終止 一種 道德進化論 的知識幻影 滾滾時 不知一個乒乓球代表團和少數新聞記者 仍活躍在市場神話 自由神話 底層神話 選舉 已空降北京 成為第一批獲准入境的美國人 這 神話等思潮中 為各種意識形態提供共同的荷爾 一年7月9日 基辛格秘密訪華 第二年2月21日 蒙與興奮劑 提供進步主義歷史觀的高配型號 美國總統尼克松乘坐專機抵達中國 鄉下人到這 提供一種完美社會的前景 虛無一旦走出書齋就 時才吃了一驚 最大的資產階級頭子也成了中南 15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結構性危機(上) 157

83 海座上賓 居然喝上了茅台酒 方實現了互利選擇 因共同的敵人走到了一起 接下來的問題有點說不出口 世界大戰不準 也顯示出雙方意識形態的軟化 當基辛格對街上 備打了嗎 那麼鄉下幾個地主 富農 壞分子還 的反美標語表示不快時 毛澤東笑着解釋 那 鬥不鬥 是放空炮 143 尼克松回憶了他抵京的一刻 聯繫到毛澤東稱臺灣問題可 過一百年再 說 144 聯繫到他提出 三個世界 的理論 145 周恩來站在舷梯腳前 在寒風中沒戴帽子 以及他對周恩來交代 現在可以不提當前世界主 厚厚的大衣也掩蓋不住他的瘦弱 我們下梯 要傾向是革命 146 可知 放空炮 並非戲語 走到快一半時他開始鼓掌 我略停一下 也 有戰略性的反思一以貫之 對外開放的政策 按中國的習慣鼓掌相報 一國兩制 的構想 諸多大尺度調整均在此 我知道 1954 年在日內瓦會議時福斯特 杜 萌生 鄧小平後來不過是將其接力推進 退一 勒斯拒絕同周恩來握手 使他深受侮辱 因 步說 即便有人將這一切視為外交實用主義 但 此 我走完梯級時決心伸出我的手 一邊向 從不實用到實用 從不務實到務實 對治國者來 他走去 當我們的手相握時 一個時代結束 說已品格大異 何況一種結束冷戰體制的大膽破 了 另一個時代開始了 冰 促成了世界史的一個重要拐點 其強大震波 周恩來和我同乘一輛掛着簾子的轎車進城 和深遠影響任何研究者也無法繞行 在離開機場時 他說 你的手伸過世界最 遼闊的海洋來和我握手 二十五年沒有交 往了啊 142 後人不難發現 結束全球冷戰其實從此刻開 始 據說茅台酒讓美國人印象頗深 一位記者 說 他覺得自己喝下了滿滿一嘴的剃鬚刀片 尼 克松也說 這樣的酒沒拿去當航空燃料 實在太 可惜 這樣輕鬆的酒宴氣氛 不僅意味着中美雙 142 引自 尼克松回憶錄 世界知識出版社 2001年 15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43 見 白宮歲月 基辛格回憶錄 世界知識出版社 1980年 144 同上注 年法國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 索維( Alfred Sauvy)在 觀察 家 雜誌上發表的文章中第一次使用 第三世界 (third world) 一詞 指美 蘇分別為首的兩大陣營之間一大批國家 1974年2 月22日毛澤東會見尚比亞總統時提出另一種三個世界的理論 即 美國 蘇聯是第一世界 中間派日本 歐洲 加拿大 是 第二世界 咱們是第三世界 146 轉引自楊奎松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 江西人民出版 社 2010年 另據有關史料 當時的社會主義盟友(如阿爾巴尼 亞)強烈反對中國這一戰略調整 斥之為 反革命的 機會主 義的新變種 等 見李肇星 說不盡的外交 中信出版社 2014年 結構性危機(上) 159

84 必要的質疑是 為何 文革 這一段在外交 方面並無大錯 倒是以中美 中日 中歐等關係 攻擊 作為破壞性檢測工序 倒可能使耳聞者如 履薄冰 如臨深淵 更多幾分戒慎 的大步改善 開拓了後續改革的國際環境 如 國際局勢撥雲見日 外交領域風景獨好 反 前所述 一些黨史專家認為 文革 失於 馬克 證了 文革 的癥結不在於領袖 很明顯 事情 思主義水平不高 一些哈佛教授認為失於 民 主要取決於權力體制的覆蓋 陷入覆蓋時聰者 粹主義觀念 但為何 文革 時的外交決策偏 也可能聵 跳出覆蓋時迷者也可能清 後人忽略 偏顯得 馬克思主義水平 高了不少 或 民粹 這一點 便無法全口徑解讀當年 無法兼容當時相 主義 少了許多 同一時期 同一領袖集團 是 對意義下內迷而外清 內亂而外治 內困而外順的 否他們的腦子這一半糊塗而那一半清醒 這一半 矛盾信息 鈣化而那一半血旺 事實上 人腦並未兩分 不 順便說及 不能全口徑讀取信息和接受事 同結果只是源於信息採集管網的兩分 源於體制 實 是當時也是日後意識形態偏執化的特徵 有 的兩分 鄧小平說 單單講毛澤東同志本人 些左翼的 半口徑 是突出中美建交這一類 的錯誤不能解決問題 最重要的是一個制度問 事 但對個人崇拜 高度集權 長官經濟 政治 文革 中的外交恰好證實了這一點 高壓 文化禁錮 人權災難等輕描淡寫 有些右 外交是面向世界的 面向權力社會之外 面向 翼的 半口徑 是只提道縣慘案一類事 卻對 一元化 高度集權體制的管理邊界之外 因此 大慶油田 紅旗渠 合作醫療 社隊企業 兩 既無歐洲或非洲的聖徒化來美化民情 亦無美洲 彈一星 全民識字率等裝聾作啞 這種半盲對 或亞洲的警察化來誇大敵情 信息泡沫要少得 半盲的遊戲一直熱鬧 半癱對半癱的纏鬥可謂激 多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就是好 就是好 烈 用立場修剪事實 用謠言取代論辯 靠白刀 宣傳機器的這種自拍娛樂 擬真聲效 原始 水 子進紅刀子出以爭取虛假的理論得分 便是最可 軍貼 只能內銷 直接來自境外媒體 遊客 團 能的下一步 理性是激情之奴 148 英國哲學 體 政治家 經濟數據 學術著作的信息 繞過 家休謨( David Hume )這一無奈揭秘 不幸再一次 扭曲機制 確保爭鳴與兼聽 失真程度大為降 被國人的口水仗所坐實 題 147 低 特別是在冷戰環境裏 逆耳的批評乃至惡意 147 轉引自張啟華 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正確書寫黨的歷史 一 文 載 求是 雜誌2011年第3期 16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見人不見體制 只可能把事情說亂 1972 年的前後其實差異很大 自有了 大躍 148 引自休謨 人性論 第2卷 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9年 結構性危機(上) 161

85 進 的教訓 文革 中的經濟發展大體穩健 能以非法 地下 扭曲 殘缺的形態出現罷了 效率不算高 但盲動有所減少 特別是1968 年後 一是 走黑市 大約從 1972 年始 很多招 秩序逐漸復位 公共汽車的一個個大氣囊絕跡 工 招生無望的知青 特別是家庭背景較黑的 路途上的卡車和拖拉機開始多見 顯示燃油供應 那種 突然有了一條新出路 叫做 打機械流 不再緊張 鄉村裏的富裕戶開始翻蓋新房 城 或 打技術流 即受聘於城鄉一些集體制或冒 市姑娘在挑選內衣和領口花邊 鄉下人用雞蛋來 牌集體制的小企業 提供一些機械 電器 化工 城裏換糧票 手錶 自行車 縫紉機 收音機成 等方面的技能 我的很多朋友都捲入其中 算 為民眾新寵 俗稱 三轉一響 進入很多人 是不合法地離鄉脫農 自由就業 據 中國經濟 婚嫁條件的清單 據國外有關資料 1966 至1978 年鑒 ( 1981 ) 152 的統計 全國社隊(鄉村)企業由 年間國民收入增長率比 1958 至1965 年間高出一倍 1966 年的一萬二千家 膨脹至 1976 年的十萬六千 多 149 其中糧食除 1968 年因氣候原因減少 在其 家 若加上城市的 小集體 一塊 再加上未註 餘年份均為增產 工業領域除 1967 和 1968 兩年 冊的一塊 肯定是更大數目 足以吸納更多人力 衰退 1969 年隨即恢復 然後年年攀高 至 1971 資源 作為萌芽級市場主體 這些企業處於國家 年已實現預定增長率 即 全國的 10.2% 151 計劃體制之外 俗稱 沒有出生證 的 上不 這些數據均不支援日後 國民經濟到了崩潰 了戶口 的 其人力 技術 原料 銷售大多運 邊緣 的誇張之語 恰恰相反 此時已有較多剩 行於黑市網絡 物流來往神秘 人們表情詭異 餘產品 溢出了平均分配的體制 市場經濟的初 產權定位模糊 制度極富彈性 讓一些 黑工 始條件趨於成熟 更準確地說 在必需品供給之 頭 黑技師 黑老闆 脫穎而出 我的幾位 外 消費升級出現了 所拉動的市場也悄悄浮 朋友突然一個個活得很滋潤 抽起了高價香菸 現 只是困於意識形態和權力體制的障礙 它只 穿上了光鮮皮鞋 動不動就下館子 掏出一叠叠 150 人民幣嚇死人 哪怕我後來供職於國家部門 在 149 見馬若德和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版 社 1992年 150 引自 政治衝突和中國工業的增長 載第95屆美國 國會聯合經濟委員會編 毛以後的中國經濟 第1卷 中國財政 經濟出版社 1980年 151 引自馬若德和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 版社 1992年 16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他們面前也是窮小子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一不小 心就可能踩入牢門 有一次我曾給其中一位 探監 對方的罪名是 非法銷贓 和 投機倒 把 賣過一些矽鋼片 製造變壓器的材料 據 152 該書由經濟管理出版社出版 1981年 結構性危機(上) 163

86 他說 那種雜牌變壓器銷路好得要命 可見市場 需求之旺 是送一對酒 請一桌飯 送一立方米木材嗎 權力變現的另一面就是權力自毀 一些賤坯 二是 走後門 這個詞開始是指參軍 招 子居然看上了 內部電影 搞到了 特供指 工 大學招生等方面的官員以權謀私 屬於官官 標 消受了 幹部餐廳 甚至進入了高幹的 相護和權力變現 在 1972 年李慶霖給毛澤東的告 列車軟臥 我的一位陳姓朋友說 他是半夜上 狀信中有所提及 即 當今社會走後門成風 車的 一大早醒來 發現包廂裏其他三位乘客投 到後來 走後門 蔓 來仇恨的目光 嚇得他一股冷氣順着脊梁往上 延到官與民之間 民與民之間 連殺豬的 賣菜 冒 他發現對方齊刷刷盯住了他的臭球鞋 長頭 的 開車的 做賬的 把門的 查電錶的 醫院 髮以及可疑的化纖袋 大概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江 裏管掛號的 與車站有關係的 能搞到內部電影 湖混混 混入禁區的二流子 但那又怎麼樣 三 票的 與劉保管員他二舅媽認識的 都可能成 位官爺能吃了他不成 既然車站票房已被他的菸 為尋租對象 以其金錢 物品 面子 人脈 信 酒搞定 那麼車廂裏的禮崩樂壞是遲早的事 此說法得到對方默認 153 息 技能等進入交易 青年們要買自行車 要買 與臺灣等 亞洲四小虎 的經濟起飛相比 一輛有轉鈴(不是板鈴) 有脹剎(不是皮剎) 有 與電子新技術帶來的西方新一輪發展高潮相比 包鏈(不是裸鏈)的時尚款 都可能要托關係 找 紅色中國的市場經濟來得太遲 蛹破成蝶的過程 門道 拍肩膀 陪笑臉 遞菸請飯 這當然在不 過於艱難 但這種暗市場 潛市場 非法市場的 同程度上加劇了不平等的利益分配 但從另一方 蔓延 物質利益的借胎受孕 受到當局出於經濟 面看 它又撐破了計劃分配 就其動搖權力等級 考量的曖昧支持 恰好構成了結束 文革 的決 而言 具有嚮往 尋求 修復平等的功能 不難 定性力量 也許比紅牆內的故事更為重要 一 看出 物慾逐利 等價交換 自主進退等特點 些群眾組織代表不是早已進入了 三結合(軍人 已很像市場行為 與主流意識形態拉開了足夠 官員 群眾相結合) 的新政權嗎 但換人不改 距離 喜歡錢的神就不是神了 自有了 走後 制 那些新面孔在各級革委會不管幹得好還是幹 門 反黨與愛黨都變得不大嚴肅了(某個體戶 得孬 是當抹布還是當擺設 是風光了還是窩囊 語) 我鬥不過你張書記 搞定你總可以吧 不就 了 都無足輕重 老百姓的日子是怎樣還是怎 153 轉引自溫樂群等 文化大革命 中的名人之升 中央民族 學院出版社 1993年 16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樣 這種臺上的新戲舊唱 遠不如臺下 黑市 與 後門 的釜底抽薪 正深刻改變社會的基礎 結構性危機(上) 165

87 結構 一時間 廣義的 逍遙派 成天忙於打傢 深 建倉太大 已被死死套牢 幾無退出機會 俱 織毛衣 鉤窗簾 粉刷新房 違章擴建 相 只能在官場拼死一搏 林彪反革命集團案 和 親搞對象 換外匯券 攢錢買手錶 收集老唱 江青反革命集團案 就是在這種層層壓力 片 套購緊俏貨品 兼職賺外快 比照圖紙自裝 下 各方應力彙集 信號層層誤導 上下衝擊波 電視機 迎來了個人慾望的蘇醒 發現了新的 交互共震 最終發生在高端的兩輪政治崩盤 引 生活目標和成功標準 陸續退出全民的聖徒化和 發這些危機的具體事由 現在看來都相當古怪 警察化 匯成了一種對 文革 的心理背叛 巨 如果說前期 文革 批判劉少奇 還勉強扯得上 大的政治離心力 始於 1973 年的新中國第一個青 三自一包 什麼的 155 扯得上 鎮壓學生 什 少年犯罪高峰 致犯罪率飆升到十萬分之六百 麼的 尚有些思想路線的意味 那麼林彪和江青 以上 比 1965 年劇增近二十倍 一直持續到 1978 的意識形態有何不同 他們可有明晰的另一套治 年 154 不過是這種離心力的另一參考數據 在這 國方略 各自代表哪些社會群體的利益主張 什 些人眼裏 革命突然成了乏味話題 如果他們以 麼 天才論 讓全體國人硬着頭皮搗了一盆哲 前沒有政治股市的退市權 只能蟄伏與沉默 很 學糨糊 什麼 設國家主席 設了如何 不設 像 殭屍戶 那麼現在突然有了 黑市 與 後 又如何 愛設不設又如何 江青等指控鄧小平的 門 的廣闊天地 他們變得活躍而頑強 甚至不斷 唯生產力論 那麼他們不怎麼 唯 的 生 擠壓管制尺度 構成了大量流動性的撤出 產力 又是什麼 翻開當時各種材料 沒幾 螞蟻雄兵重重砸盤 大挫政治行情 這與多 條不是雞毛蒜皮 杯水風波 強詞奪理 虛張聲 年後市場合法化只有一步之遙 兩者之間貫串着 勢 腦子進水 連美國康寧公司送給中國四機部 無界和無縫的生活巨流 考察組的小禮品 十二隻玻璃蝸牛 也被江青視 1974 年的 批林批孔 1975 年的 反擊右 傾翻案風 在官方媒體上依然火爆 但在社會 為 帝國主義的壓力 進而變成大鬧四機部和 打壓國務院的棍子 層面廣受冷遇 證明政治動員已被破功 正因 江青反革命集團 算是權力體制釋放出的 為感到大市失血 立足之基已成流沙 很多政治 最後一輪震波嗎 當然不是 知情人回憶 尚在 大戶緊張更甚 這些權力新貴投入太多 涉足太 154 引自唐樹華文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犯罪發展變化及其理性思 考 載 犯罪學論叢 第1卷 中國檢察出版社 2003年 16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55 三自一包 指劉少奇於1962年提出的農村經濟政策 即 自 留地 自由市場 自負盈虧 以及 包產到戶 被視為 復 辟資本主義 的綱領 結構性危機(上) 167

88 抱團打拼之際 這個集團內部也已開始 爭權奪 不是預感到高端解決的血腥 林彪不會出此奇 利 張(春橋)系與王(洪文)系雙方相互排擠 兇 議 竟要昭告每一兵丁 在這裏 領軍之帥都 相迭現 留下了 朝霞 事件 一類傷口 156 成驚弓之鳥 有一種退守死角的風聲鶴唳 足見 幾乎不用懷疑 這一集團若成功上位 新一輪大 政治生態嚴重惡化 已落入諸多政治品種中最無 規模黨爭又將再次綻裂和如期爆發 奈 無趣 無意義的 權力鬥爭 在老百姓嘴 一些權力動物密佈政治圈 不動聲色 謹言 裏越來越像一出遙遠的宮廷劇 慎行 眼觀四面 耳聽八方 讀得出字裏行間的 不是麼 選妃 158 的葷料有了 炸專 高壓電 嗅得出沉默和微笑的潛臺詞 知道自己 列 159 的猛料有了 上述 鐵帽子恩封護身 一 遇什麼事該裝什麼傻 見什麼人該嚼什麼舌頭 類秘料也不少 通俗文藝的配方一應俱全 足以 嚼的當然不會是國計民生 不過是敏感的人脈 娛樂茶餘飯後 關係 是微妙的劃線站隊 是所謂搶班奪權的 權力壟斷體制通常是高壓容器 美國經濟學 心裏有鬼 (毛澤東語) 使用頻度最高的政治 家保羅 薩繆爾森(Paul A. Samuelson)曾指出 合 用詞 像 陰謀家 和 野心家 進一步躥紅 成謬誤(fallacy of composition) 強調某種微觀上 意味着政治的思想含量大減 只剩下道德誅殺 看來對的東西 在宏觀上並不總是對的 160 前北京衛戍區司令員吳忠回憶 林彪在失勢前與 反之亦然 這裏有一種結構把握的辯證法 若 周恩來溝通 擬稿寫信給毛澤東 建議在黨內高 取局部來看 市場當然有弊端(經濟危機就是證 層實行 四不 即暫定十年之內 對任職中央 明) 宗教當然也有弊端(宗教的法庭和戰爭就是 政治局委員以及候補委員的各大軍區第一 二把 證明) 但一旦割除市場與宗教 不管出於什麼原 手 實行 不逮捕 不關押 不殺 不撤職 因 單質和全能的權力社會本身更是兇險所在 的政策 並且把這一命令傳達至解放軍全體官 人們因此缺少利益分流與競爭減壓 權力成了唯 兵 157 顯然 若不是驚恐於周圍每一個黑洞洞的 一的資源 唯一的機會 唯一的日常要務 於是 槍口 不是惶亂於一種政治肉搏戰正在逼近 壟斷與裂變循環誘發 使當事人無時不活在懷 156 見陳冀德 生逢其時 文革 第一文藝刊物 朝霞 主編 回憶錄 香港時代國際出版公司 2008年 作者在 文革 時的職務相當於上海市文化局長 157 見 吳忠談九一三事件 文 載 炎黃春秋 雜誌2012年第1期 16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58 指林彪妻子葉群及眾多下屬官員為其兒子林立果尋找婚配對象 一事 159 指林立果 周宇馳等軍職人員密謀用火箭筒襲擊毛澤東所乘專 列一事 160 見保羅 薩繆爾森 經濟學 商務印書館 1986年 結構性危機(上) 169

89 疑 警覺 緊張 恐懼的狀態中 直至一次又一 的走馬燈和車輪戰也是這樣 季諾維耶夫和加 次政治攤牌 誰想掛冠歸田抽身退出獨善其身 米涅夫反黨集團 托洛茨基和布哈林反黨集 也沒門兒 相比之下 印度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 團 貝利亞外國間諜案和反黨集團 馬 窮國 但至少有一個宗教的減壓閥 臺灣也曾是 林科夫 卡岡諾維奇 莫洛托夫反黨集團 一黨體制和領袖獨裁 也有政治迫害 但至少還 朱可夫反黨集團案 布爾加林參與反黨集 有一個市場的洩洪區 這些地方未出現超規模的 團案 頭面人物一個個出局 如同災星依次 聖徒化和警察化 未出現 文革 之亂 顯然是 向下傳遞 誰想不攤上也難 在這樣的過程中 狂熱者有退出空間 緩釋了一些權爭壓力 一種 各方均無退路 免戰就是自殺 各方同時拔槍 由權力 資本 文化(含宗教)組成的適度配比和 只能看誰出手更快 相互制衡 一種社會力學的 穩定三角 可使 這一次終於輪到中國了 紅衛兵打砸搶殺的可能性大減 政治地震的頻度 和強度相對降低 人們惹不起便求躲得起 只有 結構性危機(下) 無處可躲 才會上前來玩命 一種不可暫停 不 可回退 不可下線關機的政治遊戲無休無止 玩 得再小心 玩得再仁義道德 也只能通向極權之 極 英國作家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小說 動物 農場 是一個寓言 描寫動物們不忍人類壓迫 這也許是 文革 重要的教訓之一 通過革命趕走了人 但動物中的內亂不絕 名為 社會是人性的定型模具 繼宗教動物 經濟 雪球 的傢伙被領袖視為內奸 派九條狗強行 動物之後 政治動物終於成為十八世紀後最新一 驅逐 後來那些大大小小的 雪球 也陸續落入 款 在政治風暴眼裏紛紛破碎 法國大革命的 冤案 被領袖 拿破崙 鐵腕清除 連續劇快進就是這樣 短短四年多 君主立憲派 作為這個動物天國的最高憲章 他們的 七 被吉倫特派打倒 吉倫特派被雅各賓派打倒 雅 戒 被悄悄修改 其最後一條本來是 所有的動 各賓派內部的丹東派被清除 然後是埃貝爾派被 物都是平等的 修改版本卻成了 所有的 掃蕩 直到最後羅伯斯庇爾自己喪命於熱月黨 動物都是平等的 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 人 人們都鬥紅了眼 鬥出了滿腦子的敵情和 等 161 全身腎上腺素的沸騰 蘇共歷史上令人眼花繚亂 17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61 見奧威爾 動物農場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8年 結構性危機(下) 171

90 奧威爾是一個糾結之人 不相信自由資本主 一個青年人站在思想廢墟上 卻沒地方可 義 又以 動物農場 表現出對斯大林主義的憂 去 我後來叩訪另一個西方國家時 入境處的移 慮與絕望 對極權體制予以強烈警告 162 以至最 民局官員一眼就看準了我 看準了這一張黃種人 終不惜去兼任告密者 充當英國情報機構佈設在 的臉 他查驗了護照 查驗了簽證 索要訪問邀 知識界的長耳與深喉163 請書 索要我在這個國家的旅館預訂信息 久 我是在 1986 年讀到這本書的 我在美國旅 行 震驚於一個天高地闊和五彩斑斕的富國 久折騰後 他翻了一下眼皮 有錢嗎 給我看 看 當時中國人均國內產值( GDP )僅及美國的 5% 我 我怔住了 覺得對方的要求無禮 撥打直通全球的程序控制電話 回想在國內郵局 要我掏錢 要我當眾數錢 要數出多少錢才 申請一個長途電話時的苦苦等待 我看到機場上 算夠 為什麼對別人不用驗錢卻偏偏挑上我一 巨型客機魚貫而出列隊候飛 回想國內公車站前 個 如果我的錢不夠 甚至沒有錢 我的護照 一大群乘客搶門的擁擠和廝打 我在水門公寓一 簽證 邀請書 旅館訂單等就只能統統作廢 簽 位教授家看到了一種叫做 電腦 的東西 螢幕 證代表了貴國的承諾 邀請書代表了貴國政府機 上閃出不可思議的文字和圖畫 更重要的 我被 構的敬重 護照上的國徵章更代表了一個大國的 餐館裏的小伙子迷住了 他居然把小生意做成了 尊嚴 居然都狗屁不是 還抵不上幾張綠票 自己肢體的舞蹈 嘴裏的音樂 臉上的卡通畫 子 我摸到了背包裏的錢 最終未拿出來 就像每時每刻都在過節 這與我記憶裏國營飯店 一邊去 裏那種表情的冷若冰霜和苦大仇深形成了鮮明對 對方大概不耐煩我的三流英語 發出大聲喝 比 是美國總統 我想起一個前蘇聯克格勃 斥 以免耽誤我身後其他旅客的手續 直到兩個 間諜在美國公園裏晨跑 辨出另一個晨跑者時的 鐘頭後 因一位看似邊檢負責頭兒的猶豫 因我 無比驚訝 在那一刻 我差不多就是那個間諜 的接機朋友通過電話多方交涉 我才得以在不驗 強烈感受到內心一種轟然坍塌 錢的條件下過閘 我從此明白 一條入境閘口黃線分隔的 不 162 參見李零 讀 動物農場 文 連載於 讀書 雜誌2008年 第7至8期 163 見1996年7月11日英國 衛報 報導 奧威爾曾向反蘇宣傳部門 提供作者黑名單 17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僅有不同制度 還有富與窮 貴與賤 高等物種 與低等物種 掏得出綠票子與掏不出綠票子的 富國不是雷鋒 也沒義務當集體雷鋒 對數以億 結構性危機(下) 173

