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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東 海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系 博 士 班 博 士 論 文 八 年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指 導 教 授 : 彭 錦 堂 教 授 研 究 生 : 吳 孟 昌 中 華 民 國 102 年 6 月

2 本 論 文 獲 財 團 法 人 鄭 福 田 文 教 基 金 會 2011 年 博 士 論 文 獎 助 謹 此 致 謝

3 摘 要 本 文 以 八 年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為 題, 旨 在 說 明 面 臨 戰 後 台 灣 政 治 社 會 關 鍵 的 轉 變 期, 作 家 的 散 文 創 作 如 何 具 體 回 應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在 前 行 研 究 以 抒 情 轉 為 社 會 寫 實, 來 論 述 此 一 時 期 散 文 風 貌 變 異 的 基 礎 上, 本 文 以 巴 赫 金 話 語 理 論 中 的 雜 語 概 念, 進 一 步 指 出 散 文 在 內 容 和 形 式 上 相 應 於 社 會 變 遷 的 細 微 質 變 簡 言 之, 若 散 文 的 話 語 是 一 種 語 言 成 品, 則 八 年 代 作 家 在 散 文 中 說 話 的 樣 子, 已 明 顯 與 前 行 代 有 所 不 同 身 處 在 那 個 社 會 能 量 蓄 積 至 頂 點 而 已 然 爆 發 的 時 代, 他 們 專 注 聆 聽 各 種 來 自 社 會 的 雜 語, 也 開 始 積 極 地 在 作 品 中 與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而 這 種 對 於 當 下 現 實 熱 烈 而 密 切 的 關 注, 本 文 認 為 即 是 八 年 代 崛 起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具 體 展 現 根 據 本 文 的 觀 察,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台 灣 散 文, 由 於 戒 嚴 體 制 的 森 嚴, 文 藝 語 言 政 策 的 干 預, 及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對 於 台 灣 的 虛 位 化, 大 體 呈 現 詩 化 的 傾 向 意 即 散 文 家 普 遍 與 台 灣 現 實 環 境 及 社 會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疏 離, 傾 向 於 書 寫 自 我 情 懷, 以 具 有 獨 白 性 與 封 閉 性 的 詩 語 為 尚, 較 缺 乏 明 晰 的 社 會 語 境 然 而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由 於 民 主 化 自 由 化 本 土 化 的 呼 聲 崛 起, 散 文 與 台 灣 社 會 土 地 之 間 的 交 集 對 話 開 始 趨 於 綿 密, 不 但 書 寫 題 材 由 小 我 情 感 的 獨 白 走 向 大 環 境 的 普 遍 觀 照, 類 型 的 開 放 也 衝 擊 著 散 文 等 同 於 抒 情 美 文 的 傳 統 定 見 此 種 景 況 可 由 當 時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 九 歌 前 衛 希 代 ) 編 者 的 散 文 觀 得 窺, 亦 可 由 其 收 入 的 作 品 獲 得 印 證 當 時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所 關 注 的 三 大 區 塊 為.. 一 抒 情 散 文 二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三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本 文 依 次 以 其 中 重 要 的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論 述 八 年 代 散 文 如 何 以 台 灣 在 場 為 立 足 點, 感 知 話 語 在 現 實 中 的 紛 雜 實 況, 並 因 而 由 詩 化 趨 向 散 化 ( 雜 語 化 ) 在 以 台 灣 在 場 為 立 足 點 下, 八 年 代 散 文 走 出 了 原 先 被 制 約 的 詩 意 的 國 度, 對 於 過 往 單 一 中 心 的 類 型 與 美 學 品 味, 擺 出 了 叛 逆 的 姿 態, 而 這 樣 的 姿 態, 正 是 其 在 戰 後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可 以 轉 折 點 視 之 的 關 鍵 所 在 關 鍵 字 : 散 文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雜 語 對 話 巴 赫 金

4 目 次 第 一 章 緒 論 1 第 一 節 論 題 概 述 兼 及 研 究 動 機 問 題 意 識 研 究 方 法 與 研 究 對 象 1 一 關 鍵 的 八 年 代 :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2 二 雜 語 作 為 散 文 研 究 的 一 種 概 念 6 三 以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為 研 究 對 象 的 緣 由 8 第 二 節 文 獻 回 顧 與 探 討 10 一 專 書 10 二 學 位 論 文 12 第 三 節 章 節 架 構 概 述 16 第 二 章 抒 情 與 獨 白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20 第 一 節 散 文 詩 化 界 說 20 第 二 節 國 家 機 器 的 運 作 與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詩 化 23 一 濃 濃 鄉 愁 中 的 現 實 缺 位 26 二 孤 絕 世 界 中 的 獨 白 36 第 三 節 小 結 48 第 三 章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台 灣 散 文 的 邁 向 參 與 文 學 之 路 50 第 一 節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內 涵 與 散 文 的 入 世 姿 態 50 第 二 節 參 與 與 介 入 八 年 代 散 文 觀 的 形 塑 56 一 參 與 文 學 論 的 提 出 56

5 二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形 塑 的 散 文 觀 59 ( 一 ) 九 歌 版 : 純 散 文 觀 點 的 承 繼 與 超 越 59 ( 二 ) 前 衛 版 : 以 台 灣 之 名 68 ( 三 ) 希 代 版 : 對 新 作 家 與 新 形 式 的 關 注 75 第 三 節 小 結 79 第 四 章 自 我 與 他 者 社 會 的 交 響 八 年 代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81 第 一 節 君 父 的 城 邦 傾 圮 之 後 八 年 代 外 省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的 雜 語 現 象 81 一 現 實 中 國 的 凝 視 古 典 情 韻 的 移 轉 82 二 發 現 我 的 家 : 對 台 灣 社 會 語 境 的 感 知 與 交 融 90 第 二 節 美 麗 島 自 迷 霧 中 浮 現 之 後 八 年 代 本 土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的 雜 語 現 象 97 一 來 自 土 地 與 民 間 的 聲 音 99 二 從 自 我 到 他 者 : 抒 情 視 角 的 位 移 105 三 反 抗 威 權 壓 迫 的 申 辯 與 批 判 : 抒 情 話 語 的 歧 出 113 第 三 節 小 結 117 第 五 章 在 受 傷 的 土 地 上 與 社 會 對 話 八 年 代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119 第 一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現 實 在 場 123 一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 報 告 對 話 與 說 服 123 二 回 歸 田 園 : 對 於 現 代 文 明 的 反 思 與 論 辯 131 三 為 土 地 把 脈 :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社 會 批 評 140 第 二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知 識 在 場 145

6 一 自 然 觀 察 記 錄 的 文 學 化 與 通 俗 化 146 二 學 術 資 料 與 文 學 語 言 的 交 雜 與 統 合 154 第 三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159 一 兩 個 時 代 的 聲 音 :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歷 史 書 寫 160 二 歷 史 聲 音 的 再 現 :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類 歷 史 小 說 163 第 四 節 小 結 165 第 六 章 異 言 堂 裡 的 眾 聲 喧 嘩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167 第 一 節 直 言 : 不 避 淺 白 粗 俗 以 求 煽 動 與 共 鳴 172 第 二 節 諷 擬 : 模 擬 他 人 說 話 以 達 丑 化 諷 刺 效 果 179 第 三 節 代 言 : 報 導 記 錄 重 現 弱 勢 者 的 原 音 189 第 四 節 小 結 199 第 七 章 結 論 201 參 考 文 獻 207 附 錄 一 : 八 年 代 九 歌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220 附 錄 二 : 八 年 代 前 衛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233 附 錄 三 : 八 年 代 希 代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238

7 第 一 章 緒 論 第 一 節 論 題 概 述 兼 及 研 究 動 機 問 題 意 識 研 究 方 法 與 研 究 對 象 散 文 在 戰 後 台 灣 文 學 中, 向 與 小 說 現 代 詩 並 列 為 三 大 文 學 體 裁, 但 學 界 對 它 的 關 注 始 終 不 及 小 說 與 現 代 詩 造 成 此 種 情 況 的 原 因 很 多, 諸 如 : 散 文 類 型 的 駁 雜 與 不 明 確 散 文 本 身 缺 乏 堅 實 的 理 論 體 系 文 學 史 上 的 重 要 論 爭 均 非 以 散 文 為 焦 點 等 正 因 如 此, 台 灣 的 散 文 研 究 直 到 一 九 八 年 代 中 期 之 後, 才 開 始 逐 漸 形 成 風 氣, 1 而 學 術 研 究 成 績 的 落 後 與 晚 熟, 也 註 定 散 文 在 後 來 風 起 雲 湧 的 台 灣 文 學 史 建 構 工 程 中, 僅 能 扮 演 陪 襯 的 綠 葉 角 色 若 就 散 文 的 創 作 人 口 作 品 產 量 及 讀 者 人 數 來 看, 其 實 並 不 亞 於 小 說 與 現 代 詩 以 七 年 代 為 例, 彭 瑞 金 就 指 出 散 文 作 家 的 滿 街 都 是, 及 散 文 作 品 產 量 讀 者 群 的 龐 大, 都 讓 散 文 在 當 時 佔 據 了 文 學 運 動 的 極 大 空 間 2 然 而 這 樣 的 觀 察 相 對 於 散 文 在 文 學 史 書 寫 中 的 屈 居 配 角, 實 是 頗 為 弔 詭 的 現 象 倘 若 戰 後 台 灣 小 說 現 代 詩 的 發 展, 能 如 實 地 反 映 社 會 與 時 代 的 變 遷, 敷 演 成 史, 那 麼, 曝 光 度 與 接 受 度 都 比 小 說 現 代 詩 高 的 散 文, 能 不 能 在 以 小 說 現 代 詩 為 中 心 的 史 觀 之 外, 展 現 其 相 應 於 社 會 與 時 代 演 進 的 獨 特 言 說? 這 是 本 文 計 畫 以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為 研 究 對 象 時, 於 文 學 史 閱 讀 中 所 萌 發 的 研 究 動 機 然 而 須 說 明 的 是, 這 並 非 意 指 本 文 將 細 密 地 建 構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史, 而 是 在 關 注 文 學 與 社 會 的 互 動 關 係 下, 嘗 試 組 建 一 個 架 構, 去 說 明 社 會 的 變 遷 對 於 散 文 發 展 的 影 響, 以 提 供 小 說 史 現 代 詩 史 之 外 的 另 一 個 參 照 系 而 為 免 論 述 架 構 過 於 龐 雜, 本 文 選 擇 以 八 年 代 做 為 切 入 點, 因 為 當 時 不 論 是 政 治 社 會 的 局 勢 或 文 學 的 面 貌, 都 進 入 劇 烈 變 動 的 關 鍵 期, 新 舊 傾 軋 的 時 代, 正 便 於 回 顧 與 瞭 望 1 2 林 燿 德 指 出, 台 灣 的 散 文 研 究 直 到 八 年 代 中 期 之 後, 鄭 明 娳 陸 續 出 版 現 代 散 文 縱 橫 論 (1986)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1987) 現 代 散 文 構 成 論 (1989) 現 代 散 文 現 象 論 (1992) 等 專 著, 才 呈 現 完 整 而 宏 觀 的 面 目 而 鄭 明 娳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的 問 世, 更 被 林 燿 德 目 為 第 一 個 成 熟 的 台 灣 散 文 學 派 的 成 形 見 氏 著 : 傳 統 之 軸 與 前 衛 之 輪 半 世 紀 的 台 灣 散 文 面 目, 聯 合 文 學 第 11 卷 第 12 期,1995 年 10 月, 頁 154 見 彭 瑞 金 : 台 灣 新 文 學 運 動 四 十 年 ( 高 雄 : 春 暉 出 版 社,1998 年 11 月 再 版 ), 頁

8 一 關 鍵 的 八 年 代 :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走 過 七 年 代 國 內 外 局 勢 的 風 雨 飄 搖, 台 灣 的 八 年 代 是 在 一 九 七 九 年 爆 發 的 美 麗 島 事 件, 及 之 後 一 連 串 的 軍 事 大 審 判 中 揭 開 序 幕 的 美 麗 島 事 件 的 發 生, 雖 然 代 表 了 七 年 代 初 期 以 來, 挑 戰 威 權 而 凝 聚 的 黨 外 本 土 勢 力 的 瓦 解, 但 正 如 歷 史 學 者 李 筱 峰 所 指 出, 事 件 之 後 官 方 所 進 行 的 全 島 性 大 搜 捕, 及 自 一 九 八 年 三 月 十 八 日 起, 為 期 九 天 的 大 規 模 軍 事 審 判, 卻 為 台 灣 民 眾 關 心 政 治 的 熱 度 投 下 了 催 化 劑, 也 使 反 對 運 動 在 挫 敗 之 後 重 新 整 合 而 進 入 新 的 階 段, 成 為 台 灣 民 主 運 動 史 上 一 個 重 要 的 轉 捩 點 3 在 美 麗 島 事 件 餘 波 未 平 之 際, 大 審 判 前 的 二 月 底 所 發 生 的 林 ( 義 雄 ) 宅 血 案, 及 隔 年 七 月 留 美 學 者 陳 文 成 的 命 案, 都 在 在 激 化 國 人 對 於 政 治 社 會 事 件 的 高 度 關 注, 也 使 得 民 間 對 抗 國 府 威 權 的 反 對 聲 浪 達 到 了 沸 點 因 此, 由 美 麗 島 事 件 揭 開 序 幕 的 八 年 代, 不 但 是 戰 後 台 灣 追 求 民 主 自 由 人 權 的 重 要 里 程 碑, 也 連 帶 使 得 國 府 在 威 權 體 制 下 所 建 構 標 榜 的 中 國 意 識 受 到 正 面 挑 戰, 而 開 啟 了 本 土 化 的 趨 勢 江 詩 菁 在 台 灣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爭 奪 戰 一 文 中 就 曾 指 出, 在 美 麗 島 事 件 所 引 發 的 一 連 串 反 對 運 動 與 政 治 謀 殺 命 案 的 連 鎖 效 應 下, 一 股 包 含 地 域 主 權 被 殖 民 歷 史 以 及 文 化 的 概 念 持 續 被 宣 傳 擴 展 開 來, 並 成 為 支 持 黨 外 對 抗 國 民 黨 的 重 要 意 識 4 台 灣 意 識 在 戰 後 的 被 提 出, 其 實 並 非 遲 至 美 麗 島 事 件 發 生 之 後, 早 在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期 間, 葉 石 濤 便 曾 表 示, 由 於 鄉 土 文 學 作 家 本 身 具 備 了 台 灣 意 識, 因 此 鄉 土 文 學 在 漢 文 化 的 普 遍 性 之 外, 還 展 現 了 台 灣 自 身 地 理 歷 史 風 土 族 群 的 特 殊 性 5 陳 芳 明 認 為 葉 石 濤 當 時 的 主 張 非 常 果 敢 而 具 有 突 破 性, 幾 乎 是 正 面 向 以 正 統 自 居 的 中 華 民 族 主 義 進 行 嚴 厲 質 疑, 且 中 國 意 識 在 台 灣 的 壟 斷 與 欺 罔, 顯 然 第 一 次 遭 逢 如 此 強 烈 的 回 應 6 不 過, 在 鄉 土 文 學 派 受 到 重 重 打 壓, 且 鄉 土 文 學 被 定 位 為 民 族 文 學 的 情 形 下, 葉 氏 的 主 張 終 究 未 受 到 太 大 的 關 注, 只 能 說 為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的 爭 見 李 筱 峰 林 呈 蓉 : 台 灣 史 ( 台 北 : 華 立 圖 書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5 年 4 月 二 版 ), 頁 378 見 江 詩 菁 : 台 灣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爭 奪 戰 : 以 兩 大 報 系 與 黨 外 雜 誌 為 分 析 場 域 ( ), 台 灣 文 化 研 究 所 學 報 第 2 期,2005 年 1 月, 頁 320 見 葉 石 濤 : 台 灣 鄉 土 文 學 史 導 論, 收 於 尉 天 驄 編 : 鄉 土 文 學 討 論 集 ( 台 北 : 遠 景 出 版 事 業 公 司,1978 年 4 月 初 版 ), 頁 見 陳 芳 明 : 葉 石 濤 的 台 灣 文 學 史 觀 之 建 構, 後 殖 民 台 灣 文 學 史 論 及 其 周 邊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2 年 4 月 初 版 ), 頁 52. 2

9 論 埋 下 了 伏 筆, 直 到 美 麗 島 事 件 及 其 餘 波 的 激 化, 才 被 重 新 搬 上 檯 面, 成 為 本 土 化 趨 勢 下 受 矚 目 的 焦 點 從 台 灣 意 識 在 七 年 代 的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被 提 出 的 史 實 看 來, 這 的 確 是 台 灣 戰 後 長 期 為 中 國 意 識 籠 罩 的 局 面 下, 本 土 化 運 動 的 一 個 起 點 7, 但 若 沒 有 美 麗 島 事 件 的 激 化,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的 爭 奪, 在 戒 嚴 令 的 緊 箍 咒 下 要 達 到 白 熱 化 的 程 度, 恐 怕 還 得 經 歷 相 當 漫 長 的 過 程 美 麗 島 事 件 對 於 台 灣 社 會 的 影 響, 牽 涉 的 層 面 不 僅 止 於 政 治, 對 於 文 化 ( 特 別 是 文 學 ) 亦 有 強 烈 的 衝 擊 李 筱 峰 就 指 出 : 曾 經 陶 醉 兒 女 文 學 的 碧 竹, 也 因 美 麗 島 事 件 的 刺 激, 以 及 林 義 雄 家 宅 命 案 的 打 擊, 而 蛻 化 成 腳 踏 鄉 土 關 懷 台 灣 的 林 雙 不 ; 宋 澤 萊 也 顯 然 在 美 麗 島 事 件 之 後, 更 加 積 極 提 倡 本 土 文 學 及 人 權 文 學 8 美 麗 島 事 件 及 相 關 政 治 刑 案 的 發 生, 等 於 匯 聚 了 全 民 關 注 政 治 社 會 的 目 光 焦 點, 就 連 文 學 也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之 中, 感 染 了 參 與 與 介 入 的 熱 情, 正 因 如 此, 在 一 般 台 灣 文 學 史 的 論 述 中, 往 往 稱 八 年 代 是 政 治 文 學 當 道 的 時 代 李 筱 峰 於 前 述 所 舉 的 林 雙 不 與 宋 澤 萊, 其 創 作 領 域 主 要 在 小 說, 而 在 散 文 界, 受 八 年 代 政 治 社 會 變 遷 而 崛 起 的 散 文 家, 吳 晟 (1944 ) 是 相 當 鮮 明 的 實 例 吳 晟 在 七 年 代 是 以 吾 鄉 印 象 的 系 列 詩 作, 奠 定 在 現 代 詩 壇 的 地 位, 然 而 八 年 代 初 期, 由 於 在 美 國 得 閱 中 國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真 實 報 導, 對 祖 國 的 憧 憬 徹 底 破 滅, 加 上 島 內 正 值 美 麗 島 事 件 餘 波 未 平, 兩 相 衝 擊 之 下, 他 再 也 無 法 純 粹 以 曲 折 精 鍊 的 詩 語 表 達 他 的 憂 思, 於 是 轉 而 以 直 截 平 淺 的 散 文 創 作 進 行 抒 發 與 批 判 9 吳 晟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 代 表 作 有 農 婦 店 仔 頭 無 悔 不 如 相 忘 ) 除 了 延 續 七 年 代 鄉 土 詩 作 對 於 台 灣 農 村 的 謳 歌 之 外, 也 集 中 火 力 在 批 判 社 會 急 速 轉 型, 一 切 以 商 業 利 益 為 優 先 考 量 的 風 尚 之 下, 農 村 的 萎 縮 凋 敝 及 純 厚 價 值 觀 的 變 形 扭 曲 可 以 說, 他 揚 棄 了 過 誠 如 陳 芳 明 所 說 : 如 果 沒 有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就 不 可 能 促 成 日 後 台 灣 意 識 的 釀 造 如 果 沒 有 台 灣 意 識 論 述 的 孕 育, 就 不 可 能 進 一 步 導 出 台 灣 文 學 本 土 化 運 動 的 開 展 台 灣 意 識 與 本 土 化 運 動, 都 是 在 論 戰 之 後 逐 步 邁 向 成 熟 見 氏 著 : 如 果 沒 有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文 訊 第 299 期,2010 年 9 月, 頁 12 見 李 筱 峰 林 呈 蓉 : 台 灣 史, 前 揭 書, 頁 吳 晟 由 詩 跨 界 至 散 文 創 作 的 心 路 歷 程, 可 參 閱 其 轉 變 與 衝 擊 二 文, 收 於 氏 著 : 無 悔 ( 台 北 : 開 拓 出 版 有 限 公 司,1992 年 10 月 初 版 ). 3

10 去 在 詩 作 中, 著 重 從 文 學 藝 術 的 角 度 去 看 農 村, 而 改 以 批 判 的 視 角, 呈 現 農 村 面 臨 的 危 機 與 問 題, 並 企 圖 藉 由 為 文 而 獲 致 轉 變 改 革 的 施 力 點 作 家 這 種 紮 根 本 土 參 與 現 實 的 熱 情, 自 是 與 美 麗 島 事 件 以 來, 台 灣 民 眾 熱 烈 關 注 政 治 社 會 問 題 的 氛 圍 相 互 呼 應 的, 而 從 七 年 代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以 來, 所 確 立 的 文 學 關 懷 現 實 的 基 調, 在 美 麗 島 事 10 件 所 開 啟 的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風 潮 的 鼓 動 下, 更 強 化 了 文 學 作 品 與 社 會 之 間 綿 密 的 交 集 對 話, 也 促 使 國 人 由 七 年 代 對 於 鄉 土 現 實 的 思 索, 跨 越 到 鄉 土 即 是 本 土 台 灣 的 表 述 八 年 代 的 文 壇, 台 灣 文 學 取 代 鄉 土 文 學 一 詞, 成 為 跳 脫 中 國 文 學 支 流 的 身 分, 而 具 有 鮮 明 的 歷 史 意 識 與 主 體 性, 可 謂 台 灣 在 政 治 社 會 追 求 民 主 人 權, 在 意 識 型 態 上 抗 拒 中 國 意 識 框 架 的 風 潮 中, 所 激 盪 衍 生 的 結 果 台 灣 文 學 正 名 的 展 開, 導 因 於 一 九 八 一 年 詹 宏 志 於 書 評 書 目 發 表 兩 種 文 學 心 靈 一 文, 提 出 所 謂 邊 疆 文 學 的 論 調 在 中 華 民 國 於 國 際 上 失 去 中 國 的 代 表 權, 而 處 於 妾 身 未 明 的 地 位 之 下, 加 上 中 共 確 立 改 革 開 放 路 線 之 後, 於 國 際 舞 台 漸 有 崛 起 之 勢, 詹 氏 悲 觀 地 認 為, 由 於 在 政 治 上 無 可 避 免 為 中 國 所 收 編, 因 此 台 灣 戰 後 三 十 年 來 的 文 學, 終 究 只 是 中 國 文 學 的 旁 支, 是 遠 離 中 國 中 心 的 邊 疆 文 學 11 此 話 一 出, 刺 激 了 反 對 者 開 始 對 台 灣 文 學 的 涵 義 進 行 界 定, 台 灣 文 藝 因 此 策 畫 台 灣 文 學 的 方 向 座 談 會, 以 台 灣 文 學 一 詞 的 正 當 性 為 討 論 重 心 至 此, 以 台 灣 為 中 心 的 概 念, 隨 著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對 於 民 主 人 權 的 追 求, 亦 擴 及 到 文 學 界, 容 或 當 時 對 於 台 灣 文 學 一 詞 仍 有 許 多 質 疑 與 反 對 的 聲 音, 但 不 可 否 認, 隨 著 國 府 喪 失 中 國 正 統 的 威 信, 長 期 以 來 強 行 灌 輸 的 中 國 意 識, 在 台 灣 逐 漸 顯 露 虛 浮 無 根 的 本 質, 本 土 化 的 潮 流 已 是 沛 然 莫 之 能 禦 了 台 灣 文 學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台 灣 立 場, 葉 石 濤 在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期 間 發 表 的 台 社 會 學 者 蕭 新 煌 指 出, 八 年 代 是 台 灣 社 會 力 展 現 的 時 代, 而 此 種 現 象 是 長 久 被 政 治 力 壓 抑 下 的 一 種 反 彈 當 時 重 要 的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如 下 : 消 費 者 運 動 (1980 ) 反 污 染 自 力 救 濟 運 動 (1980 ) 生 態 保 育 運 動 (1981 ) 婦 女 運 動 (1982 ) 原 住 民 人 權 運 動 (1983 ) 學 生 運 動 (1986 ) 新 約 教 會 抗 議 運 動 (1986 ) 勞 工 運 動 (1987 ) 農 民 運 動 (1987 ) 教 師 人 權 運 動 (1987 ) 老 兵 返 鄉 運 動 (1987 ) 老 兵 福 利 自 救 運 動 (1987 ) 政 治 受 刑 人 人 權 運 動 (1987 ) 殘 障 及 福 利 弱 勢 團 體 抗 議 運 動 (1987 ) 台 灣 人 ( 黑 名 單 ) 返 鄉 運 動 (1988) 反 核 電 運 動 (1988) 等 見 氏 著 : 社 會 力 台 灣 向 前 看 ( 台 北 : 自 立 晚 報 社,1989 年 7 月 初 版 ), 頁 見 詹 宏 志 : 兩 種 文 學 心 靈 評 兩 篇 聯 合 報 小 說 獎 得 獎 作 品, 書 評 書 目 第 93 期,1981 年 1 月 收 於 氏 著 : 兩 種 文 學 心 靈 ( 台 北 : 皇 冠 出 版 社,1986 年 1 月 初 版 ), 頁

11 灣 鄉 土 文 學 史 導 論 中 實 已 提 出, 只 是 在 當 時 以 批 判 西 化 及 跨 國 經 濟 殖 民 為 導 向 下, 鄉 土 文 學 仍 被 置 於 民 族 文 學 的 架 構 之 中, 亦 即 中 國 文 學 支 流 的 論 述 脈 絡 然 而, 即 便 他 的 台 灣 意 識 論 是 在 漢 文 化 的 架 構 下 進 行 申 述, 卻 仍 遭 陳 映 真 ( 鄉 土 文 學 的 盲 點 ) 批 評 為 分 離 主 義 12 在 不 觸 動 官 方 敏 感 的 政 治 神 經 以 免 獲 罪 之 下, 由 於 葉 氏 選 擇 低 調 不 回 應, 因 此 雙 方 偃 旗 息 鼓, 未 釀 成 另 一 場 論 戰 然 而, 到 了 八 年 代 初 期, 當 台 灣 作 家 正 式 以 台 灣 文 學 取 代 鄉 土 文 學, 而 否 定 邊 疆 文 學 ( 中 國 文 學 支 流 ) 的 自 我 界 定 時, 卻 不 再 那 麼 低 姿 態 了 ; 將 鄉 土 正 名 為 台 灣, 目 的 即 在 突 顯 本 土 文 學 的 主 體 性, 而 在 短 短 幾 年 之 內 能 有 如 此 進 展, 實 與 美 麗 島 等 相 關 政 治 事 件 的 催 化 有 關 台 灣 文 學 與 邊 疆 文 學 的 對 決, 背 後 代 表 的 是 統 獨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對 立 的 檯 面 化, 而 一 九 八 三 年 因 侯 德 健 事 件 而 引 爆 的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 或 稱 台 灣 結 與 中 國 結 論 戰 ), 則 又 是 另 一 波 台 灣 意 識 與 中 國 意 識 正 面 交 鋒 的 論 辯 施 敏 輝 ( 陳 芳 明 ) 曾 指 出, 這 場 論 戰 是 台 灣 戰 後 三 十 年 來, 首 次 放 膽 探 觸 思 想 禁 區 的 論 戰, 同 時 也 使 台 灣 政 治 運 動 與 文 學 運 動 的 本 土 精 神 提 昇 到 一 個 新 的 境 界 13 關 於 論 戰 的 過 程, 已 有 專 著 出 版, 相 關 討 論 亦 甚 富, 本 文 於 此 不 再 贅 述 筆 者 意 在 強 調, 經 由 論 戰 的 洗 禮, 國 府 自 戰 後 以 來 所 戮 力 建 構 的 中 國 意 識 與 認 同, 已 然 受 到 強 烈 的 撼 動 與 反 撲, 而 在 威 權 體 制 及 文 藝 政 策 下 所 樹 立 的 文 學 典 範, 亦 遭 受 嚴 厲 的 質 疑 與 挑 戰, 整 個 文 學 語 境 也 由 單 一 的 服 膺 統 治 高 層 意 識 型 態 的 僵 固 狀 態, 在 一 波 波 反 思 民 主 自 由 現 實 本 土 的 思 潮 中, 獲 得 更 進 一 步 的 鬆 綁 與 釋 放 陳 明 柔 曾 經 指 出, 由 於 台 灣 社 會 在 八 年 代 釋 放 了 大 量 的 社 會 能 量, 彼 此 交 互 作 用, 構 成 了 多 元 敘 述 的 可 能 性, 及 繁 複 瑰 異 的 文 學 語 境, 因 此, 單 一 的 文 學 典 範 至 此 已 趨 消 解, 而 邁 向 了 非 典 範 的 典 範 或 典 範 消 解 的 時 代 14 可 見, 台 灣 文 學 在 八 年 代 進 入 調 整 重 構 的 蛻 變 階 段, 與 標 舉 中 國 意 識 的 威 權 體 制 漸 趨 崩 解 確 有 密 切 關 係, 而 這 種 典 範 消 解 的 狀 況 反 映 在 散 文 上, 本 文 認 為 即 是 由 純 散 文 轉 為 充 滿 雜 語 (heteroglossia) 的 散 文 何 謂 純 散 文? 何 謂 具 有 雜 語 性 見 陳 映 真 : 鄉 土 文 學 的 盲 點, 收 於 尉 天 驄 : 鄉 土 文 學 討 論 集, 前 揭 書, 頁 97 見 施 敏 輝 :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選 集 序,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選 集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8 年 9 月 初 版 ), 頁 1 見 陳 明 柔 : 典 範 的 更 替 消 解 與 台 灣 八 年 代 小 說 的 感 覺 結 構 ( 台 中 : 東 海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系 博 士 論 文,1999 年 6 月 ). 5