91 計的窮棒子展開臂膀微笑熱擁 面對刁難和喝 手重返政治 經濟 外交 國防 教育等方面要 斥 我不能不深感屈辱 既對西方世界心寒 也 職 他也不會特赦監獄中所有國民黨的在押人 對身後一片祖國大陸怨憤交迸 我不知道我的膚 員 164 不僅日本皇軍或者德國納粹沒這樣幹過 色 母語 國籍 何時才能在一個移民官眼裏不 如此大規模 大面積 大尺度的政治退讓與權力 再成為竊賊的疑點 分享 即江青等人憤憤不已的 舉逸民 和 回 時值 文革 結束十周年 一位英國女生 名叫弗蘭姬 藍眼金髮的那種 肯定是左翼組織 潮 復辟 在法國革命史和蘇俄革命史上都 鮮有其例 的 在西方活得很另類的 在深夜的大街上給我 後世歷史學家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他正在把 派發紀念 文革 的傳單 我久久看着傳單上的 很多籌碼交還給對手 看似自信 更像自疑 特 毛澤東 揣測他如果在世 此時該會如何想 比 別重要的 他明知以江青為首的 四人幫 是 如會不會繼續激賞傳單上的那些往事 紅衛兵振 文革 的壓箱家底 看家本錢 護家親兵 但 臂高呼 舞臺上白毛女舉槍跳躍 老教授在田間 也許是出於失望 阻止他們登基似乎成了他的一 收割早稻 工人們在圖紙前指揮巨輪的建造 還 條政治底線 為此 他不惜一再周折 寧可選擇 有 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以上受苦人民 的口號 倔強的鄧小平於前 選擇庸常的華國鋒於後 我後來日漸傾向於相信 他不會 也許不 兩人看上去都偏離 文革 甚遠 會 事情一定是這樣 他早已在 文革 的半途 這不像是一些偶然和隨意的決定 就心境蒼茫漸失信心 否則他不會從 1972 年起就 事實上 從某個角度看 恰恰是這些決定加 陸續恢復鄧小平 楊成武 譚震林 李井泉 烏 速了 文革 的終結 一個老人深居密室 其 蘭夫等數百高官的職務 其中某一次會議通過的 思慮外人難以揣度 不過 從公開材料看 他 復出者竟多達三百多人 他也不會平反賀龍 羅 在 1972 年後的形象更像一個和事佬 雖強撐一面 瑞卿 王稼祥等 不會讓董必武 朱德 陳雲 文革 之旗 但到處講 團結 到處說 安 李富春 徐向前 聶榮臻等公開露面 使各地解 定 小心彌合黨內裂痕 有一種進退兩難和左 脫幹部比例達80%至90% 他也不會在1975年再一 右皆疑 與某些人的印象不同 他此後一系列言 次啟動平反復職高潮 有關通知文件飛如雪片 說在我看來已不再具有進攻性 與其說是說服別 包括平反陶鑄 胡耀邦 陸定一 傅連暲 陳丕 人 勿寧說是寬解自己 與其說是尋找新的理論 顯 王恩茂 李維漢等 讓自己昔日大批政治對 17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64 以上均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結構性危機(下) 175

92 戰場 勿寧說是尋找理論的防線與退路 批儒 不是說 文革 的代價太大嗎 他把目光投 家 評 水滸傳 辯斥資產階級法權 發生 向宋江一夥的教訓 只反貪官 不反皇帝 只補 在1972 至1976 年的這些輿論大戲 看似東一榔頭 缺漏 不改構架 雖成本有所減省 多留一點罎罎 西一棒子 超高空的筆墨飛行 有點隨意點染 罐罐 但那種小打小鬧的半調子革命於事何補 信馬由韁 鏡花水月 無跡可求 讓人摸不着頭 不是說 文革 的尺規太高嗎 他把目光投 腦 但如聯繫起來看 倒也不是打什麼禪語 不 向馬克思對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 哥達綱領 的 過是對 文革 弱弱的一再自辯 文革 是他 批判 連按勞分配 商品交換 八級工資制都是 人生中一件大事 自林彪出逃給這事潑糞 讓共 資產階級法權 屬於大破的對象 同志們 產黨名譽跳水 他在新聞鏡頭中一下蒼老憔悴了 親愛的同志們 我們到底是做得太多還是做得太 許多 臨風亭而唳鶴 對月峽而吟猿 他在 少 離革命理想尚有十萬八千里 共產黨人眼下 庾信這一 枯樹賦 前一定心境悲涼 165 他在臥 不過是下下鄉 出出汗 曬黑一張臉 在五七幹 榻邊一大圈書堆中輾轉反側 似在一次次說服自 校混個兩年三載 憑什麼就要拍桌子駡娘 己 文革 沒什麼大錯 至少算不上全錯 但這種說服的前提 恰好是巨大的困惑揮之不 不知他是否真有過這樣的自我對話 去 正把他死死地抓住 可注意的是 他鄙薄儒家 仁政 之時 恰 他卑微的要求似乎只是希望得到人們一個 是給大批受難者平反復職送溫暖之際 他讚揚 文革 三七開的結論 即 七分成績 三分錯 反皇帝 之餘 卻未給左派發動高層清算(如針 他希望那場大亂終有一個說得過去的軟 對周恩來)以任何鼓勵 他讓大家討論按勞分配 誤 166 着陸 商品交換 八級工資制等奇怪話題 八竿子打不 不是說 文革 的手段太狠嗎 他把目光投 着的共產主義原教旨 卻毫無具體政策跟進的動 向中國古代的法家 一心強國的商殃 李斯 秦始 靜 大家該拿的工資還是拿 該得的級別還是 皇哪能沒有嚴刑峻法 哪能不行一點鐵腕霸道 得 該有的自留地和自由集市還是有 上海市 準備了一套恢復供給制的摸底方案 當然是自擾 165 據說毛澤東 1974 年 5 月委託專家注釋庾信 枯樹賦 等古典詩 詞 見2005年10月14日 中國社會報 166 引自逄先知 金沖及主編的 毛澤東傳 中央文獻出版社 2003年 17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多事 最終有風無雨 167 勞模出身的副總理陳永 167 見朱學勤 凌伊 先生(朱永嘉) 文 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c18/753 結構性危機(下) 177

93 貴提議農村基本核算單位由生產隊向大隊過渡 但這一類技術性減壓 無法遏制結構性的增壓 讓 小公有 升級為 大公有 在趙紫陽 譚 身處一個全能而單質的權力體制 他無法緩解政 啟龍等人反對之下只能胎死腹中 168 甚至連 開 治的總體性惡變 只能用問題解決問題 用代價 後門 這種很像 資產階級 的東西 比 法 減免代價 拆東牆補西牆 直到大家都成了破 權 更可惡的 特權 也幾乎被毛澤東忽略 牆 文革 的負資產累積最大化 隨着民眾對 曾囑周恩來 江青等不必大動干戈 四個現代化 熱切嚮往 隨着地下市場經濟八 169 如此等等 自 文革 開始以來 理論宣傳 與實際運作的脫節在這四年裏十分奇怪 思想的 方潮湧 生長 文革 的水土環境早已不再 生 長蘑菇的潮壤變成了沙漠 空轉 虛打 不及物令人費解 一切揣摩聖意的 天安門廣場上花圈如海 淚飛如雨 各種 政治敏感後來都被證明為錯 老百姓十分茫然 標語迸濺出電花石火 逆上謀反的流言不脛而 在政治學習時常覺雲山霧沼 不知所云 呵欠連 走 毛澤東曾說 要 找出一種形式 一種方 天 腰酸背痛 只能相信北京那邊鬧出了多動 式 公開地 全面地 由下而上地來揭發我們 症 瞎抽風 也許這正透露出某種複雜心結 的黑暗面 170 現在這種形式和方式終於指向他 1976 年 4 月 5 日 天安門一幕肯定使他震驚 但 紅太陽 神力天威再度明顯失靈 他無法阻 自己 他讚揚 鼓動 訓練 指揮的 造反有 理 現在居然全面嘩變 矛頭倒轉 止這一天到來 他的 三七開 一說看來得不到 他肯定感受到深刻的孤立無助 人們認可 他的和事佬也當不下去 在高層對 人民英雄紀念碑在人山人海中靜靜地直指天 決中再一次被逼選邊站 交權給平衡派人物華國 穹 引導一個民族的百年想像 很多人在碑下的 鋒 不過是最後的止損之策 為了重振國勢 他 浮雕故事前也許都尋思過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景 曾提議全民大唱 國際歌 和 三大紀律八項注 況 是什麼樣的生活 千萬英烈以血肉之軀前仆 意 但權力已如一塊病毒成堆的硬碟 英雄主 後繼究竟要通向何處 義和理想主義的充電無濟於事 為了彌合社會裂 痕 他數年來一次次請回 走資派 也寬大 大道之行也 天下為公 選賢與能 講信修 造反派 還特赦和安置大批舊政權人士 睦 故人不獨親其親 不獨子其子 使老有 168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大事記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06年 169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17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所終 壯有所用 幼有所長 鰥寡孤獨廢疾 170 引自 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 第12冊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8年 結構性危機(下) 179

94 者 皆有所養 男有分 女有歸 貨惡其棄 等人生 這一種亦官亦民 腦體兼備的反社會異 於地也 不必藏於己 力惡其不出於身也 化藍本 在 文革 發動之初的1966年 5 月 7 日提 不必為己 是故謀閉而不興 盜竊亂賊而不 出並隨即公佈 曾被很多人視為革命之魂 最重 作 故外戶而不閉 是謂大同 要的制度頂層設計 最富有建設性的人生觀與世 界觀 不幸的是 多年後人們覺得這些說法日益 以上 禮運篇 出自 禮記 171 為儒家 大同 思想的源頭 差不多是中國最初版本的 公共主義綱領 飄渺 哪怕官方媒體時有提及 在很多人看來它 更像不貼身的雲外仙境 沒多少功夫再去顧及 他們要的首先是沒有警察或政工人員突然敲 身為 打倒孔家店 的激進一員 毛澤東卻 門的夜晚 是麵包 是加班獎金 是尼龍襪 電 諳熟古籍 勤翻卷帙 與中國古代思想遺產明斷 子錶以及日立牌黑白電視機 一位境外記者說 西 暗續 其 矛盾論 與老 莊的辯證法 其 實 方不是用核武器而是靠家用電器重新攻破了中國 踐論 與儒家的 實踐理性 (李澤厚語) 都有 四 五 天安門運動就是他們的民間公投 清晰可辨的血緣之續 他有聖王合一之風 總愛 正是這一年 毛澤東有一次看電影 難忘的 想一些大事 在著名的五七指示裏曾描繪出一幅 戰鬥 隨着高昂雄壯的片中配樂 見人民解放 比 禮運篇 更為具體和清晰的圖景 軍隊 軍當年列隊入城 受到市民們熱烈歡迎 他突然 應該是一個大學校 學政治 學軍事 學文 控制不住感情 先是陣陣抽泣 隨即放聲大哭 化 又能從事農副業生產 又能辦一些 詫異的工作人員只得將他攙扶起來中途退場 174 中小工廠 工人也是這樣 學生也是這 他的大哭想必與不久前天安門那一份公投的結果 樣 農民和 商業 服務行業 黨政機關工作 有關 風悲雨苦 樹老枝殘 真是天若有情天亦 人員 凡有條件的 也要這樣做 這種一職 老 想當年歡聲雷動 看今日卻是千夫所指 多業和一專多能的奇特設計 實現人類全面發展 往事豈堪回首 的美好前景 不僅要剷除社會等級和 批判資產 階級 而且要淡化勞動分工 庇護所有人的平 171 引自 禮記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1987年 172 學者汪暉曾在會議發言中指出過這一點 173 引自 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 第12冊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8年 18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74 轉引自李慎明 毛澤東晚年緣何幾次慟哭 文 載 百年潮 雜誌2013年第3期 結構性危機(下) 181

95 再等級化之潮 當時各地都有這樣的 圈子 後來在北島 (北京) 錢理群(貴州) 徐友漁(四川) 王紹光(湖 文革 後期 我身邊有這樣幾個圈子 北) 張志揚(湖北) 張木生(北京和內蒙) 王鴻 一是我哥的圈子 有工人(唐繼智 俞巴立 生(河南) 朱學勤(河南) 多多(北京) 徐曉(北 等) 有知青(孫志遠 姚慶如等) 有知識分子(袁 京和山西) 宋永毅(上海) 王希哲(廣東)等人的 鐵山 張玉綱等) 有剛出獄的政治犯(周國輝獄 筆下留有痕跡 當事人想必記得清楚 保 和 齡七年) 他們散居南方各省 卻不知如何串成了 造 的界限在此時漸次消溶 民意出現高度的 一堆 他們在吃了上頓也不一定有下頓的年月 趨同化 即便是一些前造反派對官員仍存抵觸 一齊對西方思想發燒 有一次他坐火車從廣州 但對發展經濟 開放文禁 革新政治(取消出身歧 前來遊學 我和哥去接站 他下車後對我們點點 視 提倡法制與民主等)等 都覺得很對胃口 頭 笑一笑 第一句話就是 維特根斯坦的前 這樣 人人都是變天派 從 四 五 天安門運 期和後期大不一樣 這種見面語讓我大吃一 動(1976) 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1978) 整個國 驚 雲裏霧裏不知所措 這就是我對唐某的一 家幾乎實現了一種左右會盟和朝野協力 推進了 點記憶 曾寫入一篇散文 最大公約數的政治轉軌 整個過程低震盪 小阻 175 另一圈子由文學愛好者組成 其中有莫應 力 微成本 零死亡 上海市委常委朱永嘉倡言 豐 正在寫抗議 文革 的長篇小說 將軍 的 武裝起義 拿到會議室外就風吹雲散 沒 吟 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故處於高度保密狀 有人願意真去舞槍弄棒 相比之下 1688 年的英 態 知情者賀夢凡 張新奇 貝興亞 薛浩等既 國 光榮革命 一直被譽為資產階級和平革命的 緊張又興奮 湊糧湊錢支持其寫作 常長談於密 典範 尚有威廉大軍一萬四千人和五百艘船艦遠 室或野外 形跡鬼鬼祟祟 北京出現 民主牆 道西征和兵臨城下 而中國這次歷史大轉折以輕 後 他們終於鑽出地表 以 四五文學社 的公 易 快速 整齊 全方位的方式實現 不費一槍 開旗號 在省城最熱鬧的大街上貼出第一批大字 一彈更像奇跡 報 呼籲為四五天安門運動平反 譴責地方長官 然而 這還是革命嗎 在 真理檢驗標準 討論中的沉默 構成了當 取消 階級鬥爭為綱 全面恢復舊秩序 地轟動一時的事件 175 見筆者散文 漫長的假期 18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甚至 一改改到解放前 重新討論市場 資 本 私有制 個人主義的合理性 這幾乎是對 再等級化之潮 183

96 革命的全面逆襲 有意思的是 這種逆襲的思想 你會發覺商店的老陳也會對你冷冷的 於是 武器 精神能量 鬥爭經驗 運動形式 個人風 你夜裏會沒有光亮 也不知道該用些什麼來 采等無不來自既有記憶 與其說是革命死亡 不 洗你的衣裳 更不要說 在二月裏 曹支書 如說更像革命變體 上述那些圈子裏 人們開 還會一筆勾掉該發給你的回銷糧 使你難度 口多有馬克思主義語錄 唱得最多的是 國際 春荒 你還要不要在這兒過下去 歌 文史哲知識大普及 顯然也來自 文革 中官方主導的理論訓練 包括中蘇兩國之間長期 因此 馮么爸一開始只能歎氣 搓手 咧嘴 的筆墨論爭 儉樸生活 暗號接頭 緊緊握手 假笑 裝傻充愣 支吾搪塞 在屋簷下雙手抱頭 賦詩言志 秘密製作文宣 決然拋家別子 被捕 久蹲不起 情節的轉捩點是 隨着羅 曹兩方的 時昂首挺胸 在紅旗 山河 紀念碑 遊行隊列 威逼或辱駡 他終於說出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前心潮起伏 這些流行形象出自小說和電影 有 赤匪 CP 青年近衛軍 西班牙 國際縱 不消哪個說 (我)就像一條狗 我窮 隊 乃至俄國十二月黨人的影子 資產階級首 得無法 我沒有辦法呀 大家是看見 先生產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 (馬克思語) 現在 的 臉是丟盡了 人們把這種句式送給 文革 再合適不過 需要提到一篇小說 何士光的 鄉場上 176 他這是怎麼啦 人們很詫異 都靜下來 望 被中央理論期刊 紅旗 史無前例地轉載 成為 着他 去年呢 他接下去說 穀 一時輿論熱點 故事是這樣 農民馮么爸要為兩 子和包穀合在一起 我多分了幾百斤 算來 家孩子的一次糾紛提供目擊證言 但不敢得罪肇 一家人吃得到端陽 有幾十斤糯穀 我女人 事一方的羅家 也不敢得罪袒護羅家的曹支書 說今年給娃娃們包幾個粽子耙 那時呢 洋 芋也出來了 那幾塊菜籽 國家要獎售 在梨花屯鄉場上 她(羅家 引者注)卻彷彿 大米 自留地還有一些麥子要收 去年沒 一個貴婦人了 因為她男人是鄉場上食品購 有硬喊我們把爛田放了水來種小季 田裏的 銷站的會計 是一個賣肉的 得罪了這姓 水是滿盪盪的 這責任落到人 打田栽秧算 羅的一家 就得罪了梨花屯整個的上層 來也容易 176 該小說載 人民文學 雜誌1980年第8期 18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再等級化之潮 185

97 權勢一方要求他別東扯西拉繞彎子 於是他 接下來的一通怒吼更不着邊際 值觀 顯然超越了什麼西方記者說的 家用電 器 當我成為恢復高考的受益者走入大學校園 我馮么爸要吃二兩肉不 他自己拍着胸 對革命的逆襲和重續正暗中交錯 來不及貧富分 膛回答 要吃 這又怎樣 買 等賣 化 作為社會主義物質分配的滯後現象 在人們 了菜籽 就買幾斤來給娃娃們吃一頓 保證 日後的記憶裏很像普惠的市場經濟 動不動就貼 不找你姓羅的就是 反正現在趕場天鄉下人 大字報 是 文革 遺習 在人們日後的記憶裏 照樣有豬殺 這回就不光包給你食品站一 很像西方的民主 1979 年 1 月 29 日鄧小平在美國 家 敞開的 就多這麼一角幾分錢 要肥要 白宮南草坪 如盟國英雄一般接受歡呼 被電視 瘦隨你選 你又怎樣 老子前幾 節目主持人熱情揚溢地介紹 普通中國觀眾從新 年人不人鬼不鬼的 氣算是受夠了 聞片中看得更多的 是太平洋那邊閃閃發光的車 流 立交橋 摩天大廈 太空梭 自由女神 海 原來他這是給自己打氣 依靠農村承包責任 邊沖浪與帆船 漂亮的媽媽和孩子 幾乎無人懷 制 他突然發現自己吃飯和吃肉都不用求人 那 疑 中國改革開放的效果圖就該是那樣 美國 他還怕什麼怕 他終於在權貴階層面前找回了一 就是共產主義的夢想成真 條挺直的腰杆 說出真實的證言 不僅讓在場的 鄉親們瞠目 連自己也暗暗吃驚 這一個短篇贏得滿堂彩 顯然是觸碰了一種 我們要什麼 全要 什麼時候要 現在 普遍心結 責任田不僅找回了財富 更重要的是 衝破一種壓迫性體制 幫助人們找回了平等和尊 法國大學生 1968 年的口號 差不多就是此時 嚴 與這篇小說幾乎同期的電影 牧馬人 (張 國人的心聲 事實上 在後來數十年裏 如果只 賢亮等) 天雲山傳奇 (魯彥周等) 太陽和 有西方跨國公司的大舉進入 沒有下崗工人和失 人 (白樺等) 黃土地 (陳凱歌等)等各有得 地農民的愁苦 如果只有炒樓者們的日進斗金 失 但無不宣示對人民的深情 對公平和正義的 沒有千萬青年 房奴 的蝸居 如果只有上流人 渴望 如果這些宣示都出於真誠 是深思熟 士樂顛顛的性解放 沒有眾多農民工的性饑渴和 慮的結果 那麼它恰恰是國人所熟悉的革命價 少女賣身 如果只有汗如雨下的勞動致富 沒有 18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再等級化之潮 187

98 官二代 和 富二代 的 拼爹 如果只有 該餓的餓死了 中國的現代化就輕裝前進了 舉世矚目的 GDP 數據 沒有河水發臭 毒霾籠 還有一次 一個著作眾多頗負盛名的青年思 罩 土地沙化 假藥殺人 如果只有出境遊客在 想家 名頭越來越響的公共知識分子 在一封電 境外高檔賣場的大舉掃貨和各大城市的中央金融 子郵件裏堅稱 沒有比 平等 更矯情的概 區CBD 沒有河南的 賣血村 和甘肅的 乞丐 念了 弱肉強食的叢林原則從來就是人類正 村 總之 如果只有市場和資本之利 中國 義 人全心全意學美國趕美國的共識必定毫無爭議 知識界日後的分流 其實源自現實的撕裂 這還是革命嗎 這些人與我有私交 因此說 我家以前的一位保姆 全家四口同時在一個國營 得直白 感謝他們的直白 卸載了話語包裝和學 造船廠下崗 頓時陷入了生存恐慌 我所在單位 理經營 讓我一睹真心 並獲得某種文字嗅覺 的一個打字員 全家竟有七人同時下崗 以至這 在我此後的經驗裏 很多文章就是這樣 需要 個小妹的職位在互聯網出現後無論如何多餘 大 讀 更需要 嗅 如果讀者能從口號 知識 家也不忍心讓她成為第八個 月薪僅一百八十元 修飾語 詳略取捨 句法結構 標點符號中嗅出 的保潔工 居然也有很多人搶着來做( 1998 ) 我 一個大活人 當然不難 嗅 出一些雅士好談的 與作家蔣子龍乘車經過南方某城市一條街道 黑 身體 是嫖娼的身體卻不是打工的身體 一 壓壓的妓女沿途相逼 堵截出一個長長的車隊 些書生好談的 文化 是老爺的文化卻不是工 她們又是敲車窗 又是拍車頂 乒乒乓乓響聲四 匠的文化 窺視豪門的讀物到處暢銷 炫耀門 起 好幾隻小手伸進車窗縫裏抓撓 老闆 半 第的讀物備受熱捧 廣告上充滿了 VIP 富 價呵 便宜呵 哥哥 有發票呢 賒賬 豪 皇家 御園 貴妃 領袖 一類金 也可以的 今天先打一個感情炮吧 堆玉砌的猛詞 某些社交場合開始流行時裝 名 一位女作家說到這些妓女 不以為然地聳聳 表 豪車 珠寶 古董 高爾夫 列車高包 私 肩 那有什麼 人家願意呵 以前想賣身都沒 家遊艇等話題 在這些圈子裏 不談最對的 機會呢 要談最貴的 很多奢侈品哪怕不實用 不值當 另一次 說到大批失業者 一位從國企老總 買不起 也須提前一步全心嚮往熱烈討論 有人 轉型為私商的朋友擠一擠眼皮 笑眯眯地開導 若在此時說不上道 一定很沒面子 一個人哪怕 我 放心吧 再過一二十年 該病的病死了 再窮酸 哪怕還在為兒女的學費發愁 在這裏也 18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再等級化之潮 189

99 得抖擻精神 全神貫注 神采飛揚 挽起袖子上 為此 很多心理障礙需要提前掃除 一些順耳 陣 擺出一副候補貴族模樣 他們學成有望 每 的話語須配套準備 他們開始在報刊上群毆 道 根神經都在預習奢靡 每一絲肌膚都靠攏組織 德 177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要求紅衛兵道德懺 預支上流社會的陣營感和團結感 悔 對當權者大加道德譴責 似乎他們可以無德 鄉場上 引起的舉國喝彩頃刻間被遺忘 而那些人必須有德 或那些人不妨無德 但壞就 這裏不妨回過頭來稍加比對 壞在形象造假 相當於打着一面錯誤的旗幟幹了 如果平等只是一個 矯情的概念 弱肉 一件正確的事情 脫下羊皮的狼才算得上形象可 強食的叢林原則從來就是人類正義 那麼以曹 愛 他們開始在公共講壇哄抬 慾望 但這並 支書為代表的一夥強人何可指責 不妨礙他們要求一切對手老老實實地禁慾 一旦 如果對於中國現代化的一大利好是 該病的 風傳那些人也領稿費 有存款 離過婚 穿皮大 病死了 該餓的餓死了 那麼以馮么爸為代表 衣 甚至有私生子 便津津樂道或怒火衝天 似 的一幫窮鬼何須同情 乎那些 人性解放 一點也讓他們高興不起來 如果連一位獻身於女權主義的作家也認為 隱藏很深的盟友和內應倒是壞了他們的好事 更 妓女賣身的自由是社會進步應有之義 甚至是對 為天雷滾滾的是 他們恨不得揪住每一個老百姓 窮人的一份最新賜福 那麼賣肝賣腎的自由 賣 的耳朵來聆聽 平等 之惡 稱 人人生而不平 兒賣女的自由 賣身為奴的自由 賣身殉葬的自 等 天賦的不平等是不可能消除 也沒有必 由 是否都應被窮人們感恩戴德 是否理應受 要消除 178 這類高見一時間遍佈各類媒體 到工商局 公安局 法院的全面保護 在這種情 但他們為什麼要求曹支書那樣的紅色權貴必須講 況下 一條挺直的腰杆莫非是骨質增生 骨形畸 平等 依照他們的邏輯 嚴格依照他們的邏 變 草民們可笑的多動症 輯 共產黨不就是在腥風血雨的大亂之世 靠機 很多人大義凜然眾志成城埋葬 文革 一 會平等 自由競爭然後一舉打下江山的 叢林 轉眼卻把剛剛找回的平等棄若敝屣 把剛剛迎回 之王 憑什麼要還權於民 飽受了多少苦難 犧 來的父老鄉親視若草芥 為 文革 中最不可接 受的東西還魂 所有的動物都是平等的 但有 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動物農場 裏的 這一句箴言經過鍍銀鎦金 重新成為流行真理 19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77 參見1995年至1997年間 文藝報 作家報 文學自由談 等報刊上出現對 道德 道德理想主義 的批判浪潮 有關 文章數以百計 178 如周舵 什麼樣的平等才是好東西 文 載 領導者 雜誌 2012年6月總第46期 再等級化之潮 191

100 牲了多少親人和同志 包括一顆顆人頭被掛在城 的 道德 消毒 給合理的 慾望 去污 都有 樓 猶如商戰中一個公司投入鉅資 一次次絕處 助於人性 人權 人道的合理回歸 但人道不是 求生 終於把本黨的業務做大做強 憑什麼要自 少數人之道 一種再等級化的狂熱 一種蔑視人 棄壟斷權 把股份和市場份額重新分派 民的貪婪和傲慢 構成了來得太快的精神背叛 上述引文的作者不得不稍加補充 平等限 其實是對 文革 的暗中翻盤 影子 文革 重 於人權和機會平等 超出這個合理範圍 平等就 新入場 這些自我想像中的頭等艙人士 不過 是非正義的 好吧 順着他說 不扯什麼 是把 文革 資本主義化 把資本主義 文革 生存權 我們只說政治人權 問題是 如果這一 化 其精神毒性暫且不說 一次次把自己繞進 條可以在列強殖民時無效 在右派軍人政變時無 去的邏輯混亂 如自打自摸 自擦自啐 上半身 效 在王國君主親美時無效 在所有公司帝國的 錯接下半身 至少在智商上令人錯愕 森嚴管制下無效 如果這諸多無效被很多知識 這種邏輯上的 半截通 與他們選擇事實 精英默認 甚至辯護和喝彩 憑什麼紅色權貴 的 半口徑 總是在意識形態高燒時構成多症 就得畢恭畢敬地拿它真當一回事 曹支書 們 併發 179 也是人 就不該與殖民列強 政變軍頭 親美君 美國學者大衛 科茲(David M. Kotz)稱 1991 王 公司帝國等共享一份 機會的平等 如 年5月由美國操辦的最大一次民意測驗證明 當時 果 我是流氓我怕誰 (王朔語)不是一句作家戲 在蘇聯的歐洲部分 僅有 17% 的民眾贊成自由 言 被很多人當作激動人心的精神大赦 那麼 市場和資本主義 而這個比例在蘇共精英中則是 曹支書 們流氓一下就不行 去他的 流氓你 76.7% 兩者形成了鮮明對比180 說實話 我曾 一下又怎麼啦 對這一數據不無懷疑 總覺得蘇共精英集團紅皮 他們太容易被自己的邏輯繞進去 也很像一 白心若此 那麼全球冷戰就像友軍誤攻 假戲真 心把對手教壞 曹支書 們本來正在犯暈 唱 吃飽了撐的 蒙了別人也蒙了自己 1995 年 沒想到喜得 叢林原則 這一偉大理論 終於可 後 因工作關係 我接觸到上上下下一些官員 大大地鬆一口氣了 才發現紅皮白心者在中國同樣多見 走入某些官 不用說 對 文革 需要思想清算 對虛誇 員私下聚會之處 關於工作 學習 民生疾苦的 179 一位中國知名批評家認為 中國真正實現歷史變革的條件是 三百年殖民地 引自香港1988年12月號 解放 雜誌 180 引自Revolution from Above: Demise of the Soviet System by David M. Kotz, Routledge,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再等級化之潮 193

101 話題根本沒法談 即便被某位菜鳥提及 也總是 軍隊蕩平廣場政治風波 這個國家確保了穩定的 換來哈欠連連 心不在焉 有三沒四 相反 只 發展環境 贏得了時間差 卻也一直短缺暢達民 有含金量高的話題才令周圍眼睛發亮 哪些人 意的替代辦法 錯失了治理貪腐的最佳止血期 哪些工程 哪些職位 哪項報批或配額 哪些享 很多地方 低福利 低人權 (秦暉語)的發展 樂消費方式有 戲 他們一嗅便知 表情隨之 優勢難以持續 互聯網這一天賜神器和網上山呼 活躍 中氣隨之充盈 友誼氣氛隨之濃厚 利益 海嘯的 人民戰爭(王朔語) 此時尚未入場 我 勾兌立即暗中就位 所供職的 天涯 雜誌忍不住發聲 卻屢遭中 礙於官員身份 他們丟不下 革命 國家 央某部門敲打 其罪名就是對教育 醫療 住 利益 黨的方針政策 一類場面話 但只要稍 房市場化的批評 頂撞了大勢佈局 弱勢群 加注意 便可發現那些話都是辦公樓專用 一旦 體 利益集團 階層 等級 一類用語更 解下領帶 端起酒杯 其眉飛色舞便有了夜總會 涉嫌給社會抹黑 在審讀官員看來 這些字眼 和王爺府的味道 國家統計局公佈的數據 也是 添堵 簡直應從字典裏摳掉 聯合國採用的數據181 顯示 中國1990年代後貧富 一連串磨擦 差一點鬧到了撤換主編的程 分化嚴重 基尼系數一路攀升 整體超過國際公 度 其實不難明白 那些人要是能容納這一類異 認的警戒線0.4 最高值為0.491(2008) 超過德國 議倒是怪了 事情是這樣 共患難易而共富貴 的 瑞典的 加拿大的 埃及的 難 剩餘產品一旦豐富 接下來該如何分蛋糕 甚至美國的 已接近諸多拉美國 必會加劇無序的爭搶 狄更斯的 艱難時世 家 嗅一嗅這種 拉美化 趨向 人們不難嗅出 雨果的 悲慘世界 馬克 吐溫的 鍍金時 夜總會和王爺府的隱秘來處 代 光這些小說名字就不難讓人想像不久前 這樣 文革 後的中國既實現了高速的經 的歐美發生過什麼 何況中國正處於 五四 運 濟增長 也一頭撞入了懸心的社會分裂 一句流 動以來最嚴重的精神真空和思想混亂 其本土的 行語 端起飯碗吃肉 放下筷子駡娘 道出了大 世俗化失去家國關懷 西來的個人化失去宗教約 多數國人的糾結 千面中國再次成為世界之謎 束 兩種文明的退化疊加 沖垮了很多人的道德 自 1980 年禁止 四大(大字報等) 自 1989 年靠 底線 長官也是人呵 也是慾望活體 既然私有 181 參見國家統計局官網 以及CIA World Factbook資料 以及聯合 國官網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化普遍有效 既然諸多 第一桶金 的不潔獲得 社會輿論和知識新潮的全線綠燈 他們好容易謀 再等級化之潮 195

102 下了一個閱文和蓋章的碼頭 為何就不能對手中 一些年輕學子也深得其道 他們可以全班一 的權力打打主意 連記者 醫生 和尚 妓女都 個不漏地遞交入黨申請書 齊刷刷地聽黨課和唱 闊了 為何偏要他們這一夥獨守寒衙 紅歌 私下裏又紛紛膺服於華爾街的醒世恒言 較之於歐洲工業化時人口不足一億 眼下近 貪婪就是好 這些娃娃率性多了 比很多 二十個 歐洲 同時闖入工業化 城鎮化 信息 理論家更明白政治 旋轉門 的遊戲 深諳紅白 化 正劇烈地晃動地球 但不少局內人密集的微 兩道通吃的道理 不像有些長輩那樣裝傻 或那 感覺偏偏是 艱難時世 悲慘世界 鍍 樣真傻 居然焦灼於自己的一個教授身份到底 金(虛假)時代 時值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宣 是 體制內 還是 體制外 居然擔心政治隱 傳吊高大眾胃口 相當於心理 GDP 一潰再瀉 私外洩 老婆當上公務員或兒子拿了美國綠卡 情緒緩釋工具盡失 差不多就是看準時機火上澆 會不會被網民揪住拍磚 老同志的曖昧和小心 油 其中最讓人看不下去的 是體制內外的再等 在娃娃們看來都有 骨灰 級的喜感 級化熱浪兩相呼應 體制內外的腐敗相互推高 這些娃娃怎麼都行 眼看就要成為一些後現 據實而言 內 外 之別常被熱議 甚至炒 代的利益玩家 視官權只是可能的資源之一 可 作得很像學術 但內外雙方的新貴們其實貌離而 能的手段之一 可能的投資目標之一 一如他們 神合 又勾結又競爭 精神上僅隔一層紙 一捅 視 民主 和 專制 市場 和 計劃 就破的 他們有時在政治議題上衝突 但實際上 普世價值 和 本土國情 為意識形態的路路 處於又親又防的微妙關係 親如手足卻要爭權奪 通 任何時候都無礙他們左右逢源和借勢發力 利 一心更換贏家卻從不願改變共同的規則 因此 他們最能理解冷戰的虛妄 最能理解科茲 批判體制 在他們那裏不過是商家有時覺 教授為之驚訝和困惑的76.7% 他們的公共造型 得尋租成本太高 忍不住發一肚子邪火 捍衛 只取決於政治季風如何轉向 取決於命運給他們 體制 在他們那裏不過是長官有時覺得尋租 暫時的利益定位 說到底 公共政治在他們那裏 者胃口太大 竟要乙方兼併甲方 單方面打破默 已是一個髒兮兮的話題 只剩下透骨的虛無 契 用 茉莉花革命 的無恥嘴臉來毀約賴賬 一天 我無意間重看了一場中央芭蕾舞團的 於是忍不住來一通棒喝 但一次次討價還價 並 紅色娘子軍 一個女奴走上革命道路的故 不妨礙他們繼續一次次尋租勾結 各點贓款時杯 事 這一舞劇面世之初的 文革 政治背景記憶 觥交錯 引類呼朋 猶新 但我在劇場裏驚訝地發現 當女奴們用手 19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再等級化之潮 197

103 臂擋住鞭擊從而掩護瓊花逃生 當孤苦無助的女 重新送入工農聯盟 武裝鬥爭 翻身解放的思想 奴被女兵們如林的雙手熱情接納 當女戰士來到 軌道 不少知識精英曾對此深惡痛絕 但這事 戰友就義現場卻找不到身影於是向八方天地一遍 賴不上別人 賴不上那些老百姓 一齣舞劇不過 遍悲訴 一幕幕生死相依的情境 義重如山的 是都市舊夢 遇到合適的現實水土環境便遲早要 表達 擊中了觀眾們的震驚 竟一次次引爆掌 綻放 聲 並有一種反常的經久不息 毫無疑問 這一 哪怕它也是一種選擇性的記憶 舞劇正在被重新解讀 鼓掌者們在久違的溫暖前猛 醒 在一種卑賤者解放的絢麗天地裏暈眩和飄飛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我身旁的一位男人擦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一 個工人 還是教師 商人 小官吏 刑滿釋放 者 不知道他搓過麻將後 賴過賬或逃過稅後 文革 漸漸遠去 彌散在市場經濟和全球 對自己的淚水是否感到驚奇 但他一句 樣板戲 化的大潮洶湧之中 是全球化衝開了華夏國門 就是好 讓我耳熟 他如果跳起來高呼什麼口 還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國的入場成就了全球化的升 號 也不會令我特別驚訝 我太熟悉江青一手培 級版 一時說不大清楚 不管怎樣 美國記者托 植的 樣板戲 了 我擔心那種造神宣傳和革命 馬斯 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相信 全球 圖示化 會再一次收窄觀眾的眼界 拉低觀眾的 化的第一個時期( 1870 年至 1914 年)讓一個 大世 智商 但我怎能無視劇場裏的淚水 在經歷太 界 變成了 中世界 新一輪全球化(1989年以 多現實中的冷漠與惡俗後 這些觀眾突然面對悲 來)把 中世界 變成了 小世界 豈止如此 愴的樂浪 激越的旗幟 純潔無辜的手足 普天 數年之後他又驚歎 不是 小世界 簡直就是 下人人平等的陽光造型 就沒有一次熱淚奪眶的 迷你(極小)世界 182 權利 用農夫腳步和超音速客機分別丈量旅途 當 這是 1999 年 顯然 一種社會再等級化之潮 然會有不同的地理學 遠在數百或數千公里外的 既然恢復了壓迫 就必然恢復反抗 既然變相恢 人 眼下通常是 低頭族 操一支手機時真正的 復了 文革 的 A 面 就必然變相恢復 文革 近鄰 的B面 既然正在營構階級 就必然召回 激 活 強化有關階級鬥爭的回憶和想像 把很多人 19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82 見托馬斯 弗里德曼 世界又熱又平又擠 湖南科技出版 社 2009年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199

104 一隻手機可以把四面八方的壞消息濃縮成同 蘭教內部的喋血相爭 其激烈程度常超過對外衝 屏現實 既有驕橫的財主 也有霸道的政治新 突 也使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 文明衝突 貴 既有高利貸 也有孝敬長官的紅包 既有紅 論 降低聲調 大多社會理論都不再理直氣壯 燈區買春 也有爭取入黨或提幹的性交易 既有 一種以金融 媒體 全球化 電子技術等為特徵 製幻毒品和跳大神 也有狂熱效忠領袖的死去活 的新資本主義 不僅深刻地改變了自己 也改變 來 既有爭奪遺產的兄弟仇殺 也有意在自保的 了對手的反抗 社會重建尚無草圖 連腹稿也遙 親人告密 既有鐵具束腰和食用砒霜的美容 也 遙無期 在常見的情況裏 西方左派黨只是要加 有自殘性質的熱血秀或自願贖罪 既有把一隻股 福利 右派黨只是要減稅 但揑着選票的男女既 票炒出天價的商業投機 也有打擊內奸 叛徒 要福利又不想交稅 相當於既要海吃又要減肥 邪惡敵人等各種鬥爭中的搶頭功和露大臉 當 既要多情又要貞潔 因此左 右派政府都註定短 中國的全民警察化好容易消停 美國電子監聽大 命 只能炒短線 像樣的武裝鬥爭更是沒處找 網卻鬧得四面八方都隔牆有耳 告密運動在政府 新聞鏡頭裏的槍手們腦袋扭得遠遠地胡亂射擊 號召下風生水起 僅九一一事件後一個月內 聯 駕幾輛皮卡衝來衝去 像是圖一個熱鬧 業餘得 邦調查局就接到四十三萬個針對陌生人 鄰居 如同 文革 中的群眾武鬥 很多義士如果不是 親友的舉報電話 連草坪雜亂 汽車亂停 內衣 絕望地扔石頭 燒輪胎 來一個殃及平民的人肉 亂曬 吃飯時間反常 攝影師在煉油廠附近拍照 炸彈 把自己混同於恐怖主義 就只能像墨西 等都令人們想像豐富 大有恐怖主義之嫌 下 哥的 副司令馬科斯(Subcomandante Marcos) 那 一步 美國的 大腳偵緝隊 是不是也要挨門查 樣 蒙面 戴墨鏡 掛耳麥 講幾種流利外語 戶口 擅長使用兒童畫和民謠 自稱同性戀者和後冷戰 183 如果這就是歷經自由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大浪 時代的共產黨 還有 代表零( Delegado Cero ) 潮後的現代世界 當然難免人們的沮喪 自蒸汽 一類禪語 但他披掛的子彈袋裏全是假彈 手下 機時代遠去 世界圖景的清晰度重新降低 美國 的民族解放軍扛上木刀木槍 這種 符號的戰 共和黨在最富(如華爾街集團)和最窮的(特別是南 爭 184 果然使BBC記者和好萊塢影星熱血 讓革 部和西部的福音派平民)兩極皆有可靠的票倉 使 命的真人秀躥紅網絡 與陰毛文化 鏡頭民主 馬克思的階級鬥爭理論遭遇難題 中東地區伊斯 普魯斯特的哮喘 星巴克的後現代 芯片專制主 183 Wall Street Journal, Eastern edition, Nov 21, 見戴錦華 劉健芝編 蒙面騎士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6年 20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01

105 義等話題同樣勁道 但它對知識群體的心理自 重 二十個核國家中的一部分已陷入內部混亂 慰 顯然多於對原住民的實惠 在靜默無聲的航 這一切無一不是全球性問題 任何一個國家也無法 母 無人機 納米武器面前 這種符號的威猛更 獨自解決 因此地緣政治和東西方競爭已毫無意 像是窮棒子再過一次萬聖節 義 廢除地理 (莫里斯語)的時刻已經到來 符號一掏一大把 滿足了知識從業者們開講 人類亟需一個世界政府以及新的世界觀 座 發表論文 拿課題費 在全世界飛來飛去的 但這一羅素和愛因斯坦的建議在很多人看來仍是 需要 差不多是教育和傳媒產能過剩的必然結 瘋話 政府與政府之間的無政府狀態一如既往 果 學術高產在很多人那裏 就是想辦法把一句 聯合國充其量是個世界級的周天子 世界幣 世 寫成一篇 再把一篇寫成一本 但說法並不代表 界稅 世界警察 世界工會 世界財政轉移支 活法 口舌之學成為當下的心身之學 很多人批 付 這些事務都無從想像 即便進入想像 也 判消費主義的姿態往往成了消費主義的一部分 只是一些書生說說而已 誰都在抗議 誰都是異類 誰都渴求愛 但團體 說完了 請為自己的咖啡埋單然後走人 情感和天下責任既已成為思想醜聞 社會的 原 在這裏 在本書結束之前 我們也只能挑幾 子化 只能使大家都 代表零 是 C to C 條略加討論 的一片散沙 媒體被市場化劫持 高成本和求深 度的作品不合時宜 娛樂至死 才是吸金利 問題一 民主能否帶來公平 器 讓網蟲們刷屏刷到手抽筋 但這個時代的難 題多得前所未有 正如美國史學家伊恩 莫里斯 (Ian Morris)在近作 西方將主宰多久 185 中描述 選舉通常被視為民主的核心 那麼得從這裏 說起 的 氣候變化將在 2025 年前使缺水人口從六億上 A 相對多數 制 多個候選人中獲相對 升到十四億 屆時生態移民將是 2008 年的五倍 多數票者勝 其弱點是選票較為分散時 獲勝者 空中旅行的普及讓病疫擴散得更快更廣 世界衛 並不被大多數投票者認可 生組織一再警告 新的全球性新型流行病 可能 B 絕對多數 制 勝者須獲得過半數選 比 1918 年 H1N1 流感滅絕五千萬人的後果更為嚴 票 為此可逐步淘汰獲票最少的候選人 其弱點 185 該書英文版原名是Why the West Rules For Now 中信出版社 2011年 20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是很多投票者被迫一再變更選擇 民意可能出現 較大扭曲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03

106 C 多輪對決 制 候選人都進行一對一 說 同樣 公正 的選舉 可能結果完全不同 的競爭 以幫助投票者強化認知和慎重選擇 其 N 個民主模式互為剋星 此民主可以是彼民主的 弱點是可能陷入兒童們石頭 剪刀 布的循環困 地獄 按大區還是小區選 在選舉過程中是否允 境 選出的不是最優 或選不出最優 形成無效 許公佈消息 是否允許媒體造勢 也會嚴重改變 的 怪圈 (數學家查理斯 道奇森語) 選情 也許 正是積多年選舉經驗 十八世紀法 D 排序積分 制 即一張選票可投給幾 國數學家孔多塞( Condorcet )早就看出了這種 表 位候選人 依排序計算不同分值 如同商業活動 決悖論 美國前經濟學會會長肯尼斯 阿羅 中的評星 得星或積分最多者勝 這種選舉中幾 ( Kenneth J. Arrow ) 日後諾貝爾經濟科學獎的得 乎沒有廢票 全面照顧了民意 但弱點是主要候 主 在 1951 年經嚴密的數學推理後認定 隨着候 選人被反對派策略性地過低壓分後 平庸的候選 選人和選民的增加 程序民主 必將越來越遠 人倒可能勝出 離 實質民主 不可能產生民主的結果 這 一著名的 不可能定理 曾令人震驚 187 並得到 還有其他一些選舉模式 如 比例代表 另一位諾貝爾獎得主保羅 薩繆爾森的肯定188 制(西歐國家議會選舉大多採用此法) 贊成投 票 制(十三世紀的羅馬教廷 美國數學學會 有關數學分析在此從略 有興趣的讀者可去 翻書 聯合國安理會選舉秘書長時採用此法)等186 一種 投票者們也許不必被泛函分析和高維拓撲學 砍頭削尾 的濾票方法(扣除若干最高分和最低 一類嚇暈 世上沒有完美的選舉 不意味着沒有 分) 意在過濾掉偏激和私情的因素 也常在商 選舉更好 不意味我們就應回過頭去歡呼獨裁 業 學術 文藝 體育等專業活動中採用 威權主義者的壞消息是 集權制同樣經不起數學 一些數學家告訴我們 不用太複雜的數學模 型 便可測出候選人 A¹ B¹ C¹ D¹ 可在上述 測算 而且比前者更顯得支離破碎 每一個環節 A B C D 四種選舉規則下分別獲勝 換句話 187 見肯尼斯 阿羅 社會選擇與個人價值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7年 186 參見 : 栗月靜 選舉 一道政治數學題 文 載 2011 年第 3 期 看歷史 雜誌 約翰 艾倫 保羅斯(John Allen Paulos) 數學 家讀報 (A Mathematician Reads The Newspaper) 湖南科學技術出 版社 2009年 188 美國博弈論大師布拉姆斯(Steven Brams)也確認 在選擇對象和 投票人增加的兩種情況下 出現悖論的可能性陡然上升 完美 的選舉制度只是天方夜譚 參見前注有關著作及Game Theory and Politics by Steven Brams, Free Press, 1975 Paradoxes in Politic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Nonobvious in Political Science by Steven Brams, Free Press,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05

107 都飄忽和脆弱 更像對各級強人的好心腸一再下 怕是博士出身的 七八個話題走下來 最讓他們 注博彩 難有可靠的操作規範 兩相比較 廣 神色不安的 肯定是去接受一下民主選舉或民 義的民主 簡約和通俗說法下的民主 仍有通向 主測評 這一類觀察感受總是比數學更靠譜 善政良治的更大概率 如果中國古人在寫票不易 太多的事實證明 很多官爺對付集權制已輕車熟 (文盲太多) 投票不易(交通不便) 計票不易(人 路 哪怕對付鋤庸拔貪的猛藥也有足夠的耐藥 口眾多幅員廣闊)的情況下 尚能創造謗木 揭 性 他們能使 諮詢 調研 協商 民主 貼 諫官 集議 封駁等 土民主 給集權制 整風 一類 變成熱熱鬧鬧的過場和擺設 稍 注入民意的活血 那麼在互聯網和高速公路廣泛 稍動一下腦筋 他們也能小心地編織人脈(應對 普及的今天 民意採集的制度化和常態化不存在 考察) 頻繁換崗(經營資歷) 虛功實做(偽造政 任何技術障礙 已獲水到渠成之勢 這是說可 績) 豪言悅眾(籠絡民心) 接上 天線 (打通捷 能性 如果說晚清能臣幹吏並不少見 曾國藩 徑) 他們做這些有的是時間和機靈勁兒 其 張之洞 李鴻章 鄭觀應 袁世凱 郭嵩燾 左 精深功夫總是使真正的賢才邊緣化 更嚴密和更 宗棠 詹天佑等就其總體品質而言 要歷練有歷 苛刻的選任制也會變形走樣 多年來 組織人事 練 要學養有學養 甚至操守不輸後人 但仍未 部門沒少勞累 但諸多闖過了千挑萬選的 好幹 能挽王朝於傾頹 可見 走向共和 的制度脫胎 部 公僕模範 傑出人才 一轉眼就涉案下 換骨無可迴避 這是說必要性 不客氣地說 獄 已為人們見多不怪 在一個承諾社會主義的國家 民主是一條及格 不難看出 與授權在上的選任制相比 千 線 是現代社會的成人禮 共和國的基礎制度和 家萬戶眾目睽睽不一定選出最優(如很多數學家 核心制度 民主政治如果未能成為普遍的活力 言) 通常能輕易地選掉最劣 不一定做得好加 普遍的秩序 普遍的尊嚴 普遍的生活方式 一 法 但起碼做得好減法 這就是 基礎制度 個國家再多 GDP 也就是一個暴發戶 十個指頭 的含義所在 任何選賢任能的制度組合 包括以 都戴上了金戒指 把拉菲酒當礦泉水喝 把冬蟲 重歷練 重培養 重實績 重考核的選任制 也 夏草當口香糖嚼 能嚇得旁人笑臉相迎或左右閃 得最終接受民意的檢驗 換句話說 賢人慧眼所 避 卻無法贏來真正的信任 要說這種暴發戶治 識的 千里馬 無論如何優秀 也得依靠民眾支 家興業能長盛不衰 那肯定也是一個神劇 持 服從民眾監督 效力於民眾的根本利益 實踐大於書本 隨便找幾個庸官或貪官 那 20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這就是 核心制度 的題旨所歸 印度學者阿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07

108 馬蒂亞 森( Amartya Sen )對此想必不會反對 不 源 消費主義席捲全球之際 一個獨自照顧三位 過 他的注意力仍偏重於選票 一腦門子熱在程 殘病親人並且成績優異的笑臉女孩 與一個身家 序 似乎覺得有了好程序就必有好民主 比如他 數億卻天天駡娘的地產商 可有相似的 滿足 不滿數學家們對民主的攪局 以數學攻數學 曾 感 一位累死在艦載飛機試飛現場的科學家 認為只要捕捉更多的信息變數 比如引入 滿足 與大災之下自稱決不救母只管逃命並獲得網上一 感 參數 便不難破解 表決悖論 (有關數學模 片喝彩的青年才子 其滿足感該如何顯示 可 型在此同樣從略) 度量性和可比較性 (阿馬蒂亞 森語) 進一步 189 這裏的 滿足感 該如何理解 我到過阿馬 說 一種輕責任 無責任 逆責任的權利癖正造 蒂亞 森的故鄉多次 有一天 我與同伴乘公務 成當下普遍的心理失序 當信用卡取代聖經 自 車外出 差一點與前面一輛貨車迎頭相撞 還 拍照取代聖像 超級賣場取代聖殿 各種傳統的 好 雙方的司機都及時踩了剎車 不過接下來的 精神資源幾乎耗盡 很多地方的民主正在失去動 一幕有些奇怪 我們一方的司機跳下車去 把對 力 失去方向感 社團 社區 國家一類想像中 面的司機叫下來 二話不說先煽一個耳光 打得 的超級提款機就不說了 民主那個聚寶盆裏要啥 對方點頭哈腰 倉皇失措 嘴裏的一些本地話不 有啥的奇怪信念就不說了 哪怕在一個家庭 妻 知何意 像是賠罪和求饒 子爭女權 丈夫搶男權 兒子算計兒權 姥爺測 這有點過分 我後來得知對方司機是一個 量爺權 如果民主就是這模樣 只是一些客戶 賤民 在本地人眼裏特徵明顯 但兩輛車不 組成的浮囂弈局 不再有家庭的整體性 不再有 是還沒撞上麼 還沒造成什麼後果麼 要放在中 各自主動的承擔與付出 不再有尊重 妥協 大 國 別說公務車反倒容易引來圍觀者起哄 挨打 關懷的精神黏合劑 那麼民主是否還有命運共同 的至少也要駡大街 抄傢伙 八輩子祖宗的幹上 體這一重要前提 一場 印度是一個美麗的國家 歐洲的臉型 亞洲 阿馬蒂亞 森能否解釋這裏不同的 滿足 的個頭 非洲的膚色合成了印度人 合成出世界 感 能否用數學演算出一個屈從者與一個反抗 文明彙集的一個隱秘盆地 似乎每一個老人眼 者各自心理縱深的文化積澱 制度影響 歷史根 裏都浸透了哲學和靈異 這個國家的衛星 核裝 189 見阿馬蒂亞 森 集體選擇與社會福利 上海科學技術出版 社 2004年 20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備 信息軟體 金融產業等殊為不易 中國人對 此最可能感同身受 但這裏的賤民佔總人口約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09