12 的 散 文? 有 待 後 文 進 行 論 述, 本 文 還 企 圖 揭 示 的 是, 散 文 的 雜 語 性 與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間 的 關 係, 及 由 散 文 的 雜 語 性 中 所 展 現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多 重 層 次 二 雜 語 作 為 散 文 研 究 的 一 種 概 念 有 別 於 現 今 研 究 現 代 散 文 的 學 位 論 文, 多 於 個 別 作 家 的 作 品 風 格 進 行 探 勘, 15 本 文 為 了 便 於 觀 察 與 論 述 台 灣 散 文 在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的 具 體 變 化, 將 嘗 試 以 文 藝 評 論 家 [ 俄 ] 巴 赫 金 (M.M.Bakhtin, ) 話 語 (discourse) 理 論 中 的 雜 語, 作 為 散 文 研 究 的 一 種 概 念 話 語 是 巴 赫 金 在 討 論 西 方 長 篇 小 說 的 語 言 修 辭 時 的 一 個 用 語, 它 意 指 語 言 成 品, 意 近 於 言 語 或 表 述 散 文 在 體 裁 上 雖 不 同 於 小 說, 但 作 為 一 種 書 面 語, 它 其 實 也 離 不 開 表 述, 有 它 所 欲 表 述 的 對 象 ( 不 論 是 抽 象 的 心 境 或 具 體 的 外 境 ) 因 此, 這 個 名 詞 雖 出 於 巴 氏 的 小 說 理 論, 但 對 於 散 文 研 究 卻 有 啟 發 及 值 得 借 鑒 之 處 尤 其 巴 氏 在 針 對 詩 的 話 語 與 小 說 的 話 語 進 行 釐 析 的 部 份, 筆 者 認 為 對 於 吾 人 在 看 待 八 年 代 之 前 與 之 後 的 台 灣 散 文, 具 有 相 當 的 參 考 價 值 基 本 上, 巴 赫 金 認 為 任 何 的 言 語 都 具 有 一 種 內 在 對 話 性, 意 即 每 個 言 語 都 同 先 前 於 它 的 其 他 言 語, 處 在 程 度 不 同 的 對 話 關 係 之 中, 是 先 前 言 語 的 繼 續 與 反 響, 此 外, 每 個 言 語 也 都 誘 發 和 期 待 著 它 後 面 的 言 語 的 出 現 而 這 種 內 在 對 話 性, 正 是 形 成 話 語 獨 特 風 格 與 結 構 的 關 鍵 因 素 不 過, 在 詩 歌 體 裁 中, 這 種 內 在 對 話 性 並 不 被 運 用, 因 為 詩 人 的 語 言 是 他 自 己 的 語 言, 詩 人 始 終 不 可 分 地 存 在 於 這 語 言 之 中 ; 他 利 用 這 語 言 的 每 一 個 詞 形 每 一 個 詞 每 一 個 語 彙, 都 為 了 直 接 的 目 的 ( 所 謂 不 加 括 號 的 目 的 ), 換 言 之, 是 純 然 直 接 地 表 現 自 己 的 意 圖 16 正 因 為 詩 人 直 接 透 過 語 言 去 觀 察 理 解 思 考 一 切, 他 的 一 切 意 念 和 情 味 都 完 完 全 全 體 現 在 自 己 的 語 言 之 中, 不 需 要 他 人 語 言 的 幫 助, 因 此, 詩 的 話 語 就 成 為 一 種 無 可 爭 議 的 話 語, 一 種 統 一 的 獨 白 式 封 閉 的 話 許 珮 馨 在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位 論 文 的 研 究 現 象 分 析 中 指 出, 台 灣 現 今 研 究 現 代 散 文 的 學 位 論 文, 其 研 究 視 角 主 要 有 四 :( 一 ) 從 文 學 體 制 ( 包 括 官 方 或 非 官 方 的 文 藝 政 策 與 制 度 文 化 生 產 的 場 域 與 作 家 的 世 代 及 班 底 ) 的 議 題 切 入 ( 二 ) 從 主 題 學 ( 即 類 型 散 文 ) 的 概 念 切 入 ( 三 ) 針 對 個 別 作 家 風 格 進 行 探 勘 ( 四 ) 從 國 文 教 學 法 的 角 度 切 入 而 這 四 種 研 究 視 角, 又 以 第 三 種 的 研 究 數 量 最 多, 歷 時 也 最 長 見 第 四 屆 文 學 與 資 訊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國 立 台 北 大 學 中 國 語 文 學 系,2008 年 10 月 ), 頁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65. 6

13 語 相 反 的, 藝 術 性 散 文 的 語 言, 就 必 須 穿 過 他 人 話 語 多 種 褒 貶 的 地 帶 而 向 自 己 的 意 思 自 己 的 情 味 深 入, 要 同 這 一 地 帶 的 種 種 不 同 因 素 發 生 共 鳴 和 出 現 異 調, 要 在 這 一 對 話 的 過 程 中 形 成 自 己 的 修 辭 面 貌 和 情 調 19 巴 氏 認 為, 任 何 具 體 的 話 語 所 接 觸 的 對 象, 都 不 會 是 一 塊 未 曾 言 傳 的 處 女 地, 而 是 被 他 人 的 評 價 褒 貶 所 籠 罩 因 此, 當 言 語 接 觸 它 的 對 象 時, 就 必 須 進 入 由 他 人 話 語 所 形 成 的 對 話 地 帶 中 去, 就 要 捲 入 複 雜 的 相 互 關 係 中 所 以, 非 詩 歌 體 裁 的 藝 術 性 散 文, 它 的 話 語 就 是 一 種 社 會 性 雜 語, 它 的 內 在 本 身 就 具 有 社 會 對 話 性, 詞 語 本 身 就 揭 示 著 具 體 的 社 會 語 境 (the pragmatic context of society), 而 其 中, 小 說 的 形 象 尤 其 如 此 或 問 : 本 文 討 論 的 對 象 既 非 詩 也 非 小 說, 巴 赫 金 這 段 闡 述 的 啟 發 性 何 在? 巴 氏 在 分 判 小 說 與 詩 的 話 語 特 質 時, 特 別 點 出 散 文 ( 包 括 小 說 ) 與 詩 的 話 語 的 最 大 差 異, 在 於 散 文 的 內 在 具 有 社 會 對 話 性, 不 是 一 種 封 閉 式 的 話 語, 而 詩 由 於 純 粹 是 作 者 的 語 言, 因 此 獨 白 的 色 彩 較 為 濃 厚 回 到 本 文 關 懷 的 議 題, 筆 者 認 為 戰 後 至 七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以 抒 情 美 文 為 宗 的 純 散 文 路 線, 就 比 較 傾 向 於 巴 氏 所 指 稱 的 詩 語, 而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隨 著 台 灣 意 識 的 高 漲, 作 家 關 懷 的 焦 點 由 個 人 轉 移 到 土 地 與 社 會, 就 相 對 地 展 現 出 散 文 所 欲 揭 示 的 社 會 語 境 與 雜 語 特 質 有 關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其 實 在 學 界 並 不 是 新 議 題 劉 正 忠 ( 唐 捐 ) 曾 指 出, 詩 化 幾 乎 是 漢 語 散 文 從 傳 統 到 現 代 一 貫 的 特 質, 只 不 過 詩 意 從 傳 統 的 情 調 意 境 即 興 抒 情 等, 轉 換 成 受 西 方 影 響 的 行 動 衝 突 象 徵 戲 劇 性 等 現 代 情 境 20 若 依 此 說, 隨 著 詩 的 概 念 恆 常 處 於 建 構 之 中, 則 散 文 是 否 永 遠 無 法 擺 落 詩 化 的 色 彩? 巴 赫 金 以 統 一 的 獨 白 式 封 閉 的 話 語 概 括 詩 語 的 特 質, 其 實 並 非 意 指 他 人 的 話 語 絕 不 會 出 現 在 詩 作 中, 只 是 可 能 性 相 當 有 限 他 說 : 只 有 低 俗 的 詩 體 如 諷 刺 詩 喜 劇 詩 等, 才 有 雜 語 ( 即 表 現 各 種 社 會 思 想 的 其 他 種 語 言 ) 存 在 的 某 些 天 地 純 粹 的 詩 歌 體 裁, 也 可 能 引 進 雜 語, 主 要 是 在 人 物 的 話 語 中 不 過 雜 語 在 這 裡 應 算 是 對 象 它 在 這 裡 實 際 上 是 作 為 某 種 東 西 來 表 現 的, 同 作 品 真 正 的 語 言 不 是 處 於 同 等 的 地 位 上, 因 為 這 是 被 描 繪 的 人 物 姿 態, 而 不 是 去 描 繪 他 物 的 話 語 他 更 進 一 步 說 : 詩 人 即 使 講 起 他 人 的 東 西, 也 是 使 用 自 己 的 語 言 為 了 展 示 他 人 的 世 界, 他 從 來 不 利 用 更 符 合 這 個 世 界 的 他 人 語 言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67 在 西 方 的 文 學 體 裁 中, 並 沒 有 直 接 與 中 文 所 謂 散 文 相 對 應 之 詞 故 筆 者 認 為 巴 赫 金 所 謂 的 散 文, 其 實 是 詩 歌 之 外 的 其 他 文 學 體 裁 的 泛 稱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56 見 劉 正 忠 : 詩 化 散 文 新 論 : 漢 語 性 與 現 代 性, 收 於 郭 懿 雯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東 吳 大 學 中 文 系,2003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14 詩 化 是 否 已 無 限 上 綱 到 沒 有 邊 際 的 狀 態? 此 時, 巴 赫 金 對 於 散 文 及 詩 的 話 語 特 質 的 釐 析, 就 顯 現 了 它 的 意 義, 在 分 判 台 灣 八 年 代 之 前 與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散 文 的 發 展 變 遷 上 ( 獨 白 封 閉 的 詩 化 對 話 雜 語 的 散 文 化 ), 適 足 以 作 為 論 述 的 切 入 點 或 謂 :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主 要 是 以 小 說 為 論 述 對 象, 以 此 來 討 論 散 文, 是 否 有 削 足 適 履 之 弊? 散 文 不 論 在 中 外, 最 原 始 的 意 義 都 是 指 與 韻 文 相 對 的 散 行 文 體, 特 別 在 西 方, 非 韻 文 的 文 學 體 裁 通 常 都 以 小 說 為 中 心, 例 如 與 巴 赫 金 同 時 期 的 俄 國 形 式 主 義 學 派 的 創 立 者 什 克 洛 夫 斯 基 (Viktor Shklovsky, ), 他 在 一 九 二 五 年 的 著 作 散 文 論, 討 論 的 就 是 小 說 因 此, 在 散 文 缺 乏 堅 實 理 論 體 系 的 情 況 下, 以 散 行 文 體 中 理 論 體 系 最 為 嚴 密 的 小 說 作 為 借 鑑, 實 為 權 宜 之 計 不 過, 要 特 別 強 調 的 是, 本 文 雖 欲 以 巴 赫 金 的 小 說 理 論 作 為 介 入 散 文 研 究 的 方 法, 但 對 於 關 鍵 詞 如 話 語 雜 語 等 的 援 引, 卻 僅 止 於 概 念 上 的 參 照, 因 為 在 巴 氏 的 理 論 架 構 中, 畢 竟 是 以 小 說 作 為 詮 解 的 對 象, 全 盤 套 用 確 有 扞 格 之 處 在 巴 赫 金 的 文 藝 理 論 中, 非 常 強 調 藝 術 的 社 會 性, 亦 即 藝 術 並 非 脫 離 社 會 而 存 在, 審 美 的 領 域 就 如 同 法 律 的 和 認 識 的 領 域 一 樣, 只 是 社 會 的 一 個 變 體 他 說 : 藝 術 之 外 的 社 會 環 境 在 從 外 部 作 用 藝 術 的 同 時, 在 藝 術 內 部 也 找 到 了 間 接 的 內 在 回 聲 這 裡 不 是 異 物 作 用 於 異 物, 而 是 一 種 社 會 構 成 作 用 於 另 一 種 構 成 21 回 到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發 展 進 程, 筆 者 以 為 其 在 八 年 代 由 詩 化 轉 為 散 化, 並 不 只 是 一 個 美 學 的 問 題 而 已, 在 那 個 人 們 走 到 街 上 的 年 代 22, 那 個 確 實 存 在 一 種 火 辣 辣 的 群 眾 的 意 象 和 反 叛 行 動 的 年 代 23, 以 關 注 社 會 現 實 為 基 礎 而 抗 拒 國 府 威 權 體 制 的 台 灣 意 識, 在 其 間 的 確 發 揮 了 催 化 的 作 用, 而 散 文 在 擺 脫 詩 化 而 展 現 紛 繁 的 雜 語 性 中, 亦 反 顯 出 台 灣 意 識 在 當 時 的 複 雜 層 次 三 以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為 研 究 對 象 的 緣 由 見 巴 赫 金 ( 吳 曉 都 譯 ): 生 活 話 語 與 藝 術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二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80 見 林 文 珮 : 倒 立 的 人, 收 於 楊 澤 主 編 : 狂 飆 八 記 錄 一 個 集 體 發 聲 的 年 代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1999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150 見 晏 山 農 記 錄 : 在 七 與 九 年 代 之 間 楊 澤 VS. 楊 照, 收 於 楊 澤 主 編 : 狂 飆 八 記 錄 一 個 集 體 發 聲 的 年 代, 前 揭 書, 頁 7. 8

15 在 設 定 八 年 代 散 文 為 研 究 對 象 之 後, 有 一 個 關 鍵 的 問 題 便 浮 現 : 哪 些 散 文 家 的 作 品 堪 為 八 年 代 的 代 表? 這 是 一 個 各 自 表 述 的 問 題, 因 為 每 個 嘗 試 回 答 的 人, 心 中 都 有 一 張 自 己 的 名 單 與 排 行 榜, 且 重 點 是 不 論 如 何 羅 列, 總 是 局 部 片 面, 而 非 全 豹 再 者, 散 文 家 的 創 作 時 間 大 多 橫 跨 數 十 年, 亦 即 五 六 年 代 於 文 壇 崛 起 的 作 家, 到 八 年 代 仍 有 作 品 推 出 者 所 在 多 有, 在 創 作 者 濟 濟 的 情 形 下, 欲 將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的 風 貌 整 全 地 加 以 呈 現, 實 非 以 撰 寫 散 文 史 為 目 的 的 本 文 所 能 負 荷 在 無 法 客 觀 又 全 面 地 涵 蓋 八 年 代 所 有 的 散 文 家 及 其 作 品 的 窘 況 下, 本 文 選 擇 以 年 度 散 文 選 為 研 究 對 象, 肯 定 的 是 它 具 有 歷 史 見 證 的 意 義, 對 於 一 個 已 然 逝 去 的 年 代 來 說, 其 留 下 的 雖 不 是 當 時 完 整 的 散 文 面 貌, 收 錄 的 標 準 亦 離 不 開 編 選 者 主 觀 的 美 學 判 斷, 但 至 少 讓 後 來 者 不 致 望 洋 興 嘆, 有 由 一 斑 而 窺 全 豹 的 可 能 年 度 散 文 選 在 八 年 代 的 編 選 及 出 版, 於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具 有 出 發 的 象 徵 意 義, 24 它 的 問 世 不 但 代 表 散 文 家 及 其 作 品 開 始 受 到 重 視, 也 透 露 了 文 壇 積 極 將 散 文 典 律 化 (canonization) 的 意 圖 當 時 最 具 代 表 性 的 出 版 社 有 三 家 : 九 歌 出 版 社 是 其 中 最 具 耐 力 的 長 跑 者, 從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到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對 於 整 個 八 年 代 的 年 度 散 文, 都 熱 切 關 注 並 進 行 篩 選, 這 項 工 程 至 二 一 二 年 仍 持 續 不 輟 另 外, 前 衛 出 版 社 在 八 年 代 也 有 一 九 八 二 至 一 九 八 五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出 版 ; 希 代 出 版 社 亦 有 一 九 八 六 至 一 九 八 九 年 海 峽 散 文 年 度 代 表 作 的 推 出 從 典 律 化 所 涉 及 的 編 選 權 力, 及 出 版 的 商 業 機 制 所 涉 及 的 文 學 場 域 爭 奪 的 角 度 視 之, 年 度 散 文 選 所 收 錄 的 作 家 作 品, 自 然 無 法 達 到 全 然 客 觀 的 境 地, 但 從 另 外 一 個 角 度 來 看, 由 於 三 家 出 版 社 以 及 編 者 之 間 歧 異 的 編 選 觀 點 與 立 場 ( 此 待 第 三 章 詳 述 ), 合 而 觀 之, 自 也 拼 湊 出 一 個 時 代 大 致 的 散 文 觀 點 與 風 貌 基 於 上 述 緣 由, 本 文 就 以 九 歌 前 衛 希 代 三 家 出 版 社, 於 八 年 代 出 版 的 十 七 部 年 度 散 文 選 為 主 要 研 究 對 象 在 討 論 的 過 程 中, 限 於 論 述 架 構 與 篇 幅, 自 不 可 能 將 其 中 24 作 家 季 季 指 出, 台 灣 的 年 度 小 說 選 在 一 九 六 八 年 已 肇 其 端, 而 年 度 散 文 選 卻 在 落 後 十 餘 年 後, 也 仍 未 有 勇 於 起 步 去 集 其 大 成 者 她 認 為 癥 結 在 於 散 文 發 表 量 多 品 類 龐 雜 淘 取 不 易, 且 需 密 切 注 意 江 山 代 有 才 人 出 的 新 人 新 作 故 雖 然 在 一 九 七 五 年, 巨 人 出 版 社 曾 出 版 六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但 翌 年 即 告 停 頓 一 直 要 到 八 年 代, 由 於 國 內 出 版 業 的 空 前 蓬 勃, 九 歌 出 版 社 推 出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才 總 算 為 年 度 散 文 選 再 跨 出 一 步 見 氏 著 : 謹 呈 一 籃 果 實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編 選 序 言, 收 於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3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6 的 每 一 位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納 入 探 討, 只 能 交 叉 比 對 篩 選 具 有 代 表 性 的 作 家 作 品, 進 行 焦 點 分 析 在 討 論 對 象 簡 擇 上 無 可 避 免 的 顧 此 失 彼, 是 本 文 在 企 圖 言 說 整 個 八 年 代 散 文 風 貌 與 特 質 上 的 侷 限 第 二 節 文 獻 回 顧 與 探 討 在 上 一 節 中, 筆 者 主 要 藉 由 對 於 論 題 關 鍵 詞 的 闡 述, 帶 出 本 文 的 研 究 動 機 問 題 意 識 研 究 方 法 與 研 究 對 象, 而 在 展 開 正 文 的 論 述 之 前, 對 於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既 有 的 研 究 成 果 亦 不 可 忽 視 因 此, 為 了 說 明 本 文 在 前 行 研 究 的 基 礎 上, 能 再 提 供 什 麼 新 的 觀 點 與 論 述, 便 於 這 一 節 中 針 對 相 關 文 獻 進 行 回 顧 與 探 討 特 別 說 明 的 是, 關 於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研 究, 在 量 上 雖 然 無 法 與 小 說 現 代 詩 相 提 並 論, 但 也 為 數 可 觀 對 於 這 些 琳 瑯 滿 目 的 研 究 成 果, 本 文 不 一 一 列 舉, 僅 針 對 關 鍵 的 專 書 及 學 位 論 文, 進 行 回 顧 與 對 話 一 專 書 陳 信 元 在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初 探 (1990) 的 台 灣 地 區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概 論 ( 一 九 四 九 ~ 一 九 八 七 ) 一 文 中, 曾 針 對 台 灣 從 五 至 八 年 代 期 間 的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成 果, 做 過 概 略 性 的 敘 述 而 由 羅 宗 濤 張 雙 英 合 著 的 台 灣 當 代 文 學 研 究 之 探 討 (1999), 則 接 續 了 陳 著 對 於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的 關 注, 針 對 一 九 八 八 至 一 九 九 六 年 的 散 文 研 究, 提 供 了 更 為 詳 盡 的 資 料 彙 整 與 綜 合 性 析 論, 且 規 模 擴 及 小 說 新 詩 戲 劇 及 其 他 文 類 研 究 的 檢 視 與 回 顧 在 這 兩 本 著 作 中, 都 不 約 而 同 提 到 了 鄭 明 娳 對 於 現 代 散 文 理 論 體 系 建 構 的 努 力, 可 見 其 於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的 貢 獻 與 成 果, 堪 稱 有 目 共 睹, 是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在 八 年 代 步 入 學 術 化 體 系 化 的 起 步 階 段, 相 當 重 要 的 先 行 者 當 時 的 散 文 研 究 主 要 在 探 討 文 類 的 特 性, 但 由 於 分 析 的 理 論 與 標 準 不 一, 也 未 成 系 統, 因 此 結 果 往 往 莫 衷 一 是, 難 以 取 得 一 致 的 明 確 定 義, 而 這 樣 的 現 象 似 乎 仍 然 延 續 至 今 鄭 明 娳 曾 嘗 試 將 現 代 散 文 分 為 八 類 : 小 品 雜 記 隨 筆 遊 記 日 記 尺 牘 序 跋 報 告 文 學 傳 記 25 而 她 對 現 代 散 文 分 類 的 完 整 建 構 與 分 析, 則 呈 現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25 見 鄭 明 娳 :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芻 議, 收 於 氏 著 : 現 代 散 文 縱 橫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10 月 二 版 ), 頁

17 出 版 的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中 該 書 將 現 代 散 文 分 為 十 類 : 情 趣 小 品 ( 又 分 人 情 物 趣 兩 類 ) 哲 理 小 品 雜 文 ( 又 分 狹 義 廣 義 兩 類 ) 日 記 書 信 序 跋 遊 記 傳 知 散 文 報 導 文 學 傳 記 文 學 26 鄭 氏 對 於 現 代 散 文 的 分 類 之 所 以 值 得 一 提, 乃 在 於 她 融 貫 中 西 古 今 對 於 散 文 的 義 界, 以 學 術 研 究 的 嚴 謹 立 場, 為 現 代 散 文 進 行 分 類 再 者, 又 將 後 來 從 散 文 獨 立 出 去, 而 自 成 一 個 文 類 的 報 導 文 學, 及 一 般 認 為 非 美 文 系 統 的 雜 文, 也 納 入 散 文 的 範 疇 中 報 導 文 學 與 雜 文 ( 尤 其 是 具 有 社 會 批 評 意 向 的 雜 文, 即 鄭 氏 所 謂 狹 義 雜 文 ), 在 八 年 代 中 後 期 的 台 灣 年 度 散 文 選 中, 有 逐 漸 受 到 重 視 而 崛 起 的 趨 勢 ( 詳 見 文 末 附 錄 對 於 三 家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篇 目 的 分 類 ), 這 意 味 著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散 文 在 結 構 上 的 傳 統 認 知 已 有 所 突 破, 而 這 也 反 映 了 鄭 氏 在 散 文 分 類 上 的 敏 銳 本 文 對 於 八 年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各 篇 作 品 的 分 類, 即 採 用 鄭 氏 的 方 法 ; 雖 然 各 類 之 間 有 許 多 相 滲 乃 至 無 法 辨 明 的 模 糊 地 帶 27, 且 現 代 散 文 的 類 型 是 否 僅 用 這 十 類 即 能 包 容 涵 蓋, 尚 有 討 論 商 榷 的 空 間, 但 在 對 於 散 文 的 文 類 定 義 始 終 眾 說 紛 紜 的 情 況 下, 卻 不 失 為 進 行 初 步 分 判 的 簡 便 入 手 法 其 次, 在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史 尚 在 建 構 的 過 程 中, 張 瑞 芬 的 研 究 成 果 也 是 散 文 研 究 者 不 容 忽 視 的 尤 其 她 在 二 七 年 出 版 的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以 七 篇 論 文 探 討 台 灣 近 半 世 紀 ( 一 九 四 九 ~ 二 五 ) 的 女 性 散 文 發 展 與 流 變, 在 台 灣 文 學 史 普 遍 以 小 說 為 主 要 文 類, 且 史 家 清 一 色 為 男 性 的 情 況 下, 她 的 女 性 視 角 及 突 顯 散 文 在 文 學 史 建 構 中 不 可 缺 席 的 位 置, 的 確 為 文 學 史 的 敘 述 帶 來 了 刺 激, 也 填 補 了 許 多 被 疏 忽 遺 漏 的 縫 隙 女 性 作 家 在 台 灣 戰 後 的 散 文 界 所 扮 演 的 主 導 角 色, 在 張 著 中 有 相 當 充 分 的 論 證, 尤 其 她 以 考 古 學 的 研 究 方 法, 將 論 述 基 礎 建 立 在 縝 密 的 歷 史 資 料 與 文 本 考 察 上, 挖 掘 出 許 多 曾 經 在 文 壇 上 現 身, 卻 為 文 學 史 所 遺 忘 的 彗 星 型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以 建 構 半 世 紀 女 性 散 文 的 完 整 版 圖, 對 於 筆 者 了 解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的 樣 貌, 特 別 是 五 至 七 年 代 由 女 作 家 所 撐 起 的 散 文 江 山, 有 相 當 的 參 考 價 值 此 十 類 中, 前 三 類 為 散 文 的 主 要 類 型, 後 七 類 則 為 特 殊 結 構 類 型 詳 細 的 分 析 見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7 年 3 月 二 版 ) 如 特 殊 結 構 類 型 包 容 了 主 要 類 型 中 的 一 切 細 類, 重 疊 成 分 相 當 高 又 如 雜 文 中 的 廣 義 雜 文, 乃 指 情 趣 與 哲 理 小 品 之 外 的 一 切 小 品 文, 範 圍 過 廣, 難 以 明 確 界 定. 11

18 於 研 究 企 圖 上, 張 著 主 要 透 過 女 性 相 對 於 男 性 的 邊 緣, 及 散 文 相 對 於 詩 或 小 說 的 邊 緣, 嘗 試 建 立 一 種 獨 特 的 台 灣 文 學 史 觀 然 而 必 須 注 意 的 是, 男 作 家 在 戰 後 的 散 文 界, 陣 容 雖 未 必 大 於 女 作 家, 但 影 響 力 ( 如 : 梁 實 秋 余 光 中 王 鼎 鈞 楊 牧 等 人 ) 卻 也 不 容 小 覷 因 此,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版 圖, 必 得 包 含 男 作 家 這 個 區 塊 方 才 完 整 或 許 正 因 意 識 到 這 一 點, 張 著 於 序 論 中 表 示, 已 著 手 進 行 男 性 散 文 五 十 家 評 論 的 撰 寫, 其 由 基 礎 的 文 本 閱 讀 詮 釋 評 論, 乃 至 再 建 構 另 一 部 散 文 史 論 的 計 畫, 是 可 以 預 見 並 令 人 期 待 的 只 是, 令 人 好 奇 的 是, 若 以 男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作 為 散 文 史 論 述 的 材 料, 是 否 會 對 先 前 的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當 中 的 某 些 觀 點 有 所 修 正? 甚 或 產 生 彼 此 扞 格 的 情 況? 這 或 許 是 後 續 值 得 觀 察 之 處 有 別 於 張 著 以 性 別 世 代 作 為 探 究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的 重 點, 本 文 主 要 著 重 於 探 討 社 會 及 時 代 的 變 遷, 在 散 文 的 話 語 上 造 成 的 改 變 在 討 論 所 涵 蓋 的 時 代 縱 深 及 材 料 的 廣 度 上, 張 著 均 開 墾 出 一 片 沃 土, 而 研 究 進 路 的 差 異, 則 為 本 文 留 下 許 多 對 話 空 間 二 學 位 論 文 國 內 目 前 以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為 研 究 範 疇 的 學 位 論 文, 在 論 題 上 尚 無 將 台 灣 意 識 與 散 文 並 置 而 進 行 探 討 之 作, 討 論 台 灣 文 學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論 者 多 以 小 說 為 主 要 文 類 28, 本 文 在 論 題 的 設 定 上 已 顯 現 開 創 性 從 論 題 上 看, 與 本 文 處 於 相 對 觀 照 點 的, 是 鍾 怡 雯 的 博 士 論 文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像 ( )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2000), 她 的 研 究 範 圍 所 跨 越 的 時 空 都 相 當 廣 大, 探 討 的 是 二 十 世 紀 後 半 葉, 亞 洲 ( 包 括 台 灣 香 港 馬 來 西 亞 新 加 坡 泰 國 菲 律 賓 印 尼 七 個 國 家 地 區 ) 華 文 散 文 中 的 中 國 圖 像 雖 然 研 究 範 圍 廣, 但 焦 點 其 實 還 是 集 中 在 台 灣 散 文 上, 並 以 余 光 中 張 曉 風 及 三 三 文 學 集 團 成 員 為 討 論 核 心 該 文 以 一 九 四 九 年 為 論 述 年 限 的 下 限, 原 因 之 一 便 是 那 一 年 中 國 國 民 黨 在 國 共 內 戰 中 徹 底 潰 敗, 退 守 台 灣, 海 峽 兩 岸 分 治, 中 國 自 此 成 為 許 多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永 遠 的 鄉 愁, 甚 至 是 終 身 凝 視 想 像 的 對 象, 及 創 作 動 力 的 泉 源, 因 此, 其 論 述 主 題 就 包 含 了 懷 鄉 中 國 性 中 國 流 離 返 鄉 中 國 旅 遊 等 28 如 : 黃 文 達 當 代 ( ) 台 語 小 說 kap 內 底 的 台 灣 意 識 研 究 ( 國 立 中 正 大 學 台 文 所 碩 士 論 文, 2010 年 ) 吳 梅 君 七 年 代 鄉 土 文 學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以 台 灣 文 藝 小 說 為 例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台 灣 文 化 及 語 言 文 學 研 究 所 碩 士 在 職 進 修 班 論 文,2009 年 ) 等. 12

19 從 創 作 主 題 來 說, 想 像 中 國 的 懷 鄉 散 文, 的 確 是 戰 後 五 六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的 主 流, 台 灣 本 土 作 家 由 於 面 臨 跨 越 語 言 ( 日 文 中 文 ) 的 障 礙, 及 戒 嚴 體 制 所 造 成 的 政 治 肅 殺, 多 呈 現 銷 聲 匿 跡 的 狀 態, 29 而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由 於 相 對 掌 握 較 多 的 文 化 資 本, 且 懷 鄉 的 創 作 主 軸 正 與 反 攻 大 陸 的 國 策 相 呼 應, 因 此, 中 國 就 成 了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熱 烈 標 舉 的 圖 騰 鍾 著 的 論 述 對 於 本 文 的 啟 發 在 於, 她 指 出 了 懷 鄉 散 文 對 於 當 下 現 實 ( 即 台 灣 社 會 ) 的 虛 位 化, 且 作 者 生 活 在 一 種 虛 構 的 時 間 裡, 其 書 寫 模 式 不 是 以 過 往 的 美 好 對 照 今 日 的 缺 憾, 便 是 循 入 古 典 情 境 中, 以 古 典 時 空 覆 壓 當 下 現 實 30 思 鄉 的 繾 綣 之 情, 讓 戰 後 的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在 散 文 書 寫 上 充 滿 了 古 典 抒 情 的 況 味, 加 上 心 中 懸 念 著 遙 遠 的 故 土, 因 此 作 品 缺 少 和 台 灣 社 會 的 對 話, 呈 現 的 是 封 閉 的 心 靈 狀 態 作 家 們 在 這 個 陌 生 海 島 的 景 物 所 折 射 的 中 國 鏡 像 中, 運 用 古 典 詩 詞 的 情 韻, 專 注 而 盡 情 地 宣 洩 滿 溢 的 鄉 愁, 宛 如 面 向 海 峽 彼 岸 的 故 鄉 做 深 情 的 獨 白, 這 樣 的 散 文 趨 近 於 詩 的 話 語, 因 為 它 有 的 是 作 者 豐 沛 的 情 思, 但 文 字 所 反 映 出 的 社 會 語 境 卻 相 當 模 糊 若 詩 化 的 語 言 是 五 六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的 特 質, 構 成 這 個 現 象 的 原 因 除 了 國 府 撤 台 的 大 環 境 因 素 外, 還 有 沒 有 其 他 原 因?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的 散 文 除 了 懷 鄉 之 外, 對 台 灣 的 風 物 其 實 也 有 所 著 墨, 但 為 何 與 社 會 之 間 的 對 話 顯 得 薄 弱? 這 些 問 題 都 是 本 文 在 鍾 著 的 立 論 之 上, 可 以 再 進 行 深 入 探 討 的 部 分 再 者, 邱 珮 萱 的 博 士 論 文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中 的 原 鄉 書 寫 ( 國 立 高 雄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2003), 與 柯 品 文 的 博 士 論 文 八 年 代 後 台 灣 散 文 之 家 國 書 寫 研 究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中 文 所,2010), 可 視 為 與 鍾 著 在 類 同 的 立 基 點 上 的 延 伸, 處 理 的 都 是 散 文 家 在 作 品 歷 史 學 者 同 時 也 是 散 文 作 家 的 許 達 然 曾 說 道 : 一 九 四 五 年 台 灣 從 使 用 日 文 的 統 治 者 被 交 給 使 用 中 文 的 統 治 者 台 灣 人 住 在 熟 悉 的 鄉 土, 卻 又 活 在 陌 生 的 文 字 環 境,, 雖 然 用 歷 史 悠 久 的 閩 南 語 和 客 家 話 念 中 文 文 言 文, 但 聽 不 懂 以 北 京 話 為 準 的 中 文 台 灣 人 開 始 學 習 中 文 然 而 學 不 到 兩 年, 二 二 八 事 變 發 生, 不 少 作 家 與 讀 者 被 屠 殺, 被 監 禁, 被 流 放 ; 活 著 的 看 得 很 清 楚, 卻 仍 讀 不 懂 台 灣 人 漸 漸 讀 懂 中 文 時, 國 民 政 府 還 沒 撤 到 台 灣, 就 已 在 一 九 四 九 年 五 月 宣 佈 戒 嚴 許 多 書 不 准 讀, 許 多 人 敢 寫 卻 寫 不 出 來 政 治 氣 氛 的 肅 殺 和 語 言 文 字 的 障 礙, 將 日 治 跨 到 戰 後 的 本 土 作 家 驅 趕 到 文 學 界 的 帷 幕 之 後, 這 或 可 解 釋 為 何 文 學 史 上 五 至 六 年 代 的 台 灣 散 文, 幾 乎 全 是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的 手 筆 見 許 達 然 : 散 文 台 灣 台 灣 散 文, 收 於 氏 編 :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1945~1988) ( 台 北 : 新 地 文 學 出 版 社,1991 年 5 月 初 版 ), 頁 7-8 見 鍾 怡 雯 :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像 ( ) (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0 年 ), 頁