109 25% 相關種姓制度源於印度教 一直被國際社 ( OECD )公佈的第四次國際學生評估項目( PISA ) 會非議 也被當局宣佈廢止 我相信情況正在好 結果 在受測的六十五個國家和地區約四十七萬 轉 挨打的事會越來越少 但經濟賤民的海洋仍 名學生中 依閱讀 數學 科學三項評價 中國 在這裏淹沒觀察視野 一直淹到我入住的賓館 名列第一 印度名列倒數第二191 其實 印度 前 每晚都有黑壓壓的流浪者突然冒出來 攤 遠不是最糟的民主國家 一大堆可比較的數據在 滿了人行道 讓路人難以涉足 天亮時分才一轟 網上擺着 假定西方機構提供的數據大體可信 而散 在德里 加爾各答 孟賣 班加羅爾 至少可聊作參考 那麼單取透明國際 2011 年發佈 乞丐群體一不留神就在廣場上大面積砸過來 常 的世界各國清廉指數192 印度的官場腐敗程度(第 給我天塌之驚 豪宅區與貧民窟生硬拼接 中檔 95 位)比中國(第 75 位)略高 但比印度排名更難看 公寓樓很少見 中檔的餐館 服裝店 理髮店 的 還有印尼 阿根廷 墨西哥(並列第100位) 咖啡館也不夠多 使我不得不懷疑他們的基尼系 亞美尼亞 菲律賓(並列第 129 位) 俄國(第 143 數( )有假 未能反映出真實的貧富差距 甚 位) 海地(第 175 位) 在這種情況下 一位民 至懷疑這個系數本身尚有缺漏 一位左翼印度教 主追求者走向世界 是否見民主都愛 凡民主皆 授笑了笑 沒什麼 貧民窟保證了城市的多元 親 願把自己的美國綠卡換成海地綠卡 化 美國亞特蘭大和中國深圳那種單調的城市 這位移民肯定不認為自己的猶豫是對民主半 有什麼意思呢 這話很前衛 也很文藝 所說 心半意和口是心非 但如果他認定中國民主一抓 的新城市確實有點像開發區 機器人的太空城 就靈 一抓就大富大貴洪福齊天 斷不可能成為 至少不合適拿來拍風俗片 但我只是懷疑這位教授 印度甚至海地 其理據似嫌不足 這就像有人宣 用英文做完多元化的演講後 與同行們共飲香檳 稱炒股一定能把自己炒成巴菲特 讓大家聽了不 後 是否願意躺入蚊蠅撲面沒有廁所的貧民窟 大放心 務實的態度恐怕還是理性比較 檢討一 2011 年國際食品政策研究所發佈全球饑餓指 數(Global Hunger Index)顯示 在八十一個受測國 下問題民主和垃圾民主的教訓 以為今後實踐的借 鑒 巴菲特 們的成功肯定是這樣開始的 家中 中國排名第四 印度卻排名第六十七 其 民主必須謹防分裂狂熱 這個世界裏特別爛 42% 的兒童體重過輕 被列入 極危 (extremely 的民主 大多爛在非理性分裂 如教派分裂(伊 alarming) 區間 年由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 190 引自2012年4月23日 華爾街日報 21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91 見PISA官網 見透明國際官網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11

110 拉克等) 種族分裂(盧旺達等) 地緣族群分裂(阿 等貶詞遠未絕跡 但從不涉及官司和飯碗 其原 富汗 前南斯拉夫等) 軍事力量分裂(民初中國 因無非是心理存量偏小 算不上高危 如果中國 等) 較之於小國 大國像大房子 其中價值 人因此覺得美國人小題大做 鉗制言路 背棄自 觀潰散的大國更是又大又破的房子 抗裂性能當 由主義 當然是犯上了美國式的國情近視症 然更差 美國是一個多種族混居的大國 經多次 放在民主輸出時就必是民主幼稚病 慘烈衝突 最終才找到一些反分裂經驗 其一便 民主必須謹防財閥霸權 在一種民主化的政 是嚴打 種族歧視 在這一方面決不給自由民 治生態裏 王侯和軍閥通常不是合適的身份 大 主 他們覺得拉什迪(Salman Rushdie)的小說 撒 多會轉型為西裝革履的大亨 哪怕黑幫也總要 旦詩篇 在中東應享受 言論自由 調侃一下 開一兩家貿易公司的 既然槍桿子裏一時半刻不 伊斯蘭教算不了什麼 但他們相信在美國 調 再出政權 那就靠信用卡裏出選票 金錢最可 侃 任何種族都太算得了什麼 惹惱非裔(不可 能成為新的霸主 有錢能使鬼推磨 有錢能推民 稱 黑人 )或猶太裔尤不可恕 警察立馬拎着 主磨 菲律賓是東亞最為西化的國家 連國名也 手銬上門 在好萊塢影碟庫裏隨便抓一把 一部 源於西班牙王儲 菲利浦 其語言 宗教 教 影視劇裏如有一個黑人是罪犯 幾乎必有一個以 育 政體等悉數複製前宗主國 二戰後還有過加 上的黑人是好漢 正如中國 文革 時期的電影 入美國的強大呼聲 差一點成了合眾國的亞洲連 裏如有一個領導是壞蛋 必有一個以上的領導是 鎖分店 但民主在這裏的故事是 號稱 家族王 賢主 這種螢幕上的小心翼翼 整齊劃一的政治 朝 的極少數財團佔據了 70% 的眾院席位和 80% 掛帥 當然是要遠遠避開他們的火藥桶 由此可 的參院席位 國家幾乎成了王朝的賭場 以至國 見 每一個社會都有特定的心理存量 啟用正存 家經濟排名從二戰後的亞洲前三步步下滑 最終 量 避開負存量 是治理者不假思索的下意識反 滑至 傭人之國 靠輸出保姆聞名(多年前 應 相比之下 中國也不乏關於族群歧視的爭 安徽省 ) 不僅如此 作為全球民主根據地的 吵 騷撻子 苗拐子 北佬 河南蛋 美國 資本君臨天下也開始令人憂慮 據有關統 193 計 77%的美國人相信民選官員為捐款人服務(蓋 193 拉什迪1988年出版了 撒旦詩篇 以先知穆罕默德為負面原 型人物 引起全球穆斯林社團的憤怒 多國出現示威遊行抗議 瀆聖 伊朗懸賞六百萬美元追殺作者 西方各國抗議伊朗 的決定 紛紛召回大使以捍衛 言論自由 21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洛普) 70%的美國人認為整個政府完全被利益集 團操縱( 新聞週刊 民調) 93%的美國人認為政 客會照顧競選資金的捐助者(美國廣播公司和 華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13

111 盛頓郵報 報導) 194 喊破嗓子的 佔領華爾 也可能被 民主 浪頭擊毀 著名的 羅馬俱樂 街 運動對此無能為力 更須特別指出的是 媒 部 成員喬根 蘭德斯( Jorgen Randers )長期致力 體市場化正給資本的攻心戰與洗腦戰大開方便之 於生態研究 曾與同道合著 增長的極限 一書 門 伊拉克戰爭 房屋次貸危機等美國主流痛悔 飲譽全球 他在新作中指出 氣候變化是 一個 不已的往事 當初都是媒體眾口一詞煽動的 與 全球的 長期的問題 我認為 僅僅通過民主 水軍貼 一手遮天並無太大差別 2010 年 英 和市場是很難解決的 196 他對民主的不無失 國 新政客 雜誌評選出全球五十位最有影響力 望 也許是痛惜這個世界越來越缺少領袖 只有 的人物 新聞巨頭梅鐸名列第一 大概就是對這 到處握手賣笑的公關先生 越來越缺少解決問題 種 媒體政治 媒體資本主義 的觸目注解 的勇氣 只有小恩小惠的許諾忽悠 越來越缺少 從人們的長遠利益看 民主還須謹防民粹專 大破大立的改革 只有利益板塊固化之後的小心 制 優質民主應產生卓越的領袖(們) 產生優質 修補和脆弱平衡 什麼大事也辦不成 公關先 的魅力與鐵腕 華盛頓 戴高樂 羅斯福一類 生們治國 不過是同一劇本裏同一角色的不同演 強人就曾經如此 他們被民眾視為 救星 被 員 最擅長親吻小孩 探訪孤老 與士兵同餐 對手指為 獨裁 其形象更像導師和統帥 甚 秀一把街舞或飛盤 穿一條短褲冒雪晨跑以示肌 至迷得有人大呼 一把火燒了國會更好 恨 肉 在廟會上披紅戴綠花樣百出 他們什麼都 不得重立一個民主帝君 在那種情境裏 民主顯 做了 所有細節都趨近完美 就是對最緊要的公 然並不是簡單的多數為王 民主主體的理性和成 共事務不作為 或無法作為 一個外星人觀察這 熟 常常表現為及時授權 即授權領袖(們)果斷 個星球 也許會發現他們仍是一臉媚態 一身奴 處置一些爭議難決和公投不宜的事務 以防民 氣 腰杆從來沒挺直過 只是把討好邀寵的對象 粹主義昏熱 否則 國家分裂 仇外興兵 宏觀 從舊時帝王換成了當下民眾 特別是手中政治獻 經濟調控 國際生態責任 這些民意最可能脫 金充足的那一部分 195 軌的地方 就缺失了必要的制動閘 任何制動閘 暫且說到這裏吧 世上沒有解不了的密碼 194 以上轉引自李世默文 不為聖徒便為竊賊 載2013年8月13日 香港 南華早報 195 以上均引自威廉 曼徹斯特 光榮與夢想 (羅斯福部分) 海南 出版社 2004年 21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也沒有人性弱點無法侵蝕的制度 只是要有一 點時間而已 在這個意義上 數學家們的攪局 196 見喬根 蘭德斯 2052 及有關談話 譯林出版社 2013年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15

112 有利於人們放下制度迷信 不斷重返制度創新的 一位老大姐告訴我 當年遊擊隊在山上流 起跑線 根據實際情況尋找更周密 更完善 更 竄 夜裏黑燈瞎火的 不知哪個鬼來睡了一把 有針對性 性價比更高的民主 在運動中殲滅新 別說談情說愛 有時連人影也沒看清 但老大姐 漏洞 在改革中克服新弊端 形成一個個生動活 不覺得這是羞恥 在隨時都可能掉腦袋的那年 潑的動態過程 這樣的 民主 與其說像一個名 月 擁抱是對每一個生命的憐惜 更像戰友之間 詞 勿寧說更像動詞 涵義一再更新的動詞 悲傷的提前訣別 在另一方面 專制者其實最樂見懶漢民主 一位抗日老兵告訴我 他們當年在根據地種 或者說必是問題民主和垃圾民主 視之為自己的 糧食 也種鴉片和賣鴉片 原因不是別的 政府 時來運轉 在這個時候 他們既可以成為民眾 拿不出足夠的糧餉供養軍隊 特別是嫡系以外 日益懷念 重新擁戴 回過頭來熱烈歡迎的救世 的雜牌 他們不得不自謀生路 至少也要有錢買 主 也可以戴上民主面具 拉山頭 立杆子 結門 藥 讓傷員接受截肢時能打上麻藥 不再發出淒 派 上下其手 無法無天 橫行霸道 在亂世中狠 厲長嚎 狠撈上一把 無論是重登廟堂的大暴君 還是留任 江湖的小暴君 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不錯的買賣 一位史學研究者告訴我 民國期間有一樁幾 位左翼青年被殺的著名血案 其兇手誠然是軍政 當局 但告密者卻是這些人的同志甚至上級 無 問題二 革命能否帶來公平 非是痛恨那幾個傢伙恃才傲物眄視同儕 為剷除 宗派主義 不惜向官方密報了這些人的聚會位 我以前看過不少革命電影 壞傢伙一片片給 址 只是烈士們飲彈捐軀超出了告密者的預期 鏟了 好人卻總是打不死 即便被打死一兩個 一位戰鬥英雄團的團長還告訴我 他們的戰 也總是在臨終前久久地抒豪情和交黨費 那些天 績沒什麼好說 要說經驗麼 就一條 抗命 上 兵天將威武雄壯 光彩照人 全知全能 只待一 級在戰前左一個通知右一個部署 要求嚴格區分 聲衝鋒號吹響 就嘩啦啦拔下山頭或攻破城池 軍民和優待俘虜 但敵人那一方瘋了一樣 男女 在金色夕陽下歡呼雀躍 老少都來玩命 連受傷的俘虜醒過來 也在我們 這種宣傳最可能的後果是讓人們對革命生 士兵的背上拉響手榴彈 拉的還是這位好心救護 疑 懷揣這一種廣告書去歷史現場驗收樓盤 更 者腰間的手榴彈 這仗還怎麼打 讓那些發指 會引發大堆的失望與苛求 示下文件的人來試一試 幾乎不難猜測的是 為 21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17

113 降低戰友傷亡率 這位團長心一橫 要求士兵們 是一種令人淚流滿面全身發抖喘不過氣來的痛 見人就殺 斬草除根 不留後患 所有罪過由他 感 才能擴展人們對艱難和悲壯的理解 使致敬 一個人去頂 全團上下就這樣殺紅了眼 整個戰 一刻像大海那樣深廣而寧靜 役中唯一的俘虜 還是打掃戰場時在死人堆裏發 現的 那些最痛 最難 最無告的日子業已遠去 與馬克思的預見相反 社會主義革命並未發生在 富國 並不是只管分蛋糕 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傳 我不知該如何指責這位愛兵如子的團長 如 人特里 伊格爾頓相信 將社會主義視作發展 果我沒法指責 我又怎麼面對那些死者 特別是 生產力的是斯大林 不是馬克思 發展生產 那些老人 女人 孩子以及眼中透出無限生命渴 力的任務不是社會主義本身的事 197 照他所 望的傷員 他們在衝鋒槍 機關槍 火箭彈 火 說 好像修水壩 建鐵路 造飛機都是資本主義 焰噴射器的狂射之下一瞬間進入黑暗 再也不可 本職 社會主義只管簽單接收 用不着去越俎代 復生 庖不務正業 但事實偏偏不像英國教授規劃的那 這些也是革命 樣按部就班 紅色革命偏偏一再發生於亂國 貧 至少是革命的一部分 革命就是狂飆 就是 國 弱國 更像是逼出來的 不是修出來的 是 天翻地覆 就是破壞和剝奪 就是不得已的恐怖 狗急跳牆 不是瓜熟蒂落 是絕處求生 不是無 暴力 也是走投無路之後的兩害相權取其輕 痛分娩 幾乎是受難群體的雙倍不幸 革命者 因此必有誤傷 必有冤屈 必有污穢 必有失控 壓根兒就沒見過什麼現存的蛋糕 資源匱乏 技 和混亂 必有兇狠激發的兇狠和仇恨償還的仇 術落後 仇恨鬱積 情緒暴躁 人才稀缺 知識 恨 一句話 在英雄史詩之外必有其害 包括 零亂 起事倉促 無法確切預知後果 幾乎是 此方 彼方 第三方的慘烈犧牲 如果革命旨在 尋常的革命起始條件 一些高尚宅區裏的精裝 造福天下 超越改朝換代的私利 那麼這些犧牲 版後人 如同皇帝面驚訝於饑民們 何不食肉 都是革命者的痛楚所在 是內心的一次次撕裂 糜 從拿鐵咖啡 TOTO 浴缸 甲殼蟲 樂 甚至撕裂到日後不願再說的程度 在這個意義 隊 超音速飛機 都市立交橋 劍橋或哈佛的文 上 任何革命的勝利都是慘勝 任何革命的光榮 憑裏學會了文明 包括某些人洛可可化的馬克思 都是哀榮 任何革命回憶都隱藏了巨大的沉默 與其說這一切值得誇耀 勿寧說更值得悲憫 正 21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97 引自特里 伊格爾頓 馬克思為什麼是對的 新星出版社 2011年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19

114 主義 如今也盡可以挑剔革命中的種種 然而革 革 的二十八倍199 死亡總數(五十萬)則是中國 命前那一片極亂 極貧 極弱是否更好 革命所 現代史上規模最大 犧牲最大的淮海(徐蚌)戰役 針對和所抗擊的國土淪喪 軍閥混戰 餓莩遍 五倍左右(戰役雙方傷亡約三十萬 其中死亡約十 地 流民如潮 欺男霸女 菸館娼樓 市場和金 萬) 但這與革命沒關係 至少與社會主義扯 融崩潰 是否應由當事人從容和謙卑地忍耐 再 不上 忍耐 繼續忍耐 並且在今後嚴禁挑剔 他們依 民主 是一種政體 革命 並不是與之 據什麼 師法何人 從什麼時候起把革命當成了 對稱的概念 通常只是指和平改良無效後的手段 一個必須光鮮和歡樂的大派對 替代 沒有共贏可能時的零和對決 造反也不 遇到窩心事 他們眼下也常用智慧手機放言 都是革命 具有公共性和建設性才更接近人們對 革命 那麼他們是準備去參加派對 還是準 革命 一詞的理解 相對比較而言 與張大 備去屍體堆裏爬上幾輪 還是打算讓哪些廉價的 帥 秦八爺 T 少校 M 長老 003 號特工等攪 替身去代爬一下 出的動盪不同 社會主義革命以其思想理論 組 幾乎所有法律都許可 正當防衛 美國憲 織能力 社會改造詳圖等各項新指標脫穎而出 法也支持武裝反抗侵佔者 可見和平主義不宜成 在歷史上最像一次人民的革命 因為二十世紀上 為濫用的教條 化劍為犁的夢想尚不敷急用 半葉這一幕 一大批 破國家 競相建黨建軍建 換一個角度看 這些條文也恰恰證明革命以外的 國 前蘇聯成為超級大國於前 中國成為準超級 暴力普遍存在 更嚴重的存在 俄國十月革命前 大國於後 兩大發展高地隆起改變了世界版圖 的國家暴力在世界範圍內數不勝數 不久前的一 逆轉西方經濟強勢 使全球財富佔有的嚴重不平 次伊拉克戰爭 據法新社報導 從 2003 年至2013 衡開始逆向回調 包括倒逼西方對日本 亞洲四 年已造成五十萬人死於戰鬥 誤殺以及其他相關 小虎 等前線盟友提供發展援助和經濟優惠(在另 動亂 198 由北美華盛頓大學 霍普金斯大學 一方面也倒逼西方國家建立和強化對內的社會福 西蒙 弗雷澤大學 穆斯坦西尼亞大學等合作調 利) 這難道不是革命的赫赫成果 然而看看另 查的這一數據 攤入十年時間和二千八百萬總人 一方面 蘇中 中越 蘇捷 越柬之間的武力衝 口 年死亡率為萬分之十七 相當於中國 文 突後來黯淡了它的國際色彩 削弱了彼此的同志 198 引自法新社2013年10月15日報導 199 這裏仍取馬若德和費正清估計的 文革 非正常死亡人數上 限(五十萬)為暫約依據 22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21

115 情誼 模糊了共同的價值目標 使社會主義革命 的理由寒心 柏林牆在 1990 年的倒塌 不僅因 在多數情況下更像一種民族主義的強國運動 雖 為牆那邊有更好的 家用電器 巨大的貧富差 艱苦卓絕和難能可貴 卻日漸內向 低調 小格 距(如中國 2008 年基尼系數 ) 嚴重的權力腐 局 國家化 幾乎是一步步無奈 還俗 振 敗(如俄國2011年清廉指數排名143位) 也讓 國 興中華 是大眾層面最高等級的道德動員 比振 際歌 中的 英特納雄耐爾 在很多人聽來仍在 興我家 振興我某某崇高幾許 但在很多局外人 飄渺雲端 看來 它不過是超級唐人街的悶聲發大財 或東 有些左翼人士為之辯解 這裏有一個過程 方之龍憤憤歸來 與韓國人 越南人 中東人 這都是難以避免的 代價 那麼何謂 代 拉美人 歐美人了無關係 甚至是一種可能的 價 如果紅旗下的纍纍傷痕可視為革命強國的 國際主義在流行輿論中已變得閃爍 必要代價 那麼殖民主義 帝國主義的血跡斑斑 其詞 能否再現為普遍情懷 能否釋放出強大實 為何不是資本救世的正常代價 這些左右合營 力 都還有待時日 代價公司 開出 代價 學費 時代局 威脅 200 與此相關的討論是 一部分資本主義國家也 限 一類萬能支票是否過於輕率 他們給所有不 能實現強國 也能 振興 核彈和衛星 還有總 願面對的事實洗地 給所有不願進入的問題翻 量和人均的GDP 如果社會主義要兌現自己的承 篇 一再把歷史反思煮成了夾生飯 反思若停留 諾 要與資本主義有所不同 那就不能止於悶聲 在此 代價就成了白白付出 舊制度復位的強大 發大財 僅就 平等 這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而 勢能 階級社會穿上新馬甲捲土重來的可能性 言 以往的教訓可謂太多 前面還有長長的路要 也會被人們掉以輕心 走 前蘇聯斯大林主義的大肅反 中國 文革 法國學者阿蘭 巴迪歐( Alain Badiou )歎息 中的劫難 紅色高棉 的狂捕濫殺 朝鮮的權 中國的文化革命是世界最後一次革命 201 也 力世襲 不幸成為革命後續故事和執政篇的重 許此話說得太早了一點 1999 年 9 月 英國廣播 要部分 恰恰嚴重背離 平等 使世人有足夠 公司( BBC )發起評選 千年第一思想家 在全 球互聯網徵集投票 結果馬克思位列第一 愛因 200 一些友華人士為此建議在理念和宣傳上淡化民族主義色彩 即 便不取 自由 平等 博愛 那種普世福音 至少不要輸於日 本軍國政府當年 東亞共榮 一類公關策劃 更需強調開放度 與普惠性 22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斯坦緊隨其後 同年 12 月 路透社邀請全球各界 201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The Last Revolution? by Alain Badiou, Journal Positions, Winter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23

116 名人評選 千年偉人 馬克思以一分之差略遜 袖全不在場 只是僑居境外的驚訝者 感覺上 愛因斯坦 名列第二 2005 年 7 月 BBC 第四電 慢了一兩拍 1911 年中國的武昌辛亥首義 孫中 臺舉辦 最偉大哲學家 全民評選活動揭曉 馬 山只是從美國科羅拉多州一家餐館的報紙上才得 克思再登榜首 並以近兩倍的票數差把排在第二 以知曉 而他此前一直反對在長江地區發動革 的大衛 休謨遠遠甩在身後202 這些結果想必 命 203 一般的大勢也許不難讓人有感 失業(含 讓一些知識精英看不懂 馬克思並非百算百準的 失地)率 20% 以上就是革命預熱區 越過 40% 就是 先知 但若無一種深藏的 隱形的 說不清的 革命易爆區 國庫嚴重空虛(軍警給養困難)則是 無處不在的精神感召力 他不會成為一個巨大幽 革命成功的機會窗口 但這一切並不構成精準 靈 重新遊走世界各地 所授之 魚 不等於所 公式 大眾的忍耐力有時遠超人們想像 只要有 授之 漁 哪怕前者全部過期 也不等於後者 一點殘羹冷炙 他們也不一定願意賭命 大眾 無效 至少在很多投票者看來 馬克思主義學派 的能動性和堅韌性也總是遠超人們想像 不管 在全球知識界的邊緣化 使馬克思更像一種寬廣 革命 如何聲名狼藉 他們仍能讓馬克思的高 的沉默 一種無形的淹沒和滲透 一種理解方法 票率在今日王者歸來 說不定在下一分鐘就能在 和表達機制尚不夠到位的潛理論 潛知識 潛文 現實中驚天動地 或是鬥毆 或是葬禮 或是謠 明 與其說它是一堆現存結論 不如說它更像某 言 或是迷信 或是一次暴風雪 或是一場音樂 種不可磨滅的精神象徵和道義豐碑 時刻高懸在 會 都可能成為歷史一個新的起點 上的達摩克斯之劍 利劍鋒光再現 恰恰證明了現實危機日深 拆彈排爆的時間在一點點喪失 知識精英們對此就只能無所作為嗎 當然不 是 考慮到革命多是在較窮 較弱 較亂的地方 發生(在這一點上不妨忘記馬克思) 考慮到革命 知識精英們距離物質生產和生存困境較遠 總是以國家集權為常態 至少為階段性常態(在這 不一定確知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常攤上革命 一點上不妨部分忘記馬克思204 ) 盡可能充分的思 這一 意外 從總的情況看 劉項原來不讀 想準備和知識普及 特別是對 文革 一類經驗 書 (唐代章碣詩句) 大多數讀書人長於理解歷 史 卻短於操作歷史 算不上主要操作手 1917 俄國二月革命爆發時 列寧 托洛茨基等革命領 202 以上均見BBC官網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203 見唐德剛 晚清七十年 臺灣遠流出版社 1998年 204 比如馬克思從不相信 在一個國家實現社會主義 反對德國 社會民主黨的中央集權方案 強調鄉村公有制須以成員自願為 基礎等 這些看法至少在俄 中等國的革命中都難以實行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25

117 的消化 將可能使未來的社會大手術更多一些公 解事物的災難性 身臨其境 或至少得到從那 共性和建設性 少走一點前人的彎路 裏傳來的信息 因此 才能擺脫幻想和既得 利益 205 從這一點說開去 優秀者並非金玉之 問題三 平等是否還重要 命 他們即便顧影自憐 隱居遁世 其實都受惠 於民眾的勞動 鬥爭 知識以及信息 包括次 流浪漢和貧民窟就那麼值得同情 時代不同 優秀者 欠優秀者 不優秀者的全面滋養 因此 了 文人們動不動就大冒驚嘆號的多愁善感是否 一個智商夠用的優秀者 必像保護自己一樣 去 早已過時 保護自己的營養供給機制 保護次優秀 欠優 人民的別稱也許就是 庸眾 (魯迅語) 窮 秀 不優秀的全部 人中的懶漢 呆貨 酒鬼 牛皮客 神經病 勢 作為保護舉措的一部分 優秀者也必然善用 利小人也許該對自己的失敗負責 在關切大熊貓 分配的適度差別化 獎優懲劣 揚善抑惡 促進 和小白兔以後 愛心過剩者把窮人也捎帶一把 這個營養供給體系總體向優 讓 庸眾 不那 寫入詩文或理論 墊高自己的公共形象 也許只 麼 庸 在麻將 彩票 鴉片槍 老虎機以外 是上流男女的心理吸脂和精神潤膚 歷史經驗證 的地方 盡可能成為上述比喻中的好樹幹 好樹 明 膜拜窮人與迷信富人同樣可疑 某些右翼學 葉 好樹根以及好蘋果 這正是平等的應有之 者強調優秀者必是人口中的少數 與孔子和柏拉 義 是平等看齊高水平的必由之路 這種總體向 圖同樣務實 說在一個 人民主權 宣傳仍在延 上的平等 表現為對實際生活中的差別各方予以 燒的時代並非不需要勇氣 平等的關注 平等的回應 平等的處理 卻並不 問題是 何謂 優秀 許諾結果一拉平 倒是 大鍋飯 更像是對庸 假定各方能共約出一個關於優秀的標準 劣者餵偏食和拉偏架 不過中國科學院的 T 院士 比如約定一個蘋果比樹幹 樹葉 樹根更 優 在這方面胃口太大 他帶來兩個博士生當助手 秀 但如果蘋果脫離這一切 斬除這一切 蘋 在海景會議廳裏播放視頻 給一些作家講解 知 果何來 特里 伊格爾頓指出 以地球上受苦 識經濟 一個磁片的成本不足五毛錢 產生 受難的人為例 他們比他們的主人更能理解人類 於一般的體力勞動 但在上面寫上信息 寫上知 歷史真相 這並不是他們天生的更有道德 更 識 其價值就可能高達百元千元萬元 甚至千萬 不是他們更聰慧博學 只是因為他們 充分瞭 22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205 引自特里 伊格爾頓 理論之後 商務印書館 2009年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27