20 中 的 文 化 國 族 認 同 問 題 邱 著 關 注 的 是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隨 著 時 代 的 變 遷, 在 原 鄉 追 尋 上 的 演 繹 與 轉 化 從 五 六 年 代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 以 琦 君 余 光 中 王 鼎 鈞 為 代 表 ) 對 於 中 國 的 亙 古 思 懷, 到 七 年 代 之 後, 台 灣 本 土 作 家 ( 以 吳 晟 阿 盛 陳 冠 學 陳 列 劉 克 襄 夏 曼 藍 波 安 為 代 表 ) 對 於 鄉 土 本 土 經 驗 的 孺 慕 與 回 歸, 邱 著 以 各 年 代 具 有 代 表 性 的 散 文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為 例, 為 中 國 認 同 到 台 灣 認 同 的 歷 史 脈 絡, 以 散 文 作 品 勾 勒 出 一 條 線 索 至 於 柯 著 則 以 家 國 取 代 了 邱 著 的 原 鄉, 細 緻 地 區 分 家 為 以 文 化 為 主 體 定 義 的 中 華 民 族, 國 為 以 政 權 為 主 體 定 義 的 中 華 民 族, 詳 論 戰 後 第 一 二 代 大 陸 遷 台 及 台 灣 本 土 散 文 家 的 作 品 ( 包 括 回 憶 錄 及 生 命 史 家 族 史 國 族 史 母 土 史 的 書 寫 ), 在 家 國 認 同 上 的 差 異 事 實 上, 台 灣 各 族 群 世 代 間 在 原 鄉 乃 至 家 國 認 同 上 的 變 化, 不 論 在 台 灣 的 社 會 發 展 史 文 學 史 乃 至 從 人 類 學 角 度 切 入 的 族 群 研 究 上, 都 有 相 當 充 分 的 論 證, 而 邱 著 與 柯 著 之 功, 則 在 於 從 散 文 這 個 文 學 研 究 邊 緣 文 類 的 角 度, 強 化 了 既 有 的 論 述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在 原 鄉 家 國 書 寫 上 由 中 到 台 的 位 移, 印 證 了 散 文 作 家 在 作 品 中 與 台 灣 社 會 ( 當 下 現 實 ) 對 話 頻 率 的 逐 漸 增 強, 而 本 文 所 要 進 一 步 強 調 的 是, 在 進 入 社 會 政 經 情 勢 急 遽 變 遷, 且 台 灣 意 識 正 面 衝 撞 中 國 意 識 的 八 年 代 之 後, 對 於 散 文 書 寫 的 影 響 除 了 在 主 題 ( 寫 什 麼 ) 上 之 外, 更 展 現 在 形 式 ( 怎 麼 寫 ) 上 台 灣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不 單 單 只 是 台 獨 意 識 的 抬 頭, 更 是 官 方 高 舉 的 中 國 意 識 正 當 性 的 消 褪 當 中 國 從 神 聖 不 可 侵 犯 的 圖 騰, 轉 為 虛 浮 乃 至 幻 滅 的 影 子, 而 台 灣 的 土 地 與 社 會 成 為 現 實 中 唯 一 真 實 的 存 在, 不 論 外 省 與 本 省 散 文 家, 其 台 灣 意 識 其 實 都 有 某 種 程 度 的 提 升, 它 建 立 在 全 體 島 民 自 七 年 代 以 來, 由 國 內 外 政 經 局 勢 的 板 蕩 所 造 就 的 危 機 感, 31 而 到 八 年 代 隨 著 一 波 波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的 興 起 而 趨 於 白 熱 化 這 種 情 形 不 僅 促 使 散 文 家 強 烈 意 識 到 創 作 背 後 的 現 實 環 境, 也 增 進 了 作 家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動 力, 散 文 在 題 材 上 不 但 因 此 走 出 了 文 人 的 鄉 愁 ( 中 國 ) 而 趨 向 多 元 化, 在 表 現 形 式 上 更 走 出 獨 白 單 音 的 純 散 文 ( 詩 化 散 文 ) 格 套, 而 有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的 展 現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31 陳 芳 明 在 論 述 七 年 代 台 灣 社 會 於 台 灣 意 識 上 的 蘊 蓄 醞 釀 時 曾 指 出 : 在 經 濟 方 面, 工 業 體 質 的 改 變, 能 源 危 機 的 挑 戰, 通 貨 膨 脹 的 頻 繁, 遂 迫 使 島 上 各 個 角 落 各 個 層 面 都 同 時 感 受 到 彼 此 的 生 息 相 關 在 政 治 方 面, 外 交 接 觸 的 失 利, 國 際 地 位 的 孤 立, 前 途 命 運 的 黯 淡, 都 無 疑 加 深 了 全 體 島 民 的 危 機 感 這 種 意 識, 不 必 經 過 宣 傳 鼓 吹 或 理 論 演 繹, 便 自 然 而 然 醞 釀 蔓 延, 而 受 到 島 上 居 民 的 普 遍 認 同 見 氏 著 : 台 灣 人 的 歷 史 與 意 識 ( 高 雄 : 敦 理 出 版 社,1988 年 8 月 初 版 ), 頁

21 文 的 雜 語 化 ( 或 曰 散 化 ), 不 僅 衝 擊 著 傳 統 的 美 文 修 辭, 刺 激 散 文 界 重 新 省 思 散 文 的 類 型 義 界, 更 反 映 了 作 為 催 化 劑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複 雜 性 這 是 本 文 在 邱 著 與 柯 著 以 散 文 作 為 勘 驗 作 家 國 族 認 同 傾 向 的 立 論 之 外, 回 到 散 文 這 個 文 類 本 身, 可 再 進 行 開 拓 與 深 究 之 處 此 外, 由 於 本 文 觸 及 到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由 詩 化 到 散 化 的 歷 時 性 演 變, 因 此 以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散 文 作 品 為 研 究 對 象, 並 能 彰 顯 時 代 特 質 的 研 究 成 果 亦 不 可 忽 視, 其 中, 許 珮 馨 的 博 士 論 文 五 年 代 的 遷 台 女 作 家 散 文 研 究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2006), 與 王 鈺 婷 的 博 士 論 文 抒 情 之 承 繼, 傳 統 之 演 繹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家 美 學 風 格 及 其 策 略 應 用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台 文 所,2009) 可 為 代 表 許 著 與 王 著 都 不 約 而 同 將 研 究 焦 點 放 在 五 年 代 遷 台 女 作 家 的 散 文 作 品 上, 不 同 的 是, 許 著 主 要 以 閨 秀 散 文 作 為 概 括 該 時 代 女 散 文 家 作 品 的 中 心 概 念, 回 溯 其 與 五 四 美 文 傳 統 的 淵 源, 並 詳 論 其 書 寫 主 題 ( 包 括 : 懷 鄉 家 居 空 間 相 夫 教 子 旅 遊 記 行 等 ), 乃 至 分 別 探 究 代 表 作 家 ( 如 : 張 秀 亞 琦 君 艾 雯 徐 鍾 珮 鍾 梅 音 等 ) 的 創 作 風 格, 為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研 究 做 了 基 礎 性 的 綜 論 而 王 著 則 著 重 於 探 討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在 當 時 文 學 場 域 中 的 獨 特 位 置, 認 為 其 美 學 基 調 是 在 官 方 對 傳 統 文 化 的 擁 戴 與 中 國 性 的 塑 造 中, 移 植 抒 情 傳 統, 並 在 中 國 語 境 中 承 接 傳 統 主 義 的 召 喚, 從 傳 統 文 言 中 汲 取 養 分, 承 繼 中 國 散 文 傳 統, 偏 向 於 古 典 的 追 尋 而 這 透 露 出 女 散 文 家 其 實 參 與 了 主 流 文 化 主 導 的 文 藝 體 制, 她 們 在 服 膺 政 治 駕 馭 ( 符 合 反 共 利 益 及 官 方 認 可 的 語 言 政 策 ) 及 文 學 消 費 市 場 ( 副 刊 文 學 ) 的 翼 助 下, 確 立 了 在 當 時 文 學 場 域 中 的 位 置 許 著 與 王 著 在 對 於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的 研 究 上, 雖 然 著 重 面 向 有 別, 但 都 共 同 指 出 了 在 官 方 強 勢 干 預 文 藝 創 作 的 時 代, 散 文 的 表 現 所 面 臨 的 滯 礙 與 局 限 ( 同 質 性 高 ) 在 這 樣 的 研 究 基 礎 上, 本 文 要 再 進 一 步 深 究 的 是 : 五 年 代 的 反 共 文 藝 與 國 語 政 策, 如 何 促 使 散 文 的 書 寫 走 向 封 閉 而 抒 情 的 詩 的 話 語? 內 容 與 形 式 有 何 特 質? 許 著 與 王 著 的 部 分 論 點, 將 有 助 於 本 文 在 回 應 上 述 問 題 時, 作 為 論 述 的 佐 證 與 參 考 而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承 接 著 國 民 政 府 自 七 年 代 以 來, 在 內 政 外 交 上 所 面 臨 的 嚴 峻 挑 戰 與 挫 敗, 高 壓 的 威 權 體 制 被 迫 逐 漸 鬆 動, 乃 至 一 九 八 七 年 宣 佈 解 除 戒 嚴, 言 論 與 創 作 的 自 由 獲 得 釋 放,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成 為 陳 跡, 則 散 文 的 書 寫 如 何 擺 脫 詩 化 色 彩 而 趨 向 於 散 化?. 15

22 在 內 容 與 形 式 上 又 有 何 突 破 性 的 進 展? 這 都 是 從 戰 後 散 文 發 展 史 的 觀 察 角 度 切 入, 以 許 王 二 人 的 立 論 為 基 點, 可 以 再 延 伸 探 討 的 核 心 議 題 綜 合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重 要 研 究 文 獻 的 回 顧, 筆 者 提 出 了 在 既 有 成 果 之 上, 還 可 以 再 著 力 之 處, 也 大 略 揭 示 了 本 文 將 討 論 的 重 心 及 處 理 的 議 題 至 於 整 體 論 述 架 構 如 何 安 排, 將 在 下 一 節 中 加 以 說 明 第 三 節 章 節 架 構 概 述 在 章 節 次 序 的 安 排 上, 本 文 乃 依 下 列 圖 示 的 論 述 脈 絡 加 以 開 展 : 五 至 七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傾 向 於 詩 化 ( 與 現 實 中 紛 雜 的 他 人 話 語 疏 離 ), 以 抒 情 美 文 為 純 散 文 ( 第 二 章 ) ( 第 三 章 )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強 化 文 學 介 入 社 會 現 實 的 力 道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轉 為 雜 語 化 散 化 ( 對 於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具 有 強 烈 而 敏 銳 的 感 知 ) ( 第 四 五 六 章 ) 台 灣 意 識 的 多 重 層 次 : 指 歸 台 灣 的 現 實 意 識 土 地 意 識 與 社 會 意 識 ( 第 七 章 ) 戒 嚴 時 期 國 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制 約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對 台 灣 的 虛 位 化 ( 第 二 章 ) 為 與 在 場 的 台 灣 展 開 對 話 而 在 形 式 上 逐 漸 展 現 多 元 紛 繁, 不 論 小 說 報 導 雜 文, 均 來 者 不 拒 ( 第 四 五 六 章 ) 為 了 呈 顯 八 年 代 散 文 與 戰 後 以 來 的 散 文 在 話 語 特 質 上 的 殊 異, 本 文 第 二 章 抒 情 與 獨 白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將 先 探 討 在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的 主 導 下 所 制 定 的 國 家 文 藝 語 言 政 策, 如 何 促 使 散 文 作 家 在 書 寫 主 題 上 疏 離 台 灣 社 會, 偏 向 個 人 內 心 情 感 的 抒 發, 呈 現 一 種 詩 化 的 傾 向 這 裡 所 謂 的 詩 化, 主 要 並 非 意 指 作 品 行 文 講 求 韻 律, 或 大 量 運 用 詩 詞 入 文, 而 是 作 家 在 書 寫 的 當 下, 較 著 重 個 人 感 受 的. 16

23 發 露, 而 相 對 忽 略 於 此 之 外 社 會 的 其 他 聲 音 ( 想 法 或 意 見 ), 即 巴 赫 金 所 謂 內 在 對 話 性 在 研 究 樣 本 的 擇 取 上, 為 了 掌 握 這 三 十 年 間 的 散 文 風 貌, 將 以 幾 部 重 要 的 散 文 選 本 為 依 據, 包 括 : 陳 紀 瀅 等 人 編 選 的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1971) 二 卷 張 曉 風 等 人 編 選 的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輯 (1972) 二 卷 王 文 漪 及 齊 益 壽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集 (1979) 二 卷 32 期 盼 藉 由 其 中 幾 位 具 有 代 表 性 的 作 家 的 作 品, 分 析 並 論 述 在 政 治 威 權 鞏 固 文 學 創 作 受 箝 制 的 時 代, 反 映 在 散 文 話 語 上 的 特 質 其 次, 由 於 本 文 認 為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話 語, 在 八 年 代 由 詩 化 轉 為 散 化 ( 雜 語 化 ), 關 鍵 在 於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因 此, 在 第 三 章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台 灣 散 文 的 邁 向 參 與 文 學 之 路 中, 將 先 界 定 當 時 台 灣 意 識 的 實 質 內 涵, 確 認 其 為 七 年 代 回 歸 現 實 思 潮 的 落 實 與 延 續, 而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即 增 進 作 家 參 與 與 介 入 社 會 現 實 的 力 道, 促 使 散 文 由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而 此 亦 正 是 散 文 由 詩 化 邁 向 散 化 的 轉 捩 點 為 了 印 證 此 一 設 定, 本 章 次 於 當 時 三 家 年 度 散 文 選 編 者, 在 編 選 準 則 及 收 錄 作 品 上 所 透 顯 的 散 文 觀 進 行 爬 梳, 以 展 現 當 時 散 文 發 展 的 趨 勢 在 梳 理 過 程 中, 筆 者 發 現 當 時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所 關 注 的 三 大 區 塊 抒 情 散 文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可 作 為 後 文 細 部 分 析 論 述 八 年 代 散 文 雜 語 化 的 材 料 故 第 四 五 六 章, 即 分 別 以 散 文 年 選 中 的 這 三 類 作 品, 依 序 進 行 深 入 探 討 第 四 章 自 我 與 他 者 社 會 的 交 響 八 年 代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焦 點 在 於 觀 察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後, 對 於 仍 為 散 文 類 型 主 流 的 抒 情 散 文, 在 話 語 上 由 詩 化 趨 向 散 化 ( 雜 語 化 ) 的 實 況 由 於 抒 情 散 文 自 戰 後 以 來 一 直 為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稱 霸 的 天 下, 因 此, 本 章 將 先 以 八 年 代 外 省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為 討 論 對 象, 說 明 在 官 方 的 中 國 意 識 備 受 質 疑 並 逐 漸 式 微 之 後, 於 其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上 所 產 生 的 質 變 其 次, 再 對 本 土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進 行 探 討, 以 明 其 雜 語 化 現 象 及 台 灣 意 識 的 內 涵, 殊 異 於 外 省 作 家 32 這 些 散 文 選 集, 是 作 家 季 季 在 編 選 的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 前 衛 版 ) 序 文 中, 所 提 及 的 八 年 代 之 前 較 重 要 的 散 文 選 集 中 的 三 大 部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及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輯 中 所 收 錄 的 作 品, 主 要 集 中 於 五 六 年 代,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集 則 延 伸 至 七 年 代 由 於 台 灣 至 七 年 代 才 開 始 有 大 部 頭 散 文 選 集 問 世, 因 此 這 三 部 選 集 的 引 人 矚 目 可 想 而 知 當 時 除 了 這 三 部 選 集 之 外, 其 實 另 有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選 集 (1976) 聯 副 二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1976) 與 中 國 當 代 十 大 散 文 家 選 集 (1979) 等 大 部 頭 選 集 出 現 於 市 面, 然 而 由 於 他 們 分 別 是 詩 與 散 文 的 合 集 特 定 報 刊 的 散 文 合 集 特 定 作 家 的 散 文 合 集, 在 搜 羅 作 品 的 廣 度 與 反 映 時 代 創 作 風 向 上, 略 遜 三 大 部 一 籌, 故 本 文 僅 列 為 參 考 對 象, 而 不 納 入 討 論 範 圍. 17

24 之 處 特 別 說 明 的 是, 筆 者 將 討 論 對 象 以 外 省 本 省 加 以 區 分, 並 非 基 於 膚 淺 的 族 群 認 同 成 見, 而 是 不 同 族 群 的 作 家 在 此 一 區 塊 確 有 迥 異 的 表 現, 加 以 對 照 方 能 突 顯 台 灣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不 同 族 群 作 家 作 品 中 的 多 元 形 貌 第 五 章 在 受 傷 的 土 地 上 與 社 會 對 話 八 年 代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即 以 八 年 代 伴 隨 環 保 意 識 的 抬 頭 而 勃 興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為 討 論 對 象, 觀 察 作 家 在 以 自 然 關 懷 為 核 心 而 展 現 的 土 地 認 同 上, 在 作 品 主 題 的 三 個 面 向 現 實 在 場 知 識 在 場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所 呈 現 的 雜 語 化 書 寫 現 實 在 場 意 指 作 家 關 懷 的 重 心, 都 聚 焦 在 台 灣 當 下 的 自 然 環 境, 不 論 是 公 害 報 導 隱 居 田 園 批 評 揭 弊, 都 緊 扣 住 土 地 與 環 境 的 議 題 知 識 在 場 則 是 作 家 以 啟 蒙 者 的 角 色, 企 圖 運 用 知 識 性 的 話 語, 在 作 品 中 喚 醒 讀 者 對 於 本 土 自 然 生 態 的 無 知 與 危 機 意 識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則 是 作 家 在 關 懷 當 下 環 境 問 題 的 同 時, 溯 及 自 然 環 境 在 歷 史 記 錄 中 的 原 貌, 嘗 試 修 復 整 體 社 會 在 不 斷 追 求 工 業 文 明 的 進 展 下, 對 於 土 地 與 自 然 曾 經 的 存 在 所 產 生 的 漠 視 與 斷 裂 感 在 以 知 性 為 主 要 訴 求 之 下,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開 展 出 迥 異 於 傳 統 抒 情 散 文 的 美 學 風 格, 不 論 報 告 論 辯 勸 服 或 啟 蒙, 作 者 對 於 讀 者 ( 及 其 背 後 所 代 表 的 社 會 ) 的 存 在 實 具 有 相 當 強 烈 的 意 識 在 關 懷 自 然 的 過 程 中, 作 者 其 實 也 展 開 了 與 社 會 體 制 人 類 中 心 主 義 價 值 觀 的 斡 旋 與 角 力, 故 其 話 語 自 非 封 閉 的 個 人 話 語 ( 詩 的 話 語 ), 而 是 充 滿 對 話 性 與 他 者 意 向 的 散 文 化 ( 雜 語 化 ) 的 話 語 第 六 章 異 言 堂 裡 的 眾 聲 喧 嘩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即 以 八 年 代 之 前 被 稱 為 雜 文, 且 排 除 在 散 文 典 律 之 外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為 討 論 對 象, 論 述 其 於 形 式 上 所 呈 現 的 雜 語 現 象, 與 台 灣 意 識 之 間 的 連 結 性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正 是 官 方 的 大 中 國 意 識 逐 漸 鬆 動 消 解 的 階 段, 其 不 畏 威 權 勢 力 的 壓 迫 猶 在, 對 於 台 灣 現 實 的 政 治 社 會 問 題 表 達 高 度 關 注 並 積 極 介 入, 讓 散 文 美 學 自 官 方 認 可 的 標 準 游 離 而 出, 即 是 以 社 會 關 懷 為 核 心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展 現 針 對 其 背 離 以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為 中 心 的 詩 化, 而 呈 現 出 的 雜 語 現 象, 本 文 特 別 從 討 論 的 文 本 中 拈 出 三 大 特 質 直 言 諷 擬 代 言, 以 有 別 於 前 文 對 於 抒 情 散 文 與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雜 語 的 探 討, 而 突 顯 其 特 殊 性 直 言 意 指 作 家 在 針 對 社 會 體 制 或 現 象 進 行 批 評 時, 基 於 道 德 勇 氣 或 嫉 惡 如 仇 的 怒 氣, 往 往 不 考 慮 修 辭 的 文 雅, 而 以 俚 俗 直 率 且 尖 銳. 18

25 的 話 語 加 以 批 判, 頗 具 煽 動 和 棒 喝 的 效 果 諷 擬 則 是 模 擬 諷 刺 對 象 說 話 的 樣 態 語 氣, 將 其 丑 化 滑 稽 化, 以 達 間 接 批 判 的 效 果, 這 種 方 式 往 往 會 有 小 說 化 的 傾 向 至 於 代 言 則 是 作 者 站 在 為 弱 勢 者 發 聲 的 立 場, 以 近 身 採 訪 及 田 野 調 查 的 方 式, 記 錄 弱 勢 者 的 心 聲, 讓 他 們 的 聲 音 成 為 作 品 中 的 主 角, 以 揭 露 社 會 體 制 的 不 公 不 仁, 並 表 達 抗 議 這 三 大 特 質 均 與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相 呼 應, 讓 過 往 以 抒 情 為 正 宗 的 一 言 堂 現 象, 轉 為 帶 有 離 心 意 味 的 異 言 堂 局 面 第 七 章 結 論, 總 結 前 文 各 章 的 研 究 論 點, 指 出 八 年 代 散 文 由 詩 化 走 向 散 化, 與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的 密 切 關 係 而 由 八 年 代 散 文 雜 語 化 在 形 式 上 的 多 元 紛 繁 來 看, 實 也 反 顯 了 台 灣 意 識 並 不 能 僅 僅 解 讀 為 一 種 具 有 強 烈 排 他 性 的 本 土 意 識, 而 是 台 灣 作 為 一 個 實 存 的 生 存 空 間, 散 文 家 普 遍 開 始 表 達 對 它 的 歸 屬 與 認 同, 並 積 極 參 與 介 入 其 中, 這 當 中 包 含 了 現 實 意 識 土 地 意 識 與 社 會 意 識, 只 不 過 它 們 都 已 明 確 定 位 在 台 灣 在 對 台 灣 的 各 層 面 投 以 種 種 關 注 之 下, 散 文 走 出 了 原 先 被 制 約 的 詩 意 的 國 度, 對 於 過 往 單 一 中 心 的 類 型 與 美 學 品 味, 擺 出 了 叛 逆 的 姿 態, 而 這 樣 的 姿 態, 正 是 其 在 戰 後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可 以 轉 折 點 視 之 的 關 鍵 所 在. 19

26 第 二 章 抒 情 與 獨 白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本 文 重 心 在 探 討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與 散 文 雜 語 性 之 間 的 辯 證 關 係, 然 其 雜 語 特 質 必 須 藉 由 對 照 方 能 突 顯, 故 本 章 先 針 對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話 語 特 質 進 行 探 究 基 於 文 學 與 社 會 密 不 可 分 的 概 念, 筆 者 將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置 於 同 章 討 論, 主 要 在 於 這 三 十 年 均 為 強 人 統 治 的 威 權 時 代, 也 是 戰 後 文 學 創 作 受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 中 國 意 識 ) 束 縛 箝 制 較 為 強 烈 的 時 代 縱 然 到 了 七 年 代, 隨 著 中 華 民 國 退 出 聯 合 國, 在 國 際 上 失 去 中 國 的 代 表 權, 國 府 的 威 權 統 治 亦 受 到 撼 動 與 挑 戰, 但 對 於 整 個 文 學 乃 至 文 化 體 質 的 反 省 與 檢 討, 卻 是 在 一 場 以 文 學 論 爭 為 名, 但 實 質 上 卻 是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交 鋒 的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之 後 論 戰 開 始 已 是 七 年 代 後 期, 後 續 的 發 酵 其 實 在 八 年 代 較 為 顯 著, 因 此, 散 文 的 整 體 形 貌 在 此 之 前 的 變 動 較 小, 同 質 性 仍 高, 這 是 將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合 併 討 論 的 主 要 原 因 當 然, 漫 漫 三 十 年 的 散 文 都 是 同 一 面 貌, 是 過 於 簡 化 的 說 法, 其 同 中 有 異 之 處, 後 文 自 當 釐 清, 只 是 在 這 裡, 本 文 要 強 調 其 最 大 的 共 同 點 詩 化 的 傾 向 以 下, 先 就 散 文 詩 化 一 詞 加 以 界 定, 再 從 這 三 十 年 間 的 政 治 社 會 與 文 藝 環 境 切 入, 以 實 際 作 品 闡 釋 散 文 所 呈 現 的 詩 化 現 象 第 一 節 散 文 詩 化 界 說 從 中 國 文 學 傳 統 的 視 角 切 入, 散 文 的 詩 化 是 相 當 普 遍 的 現 象, 因 為 歷 代 文 人 一 直 深 受 以 詩 為 文 的 創 作 理 念 所 影 響 正 因 詩 文 的 關 係 如 此 緊 密, 所 以 今 人 在 釐 析 其 差 異 時, 往 往 認 為 它 們 並 非 南 轅 北 轍 的 兩 種 文 類, 僅 有 細 微 的 不 同 而 已 如 顏 元 叔 在 單 向 與 多 向 散 文 語 言 與 詩 語 言 (1970) 中 認 為, 有 些 散 文 非 常 詩 意, 有 些 詩 非 常 散 文 性, 因 此 無 法 將 兩 者 劃 入 不 同 的 範 疇 ; 若 欲 指 出 兩 者 的 差 異, 只 能 說 詩 是 多 向 語 言, 因 為 它 總 企 圖 引 起 最 廣 泛 的 聯 想 與 最 多 樣 的 影 射, 而 散 文 則 是 單 向 語 言, 因 為 它 著 重 推 理 與 陳 述, 因 此 要 求 單 一 的 句 義 1 余 光 中 在 繆 思 的 左 右 手 詩 和 散 文 的 比 較 (1980) 中, 也 認 為 詩 和 散 文 並 非 截 然 相 反 的 東 西, 他 引 英 國 詩 人 柯 立 基 (Samuel 1 見 顏 元 叔 : 文 學 經 驗 ( 台 北 : 志 文 出 版 社,1977 年 8 月 再 版 ), 頁 37 20

27 Taylor Coleridge, ) 的 話, 形 容 散 文 為 一 切 文 體 之 根, 因 為 小 說 戲 劇 批 評 等 都 脫 離 不 了 散 文 ; 詩 則 為 一 切 文 體 之 花, 因 為 它 賦 予 一 切 文 體 氣 韻, 是 藝 術 達 到 高 潮 時 呼 之 欲 出 的 那 種 感 覺 2 正 因 詩 文 之 間 的 連 結 如 此 緊 密, 難 以 楚 河 漢 界 說 明 其 分 際, 所 以 散 文 自 古 以 來 就 難 以 擺 脫 詩 化 的 色 彩, 劉 正 忠 在 詩 化 散 文 新 論 : 漢 語 性 與 現 代 性 一 文 中, 於 此 便 有 細 緻 且 精 闢 的 爬 梳 與 闡 述 他 除 了 詳 述 漢 語 散 文 的 歷 史 詩 學, 指 出 詩 化 乃 古 人 視 為 理 所 當 然 的 漢 語 散 文 現 象 與 技 巧 之 外, 更 指 出 每 到 文 體 變 革 的 時 刻, 詩 化 往 往 成 為 突 破 陳 規 的 重 要 憑 藉 尤 其 現 代 散 文 的 形 塑 期, 亦 是 漢 語 詩 意 由 古 典 向 現 代 轉 換 的 關 鍵 期, 因 此 現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就 呈 現 在 古 典 詩 意 ( 詩 經 離 騷 以 下 的 漢 詩 傳 統 ) 轉 換 為 現 代 詩 意 ( 得 自 西 方 詩 學, 具 有 回 應 當 代 時 空 的 新 感 性 與 新 精 神 ) 之 上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劉 氏 對 於 詩 的 詮 解, 乃 立 基 於 持 續 建 構 的 概 念 上, 亦 即 隨 著 時 空 的 流 動 與 轉 換, 詩 意 詩 質 容 或 有 所 變 易 更 迭, 然 而 散 文 的 詩 化 則 是 始 終 一 致 的 正 因 如 此, 他 在 看 待 台 灣 七 八 年 代 以 來 的 現 代 散 文 時, 便 認 為 廣 義 的 詩 化 是 更 多 散 文 家 突 破 格 套 的 重 要 手 段, 即 使 高 揚 後 現 代 如 林 燿 德, 依 然 傾 向 於 使 用 完 整 獨 斷 系 統 性 的 詩 式 (poetistic) 語 言, 破 碎 眾 聲 喧 嘩 多 元 的 小 說 式 (novelistic) 語 言, 在 以 自 我 為 本 的 鐵 欄 杆 之 內, 恐 怕 還 未 出 線 3 在 劉 氏 的 觀 點 下, 台 灣 戰 後 至 八 年 代 以 降 的 散 文, 似 乎 全 不 脫 詩 化 格 局, 而 所 謂 詩 化 也 因 此 具 有 一 種 永 恆 的 色 彩, 這 樣 的 說 法 有 所 見 亦 有 所 不 見 從 文 學 不 離 社 會 的 角 度 而 言, 部 分 散 文 家 面 對 八 年 代 政 治 上 的 威 權 體 制 鬆 動 與 在 野 各 勢 力 的 崛 起, 經 濟 上 的 急 速 工 商 化 所 帶 來 的 物 質 至 上 與 公 害 叢 生, 或 許 仍 安 於 蟄 伏 書 房 中 書 寫 自 我 的 世 界, 但 在 外 在 環 境 變 遷 的 驅 迫 下, 似 乎 已 無 法 全 然 置 若 罔 聞 無 動 於 衷 有 許 多 散 文 家 開 始 將 自 我 以 外 的 他 者 的 聲 音 納 入 作 品 之 中, 對 充 斥 於 社 會 的 他 人 話 語 提 出 自 己 的 意 見 與 想 法, 形 成 一 種 交 流 與 對 話, 這 樣 的 景 況 在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已 成 為 一 股 趨 勢, 若 謂 散 文 仍 自 限 於 以 自 我 為 本 的 鐵 欄 杆 內, 似 乎 值 得 商 榷 見 余 光 中 : 分 水 嶺 上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2009 年 6 月 初 版 ), 頁 見 劉 正 忠 : 詩 化 散 文 新 論 : 漢 語 性 與 現 代 性, 收 於 郭 懿 雯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東 吳 大 學 中 文 系,2003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80 許 達 然 在 散 文 台 灣 台 灣 散 文 中 曾 指 出, 八 年 代 有 許 多 散 文 作 家, 由 於 希 望 政 治 民 主 人 間 安 寧, 因 此 在 作 品 中 抒 發 人 民 的 聲 音, 批 判 政 治 經 濟 文 化 權 霸 他 說 : 寫 下 從 前 想 不 到 與 不 敢 想 的, 正 21

28 巴 赫 金 在 他 的 話 語 理 論 中 曾 指 出, 詩 歌 風 格 是 人 為 地 脫 離 了 同 他 人 話 語 的 任 何 相 互 作 用, 絲 毫 不 再 顧 及 他 人 話 語 5, 亦 即 詩 的 話 語 是 自 滿 自 足 的, 並 不 要 求 在 自 身 以 外 有 他 人 的 表 述, 而 如 果 詩 人 意 識 到 自 己 是 處 於 被 現 實 雜 語 現 象 與 多 種 語 言 包 圍 的 人, 則 詩 歌 風 格 就 會 遭 到 破 壞, 就 會 散 文 化 以 此 回 觀 台 灣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創 作, 在 官 方 主 導 的 國 語 及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之 下, 書 寫 自 我 情 懷 成 了 不 觸 及 政 治 禁 區 的 安 全 導 向, 正 如 許 達 然 對 於 六 年 代 散 文 的 觀 察, 作 家 不 管 老 少, 描 寫 的 多 半 是 偏 狹 的 生 活 ; 緊 鎖 房 間, 把 桌 子 當 做 世 界, 連 標 點 都 嘆 息 6 基 於 這 種 放 大 自 我 而 與 現 實 環 境 他 人 話 語 相 對 疏 離 的 特 質, 本 文 才 以 詩 化 形 容 這 三 十 年 散 文 在 話 語 上 的 傾 向 雖 然 這 樣 的 框 架 無 法 涵 蓋 五 六 年 代, 以 柏 楊 ( ) 李 敖 (1935 ) 等 人 為 代 表 的 雜 文 作 品, 但 在 以 美 文 為 散 文 正 宗, 具 有 批 判 色 彩 的 雜 文 為 官 方 所 監 控 7, 並 被 擯 斥 於 散 文 典 律 之 外 的 當 時, 這 樣 的 描 述 也 大 致 掌 握 了 那 個 時 代 散 文 發 展 的 主 潮 總 而 言 之, 本 文 非 從 持 續 建 構 與 擴 張 的 詩 的 概 念 來 界 定 散 文 的 詩 化, 因 為 這 樣 的 視 角 無 法 釐 析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話 語 的 演 變 與 差 異, 尤 其 面 對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對 話 雜 語 特 質, 如 此 廣 義 的 詩 化 實 有 流 於 籠 統 之 嫌 故 本 文 指 稱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主 要 是 根 據 巴 赫 金 對 於 詩 的 話 語 的 定 義, 重 點 在 指 出 它 的 獨 白 性 與 封 閉 性, 相 對 於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後, 散 文 對 於 介 入 社 會 的 漸 趨 熱 絡 與 積 極, 以 致 在 話 語 上 呈 顯 出 較 為 明 晰 的 社 會 語 境 ( 即 走 向 散 文 化 雜 語 化 ), 這 樣 的 進 路 才 能 突 顯 兩 者 的 差 異, 也 避 免 了 純 粹 的 文 學 觀 點 脫 離 社 會 環 境 變 遷 所 造 成 的 誤 判 補 充 說 明 的 是,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除 了 與 當 時 的 政 治 社 會 以 及 文 藝 政 策 相 關 外, 其 實 還 有 建 立 中 心 的 主 體 位 置 與 排 他 的 意 味 存 在, 關 於 這 個 部 分, 容 後 文 再 述 是 一 九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可 愛 處 由 此 可 知, 散 文 以 書 寫 自 我 為 主 的 刻 板 印 象, 至 八 年 代 已 有 消 解 的 趨 勢 許 文 見 氏 編 :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 台 北 : 新 地 文 學 出 版 社,1991 年 5 月 初 版 ), 頁 10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65 見 許 達 然 : 散 文 台 灣 台 灣 散 文,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前 揭 書, 頁 9 以 柏 楊 為 例, 他 在 一 九 六 八 年 的 被 捕 入 獄, 即 因 其 雜 文 暢 銷 而 招 致 官 方 的 誣 陷 應 鳳 凰 指 出 : ( 他 ) 筆 下 雖 風 靡 了 無 數 讀 者, 書 市 上 橫 掃 千 軍, 不 想 給 自 己 惹 來 的, 卻 是 牢 獄 之 災, 是 軍 法 審 判, 是 國 民 黨 政 府 為 他 戴 上 一 頂 匪 諜 的 帽 子, 是 二 條 一 叛 亂 死 刑 當 時 官 方 對 他 的 指 控 是 : 專 事 揭 發 社 會 黑 暗 面 及 宣 揚 政 府 腐 敗 無 能, 此 種 過 份 渲 染, 無 中 生 有 之 論 調, 足 以 腐 蝕 人 心, 離 間 政 府 與 人 民 之 情 感, 與 共 匪 文 化 統 戰 之 伎 倆 如 出 一 轍 見 應 鳳 凰 : 文 學 柏 楊 與 戰 後 台 灣 主 導 文 化, 五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論 集 ( 高 雄 : 春 暉 出 版 社,2007 年 3 月 再 版 ), 頁

29 第 二 節 國 家 機 器 的 運 作 與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詩 化 戰 後 的 台 灣 文 學, 學 界 一 般 都 將 一 九 四 五 至 一 九 四 九 年 視 為 過 渡 階 段, 而 將 五 年 代 視 為 第 一 個 完 整 的 文 學 時 期, 但 正 如 應 鳳 凰 所 說, 這 卻 也 是 國 府 撤 退 來 台 實 施 戒 嚴 的 威 權 統 治 後, 由 高 分 貝 國 家 機 器 在 文 學 領 域 充 分 運 作 的 開 始 8 政 治 力 的 強 制 介 入 文 學, 主 要 在 於 公 部 門 由 上 到 下 對 於 大 小 文 藝 政 策 的 貫 徹, 其 中 包 括 各 種 文 化 機 構 作 家 協 會 文 藝 獎 項 的 設 立, 乃 至 文 藝 發 展 方 向 的 指 導 報 刊 禁 用 日 文 而 以 北 京 話 為 國 語 等 散 文 在 這 樣 的 時 空 背 景 下 自 無 法 置 身 事 外, 在 國 家 機 器 的 強 力 驅 動 下, 亦 開 出 了 統 治 者 意 識 型 態 認 可 的 文 學 之 花 以 王 文 漪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為 例, 她 在 收 錄 一 九 四 九 至 一 九 六 三 年 的 台 灣 散 文 時, 便 以 反 共 愛 國 民 族 優 美 意 境 高 遠 發 揚 正 義 及 反 映 時 代 為 編 選 標 準, 而 在 作 者 全 是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的 情 況 下, 她 也 指 出 由 於 本 省 剛 經 過 日 本 佔 據 半 個 世 紀 之 後, 國 語 及 國 文 均 尚 待 推 行, 因 此, 這 時 本 省 籍 的 作 家, 都 尚 未 崛 起 9 以 反 共 愛 國 為 選 文 首 要 標 準, 又 以 國 語 國 文 為 行 文 正 統, 除 了 呼 應 文 藝 政 策 的 指 導 原 則, 也 明 顯 將 本 省 籍 作 家 的 作 品 排 除 在 散 文 正 典 之 外 事 實 上, 當 時 能 以 流 暢 的 國 文 書 寫 散 文 的 本 省 籍 作 家 雖 少, 卻 也 不 乏 其 人, 如 鍾 理 和 洪 炎 秋 葉 榮 鐘 均 為 代 表, 但 編 選 者 或 許 是 視 而 不 見, 或 許 是 主 觀 認 定 本 省 籍 作 家 的 行 文 能 力 較 為 劣 弱, 且 文 章 走 向 並 不 合 乎 政 策 的 要 求, 因 此, 台 灣 五 六 年 代 能 寫 散 文 的, 似 乎 就 只 有 大 陸 來 台 的 作 家 了 10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的 作 品 之 所 以 成 為 五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正 典, 與 他 們 在 文 藝 及 國 語 政 策 的 翼 護 下, 能 輕 易 獲 取 各 種 資 本 (capital), 以 利 在 文 學 場 域 中 占 位 (position-taking) 有 關 以 五 年 代 散 文 陣 容 最 龐 大 的 女 作 家 為 例, 王 鈺 婷 就 認 為 她 們 由 於 受 過 新 式 教 育, 有 不 少 人 具 有 高 等 學 歷, 因 此 在 許 多 省 籍 作 家 面 臨 語 言 轉 換 及 政 治 壓 迫 而 無 法 持 續 見 應 鳳 凰 : 導 言, 五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論 集, 前 揭 書, 頁 4 見 王 文 漪 : 導 言,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 台 北 : 天 視 出 版 事 業 有 限 公 司,1979 年 8 月 初 版 ), 頁 7 除 了 王 文 漪 認 為 五 六 年 代 本 省 籍 作 家 的 散 文 不 成 氣 候 外, 余 光 中 在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總 序 中 也 認 為, 本 省 作 家 在 五 六 年 代 間 的 文 學 成 就 主 要 在 小 說, 至 於 散 文, 幾 乎 不 值 一 提, 只 有 葉 珊 ( 楊 牧 ) 是 一 個 例 外 見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 台 北 : 巨 人 出 版 社, 1974 年 7 月 三 版 ), 頁 6 23

30 創 作 的 時 候, 便 因 擁 有 [ 法 ] 布 爾 迪 厄 (Pierre Bourdieu, ) 所 謂 的 文 化 資 本 (cultural capital), 而 能 迅 速 活 躍 於 當 時 的 文 壇 再 者, 由 於 當 時 官 方 急 需 中 文 寫 作 的 人 力 資 源, 因 此 這 些 具 備 高 等 學 歷 從 事 文 教 領 域 高 階 工 作, 並 擁 有 寫 作 能 力 的 外 省 籍 女 作 家, 在 官 方 認 可 推 動 的 語 言 政 策 之 下, 又 順 勢 獲 得 語 言 資 本 (linguistic capital) 而 所 獲 取 的 文 化 資 本 與 語 言 資 本, 又 被 轉 換 為 經 濟 資 本, 使 她 們 可 以 在 副 刊 文 藝 擔 任 編 輯 撰 稿 者 而 獲 得 名 聲 及 經 濟 酬 勞, 進 一 步 取 得 帶 來 名 望 和 聲 譽 的 象 徵 資 本 (symbolic capital) 11 在 文 藝 政 策 的 護 航 下,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在 文 學 之 路 上 取 得 了 絕 對 的 優 勢, 而 透 過 文 選 編 輯 等 典 律 化 程 序, 其 作 品 也 就 成 為 國 家 機 器 認 可 的 值 得 學 習 的 對 象, 間 接 鞏 固 了 統 治 者 所 宣 揚 的 意 識 型 態 以 蔣 介 石 於 一 九 五 三 年 頒 布 的 民 生 主 義 育 樂 兩 篇 補 述 為 綱 領 的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表 彰 的 是 純 真 優 美 的 文 藝 及 表 揚 民 族 文 化 的 作 品 鄭 明 娳 認 為, 蔣 氏 的 文 藝 理 論 是 典 型 的 形 式 內 容 二 元 論, 將 文 藝 感 人 的 力 量 一 分 為 二, 區 隔 為 內 在 的 真 ( 內 容 ) 和 外 在 的 美 ( 形 式 ), 並 將 當 代 的 文 藝 和 中 國 的 傳 統 文 化 密 切 地 連 繫 在 一 起 在 中 共 移 植 蘇 聯 文 化 的 五 年 代, 藉 以 強 化 本 身 背 負 道 統 的 形 象, 且 借 由 政 權 的 力 量 扭 轉 五 四 以 降 的 左 翼 文 藝 潮 流, 重 建 官 方 文 化 的 權 威 性 格 12 從 這 裡 出 發, 或 可 解 釋 為 何 五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在 主 題 上 以 懷 鄉 及 個 人 日 常 生 活 與 感 情 世 界 ( 齊 益 壽 稱 之 為 閒 適 小 品 13 ) 為 大 宗, 且 在 形 式 上 偏 向 修 辭 的 文 雅 與 古 典 因 為 不 論 內 在 的 真 或 外 在 的 美, 都 是 要 為 反 共 愛 國 的 使 命 而 服 務 的, 而 內 容 上 的 遙 念 中 國 原 鄉, 正 好 凝 聚 自 由 中 國 的 子 民 們, 對 於 邪 惡 共 產 中 國 的 同 仇 敵 愾 ; 形 式 上 對 於 修 辭 的 講 究 文 雅 與 古 典, 亦 象 徵 對 於 綿 長 的 中 國 傳 統 文 化 的 繼 承 與 復 興, 以 和 對 岸 於 六 年 代 高 喊 的 破 四 舊 ( 舊 思 想 舊 文 化 舊 風 俗 舊 習 慣 ) 口 號 分 庭 抗 禮 見 王 鈺 婷 : 語 言 政 策 與 女 性 主 體 之 想 像 解 讀 中 央 日 報 婦 女 與 家 庭 週 刊 中 女 性 散 文 家 之 美 學 策 略, 台 灣 文 學 研 究 學 報 第 7 期,2008 年 10 月, 頁 56 見 鄭 明 娳 : 當 代 台 灣 文 藝 政 策 的 發 展 影 響 與 檢 討, 收 於 氏 編 : 當 代 台 灣 政 治 文 學 論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7 月 初 版 ), 頁 齊 益 壽 指 出, 閒 適 小 品 實 為 台 灣 五 至 七 年 代 數 量 最 多 的 散 文 模 式, 其 源 頭 可 上 溯 到 三 年 代, 林 語 堂 在 人 間 世 雜 誌 中 的 提 倡 此 類 散 文 標 榜 以 自 我 為 中 心, 以 閒 適 為 格 調, 但 齊 氏 認 為 大 多 落 入 賞 識 幽 閒 與 風 雅 的 套 套, 以 致 雅 得 可 恨 到 當 看 見 人 家 上 吊 的 時 候, 便 以 為 那 是 在 蕩 鞦 韆 ( 引 鍾 理 和 語 ) 見 氏 著 : 導 言,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 台 北 : 天 視 出 版 事 業 有 限 公 司,1979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6 24

31 至 於 和 懷 鄉 的 主 題 一 樣, 都 是 大 陸 來 台 女 作 家 擅 長 的 個 人 生 活 與 感 情 的 書 寫, 雖 然 不 屬 於 反 共 文 學 的 正 規 部 隊, 但 至 少 服 膺 蔣 氏 所 謂 的 純 真 原 則, 也 是 戒 嚴 時 期 散 文 家 在 反 共 懷 鄉 的 主 題 之 外, 最 能 夠 盡 情 揮 灑 的 創 作 空 間 關 於 散 文 中 的 個 人 生 活 與 感 情, 似 乎 是 個 歷 久 不 衰 的 書 寫 主 題, 即 便 是 官 方 文 藝 政 策 業 已 走 到 強 弩 之 末 的 七 年 代, 它 仍 然 備 受 散 文 家 青 睞 而 方 興 未 艾 鄭 明 娳 曾 經 指 出, 戰 鬥 文 藝 的 消 亡, 乃 因 僵 化 的 政 策 教 條 無 法 再 對 作 者 產 生 任 何 吸 引 力, 因 此, 六 七 年 代 的 文 壇 主 流, 才 移 轉 到 更 注 重 藝 術 形 式 和 個 人 思 想 情 感 的 領 域 中 14 但 由 散 文 在 五 六 年 代 的 發 展 來 看, 著 重 個 人 情 感 的 書 寫, 反 而 是 在 文 藝 政 策 的 強 勢 規 範 下 而 顯 得 蓬 勃, 七 年 代 的 熱 度 不 減, 恐 怕 無 法 解 釋 為 戰 鬥 文 藝 的 失 勢 事 實 上, 反 共 文 藝 政 策 在 七 年 代 雖 已 呈 現 頹 勢, 但 在 戒 嚴 的 黨 國 威 權 體 制 之 下, 仍 有 文 人 為 之 搖 旗 吶 喊 如 劉 心 皇 在 為 了 慶 祝 中 華 民 國 建 國 六 十 年 而 編 選 的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序 文 中 便 表 示 : 現 在 國 際 姑 息 主 義 逆 流 正 如 洪 水 在 氾 濫, 另 有 一 些 迎 接 是 項 逆 流 的 炫 耀 新 奇 的 灰 色 作 品, 亦 正 在 暗 中 滋 長 一 葉 落 而 知 秋, 局 勢 愈 險 惡, 我 們 的 文 藝 工 作 者 便 應 提 高 警 覺, 擴 大 純 真 文 藝 的 效 果, 喊 醒 國 人, 共 同 沉 著 應 付, 渡 過 難 關, 以 達 成 我 們 復 國 建 國 的 使 命 15 又 如 前 文 提 及 的 王 文 漪, 在 一 九 七 九 年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中, 亦 慷 慨 激 昂 地 宣 稱 : 要 讓 後 世 的 讀 者 們, 讀 到 這 本 選 集, 知 道 我 們 這 一 代 人, 歷 經 了 多 少 國 家 民 族 的 苦 難 ;, 更 怎 樣 堅 持 著 國 家 民 族 的 氣 節 和 大 義 的! 16 由 此 可 知, 七 年 代 寫 作 反 共 或 懷 鄉 文 學 的 作 家 或 許 少 了, 但 領 袖 純 真 文 藝 的 指 示 仍 在, 在 不 違 背 復 國 建 國 大 業 的 前 提 下, 散 文 家 寫 些 個 人 生 活 的 體 悟 或 情 感, 對 於 統 治 者 而 言 是 無 害 的 ; 若 殫 精 竭 慮 於 形 式 技 巧 的 創 新, 只 要 內 容 不 觸 及 統 治 者 的 敏 感 神 經, 基 本 上 也 是 被 默 許 的 17 因 此, 在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制 約 下,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便 見 鄭 明 娳 : 當 代 台 灣 文 藝 政 策 的 發 展 影 響 與 檢 討, 收 於 氏 編 : 當 代 台 灣 政 治 文 學 論, 前 揭 書, 頁 51 見 劉 心 皇 : 中 國 文 學 六 十 年, 收 於 陳 紀 瀅 等 編 :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第 一 集 ) ( 台 北 : 正 中 書 局,1972 年 1 月 初 版 ), 頁 23 見 王 文 漪 : 導 言,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前 揭 書, 頁 4 蔡 明 諺 於 其 博 士 論 文 中 便 指 出, 對 於 文 學 技 巧 的 講 求, 正 是 五 年 代 中 期 反 共 文 藝 的 論 述 者 ( 特 指 張 25

32 以 著 重 抒 情 及 文 字 藝 術 性 的 美 文 為 正 宗, 在 內 容 上 以 抒 發 我 的 情 思 為 主 要 路 線, 游 離 於 台 灣 的 土 地 社 會 人 民 之 外, 在 形 式 上 則 強 調 字 句 的 錘 鍛 及 修 辭 的 美 感 18 純 真 優 美 民 族 的 文 創 框 限, 使 這 三 十 年 的 散 文 大 體 呈 現 出 封 閉 而 孤 絕 的 況 味, 而 所 謂 的 詩 化 現 象 正 體 現 在 這 樣 的 文 學 樣 貌 上 或 問 :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中 的 國 族 敘 事, 亦 可 視 為 作 家 與 當 時 台 灣 社 會 的 一 種 對 話, 何 以 這 樣 的 散 文 話 語 是 封 閉 詩 化 的 呢? 基 本 上, 當 時 散 文 中 的 國 族 敘 事, 主 要 是 在 架 空 台 灣 現 實 社 會 內 容 的 基 礎 上 展 開 的, 作 家 對 話 的 對 象 不 是 現 實 的 台 灣 與 中 國, 而 是 古 典 的 歷 史 的 中 國, 懷 鄉 鄉 愁 散 文 的 大 行 其 道, 正 是 這 個 現 象 的 最 佳 寫 照 一 濃 濃 鄉 愁 中 的 現 實 缺 位 在 台 灣 五 六 年 代 的 文 壇 上,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所 創 作 的 懷 鄉 ( 或 云 鄉 愁 ) 文 學, 造 就 了 相 當 醒 目 的 文 學 景 觀 余 光 中 在 七 年 代 初 就 曾 經 表 示 : 政 治 的 特 殊 情 況, 使 二 十 年 來 的 作 品 滿 溢 著 懷 鄉 之 情, 憂 國 之 思, 和 一 種 今 昔 對 照 的 寂 苦 之 感 19 以 七 年 代 編 選 的 幾 本 重 要 散 文 集 為 例, 涉 及 懷 鄉 題 材 的 作 品 便 佔 了 相 當 的 份 量 20, 作 道 藩 王 夢 鷗 及 彭 歌 ) 所 強 調 的 技 巧 概 念 的 提 出, 乃 是 為 了 消 弭 反 共 八 股 的 譏 評, 因 此 在 張 道 藩 等 人 的 協 力 之 下, 已 經 把 反 共 文 藝 從 政 治 性 推 向 了 藝 術 性 的 道 路, 成 為 一 套 具 有 嚴 密 組 織 ( 文 協 ) 與 完 整 論 述 的 文 學 範 式 由 此 看 來, 鄭 明 娳 所 謂 反 共 文 藝 的 消 亡, 方 導 致 文 壇 主 流 移 轉 至 注 重 藝 術 形 式 和 個 人 思 想 情 感 領 域 的 說 法, 實 有 待 商 榷 蔡 文 見 一 九 五 年 代 台 灣 現 代 詩 的 淵 源 與 發 展 (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系 博 士 論 文,2008 年 ), 頁 412 此 類 散 文 話 語 的 特 質, 十 分 近 似 張 堂 錡 所 謂 個 人 的 聲 音 張 氏 曾 以 此 形 容 二 十 世 紀 前 半 葉, 中 國 近 現 代 文 學 中, 以 抒 情 審 美 意 識 為 創 作 底 蘊 與 出 發 點 的 作 品 這 種 文 學 作 品 的 特 色 是 個 人 的 獨 語 私 語, 是 言 志 抒 情 詩 意 的 追 求, 是 自 覺 的 大 寫 的 我, 是 自 由 的 向 內 轉 的 美 的 寫 作 張 氏 指 出 這 種 文 學 在 近 現 代 中 國 歷 史 雜 混 亂 破 的 特 定 情 境 中, 是 被 遺 忘 的 邊 緣 存 在, 然 而 其 所 列 舉 的 部 分 代 表 作 家 如 朱 自 清 徐 志 摩 等, 在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史 中, 卻 被 高 舉 為 典 範 可 見 在 政 治 嚴 重 干 預 文 學 的 戒 嚴 時 代, 散 文 的 書 寫 背 離 現 實 社 會, 以 個 人 的 獨 語 為 尚, 方 符 合 官 方 的 政 治 正 確 張 氏 語 見 氏 著 : 個 人 的 聲 音 抒 情 審 美 意 識 與 中 國 現 代 作 家 (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2011 年 3 月 初 版 ), 頁 412 見 余 光 中 : 總 序,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前 揭 書, 頁 9 以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為 例, 排 除 徐 志 摩 朱 自 清 郁 達 夫 夏 丏 尊 廬 隱 等 未 曾 來 台 的 中 國 作 家 的 作 品, 及 部 分 憶 舊 但 懷 鄉 之 情 並 不 明 顯 的 作 品, 所 謂 懷 鄉 散 文 便 有 十 五 篇, 分 別 為 : 王 聿 均 燕 園 之 憶 王 聿 均 沙 坪 的 懷 戀 阮 毅 成 兒 時 春 節 季 薇 憶 西 湖 雪 茵 不 能 寄 遞 的 家 書 琦 君 下 雨 天, 真 好 楊 一 峯 憶 外 家 葉 蟬 貞 山 城 之 戀 葉 蟬 貞 還 鄉 記 鳳 兮 大 溪 湖 上 劉 枋 柳 劉 枋 家 之 思 謝 冰 瑩 故 鄉 謝 冰 瑩 愛 晚 亭 歸 人 城 而 在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輯 中, 以 懷 鄉 為 內 容 的 作 品 也 有 十 八 篇 : 梁 實 秋 北 平 的 街 道 張 秀 亞 秋 日 小 札 張 秀 亞 雪 紫 丁 香 梁 容 若 塞 外 的 春 天 梁 容 若 豆 腐 的 滋 味 王 怡 之 不 如 歸 王 怡 之 綠 季 薇 柳 色 如 夢 季 薇 淡 紫 的 秋 琦 君 下 雨 天, 真 好 陳 之 藩 失 根 的 蘭 花 蕭 白 鄉 心 楊 喚 過 年 梅 濟 民 長 白 山 之 夏 逯 耀 東 山 城 余 光 中 蒲 公 英 的 歲 月 余 光 中 丹 佛 城 曉 風 不 是 遊 記 26

33 家 不 論 描 寫 人 物 景 物 或 事 物, 都 蘊 含 濃 郁 的 鄉 愁, 也 飽 含 抒 情 的 況 味 尤 其 是 寫 景 之 作, 不 但 滿 足 了 作 家 宣 洩 對 於 故 土 的 懷 戀 之 情, 更 營 造 出 一 個 超 脫 於 現 實 而 充 滿 美 感 與 詩 意 的 文 學 空 間 談 到 五 六 年 代 的 懷 鄉 散 文, 首 推 琦 君 ( ) 為 代 表, 21 她 擅 長 在 平 實 而 舒 緩 的 憶 舊 口 吻 中, 將 綿 長 的 懷 鄉 之 情 潛 藏 於 文 字 內, 散 發 一 種 文 人 式 的 古 典 中 國 情 懷 且 看 她 在 下 雨 天, 真 好 一 文 中, 對 於 故 鄉 杭 州 西 子 湖 美 景 的 描 寫 : 杭 州 的 西 子 湖, 風 雨 陰 晴, 風 光 不 同, 然 而 我 總 喜 歡 在 雨 中 徘 徊 湖 畔 從 平 湖 秋 月 穿 林 蔭 道 走 向 孤 山, 打 著 傘 慢 慢 散 步 心 沉 靜 得 像 進 入 神 仙 世 界 這 位 宋 朝 的 進 士 林 和 靖, 妻 梅 子 鶴, 終 老 是 鄉, 范 仲 淹 曾 贊 美 他 片 心 高 與 月 徘 徊, 豈 為 千 鍾 下 釣 臺 猶 笑 白 雲 多 自 在, 等 閒 因 雨 出 山 來 想 見 這 位 大 文 豪 和 林 處 士 徜 徉 林 泉 之 間, 留 連 忘 返 的 情 趣 我 凝 望 著 碧 藍 如 玉 的 湖 面 上, 斜 低 斜 低 的 梅 花, 卻 聽 得 放 鶴 亭 中, 響 起 了 悠 揚 的 笛 聲 弄 笛 的 人 向 我 慢 慢 走 來, 他 低 聲 對 我 說 : 一 生 知 己 是 梅 花 二 十 年 了, 那 笛 聲 低 沉 而 遙 遠, 然 而 我, 仍 能 依 稀 聽 見, 在 雨 中 22 雨 中 的 西 子 湖 在 琦 君 筆 下, 洋 溢 著 濃 郁 的 詩 意, 搭 配 悠 揚 的 笛 聲 與 古 典 文 人 的 懷 想, 真 有 幾 分 神 仙 世 界 的 味 道 其 實, 懷 鄉 散 文 在 五 六 年 代 的 大 行 其 道, 關 鍵 在 於 不 違 背 文 藝 政 策 下, 提 供 了 在 文 學 場 中 佔 有 相 對 優 勢 的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一 個 可 以 充 分 排 遣 與 抒 發 鄉 愁 的 管 道, 而 當 作 家 面 對 魂 牽 夢 縈 可 望 而 不 可 及 的 故 土 時, 其 筆 下 的 故 鄉 山 水 就 成 為 文 學 感 性 堆 積 的 所 在 因 此, 我 們 看 到 作 家 將 豐 沛 的 情 感 寄 託 在 杭 州 西 子 湖 上, 在 委 婉 的 懷 戀 中, 其 所 運 用 的 話 語 與 自 己 的 情 感 都 是 融 為 一 體 的, 而 所 建 構 的 故 鄉 至 於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集 中 的 懷 鄉 散 文 也 佔 了 二 十 三 篇 : 謝 冰 瑩 愛 晚 亭 徐 鍾 珮 相 逢 不 相 識 王 怡 之 綠 王 怡 之 在 碧 瑤 劉 枋 柳 季 薇 藍 湖 拾 翠 思 果 冬 日 漫 筆 阮 毅 成 陽 明 山 色 似 杭 州 張 雪 茵 暖 流 張 雪 茵 春 思 在 天 涯 歸 人 城 勉 餘 家 在 白 雲 邊 陳 之 藩 失 根 的 蘭 花 羅 蘭 大 地 沉 埋 郭 楓 蟬 聲 郭 楓 黃 河 的 懷 念 何 欣 白 鳥 之 歌 梅 濟 民 長 白 山 之 夏 梅 濟 民 牧 家 新 年 余 光 中 丹 佛 城 蕭 白 響 在 心 中 的 水 聲 金 溟 若 冬 的 感 覺 逯 耀 東 山 城 張 瑞 芬 指 出, 琦 君 及 其 文 學 是 五 六 年 代 懷 鄉 憶 舊 與 主 流 價 值 的 代 表 見 氏 著 : 琦 君 散 文 及 五 六 年 代 女 性 創 作 位 置,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前 揭 書, 頁 149 見 琦 君 : 下 雨 天, 真 好, 收 於 陳 紀 瀅 等 編 :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第 二 集 ), 前 揭 書, 頁 ( 筆 者 按 : 此 文 亦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選 的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 27