118 元 可見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關係 在這個 的錢 都是賺別人的錢 因此賺錢前提就是他者 時代已被完全改變了 那裏有錢可賺 只有腦殘者才會無視這種共生關 會議廳裏一片驚訝和興奮 一些才子喜得知 音 紛紛豎起了雙耳 知識才是一切財富真正的主人 院士笑 眯眯地舉目四望 如期收穫了全場的熱烈鼓掌 係 以為大眾統統窮得一個個吐血後 知識經濟 可以去月球尋找購買力 專利費源源不斷自天而 降 這種精英通吃論 相當於宣佈蘋果的樹幹 我差一點噴 這個比喻是否太搞笑 磁片同 樹葉 樹根統統枯萎後 唯蘋果可以獨大 獨 紙張 竹簡 龜殼一樣 不過是書寫媒介 如何 鮮 獨甜 把這樣的知識寫入磁片 能賣出正五 能代表所有的物產 如果寫下了謬誤的知識 這 毛還是負五毛 一比喻就生生地坑爹 剛好大拆知識經濟之台 眾生在我 我在眾生(佛家語) 這一類 直指成千上萬的負價值和反價值 退一步說 院 古訓其實比 T 院士的 知識經濟 更多一點像樣 士盡可以相信自己是超凡出眾的國寶 別人沒法 的知識 毫不奇怪 歷經 文革 前後這麼多年 爭辯 大家都可擁護 但既然說到 價格 那 裏非左即右 此消彼長的等級化逼壓 很多國人 就不能光憑一張嘴 公共需求才是最有力的定價 不免心灰氣餒 對 平等 已不大打得起精神 者 無人購買的知識在市場上一錢不值 產品 想想吧 以犧牲千萬人為代價的改良和革命都未 土地 礦藏 (瓶裝)水 (罐裝)空氣 (度假海灘 能永保平等 一次次回到了歷史原點 成了西西 的)陽光等莫不如此 這就意味着 知識經濟一 里弗面前永遠推不完的大石頭 連歐美那些發達 旦把黑領 藍領 低層白領等千萬勞動者都打成 國家也搞不定 被自由派大師保羅 克魯格曼 院士嘴裏的 五毛族 滿世界的窮光蛋 它也 ( Paul R. Krugman )憤憤於 極端不平等毒害美國 就消滅了自己的顧客 在這一點上 強調公平分 社會 206 那麼發展中國家這樣的低班生 留級 配(至少堅守基尼系數的安全線 0.4 )不算什麼高蹈 生 垃圾生還能有什麼戲 我們痛定思痛 是否 道德 更像一條經營底線 它保護窮人 實際上 該把 平等 這一件破爛徹底扔掉 也保護富人 保護窮人的購買力 也就是保護富 也許它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傳說 人的銷售力 它讓 五毛族 大眾可以買得起和 用得上院士的知識 實際上就避免了院士坐擁偉 大知識卻缺吃少穿淒風苦雨的可能 沒人賺自己 22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206 保羅 克魯格曼指出 95%的收入流向了佔總人口1%的最富有的 人 超過60%的收入都流向了在總人口中佔比0.1% 即年入 一百九十萬美元以上的人 詳見2013年9月16日 紐約時報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29

119 這樣做不是不可想像 問題在於 一旦走 等 這一偉大傳統的傳薪者 雖然我們不一定 到那一步 不僅社會主義形同笑話 人權宣 自覺 如果大家都這樣駡 平等 就已經人多 言 也成了矯情 還談什麼 法律面前人人平 勢眾星火燎原大有希望 我們不會對正常的樹枝 等 自由憲章 也成了瘋話 還談什麼 發芽和月亮東升動怒 動怒一定是我們的意識和潛 一切民族集團應該有平等的權力 不僅如 意識都在強烈拒絕 我們得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此 基督也成了大騙子 居然蠱惑 信徒互為平 沒有平等 也就沒有人間之情 一隻雞看見 等的兄弟 佛陀也是一個可恥的教唆犯 竟胡 雞血也會顫抖 一隻羊目擊同類被殺也會流淚 說 是法平等 無有高下 廢奴運動 社會福 一頭大象守着孩子的屍體徘徊和哀嚎不已 這種 利 公平交易 女權主義 慈善基金 法庭辯 悲傷之情緣於感同身受 是對他者不幸受難的憐 護 同性戀權利 餐桌禮儀 尊重隱私 制止校 憫 故佛教把動物與人一同列為 有情 手足 園凌霸 聯合國安理會投票 統統是無事生非 之情 同窗之情 鄰里之情 戰友之情 同胞之 和庸人自擾 唯民賊獨夫成了當之無愧的成功人 情 所有觸電般的感動 所有海平面呼啦啦一 士 這樣的世界也許很有趣 齊上升般的崇高感 無不是共同體的產物 在平 每天照常升起的太陽之下 作為文明之核 等共存的關係中形成 決不會有人對侮辱者或掠 作為人類精神之基 平等過去有 現在有 將來 奪者柔腸寸斷 捧一張老照片潸然淚下 動人的 還會有 用不着我們上天入地苦苦尋找 與其 愛情當然也是這樣 海枯石爛 忠貞不渝 感天 說它是一個虛幻的烏托邦 勿寧說它已是部分的 動地 刻骨銘心的美麗故事 總是展開在強者對 現實 在生活中無處不在 早已廣為普及 雖然 弱者(有病 有難 有苦)的關係中 表現出不棄 我們聽到 平等 一詞 腦子裏肯定已冒出諸多 不離的信諾 如果事情調過頭來 愛呵愛的就減 不平等現象 剜不去也打不爛的現象 沒法高興 持了不少燦爛情節 某種糾纏甚至涉嫌傍大款 得太早 但反過來說 在一個已經平等的社會 佔高枝 坐婚姻台 搶績優股 老子這一輩子 這個詞也就毫無意義 一如只有女人的世界裏性 賴上你了 這種有償性騷擾也可以鼻涕一把 別必定取消 換句話說 正是不平等使 平等 淚一把 卻必定令聞者生笑 獲得了頑強生命 一旦我們對不平等現象不以為 沒有平等 也就沒有人間之義 這方面的道 然 牢騷滿腹 憤怒難抑 破口大駡 我們就已 理無須多說 把 鋤強扶弱 改成 鋤弱扶強 經是 平等 派 平等 的形象代言人 平 看看 把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改成 己所不 23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31

120 欲偏施於人 看看 把 勢利小人 改成 勢利 心智 世界衛生組織 2005 年的數據顯示 全球四 英模 看看 把 苟富貴勿相忘 改成 苟貧賤 分之一的人需要精神治療 另有調查結果 中國 勿相煩 看看 把 路見不平一聲吼 改成 路 未成年人的精神障礙患病率高達 21.6% 32 而 見公平一聲吼 看看 這些話還說得出口 進 此前12年裏 中國抑鬱症和焦慮症患者均新增1倍 一步說 人間若無義士 還會有民主 還會有革 左右 207 英國心理學家發現 富二代 中的抑 命 即便放到江湖黑道 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渣也 鬱症和焦慮症是通常水平的兩倍 208 美國康奈爾 活該被修理 有意思的是 很多人在現實生活中 大學和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所組成的一個 正這樣做 把 平等 污名化不過是某些知識精 心理學團隊認為 陰鬱 已成為一種基因病 英對此施以學術聲援 對受難和受辱的草民施以 干擾氨基酸和降腎上腺素 形成神經信號過濾 心理催眠 比黑道走得更遠 其實 這些人不大 而經歷 文化 社會等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了重要 管得住嘴 一不小心還是會說出上述傳統成語 角色 正作用於我們的腦化學 209 我們無法確認 表現出對 平等 的藕斷絲連和欲拒還迎 這種 哪些人應對腦化學的異變負責 但越來越多的表 胡言亂語證明 他們若不是驚嚇和猶豫於一種人 情改變不像是一種偶然 這種新型表情形似面 渣詞典 那就是他們經常不知自己在說什麼 對 癱 出現在街頭或校園 一張張向我們逼過來 自己找不到北 總是陰鬱 冷漠 僵硬 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 生活的意義在哪裏 現代人常常發出這 臉 不大會笑(哪怕旁人樂不可支) 不大會哭(哪 種悲問 毫無疑問 在那些遠離自然 遠離勞 怕母親淚如雨下) 如同一直孤行於荒蠻月球 實 動 遠離底層大眾的情義稀薄區 生活可以富 在需要表情了 比如需要取悅顧客 同事 上級 足 卻容易空虛 一不小心就可能形同精神刑期 了 他們就用指頭去勾扯面部器官 撐開眼眶表 和地獄歲月 只能一天天瞎混 毒品 網癮 邪 示驚訝 拉下嘴角表示悲哀 據說這是某些香 教 追星 春藥 寵物(含電子寵物)或有一點鎮 港影視片傳授的表情自助動作 痛之效 卻無法讓陽光復照人生 文化生產也會 隨之缺血和缺鈣 舞臺上流行鬧騰 畫廊裏流行 他們像是一些機器人 未能安裝情感程序的 漏檢產品 搞怪 文學玩的就是一個空 怎麼絮叨你就得怎 麼看 但各種 皇帝的新衣 憑藉爭奇鬥巧金碧 輝煌 仍可在市場炒出聲威 進一步淘空公眾的 23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207 分別引自2008年10月7日和2009年9月22日 文匯報 208 引自英國2013年11月10日 每日郵報 網站 209 見2013年10月13日 華盛頓郵報 網站報導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33

121 機器人 說對了 機器人正是人類可能的前 出生入死 殺敵無數 才有小小的人氣 景 很多科學家相信 到 2020 年 全新有機體的 但老驢頭真是讓人掃興 居然看上了我的蝶 創造活動將非常普遍 基因 電腦 納米技術一 宮 圖謀竊佔我的現場感資源 要我明天就 經結合 將是規模最大 速度最快的技術革命 搬走 以為一隻白老鼠就可以打發我 推翻我們目下大部分的知識 發明家庫茲韋爾 豈有此理 (Ray Kurzweil)斷言 人類不到2045年就能用電腦 他略表吃驚 給你一個讓我高興的機會 解析世界上所有的思想 碳基生物和硅基生物將 你不想要 融合成單一的全球意識 網絡傳心術 一旦 你沒有權利這樣做 站在那個奇點 我們將超越生物之上 成為新 的物種 率先給人類染色體排序的文特爾( Craig Venter)宣佈 我們不是扮演上帝 我們就是上 帝 但有意思的問題也許隨之而來 在那 個新上帝的世界裏 還會有 平等 這一回事 高科技會不會成為一種新的宗教 甚至像加拿大 學者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警告的那樣 形 成新的強制和奴役210 芯片人不用讀書和考試 這一點真是不賴 比如我吧 五歲時就在腦子裏嵌入了工商管 理博士的全部知識 還有瓦格納歌劇和金庸 武俠小說的全部 因此活得既輕鬆又深刻 之所以能當上草履蟲盟主 我是指一款全 球線上遊戲 完全是因為我超閑 整整八年 210 Understanding Media by Marshall McLuhan, Routledge, Just as... by continuously embracing technologies, we relate ourselves to them as servo mechanisms. That is why we must, to use them at all, serve these objects, these extensions of ourselves, as gods or minor religions. 23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有意思 很有意思 星期五 他總是 叫我這個奇怪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 麼 告訴你 不要同我談什麼權利 那些都 是人類的事 對你實在毫無益處 我早已後 悔給你接入那些文件 什麼金庸 你的意思 我們不是人 當然不是 我說過多少遍 我們是超人 類 不是生物 至少沒有人類那種生物性 他們既喜歡爭鬥 又喜歡同情 想想也是蠻 奇怪的吧 我有點語塞 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3G 比老 闆的7G差遠了 比如沒有配置3800種語言的 翻譯程序 也無遠端能量無線投送的功能 但這似乎不應成為他欺人的理由 我承認他 的身價 承認他的地位和收入 但芯片奴隸 制是另一碼事 我要投訴你的 你等着 對方愣了一下 發出輪船汽笛的長鳴 這是 他設定的聲效 相當於他的大笑 就像吱吱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235

122 吱的老鼠聲是他的微笑 噠噠嘀的衝鋒號聲 小綠棒 是他的獰笑 親愛的 我已經讓人拆卸了 你的民主外掛程序 只要我願意 我可以立 我夢見了父親 馬切斷你的能量 你懂的 別說現場感 你 我兩鬢染白 他卻一點沒有變 更像是我的 的意識複製埠也會關閉 兄弟 他坐在我的床頭微笑 說他留下了一件珍 我至少可以辭職 可以走 寶 可讓我一輩子受益無窮 就埋在後山上小樹 沒問題 請便 我明天就讓他們更新你的 林裏 你去尋找時記得戴上草帽 我驚 痛苦程序 這樣你就會為今天的事高興了 醒過來 發現床頭空空 窗外樹影如常 院子裏 就會改變主意了 你知道 我從不願意給員 工留下任何不快 我是不是還要喊你萬歲 不一定 他聳聳肩 這事只能讓我更為恐怖 我開始冒汗(這點生 物性還有) 大喝一口酒(這點生物性也有) 扒開胸襟 自抽了一耳光 我無法容忍他的 衝鋒號 不能坐等他讓我高興 讓我歡騰雀 躍 那也太慘了點 不自由 勿寧死 還是 人類的話富有血性呵 情急之下我只好按下 自毀鍵 這本是公司防範技術盜竊所備下 的裝置 能一瞬間無痛結束 彌留之際 我嗅到了皮肉燒焦的味 果然沒有 任何痛感 只依稀聽到老闆的喃喃自語 不 行 這自毀程序也太垃圾 必須加密的 這是一篇小說的片斷 是我寫給一個中學生 網站的 23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月光遍地 只有牆根的幾隻秋蟲不時鳴唱 對不起 我已經越來越少想到父親了 我在月光中坐了很久 才想起兩件事 一是他生前最後的一個夏天裏 他帶上我隨 其他的叔叔伯伯一道 去鄉下幫助農民搶種搶 收 他看見我能挑起 80 斤重的一擔稻穀 笑眯眯 地說 毛佗長大了 真是長大了 這天夜裏 我 在睡夢中醒來 發現他一直坐在竹床邊 用蒲扇 給我趕走蚊子 另一隻手在我黑黝黝的背脊上撫 摸 他知道這是我的最爽 二是他的一張椅子 那種尋常多見的藤圍 椅 色澤晦暗 骨架變形 扶手處還纏了些舊布 條 父親去世後 為貼補家用 母親與我不得不 把它送入舊貨典當行 店主不情願地收下了它 把它搬到貨品區 與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舊衣 櫃 舊書桌 舊梳粧枱 舊挑箱 舊臉盆架混在 一起 它形單影隻 孤苦無助 進入一個完全陌 生的舊貨家族 很快被一座氣焰驕橫的太師椅騎 小綠棒 237

123 壓 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在那一刻 我忍不住 能是想告訴我 小綠棒 還在那裏 小綠 淚水奪眶而出 覺得它就是我的父親 從此天各 棒 是可以找到的 因為 小綠棒 就是對 小 一方 再也不可能重聚 兒子背脊上的那一隻手 綠棒 的尋找本身 誰說這不就是最有操作 永遠消失 性 現場感 生活氣息 日常體溫的理想之約 對於托爾斯泰們而言 這種頑強的尋找不能賞下 夢中的父親是要告訴我什麼 我很快想起來 天堂 但封堵了地獄 無法消除社會病菌 但造 了 這只夢似曾相識 像是恍恍惚惚移植了俄國 就了社會抗體 換句話說 一種理想的持久引 作家列夫 托爾斯泰的一個故事 我年少時聽父 力 激發出源源不斷的感受 知識 思想 運 親讀過的 書上這樣記載 托爾斯泰五歲那年 動 制度 實踐策略 如果這一切不能實現社 大哥尼古拉告訴他一個秘密 稱有一個辦法能使 會最優 但已成功地阻止了社會較壞 誰能說 世界上不再有貧窮 殘疾 屈辱以及仇恨 讓所 這不就是意義 有人都過上幸福生活 這個辦法已被他刻寫在一 根小綠棒上 埋入了屋後那一片森林 從那天起 直到大哥英年早逝 托爾斯泰對 夜色流出了蘋果林 腳下的秋葉沙沙響 神秘的綠色小棒一直神往不已 尋找 成了這 位少年最熱衷的冒險和辛勞 很多年後 很多年 我來到亞斯納亞 波利亞納莊園 找到一個 後 最終沒找到小綠棒的托爾斯泰留下遺囑 讓 長方形的小土堆 沒有墓碑 沒有墓誌銘 沒有 後人把他安葬在那片樹林 亞斯納亞 波利亞納 十字架 甚至連死者的名字都無從得知 我在這 的莊園深處 死者想必是要把少年的尋找永遠繼 裏肅立片刻 聆聽俄羅斯大地幽深的秋天 見一 續下去 些遊客迎面走來 擦肩而過 是一對對戀人 或 小綠棒 可能不過是尼古拉的一個夢 一 個永不可及的天國 但一種累月經年的尋找引領 了弟弟托爾斯泰 造就了弟弟托爾斯泰 造就 三五結夥的退休者 我很想向這些萍水相逢的陌 生面孔問一句 你知道小綠棒的故事 了千萬萬托爾斯泰這樣的尋找者 這個世界從 此就不再是原來的世界 生活就不再是原來的生 活 你就不是原來的你 我猜想 夢中的父親可 23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2013年11月初稿 2014年3月修訂 小綠棒 239

124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時間 2012年10月 地點 湖南省汩羅市八景鄉 對話者 韓少功(下面簡稱 韓 ) 來訪客人(下面簡稱 客 ) 客 應該說 這回到鄉下來 是專程來感謝你的 韓 謝從何來 客 上次朋友們聚會 大家聊到 文革 你用 全民聖徒化 全民警察化 聖徒化 警察化 這類的社會心理學的描述 把這團亂 麻裏的線頭扯出來 理順了 文革 中的很 多雜亂現象不光貫通了 活躍了 還有了統一 的邏輯 可謂四兩撥千斤 韓 你大老遠的來了 該不是就為了當面說好話 的吧 我那也是一些零星感想 不過是想盡可 能展示一個 權力社會 發生 發展 惡變 直到崩潰的大體過程 並從中引出教訓 一段 歷史過去了 應該弄明白哪些是應該拋棄的 哪些是應該堅守的 這段歷史畢竟屬於這一代 人 幾乎是我們的全部 把人云亦云或者把似 是而非留給後人 都是對苦難的辜負 不是求 知者的光榮 客 (笑)當然 我還有重要的問題要請教 如你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41

125 所說 文革 是權力高度集中後的惡變過 那怎麼辦 總不能什麼都不要吧 在這個問題 程 你也多次提到 權力社會 那麼 權 上 我們聽到過太多的這不行那不行 卻很 力 是不是一個負面的概念 少聽到怎麼才行 破除容易建設難 我很想聽 韓 不 無論何時 社會都需要管理 管理都需 要權力 哪怕小至一個家庭 權力的明規則和 聽 在把 權力關進籠子 這樣的關鍵問題 上 你能有什麼高招 潛規則也是有的 因此無政府主義的童話不必 當真 權力社會 在這裏是指官權獨大 公 大數據的運用 權力獨大 形成了一個單質和全能的體制 客 這可能不只是 文革 獨有的現象吧 就說 韓 權力這東西不容易說清 你知道 權力不像 眼下 中國人活得不太爽 美國人和歐洲人也 煤炭和糧食 不像物質 資本 國民總產值 上火 阿拉伯之春 好像咱們民國初期的水 不太容易量化 也就不容易進入清晰的思考和 平 村村點火處處冒煙 個個要革命又不知道 討論 大家開一個神仙會 各說各話 摸腦袋 如何革 鬧起來再說 說話 權力就成了一個傳說 設想如果能把這 韓 哪裏有權力 哪裏就有權力之病如影隨行 東西也量化一下 情況可能會好得多 特別是在資源 技術 文化等發生巨大變化的 客 你是說要把權力量化 這個設想也太出格 情況下 管理不容易跟上 就可能出現權力病 了 全世界無論東西方 好像從來沒有哪個國 灶的擴展 新病菌出現了 產生相應的抗體需 家這樣做過 沒有哪個政治家這樣提過 要一個過程 新物種出現了 實現新的生態平 韓 其實也沒什麼出格的 從道理上說 一個氣 衡也需要一個過程 拿經濟來說 西方把工業 象局要是說不出雨量和風速 這樣的氣象局有 化折騰幾百年 反暴利 反壟斷 反傾銷 反 什麼用 一個醫生要是驗不出血糖和血壓 見 欺詐 反剽竊 反惡意收購等 逐步形成一套 人就開藥打針下刀子 會把你嚇出一身汗吧 相對有效的制度 但眼下的網絡 金融 全球 客 經濟學家最喜歡量化 很擅長量化 但2008 化 帶來了不少管理空白 身體再一次長到了 年的金融危機 好像沒幾個經濟學家預測到 心智的前面 一種大娃娃現象 了 現在你設想要把權力量化 更讓人沒信 客 你說集權制帶來了 大躍進 文革 一類 悲劇 但另一方面 民主的失敗國家也不少 242 韓少功 心了 韓 量化無罪 迷信量化才是錯 仔細分析一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43

126 下 其實所謂權力 都有相應的管理量 比方 說一個長官管五萬人 另一個長官管五十人 就有量的不同 一個長官支配五百億的預算 是管理出了問題 制度不到位 客 現在有為數眾多企業管理者 還都陷在這灘 爛泥裏 另一個長官只經手五十萬 也有量的不同 有 韓 不管是哪一類國家 都有管理量激增後 如 的官員位高但權小 有的官員位低但權大 古 何給予制度性消化的難題 相對來說 越是發 人就知道 官 與 僚 的區別 展快 越有增量消化的難度 倒是低增長時 客 這個好懂 官場中人都知道 財政廳 發改 期 比如農耕社會 一晃悠幾百年或上千年 廳 組織部的長官下來了 接待就會殷勤得 可能風平浪靜 當官的遊山玩水 吟詩作賦 多 同樣級別的長官 比如婦聯 政協 機關 到處喝酒 誤不了什麼事 現代人可沒那麼幸 工委的來了 可能是另一番景象 這裏有潛規 運 西方發達國家的管理比較成熟吧 但這些 則 有一把尺子 年的金融業 又是虛擬 又是衍生 又是跨國 韓 尺子就意味着量化 至少是一種模糊的量 化 又是電子化 相當於金融大爆炸和 大躍 化 當年中國共產黨從延安到北京 管理量呈 進 據說全球每天的實業貿易量是 300 億美 幾何級數爆炸 本身就是風險所在 這不僅 元 但外匯交易量嘩啦一下躥升至兩萬億211 僅是毛澤東在西柏坡說的 糖衣炮彈 我看 構成了一大塊陌生水域 在這種情況下 哪些 過一些回憶錄 發現老一輩之間的磨擦 常常 是大事 哪些是小事 哪些該管 哪些該放 與制度空白有關 一些武人進了城 突然管那 一開始也沒幾個人能看明白 你說的金融危機 麼寬 政策粗放不說 連文件怎麼發也不知 就是一種制度空白的產物 包括里根 / 撒切爾 道 文件沒送給我 就覺得對方在搞獨立王 時代以來銀行家們通過遊說國會 蓄意瓦解了 國 文件送給我了 又覺得屁大的事也來煩 很多既有的制度 人 不少政治恩怨居然從這一類細節開始 毛 客 管理量之外還有什麼 澤東也常生氣 批評一些人大事不彙報 小事 韓 第二個概念是支配度 指長官的個人權重 天天報 可什麼是大事 什麼是小事 可能很 或者說自由裁量權 多人並不明白 有的會一開幾個月 還有七千 客 相當於運動員的自選動作吧 人的工作會 創吉尼斯紀錄了 做過企業的都 韓 沒錯 如果說全部動作都是自選 那就是無 知道 一個企業要是靠頻頻開會來救急 肯定 244 韓少功 211 見2003年3月11日 上海經濟報 報導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45

127 制約 可以家天下 一言堂 為所欲為 當山 着的事 法規管着的事 支配度幾乎為零 有 大王 如果全部動作都是規定動作 那就是一 權等於沒權 審批一些專項撥款呢 也不能太 種超強制約 當權者只是照章辦事 相當於一 亂來 買醋的只能買醋 買醬的只能買醬 都 台櫃員機 櫃員機可以有很大的管理量 經手 有上面的指標和文件管着 不過這一塊與上一 千萬鉅款卻也永不濫權 永不貪污 一切由軟 塊不大一樣了 醋攤給誰 醬攤給誰 還有自 體程序處理 客戶和主管都可充分放心 由裁量的空間 因此支配度在這一塊就悄悄升 客 讓公務員們成為一台台肉質的櫃員機 是不 高 一些企業到處打點 四處燒香 就是瞄準 是太苛刻了 公務員也是人 是人就會有慾 這一塊 一心要賺政府的錢 你還不能說那些 望 優秀公僕一輩子兩袖清風 可能只是個別 官爺違法 因為他們醋也買了 醬也買了 只 標兵的形象 或者是人民大眾一個永遠的理 是在哪裏都是買 可以待價而沽 可以暗中謀 想 私 紅包就是炸藥包 接待就是生產力 口 韓 現在很多窗口服務機器化 不僅是省人工 袋預算 條子額度 都是這樣來的 也是降低支配度 防止濫權 防止混亂和腐 客 是呀 活水養活魚 想管都管不住呵 你有 敗 當然 很多複雜事務還沒法交給機器 什麼好主意 即使機器化了 也還得有人應付突發情況 韓 其實只要稍做調查 就可以把公權力分解成 就像飛機可以電腦制控 可以盲航 但飛行 強制約 弱制約 無制約的各種板塊 把用權 員還得有 方式分解為督導權 終決權 建議權等各種類 客 不過真要那樣 什麼都被嚴密規定了和制約 了 連 小錢櫃 都沒人敢設了 公務員考試 肯定不會像今天這樣擠破門框打破頭 韓 說起 小錢櫃 它還真就是公權力中支配 度最高的一塊 所以成為貪官們的最愛 說得 別 然後大致估算出支配度 客 讓我想想 要是列出一個公式就是管理量 支配度 = 權力 是這樣的吧 韓 差不多吧 這是一個基本公式 是對權力本 質大體的描述 更徹底些 凡制度模糊 管理粗放 監管缺位 客 櫃員機就是支配度為0 的資源 國家的大錢櫃也都程度不同地成為了 韓 我們可以把最高支配度設為1 其乘積得數就 貪官們的 小錢櫃 很多人都明白 權與權 是 權力 也可以叫做 危權量 我們 是不一樣的 一個長官審批工資 是人人都盯 暫且約定這個說法 管理量大 支配度高 確 246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47