34 圖 象, 也 是 在 主 觀 情 感 上, 以 古 典 情 韻 包 裝 而 跳 脫 當 下 時 空 的 一 個 文 學 世 界 正 是 在 這 樣 的 情 感 的 獨 白 中, 便 呈 現 出 散 文 的 詩 化 巴 赫 金 認 為, 詩 語 的 最 大 特 質 便 在 於 它 完 完 全 全 是 詩 人 自 己 的 語 言, 它 直 接 表 現 詩 人 的 構 思, 且 和 詩 人 之 間 不 存 在 任 何 距 離 換 句 話 說, 詩 語 的 面 貌 就 是 作 者 的 語 言 面 孔, 它 只 有 一 個 視 野, 而 不 需 要 多 種 的 雜 語 的 社 會 語 境 23 就 體 裁 而 言, 懷 鄉 散 文 當 然 不 等 同 於 詩 歌, 但 在 偏 重 抒 情 與 疏 離 社 會 現 實 的 取 向 下, 它 的 話 語 卻 有 了 詩 語 的 質 地, 也 就 是 作 者 個 人 情 感 的 完 全 體 現 張 秀 亞 ( ) 的 懷 鄉 散 文 是 在 琦 君 的 作 品 之 外, 相 當 能 夠 展 現 詩 語 特 質 的 例 子, 她 雖 然 不 直 接 引 用 古 典 詩 詞 的 意 境 入 文, 但 呢 喃 式 的 獨 白 話 語, 及 剔 透 簡 潔 的 行 文, 仍 散 發 濃 厚 的 文 人 詩 思 且 看 她 在 秋 日 小 札 中 的 這 段 文 字 : 我 愛 秋 天, 在 那 淡 淡 的 雲 影 天 光 裏, 我 似 乎 找 到 了 我 自 己 當 我 在 古 城 的 時 候, ( 那 已 是 幾 年 前 的 秋 天 了 ) 我 常 常 划 著 一 隻 小 遊 船, 來 到 無 人 多 風 的 橋 洞 下, 我 捻 起 那 一 截 玲 瓏 的 竹 子, 將 無 限 的 憂 思 消 散 於 長 風 短 笛 之 中, 於 是 我 心 上 的 重 量 消 失 了 記 得 有 一 晚, 我 泊 舟 湖 邊, 上 岸 尋 詩, 一 切 靜 寂, 只 聽 得 水 鳥 撲 飛 我 曾 口 占 過 一 首 小 詩, 也 許 你 會 喜 歡,( 也 許 你 只 能 領 略 一 半, 那 也 好 ) 我 把 它 為 你 寫 在 這 兒 : 今 夜 我 泛 舟 湖 上, 水 上 是 一 片 淒 迷, 只 有 零 落 幾 點 白 露, 悄 悄 的 沾 濕 了 人 衣 為 了 尋 覓 詩 句, 我 繫 住 了 小 船, 螢 蟲 指 引 我 前 路, 微 月 如 一 片 淡 烟 山 徑 是 如 此 清 冷, 23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35 林 木 間 蟲 聲 細 碎, 何 處 飄 來 一 絲 淡 香? 可 是 夏 日 忘 記 的 一 朵 薔 薇? 菁 菁, 你 這 幸 福 的 島 上 採 茶 的 小 姑 娘, 你 不 要 笑 我, 說 著, 說 著, 又 引 起 我 的 鄉 愁 了 我 故 鄉 中 的 秋 天, 秋 天 裏 的 故 鄉, 比 我 那 平 凡 的 詩 句 美 多 了 24 菁 菁 是 作 者 在 文 章 中 傾 訴 秋 日 鄉 愁 的 對 象, 從 這 段 文 字 可 看 到 濃 郁 的 告 白 色 彩, 不 過, 菁 菁 這 個 人 物 也 反 覆 出 現 在 張 秀 亞 的 其 他 散 文 當 中, 羅 淑 芬 的 碩 士 論 文 便 指 出, 這 個 人 物 的 虛 擬 成 分 相 當 大, 可 以 將 之 視 為 作 者 的 自 我 對 話 25 若 是 如 此, 則 引 文 中 的 你 菁 菁, 其 實 都 是 作 者 ( 我 ) 的 化 身, 表 面 上 的 告 白 實 為 獨 白, 而 在 這 短 短 一 段 文 字 中, 我 ( 包 含 你 菁 菁 ) 的 出 現 頻 率 竟 高 達 二 十 三 次, 可 見 其 語 境 以 自 我 為 中 心, 而 與 他 者 社 會 隔 絕 的 封 閉 性 作 者 雖 然 利 用 書 信 的 形 式, 表 面 看 似 有 一 個 傾 訴 的 對 象, 但 實 質 上 仍 是 自 我 的 對 話, 而 文 字 與 情 感 的 合 而 為 一, 正 是 巴 氏 所 謂 詩 的 話 語 散 文 的 詩 化, 是 張 秀 亞 在 六 年 代 就 提 出 的 散 文 觀, 而 這 樣 的 路 線, 其 實 是 接 續 了 一 九 二 一 年 周 作 人 對 於 美 文 的 定 位 26 作 為 台 灣 五 六 年 代 美 文 的 前 驅, 張 秀 亞 強 調 散 文 字 句 的 錘 鍊, 及 聲 音 節 奏 在 創 作 中 的 重 要 性, 27 而 這 種 在 形 式 技 巧 上 的 講 求, 正 是 作 家 在 文 藝 政 策 規 範 下, 對 於 純 真 優 美 原 則 的 一 種 服 膺 此 或 可 解 釋 美 文 何 以 在 五 至 七 年 代 大 行 其 道, 因 為 不 論 是 個 人 鄉 愁 的 獨 白 抒 發, 或 文 字 技 巧 的 翻 新 與 冶 煉, 都 不 觸 及 作 家 與 社 會 現 實 間 的 對 話, 造 成 現 實 在 文 學 作 品 中 缺 位 的 現 象, 而 這 正 是 制 定 文 藝 政 策 的 國 家 機 器 所 認 可 的 文 學 規 格 在 六 年 代, 對 於 散 文 的 表 現 形 式 特 別 講 求 的, 還 有 余 光 中 (1928 ) 他 在 一 九 見 張 秀 亞 : 秋 日 小 札,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前 揭 書, 頁 見 羅 淑 芬 :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的 兩 個 範 式 以 張 秀 亞 艾 雯 為 中 心 ( 台 北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中 文 系 國 文 教 學 碩 士 班 論 文,2004 年 ), 頁 95 周 作 人 認 為, 美 文 就 如 散 文 詩, 它 是 詩 與 散 文 中 間 的 橋 見 氏 著 : 美 文, 原 刊 於 1921 年 6 月 8 日 晨 報 副 刊, 後 收 於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小 組 編 :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理 論 ( 台 北 : 蘭 亭 書 店,1986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23 如 在 我 的 寫 作 生 活 中 說 道 : 選 字, 在 於 把 那 時 代 磨 爛 了 的 字, 賦 予 新 的 生 命, 這 是 使 枯 草 轉 綠, 敗 花 成 蜜 的 本 事, 也 是 造 成 自 己 文 字 特 色 的 訣 竅 見 張 秀 亞 : 曼 陀 羅 ( 台 中 : 光 啟 出 版 社,1965 年 5 月 初 版 ), 頁 330 又 如 在 聲 音 的 節 奏 中 說 道 : 在 一 篇 動 人 的 散 文 中, 有 著 最 自 然 而 優 美 的 節 奏, 隨 著 情 緒 的 昂 揚 或 幽 沉, 形 成 了 起 伏 寫 文 章 的 技 巧, 更 在 於 模 倣 紀 錄 天 籟 的 聲 音 節 奏, 用 以 表 達 我 們 情 緒 的 起 落 見 氏 著 : 湖 上 ( 台 中 : 光 啟 出 版 社,1967 年 3 月 初 版 ), 頁 72 29

36 六 三 年 發 表 的 剪 掉 散 文 的 辮 子, 就 被 林 燿 德 認 為 是 以 現 代 散 文 的 概 念 來 進 行 文 體 革 命 28 余 光 中 在 文 中 所 提 出 的 彈 性 密 度 質 料 三 個 概 念, 主 要 乃 針 對 散 文 的 修 辭 技 巧 而 發, 之 所 以 會 被 林 燿 德 推 崇 為 文 體 革 命, 關 鍵 在 於 林 氏 認 為 他 是 用 創 作 現 代 詩 的 技 法 來 要 求 散 文 作 者 然 而, 若 不 論 形 式 技 巧, 而 從 文 章 的 內 容 風 格 來 看, 余 光 中 的 散 文 其 實 具 有 非 常 濃 厚 的 古 典 中 國 情 懷 29, 且 看 他 在 一 九 六 九 年 第 三 度 赴 美 ( 科 羅 拉 多 州 丹 佛 城 ) 前 所 寫 下 的 這 段 文 字 : 蒲 公 英 的 歲 月, 流 浪 的 一 代 飛 揚 在 風 中, 風 自 西 來, 愈 吹 離 舊 大 陸 愈 遠 他 是 最 輕 最 薄 的 一 片, 一 直 吹 落 到 落 磯 山 的 另 一 面, 落 進 一 英 里 高 的 丹 佛 城 丹 佛 城, 新 西 域 的 大 門, 寂 寞 的 起 點, 萬 嶂 砌 就 的 青 綠 山 獄, 一 位 五 陵 少 年 將 囚 在 其 中, 三 百 六 十 五 個 黃 昏, 在 一 座 紅 磚 樓 上, 西 顧 落 日 而 長 吟 : 一 片 孤 城 萬 仞 山 但 那 邊 多 鴿 糞 的 鐘 塔, 或 是 圓 形 的 足 球 場 上, 不 會 有 羌 笛 在 訴 苦, 況 且 更 沒 有 楊 柳 可 訴? 於 是 橡 葉 楓 葉 如 雨 在 他 的 屋 頂 頭 頂 降 下 赤 褐 鮮 黃 和 銹 紅, 然 後 白 雪 在 四 周 飄 落 飄 落 溫 柔 的 寒 冷, 行 路 難 難 得 多 美 麗 於 是 在 不 勝 其 寒 的 高 處 他 立 著, 一 匹 狼, 一 頭 鷹, 一 截 望 鄉 的 化 石 縱 長 城 是 萬 里 的 哭 牆 洞 庭 是 千 頃 的 淚 壺, 他 只 能 那 樣 立 在 新 大 陸 的 玉 門 關 上, 向 紐 約 時 報 的 油 墨 去 狂 嗅 中 國 古 遠 的 芳 芬 30 古 典 詩 詞 的 情 韻 與 意 境, 細 密 地 交 織 在 余 光 中 即 將 赴 美 的 離 愁 之 中, 他 以 蒲 公 英 自 喻, 暗 示 自 己 流 浪 的 漂 泊 與 無 根, 也 以 望 鄉 的 化 石 自 況, 傾 訴 他 對 於 舊 大 陸 ( 中 國 ) 的 永 恆 思 念 當 時, 他 已 來 台 二 十 年, 對 於 台 灣 其 實 也 有 一 種 家 鄉 情 懷, 但 生 命 中 畢 竟 有 許 多 更 深 長 的 回 憶 是 在 海 峽 那 邊, 因 此, 縱 然 喜 歡 這 座 島 嶼, 終 究 仍 以 過 客 自 我 定 位 文 中, 他 提 到 自 己 臨 行 前 夕 赴 台 中 講 學, 結 束 後 返 回 台 北 途 中, 搭 火 車 越 過 河 床 乾 闊 的 大 甲 溪, 行 經 風 光 旖 旎 的 西 岸 平 原, 他 以 第 三 人 稱 寫 下 了 當 時 的 心 情 : 見 林 燿 德 : 傳 統 之 軸 與 前 衛 之 輪 半 世 紀 的 台 灣 散 文 面 目, 聯 合 文 學 第 11 卷 第 12 期,1995 年 10 月, 頁 152 劉 正 忠 指 出, 余 光 中 提 倡 現 代 散 文 並 加 以 實 踐 的 當 時 ( ), 正 是 他 寫 作 蓮 的 聯 想 (1964) 的 新 古 典 主 義 時 期, 因 此 他 所 引 進 到 現 代 散 文 裡 的 現 代 詩 其 實 未 必 具 有 代 表 性 換 言 之, 余 氏 所 謂 現 代 散 文 其 實 只 有 現 代 之 名, 其 本 身 的 創 作 仍 偏 向 古 典 化 見 劉 正 忠 : 詩 化 散 文 新 論 : 漢 語 性 與 現 代 性, 收 於 郭 懿 雯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79 見 余 光 中 : 蒲 公 英 的 歲 月,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37 他 喜 歡 這 座 島, 他 慶 幸, 他 感 激, 為 了 二 十 年 的 身 之 所 衣, 頂 之 所 蔽, 足 之 所 履 車 窗 外, 風 到 哪 裏 七 月 的 牧 歌 就 揚 起 在 哪 裏 豪 爽 慷 慨 的 大 地 啊, 玉 米 株 上 稻 莖 上 甘 蔗 桿 上 纍 纍 懸 結 的 無 非 是 豐 年 也 許 真 的, 將 來 在 重 歸 舊 大 陸 的 前 夕, 他 會 跪 下 來 吻 別 這 塊 沃 地 31 對 於 台 灣, 余 光 中 有 說 不 出 的 臨 別 依 依 之 情, 但 由 於 自 認 是 過 客, 因 此, 漂 泊 無 依 之 感 恆 存, 他 這 顆 望 鄉 石 便 只 能 恆 常 地 望 向 真 正 的 故 鄉 中 國, 只 不 過, 這 個 中 國 並 非 現 實 世 界 裡 那 個 回 不 去 的 中 國, 而 是 透 過 想 像 及 文 化 情 感 所 構 築 的 中 國 站 在 台 灣 的 土 地 上, 他 說 這 是 他 的 國 家, 他 的 根 永 遠 在 這 裏, 因 為 泥 土 在 這 裏, 落 葉 在 這 裏, 芬 芳, 亦 永 永 永 永 播 揚 自 這 裏, 但 他 又 說, 這 芬 芳 是 中 國 的 芬 芳, 在 異 國 的 山 城 裏, 亦 必 吐 露 那 樣 的 芬 芳 32 這 種 在 今 日 看 來 有 些 認 同 錯 亂 的 鄉 愁, 對 於 和 余 光 中 同 世 代 的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而 言, 是 相 當 錯 綜 複 雜 的 一 種 情 感 現 實 的 中 國 因 政 治 情 勢 無 法 觸 及, 致 使 文 化 中 國 成 為 與 原 鄉 情 結 臍 帶 相 連 的 母 體, 因 此, 作 家 筆 下 的 萬 里 長 城 洞 庭 湖 玉 門 關, 就 不 純 然 是 地 理 上 的 指 涉, 而 是 由 文 化 的 情 感 歸 屬 所 凝 聚 而 成 的 意 象 這 些 意 象 作 為 作 者 懷 鄉 之 情 的 寄 託, 不 但 與 寫 作 當 下 的 時 空 渺 不 相 涉, 也 與 實 質 的 地 景 有 些 扞 格, 他 們 純 粹 是 作 者 情 感 的 結 晶, 閃 耀 於 作 者 的 文 學 想 像 之 中 或 問 : 對 於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而 言, 隔 海 懷 鄉 亦 未 嘗 不 是 一 種 現 實, 何 以 不 寫 在 台 生 活 所 見 所 感, 就 是 現 實 的 缺 位? 所 謂 現 實 對 於 不 同 的 人 而 言, 確 實 有 不 同 的 定 義, 但 在 戰 後 台 灣 文 學 史 的 發 展 脈 絡 上, 現 實 有 其 特 殊 的 時 代 意 義 彭 瑞 金 便 指 出, 台 灣 在 七 年 代 由 於 面 臨 連 串 的 國 際 事 件 衝 擊 ( 包 括 釣 魚 台 事 件 退 出 聯 合 國 台 美 斷 交 等 ), 加 上 台 灣 社 會 內 部 結 構 性 的 變 化, 因 此 造 成 一 股 回 歸 現 實 回 歸 土 地 的 熱 流, 觸 動 了 寫 實 主 義 文 學 的 復 甦 33 意 即 遲 至 七 年 代, 戰 後 台 灣 文 學 才 在 外 圍 環 境 的 驅 迫 下, 轉 為 關 注 作 家 所 身 處 的 台 灣 社 會 而 由 現 實 等 同 於 台 灣 社 會 的 定 義 來 看, 五 六 年 代 以 外 省 作 家 為 主 要 成 員 的 散 文 界, 其 作 品 的 關 懷 核 心, 的 確 顯 現 了 現 實 缺 位 的 現 象 鍾 怡 雯 就 指 出 : 見 余 光 中 : 蒲 公 英 的 歲 月,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197 見 余 光 中 : 蒲 公 英 的 歲 月,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198 見 彭 瑞 金 : 台 灣 新 文 學 運 動 四 十 年 ( 高 雄 : 春 暉 出 版 社,1998 年 11 月 再 版 ), 頁

38 一 九 四 九 年 後 來 台 的 外 省 作 家, 大 部 分 都 還 懷 著 返 鄉 夢, 在 整 個 時 代 環 境 都 瀰 漫 著 台 灣 是 復 興 基 地 的 氛 圍 之 下, 他 們 都 以 為 總 有 一 天 會 反 攻 大 陸 回 到 故 鄉 當 下 現 實 (actuality) 在 他 們 的 生 活 和 意 識 裡 是 不 存 在 的, 反 而 是 國 家 機 器 意 識 型 態 所 宣 導 的 統 一 理 想, 疊 架 在 當 下 現 實 之 上 如 果 有 所 謂 相 對 的 真 實, 則 台 灣 ( 本 土 ) 現 實 的 一 切, 對 於 他 們 都 是 虛 位 化 的 存 在 34 正 因 為 外 省 作 家 的 流 離 意 識 始 終 存 在, 因 此 其 散 文 創 作 便 無 法 與 身 處 的 台 灣 社 會 有 深 刻 的 交 集 與 對 話, 而 成 為 純 粹 的 個 人 情 感 抒 發, 或 文 人 在 書 房 中 殫 精 竭 慮 雕 鏤 的 藝 術 品, 在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如 影 隨 形 的 嚴 密 監 控 下, 這 樣 的 創 作 走 向 就 成 了 散 文 詩 化 的 基 礎 或 問 :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在 五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作 品, 對 於 台 灣 生 活 的 描 寫 並 非 全 然 付 之 闕 如, 說 他 們 的 作 品 與 台 灣 社 會 沒 有 交 集, 是 否 流 於 武 斷?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的 散 文 創 作, 當 然 不 乏 對 於 台 灣 社 會 與 生 活 的 描 寫, 但 台 灣 這 個 異 鄉 作 為 被 描 繪 的 對 象, 在 話 語 的 運 用 上, 作 家 們 基 本 上 還 是 使 用 自 己 的 語 言, 意 即 一 種 文 人 情 調 式 的 語 言, 以 今 日 的 眼 光 觀 之, 作 家 與 他 所 身 處 的 環 境, 乃 處 於 一 種 相 近 但 平 行 的 關 係 巴 赫 金 曾 說 : 詩 人 即 使 講 起 他 人 的 東 西, 也 是 使 用 自 己 的 語 言 為 了 展 示 他 人 的 世 界, 他 從 來 不 利 用 更 符 合 這 個 世 界 的 他 人 語 言 35 對 於 這 塊 初 履 的 海 島, 作 家 們 的 內 心 不 論 是 驚 惶 未 定 或 感 覺 新 奇, 在 作 品 中, 基 本 上 是 用 著 自 己 的 語 言 在 訴 說 著 新 世 界 的 種 種, 這 樣 的 話 語 和 這 片 異 地 不 相 交 涉, 它 純 粹 無 雜, 全 然 是 作 者 的 語 言, 亦 即 詩 人 的 語 言 以 被 論 者 認 為 具 有 家 台 灣 36 特 質, 並 於 七 年 代 被 收 錄 於 散 文 選 的 徐 鍾 珮 ( ) 我 的 家 為 例, 她 對 於 流 離 三 個 月 後 在 台 灣 的 第 一 個 家, 就 有 如 是 詩 意 且 具 閒 情 的 描 寫 : 34 見 鍾 怡 雯 :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象 (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0 年 ), 頁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家 台 灣 一 詞 出 於 范 銘 如 台 灣 新 故 鄉 五 年 代 女 性 小 說, 她 指 出 五 年 代 的 女 作 家 雖 在 作 品 中 不 斷 表 達 思 親 憶 故 的 返 家 欲 望, 但 也 透 露 了 一 些 台 灣 好 的 微 波, 台 灣 代 表 一 個 療 傷 止 痛 的 空 間, 沉 澱 洗 滌 過 往 的 錯 失 與 罪 愆 ; 更 重 要 的 是, 它 象 徵 一 個 希 望 的 溫 床, 對 女 性 而 言, 尤 其 是 再 出 發 的 起 點 見 氏 著 : 眾 裏 尋 她 台 灣 女 性 小 說 縱 論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2 年 3 月 初 版 ), 頁 25 32

39 在 這 二 十 個 榻 榻 米 上, 我 整 整 的 住 了 一 年 麻 雀 雖 小, 倒 也 五 臟 俱 全 每 天 早 上, 聽 賣 豆 腐 賣 菜 賣 饅 頭 的 各 種 市 聲 下 午 無 事 臨 窗 一 坐, 可 以 直 看 到 街 心, 修 洋 傘 修 皮 鞋 的 擔 子, 也 常 歇 在 我 們 門 口 而 且, 它 又 是 鄰 近 我 最 愛 的 川 端 橋 邊 在 走 廊 裏 的 那 張 書 桌 上, 我 曾 陸 續 寫 過 譯 過 在 我 身 體 健 康 時, 每 日 清 晨 從 十 時 工 作 到 十 二 時, 每 日 下 午, 從 三 時 到 五 時 ; 五 時 後, 我 把 筆 一 擲, 開 門 逕 向 川 端 橋 走 去, 去 洗 盡 我 一 天 疲 乏 有 時 我 信 足 所 至, 整 整 的 散 步 一 小 時, 有 時 我 就 在 水 源 路 上 徘 徊 有 時, 他 工 作 歸 來, 也 和 我 同 去 橋 邊, 有 他 壯 膽, 我 常 和 他 散 步 到 遠 處 的 農 村, 我 看 遍 了 川 端 橋 邊 的 近 影 側 影 遠 影 背 影 37 台 灣 的 景 物 雖 然 被 寫 進 了 文 章 中, 但 它 是 以 非 常 朦 朧 的 樣 貌 做 為 背 景 的, 整 篇 文 章 最 醒 目 與 吸 引 人 的, 還 是 作 者 的 語 言 與 心 聲, 那 是 一 種 身 為 初 來 乍 到 的 過 客, 而 和 台 灣 本 土 存 在 著 隔 閡 與 距 離 的 話 語, 呈 現 的 是 清 新 恬 淡 的 文 人 情 懷 另 一 個 被 論 者 認 為 是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中, 描 繪 台 灣 風 土 較 為 廣 泛 的, 是 作 家 艾 雯 ( ) 38 在 她 的 代 表 作 漁 港 書 簡 中, 相 對 於 徐 鍾 珮 的 雲 淡 風 輕, 她 對 當 時 南 台 灣 的 風 物 及 庶 民 身 影, 確 有 較 為 深 入 的 刻 劃 然 而 在 海 濱 遊 歷 漫 步 的 閒 情, 仍 貫 穿 整 篇 文 章, 相 對 於 漁 民 為 了 糊 口 營 生 而 顯 出 的 辛 勤 刻 苦 兢 兢 業 業, 作 者 的 文 人 閒 適 之 情, 反 倒 突 顯 了 自 己 與 描 寫 對 象 的 格 格 不 入 : 林 : 這 幾 天 我 只 在 沙 灘 徘 徊, 拾 取 了 數 不 清 的 貝 殼 記 得 有 個 詩 人 說 : 他 的 耳 朵 是 貝 殼 充 滿 了 海 的 音 響, 我 卻 願 這 些 貝 殼 都 是 我 的 耳 朵 如 今 我 有 這 數 不 清 的 貝 殼, 將 永 遠 也 聽 不 完 海 的 歌 唱, 海 的 秘 密 你 來 時, 我 一 定 放 幾 顆 最 美 麗 的 在 你 枕 畔 39 在 閱 讀 的 過 程 中, 類 似 這 樣 夢 幻 而 甜 膩 的 文 字, 很 容 易 把 讀 者 從 她 對 於 當 時 台 灣 基 層 民 眾 生 活 的 觀 察 中 抽 離 出 來 作 者 在 這 些 文 字 背 後 所 呈 顯 的 過 客 視 角, 不 但 鮮 明 地 展 見 徐 鍾 珮 : 我 的 家,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前 揭 書, 頁 124 張 瑞 芬 認 為, 艾 雯 稱 得 上 是 第 一 代 外 省 女 作 家 描 繪 台 灣 本 土 風 情 較 廣 者 在 她 的 散 文 作 品 中, 描 寫 枋 寮 東 港 海 邊 的 漁 港 書 簡 可 為 代 表 見 氏 著 : 張 秀 亞 艾 雯 的 抒 情 美 文 及 其 文 學 史 意 義,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前 揭 書, 頁 250 見 艾 雯 : 漁 港 書 簡, 收 於 王 文 漪 編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前 揭 書, 頁

40 露 出 自 己 和 那 些 漁 民 不 同 的 社 會 位 階, 也 將 自 己 與 被 書 寫 的 對 象, 做 了 涇 渭 分 明 的 切 割 南 台 灣 的 海 和 漁 民, 只 是 純 粹 做 為 被 描 繪 的 對 象 存 在 於 文 章 中, 若 不 經 提 示, 並 無 法 清 楚 辨 識 與 其 他 地 域 的 海 或 漁 民 有 何 不 同 因 此, 同 徐 鍾 珮 在 我 的 家 中 對 於 台 北 地 景 的 描 寫 一 樣, 台 灣 的 本 土 風 情 在 艾 雯 的 漁 港 書 簡 中, 也 只 是 做 為 一 種 朦 朧 的 背 景 而 存 在, 通 篇 文 章 的 重 心, 還 是 作 者 那 帶 著 文 人 浪 漫 情 懷 的 詩 的 話 語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艾 雯 在 文 末 的 表 白, 或 可 解 釋 何 以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與 筆 下 的 台 灣 風 物, 多 處 於 平 行 而 無 交 集 的 關 係 : 噢! 真 的, 林 : 過 了 明 天, 我 該 回 來 了, 回 到 你 們 的 身 邊, 回 到 戰 鬪 的 陣 線 我 的 神 經 衰 弱 症 已 痊 癒, 我 要 讓 你 們 看 看 我 已 被 海 風 和 驕 陽 鍛 鍊 得 怎 樣 健 壯 雖 然 我 是 那 樣 捨 不 得 離 開 海, 但 我 相 信 我 們 不 久 就 會 高 唱 著 凱 旋 歌, 從 海 上 回 到 海 的 那 邊 去, 是 嗎? 40 海 的 那 邊 ( 中 國 ) 是 眷 戀 不 已 的 故 土 原 鄉, 海 的 這 邊 ( 台 灣 ) 不 過 是 暫 時 寄 居 之 地, 因 此, 縱 然 身 處 台 島, 寫 的 也 是 島 上 風 情, 但 過 客 的 定 位 終 究 讓 自 己 和 筆 下 的 這 片 土 地 無 法 親 近, 彷 彿 隔 著 簾 幕 進 行 窺 探, 結 果 躍 然 紙 上 的, 就 是 作 者 自 己 的 話 語, 和 這 個 話 語 所 承 載 的, 無 法 與 台 灣 社 會 緊 密 連 結 的 文 化 與 歷 史 記 憶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對 於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影 響, 最 顯 著 的 就 是 將 散 文 的 話 語 制 約 為 作 者 個 人 的 話 語, 不 令 其 觸 及 社 會 現 實 層 面 雖 然 散 文 本 身 就 是 一 種 書 寫 自 我 經 驗 與 感 受 的 文 類, 但 如 前 述 這 般, 在 整 個 時 代 當 中 以 抒 情 的 懷 鄉 散 文 為 典 範, 並 清 一 色 以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為 創 作 班 底 的 情 況, 實 非 國 家 機 器 的 力 量 無 以 致 之 在 懷 鄉 散 文 的 濃 濃 鄉 愁 中, 吾 人 除 了 看 到 現 實 的 缺 位, 也 可 見 本 省 籍 作 家 的 缺 席 當 散 文 被 預 設 為 以 懷 鄉 為 內 容, 抒 情 為 形 式, 並 以 五 四 以 來 所 提 倡 的 純 正 國 語 為 行 文 標 準 時, 從 日 治 跨 越 到 戰 後 的 第 一 代 本 省 籍 作 家, 等 於 被 排 除 在 散 文 創 作 的 行 伍 之 外, 加 上 若 非 五 年 代 初 期 成 立 的 御 用 文 藝 團 體 中 國 文 藝 協 會 的 成 員, 就 形 同 被 文 壇 放 逐 41, 因 此, 在 文 藝 政 見 艾 雯 : 漁 港 書 簡, 收 於 王 文 漪 編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前 揭 書, 頁 142 鄭 明 娳 指 出, 五 年 代 文 藝 協 會 成 員 已 達 千 人, 號 稱 自 由 中 國 的 文 藝 工 作 者, 十 九 均 已 參 加 本 會, 其 中 的 要 角 並 且 擔 任 中 央 日 報 副 刊 新 生 報 副 刊 民 族 晚 報 副 刊 公 論 報 副 刊 新 生 報 南 部 版 副 刊 等 當 時 最 具 影 響 力 的 報 紙 和 文 藝 創 作 等 文 藝 雜 誌 的 主 編, 幾 乎 掌 握 了 所 有 文 學 發 表 的 主 要 管 道 ; 換 言 之, 五 年 代 任 何 一 個 作 家 一 旦 被 文 藝 協 會 所 摒 棄 的 結 果, 正 是 被 放 逐 在 台 灣 文 壇 之 34

41 策 的 影 響 下, 本 省 籍 散 文 作 家 可 謂 面 臨 雙 重 的 流 放 依 照 [ 法 ] 傅 柯 (Michel Foucault, ) 的 說 法, 任 何 的 話 語 和 權 力 都 是 不 可 分 的, 話 語 作 為 一 種 陳 述 系 統, 讓 現 實 世 界 可 以 為 世 人 了 解 應 用 且 運 作, 並 進 一 步 形 成 主 體 與 客 體 間 的 權 力 關 係 在 文 藝 政 策 的 翼 護 下,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除 了 在 文 學 場 域 上 取 得 相 對 優 渥 的 資 本, 其 散 文 的 話 語 也 同 時 建 立 了 一 種 範 式, 即 以 具 有 中 國 情 懷 的 抒 情 美 文 為 散 文 的 主 體, 並 對 此 之 外 的 散 文 類 型 及 題 材 ( 特 別 是 涉 及 社 會 批 評 或 回 溯 台 灣 日 治 時 期 記 憶 的 雜 文 ) 進 行 排 除 與 客 體 化 例 如 陳 紀 瀅 等 人 編 選 的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一 二 集 ), 是 本 文 所 指 稱 的 七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選 集 三 大 部 中, 收 錄 以 雜 文 為 名 的 篇 章 較 多 的 一 部, 包 括 了 何 凡 ( ) 吳 延 環 ( ) 孫 如 陵 ( ) 邱 言 曦 ( ) 寒 爵 ( ) 鳳 兮 ( ) 趙 滋 蕃 ( ) 等 人 的 作 品 數 篇 然 細 究 其 分 類, 多 屬 鄭 明 娳 所 謂 廣 義 的 雜 文 ( 即 人 生 雜 談 ) 或 哲 理 小 品 ( 以 敘 事 式 說 理 為 多 ), 只 有 何 凡 的 少 部 分 篇 章 較 有 社 會 批 評 的 內 容, 但 文 學 性 相 當 貧 乏, 近 似 報 刊 的 時 事 評 論 此 外, 趙 滋 蕃 的 作 品 則 全 收 錄 自 其 著 作 藝 文 短 笛, 偏 向 於 文 學 及 美 學 的 短 評, 與 所 謂 社 會 批 評 亦 不 相 涉 可 見 八 年 代 之 前, 社 會 批 評 的 雜 文 ( 即 狹 義 的 雜 文 ) 並 不 受 重 視, 散 文 家 亦 多 不 在 此 領 域 深 耕, 以 致 欠 缺 佳 作 而 在 本 省 籍 散 文 家 的 部 分, 以 被 張 良 澤 盛 讚 為 台 灣 文 學 史 上, 中 文 隨 筆 第 一 42 的 作 家 葉 榮 鐘 ( ) 為 例, 他 在 六 年 代 發 表 並 出 版 的 散 文 作 品, 就 受 到 散 文 界 全 然 的 忽 略 與 漠 視 探 究 其 所 以 遭 受 冷 落 的 原 因, 從 廖 振 富 對 於 葉 氏 散 文 思 想 意 涵 的 描 述, 可 以 找 到 蛛 絲 馬 跡 : 在 飽 受 政 治 壓 抑 與 文 壇 充 斥 現 代 主 義 思 潮 雙 重 夾 擊 下 的 六 年 代, 葉 榮 鐘 的 散 文 創 作 反 映 文 學 的 本 土 意 識 終 於 重 新 破 土 而 出, 企 圖 喚 醒 本 土 記 憶, 彌 補 文 化 斷 裂, 重 構 在 地 認 同, 以 隱 微 而 堅 定 的 姿 態 對 抗 大 中 國 政 教 體 系 全 盤 去 台 灣 42 外 見 氏 著 : 當 代 台 灣 文 藝 政 策 的 發 展 影 響 與 檢 討, 收 於 氏 編 : 當 代 台 灣 政 治 文 學 論, 前 揭 書, 頁 29 見 張 良 澤 : 四 十 五 自 述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8 年 9 月 初 版 ), 頁

42 化 的 社 會 環 境, 與 無 根 迷 惘 的 文 壇 虛 無 之 風 43 喚 醒 本 土 的 歷 史 記 憶 重 構 對 於 台 灣 的 認 同, 與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所 透 顯 的 大 中 國 意 識, 無 疑 是 背 道 而 馳 的 在 與 象 徵 權 力 的 國 家 機 器 的 意 識 型 態 相 互 牴 觸 的 情 況 下, 葉 氏 的 散 文 會 被 排 除 在 典 律 之 外, 乃 是 意 料 中 事, 加 上 他 所 創 作 的 散 文 類 型 偏 向 於 具 有 反 抗 與 批 判 色 彩 的 雜 文, 不 合 於 當 時 所 認 可 的 抒 情 美 文 典 範, 其 作 品 被 迫 湮 沒 於 時 代 的 浪 潮, 便 成 了 歷 史 的 必 然 根 據 廖 振 富 指 出, 葉 榮 鐘 的 散 文 一 直 要 到 二 六 年 才 被 收 入 散 文 選 本 ( 向 陽 主 編 二 十 世 紀 台 灣 文 學 金 典 散 文 卷 ) 中, 44 這 不 但 顯 示 了 戰 後 第 一 代 本 省 籍 散 文 家 長 期 遭 到 忽 視 的 悲 哀, 也 可 見 散 文 典 律 在 經 過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長 達 三 十 多 年 的 干 預 與 建 構 之 後, 其 文 學 與 美 學 品 味 無 法 輕 易 被 撼 動 的 權 威 性 五 六 年 代 盛 極 一 時 的 懷 鄉 文 學, 至 七 年 代 仍 然 風 行 不 衰, 以 現 代 詩 而 言, 余 光 中 的 鄉 愁 四 韻 正 透 過 改 編, 以 民 歌 的 形 式 在 校 園 裡 傳 唱 不 絕, 而 懷 鄉 散 文 最 具 代 表 性 的 作 家 琦 君, 亦 仍 孜 孜 不 倦 於 原 鄉 與 故 人 的 書 寫 ( 代 表 作 如 : 三 更 有 夢 書 當 枕 桂 花 雨 千 里 懷 人 月 在 峰 等 ) 於 是, 當 散 文 書 寫 成 為 宣 洩 鄉 愁 的 出 口, 而 與 現 實 社 會 不 相 交 涉 時, 散 文 的 話 語 就 成 了 作 者 個 人 的 話 語, 其 語 調 情 味 完 全 與 作 者 個 人 的 直 接 意 志 一 致, 趨 近 於 巴 赫 金 所 謂 詩 的 話 語 二 孤 絕 世 界 中 的 獨 白 散 文 作 為 一 種 自 我 色 彩 相 當 濃 厚 的 文 類, 書 寫 個 人 生 活 與 情 感 本 就 是 其 主 題 的 大 宗, 然 而 在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三 十 年 間, 散 文 的 全 然 浸 淫 於 個 人 世 界 的 書 寫, 而 對 現 實 社 會 視 若 無 睹, 實 在 是 拜 戒 嚴 體 制 下 的 文 藝 政 策 所 賜 或 謂 : 散 文 家 將 寫 作 焦 點 集 中 於 個 人, 不 正 是 對 於 官 方 屬 意 的 國 族 大 敘 事 的 跳 脫 嗎? 何 以 亦 視 為 戒 嚴 體 制 的 產 物? 不 正 面 呼 應 官 方 的 國 族 敘 事, 並 不 全 然 代 表 對 於 政 策 抱 持 反 叛 對 抗 的 姿 態, 在 政 治 氣 氛 森 嚴 的 時 代, 描 寫 個 人 心 境 是 相 對 安 全 的 路 線, 它 其 實 仍 然 符 合 政 策 的 規 範 與 制 約, 而 且 形 成 一 種 主 流 的 風 格 作 家 苦 苓 在 一 九 八 五 年 編 選 的 散 文 集 紅 塵 煙 火 中, 見 廖 振 富 : 論 葉 榮 鐘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創 作 及 其 文 學 史 意 義, 收 於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苦 悶 與 蛻 變 : 六 七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與 社 會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2007 年 5 月 初 版 ), 頁 661 見 廖 振 富 : 論 葉 榮 鐘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創 作 及 其 文 學 史 意 義, 收 於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苦 悶 與 蛻 變 : 六 七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與 社 會, 前 揭 書, 頁

43 對 於 台 灣 戰 後 三 十 年 來 的 散 文 面 貌, 曾 有 這 樣 的 描 述 : 有 時 候, 我 會 說 一 句 比 較 偏 激 的 話 : 三 十 年 來 台 灣 散 文, 總 而 言 之, 都 是 目 中 無 人 的 散 文 我 說 的 目 中 無 人, 是 指 這 些 散 文 作 者 的 心 裏 眼 裏 : 他 們 會 費 盡 筆 墨 去 寫 一 朵 小 花 如 何 發 芽 生 長 開 放 以 至 凋 謝, 去 寫 一 片 浮 雲 如 何 出 現 聚 攏 分 散 又 消 失, 美 麗 的 蝴 蝶 飛 呀 飛, 漂 亮 的 葉 子 落 呀 落, 山 中 雲 霧 氳 氤 ( 文 中 也 是 ), 天 上 星 月 朦 朧 ( 筆 下 也 是 ) 可 是 人 呢? 人 在 什 麼 地 方, 除 了 他 心 愛 的 人, 心 愛 的 那 一 個 人, 他 們 的 作 品 裏 再 看 不 到 一 個 人 影 45 相 對 於 小 說 在 這 三 十 年 間 多 少 映 現 了 台 灣 社 會 變 遷 的 痕 跡 與 台 灣 人 的 悲 喜, 現 代 詩 在 七 年 代 之 後 開 始 主 張 敲 打 自 己 的 鑼 鼓, 把 目 光 投 注 於 這 塊 土 地 及 在 其 上 生 活 的 人 們, 散 文 對 於 外 在 環 境 轉 變 的 覺 知 能 力, 顯 得 魯 鈍 而 遲 緩 許 多 面 對 這 樣 的 停 滯 與 耽 溺, 苦 苓 以 夢 囈 與 呻 吟 提 出 他 的 批 評, 並 認 為 這 是 把 自 古 以 來 豐 富 的 散 文 遺 產, 做 了 最 窄 化 的 呈 現 46 在 文 藝 政 策 的 指 導 與 監 控 下, 散 文 界 長 期 以 抒 情 美 文 為 典 範, 並 為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所 把 持, 作 品 的 面 貌 與 樣 態 自 有 其 穩 定 與 侷 限 性, 而 這 樣 的 情 況, 要 到 政 經 社 會 局 勢 受 到 劇 烈 震 盪, 威 權 體 制 及 其 所 標 舉 的 中 國 意 識 受 到 質 疑 並 鬆 動, 且 作 家 的 世 代 面 臨 交 替 的 八 年 代, 才 有 逐 漸 轉 變 並 突 破 的 態 勢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大 致 以 書 寫 個 人 生 活 與 情 感 為 宗, 前 文 所 討 論 的 懷 鄉 散 文 其 實 在 廣 義 上 亦 不 脫 此 範 疇, 然 因 其 具 有 時 代 的 特 殊 性, 且 在 總 量 上 佔 有 相 當 的 比 例, 因 此 特 別 獨 立 標 舉 出 來, 說 明 其 具 有 的 詩 語 特 質 或 謂 : 凡 書 寫 個 人 生 活 或 情 感 的 散 文, 是 否 均 傾 向 於 詩 的 話 語? 筆 者 以 為, 此 端 視 作 品 的 內 容 是 否 與 社 會 有 所 連 結, 或 作 者 是 否 藉 由 書 寫 個 人 而 與 社 會 ( 或 社 會 中 的 他 者 ) 有 所 對 話 而 定 本 文 評 斷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在 這 個 主 題 創 作 上 的 傾 向 詩 語, 是 基 於 作 家 以 一 種 跳 脫 社 會 現 實, 而 在 書 桌 前 進 行 個 人 獨 白 式 的 美 文 書 寫 而 論 若 作 家 在 書 寫 個 人 當 中, 展 現 了 和 社 會 上 的 他 人 話 語 對 話 的 企 圖, 對 他 人 的 語 言 有 所 瞻 顧, 乃 至 意 識 到 自 己 是 被 現 實 的 雜 語 現 象 見 苦 苓 : 再 見 吧! 軟 骨 文 學 寫 出 人 的 散 文 ( 代 編 序 ), 收 於 氏 編 : 紅 塵 煙 火 ( 高 雄 : 敦 理 出 版 社,1985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 2 見 苦 苓 : 再 見 吧! 軟 骨 文 學 寫 出 人 的 散 文 ( 代 編 序 ), 收 於 氏 編 : 紅 塵 煙 火, 前 揭 書, 頁 3 37

44 和 多 種 語 言 及 社 會 視 野 包 圍 的 人, 則 他 的 話 語 便 不 可 能 傾 向 詩 語 因 為 對 巴 赫 金 而 言, 詩 語 是 一 種 統 一 而 又 唯 一 的 語 言, 它 的 任 務 就 是 展 現 詩 人 的 意 志 與 意 向, 對 於 詩 人 來 說, 它 甚 至 是 一 種 標 準 語, 帶 有 神 聖 的 色 彩, 現 實 中 實 有 的 語 言 都 無 法 與 之 相 提 並 論 47 巴 氏 從 文 學 社 會 學 的 角 度 對 於 詩 語 特 質 的 見 解 與 分 析, 有 相 當 獨 到 之 處, 他 對 於 詩 語 的 理 解, 主 要 非 從 有 韻 或 無 韻 著 眼, 而 是 作 家 只 要 忽 視 個 人 話 語 的 社 會 性 歷 史 性 侷 限 性, 乃 至 忘 卻 個 人 話 語 的 周 遭 是 一 個 雜 語 的 環 境, 被 種 種 的 他 人 話 語 及 社 會 視 野 所 包 圍, 而 專 注 於 呈 現 自 己 內 心 的 意 志 與 意 向, 則 其 話 語 不 論 有 韻 無 韻, 都 是 詩 的 話 語 也 就 是 從 這 樣 的 角 度 出 發, 筆 者 認 為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在 忽 略 社 會 性 而 著 重 抒 情 性 的 架 構 上, 以 小 我 的 情 思 為 書 寫 重 心, 呈 顯 了 散 文 的 詩 化 特 質 在 這 漫 漫 三 十 年 的 散 文 作 家 群 中, 除 了 前 文 提 及 的 幾 位 重 要 的 懷 鄉 散 文 作 家 之 外, 在 個 人 生 活 與 情 感 的 書 寫 上, 還 是 以 女 作 家 的 作 品 數 量 最 豐 在 齊 益 壽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中, 胡 品 清 ( ) 是 在 這 個 主 題 下 收 編 的 第 一 個 作 家, 她 在 夢 的 五 季 一 文 中, 就 以 獨 白 且 極 富 詩 意 的 筆 法, 訴 說 著 對 於 你 的 思 念 : 今 天 是 一 個 中 性 的 日 子 大 氣 頗 溫 煦, 但 並 非 人 間 所 謂 的 春 天, 因 為 日 曆 祇 剩 下 了 十 五 頁, 是 一 年 的 終 了 沒 有 風 雨, 但 並 非 所 謂 的 晴 天, 因 為 天 是 灰 濛 濛 的, 遠 山 也 是 客 觀 地 說, 此 刻 你 在 遙 遠 的 南 方, 因 為 你 不 在 北 地, 不 在 此 山 中 而 我 在 夢 居 的 書 齋 裏, 執 筆 凝 神 思 念 就 像 長 著 雙 翼 的 彩 鳳, 飛 向 你 讀 書 的 窗 口 唱 一 曲 都 是 為 了 夢 你, 歌 聲 便 是 我 的 呼 喚, 呼 喚 著 你 的 名 字 那 呼 喚 盪 漾 在 空 中, 越 過 雲, 飄 向 南 方 的 一 座 山, 山 麓 的 一 個 鎮, 鎮 上 的 你 於 是 儘 管 這 是 冬 天, 我 從 而 看 見 了 春 花, 或 是 秋 月 於 是, 我 心 深 處 不 再 有 季 節 的 分 野, 不 再 有 時 空 的 阻 隔 你 甚 遠 也 甚 近, 我 既 老 大 我 也 年 輕 這 一 切, 祇 是 因 為 兩 心 雖 經 相 契, 兩 性 曾 經 相 悅, 祇 是 因 為 夢 大 無 疆 48 作 者 一 心 沉 浸 於 對 你 的 思 念, 因 此 雖 分 隔 兩 地, 卻 沒 有 季 節 時 空 的 隔 礙 她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見 胡 品 清 : 夢 的 五 季, 收 於 齊 益 壽 編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前 揭 書, 頁

45 活 在 夢 中, 活 在 超 現 實 的 第 五 季 裡, 每 一 個 字 句 的 傾 吐, 都 是 執 筆 凝 神 的 結 晶, 全 然 是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的 體 現 再 者, 由 引 文 中 可 發 現, 作 者 在 修 辭 上 重 複 使 用 了 頂 真 排 比 的 技 巧, 使 文 句 富 於 韻 律 與 節 奏 感, 也 增 強 了 語 勢 與 表 達 的 情 感, 使 讀 者 在 閱 讀 的 當 下 有 朗 誦 詩 歌 的 感 受 胡 品 清 在 台 灣 六 七 年 代 不 但 以 散 文 行 世, 同 時 也 是 著 名 的 詩 人, 她 在 散 文 創 作 中 融 入 詩 筆, 是 自 然 不 過 的 事, 不 過, 這 邊 要 特 別 強 調 的 是, 她 的 散 文 所 流 露 的 詩 意, 不 僅 來 自 於 修 辭 上 所 使 用 的 技 巧, 更 來 自 於 她 苦 心 孤 詣 專 注 凝 神 所 吐 露 的 情 感, 以 及 幽 閉 於 書 齋 之 中, 刻 意 與 現 實 世 界 保 持 距 離 所 營 造 出 來 的 美 感 而 這 種 在 自 我 世 界 中 的 獨 白 式 散 文, 就 相 當 接 近 於 巴 赫 金 所 謂 詩 的 話 語 以 一 個 未 知 的 你 或 虛 擬 的 角 色 為 說 話 的 對 象, 以 進 行 抒 情 美 文 的 書 寫, 是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在 表 現 形 式 上 相 當 慣 用 的 方 式 在 胡 品 清 之 前, 前 文 提 及 的 張 秀 亞 已 是 箇 中 翹 楚, 而 與 胡 氏 同 樣 崛 起 於 六 年 代, 但 卻 年 輕 二 十 歲 的 張 曉 風 (1941 ), 其 成 名 作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也 同 樣 是 以 這 種 告 白 兼 獨 白 的 方 式, 來 表 現 即 將 嫁 作 人 婦 的 自 己 心 中 滿 滿 的 幸 福 與 喜 悅, 但 不 同 的 是, 文 中 傾 訴 的 對 象 德 的 身 分 是 確 立 的, 是 作 者 的 未 婚 夫 我 們 可 以 從 文 章 的 字 裡 行 間, 看 見 作 者 是 如 何 深 情 而 細 密 地 在 編 織 她 對 未 婚 夫 的 愛 意, 以 及 他 們 即 將 面 對 的 未 來 : 冬 天 就 來 了, 我 們 的 婚 禮 在 即 我 喜 歡 選 擇 這 季 節, 好 和 你 廝 守 一 個 長 長 的 嚴 冬 我 喜 歡 我 們 的 日 子 從 黯 淡 凜 冽 的 季 節 開 始, 這 樣, 明 年 的 春 花 才 對 我 們 具 有 更 美 的 意 義 我 即 將 走 入 禮 堂, 德, 當 結 婚 進 行 曲 奏 響 的 時 候, 父 親 將 挽 著 我, 送 我 走 到 壇 前, 我 的 步 履 將 凌 過 如 夢 如 幻 的 花 香 那 時, 你 將 以 怎 樣 的 微 笑 迎 接 我 呢? 我 們 已 有 過 長 長 的 等 待, 現 在 只 剩 下 最 後 一 段 了 等 待 是 美 的, 正 如 奮 鬪 是 美 的 一 樣, 而 今, 舖 滿 花 瓣 的 紅 毯 伸 向 兩 端, 美 麗 的 希 冀 盤 旋 而 飛 舞 我 將 去 即 妳, 和 你 同 去 採 擷 無 窮 的 幸 福 當 金 鐘 輕 搖, 蠟 炬 燃 起, 我 樂 於 走 過 眾 人 去 立 下 永 恆 的 誓 願 因 為, 哦, 德, 因 為 我 知 道, 是 誰, 在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等 我 49 這 段 引 文 是 全 文 的 末 尾, 也 是 作 者 在 前 文 以 絮 語 般 的 行 文, 交 代 與 未 婚 夫 從 相 識 49 見 張 曉 風 ( 筆 名 曉 風 )..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收 於 張 曉 風 編..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213 ( 筆 者 按.. 此 文 亦 收 於 管 管 等 編 選 的 中 國 當 代 十 大 散 文 家 選 集 ) 39

46 相 戀 乃 至 計 劃 成 家 的 心 路 歷 程 後, 積 累 的 情 感 滿 溢 之 處 其 中, 婚 禮 的 場 景 全 是 作 者 的 預 期 與 想 像, 從 空 中 鳴 響 的 結 婚 進 行 曲 輕 搖 的 金 鐘, 到 鋪 滿 花 瓣 的 紅 毯 燃 起 的 蠟 炬, 乃 至 在 紅 毯 彼 端 微 笑 的 新 郎, 作 者 全 然 地 沉 浸 在 個 人 的 幸 福 世 界 中 尤 其 是 我 的 步 履 將 凌 過 如 夢 如 幻 的 花 香 我 將 去 即 你, 和 你 同 去 採 擷 無 窮 的 幸 福, 不 但 充 滿 了 少 女 的 浪 漫 情 懷, 也 洋 溢 著 濃 郁 的 詩 意 作 者 在 文 中 雖 然 說 的 是 兩 個 人 的 故 事, 但 形 式 上 都 以 德 為 傾 訴 對 象, 進 行 個 人 對 於 愛 情 與 婚 姻 的 獨 白 即 便 文 中 有 幾 處 德 的 對 白, 但 仍 可 辨 明 那 是 作 者 的 話 語, 是 作 者 在 內 心 世 界 中, 以 德 為 預 設 對 象 所 進 行 的 自 我 對 話 在 個 人 的 心 靈 空 間 中, 作 者 著 力 的 是 情 感 的 抒 發 與 美 感 氛 圍 的 經 營, 而 在 這 樣 的 精 心 擘 畫 下 所 呈 現 的 話 語, 就 全 然 是 作 者 意 志 與 內 心 情 境 的 展 露, 無 涉 於 外 在 現 實 的 聲 音, 意 即 是 一 種 詩 語 張 曉 風 在 一 九 八 年 的 一 篇 文 章 散 文, 在 中 國 中 曾 表 示 : 詩 與 散 文, 三 千 年 來 實 是 中 國 文 壇 的 一 對 儷 人, 又 說 : 到 今 天, 現 代 詩 和 現 代 散 文 仍 然 恩 愛 逾 恆 50 如 果 這 是 她 的 散 文 觀, 則 其 散 文 對 於 詩 意 的 追 求 就 有 了 合 理 的 解 釋, 那 其 實 富 含 了 文 人 的 書 齋 情 調 與 菁 英 品 味 或 謂 : 獨 白 式 的 抒 情 美 文 或 許 只 是 女 作 家 所 擅 長, 並 無 法 代 表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主 潮 事 實 上, 男 作 家 在 這 方 面 的 表 現 亦 不 遑 多 讓 以 在 七 年 代 同 琦 君 張 秀 亞 徐 鍾 珮 張 曉 風 等 人 一 起 被 選 為 中 國 當 代 十 大 散 文 家 的 蕭 白 (1925 ) 為 例, 其 散 文 作 品 亦 展 現 相 當 鮮 明 的 獨 白 與 抒 情 特 質 在 六 月 這 篇 由 數 則 隨 筆 組 合 而 成 的 文 章 中, 我 們 可 以 看 見 作 者 在 相 當 感 性 的 自 我 對 話 中, 所 流 露 的 詩 思 與 哲 思 : 在 夢 中 醒 來, 你 想 過 什 麼 呢? 會 覺 得 有 許 多 事 已 經 遠 去, 又 有 許 多 事 正 在 近 來, 於 是 一 次 驚 心 又 一 次 驚 心 看 哪! 窗 外 是 個 離 黎 明 有 一 百 華 里 的 黑 夜, 在 這 夜 的 大 園 子 裏, 成 熟 著 星 星 的 美 麗 漿 果, 它 在 黃 昏 時 開 始 在 我 們 的 頭 頂 繁 殖, 到 夜 盡 又 紛 紛 跌 落 了, 不 過 它 會 再 結 出 來 的, 只 是 不 為 我 們 我 們 究 竟 能 擁 有 多 少? 在 這 黑 夜, 鼾 聲 四 起, 空 氣 中 流 動 著 木 樨 花 的 清 香, 星 畢 竟 不 是 屬 於 我 的 實 體, 並 且 也 近 不 了 那 個 園 子, 於 是 我 們 是 如 此 遙 遠, 你 說 是 有 呢? 還 是 無? 50 見 張 曉 風 : 散 文, 在 中 國, 中 央 月 刊 第 13 卷 第 5 期,1980 年 3 月, 頁

47 守 住 這 個 窗 口 吧! 夜 夜 與 星 默 然 相 對, 假 擬 它 是 一 片 繁 花, 一 樹 美 麗 的 漿 果 51 不 同 於 女 作 家 在 抒 情 上 的 外 顯 與 恣 意, 蕭 白 在 個 人 心 緒 上 的 呈 現 就 顯 得 含 蓄 內 斂 許 多, 且 在 對 於 生 活 某 個 片 段 的 景 物 與 感 受 的 捕 捉 上, 頗 有 靜 觀 自 得 的 靈 心 與 慧 眼, 增 添 了 思 想 的 深 度 不 過, 與 女 作 家 相 同 的 是, 他 在 形 式 上 同 樣 藉 由 看 似 對 話 實 則 獨 白 的 方 式, 用 文 字 在 自 我 的 世 界 中 編 織 一 種 氛 圍 與 感 覺, 在 話 語 的 特 質 上 仍 然 傾 向 於 詩 語 其 實, 若 不 從 巴 赫 金 對 於 詩 語 的 闡 釋 角 度 探 查, 這 段 文 字 也 相 當 程 度 發 揮 了 詩 語 言 簡 義 豐 的 特 質 文 中 提 及, 星 星 於 黃 昏 時 繁 殖, 又 於 夜 盡 時 跌 落, 然 終 究 不 是 屬 於 我 的 實 體, 呈 現 出 一 種 我 與 世 界 之 間 的 疏 離 感 ; 而 末 段 守 住 窗 口, 夜 夜 與 星 默 然 相 對, 乃 有 意 與 首 段 的 驚 心 於 許 多 事 已 經 遠 去, 又 有 許 多 事 正 在 近 來 對 比, 突 顯 的 是 活 在 當 下 的 真 實 感, 及 對 於 疏 離 的 克 服 文 章 的 旨 趣 並 沒 有 明 顯 地 躍 然 紙 上, 而 是 以 一 種 意 在 言 外 的 簡 約 形 式 含 藏 於 文 字 之 中, 加 上 以 花 園 擬 黑 夜, 以 繁 花 漿 果 擬 星 星, 意 象 式 的 書 寫 更 增 添 了 詩 意 與 美 感 蕭 白 的 寫 作 歷 程 是 由 詩 開 始 的 52, 雖 沒 有 出 版 過 詩 集, 但 讀 者 仍 可 從 他 的 散 文 中 讀 出 詩 味, 而 這 種 帶 有 詩 語 傾 向 的 散 文, 正 符 合 抒 情 美 文 當 道 的 年 代 的 文 學 品 味 在 五 至 七 年 代 男 性 散 文 家 的 行 伍 中, 另 一 位 引 人 矚 目 的 是 楊 牧 (1940 ), 他 是 余 光 中 認 為 當 時 唯 一 值 得 一 提 的 本 省 籍 散 文 家 楊 牧 在 五 年 代 是 以 詩 的 創 作 向 文 壇 叩 門 的, 當 時 是 以 葉 珊 為 筆 名, 詩 作 呈 現 的 是 抒 情 浪 漫 的 風 格 六 年 代 出 版 葉 珊 散 文 集, 才 開 始 跨 足 散 文 創 作 的 領 域, 而 他 這 個 時 期 的 散 文, 大 抵 仍 不 脫 其 詩 風 的 影 響, 充 滿 詩 人 感 性 抒 情 的 筆 調, 茲 舉 其 作 山 窗 下 中 的 一 段 為 例 : 若 是 你 曾 經 獨 自 在 家 鄉 一 條 熟 悉 的 山 路 裏 行 走, 若 是 你 曾 經 被 一 片 巨 岩 吸 住 了 腳 步, 若 是 你 曾 經 到 過 深 澗 裏 去 洗 濯 你 的 身 體, 若 是 你 曾 經 為 一 片 飄 流 在 谷 底 的 敗 葉 悲 悼, 你 駐 足 哀 傷, 忽 然 一 陣 雷 鳴, 忽 然 一 陣 暴 風, 你 逃 到 一 個 山 洞 裏 等 待 天 晴 你 若 也 曾 經 有 過 那 種 經 驗, 你 就 會 有 一 天 突 然 在 藝 術 和 音 樂 和 文 學 的 領 域 見 蕭 白 : 六 月, 收 於 張 曉 風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前 揭 書, 頁 ( 筆 者 按 : 此 文 亦 收 於 管 管 等 編 選 的 中 國 當 代 十 大 散 文 家 選 集 ) 見 林 麗 如 : 回 首 向 來 蕭 瑟 處 專 訪 蕭 白, 文 訊 第 264 期,2007 年 10 月, 頁 30 41

48 裏 迷 醉, 越 沉 越 深 越 覺 得 生 命 的 充 實 和 空 虛 53 重 複 使 用 的 排 比 句 法, 使 行 文 充 滿 了 詩 的 節 奏 感, 也 增 強 了 作 者 所 欲 傳 達 的 一 種 情 感 與 思 緒, 尤 其 為 一 片 飄 流 在 谷 底 的 敗 葉 悲 悼, 駐 足 哀 傷, 更 有 詩 人 多 愁 善 感 的 特 質 而 文 中 的 你 是 一 個 虛 擬 的 說 話 對 象, 實 際 上 作 者 在 進 行 自 我 的 對 話, 是 書 齋 桌 案 前 的 獨 白 楊 牧 另 外 四 篇 收 在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的 散 文 昨 日 以 前 的 星 光 調 寄 小 連 瑣 又 是 風 起 的 時 候 了 綠 湖 的 風 暴, 也 同 樣 是 以 這 種 看 似 對 話 實 則 獨 白 為 其 表 現 的 形 式, 在 喃 喃 的 絮 語 及 其 由 詩 創 作 所 嫁 接 過 來 的 技 巧 之 下, 屬 於 作 者 個 人 特 質 與 風 格 的 話 語 於 焉 建 立, 那 同 樣 是 巴 赫 金 所 謂 的 詩 的 話 語 由 於 與 余 光 中 的 散 文 同 屬 詩 人 的 散 文, 因 此 楊 牧 的 散 文 受 到 余 光 中 的 青 睞 並 不 足 為 怪, 不 過, 陳 芳 明 在 評 價 楊 牧 葉 珊 時 期 的 散 文 時, 卻 認 為 有 刻 意 經 營 之 弊 54 筆 者 以 為, 所 謂 的 刻 意 經 營, 正 好 反 映 了 詩 語 堅 持 人 為 創 作, 而 不 向 社 會 的 雜 語 妥 協 的 特 質, 55 意 即 反 證 了 楊 牧 六 年 代 散 文 的 詩 化 傾 向 綜 合 本 節 與 前 一 小 節 的 論 述, 可 知 本 文 主 要 以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抒 情 ( 懷 鄉 之 情 或 其 他 個 人 生 活 的 情 感 ) 及 獨 白 這 兩 大 特 質, 來 說 明 當 時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散 文 作 為 一 種 我 的 色 彩 相 當 濃 厚 的 文 類, 其 不 可 避 免 地 在 各 種 題 材 的 闡 發 上, 都 會 從 我 的 角 度 出 發, 意 即 獨 白 的 成 分 似 乎 無 法 抹 滅, 但 由 前 文 所 列 舉 的 諸 多 例 證 可 知, 在 威 權 體 制 仍 然 堅 固 而 不 可 撼 動 的 年 代, 國 家 機 器 對 於 文 藝 創 作 的 制 約 與 規 範, 似 乎 讓 大 多 數 的 散 文 作 家 們, 都 專 注 於 個 人 的 生 活 與 內 心 世 界, 而 疏 於 在 我 與 社 會 的 連 結 上 加 以 著 墨 當 然, 收 入 散 文 集 中 具 有 社 會 關 懷 意 識 或 批 評 傾 向 的 作 品 並 非 全 無, 然 而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他 們 在 當 時 並 不 是 最 受 矚 目, 足 堪 代 表 一 個 時 代 的 主 角, 以 抒 情 為 基 調 並 具 獨 白 色 彩 的 作 品 及 其 作 者, 才 是 散 文 界 的 明 星 曾 任 聯 合 報 副 刊 主 任 的 陳 義 芝, 在 二 三 年 由 東 吳 大 學 中 文 系 所 舉 辦 的 台 見 葉 珊 : 山 窗 下,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265 ( 筆 者 按 : 此 文 亦 收 於 齊 益 壽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 見 陳 芳 明 : 典 範 的 追 求 楊 牧 散 文 與 台 灣 抒 情 傳 統, 典 範 的 追 求 (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1994 年 2 月 初 版 ), 頁 205 巴 赫 金 認 為 : 人 為 創 作 的 詩 歌 語 言, 是 直 接 表 現 意 向 的 無 可 爭 議 的 統 一 而 又 唯 一 的 語 言 在 它 這 種 語 言 看 來, 其 他 語 言 ( 口 頭 談 話 語 事 務 語 言 散 文 語 言 等 ) 都 是 客 體 性 質 的, 絲 毫 不 可 同 詩 語 平 起 平 坐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68 42