128 實就是危險的權力 好 舉個例子算一算吧 高的社會 行政機構想着法子擴展審批項目 在某個企業大事是兩個人說了算 每人各攤0.5 坐大自己的審批許可權 也屬於這種情況 左右的支配度 土地和廠房無權處置 去掉一 客 可是我們誰都知道 閻王好見 小鬼難纏 塊 工資總額比較剛性 再去掉一塊 剩下也 在一家銀行裏 一個信貸員可能比行長更黑 就是百來萬現金流 那麼 這兩個人的危權量 信貸員雖然管理量小 但越權有術 就把支 可能都只在五十萬元上下 這就是說 即便其 配度提升了 文革 中就流行過 秤桿 中一個人要違法亂紀 危害再大也只在這個範 子 刀把子 掌天下一類的說法 說的就是 圍裏 或者他還有點人事權 招個工什麼的 在制度缺位的情況下 一個供銷社營業員 一 可以一併算上去 個賣肉的屠夫 也可以把自己做成大奶或者大 客 算一算 小梅姐的 爺 更別說在今天這樣的多元化社會 亂紛紛 韓 她有什麼 一個教書匠 給論文和考卷判 爛糟糟的 越權 現象無處不在 該如何量 分 對特好和特差的學生都不容易靈活 因此 化 如何採集信息 只對中間學生有一點自由裁量權 有一點支配 韓 一些經濟學家曾經認為 家務勞動的價值是 度 即便參照社會上文憑黑市的價碼 她幾個 不好量化的 但如果參照市場上的家政服務價 碩士帶下來 掐頭去尾 危權量也沒多少 做 格 也就有了一個評估依據 雖然不一定是 得再黑 充其量是有些官員自嘲的 茶葉水果 最好的依據 不妨想一想 如果在每個官員的 幹部 或許還能撈一個什麼Ipad 我估計總 工作關聯圈裏 定期做一些民主測評 是不是 數額在三萬以內 也能測出有關權力的一些數據 包括違規越權 客 有些教授怎麼那樣肥 狀況的數據 現在移動互聯技術這樣發達 人 韓 課題費這一塊水很渾 至少在不久前還是弱 人都有手機 有關部門開發一款軟體 建立各 制約的狀態 還有些人在辦學校 評職稱 濫 種QQ群 隨時採集信息 應該是不難 發文憑 賣教輔書刊 知識股份造假那些事上 客 關鍵是願不願意這樣做 下其手 俗話叫 越權 這就像一個科長 韓 對產品有大數據 對身體有大數據 對地質 可以架空處長 一個廳長可以冷凍副廳長 一 和氣象更有大數據 對官員的權力為什麼不 個機構可以插手另一個機構的事務 都屬於支 能有大數據 為什麼只是消極被動地等待民 配度一種違規性的提升 在一個市場化程度很 眾舉報 248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49

129 客 民眾舉報當然重要 可是要讓下級舉報上 搞 把工作搞上去就行 他就是這樣走馬上 級 圈外的舉報圈內的 還得由舉報者取證 任的 有點雷人吧 他有句口頭禪 一定 實在難上加難 怪不得人們都說 反腐的主力 要把工作做通 做不通就戳通 戳不通就撬 總是遭棄的老婆 反目的二奶 得手的竊賊之 通 根據你這一說 他的支配度是不是太 類 總是在大事故發生後 兜不住了 再來興 高了 師動眾地查缺補漏 給監獄裏添了幾張吃牢飯 的嘴 還是晚了呀 韓 有了相關的大數據 將來的保險公司也許還 韓 可不是嗎 他要是去買 廉政險 肯定是 保險公司的劣等客戶 風險CCC級 保費必須 加倍上浮 可以開辦 廉政險 測算各種職位的風險 客 說不定壓根兒沒人給他辦保險 測算相應的保額和保費 從政者可以買保險 韓 文革 前 全國除了 婚姻法 和 土地 免得東窗事發後自己落一個傾家蕩產 政府也 法 外加一個 懲治反革命條例 就只有 可以買 到時候黑錢萬一追不回來 可以去找 一些紅頭文件了 只有一些運動了 法制體系 保險公司理賠 處於粗放 殘缺 空白的狀態 很多戰爭年 客 這個主意好是好 只怕貪腐之風繼續如眼下 代過來的人 以軍事方式抓經濟 抓文化 抓 這樣盛行 哪個保險公司敢開這樣的險種 可 政治 大多是你爸這種獨裁風格 吐一口沫子 能會賠得賣褲子 就是法紀 拍一下桌子就是天條 這種高支配 韓 當然前提得有科學的大數據支撐 這種數 度 乘以當時的管理增量 當然會造成權力風 據 就像心理學裏的 智商 情商 逆 險急升 大躍進 是怎麼發生的 文革 商 什麼的 不一定特別可靠 但可以成為輔 是怎麼發生的 後人也許可以做出一個比較數 助工具 否則 人們就只能空對空 打口水 字化的解釋 提供另一個認識角度 仗 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不是誇大問題就是疏 忽問題 更重要的是不便務實操作 在這一點 上 反貪局最好要向保險公司學習 比如從每 個客戶的支配度抓起 從基礎數據抓起 客 毛主席號召群眾貼大字報 炮打司令部 火 燒當權派 是不是想對權力有所遏制 韓 應急性的運動 不能代替制度管理 從表面 上看 當時官員專權和民眾造反大不一樣 但 客 聽我爸爸說過 當年他轉業去當廠長 上級 往深層裏看 只要制度系統缺失 危權量在官 領導只給一句話 除了不能殺人 隨你怎麼 員和民眾之間轉手 一沒有降低支配度 二 250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51

130 沒有削減管理量 不過是以險易險 以患易 街 有一次我在那裏就遇到有人持衝鋒槍打 患 當時一放就亂 一收就死 反復折騰的 劫 當時我真是給徹底嚇傻了 我的媽 國內 原因 大民主和大集權都不靈的原因 大概 小混蛋們群毆 也只是拍拍板磚 他們怎麼衝 就在這裏 鋒槍在大街上掄 這個黨 那個黨 都改名 風雷戰團 算了 換臉還是換血 韓 法制比民主更重要 或者說 民主只是法制 的一個環節 文革 以後的新政 比較有意 客 制度意味着秩序 文革 中我家對面就是 義的是兩條 一是初建法制 降低官員們的支 公檢法大院 群眾組織這幫去了那幫來 輪流 配度 比如恢復高考制度 讓分數說話 權力 攻打 到了夜晚曳光彈拖着尾巴在窗戶外邊飛 插不上手 採用電腦閱卷和電腦錄取後 權力 來飛去 嚇得家家大人孩子都趴在地板上睡 更插不上手了 第二是放開市場 即削減官員 覺 後來一宣佈全面軍管 大家那個歡呼雀躍 們的管理量 把管不好或不必管的事務交給市 喲 誰也不會去糾纏這是不是違背了民主的原 場 交給社會 一大批資源轉移到政府的掌控 則 是不是專制的最高形式 每個人都只知道 邊界之外 這樣 支配度降低了 管理量也削 自己不再會被冷槍流彈所傷 可以放心出門安 減了 雙管齊下 權力風險自然減倉和下行 心睡覺了 那時候要搞個民意測驗 結果很可 有報告稱現在民營經濟已佔全國經濟總量的 7 能就像什麼人說過的 人們寧可沒自由 但不 成212 脫離政府的直接行政管理 算是割去了 能沒秩序 官權的一大塊 有了這樣的釜底抽薪 文 韓 一些失敗國家的民主也是這樣 沒有制度系 革 的概率當然大大降低 哪怕全國的廣播電 統的精編細織 只有權力枱面的洗牌 沒有社 視都唱紅歌 紅衛兵上街的可能性也不大 會總體的換血 只有政治高層的換臉 他們的 客 不對呵 新政以後 怎麼貪官越來越多 照 民主也就是 文革 水平 烏合之眾 佔山為 你的公式 法制降低了支配度 市場削減了管 王 一群民主的小帝王 客 我去過阿根廷 墨西哥 智利 在那裏聽到 街上的槍聲 就像在國內過年聽鞭炮 賊正 常 在阿根廷那條大街 相當於北京的長安 252 韓少功 212 據2006年由中華全國工商聯主持編創 國家統計局 國家發改 委等部門參與的 中國民營經濟發展報告 稱 全國城鎮就業 人口中 75% 以上在民營企業工作 預計未來五年間民營經濟佔 全國GDP的比重可達75%.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53

131 理量 怎麼反而是一批批貪官茁壯成長前仆 後沒有審計問責 一個財政廳長聽說這個順 後繼 口溜後來找我 說你說得太對了 宣傳文化口 韓 降低 和 削減 都是相對而言 絕對量 卻是另外一回事 2008年的國家財政收入八萬 多億元213 是 文革 後期的一百多倍 管理 這麼多錢我都不知是怎麼花掉的 客 政府變得這麼肥 蒼蠅和臭蟲還少得了 還 不把那些官員叮得臭哄哄 量反而是一路狂增 即便 70% 的企業民營化 韓 每一種新技術 新行業 新組織 新財富的 但資產總額 財政收入 銀行信貸 基建投 出現 都會造成管理增量 面臨制度相對空 資 社保覆蓋 污染防治 國企收益等 無 白 造成一些人的支配度急劇攀升 像宣傳部 一不是體量瘋長 如果得不到制度性消化 腐 管的那些錢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 連個粗糙的 敗肯定是防不勝防 這並不奇怪 就說交通部 籠子 也沒有 連個立項和審計也沒有 指 門吧 在很多地方都是廳長 副廳長 處長 標 配額 招 拍 掛 214 的套路都沒有 副處長排着隊進法院 原因之一就是公路大發 全憑部長摸腦袋 一支筆撒錢 展 資金多得讓有些人冒汗 讓有些人腿軟 客 中國人似乎是天性的野猴子 貪官們更是制 冒出了一大塊管理量和支配度 至少是沒來得 度天敵 別說沒制度 就算有制度 也沒幾個 及關進制度的 籠子 願意循規蹈矩 你到街上看一看 連落實一個 客 還真是的 去年我們駕車經過 H 省 發現他 交通規則都難 好像誰犯規誰就大爺 裝傻 們那兒高速公路修得特寬特好 但再一打聽 充楞 做手腳 繞個彎 辦法有的是 依我 在交通系統得以善終的頭頭腦腦沒幾個 看 在中國搞制度建設的確特別難 韓 政府掌控資源太多 管理又跟不上 好多機 韓 中國人不是沒有制度建設能力 以前的祠 構都高危化 一些 清水衙門 也今非昔比 堂 部落 青洪幫 晉商銀號 不也有很多 我知道的宣傳部長 也就省一級的 前前任手 能管得有模有樣和章法分明 問題在於進入一 裏只有百萬級 前任有了千萬級 現任有了億 個快速發展的工商社會以後 一頭撞入現代化 級 一屆就上幾個臺階 這麼多錢怎麼花 和全球化 在西方發達國家的強勢籠罩下 制 我曾經給他們一個順口溜 說客靠忽悠圈 度創新的心勁兒可能反而弱了 集權制度下的 錢 長官憑印象拍板 事前沒有專業評審 事 順民當得太久 什麼都不用想 想也沒用 想 213 指2010年統計數 見國家財政部官網 254 韓少功 214 指公開招標 公開拍賣 掛牌公示的土地轉讓制度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55

132 了還危險 心勁兒可能就更弱了 學蘇俄 學 體 政黨 意見領袖 既要制約政客 也要想 歐美 都學在淺表一層 像土地承包 考公務 辦法制約資本 宗教 地方宗法勢力 無所 員 合股經營 定期巡視 朝官外放 這一 不在的約束 才能促成社會總體的理性最大 些還是吃傳統老本 把老祖宗的成法拿過來湊 化 否則民主的風險就會升高 這是一個需 合 一改改到解放前 甚至 一改改到唐 要深耕的制度體系 也就是人們常說的 法 宋前 制 是一張制度的大網 一系列制度的組合 客 學西方可能更多些 中國人一直在當學生 如饑似渴地學 韓 當然 從會計法規 到交通法規 到訴訟法 與配套 但有些人眼下想的 不過是在官場建 立人脈 再加上謀劃收購媒體 結交地方勢 力 規 在這裏 你還不能不羡慕西方自啟蒙時 客 很多貪腐案中的交代材料都透露出這樣的信 代以來的制度創造活力 美國那些建國元老 息 只要閉眼一想 就可以知道他們要的是什 居然想出什麼三權分立 席位雙比例 改選分 麼樣的 民主 步走 聯邦與地方分權 都是用心很深 設 韓 有些人在 資本主義 與 民主 之間劃等 計很精 考慮周全的手藝活 羅斯福對付危機 號 在制度細節上倒是不用心 不下力 其 也是天馬行空 想前人之未想 想前人之不敢 實 一個老闆 企業所有人 在他的企業裏講 想 作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 有如此活躍的制 民主嗎 除非他本身是一個明君聖主 企業 度生產 有兩輪制度創新高峰 不盛極一時 法 一類並沒有規定他必須民主 他不是員工 也說不過去 投票選出來的 不是消費者投票可以撤換的 客 西方國家在歷史上制度多得讓人眼花 可眼 是由股權決定的 與民主毫無關係 相反 員 下最熱門的非 民主 莫屬 不管是左的右 工如同機器和廠房 只是他買來的一些生產成 的 富的窮的 大家都是心往一處想 勁往一 本 在這個意義上 他掌管公司裏的一切 既 處使 就奔着民主去了 這該是制度中最大制 立法 又執法 個人支配度極高 如果碰上管 度吧 理量也大 兩條上行線 形成巨額的權力 完全 韓 民主是現代制度建設中的大頭 但不是全 可以與一個國王相比 微軟帝國 通用帝 部 成熟的民主總是依託一個制度體系 既要 國 沃爾瑪帝國 幾乎都富可敵國 國中之 制約元首 也要想辦法制約選民 議員 媒 國 西方人說 可以出門駡總統 不能進門駡老 256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57

133 闆 中國人以前聽不大懂 現在也開始明這 王可能變成社會帝王 一種企業專制可能放大 個理了 Boss就是爺 就是王 就是老大 為社會專制 只是可能多了一些 民主 客 不過資本家對自家資產的管理責任心似乎強 的驗證認可程序 2010年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 一些 一般不應該亂來 而且企業管理無關社 有一個法律裁定 取消政治選舉獻金的金額 會公共事務 就算他們天天坐專機上廁所 也 上限215 為資本控股國家敞開了大門 為 一 不花老百姓的錢 危權量 這種概念可能不 人一票 轉型為 N元一票 提供了方便 這 合用他們 邏輯上是這樣吧 樣 他們的反腐敗是堵小門 開大門 堵了違 韓 你別忘了企業不是存在於真空中 消費者 法的小門 開了合法的大門 對資本特權一步 貸款方 股民散戶 所在社區 內部員工等 步撤防 聽說有些美國人吃飯時聽到這條新 無一不是企業所涉的公共事務 從這一點看 聞 嚇得刀叉都掉到地上 這些企業帝國的私權力 差不多是一種次級公 權力 至少有公權與私權交叉重疊的部分 客 那當然 如果他們賣假貨 違規排污 走私 偷稅 操縱股市 那就是砸大家的飯碗了 雷曼兄弟公司就是例子 客 資本與資本就不會打架 如果他們不是鐵板 一塊 他們之間的博弈 說不定可以讓權力風 險相互抵消一些 韓 資本的規則是大魚吃小魚 現在的趨勢是兼 併活躍 資本壟斷化 大魚越來越大了216 韓 這麼多的公共事務 任由一些帝王插手 潛 客 你提到的 旋轉門 就是權力可以通向金 在風險還是很大 他們如有惡行 大多情況下 錢 金錢也可以通向權力 兩者都是民主之 必是以公權力的配合為條件 這就是權力 尋 敵 或者說兩者都該被籠子關起來 租 一種私權力的越界擴張 與公權力實現 有價兌換 客 只有他們才 租 得起 又送別墅 又送名 韓 因此 小政府 的說法還應加上 小資 本 形成 小政府/小資本/大社會 這樣一 個三角形 政府直接掌控的資源宜少 資本壟 車 又送美女 老百姓出不了這些銀子 韓 更進一步 他們調動自己的各種資源 控制 媒體 操縱選票 雇用精英說客 砸下政治獻 金 問鼎國家最高權力 在這一過程中 權力 的風險降低了嗎 沒有 相反 一個企業帝 258 韓少功 年月日月21日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9名大法官 以5比4的 優勢通過了一項法律裁定 廢除六十多年來對公司在美國選舉 中政治獻金的金額上限 216 據2000年8月號英國 焦點 雜誌報導 500家大型跨國公司的 生產總值已佔世界GDP總量的四分之一 其貿易量佔世界總量的 70% 研發活動佔世界總量的75 80 資本壟斷化趨勢明顯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59

134 斷的範圍和程度也不能大 除非有國計民生的 客 西方國家剛剛慶祝過 冷戰 勝利 喜事還 特別需要 無論是國企還是私企 兼併規模應 沒辦完 鬧心的事就沒完沒了 可見私有制並 有上限 超限者必須拆分 串通壟斷者必須嚴 不能解決一切問題 打 避免中 小 微型社團和企業的邊緣化 韓 迷信或仇視私有制 都是一種偏見 如果我 客 前一個 小 像是共和黨的話 後一個 們避免神化民眾 私有制也許合適大多數行業 小 像是社會黨或共產黨的話 和大多數人 接近一般人性的道德水平 至 韓 看到資本弊端的時候 左派容易受到 大政 少在現在是這樣 但優秀的私有制 比如有些 府 的誘惑 看到官權弊端的時候 右派容易 百年老店 都能在制度細節下見功夫的 在 大資本 面前犯暈 其實這兩種方案都可 有利私與利公的雙重效益 能升高權力風險 造成國家和社會管理的問題 化 再下一步就是垃圾化 一旦走到這一步 客 那是 一家老店能開百年而不衰 肯定是弄出 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 能夠克制貪婪和混亂 改變所有制有多少意義 經營鐵路的國企可能 韓 大學那幾年 我和同學們也鬧民主 又是遊 出人禍 換上私企同樣可能出人禍 消費者去 行 又是靜坐的 但學生組織很快出現內訌 買一張火車票 進一家產科醫院 喝一瓶牛奶 起因於募款賬目不清 結果互相潑糞 把自己 或礦泉水 決不會只看對方由誰控股 是什麼 給攪黃了 後來我發現一些海外政治團體 所有制 事實上 一個民企若有良規善制 社 常見的矛盾起點也是財務 你說我黑了錢 我 會責任感強 私中就有公了 一個國企若無良 說你做假賬 你想想 連幾筆募款都管不好 規善制 社會責任感弱 公中就有私了 理論 民主英雄們還能有多少戲 找一個會計 找一 家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但消費者們心裏明鏡兒 個出納 定幾條死規矩 這樣簡單的事情 民 似的 主派也做不好 可見民主是換人易 建制難 客 全球幾十年冷戰打來打去 看起來打的是所 當年紅軍的三大紀律 其中 不拿群眾一針一 有制 打的是姓 社 還是姓 資 其結果 線 是管外 一切繳獲要歸公 是管內 就 卻讓人哭笑不得 是最基本的制度起步 這是一個最低門檻 如 韓 所有制是可以淘空的 可以變味的 可以有 果別的軍隊做不到這一點 那些從德國 日本 名無實的 就像結婚證並不能保證愛情 冷戰 學成回國的將星們都做不到這一點 那天下就 是所有制主義的產物 只能是紅軍的 你不服氣也沒辦法 260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61

135 道德也是個籠子 鬧吧 還有 犯罪率 信用紀錄 慈善捐贈統 計 有關抽樣民調 也可以提供很多數據 客 制度重要這不用說 可是制度不是天上掉下 至少可以作為一種參考 我相信道德是一個特 來的 總是由人來制訂的吧 都得由人來理 別複雜的東西 因時而異 因地而異 因人而 解 判斷 操作 執行吧 再好的制度 遇上 異 因各種特定條件而異 但如果設定範圍和 專攻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之道的執行者 碰 約定標準 對大體和大勢做一些描述應該還是 上信奉 不管白老鼠黑老鼠 不被描捉就是好 可能的 老鼠 鐵律的碩鼠們 肯定能給你用邪用歪 客 好或壞 較好或較壞 只能有一個大致判斷 整得你沒脾氣 韓 善德可以制約權力 形成安全網和防火牆 韓 這是制度之外的另一個問題 即便按照我們 世界上既有暴君也有明君 既有好民主也有爛 剛才說的 降低支配度 但它不會是零 削減 民主 道德可能就是幕後的一大推手 升高或 管理量 但它也不會是零 只要大家不是櫃員 降低了權力風險 機 社會就永遠無法擺脫人性弱點的局限 因 此人們可以減少但不可能消除權力風險 好制 度也總是從無到有 從粗到精 從弱到強 從 老化到創新 不是一蹴而就的 客 這就是說 你那個公式還得加上一個道德系 數 韓 對 加上一個 M 值 保險公司加上這一項測 評 可以調整客戶的保額和保費 當下這個社 客 那麼制度空白或半空白 不就成了常態 一 會 肯定不是道德變化曲線的高位區 如參照 個革命領袖走出家們 邀幾個哥們兒起事 哪 同口徑的犯罪率記錄 肯定是一條大陰線 根 有那麼多制度等着他們 但他們有時不也做成 據法律部門提供的數據 說權力風險在2000年 了大事 較之 文革 前 在制度建設水平大體相同的 韓 制度之外 還得說道德 客 道德這東西更虛 更無形無跡 更不好量化 韓 曾經有一個組織 選十個城市 在每個城市 條件下升高了6倍217 大概不讓人奇怪 客 有遠見的大商人 其實都特別重視後人的道 德培養 把這事當成了創業之基 守業之本 撒下三十個錢包 在錢包裏留下失者的地址和 電話號碼 然後 他們根據錢包回收率 測定 出這些城市的市民道德狀況 這不完全是胡 262 韓少功 217 據聯合國國際犯罪防範中心數據庫( Statistics/WCTS/wcts.html) 50年代至60年代 中國年均犯罪率 為5件/萬人口 而2000年達到36件/萬人口 同比增加約6倍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63

136 韓 資本主義的理論鼻祖是亞當 斯密 他就 非常看重這一條 專門寫過一本 道德情操 德 你總得來一樣 硬籠子或軟籠子 你總得 來一個 論 他們可能都知道 企業主在他們那一畝 韓 還有一種情況 有時候不是沒制度 是制度 三分地裏是獨裁者 或準獨裁者 用我們的話 成本太高 再好的制度也就只能擺一擺 換上 來說 就是危權量極大 因此 如果沒有律 道德約束這個低成本辦法 比如文明司法 需 己修身的工夫 經常是家業越大 風險越大 甚 要養法官 蓋監獄 雇警察 供牢飯 安裝 至最後鬧個眾叛親離 小命難保 不得善終 其 電子監視系統 都是一筆筆財政開支 如果 實 培養一個合格的酋長 將軍 教主 皇帝也 負擔不起 就只能靠官員去相機處置 自由裁 都是這樣 他們都是乾坤獨斷 一言九鼎 量 依賴官員的個人道德素質 鞭刑或者杖 客 是呵 不用仁義道德一類捆住他們 那肯定 都是社會公害 刑 是古代低成本的司法 可能打錯了 也可 能打對了 全憑縣太爺一張嘴 韓 孟子強調小吏可以 謀食 但大官一定 客 我弟是警察 前些年財政困難的時候 能按 要 謀道 218 明明是雙重標準 有什麼道理 時領到工資就不錯 汽車沒油喝 差旅費不報 嗎 現在看來還真有道理 治下以法 治上以 銷 連電話都沒錢打 怎麼文明辦案 監獄人 德 治遠以法 治近以德 小吏的管理量小 滿為患的時候 對小蟊賊又不能不管 他說 支配度低 比較容易被制度管住 就像管住一 他們的土辦法 就是讓小偷的掛着贓物遊街 個警察 一個出納 一個服務員 不是太難的 讓聚賭的蹲在地坪裏暴曬 讓打架傷人的每天 事 但大官一般來說管理量大 支配度高 特 交罰款 不能一次交完 得每天交兩三角 別是在制度幾近空白的時代 不靠道德來管 錢 不怕不累死你 這些辦法特不尊重人權 靠什麼 古人所推崇的聖德 大德 美德 都 但好處是減少犯罪 沒什麼大花費 是制度的代用品 由此產生的所謂領袖魅力 韓 物質條件的確是制度保障的基礎 試想 如 無非是一種道德吸引力 道德影響力 道德動 果眼下沒有巨型電腦 像中國這樣一個大國 員力 全國的海關 稅務 銀行聯網監控也是做不到 客 西方那些總統就職 不是 憲法 就是 聖 的 如果沒有衛星盯着 土地監控也很難落 經 你總得手按住一樣來宣誓 制度或道 實 如果沒有GPS或北斗系統 要管住公車私 218 見 孟子 萬章下 載 四書章句集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264 韓少功 用也很困難 這些都需要成本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65

137 客 這就是說 制度成本如果超過支付能力 人 治或德治 有時是無奈的選擇 一方面的用心 決不會亞於對制度的用心 肯 定是 扶正 與 祛邪 並舉 長效藥與速效 韓 對呀 孔子 老子都認為 刑政 不如 德 藥兼施 軟約束與硬約束相得益彰 很多時 禮 不一定是他們不懂法 不重視法 也 候 哪怕單從經濟着眼 一個團隊的氛圍 情 許是他們認為德治更有效 更省事 成本更低 緒 表情 心態這些東西也都是生產力 相當 廉 更符合當時的國情實際 只有到了道德崩 於用用道德紅利省掉了制度成本 219 壞之時 法治才是無奈選擇 客 德治也是有成本的吧 客 你只說了 小管理 什麼是 大管理 呢 韓 全社會的道德生態和道德週期變化 受制於 韓 當然 一個品德端正的人 在成長過程中要 資源供給 技術條件 文化潮流 危機推動等 受多少委屈 多少磨難 多少歷練和修養 一 太多因素 是一個綜合發酵的長期過程 對於 種社會道德正氣的形成 需要多少災難的啟 管理者來說可能有點鞭長莫及 就像一個農 示 多少犧牲的激發 多少仁人志士的奮鬥和 業公司 可以調控水 肥 種子 但對於全球 追求 我們只要看一眼基督教 伊斯蘭教 猶 地質變化和氣候變化 沒法絕對地 人定勝 太教 印度教 佛教誕生之時的社會苦難背 天 晚清沒法變成盛唐 保羅沒法再版耶 景 看一看孔子 墨子 老子誕生之時的戰禍 穌 古人強調 時 和 運 意味着全口徑 延綿和血流成河 就能明白道德也不是天上掉 的社會條件變化 包括了總體道德態勢的潮起 下來的 不是什麼奇跡 一般來說 道德是人 潮落 遇上道德嚴寒 就紮一個溫室大棚好 類大痛 大悲 大憐之後的一種精神反應 也 了 沒法 勝天 順天 就是出路 紮棚 有一種生成機制和成本投入 子就是順天而為 客 那麼在你看來道德風險可以有效管理嗎 韓 小管理是有的 比如建設家庭文化 企業 文化 機關文化 社區文化 民族文化與精 神 文化就是道德的載體 優秀管理者在這 客 古人說修身 齊家 治國 平天下 都是從 小局做起 從小事做起 能做多少算多少就是 這個道理 韓 仁人志士一旦投入實踐 特別是要謀大事 涉及 治國平天下 面對巨大的管理量 就 219 見孔子 論語 為政 中 道之以政 齊之以刑 民免而無 恥 道之以德 齊之以禮 有恥且格 另見 老子 第 五十七章 中 法令滋彰 盜賊多有 266 韓少功 不能僅僅依靠道德了 所謂 內聖外王 和 內儒外法 就是前人一手抓 法治 一手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67