49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的 座 談 中 曾 指 出, 五 年 代 的 台 灣 由 於 處 在 一 種 非 常 安 穩 的 資 訊 不 流 通 的 狀 態, 因 此 當 時 的 散 文 只 要 直 接 抒 發 一 種 情 緒, 直 接 訴 諸 感 性 就 可 以 然 而 時 至 今 日, 再 直 接 訴 諸 感 性, 表 達 一 種 情 緒, 沒 有 人 會 在 乎 你 人 家 會 覺 得 你 那 種 東 西, 呢 呢 喃 喃 的, 自 說 自 話 的 自 以 為 是 的, 非 常 煩 56 陳 義 芝 對 於 五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特 質 的 陳 述, 呈 顯 出 當 時 散 文 創 作 的 主 流 路 線, 而 所 謂 的 非 常 安 穩 除 了 意 指 當 時 是 個 資 訊 傳 遞 及 生 活 步 調 遲 緩 的 農 業 社 會 之 外, 應 當 還 有 威 權 統 治 的 白 色 恐 怖 下, 社 會 輿 論 及 多 元 意 識 型 態 的 被 迫 沉 寂 與 壓 抑 其 實, 那 不 只 是 五 年 代 台 灣 的 社 會 氛 圍 與 散 文 風 貌, 六 年 代 大 抵 亦 復 如 是 或 謂 : 六 年 代 一 般 被 稱 為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時 期,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的 興 起, 亦 被 視 為 對 於 五 年 代 國 家 文 藝 政 策 翼 護 的 反 共 文 學 的 抵 抗, 如 果 這 個 說 法 成 立, 則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在 創 作 上 若 部 分 移 植 西 方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的 技 巧, 是 否 可 以 視 為 對 於 官 方 文 藝 範 式 的 一 種 抗 拒? 延 伸 而 論, 又 是 否 可 以 視 為 對 於 軟 性 的 抒 情 散 文 的 一 種 反 叛? 事 實 上, 在 戰 後 由 官 方 掌 控 的 主 導 文 化 (the dominant culture) 57 中, 反 共 文 學 只 是 其 中 的 一 部 分, 因 此 它 在 六 年 代 的 沒 落, 並 不 能 詮 釋 為 具 有 反 叛 的 新 興 文 化 (the emergent culture) 色 彩 的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全 面 取 代 了 反 共 文 學 所 隸 屬 的 主 導 文 化, 因 為 在 六 年 代 即 便 是 具 有 現 代 主 義 風 格 的 文 學 作 品, 仍 然 與 官 方 形 構 的 主 導 文 化 有 著 密 切 的 聯 繫 以 被 林 燿 德 視 為 與 西 方 現 代 主 義 詩 學 契 合 無 間 58 的 六 年 代 的 張 秀 亞 為 例, 張 誦 聖 就 認 為 她 的 作 品 仍 然 體 現 了 主 導 文 化 的 價 值, 與 受 自 由 主 義 啟 發 的 另 類 文 化 ( 即 現 代 主 義 ) 視 野 處 於 對 立 面, 並 不 因 為 她 嘗 試 使 用 純 屬 技 巧 性 的 現 代 主 義 寫 法, 而 脫 逸 於 主 導 文 化 之 外 59 可 見, 六 年 代 的 散 文 容 或 在 書 寫 技 巧 上 因 受 西 潮 影 響, 而 見 陳 義 芝 : 散 文 創 作 與 時 代 感 受 ( 發 言 錄 音 整 理 ), 收 於 郭 懿 雯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18 這 個 名 詞 援 引 自 英 國 文 藝 理 論 家 雷 蒙 威 廉 斯 (Raymond Williams, ) 在 馬 克 思 主 義 與 文 學 (Marxism and Literature) 中 所 提 出 的 文 化 三 元 動 態 結 構 雷 氏 指 出, 若 欲 掌 握 一 個 時 代 複 雜 而 動 態 的 文 化 結 構, 必 須 留 意 三 個 層 面, 即 主 導 ( 或 稱 主 流 ) 文 化 殘 餘 文 化 (the residual culture) 與 新 興 文 化 (the emergent culture) 主 導 文 化 意 指 在 某 個 社 會 的 特 定 時 期, 處 於 中 心 的 實 踐 意 義 與 價 值 體 系 殘 餘 文 化 則 是 形 成 於 過 去, 卻 依 然 活 躍 於 當 前 文 化 過 程 中 的 因 素 新 興 文 化 則 是 正 在 不 斷 被 創 造 的 新 的 意 義 價 值 實 踐 與 關 係 這 三 種 文 化 型 態 同 時 並 存 於 任 何 一 個 時 代 的 社 會 之 中, 而 且 始 終 存 在 著 吸 收 與 反 吸 收 控 制 與 反 控 制 的 動 態 關 係 見 林 燿 德 : 傳 統 之 軸 與 前 衛 之 輪 半 世 紀 的 台 灣 散 文 面 目, 聯 合 文 學 第 11 卷 第 12 期,1995 年 10 月, 頁 152 見 張 誦 聖 : 台 灣 女 作 家 與 當 代 主 導 文 化, 文 學 場 域 的 變 遷 當 代 台 灣 小 說 論 (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2001 年 6 月 初 版 ), 頁

50 有 迥 異 於 傳 統 的 新 風 格 出 現 60, 但 在 表 現 形 式 上 的 著 重 與 突 破, 其 實 仍 不 脫 官 方 認 可 的 純 文 學 路 子, 因 此, 本 文 所 謂 散 文 的 詩 化 現 象, 在 六 年 代 實 仍 方 興 未 艾 或 謂 : 七 年 代 台 灣 在 對 外 關 係 上 遭 逢 釣 魚 台 事 件 退 出 聯 合 國 台 美 斷 交 等 一 連 串 的 重 大 挫 敗, 內 部 又 面 臨 領 導 人 蔣 介 石 的 猝 逝 及 政 治 的 權 力 交 班, 內 憂 外 患 的 雙 重 夾 擊, 使 得 國 府 自 戰 後 以 來 建 立 的 威 權 體 制 陷 入 了 困 境 面 對 國 家 情 勢 的 風 雨 飄 搖, 各 界 開 始 積 極 關 懷 涉 入 種 種 社 會 事 務, 有 學 者 稱 此 時 期 的 青 壯 世 代 為 回 歸 現 實 的 世 代 61 回 歸 現 實 的 風 潮 反 映 在 文 學 場 域 上, 便 是 文 學 介 入 社 會 呼 聲 的 響 起,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風 潮 下,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難 道 還 是 延 續 先 前 的 詩 化 特 質, 兀 自 抒 情 獨 白, 而 絲 毫 不 為 所 動 嗎? 面 對 台 灣 在 七 年 代 政 治 經 濟 社 會 結 構 的 逐 漸 轉 型 與 變 遷, 確 有 論 者 指 出 所 謂 肯 定 文 學 社 會 內 容 的 雜 文 大 增 的 現 象, 62 但 由 本 文 所 指 稱 的 七 年 代 三 大 部 散 文 選 集 中 所 收 錄 的 作 品 可 知, 這 樣 的 現 象 並 沒 有 明 顯 反 映 在 編 選 者 對 於 散 文 典 律 的 認 知 上, 63 具 抒 情 獨 白 特 質 的 美 文 依 舊 執 文 壇 之 牛 耳 以 陳 芳 明 (1947 ) 林 清 玄 (1953 ) 這 兩 位 在 七 年 代 備 受 矚 目 的 年 輕 散 文 家 為 例, 當 時 他 們 被 收 進 選 集 中 的 作 品, 便 仍 有 濃 厚 的 抒 情 美 文 遺 風 茲 引 陳 芳 明 飛 幡 片 段 如 下 : 柯 慶 明 在 六 十 年 代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中 指 出 : 六 年 代, 對 於 文 字 的 刻 意 講 求, 強 調 其 意 象 性 的 獨 立 演 出, 強 調 其 內 容 的 密 度 與 結 構 上 的 對 比 與 繁 複, 亦 使 不 少 散 文, 迥 異 於 傳 統 散 文 的 風 格 見 張 寶 琴 邵 玉 銘 瘂 弦 主 編 : 四 十 年 來 中 國 文 學 (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129 蕭 阿 勤 曾 以 回 歸 現 實 世 代 綜 括 指 稱 那 些 在 七 年 代 深 受 國 家 重 大 外 交 挫 敗 的 刺 激, 廣 泛 經 歷 覺 醒 的 過 程, 並 強 烈 反 省 批 判 上 一 代 與 自 身 以 往 的 流 亡 心 態, 體 悟 到 深 入 認 識 台 灣 社 會 將 自 我 與 更 廣 大 的 外 界 現 實 聯 繫 起 來 的 重 要 性, 且 積 極 要 求 社 會 政 治 改 革 與 文 化 創 新 的 知 識 分 子 見 氏 著 : 回 歸 現 實 : 台 灣 一 九 七 年 代 的 戰 後 世 代 與 文 化 政 治 變 遷 ( 台 北 : 中 研 院 社 研 所,2008 年 6 月 初 版 ), 頁 3 許 達 然 在 散 文 台 灣 台 灣 散 文 中 指 出, 七 年 代 台 灣 開 始 逐 步 邁 向 工 商 化, 農 村 亦 開 始 萎 縮, 但 威 權 統 治 的 政 治 體 質 並 沒 有 改 變 在 一 切 向 錢 看, 而 使 人 格 物 化 文 化 庸 俗 化 的 情 況 下, 有 些 散 文 家 開 始 正 視 人 群, 反 映 經 濟 的 變 遷, 批 評 骯 髒 的 浮 華, 而 雜 文 大 增 正 是 七 年 代 散 文 值 得 觀 察 之 處, 代 表 作 家 包 括 尉 天 驄 顏 元 叔 劉 紹 銘 趙 滋 蕃 郭 楓 張 健 楊 子 陳 冷 夏 元 瑜 丹 扉 等 見 氏 編 :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1945~1988) ( 台 北 : 新 地 文 學 出 版 社,1991 年 5 月 初 版 ), 頁 9-10 在 本 文 所 謂 的 七 年 代 散 文 選 集 三 大 部 當 中, 只 有 齊 益 壽 編 選 的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中 的 第 五 輯, 特 別 收 錄 一 九 六 三 到 一 九 七 七 年 的 雜 文 方 塊 文 章 共 二 十 一 篇 ( 作 者 包 括 柏 楊 李 敖 顏 元 叔 尉 天 驄 等 人 ), 但 並 無 法 突 顯 七 年 代 雜 文 特 別 興 盛 並 受 散 文 界 重 視 的 情 況 即 便 是 許 達 然 主 編 的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1945~1988) ( 分 一 二 集 ), 也 只 收 錄 了 柏 楊 兩 篇 八 年 代 的 雜 文 ( 大 男 人 沙 文 主 義 為 別 人 想 一 想 ), 他 所 提 到 的 其 餘 七 年 代 的 重 要 雜 文 家 及 其 雜 文, 並 沒 有 列 入 精 選 的 行 列, 由 此 可 知, 七 年 代 縱 然 雜 文 勃 興, 但 普 遍 仍 不 被 視 為 散 文 的 正 宗 44

51 對 於 逝 去 的 舊 事, 我 還 是 不 能 自 已 地 頻 頻 回 首 我 何 嘗 不 願 再 回 到 那 溫 暖 的 年 代, 細 說 一 些 城 堡 的 故 事, 關 於 中 古 時 期 的 騎 士 和 貴 婦, 以 及 花 園 裏 的 教 堂 枯 葉 風 車 和 民 謠 何 嘗 不 想 和 你 行 吟 水 澤, 歌 頌 古 老 的 軼 事, 譬 如 傳 述 洛 神, 唐 明 皇 的 詩 賦, 及 於 五 代 和 宋 是 啊, 為 什 麼 不 保 留 一 些 古 典 風 味 的 愛 情 呢? 坐 在 寬 闊 沙 灘 的 松 林 下, 湧 浪 不 斷 衝 擊 我 感 情 的 兩 岸 我 無 法 再 嚮 往 毫 無 邊 際 的 幻 影 了, 若 烟, 若 霧, 若 錯 肩 而 過 的 風 64 這 是 一 篇 和 過 去 的 自 己 告 別 的 文 章, 由 全 文 的 敘 述 看 來, 所 謂 的 過 去 不 僅 包 含 一 段 愛 情, 還 有 作 者 自 身 的 人 生 觀 與 價 值 觀 就 作 品 的 主 題 而 論, 其 實 帶 有 某 些 嚴 肅 性, 但 在 作 者 極 抒 情 的 筆 調 與 華 美 的 文 字 下, 硬 邦 邦 的 生 命 思 索 竟 華 麗 如 詩 尤 其 全 文 伊 始, 作 者 以 雨 花 紛 紛, 若 蛺 蝶 的 夢, 企 圖 營 造 一 種 迷 離 夢 幻 的 氛 圍, 又 以 雨 中 泣 不 成 聲 的 杜 鵑 弱 不 禁 風 的 棕 櫚, 倒 映 自 己 愁 苦 的 心 情, 以 此 對 應 若 烟 若 霧 若 風 若 幻 影 的 過 去,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一 個 文 學 青 年 是 如 何 竭 力 地 在 訴 說 與 雕 鏤 他 的 哀 愁, 而 這 種 帶 有 文 藝 腔 65 的 詞 句, 正 是 五 六 年 代 風 行 的 美 文 所 追 求 的 另 一 位 在 當 時 相 當 具 有 指 標 意 義 的 年 輕 作 家 林 清 玄,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他 在 八 年 代 開 始 以 所 謂 佛 理 散 文 ( 鍾 怡 雯 語 ) 席 捲 台 灣 散 文 市 場 之 前, 走 的 也 是 抒 情 美 文 的 路 子 : 雲 自 小 路 飛 起 來 了, 愛 是 一 首 暖 暖 的 歌 讓 星 空 用 幸 福 的 微 光 照 我 們, 讓 日 月 用 快 樂 的 明 亮 引 我 們, 我 在 簾 前 望 向 你 的 方 向, 望 過 山 的 高 曠 水 的 長 波, 在 我 的 靈 魂 我 的 血 液 裏, 釀 滿 使 我 醉 的 你 的 微 笑 我 把 左 手 交 給 你 把 右 手 交 給 你 把 一 切 交 給 你, 他 們 將 永 遠 是 你 的 了, 我 對 你 說 66 若 不 先 揭 示 作 者 何 人, 僅 看 這 段 文 字, 幾 乎 不 會 懷 疑 是 出 自 五 六 年 代 某 位 美 文 女 作 家 的 手 筆 文 中 的 星 月 雲 山 水 等 意 象, 以 及 抒 情 浪 漫 獨 白 的 情 調 與 特 質, 構 築 成 詩 化 的 風 格, 這 正 是 五 年 代 以 來, 許 多 鍾 情 美 文 書 寫 的 女 作 家 們 所 樂 此 不 見 陳 芳 明 : 飛 幡, 收 於 張 曉 風 等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前 揭 書, 頁 395 鄭 明 娳 指 出 : 所 謂 文 藝 腔 是 指 常 用 的 因 襲 的 寫 作 方 式, 有 的 是 作 家 在 自 我 形 成 的 體 系 中 慢 慢 塑 成 一 己 的 固 定 模 式, 有 的 則 在 文 壇 間 長 期 流 行, 成 為 一 股 眾 人 因 襲 的 風 氣 文 藝 之 有 腔 調, 是 它 有 別 於 口 語 語 言 的 腔 調, 也 有 別 於 記 錄 文 字 的 腔 調 散 文 被 視 為 美 文 後, 就 存 在 著 它 特 有 的 文 藝 氣 質 與 裝 飾 調 門 見 氏 著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現 象 觀 測, 現 代 散 文 現 象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10 月 再 版 ), 頁 42 見 林 清 玄 : 暖 暖 的 歌, 收 於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前 揭 書, 頁

52 疲 的, 而 到 了 七 年 代, 我 們 仍 然 可 以 在 一 個 當 時 年 輕 且 受 人 矚 目 的 男 作 家 作 品 上, 看 到 這 樣 的 遺 風 關 於 台 灣 四 九 年 後 的 政 治 體 制 與 抒 情 文 類 之 間 的 微 妙 關 係, 張 誦 聖 在 台 灣 女 作 家 與 當 代 主 導 文 化 一 文 中, 曾 提 出 她 的 看 法 與 解 釋 她 認 為 政 治 因 素 在 當 代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的 建 立 過 程 中, 扮 演 了 比 重 極 高 的 角 色, 而 在 官 方 啟 動 的 意 識 型 態 規 範 下, 對 於 文 學 體 制 以 及 主 流 文 學 生 態 有 很 重 要 的 形 塑 作 用, 其 中 比 較 明 顯 的 部 分, 便 是 對 於 軟 性 抒 情 的 文 學 類 型 的 鼓 勵 : 基 於 國 共 內 戰 的 教 訓, 早 期 政 府 對 軟 性 主 觀 抒 情 純 粹 的 文 學 類 型 的 鼓 勵, 強 調 文 學 要 標 榜 人 性 等 等, 具 有 典 型 的 右 翼 色 彩, 極 大 成 分 是 著 眼 於 對 抗 隔 岸 的 左 翼 思 想 這 種 意 識 型 態 規 範 擴 散 的 廣 度 和 效 應 的 持 久 也 許 比 一 般 我 們 所 意 識 到 的 更 加 深 遠 67 張 氏 特 別 點 出, 與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結 合 而 獲 得 額 外 正 統 性 的 抒 情 文 類, 由 於 具 有 一 種 女 性 特 質, 因 此 五 六 年 代 以 繼 承 中 國 古 典 抒 情 傳 統 而 在 台 灣 文 壇 崛 起 的 女 作 家 們 ( 特 別 是 女 散 文 家 們 ), 能 在 文 學 生 產 場 域 裡 分 配 到 極 大 的 發 展 空 間, 就 成 了 意 料 中 的 事 至 於 這 種 意 識 型 態 的 影 響 如 何 深 遠, 她 則 舉 了 九 年 代 的 余 秋 雨 旋 風, 指 出 他 在 純 文 學 市 場 蕭 條 的 當 時 造 成 出 乎 意 外 的 暢 銷, 並 得 到 小 說 家 白 先 勇 散 文 家 簡 媜 等 人 的 激 賞, 主 要 在 於 他 的 作 品 滿 足 了 台 灣 主 導 文 化 所 培 育 滋 養 的 審 美 意 識, 而 這 樣 的 審 美 意 識 所 連 結 的, 正 是 對 於 傳 統 中 國 所 聯 繫 著 的 一 整 套 抒 情 想 像 的 模 式 和 內 容 68 所 謂 主 導 文 化, 指 的 正 是 四 九 年 後 的 威 權 政 體 所 主 導 的 文 化 制 約 結 構, 它 透 過 各 種 文 化 教 育 體 制, 深 深 地 影 響 台 灣 社 會 的 文 學 品 味, 即 便 是 解 嚴 之 後 的 九 年 代, 仍 可 見 其 緒 餘 的 威 力 抒 情 文 類 與 右 翼 思 想 的 連 結, 主 要 在 於 它 的 軟 性 所 象 徵 的 中 產 品 味, 王 鈺 婷 就 進 一 步 指 出, 此 可 由 五 年 代 活 躍 於 文 壇 的 散 文 家 ( 特 別 是 女 性 ), 多 數 是 跟 隨 國 府 遷 台 的 人 士, 偏 向 於 依 附 國 府 的 政 經 結 構, 並 與 官 方 的 文 藝 組 織 ( 如 中 國 文 藝 協 會 中 國 見 張 誦 聖 : 台 灣 女 作 家 與 當 代 主 導 文 化, 文 學 場 域 的 變 遷 當 代 台 灣 小 說 論, 前 揭 書, 頁 127 見 張 誦 聖 : 台 灣 女 作 家 與 當 代 主 導 文 化, 文 學 場 域 的 變 遷 當 代 台 灣 小 說 論, 前 揭 書, 頁

53 青 年 寫 作 協 會 台 灣 婦 女 寫 作 協 會 等 ) 往 來 甚 密 而 得 窺 69 當 然, 若 就 前 文 提 及 的 戰 後 第 二 代 散 文 家 如 楊 牧 張 曉 風 而 言, 其 背 景 自 然 不 可 與 五 年 代 的 主 流 散 文 家 們 一 概 而 論, 然 而, 從 他 們 在 六 年 代 崛 起 的 早 期 作 品 看 來, 大 致 的 風 格 走 向 仍 受 到 前 行 代 不 小 的 影 響 70 此 外, 右 翼 文 學 品 味 突 顯 的 另 一 個 特 質 是 保 守 與 妥 協, 其 對 於 官 方 的 文 藝 政 策 雖 不 一 定 直 接 與 之 唱 和, 但 基 本 上 乃 自 限 於 國 家 機 器 規 範 的 框 架 中, 沒 有 逾 越 或 對 抗 的 色 彩,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的 方 向 上, 除 了 軟 性 的 抒 情 之 外, 便 是 對 於 純 文 學 式 的 散 文 亦 即 著 意 於 文 學 美 感 而 不 觸 及 其 他 領 域, 特 別 是 左 翼 文 學 的 社 會 寫 實 傾 向 的 經 營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的 獨 白 特 質, 即 可 視 為 對 於 國 家 機 器 預 設 的 這 個 立 場 的 呼 應 在 五 至 七 年 代 散 文 詩 化 現 象 的 闡 述 上, 本 文 特 別 拈 出 抒 情 與 獨 白 這 兩 大 特 質 來 加 以 說 明, 並 強 調 這 並 非 單 純 的 文 學 現 象, 而 是 與 國 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有 著 緊 密 的 關 聯 時 至 七 年 代, 文 藝 政 策 的 影 響 力 雖 隨 著 國 內 外 政 經 局 勢 的 變 遷 而 有 減 弱 的 趨 勢, 然 而 自 戰 後 以 來 其 所 戮 力 形 塑 的 主 導 文 化, 實 已 透 過 各 種 教 育 文 化 機 制, 深 深 地 在 國 人 的 精 神 領 域 中 紮 根, 難 以 立 即 被 動 搖 取 代 針 對 七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的 發 展 概 況, 張 瑞 芬 曾 以 女 作 家 為 觀 察 對 象, 提 出 所 謂 古 典 派 ( 以 林 文 月 張 曉 風 陳 幸 蕙 等 人 為 代 表 ) 與 鄉 土 派 ( 以 丘 秀 芷 劉 靜 娟 季 季 等 人 為 代 表 ) 並 立 的 說 法 她 指 出 在 整 個 時 代 仍 以 中 國 現 代 性 為 美 學 標 準 之 下, 真 正 的 主 流 還 是 揉 合 了 文 人 傳 統 中 國 想 像 和 女 性 特 質 三 者 合 一 的 抒 情 美 文 71, 亦 即 五 六 年 代 以 張 秀 亞 琦 君 等 人 為 代 表 所 樹 立 的 散 文 傳 統, 直 至 七 年 代 仍 風 行 不 衰 後 繼 有 人 由 此 可 知, 七 年 代 的 文 學 語 境 基 本 上 仍 在 官 方 主 導 文 化 的 籠 罩 與 框 架 之 下, 雖 然 有 看 似 異 質 的 元 素 ( 如 鄉 土 現 實 等 ) 滲 入, 但 在 國 家 機 器 長 期 建 構 的 文 化 體 制 中, 它 的 力 量 仍 不 足 以 達 到 顛 覆 的 效 果 以 鄉 土 現 實 為 核 心 價 值 的 新 興 文 化, 在 七 見 王 鈺 婷 : 政 治 駕 馭 與 市 場 主 導 下 女 性 抒 情 散 文 之 生 產 機 制 以 中 央 日 報 婦 女 與 家 庭 週 刊 的 書 信 體 專 欄 與 徵 文 活 動 為 例, 現 代 中 文 文 學 學 報 第 9 卷 第 2 期,2009 年 12 月, 頁 143 以 張 曉 風 為 例, 其 中 學 時 代 喜 愛 的 課 外 書 清 單 中, 張 秀 亞 的 散 文 便 名 列 其 中 她 在 二 三 年 東 吳 大 學 中 文 系 所 舉 辦 的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的 座 談 中 曾 表 示 : 張 秀 亞 的 凡 妮 的 手 冊 在 當 時 是 人 手 一 冊 的 見 郭 懿 雯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7 又, 五 六 年 代 的 台 灣 女 散 文 家 當 中, 楊 牧 最 推 崇 的 是 琦 君, 他 說 : 我 讀 琦 君 的 散 文, 積 有 至 少 二 十 年 的 豐 富 經 驗, 一 向 對 於 她 所 特 有 獨 具 的 深 厚 人 情 感 到 無 限 仰 慕 見 氏 著 : 留 予 他 年 說 夢 痕 琦 君 的 散 文, 文 學 的 源 流 ( 台 北 : 洪 範 書 店 有 限 公 司,1984 年 1 月 初 版 ), 頁 69 張 瑞 芬 : 古 典 派 與 鄉 土 派 崛 起 於 七 年 代 的 兩 派 台 灣 女 性 散 文,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前 揭 書, 頁

54 年 代 仍 在 蘊 蓄 與 自 我 辯 證 的 階 段, 後 續 發 揮 的 效 力, 要 到 八 年 代 隨 著 台 灣 意 識 的 抬 頭 才 趨 於 顯 著, 這 個 部 分 且 留 待 後 文 細 說 分 明 第 三 節 小 結 為 了 呈 顯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雜 語 特 質, 本 章 先 針 對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話 語 進 行 探 究 五 至 七 年 代 乃 強 人 統 治 的 威 權 時 代, 亦 是 戰 後 文 學 創 作 受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束 縛 箝 制 較 為 強 烈 的 時 代, 而 反 映 在 散 文 話 語 上 的 主 要 特 質 便 是 詩 化 所 謂 詩 化 乃 從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所 提 出 的 觀 察, 因 為 在 國 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制 約 下, 散 文 家 普 遍 與 現 實 環 境 及 社 會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疏 離, 傾 向 於 書 寫 自 我 情 懷, 以 具 有 獨 白 性 與 封 閉 性 的 詩 語 為 尚, 缺 乏 明 晰 的 社 會 語 境, 而 最 主 要 的 兩 大 宗, 即 以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為 班 底 的 懷 鄉 散 文, 與 書 寫 個 人 生 活 情 感 的 美 文 懷 鄉 散 文 的 勃 興, 肇 因 於 文 藝 政 策 的 翼 護 與 提 倡, 其 詩 化 的 特 質, 主 要 展 現 在 作 家 ( 以 女 作 家 為 主 ) 文 字 與 所 處 時 空 ( 台 灣 社 會 ) 的 不 相 涉, 純 以 抒 情 ( 鄉 愁 ) 獨 白 及 追 求 美 感 的 文 學 想 像 為 導 向 其 之 所 以 成 為 典 範, 乃 在 於 與 反 共 愛 國 的 政 策 相 呼 應, 且 純 以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為 要 角, 符 合 官 方 推 行 國 語 的 需 求 因 此, 具 有 中 國 情 懷 的 抒 情 美 文 便 成 為 散 文 的 主 流, 於 此 之 外 的 散 文 類 型 及 題 材 便 遭 排 除 與 客 體 化 其 次, 書 寫 個 人 生 活 與 情 感 的 美 文, 亦 是 這 三 十 年 間 的 散 文 主 流, 其 詩 化 的 特 質 除 了 展 現 在 與 現 實 社 會 不 相 涉 的 抒 情 之 外, 更 展 現 在 呢 喃 式 的 獨 白 與 作 者 個 人 思 緒 與 內 心 情 境 的 經 營 上 對 於 當 時 所 處 的 社 會 環 境 為 何, 作 家 大 多 置 若 罔 聞, 只 著 重 於 小 我 情 思 的 刻 畫, 此 與 威 權 體 制 下 的 文 藝 創 作 受 到 制 約 與 規 範, 亦 不 無 關 係 特 別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這 三 十 年 間 有 所 謂 西 方 現 代 主 義 文 學 的 輸 入, 與 具 有 現 實 主 義 色 彩 的 鄉 土 文 學 的 勃 興, 其 對 於 散 文 的 詩 化 路 線 是 否 造 成 衝 擊? 本 文 認 為, 散 文 的 詩 化 主 要 肇 因 於 官 方 文 藝 政 策 對 於 具 有 右 翼 色 彩 的 軟 性 抒 情 文 學 的 鼓 勵, 此 間 具 有 現 代 主 義 風 格 的 散 文, 主 要 在 於 形 式 技 巧 ( 如 : 意 識 流 內 心 獨 白 等 ) 上 的 因 襲, 其 方 向 並 沒 有 脫 逸 於 前 文 指 稱 的 詩 化 路 線 至 於 鄉 土 文 學 雖 在 七 年 代 蔚 然 成 風, 但 戰 後 以 來 長 期 被 建 構 的 抒 情 美 文 傳 統, 並 沒 有 因 此 受 到 顛 覆 與 撼 動, 此 可 由 當 時 重 要 的 散 文 選 集 仍 偏 愛 此 類 散 文, 而 年 輕 作 家 仍 學 步 於 前 行 代 的 唯 美 抒 情 之 風 可 知 不 過, 鄉 土 文 學 48

55 崛 起 背 後 的 回 歸 現 實 社 會 的 呼 聲, 並 非 全 然 沒 在 散 文 界 引 起 漣 漪, 主 流 散 文 選 的 編 者 ( 如 主 編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的 齊 益 壽 ) 亦 開 始 留 意 文 學 與 社 會 個 人 與 群 體 之 間 的 關 係, 72 而 嘗 試 收 錄 具 有 社 會 意 識 的 作 品, 乃 至 之 前 被 摒 棄 於 散 文 之 外 的 雜 文 然 而, 時 代 已 至 七 年 代 末 期, 這 樣 的 散 文 視 域 還 有 待 八 年 代 的 持 續 開 拓 與 發 揚 72 齊 氏 曾 提 出 以 契 合 現 實 反 映 現 實 為 基 調 的 主 張, 並 認 為 好 的 散 文 應 該 是 以 群 己 關 係 為 中 心, 而 非 以 自 我 為 中 心 見 氏 著 : 導 言,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前 揭 書, 頁 7 49