138 抓 德治 的經驗 在這裏 道德既是輔佐制 韓 當然 古代中國植根於農耕定居文化 人情 度之器 也是制度創造之源 優秀人物通常是 傳統深厚 制度容易被軟化和磨損 也許是法 制度創新的高手 中國的漢唐之所以強盛 既 治易損易碎的重要原因 再加上中國幅員廣 依託了儒家的倫理道德教化 但與郡縣制 科 闊 多民族混居 地域差異性大 任何一種制 舉制 兩稅制 府兵制 諫官制等也密不可 度也難普適天下 得留下各種變通的餘地 分 無非是人們想像 設計 推廣 檢驗 完 這也為道德化的人治提供了合理性221 鼓勵當 善各種制度的結果 在當時的有關制度下 有 權者適度地自由裁量 有點 法無定法 道 時候連皇帝也沒法獨裁 比如唐代門下省有權 無常道 的意思 權 的中文意思是權衡和 封駁 敕令 行使副署權與否決權 相當 權變 不是英文中的 power 當權者 的中 於監審機構 文原意是會權衡和權變的人 不是英文中的 220 客 你上次就說到過這事 ruler 一個拿尺子到處比量的人 韓 你可以看看 唐律 和 宋律 當時的律 客 我爸爸最喜歡說 原則性 與 靈活性 相 法並不是豆腐渣 比如鞭刑 杖刑 徒刑 流 結合 說人不能被尿憋死 他當年跟着工作隊 刑 死刑 司法權五級分解 以至 人命關 去礦山辦案子 不講國法 不講黨紀 天天講 天 唯中央朝廷才有死刑批准權 對殺人慎 什麼惡有惡報 什麼雷公電母 什麼閻王小 之又慎 很多人以為那時候沒有 法治 以 鬼 整個一個宣傳反動迷信 他說 那些粗人 為權貴們都是為所欲為一手遮天 大概是從一 就信這個 你不這樣講還沒法把案子查出來 些文藝作品得來的印象 正像歐美在工業時代 韓 那叫調動人們的心理存量 好比一個女孩駡 創造出制度比較優勢 中國也曾在農業時代一 粗話 你說當公主是不駡人的 她就可能不駡 度創造過這種優勢 只是有些人忘記了這一 了 公主 是她的心理存量 你調動起來就 點 長輩說 家法嚴肅 內外斬然 鄉村裏 容易說服她 行家法 也不會是亂出牌的 客 我們這些前文青 讀多了黑幕小說 對那些 人物和故事印象太深了 220 見錢穆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 2001年 268 韓少功 客 人們有各不相同的心理存量 因此 靈活 就是因人而異 維護制度講求一個有情操作和 柔性操作 221 參見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 by Francis Fukuyama(福山),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 書中提到中國儒教的治國傳統是 道德 為主 法律為輔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69

139 韓 合情 合理 合法 中國人總是把 法 擺 在最後面 這與西方文化傳統形成了較大差 促成善政良治 胃口不好的話 就吃壞肚子 集百毒於一身 把自己變成一個化糞池 異 西方人當然也講人情 也講靈活 莎士比 客 什麼規矩都沒有了 亞 威尼斯商人 裏的一個警句 以同情調 韓 一個無法無天的亂世 配公義 222 就有這個意思 不過 中國人通 客 你似乎不相信一個完美的世界 常對事物特殊性有更多照顧 更不習慣 一刀 韓 可能是這樣的 人類社會永遠都是帶病運 切 更不喜歡 一根筋 就像中醫的理 轉 動態平衡 有限浮動 人們努力的意義 念 習慣於 同病異方 和 異病同方 從 不在於爭取理想中最好的 在於爭取現實中最 根子上不覺得世界上, 有什麼完全相同的病 不壞的 這就是現實的理想 行動者的夢 適用完全相同的方 有一位勇敢者說過 世界上沒有勇敢的人 客 有一個美國教授到我侄兒的學校參觀 看見 只有怯懦少一點的人 我們也許可以說 牆上那些勵志教育的一套名人畫像 嚇了一 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社會 只有醜惡少一些的 跳 馬克思 斯大林 鄧小平 愛因斯坦 孔 社會 子 華盛頓 甘地 孫中山 胡適 雷鋒 客 好像有人說過 這叫次優主義 全掛在那裏 她覺得這哪兒跟哪兒 有這樣不 韓 就理想與現實的結合而言 這也算是一種 靠譜的大拼盤嗎 韓 她可能不知道 把所有這些東西煮成一鍋 就是中國 客 什麼都想要有 也可能最後什麼都沒有 韓 當然有這種可能 這取決於中國人的腸胃 最優 吧 客 我覺得你這些想法都很有意思 你還是把它們 寫出來吧 要不說話一陣風 以後就可能忘了 韓 最近我可能要動手 算是把這些年的想法理 一理 也包括朋友們的想法 腸胃好的話 道德和智慧的力量都強 把祖宗 客 書名想好了嗎 版的舊制度 山寨版的洋制度 江湖版的土制 韓 暫定名 革命後記 度 統統吃下了 都消化好了 然後形成一種 客 聽上去不錯 好 我等着 豐富的 複合的 周密的 靈敏的制度系統 (由楊鑫錄音並整理) 222 即劇中扮演律師的鮑西艾所說 mercy seasons justice 270 韓少功 附錄一 關住權力的籠子 271

140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 ) 1966年 5月4日 26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北京舉行 毛 澤東當時在外地 會議由劉少奇主持 會議批判了所謂彭 真 羅瑞卿 陸定一 楊尚昆的 反黨錯誤 決定撤銷 他們的職務 16日 會議通過由毛澤東主持制定的中共中 央通知(簡稱 五一六通知 ) 通知 高舉無產階級 文化革命的大旗 徹底揭露那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 學術權威 的資產階級反動立場 徹底批判學術界 教 育界 新聞界 文藝界 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 奪 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 5 月 7 日 毛澤東看了總後勤部 關於進一步搞好部隊農 副業生產的報告 後 給林彪寫了一封信(簡稱 五七指 示 ) 要求全國各行各業都要辦成 一個大學校 這 個大學校 學政治 學軍事 學文化 又能從事農副業生 產 又能辦一些中小工廠 生產自己需要的若干產品和與 國家等價交換的產品 也要批判資產階級 5 月 28 日 中央文化革命小組成立 組長陳伯達 顧問康 生 副組長江青 張春橋等 組員有王力 關鋒 戚本 禹 姚文元等 這個小組逐步取代中央政治局和中央書記 處 成為 文化大革命 的實際指揮機構 8 月底 由江 青代理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組長 6月1日 人民日報 發表社論 號召群眾起來 橫掃一切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1 牛鬼蛇神 同日 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人寫出攻擊北京大 春 陳雲為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 林彪名列第二位 學黨委和北京市委的一張大字報 經毛澤東批准 向全國 廣播 8 月 1 日 毛澤東寫信給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 對他們寫 6 月初 中共中央在劉少奇 鄧小平主持下 決定向北京 的 說明對反動派造反有理 的大字報 表示熱烈的支 持 18日 毛澤東等首次在天安門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 市大學和中學派出工作組 領導各單位的文化大革命 此 群眾和紅衛兵 後 許多省 市相繼向大專院校(包括部分中學)派出工作 組 要求 內外有別 大字報不要上街 不要示 9月5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發出 關於組織外地高等學校 威遊行 不要包圍黑幫住宅 等 力圖使局面得到控 革命學生 中等學校革命學生代表和革命教職工代表來北 制 很多地方出現工作組把學生打成 反革命 的現象 京參觀文化大革命運動的通知 隨即開始全國性的大串 聯 至11月下旬 毛澤東先後八次在北京接見了1100萬師 7 月 18 日 毛澤東從武漢回到北京 在聽取有關工作組的 生和紅衛兵 紅衛兵在全國各地鼓動 造反 打砸搶行 匯報後 於25日在接見各中央局書記和中央文革小組成員 為失控 癱瘓了各級黨政機構 舊時的地主 資本家等 時說 工作組 起壞作用 阻礙運動 不要工作組 要由革命師生自己搞革命 29日 中共北京市委召開大 黑五類 人員及知名知識分子普遍受到迫害 橫掃四 舊 運動中損壞財產和毀壞文化資源的現象嚴重 專院校和中等學校師生 文化大革命 積極分子大會 宣 佈撤銷所有工作組 9 月 14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縣以下農村文化大革命的 規定 試圖對農村的動亂加以限制 規定 縣以下各級 8月1日 12日 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一中全會在北京舉行 的文化大革命 仍按原 四清 部署結合進行 要求 在 4 日舉行的中央常委擴大會議上 毛澤東對派工作組提 出更加嚴厲的指責 5 日 毛澤東寫了 炮打司令部 北京和外地的學生 紅衛兵 均不到縣以下各級機 關和社隊去串聯 我的一張大字報 指責自6月上旬派工作組以來的 五十多天裏 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 站在反 10 月 1 日 紅旗 雜誌第十三期發表社論說 有極少 動的資產階級立場 實行資產階級專政 將無產階級轟轟 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 8 日 全會通過 關於 數人採取新的形式欺騙群眾 對抗十六條 頑固地堅持資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簡稱 十六條 ) 十六 動路線 的問題 包括批判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反動 條 規定 在當前 我們的目的是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 兒混蛋 的血統論對聯 產階級反動路線 這篇社論首次提出 批判資產階級反 的當權派 批判資產階級的反動學術 權威 批判資產 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意識形態 運動的重點 是 10月9日 28日 毛澤東主持的中央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 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根據毛澤東的提 陳伯達作題為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條路線 的報 議 全會改組了中央領導機構 選舉毛澤東 林彪 周恩 告 林彪在會上講話 指名攻擊劉少奇 鄧小平執行的是 來 陶鑄 陳伯達 鄧小平 康生 劉少奇 朱德 李富 一條壓制群眾 反對革命的路線 274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2 11 月 9 日 以王洪文等為首的 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 1月6日 上海以 工總司 為主的造反派召開大會 宣佈 部 (簡稱 工總司 )宣告成立 10日 工總司以赴京上 告為由 聚集到上海郊區的安亭火車站 企圖強行登車北 奪取上海市的黨政大權 被譽為 一月革命 的風暴 毛 澤東於 8 日讚揚 這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 這是一 上 以卧軌攔車方式阻斷滬寧鐵路交通三十多個小時 張 場大革命 11日 由中央文革小組起草 以中共中央 春橋代表中央文革前往處理 安亭事件 簽字同意王洪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的名義給上海市各 造反團 文等提出的五項要求 要上海市長公開檢查錯誤 體 發出賀電 紅旗 雜誌 人民日報 相繼發表社 論 肯定和支持上海的奪權 12 月 9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抓革命 促生產的十條規 定 (草案) 其中規定 八小時工作以外的時間 除了 1 月 13 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頒佈 關於在無產階級文 每週一次討論生產問題外 都由群眾自己商量安排 進行 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 (簡稱 公安六 文化大革命 工人群眾在文化革命中有建立革命組織 條 ) 規定凡是 攻擊誣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 的權利 密戰友林彪同志的 都是現行反革命行為 應當依法懲 辦 此後這一條又在實際上擴展到凡對江青 康生 陳 12 月 15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農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 伯達一伙稍有不滿的也被以現行反革命治罪 這是造成大 命的指示 (草案) 把 文化大革命 推廣到農村 指 量冤 假 錯案的重要原因之一 示 規定 領導農村文化大革命的權力機構 是貧下中 農文化革命委員會 由貧下中農大會民主選舉產生 1 月 23 日 按照毛澤東的提議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 農村文化大革命 也要採用大鳴 大放 大字報 大辯 軍委 中央文革發出 關於人民解放軍堅決支持革命左派 論 實行大民主 在隊與隊之間 社與社之間 可以利用 群眾的決定 此後解放軍開始奉命 支左 介入地方 生產的空閒時間 進行串聯 還可以組織一批革命學生下 局勢 經常處於一派擁護而另一派反對的局面 在青海等 鄉串聯 地出現軍民之間的流血衝突 12月30日 在張春橋支持下 王洪文等在上海製造了有十 2月3日 毛澤東在同外賓談話中指出 過去我們搞了農 多萬人參加的武鬥流血事件(即圍攻市委所在地康平路的 村的鬥爭 工廠的鬥爭 文化界的鬥爭 進行了社會主義 事件) 這一 康平路事件 是全國大規模武鬥的開端 教育運動 但不能解決問題 因為沒有找到一種形式 一 種方式 公開地 全面地 由下而上地發動廣大群眾來揭 1967年 發我們的黑暗面 1 月 1 日 人民日報 紅旗 雜誌發表題為 把無 2 月 11日和16日 在周恩來主持的懷仁堂碰頭會和稍前召 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的社論 宣佈 1967 年將 開的軍委會議上 譚震林 陳毅 葉劍英 李富春 李先 是全國全面展開階級鬥爭的一年 號召 向黨內一小 念 徐向前 聶榮臻等對 文化大革命 表示強烈不滿 與林彪 江青 康生 陳伯達等出現激烈衝突 16日晚 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 展開 總攻擊 276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3 張春橋 姚文元 王力整理了 二月十六日懷仁堂會議 材料呈報毛澤東 毛澤東18日晚嚴厲批評了譚震林等 從 7 月 22 日 江青接見河南一派群眾組織時 提出 文攻武 2月25日起至3月18日 中央多次開會 以 二月逆流 的 衛 的口號 從此全國武鬥急劇升級 四川 廣西 湖 南 廣東等地均出現大規模的流血慘案 8 月間湖南道縣 罪名批鬥了這些不滿者 針對 黑五類 人員的濫殺尤令人震驚 3 月 16 日 中共中央印發所謂 薄一波 劉瀾濤 安子 8月7日 王力發表煽動奪外交部的權的講話 在這一鼓舞 文 楊獻珍等自首叛變材料的批示 和附件 把1936年 8 月至1937年 3 月薄一波等經組織決定先後出獄錯定為 自 下 造反派打砸外交部政治部 查封部黨委 奪外交大 權 隨即發生8月22日火燒英國駐華代辦處等涉外事件 8 首叛變 從此在全國刮起 抓叛徒 的浪潮 助推了 新疆叛徒集團 東北叛徒集團 南方叛徒集團 等 月底 毛澤東批准周恩來的報告 對王力 關鋒實行隔離 審查 翌年 1 月 戚本禹也被隔離審查 中央文革的陣營 冤案 遭受重大挫折 3 月 19 日 中共中央軍委發出 關於集中力量執行支左 9月8日 人民日報 發表姚文元的 評陶鑄的兩本 支農 支工 軍管 軍訓任務的決定 俗稱 三支兩 軍 解放軍先後派出 280 多萬人介入地方事務 同日 書 對陶鑄進行批判 毛澤東在審閱這篇文章時加了一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停止全國大串聯的通知 的反革命集團 應予徹底揭露 這個以 首都五一六兵 段話 認為 五一六 的組織者和操縱者 是一個搞陰謀 團 為核心的影子派別 通常被指為造反派中最激進一批 4月1日 人民日報 發表戚本禹的 愛國主義還是賣國 人 曾攻擊周恩來 主張 徹底砸爛舊的國家機器 主義 評反動影片 清宮秘史 一文 在報刊上不點名 地批判劉少奇 10月14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發出 關於大 中 小學校復課鬧革命的通知 要求 全國 6月6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發出包 各地大學 中學 小學一律立即開學 括七項內容的通令 要求 糾正最近出現的打 砸 搶 抄 抓的歪風 10月17日 中共中央轉發毛澤東於7月至9月視察華北 中 南和華東地區時的談話紀要 毛澤東說 絕大多數的幹 6 月 17 日 新華社報道我國第一顆氫彈在西部地區上空爆 部都是好的 不好的只是極少數 對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 炸成功 的當權派 是要整的 但是 他們是一小撮 要擴大 教育面 同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 7 月 20 日 武漢的一派群眾組織衝擊中央要員住地 質問 革發出 關於按照系統實行革命大聯合的通知 實際上 和圍逼中央文革成員王力 被指為 反革命事件 25 取消了對全國許多跨行業的群眾組織的承認 在此前後 日 林彪 江青等在北京舉行支持武漢造反派的群眾大 中央連續發佈有關不准搶奪解放軍的武器裝備 維護社會 會 在報刊上公開提出 打倒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 治安 確保國家資財和人民群眾生活秩序等一系列通知和 當權派 文件 採取措施加強保護外國使館和外國僑民的安全 同 278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4 時 中央還決定對一些省 自治區和重要黨政部門實行軍 7 月 21 日 毛澤東對 從上海機床廠看培養工程技術人員 事管制 的道路 的調查報告作批示 大學還是要辦的 我這裏 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 但學制要縮短 教育要革 10月27日 中共中央 中央文革小組發出 關於已經成立 命 要無產階級政治掛帥 走上海機床廠從工人中培養 了革命委員會的單位恢復黨的組織生活的批示 技術人員的道路 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 學生 到學校學幾年以後 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 此 12 月 2 日 中共中央 中央文革小組發出 關於整頓 恢 後 全國各地紛紛辦起了以這一調查報告產生日期為名的 復 重建黨的組織的意見和問題 的文件 要求凡成立革 七二一 大學 命委員會和革委會籌備小組的單位可恢復黨組織生活 7 月 27 日 北京六十多個工廠 組成三萬多人的 首都工 1968年 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 開進當時派性鬥爭激烈的清華 大學 整頓秩序 制止武鬥 8 月 25 日 中共中央 國務 3月22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發出命 令 撤銷楊成武的人民解放軍代總參謀長 軍委常委等職 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聯合發出 關於派工人宣傳隊 進學校的通知 26日 人民日報 發表 工人階級必 務 撤銷余立金的空軍政治委員等職務 並以 叛徒 罪 須領導一切 的文章 傳達了毛澤東的指示 凡是知 名逮捕北京衛戍區司令員傅崇碧 識分子成堆的地方 不論是學校 還是別的單位 都應有 工人 解放軍開進去 打破知識分子獨霸的一統天下 佔 3 月 18 日 江青在接見浙江省赴京代表團的會議上提出 領那些大大小小的獨立王國 此後 派遣 工宣隊 去年冬天以來 全國有一股右傾翻案風 此後 在 軍宣隊 進駐學校的辦法 擴大到除軍管以外的各級黨 全國範圍內反擊 右傾翻案風 使各地群眾組織重新 政機關 活躍 一些省 市的 大聯合 被瓦解 全國性派別內 戰再起 9月5日 西藏 新疆兩個自治區的革命委員會同時成 立 至此 全國 29 個省 市 自治區都已先後建立了革 5 月 25 日 中共中央轉發 北京新華印刷廠軍管會發動群 命委員會 眾開展對敵鬥爭的經驗 要求全國各地區 各單位 有 步驟地有領導地把清理階級隊伍這項工作做好 這一輪 9 月 16 日 江青主持的 劉少奇 王光美專案組 整理報 清理階級隊伍 再一次形成迫害浪潮 送了三本 罪證材料 指控劉少奇為 大叛徒 大內 7月3日 中共中央 國務院 中央軍委 中央文革發出佈 奸 大工賊 大特務 大反革命 是 美國遠東情報代 表 29日 林彪批示 完全同意 向出色地指導專 告 提出六條措施 嚴禁破壞交通 搶劫軍用列車 衝擊 案工作並取得巨大成就的江青同志致敬 解放軍機關 殺傷解放軍指戰員等 10 月 5 日 人民日報 在編者按中發表毛澤東關於 廣 280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5 大幹部下放勞動 的號召 各地普遍開辦 五七幹校 3 月初至 10 月中旬 根據毛澤東和周恩來的佈置 軍委副 把原黨政機關 高等學校的絕大部分幹部和教師 送到幹 主席陳毅 葉劍英 聶榮臻 徐向前等舉行二十多次討 校勞動 學習 論會 向中央呈遞了四份報告 對中 美 蘇三大力量 之間的鬥爭態勢作了分析 就外交方針問題向中央提出 10月13日 31日 中國共產黨第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在 重要建議 北京舉行 原八屆中央委員 候補中央委員中 被定為 叛徒 特務 裏通外國 反黨分子 的 達總數的70% 故97中央委員中 除去世10人外 能參加 行 林彪作政治報告 第一次提出在社會主義階段的任何 會議的只有40人 而被擴大參加這次會議的中央文革小組 時候 任何情況下都要以階級鬥爭為中心的指導思想 成員 軍委辦事組成員 各省 市 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和 各大軍區主要負責人 中央直屬機關人員達74人 佔會議 並將其規定為 我黨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的基本路 4月1日 24日 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舉 成員總數 133 人的 57% 毛澤東主持會議 並就 文化大 線 大會通過的黨章 把林彪作為 毛澤東同志的親密 戰友和接班人 寫入總綱 4 月 28 日 中國共產黨九屆一 革命 問題講話 全會批准 關於叛徒 內奸 工賊劉少 中全會在北京舉行 選舉了中央機構 選舉的結果是 中 奇罪行的審查報告 決定把劉少奇 永遠開除出黨 撤 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 副主席林彪 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 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 與會的陳少敏對這個決定拒不表 會委員毛澤東 林彪(以下按姓氏筆劃為序) 陳伯達 周 示同意 林彪 江青等提議開除鄧小平的黨籍 被毛澤東 恩來 康生 中央政治局委員毛澤東 林彪(以下按姓氏 否決 筆劃為序) 葉群 葉劍英 劉伯承 江青 朱德 許世 友 陳伯達 陳錫聯 李先念 李作鵬 吳法憲 張春 12月22日 人民日報 傳達了毛澤東的指示 知識青 橋 邱會作 周恩來 姚文元 康生 黃永勝 董必武 年到農村去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很有必要 各地 謝富治 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紀登奎 李雪峰 李德生 立即掀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熱潮 中學紅衛兵全部退出 汪東興 城市的運動 奔赴農村和邊疆地區 8 月 27 日 中央決定成立全國性的人民防空領導小組和各 12月29日 南京長江大橋提前全面建成通車 大橋鐵路橋 省 市 自治區人民防空領導小組 以加強人民防空工 全長6700多米 公路橋全長4500多米 是當時我國自行設 作 隨後全國各地開挖防空洞和防空壕 計和施工建造的最大一座橋樑 9 月 11 日 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在首都機場會見了參加越南 1969年 勞動黨主席胡志明葬禮 途經 北京的蘇聯部長會議主席 3 月 黑龍江省的珍寶島地區發生中 蘇兩國軍隊的小規 柯西金 雙方同意邊界問題應通過和平談判解決 避免武 裝衝突 10月20日 中蘇副外長在北京重開談判 模武裝衝突 15日 毛澤東在中央文革碰頭會上着重談了 準備打仗的問題 10月14日 中共中央通知緊急疏散在京黨和國家領導人 以防蘇聯利用談判之機進行軍事襲擊 282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6 11月12日 原中共中央副主席 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 6 月 27 日 中共中央批准 北京大學 清華大學關於招生 奇在河南開封去世 (試點)的請示報告 高等院校開始招生復課 文件規定 高等學校招生廢除考試制度 實行群眾推薦 領導批准 1970年 和學校復審相結合的辦法 招收 工農兵學員 1 月 31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的指 8 月 23 日 9 月 6 日 中國共產黨九屆二中全會在廬山舉 示 2月5日 又發出 關於反對貪污盜竊 投機倒把的 行 陳伯達發言盛讚林彪 堅持設國家主席 矛頭指向 指示 和 關於反對鋪張浪費的通知 此後 全國開展 張春橋等 這個發言記入華北組會議第二號簡報 引起 一場混亂 25日 毛澤東召開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 一打三反 運動 再次釀成大量的冤假錯案 議 決定收回第二號簡報 責令陳伯達檢討 31 日 毛 3月5日 國務院擬定 關於國務院工業交通各部直屬企業 澤東寫了 我的一點意見 一文 嚴厲批評了陳伯達 下放地方管理的通知(草案) 將國務院工業交通各部的 給林彪以巨大壓力 直屬企業 事業單位絕大部分下放地方管理 少數由中央 和地方雙重領導 以地方為主 極少數大型骨幹企業 由 中央和地方雙重領導 以中央為主 下放工作要求於1970 農業六十條 等一系列曾被批判和廢棄的農村政策 提 年內進行完畢 出加快農業生產的任務和具體要求 初步扭轉了當時農村 8月25日 10月5日 國務院召開北方地區農業會議 重申 工作中的混亂狀態 3 月 17 日 20 日 中共中央召開工作會議 討論召開四屆 人大和修改憲法問題 到會大多數人贊同毛澤東提出的不 設國家主席的建議 4 月 11 日 林彪提出設國家主席的意 11月16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傳達陳伯達反黨問題的指 示 部署黨的領導機關開展 批陳整風 運動 見 建議毛澤東當國家主席 次日 毛澤東批示 我不 能再做此事 此議不妥 在此前後的半年內 毛澤東六 12月18日 毛澤東會見美國友好人士斯諾 毛澤東稱 總 次講過不設國家主席和他不擔任國家主席的話 要有點個人崇拜 另一方面又說 現在就不同了 崇 拜得過分了 搞許多形式主義 比如什麼 四個偉大 3 月 27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清查 五一六 反革命陰 討嫌 關於中美關係 毛澤東表示歡迎美國左 中 右 謀集團的通知 此後這一清查工作嚴重擴大化 再次演 派人士來華 包括尼克松總統 變成為全國性的清查和迫害浪潮 大多數造反派組織頭目 受到打擊 1971年 4 月 24 日 新華社報道我國成功地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 3 月 22 日 林彪之子林立果 周宇馳等在上海制定了武 衛星 裝政變計劃 571 工程 紀要 策劃 奪取全國政 權 284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7 4 月 14 日 周恩來總理會見應邀來訪的加拿大 哥倫比 10 月 3 日 中共中央決定撤銷軍委辦事組 成立由軍委副 亞 英格蘭 尼日利亞和美國乒乓球代表團全體成員 邀 主席葉劍英主持的軍委辦公會議 負責軍委日常工作 同 請美國乒乓球代表團來訪是毛澤東親自決定的 推動了中 日 中央決定成立中央專案組 審查林彪 陳伯達反黨集 美關係改善的進程 團的問題 5 月 26 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 討論中美預備性秘 10月25日 第26屆聯合國大會以壓倒多數通過決議 恢復 密會談的問題 就處理中美關係特別是關鍵的台灣問題以 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權利 及印度支那等問題提出了八條原則 會後 政治局把討論 情況寫成報告 毛澤東審批了這個報告 11月14日 毛澤東在接見參加成都地區座談會的同志時 為 二月逆流 平反 說你們再不要講他們(指葉劍英等) 7月9日 11日 美國總統尼克松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 格來京 與周恩來舉行會談 16日發表公告稱 尼克松總 統應邀將於1972年5月以前的適當時間訪問中國 二月逆流 了 12月11日 中共中央發出通知 將中央專案組整理的 粉 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的鬥爭 材料之一下發全國 7月8日 國務院轉發衛生部 商業部 燃化部 關於做好 供黨內外討論 以後 又陸續下發 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 計劃生育工作的報告 要求除人口稀少的地區外 各級 革命政變的鬥爭 材料之二和材料之三 在全國開展批林 都要加強計劃生育工作 爭取把人口自然增長率逐年降 低 到1975年一般城市降到10 農村降到15 以下 整風 12月16日 翌年2月12日 全國計劃會議在北京舉行 這次 8月中旬 9月12日 毛澤東去南方巡視 同沿途各地黨政 計劃會議提出批判 空頭政治 提出了若干整頓的措 軍負責人多次談話 指出 廬山這件事 還沒有完 還沒 施 其中包括加強統一計劃 整頓企業管理 落實黨對幹 有解決 並指出 林彪對這事 當然要負一些責任 部 工人和技術人員的政策 堅持又紅又專 反對無政府 主義 在企業的管理上 明確規定企業要恢復和健全崗位 9月5日 林彪 葉群等從有關方面的密報中獲悉毛澤東上 責任制 考勤制度 技術操作規程 質量檢驗制度等七項 述談話內容 8 日 林彪下達了發動政變手令 由於事先 對反常情況有所覺察 毛澤東於 11 日乘列車提前離開上 制度 企業要抓產量 品種 質量 原材料 燃料 動力 消耗 勞動生產率等七項指標 海 12日 林彪擬帶黃永勝 吳法憲 李作鵬 邱會作等 人南逃廣州 並將一架專機秘密調往山海關供林彪等使 12月16日 中共中央就農村人民公社分配問題下達指示 用 當天下午 毛澤東抵達北京 當晚 周恩來根據有關 方面的報告 追查專機突然去山海關的行動 13日凌晨 強調糾正分配不兌現 勞動計酬上的平均主義 要求各地 林彪等倉皇乘飛機出境 途經蒙古溫都爾汗時墜落 機毀 主義去批判 規定了有利於集體增產 個人增收 減輕農 人亡 林彪的一些追隨者或自殺斃命 或束手就擒 民負擔的具體政策 286 韓少功 不要硬搬照套大寨的管理辦法 不要把多種經營當作資本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8 1972年 罪人之一 是所謂毛派的頭子 整他的材料見兩條路線 六大以來兩書 他沒有歷史問題 即沒有投降過敵 1 月 6 日 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陳毅在北京逝世 毛 人 他協助劉伯承同志打仗是得力的 有戰功 除 澤東參加追悼會 還提出 鄧小平的問題 屬於人民內 此之外 進城以後 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沒有作的 例如率 領代表團到莫斯科談判 他沒有屈服於蘇修 15日 周 部矛盾 恩來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傳達了毛澤東的批示 並以中共 2月5日 周恩來批示同意國家計委 關於進口成套化纖 中央名義通知中共江西省委 宣佈鄧小平立即解除監督勞 化肥技術設備的報告 並報毛澤東批准 以後 國家計 動 恢復黨組織生活 委進一步提出從國外進口成套設備和單機的 四三 引進 方案(即43億美元引進方案) 擴大對外經濟交流 8 月 21 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徵詢對三支兩軍問題的意 見的通知 附 關於三支兩軍若干問題的決定 (草案) 2月21日 28日 美國總統尼克松來華訪問 毛澤東會見了 草案中規定 在已建立黨委的地方和單位 撤銷三支兩軍 尼克松 周恩來同尼克松就兩國關係正常化及雙方關心的 其他問題進行了討論 28日 中美雙方在上海發表了聯合 的機構和人員 少數軍隊轉業幹部留在地方工作 公報 標誌着中美兩國走向關係正常化 9月25日 29日 日本國總理大臣田中角榮應邀訪問中國 周恩來和田中角榮就中日邦交正常化問題舉行會談 29 3 月 13 日 中國和英國在北京簽署聯合公報 決定從即日 日 中日兩國政府聯合聲明在北京簽字 實現了中日邦交 起將雙方派駐對方的外交代表由代辦升格為大使 正常化 4 月 24 日 人民日報 發表經周恩來審查同意的社論 10月14日 人民日報 根據周恩來於8 9月間兩次批判 懲前毖後 治病救人 社論重申對一切犯錯誤的同 極左思潮的講話精神 發表了 無政府主義是假馬克思主 志 要堅持 團結 批評 團結 和以教育為主的方針 義騙子的反革命工具 等三篇批判極左思潮的文章 但江 並指出 經過長期革命鬥爭鍛煉的老幹部 是黨的 青 張春橋 姚文元後來指責這三篇文章是毒草 在 人 寶貴財富 民日報 社內大批 修正主義 和 右傾回潮 8月1日 國防部為慶祝建軍四十五周年舉行盛大招待會 12月10日 中共中央在轉發國務院11月24日 關於糧食問 葉劍英發表講話 陳雲 王震 滕代遠等一批被迫害的老 題的報告 時 傳達了毛澤東關於 深挖洞 廣積糧 不 幹部出席了招待會 重新進入公眾視野 稱霸 的指示 8月3日 在江西下放勞動的鄧小平致信毛澤東 批判林彪 12月 毛澤東得知被拘押幹部的情況 批評監獄實行 集團叛黨叛國 14日 毛澤東在鄧小平的信上批示 他 法西斯式的審查方式 18 日 周恩來指示公安部會 (指鄧小平)在中央蘇區是挨整的 即鄧 毛 謝 古四個 同北京衛戍區徹底清查北京監獄待遇問題 要他們當着 288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49 在押 犯人 的面 公開宣佈廢除法西斯式的審查方式 境保護會議 會議研究了有關環境保護的方針和政策 制 和虐待 毆打行為 如有犯者 當依法懲治 並容 定 關於保護和改善環境的若干規定(試行草案) 許 犯人 控訴 8月10日 人民日報 轉載 遼寧日報 7月19日以 一 1973年 份發人深省的答卷 為題發表的張鐵生的一封信 並加 編者按語 提出 這封信提出了教育戰線上的兩條路線 3月8日 周恩來邀請外國專家及其家屬參加國際勞動婦女 兩種思想鬥爭中的一個重要問題 江青等人稱張是一 節紀念會 嚴厲批判林彪 陳伯達 王力等對外事工作的 個 白卷英雄 指責高校招生中進行文化考試是 復 破壞 對曾遭受錯誤批鬥或被迫離國的外國專家表示歉 辟 是 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反撲 意 歡迎他們重返中國 8 月 20 日 中共中央批准 關於林彪反黨集團反革命罪行 3 月 10 日 中共中央根據毛澤東的批示 決定恢復鄧小平 的審查報告 決定永遠開除林彪及其反革命集團主要成 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 員陳伯達 葉群 黃永勝 吳法憲 李作鵬 邱會作等人 的黨籍 5月20日 31日 中共中央在北京舉行工作會議 主要議程 是為召開黨的十大做準備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 會議宣佈 解放譚震林 李井泉 烏蘭夫等13名老幹部 又決定王洪 8 月 24 日 28 日 中國共產黨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 文 華國鋒 吳德列席中央政治局會議並參加政治局的工 舉行 周恩來代表中央作政治報告 王洪文作關於修改黨 章的報告 大會選舉出195名中央委員和124名候補中央委 作 會議還決定由張春橋等負責中央黨章修改小組 在中 員 鄧小平 王稼祥 烏蘭夫 李井泉 譚震林 廖承志 央政治局領導下 起草 中國共產黨章程(草案) 同年 7月 由張春橋等起草的十大政治報告(草稿) 修改黨章報 等被重新選為中央委員 但追隨江青集團的很多人也被選 進了中央委員會 8 月 30 日 中國共產黨十屆一中全會在 告(草稿) 黨章(草稿) 經中央政治局討論 毛澤東批示 北京舉行 毛澤東當選為中共中央委員會主席 周恩來 原則同意 王洪文 康生 葉劍英 李德生當選為副主席 中央政治 局委員是 毛澤東 王洪文 韋國清 葉劍英 劉伯承 6 月 10 日 毛澤東給李慶霖的覆信印發全黨 福建省莆田 江青 朱德 許世友 華國鋒 紀登奎 吳德 汪東興 縣城郊公社下林小學教師李慶霖在寫給毛澤東的信中反映 了其子上山下鄉後生活上遇到困難 毛澤東於 4 月 25 日給 陳永貴 陳錫聯 李先念 李德生 張春橋 周恩來 姚 李慶霖覆信 寄去 300 元 並指出 全國此類事甚多 容 蘇振華 倪志福 賽福鼎 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 當統籌解決 此後 中央政治局幾次研究統籌解決知識 是 毛澤東 王洪文 葉劍英 朱德 李德生 張春橋 青年中的問題 周恩來 康生 董必武 8月5日 20日 在周恩來指導下 國務院召開首次全國環 8 月 26 日 新華社報道我國第一台每秒鐘運算一百萬次的 290 韓少功 文元 康生 董必武 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是 吳桂賢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0 集成電路電子計算機在北京試製成功 大會發言中闡述了毛澤東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思想 10 月 江青等在清華大學 北京大學發動 反擊右傾回 2 月 28 日 人民日報 刊登 評晉劇 三上桃峰 的 潮 運動 指令這兩個大學成立 大批判組 編輯林彪 文章 把 三上桃峰 說成是 為劉少奇招魂 文藝 與孔孟之道的材料 撰寫有關文章 黑線回潮 11月25日 毛澤東在一封批評江青的來信上批示 印發 4 月 10 日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 中共中央發出通知 規定 政治局各同志 有些意見是好的 要容許批評 來信署 批林批孔運動在黨委統一領導下進行 不要成立戰鬥隊一 名是 一個普通的共產黨員 信的內容是批評江青 民 類群眾組織 也不要搞跨行業 跨地區一類的串聯 原 主作風較差 在文藝工作中不執行 雙百 方針等 三支兩軍 人員 不再回支左單位參加運動 各級黨委 應認真加強領導 團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眾和幹部 12月12日 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提出大軍區司令員 互相對調的建議 提議鄧小平任政治局委員 軍委委員和 總參謀長 21日 在接見參加中央軍委會議的同志時 毛 7月1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抓革命 促生產的通知 澤東批評自己相信一面之詞 錯整了賀龍 羅瑞卿和楊成 其他人員必須返回工作崗位 要求各地不准揪幹部 不准打人抓人 擅離職守的領導和 武 余立金 傅崇碧 並再次說朱德是 紅司令 7 月 17 日 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批評江青 稱 不 1974年 要設兩個工廠 一個叫鋼鐵工廠 一個叫帽子工廠 動不 動就給人戴大帽子 並宣佈 她並不代表我 她代表 1 月 18 日 經毛澤東批准 中共中央轉發由江青主持選編 她自己 毛澤東還批評王洪文 張春橋 江青 姚文 的 林彪與孔孟之道 (材料之一) 批林批孔 運動在 元 你們 不要搞成四人小宗派呢 全國展開 9 月 29 日 中共中央為原已故的中央軍委副主席 國務院 1 月 31 日 中共中央轉發 河南省唐河縣馬振扶公社中學 副總理賀龍平反 情況通報 把一個女學生因未答完考卷而自殺 作為所 謂 修正主義教育路線進行復辟的嚴重惡果 全國各地 10 月 4 日 毛澤東提議鄧小平任國務院第一副總理 四 區奉命組織廣大教師檢查 揭露 修正主義路線回潮 的 人幫 對此不滿 在17日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 他們藉口 表現 我國自行設計製造的遠洋貨輪 風慶 號試航成功一事 (風慶輪事件) 攻擊國務院 交通部購買一批外輪增強運 2 月 22 日 毛澤東會見贊比亞總統卡翁達 提出關於三個 輸力量的決定為 崇洋媚外 是 買辦資產階級思想的 世界劃分的思想 號召聯合起來反對霸權主義 4月6日 人專了我們的政 矛頭指向周恩來 鄧小平 當晚 江 鄧小平率中國代表團出席聯合國大會第六屆特別會議 在 青 張春橋 姚文元 王洪文密謀 次日 王洪文到長 292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1 沙 向毛澤東告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的狀 但受到毛澤東 批評 北京舉行 周恩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重申了三屆人大提出 的發展我國國民經濟的兩步設想 即第一步 在1980年以 前 建成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 10 月 11 日 中共中央為在最近期間召開四屆人大發出通 系 第二步 在本世紀內實現農業 工業 國防和科學技 知 傳達了毛澤東的意見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已經 術的現代化 使我國國民經濟走在世界前列 大會通過了 八年 現在 以安定為好 全黨全軍要團結 憲法 批准了政府工作報告 選出了以朱德為委員長的全 國人大常務委員會組成人員 任命了周恩來為總理 鄧小 10月20日 毛澤東派人轉告周恩來和王洪文 總理還是我 平等為副總理的國務院組成人員 此後 在周恩來治病期 們的總理 四屆人大的籌備工作和人事安排由總理和王 洪文一起管 11月12日 毛澤東對江青的一封來信批示 間 鄧小平實際上主持國務院日常工作 不要由你組閣(當後台老闆) 同日 毛澤東會見丹麥 1 月 25 日 鄧小平在解放軍總參謀部機關團以上幹部會上 首相保羅 哈特林時 談到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問題 他 講話 強調要消除派性 加強紀律性 落實政策 實現安 說 總而言之 中國屬於社會主義國家 解放前跟資本 定團結 主義差不多 現在還實行八級工資制 按勞分配 貨幣交 換 這些跟舊社會沒有多少差別 所不同的是所有制變更 了 12月26日 他又對周恩來說 列寧為什麼說對資 2 月 18 日 中共中央發出通知 將毛澤東關於理論問題的 產階級專政 要寫文章 這個問題不搞清楚 就會變 文元主持選編的 馬克思 恩格斯 列寧論無產階級專 修正主義 要使全國知道 我國現在實行的是商品制度 政 要求在全國開展所謂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的運 工資制度也不平等 有八級工資制 等等 這只能在無產 動 指示發到全國 22 日 人民日報 發表由張春橋 姚 階級專政下加以限制 2月25日 3月8日 中共中央召開全國各省 市 自治區黨 1975年 委主管工業的書記會議 着重解決鐵路運輸問題 同日 中共中央發出 關於加強鐵路工作的決定 要求加強黨 1月5日 根據毛澤東的提議 中共中央任命鄧小平為中共 的集中統一領導 健全必要的規章制度 整頓鐵路秩序 中央軍委副主席兼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 任命張春橋 同各種破壞行為作鬥爭 確保運輸安全正點 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 3月1日 張春橋在全軍各大單位政治部主任座談會上就學 1月8日 10日 中國共產黨十屆二中全會在北京舉行 會 習理論的問題講話 要求把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當作各 議討論了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準備工作 會議選舉 項工作的 綱 同日 姚文元發表 論林彪反黨集團的 鄧小平為中共中央副主席 中央政治局常委 社會基礎 認為 主要危險是經驗主義 矛頭暗指一 批老幹部 1 月 13 日 17 日 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在 294 韓少功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2 3 月 17 日 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委會舉行第二次會 了 不利調整黨的文藝政策 經中央政治局批准 反映 議 根據毛澤東的指示決定對全部在押戰爭罪犯實行特 赦釋放 給予公民權 這次特赦釋放的戰犯共 293 名 至 紅軍長征的話劇 萬水千山 和組歌 紅軍不怕遠征難 重新上演 很多文藝期刊 出版社開始恢復出版業務 此 在押的戰爭罪犯全部處理完畢 7 月 17 日 中共中央轉發國務院 關於今年上半年工業生 4月4日 以 現行反革命 等罪名被長期關押的張志新慘 產情況的報告 指出 三月以來 工業生產和交通運 遭殺害 她是遼寧省委宣傳部的一個普通幹部 從1968年 輸一月比一月好 原油 原煤 發電量 化肥 水泥 內 起多次公開闡明自己的觀點 為劉少奇受迫害鳴不平 指 燃機 紙及紙製品 鐵路貨運量等 五六月份創造了歷史 控黨的領導者犯了 左 傾錯誤 上月產的最高水平 軍工生產的情況也比較好 4 月 23 日 毛澤東批評了江青等人 指出 提法似應提 8 月 14 日 毛澤東在同一位教師談話中講到 水滸 反對修正主義 包括反對經驗主義和教條主義 這部書 好就好在投降 做反面教材 使人民都知道投降 派 江青 姚文元等利用這一評論 在報刊上發動一場 4 月底 根據毛澤東關於盡快結束專案審查 把人放出來 評 水滸 運動 影射黨內有 投降派 的意見 中央決定 除與林彪集團有關的審查對象和其他 極少數人之外 對絕大多數被關押受審查者予以釋放 對 8 月 18 日 鄧小平等參加國務院關於整頓工業問題的討 這些人 凡是專案組能夠作結論的 應作結論 一時還不 論 提出一系列意見 隨後形成了 關於加快工業發展的 能作結論的 應先放出來 以後由中組部會同有關機關再 若干問題 草稿(簡稱 工業二十條 ) 作結論 9月15日 10月19日 國務院召開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 鄧 5月3日 毛澤東召集在北京的中央政治局委員談話 反復 小平在開幕式上講話 提出實現四個現代化關鍵是農業現 強調要安定團結 要搞馬克思主義 要團結 要光明正 代化的看法 他還提出了各方面的整頓問題 他說 毛 大 批評江青 張春橋 姚文元 王洪文 叫他們 不要 搞四人幫 27日和6月3日 鄧小平兩次主持中央政治局 主席講過 軍隊要整頓 地方要整頓 工業要整頓 農業 會議 對江青等人進行了批評 技術隊伍也要整頓 文藝 毛主席叫調整 實際上調整也 要整頓 商業也要整頓 我們的文化教育也要整頓 科學 就是整頓 7 月中旬 毛澤東談到文藝問題 說 黨的文藝政策應 該調整一下 一年 兩年 三年 逐步擴大文藝節目 缺 少詩歌 缺少小說 缺少散文 缺少文藝評論 25日 9月23日 10月21日 按照毛澤東批示精神 中共中央在北 毛澤東對電影 創業 作者反映 四人幫 給電影 創 於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單位迅速由生產隊向大隊核算過渡 業 安了十大罪名的來信寫了批語 此片無大錯 建議 的建議 由於趙紫陽 譚啟龍等人反對 會議未能形成一 通過發行 不要求全責備 而且罪名有十條之多 太過份 致意見 296 韓少功 京召開農村工作座談會 討論陳永貴於 8 月 14 日提出的關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3 9 月 26 日 鄧小平等聽取胡耀邦關於科學院工作的 匯報 這件事說 小平偏袒劉冰 從此 批鄧 反擊右傾 提綱 的說明 鄧小平肯定了 匯報提綱 所提的觀點和 翻案風 開始形成聲勢 措施 說 科學研究是一件大事 科學技術叫生產力 科技人員就是勞動者 1976年 10 月中旬 為了從思想上 理論上破除阻礙整頓的一些 1月8日 中共中央副主席 國務院總理 政協全國委員會 左 傾錯誤 國務院政治研究室根據鄧小平多次講話 主席周恩來逝世 15日 追悼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 鄧小 精神起草了 論全黨全國各項工作的總綱 (簡稱 論總 平致悼詞 當周恩來遺體送八寶山火化時 近百萬人在十 綱 ) 文章指出 毛澤東提出的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 里長街默哀送靈 論 促進安定團結和把國民經濟搞上去的三項指示 不 僅是當前全黨 全軍和全國各項工作的總綱 而且也是 2月13日 光明日報 在頭版刊登 孔丘之憂 一文 被 實現今後二十五年宏偉目標的整個奮鬥過程中的工作總 很多人認為是影射悼念周恩來的人民群眾為 哭喪婦 綱 這篇文章沒有定稿 未公開發表 對 四人幫 的不滿在一些地方開始表面化 10月20日 31日 中國農林科學院在長沙召開有21個省 1 月 21 日和 28 日 毛澤東先後提議 並經中央政治局通 市 自治區農業科學工作人員參加的雜交水稻鑑定會 對 過 確定華國鋒任國務院代總理和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籼型雜交水稻進行鑑定 籼型雜交水稻隨後在國內逐步大 面積推廣種植 2 月 25 日 黨中央召集各省 市 自治區和各大軍區負責 11 月 2 日 毛澤東在聽取毛遠新幾次匯報後說 有兩種 人會議 傳達 毛主席重要指示 即由毛遠新整理的毛 澤東自1975年10月至1976年1月多次關於 批鄧 反擊右 態度 一是對文化大革命不滿意 二是要算賬 算文化大 革命的賬 9 月底到 11 月初 作為毛澤東的聯絡員的毛 傾翻案風 的講話 這份 毛主席重要指示 稱 什麼 遠新幾次向毛澤東匯報說 對文化大革命 有股風 似 爭是綱 其餘都是目 一些同志 主要是老同志思 乎比七二年批極左還兇些 我很注意小平同志的講 想還停止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 對社會主義革命不理 話 我感到一個問題 他很少講文化大革命的成績 很 解 有抵觸 甚至反對 對文化大革命兩種態度 一是不 少提批劉少奇的修正主義路線 毛遠新的上述看法得 滿意 二是要算賬 算文化大革命的賬 走資派還在 到了毛澤東的肯定 此後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 政治局 走 會上 華國鋒代表中央講話 指出 批鄧小平同志 部分委員幾次開會 對鄧小平展開批評 停止了他的大 的修正主義錯誤路線 在這個總目標下把廣大幹部 群眾 部分工作 團結起來 對鄧小平同志的問題 可以點名批判 11 月 3 日 清華大學黨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 傳達毛澤東 3月2日 江青召集12個省 自治區的負責人開會 發表長 對該校黨委副書記劉冰等人所寫一信的批示 我看信的 篇講話 指我國向資本主義國家出售原油 煤炭 棉布是 動機不純 矛頭是對着我的 他還針對鄧小平轉信 漢奸行為 指四個現代化是 為資本主義準備物質基 298 韓少功 三項指示為綱 安定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 階級鬥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4 礎 指點建立規章制度是 搞管 卡 壓 指體現按 期 輕工業生產減少供應商品14億元 財政減收20億元 勞分配原則的政策是 強化資產階級法權 等 並稱鄧小 平是 大漢奸 國際資本家的代理人 毛澤東發現 7月6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 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朱德逝 後批示 江青干涉太多了 世 11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行追悼會 3月下旬 4月5日 全國各大城市的群眾 紛紛自發進行悼 7 月 28 日 河北省唐山 豐南地區發生強烈地震 並波及 念周恩來的活動 南京市的學生 工人首先聲討上海 文 匯報 於3月5日和25日先後在報紙上刪去周恩來題詞和出 天津 北京 8月4日 中共中央派出以華國鋒為總團長的 中央慰問團慰問受災群眾 這次地震累計死亡 242,000 多 現影射攻擊周恩來的語句的事件 貼出 打倒張春橋 的 人 重傷164,000多人 損失重大 大標語 北京市數萬群眾連續幾天到天安門廣場 獻花 圈 詩詞 悼念周恩來 表達對 文革 的抗議 9 月 9 日 中共中央主席 中央軍委主席毛澤東在北京逝 世 18日 追悼大會在天安門廣場舉行 華國鋒致悼詞 4月4日 中央政治局開會討論天安門前群眾活動的情況 認為這 是反革命煽動群眾藉此反對主席 反對中央 干 9 月 11 日 王洪文在中南海另設 值班室 通知各省 擾 破壞鬥爭的大方向 華國鋒說 一批壞人跳出來 市 自治區及時請示報告 了 寫的東西有的直接攻擊主席 很多攻擊中央 毛遠 新就這次會議向毛澤東報告 10 月 4 日 光明日報 登載 四人幫 寫作班子 梁 效 的文章 永遠按毛主席的既定方針辦 文章稱 按 4月5日 經毛澤東批准 有關部門對天安門廣場實行清場 既定方針辦 是毛主席臨終囑咐 措施 廣大群眾在 還我花圈 還我戰友 的口號下 採 取抗議行動 遭到警察 民兵的殘酷鎮壓 這一事件隨後 10 月 6 日 在華國鋒 葉劍英 李先念 汪東興等人謀劃 被中共中央政治局宣佈為 反革命事件 和組織下 中共中央政治局採取非常措施 對江青 張春 橋 姚文元 王洪文實行隔離審查 4月7日 中央政治局根據毛澤東提議 通過 中共中央關 於華國鋒同志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 國務院總理的決 10 月 7 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通過決議 由華國鋒任中國共 議 和 關於撤銷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的決議 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 中共中央軍委主席 將來提請中央 全會追認 6 月 14 日 國家計委向中共中央報送 關於上半年國民經 濟計劃執行情況和下半年安排意見的報告 說 經濟戰線 10 月 7 日 14 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京分批召開了中央 上問題比較突出的是鐵路運輸 許多地區產品運不出來 燃料 原材料運不進去 1 月至5 月 鋼欠產123萬噸 鋼 黨 政 軍機關 各省 市 自治區 各大軍區負責人 材欠產 86 萬噸 化肥欠產 58 萬噸 棉紗欠產 57 萬件 同 文元反黨集團事件 提出了既要解決問題 又要穩定局 300 韓少功 參加的打招呼會議 通報了王洪文 張春橋 江青 姚 附錄二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155 勢的方針 會議期間 華國鋒提出要 繼續批鄧 反擊 右傾翻案風 10 月 8 日 中共中央決定出版 毛澤東選集 第五卷和籌 備出版 毛澤東全集 同日 中共中央 人大常委會 國務院和中央軍委決定建立毛主席紀念堂 違背了毛澤東 等領導人1956年所簽遺體火化 不建墳墓的建議 韓少功生於湖南長沙 初中畢業後到汩羅縣下鄉插隊 八五年大學畢業 曾任湖南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 海 南紀實 主編 天涯 社長 海南省作家協會主席 海南省文聯主席 現在一半時間生活在汩羅農村 一 半時間生活在城市 八十年代首倡尋根文學 作品被翻 譯為各種外國文字並曾多次獲得國內外文學獎項 主要 作品包括 小說 誘惑 空城 謀殺 爸爸爸 馬橋詞典 暗示 日夜書 等 散文 聖戰與遊 戲 山南水北 等 譯著有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惶然錄 等 革命後記 302 韓少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