56 第 三 章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台 灣 散 文 的 邁 向 參 與 文 學 之 路 第 一 節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內 涵 與 散 文 的 入 世 姿 態 在 上 一 章 中, 本 文 論 述 了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台 灣 散 文, 在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制 約 下 所 形 成 的 詩 化 現 象 散 文 的 詩 化, 關 鍵 在 於 官 方 灌 輸 的 中 國 意 識 認 同 對 於 現 實 ( 台 灣 ) 的 架 空, 散 文 家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下, 傾 全 力 於 挖 掘 個 人 內 心 的 情 感, 而 與 現 實 保 持 著 平 行 疏 遠 的 距 離 楊 照 在 觀 察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時 代 氛 圍 時, 就 以 神 話 的 時 代 形 容 其 特 點, 其 間 的 差 異 在 於 五 六 年 代 是 建 構 神 話 的 時 代, 而 七 年 代 則 是 維 持 神 話 的 時 代 他 說 : 如 果 說 五 六 年 代 是 靠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建 構 神 話 的 時 代, 七 年 代 就 是 艱 苦 東 挪 西 湊 努 力 調 整 維 持 神 話 的 時 代 五 六 年 代 是 比 較 徹 底 的 自 欺, 矇 起 眼 睛 不 看 現 實, 只 相 信 官 方 要 我 們 相 信 的, 七 年 代 則 是 被 迫 張 開 眼 睛 看 到 了 一 些, 然 而 卻 又 不 敢 相 信 那 就 是 現 實, 必 須 經 過 一 道 道 手 續 把 殘 酷 不 利 的 消 息 勉 強 移 進 原 來 的 意 識 架 構 裡 1 中 國 意 識 在 七 年 代 逐 漸 顯 露 虛 幻 性, 顯 然 與 退 出 聯 合 國 及 釣 魚 台 事 件 所 引 發 的 一 連 串 外 交 挫 敗 的 骨 牌 效 應 有 關, 回 歸 現 實 開 始 成 為 當 時 社 會 的 一 種 呼 聲 不 過, 如 前 文 所 述, 當 時 對 於 現 實 的 思 考 ( 如 : 現 代 詩 論 戰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 在 官 方 的 嚴 密 監 控 下, 終 究 還 是 導 向 了 以 中 國 為 核 心 的 民 族 主 義 論 述, 正 如 楊 照 該 文 的 標 題 所 示, 那 仍 是 個 發 現 中 國 的 時 代, 台 灣 要 到 八 年 代 才 成 為 現 實 的 實 質 內 容 而 浮 上 檯 面 前 文 曾 經 提 及, 台 灣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與 一 九 七 九 年 十 二 月 爆 發 的 美 麗 島 事 1 見 楊 照 : 發 現 中 國 台 灣 的 七 年 代, 收 於 楊 澤 編 : 七 年 代 : 理 想 繼 續 燃 燒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57 件, 有 非 常 密 切 的 關 係, 因 為 它 不 但 點 燃 了 島 內 外 反 抗 運 動 的 火 種, 在 反 擊 否 定 台 灣 現 實 的 非 民 主 體 制 上, 亦 具 打 響 第 一 槍 的 象 徵 性 陳 樹 鴻 在 八 年 代 初 期 的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中 曾 指 出, 黨 外 的 台 灣 民 主 運 動, 就 是 要 在 台 灣 實 體 的 客 觀 存 在 上, 建 立 相 對 應 的 民 主 政 治, 而 其 欲 批 判 的 對 象, 即 在 否 定 台 灣 現 實 意 識 上 而 一 黨 獨 大 的 國 民 黨 他 說 : 一 黨 獨 大 的 根 源 實 在 肇 因 於 它 的 主 觀 認 同 落 後 於 台 灣 社 會 的 客 觀 存 在, 因 此 它 的 所 作 所 為, 或 者 是 要 鞏 固 過 去 的 殘 餘, 或 者 是 要 寄 望 於 渺 茫 的 未 來, 卻 未 嘗 著 眼 於 現 在 ; 它 或 者 認 同 於 區 區 一 黨, 或 者 號 稱 認 同 於 龐 然 數 億 人, 卻 無 法 面 對 眼 前 一 千 八 百 萬 人 沒 辦 法 認 同 於 現 實, 就 很 難 得 到 現 實 的 認 同 2 由 這 段 引 文 可 知, 在 七 年 代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中 被 提 出 的 現 實 概 念, 在 經 過 七 年 代 末 的 美 麗 島 事 件 後, 已 被 激 化 至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層 次, 而 所 謂 的 現 實, 也 落 實 到 全 體 島 民 所 依 存 的 台 灣 國 府 在 七 年 代 政 經 局 勢 的 動 盪 飄 搖 中 所 勉 強 維 持 的 神 話, 在 經 過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的 衝 撞 後, 已 顯 露 左 支 右 絀 的 窘 境, 於 是 雖 然 仍 以 高 壓 的 手 段 抑 制 隨 後 迭 起 的 反 對 勢 力, 但 顯 然 已 無 法 抵 擋 其 屢 仆 屢 起 的 態 勢 此 種 情 形 由 以 下 的 3 簡 要 年 表 可 以 得 窺 : 日 期 事 件 施 明 德 被 捕, 美 麗 島 事 件 相 關 成 員 悉 數 遭 逮 林 ( 義 雄 ) 宅 滅 門 血 案 美 麗 島 事 件 軍 法 大 審 開 始 留 美 學 人 陳 文 成 遭 警 總 約 談 後, 陳 屍 台 大 校 園 兩 千 餘 戶 反 對 開 闢 二 重 疏 洪 道 的 三 重 民 眾 群 據 馬 路 抗 議, 為 國 內 自 力 救 濟 行 動 的 濫 觴 文 化 大 學 政 治 系 主 任 盧 修 一 涉 及 日 人 前 田 光 枝 台 獨 案 被 捕 黨 外 編 輯 作 家 聯 誼 會 ( 編 聯 會 ) 成 立 2 3 見 陳 樹 鴻 : 台 灣 意 識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的 基 石, 收 於 施 敏 輝 編 :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選 集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8 年 9 月 初 版 ), 頁 199 參 考 晏 山 農 : 八 年 代 年 表, 收 於 楊 澤 主 編 : 狂 飆 八 記 錄 一 個 集 體 發 聲 的 年 代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1999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58 一 九 八 三 年 黨 外 人 士 競 選 立 委 後 援 會 成 立 作 家 劉 宜 良 ( 江 南 ) 在 美 國 舊 金 山 遭 槍 殺 身 亡 台 中 縣 大 里 太 平 鄉 鄉 民 合 組 吾 愛 吾 村 公 害 防 衛 會, 為 國 內 第 一 個 民 間 環 保 團 體 國 防 部 情 報 局 長 汪 希 苓 涉 及 江 南 命 案 遭 停 職 江 南 命 案 審 理 終 結, 汪 希 苓 遭 處 無 期 徒 刑 龍 應 台 出 版 野 火 集, 銷 售 極 佳, 引 發 野 火 現 象 的 熱 烈 討 論 兩 百 多 名 黨 外 人 士 集 結 於 龍 山 寺 進 行 五 一 九 綠 色 行 動, 要 求 解 嚴 鹿 港 民 眾 舉 行 示 威, 反 對 美 國 杜 邦 公 司 在 該 地 設 廠 台 中 縣 大 里 鄉 三 晃 農 藥 工 廠 因 公 害 防 治 協 會 的 抗 爭 而 停 工 黨 外 人 士 於 台 北 圓 山 飯 店 聚 會, 宣 布 成 立 民 主 進 步 黨 總 統 蔣 經 國 接 受 國 外 媒 體 訪 問 表 示, 台 灣 將 在 近 期 內 解 嚴 及 開 放 黨 禁 布 農 族 原 住 民 因 南 投 縣 信 義 鄉 東 埔 村 風 景 區 規 劃 強 遷 先 人 墓 地 至 行 政 院 抬 棺 抗 議 民 進 黨 發 動 示 威, 要 求 無 條 件 解 除 戒 嚴 及 反 對 制 定 國 安 法 立 法 院 強 行 通 過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國 家 安 全 法 總 統 蔣 經 國 宣 告 七 月 十 五 日 零 時 起 解 除 戒 嚴, 國 安 法 同 日 實 施 台 灣 政 治 受 難 者 聯 誼 總 會 成 立, 主 張 台 灣 獨 立 原 住 民 團 體 至 嘉 義 縣 政 府 抗 議, 要 求 刪 除 有 關 吳 鳳 神 話 的 課 文 及 更 改 吳 鳳 鄉 地 名 行 政 院 通 過 赴 中 國 大 陸 探 親 辦 法 民 進 黨 發 動 萬 人 抗 議 示 威 活 動, 要 求 國 會 全 面 改 選 報 禁 全 面 解 除 立 法 院 通 過 動 員 戡 亂 時 期 集 會 遊 行 法 總 統 蔣 經 國 逝 世 副 總 統 李 登 輝 接 任 總 統 農 民 北 上 遊 行 請 願, 與 警 方 爆 發 激 烈 流 血 衝 突, 為 戰 後 以 來 首 見 台 灣 原 住 民 族 還 我 土 地 運 動 聯 盟 在 台 北 市 舉 行 遊 行 52

59 全 台 客 家 民 眾 於 台 北 市 展 開 還 我 客 家 語 運 動 涉 嫌 叛 亂 罪 的 自 由 時 代 負 責 人 鄭 南 榕 因 抗 拒 拘 提, 自 焚 身 亡 鄭 南 榕 創 辦 的 自 由 時 代 週 刊 宣 布 停 刊 柏 林 圍 牆 倒 塌, 象 徵 鐵 幕 瓦 解, 蘇 東 波 解 放 風 潮 來 臨 由 上 表 可 以 看 出 八 年 代 政 治 社 會 氣 氛 依 舊 嚴 峻, 特 別 是 幾 起 駭 人 聽 聞 的 政 治 謀 殺 事 件, 更 是 黨 外 從 事 民 主 運 動 者 心 中 沉 重 的 陰 影 但 從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看, 這 幾 起 謀 殺 事 件 也 間 接 顯 露 了 國 民 黨 政 權 在 面 對 反 對 勢 力 的 反 撲 時, 於 處 理 對 策 上 的 亂 套 與 粗 暴, 其 不 僅 未 鞏 固 政 治 權 力 的 正 當 性, 反 而 突 顯 長 期 以 來 充 滿 神 話 色 彩 的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虛 假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黨 外 的 反 叛 意 志 不 但 沒 有 被 消 弭, 反 而 更 加 凝 聚, 堅 定 其 反 抗 到 底 的 決 心, 而 其 所 形 成 的 連 鎖 反 應, 除 了 政 治 層 面 之 外, 亦 附 帶 讓 隱 藏 在 社 會 各 階 層 反 對 與 不 滿 的 聲 音, 獲 得 宣 洩 與 釋 放 的 出 口 社 會 運 動 的 勃 興, 是 八 年 代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衝 撞 出 的 另 一 片 景 緻, 表 中 所 列 較 引 人 矚 目 的 是 環 保 運 動 與 原 住 民 運 動 台 灣 人 民 為 了 現 實 中 關 注 的 議 題, 已 無 懼 威 權 的 恫 嚇 壓 迫, 主 動 走 上 街 頭 發 聲 並 爭 取 權 益, 換 句 話 說, 八 年 代 的 台 灣 意 識 除 了 狹 義 地 解 釋 為 黨 外 主 張 台 獨 者 的 意 識 之 外, 也 是 威 權 體 制 所 塑 造 的 神 話 崩 解 之 後, 台 灣 社 會 衝 破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束 縛, 正 式 以 台 灣 現 實 為 關 懷 核 心 的 一 種 覺 醒 由 於 以 台 灣 意 識 為 推 動 力, 在 政 治 社 會 上 所 掀 起 的 這 股 反 對 力 量 已 勢 不 可 擋, 因 此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在 短 短 幾 年 之 內, 國 民 政 府 雖 然 未 曾 停 止 逮 捕 監 禁 異 議 分 子, 但 卻 也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被 迫 宣 佈 解 嚴 林 博 文 在 描 述 當 時 的 情 勢 時 說 道 : 蔣 經 國 知 道 大 勢 已 去 了, 台 灣 必 須 要 變, 否 則 後 果 將 不 堪 設 想, 他 知 道 唯 有 加 速 改 變 台 灣 的 政 治 文 化, 才 能 使 台 灣 變 成 一 個 有 朝 氣 有 前 途 之 地 他 在 一 九 八 六 年 十 月 七 日 接 見 來 台 訪 問 的 華 盛 頓 郵 報 及 新 聞 周 刊 董 事 長 葛 蘭 姆 女 士 (Katharine Graham), 親 口 透 露 台 灣 將 在 近 期 內 解 除 戒 嚴 開 放 黨 禁, 同 時 絕 不 採 軍 事 統 治 4 宣 佈 解 嚴 是 蔣 氏 對 於 以 台 灣 意 識 為 基 石 的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的 正 面 回 應, 也 是 對 於 以 現 4 見 林 博 文 : 死 了 一 個 教 授 之 後 美 國 媒 體 眼 中 的 八 年 代 台 灣, 收 於 楊 澤 主 編 : 狂 飆 八 記 錄 一 個 集 體 發 聲 的 年 代, 前 揭 書, 頁

60 實 情 境 為 中 心 座 標 ( 而 非 以 古 老 或 未 來 的 中 國 為 中 心 座 標 ) 的 台 灣 社 會 的 正 面 回 應 從 這 個 觀 點 來 看, 筆 者 便 不 認 為 八 年 代 的 台 灣 意 識, 是 某 些 論 者 所 指 稱 的 省 籍 意 識 ( 專 屬 於 本 省 人 而 與 外 省 人 對 立 的 意 識 ) 5, 而 是 一 種 在 政 治 文 化 上 具 有 本 土 化 傾 向, 同 時 以 台 灣 為 思 考 起 點 重 新 審 視 現 實 中 國 的 意 識 這 樣 的 意 識 不 全 然 等 於 九 年 代 之 後 的 去 中 國 化, 只 是 不 再 以 中 國 為 唯 一 終 極 的 選 項, 且 以 台 灣 現 實 為 關 懷 與 認 同 的 核 心 正 如 梁 景 峯 所 說 : 我 的 中 國 是 台 灣, 然 後 才 能 談 大 陸 的 中 國! 只 有 認 同 生 存 所 在 的 人 才 可 能 是 民 族 主 義 者 ; 而 不 認 同 生 存 所 在, 不 能 把 台 灣 視 為 中 國, 不 能 把 台 灣 人 當 同 胞 的 人 也 絕 不 是 愛 國 者! 6 這 個 說 法 並 沒 有 將 台 灣 中 國 徹 底 分 離 切 割, 只 是 將 台 灣 的 角 色 由 賓 提 升 為 主, 而 中 國 的 角 色 反 之 從 這 個 角 度 去 詮 釋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內 涵, 就 不 會 認 為 它 是 本 省 且 主 張 台 獨 者 的 專 屬 物, 並 將 外 省 人 士 排 除 在 以 台 灣 現 實 意 識 對 抗 官 方 虛 幻 中 國 意 識 的 黨 外 民 主 運 動 之 外 在 當 時 的 社 會 情 境 中,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就 是 七 年 代 的 回 歸 現 實 口 號, 在 台 灣 的 政 治 社 會 文 化 層 面 的 具 體 落 實, 它 的 重 心 在 於 將 現 實 聚 焦 於 台 灣, 而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即 是 增 進 了 參 與 與 介 入 社 會 的 力 道 以 龍 應 台 的 野 火 集 為 例, 它 在 八 年 代 中 期 書 市 上 的 熱 賣 狂 銷, 造 成 所 謂 野 火 現 象, 即 因 大 膽 以 台 灣 的 社 會 體 制 及 現 象 為 批 評 對 象, 挑 戰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的 尺 度 與 底 限, 而 符 合 當 時 台 灣 社 會 長 期 遭 到 威 權 壓 抑, 在 國 內 外 局 勢 的 急 遽 變 遷 中, 渴 望 反 抗 與 革 新 的 胃 口 如 果 偏 狹 地 從 省 籍 來 看, 龍 應 台 是 外 省 第 二 代, 根 本 無 法 和 台 灣 意 識 有 所 連 結, 但 若 就 當 時 整 個 台 灣 社 會 對 於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及 威 權 統 治 的 不 耐 與 反 叛, 並 聚 焦 於 台 灣 社 會 現 實 以 求 變 革 的 角 度 來 看, 她 對 台 灣 政 治 社 會 體 制 的 批 判 針 砭, 亦 是 一 種 台 灣 意 識 的 展 現 龍 應 台 在 回 憶 自 己 走 過 的 八 年 代 時 曾 說 : 那 是 一 個 最 壞 也 最 好 的 時 代 最 黑 暗 也 最 光 明 的 時 代 因 為 黑 暗, 所 以 人 們 充 滿 了 追 求 光 明 的 力 氣 和 反 抗 黑 暗 的 激 情, 而 且 黑 白 分 明, 奮 鬥 的 目 標 多 麼 明 確 力 5 6 見 黃 俊 傑 : 論 台 灣 意 識 的 發 展 及 其 特 質, 收 於 夏 潮 基 金 會 編 :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論 文 集 ( 台 北 : 海 峽 學 術 出 版 社,1999 年 6 月 初 版 ), 頁 見 梁 景 峯 : 我 的 中 國 是 台 灣!, 收 於 施 敏 輝 編 :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選 集, 前 揭 書, 頁 60 54

61 氣 激 情 目 標 明 確 八 年 代 是 理 想 主 義 風 起 雲 湧 的 時 代 7 在 一 個 群 眾 走 上 街 頭 集 體 發 聲 衝 撞 威 權 的 時 代, 台 灣 意 識 乃 展 現 在 打 破 過 去 官 方 的 意 識 型 態 框 架, 以 台 灣 現 實 為 基 礎, 展 開 一 個 充 滿 理 想 性 的 新 局 的 追 求 這 當 中 含 納 了 台 灣 各 族 群 的 人, 而 每 個 族 群 對 於 所 謂 新 局 亦 有 屬 於 各 自 的 想 望, 但 共 同 的 交 集 在 於 以 台 灣 為 起 點, 因 為 這 是 中 國 意 識 自 七 年 代 以 來, 於 內 政 外 交 逐 漸 失 去 一 切 優 勢 之 後, 最 後 退 無 可 退 之 路 回 到 本 文 關 懷 的 議 題, 筆 者 認 為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就 普 遍 展 現 在 散 文 家 走 出 書 房 的 喁 喁 獨 語, 迎 向 社 會 而 關 注 現 實 的 入 世 姿 態 中 以 出 生 於 四 五 年 代, 而 在 八 年 代 成 為 文 壇 中 堅 的 散 文 家 為 例, 他 們 成 長 於 五 年 代 的 農 業 社 會, 走 過 六 年 代 的 西 化 與 工 商 業 化 轉 型 期, 更 經 歷 七 年 代 的 政 經 外 交 危 機 與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的 洗 禮, 而 面 對 美 麗 島 事 件 之 後 改 革 開 放 呼 聲 高 揚 的 八 年 代, 他 們 的 作 品 無 不 與 時 代 脈 動 緊 密 貼 合 向 陽 在 評 論 阿 盛 的 散 文 集 時 就 指 出, 像 阿 盛 一 樣 在 八 年 代 崛 起 的 新 生 代 作 家, 其 作 品 便 普 遍 具 有 和 台 灣 社 會 脈 動 相 呼 應 的 特 質 : 他 們 描 寫 小 農 階 級 的 衰 頹, 刻 繪 新 興 勞 工 階 級 的 苦 悶, 抒 寫 中 產 階 級 的 憂 慮, 乃 至 於 對 轉 捩 點 上 的 台 灣, 提 出 了 他 們 的 抗 議 與 不 滿 不 管 有 意 識 或 無 意 識 願 意 與 不 願 意, 幾 乎 沒 有 一 個 年 代 的 作 家 羣 像 他 們 這 樣, 每 一 種 不 同 的 聲 音 都 和 八 年 代 台 灣 的 脈 動 相 呼 應 8 與 上 一 個 世 代 的 散 文 家 多 在 戰 後 由 中 國 遷 台 不 同, 八 年 代 在 散 文 界 崛 起 的 新 生 代 作 家, 多 在 台 灣 出 生 成 長, 因 此, 他 們 的 文 學 世 界 不 再 如 前 行 代 般, 與 腳 踏 的 台 灣 土 地 鮮 少 交 集 與 對 話, 充 滿 抒 情 憶 舊 的 中 國 想 像, 而 是 緊 扣 著 戰 後 台 灣 社 會 的 變 遷, 刻 劃 著 個 人 成 長 的 生 命 史, 也 注 視 議 論 著 島 內 環 境 的 發 展 與 變 化 見 龍 應 台 : 八 年 代 這 樣 走 過, 收 於 楊 澤 主 編 : 狂 飆 八 記 錄 一 個 集 體 發 聲 的 年 代, 前 揭 書, 頁 43 見 向 陽 : 島 物 島 事 不 島 氣 評 阿 盛 散 文 集 春 秋 麻 黃, 迎 向 眾 聲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化 情 境 觀 察 ( 台 北 : 三 民 書 局 股 份 有 限 公 司,1993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36 這 種 世 代 交 替 的 現 象 也 出 現 在 電 影 界 一 批 新 生 代 的 電 影 工 作 者 ( 如 : 侯 孝 賢 楊 德 昌 柯 一 正 等 人 ), 透 過 取 材 在 地 的 故 事, 開 始 對 台 灣 社 會 的 轉 型 進 行 觀 察 與 批 判, 他 們 所 塑 造 的 新 視 覺 與 電 影 語 言, 在 八 年 代 形 成 了 所 謂 電 影 新 浪 潮 55

62 作 家 與 土 地 社 會 之 間 的 疏 離 或 貼 近, 牽 涉 到 他 在 作 品 中 所 使 用 的 是 純 粹 的 個 人 話 語, 或 者 呈 現 了 某 種 社 會 語 境 若 與 土 地 社 會 之 間 處 於 疏 離 的 關 係, 其 作 品 自 然 是 個 人 話 語 的 表 述, 縱 然 對 於 外 在 環 境 有 所 描 繪, 亦 從 個 人 的 觀 點 和 語 彙 進 行 理 解 與 敘 述, 然 以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言 之, 此 種 話 語 仍 傾 向 於 詩 反 之, 若 作 品 與 土 地 社 會 甚 為 親 近, 作 家 的 話 語 除 了 個 人 話 語 之 外, 必 然 與 外 在 環 境 形 成 一 種 對 話 關 係, 因 此, 作 品 之 中 除 了 作 者 的 聲 音, 亦 隱 然 可 感 受 到 他 人 話 語 ( 包 含 他 人 的 世 界 觀 價 值 觀 ) 的 參 與 與 交 雜, 在 他 人 話 語 的 加 入 之 下, 一 種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便 昭 然 可 見, 而 這 正 是 八 年 代 散 文 在 貼 近 社 會 脈 動 之 下, 之 所 以 能 超 越 詩 化 框 架 的 主 因 許 達 然 對 於 八 年 代 散 文 與 社 會 之 間 的 緊 密 互 動, 曾 有 如 下 觀 察 : 對 台 灣 本 土 的 欣 賞 與 生 態 環 境 的 關 懷 成 了 八 十 年 代 散 文 的 主 題 作 者 擔 憂 文 化 的 台 灣 埋 沒 和 自 然 的 台 灣 消 失 寫 下 許 多 有 關 台 灣 土 地 人 情 的 散 文 在 工 業 化 的 環 境, 他 們 為 樹 嘆 息, 和 溪 哽 咽 ; 描 繪 的 不 再 是 釘 死 的 蝴 蝶, 而 是 要 飛 翔 的 美 麗 10 從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以 來, 對 於 土 地 社 會 現 實 的 關 懷, 到 了 八 年 代 隨 著 時 移 世 變, 不 但 沒 有 消 褪 的 跡 象, 反 而 伴 隨 著 一 波 波 的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發 揮 更 大 的 後 座 力, 刺 激 著 作 家 對 於 所 處 的 環 境 進 行 深 刻 的 反 省 與 凝 視, 而 散 文 與 台 灣 社 會 現 實 之 間 的 綿 密 對 話, 正 為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的 新 格 局 製 造 了 契 機 第 二 節 參 與 與 介 入 八 年 代 散 文 觀 的 形 塑 一 參 與 文 學 論 的 提 出 相 對 於 小 說 界 與 現 代 詩 壇 在 七 年 代 就 展 開 文 學 與 現 實 社 會 的 辯 證, 11 散 文 在 這 個 區 塊 顯 然 較 為 無 感, 12 正 如 上 一 章 所 述, 那 仍 是 個 以 中 國 想 像 為 主 軸, 盛 行 文 見 許 達 然 : 散 文 台 灣 台 灣 散 文,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 台 北 : 新 地 文 學 出 版 社,1991 年 5 月 初 版 ), 頁 10 七 年 代 初 期 的 現 代 詩 論 戰, 為 文 學 必 須 反 映 現 實 回 歸 社 會 的 新 美 學 原 則 揭 開 了 序 幕, 亦 被 視 為 七 年 代 後 期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的 前 奏 曲 不 過,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中 的 鄉 土 派 作 家 ( 如 : 陳 映 真 王 拓 葉 石 濤 ), 創 作 領 域 主 要 在 小 說 作 家 林 文 義 指 出, 在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期 間, 散 文 家 們 採 取 的 是 袖 手 旁 觀 的 立 場 老 一 輩 作 家 帶 著 回 憶 的 感 觸 描 繪 彼 時 仍 無 以 歸 去 的 中 國 故 鄉 ; 年 輕 一 代 的 則 不 免 風 花 雪 月, 傷 春 悲 秋 或 有 精 緻 文 采 也 儘 在 56

63 人 式 的 抒 情 美 文 的 時 代 然 而, 並 非 每 一 位 散 文 家 均 毫 無 意 識 與 自 覺, 許 達 然 在 回 歸 現 實 的 時 代 氛 圍 中, 就 在 中 外 文 學 發 表 了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我 們 的 散 文 13 (1977) 一 文, 針 對 當 時 耽 溺 於 小 我 而 無 視 社 會 百 態 的 散 文 主 潮 提 出 批 判 以 最 大 宗 的 抒 情 美 文 為 例, 他 認 為 作 家 大 多 只 重 寫 意 而 缺 乏 寫 實, 一 味 追 求 美 感 而 流 於 浮 誇, 因 此 只 有 熱 情 的 燃 燒 至 於 名 士 派 的 閒 情 小 品, 則 常 流 於 推 銷 見 聞, 或 展 露 幽 默 與 譏 諷, 對 世 事 只 有 開 心 而 沒 有 關 心 另 外 也 是 閒 情 副 產 品 的 遊 記, 總 是 只 有 瘋 憬 14 而 沒 有 思 想, 缺 乏 細 膩 的 人 文 觀 察 因 此, 他 呼 籲 身 為 知 識 份 子 的 台 灣 散 文 作 家, 應 該 著 力 於 新 視 覺 的 展 開, 意 即 將 觸 角 伸 向 社 會 群 眾,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他 說 : 如 果 我 們 要 肯 定 現 代 意 識 標 榜 現 代 散 文, 就 落 實 本 土, 落 實 人 間 ; 感 到, 敢 到, 趕 到, 趕 盜 少 戀 心 境, 多 寫 現 象, 合 唱 大 家 的 歌 我 想 起 參 與 文 學 (littérature engagée) 我 們 是 社 會 人 卻 不 見 得 都 有 社 會 意 識 有 人 想 脫 離 社 會 自 耕 自 食, 是 他 個 人 的 決 定, 但 一 旦 與 別 人 發 生 關 係, 就 有 責 任 與 義 務 我 相 信 社 會 意 識 滋 潤 人 性, 知 識 份 子 無 社 會 良 心 像 個 什 麼 樣 子? 15 這 樣 的 呼 聲 實 與 當 時 國 內 因 政 經 局 勢 動 盪, 知 識 分 子 開 始 猛 烈 批 判 西 化, 並 進 而 要 求 回 歸 現 實 立 足 鄉 土 關 懷 社 會 的 主 張 不 謀 而 合 在 國 家 處 境 風 雨 飄 搖 的 時 刻, 這 股 回 歸 現 實 潮 鞭 策 著 文 學 必 須 參 與 社 會 的 轉 型 與 變 遷, 而 許 達 然 參 與 文 學 論 所 謂 的 落 實 本 土 落 實 人 間, 正 是 他 認 為 可 使 戰 後 以 來 的 台 灣 散 文 走 出 小 我 窠 臼 的 路 徑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他 在 文 中 向 散 文 作 家 們 大 聲 疾 呼, 以 社 會 意 識 擁 抱 時 代, 拆 毀 逼 壓 人 民 的 違 章 建 築 16, 頗 有 向 監 控 人 民 言 論 思 想 自 由 的 威 權 體 制 抗 議 的 態 勢, 在 與 官 方 意 識 形 態 對 抗 的 立 場 上, 比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中 的 鄉 土 派 更 為 鮮 明 激 進 此 外, 為 了 翻 轉 散 文 界 長 期 以 來 因 襲 的 文 藝 腔, 他 還 主 張 使 用 方 言 和 俗 語, 因 為 普 遍 被 抒 發 個 人 心 情 以 及 虛 幻 的 中 國 之 夢, 台 灣 的 土 地 及 人 民, 離 他 們 很 遠, 很 陌 生 這 樣 的 情 形 一 直 要 到 美 麗 島 事 件 之 後 才 逐 漸 改 觀 見 氏 著 : 不 做 臨 照 水 仙 八 年 以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社 會 參 與, 自 立 晚 報 第 14 版,1989 年 6 月 20 日 後 易 名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並 略 作 修 改, 收 於 一 九 八 四 年 出 版 的 散 文 集 吐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 台 北 : 林 白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1984 年 6 月 初 版 ), 頁 142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前 揭 書, 頁 144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前 揭 書, 頁

64 社 會 接 受 的 新 語 句 往 往 是 普 通 人 創 造 而 不 是 知 識 份 子 空 吟 (coin) 的, 而 且 用 方 言 和 俗 語, 不 是 使 散 文 再 粗 雜 化 (rebarbarization), 而 是 注 入 語 文 的 新 血 液, 增 強 表 達 的 貼 切 與 內 容 的 落 實 17 這 無 疑 是 對 國 府 自 戰 後 以 來 強 制 執 行 的 文 藝 及 國 語 政 策 的 抗 拒, 企 圖 扭 轉 官 方 所 應 許 的 文 學 話 語 為 雅, 庶 民 生 活 的 話 語 ( 特 別 是 母 語 方 言 ) 為 俗 的 偏 見, 以 散 文 迎 向 社 會 的 主 張, 期 待 散 文 的 話 語 與 它 所 置 身 的 環 境 更 為 貼 近 在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中, 散 文 的 話 語 本 來 就 比 詩 語 更 貼 近 社 會 詩 語 全 然 是 作 者 的 個 人 話 語, 是 統 一 的 獨 白 的 封 閉 的 話 語, 而 散 文 則 較 接 近 日 常 的 言 語, 本 身 就 具 有 一 種 社 會 對 話 性, 具 有 雜 語 的 特 質 只 不 過, 戰 後 以 來 的 台 灣 散 文, 由 於 在 文 藝 體 制 與 政 策 的 主 導 下, 偏 向 於 許 達 然 所 批 判 的 心 境 的 描 寫, 傾 向 於 前 文 所 謂 的 詩 化, 因 此 散 文 就 成 了 詩 的 另 一 種 延 伸, 脫 離 不 了 詩 的 框 架 18 如 今, 在 七 年 代 回 歸 現 實 社 會 的 呼 聲 下, 許 達 然 呼 籲 散 文 應 該 走 出 小 我 的 意 境, 邁 向 大 我 的 人 間, 其 實 正 是 讓 散 文 回 復 它 的 本 來 面 目 ( 一 種 與 社 會 對 話 並 對 他 人 話 語 抱 持 含 納 立 場 的 文 體 ), 而 非 僅 侷 於 詩 化 一 格 就 像 他 說 的 : 散 文 精 神 正 是 有 話 就 寫, 寫 就 不 懼 情 勢, 不 拒 嘗 試, 不 拘 形 式, 19 可 發 揮 的 空 間 如 此 遼 闊, 在 威 權 體 制 受 到 質 疑 與 撼 動 的 時 代, 這 樣 的 表 述 也 展 現 了 解 放 的 企 圖 許 達 然 這 篇 文 章 在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具 有 相 當 重 要 的 指 標 意 義, 20 但 可 惜 的 是, 不 論 在 當 時 的 文 壇 或 後 來 的 文 學 史 記 載, 都 未 引 起 矚 目 時 序 進 入 八 年 代, 隨 著 時 勢 的 變 遷, 島 內 人 民 的 台 灣 意 識 轉 趨 強 烈, 而 散 文 的 發 展 也 開 始 出 現 明 顯 的 質 變 許 氏 在 七 年 代 的 觀 點 或 許 不 能 稱 為 先 見 之 明, 但 卻 如 吹 響 的 號 角, 預 告 散 文 落 實 本 土 參 與 社 會 的 時 代 已 然 到 來 以 下, 便 就 八 年 代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於 編 選 準 則 與 收 錄 的 作 品 所 體 現 的 散 文 觀, 說 明 在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下,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發 展 對 於 許 氏 主 張 的 延 續 與 落 實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前 揭 書, 頁 143 許 達 然 批 評 戰 後 以 來 的 台 灣 散 文, 反 映 的 多 是 個 人 情 感 的 縹 緲 飛 昇, 並 工 於 抒 情 造 境, 又 說 : 抒 情 造 境 雖 是 中 國 文 藝 獨 特 的 傳 統, 但 現 在 的 寫 意 卻 往 往 是 用 白 話 文 翻 譯 古 人 早 已 有 的 詩 的 心 情 見 氏 著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前 揭 書, 頁 143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前 揭 書, 頁 144 陳 淑 貞 曾 指 出, 許 氏 該 文 在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史 上, 具 有 里 程 碑 的 意 義 見 氏 著 : 許 達 然 散 文 研 究 ( 板 橋 : 台 北 縣 政 府 文 化 局,2006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82 58

65 二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形 塑 的 散 文 觀 八 年 代 的 年 度 散 文 選 是 本 文 的 研 究 材 料 與 對 象, 也 是 造 就 當 時 散 文 典 律 的 重 要 推 手, 因 此 從 編 者 編 選 的 觀 點 及 其 對 於 散 文 此 種 文 類 的 看 法 著 手, 可 大 致 得 窺 八 年 代 文 壇 的 散 文 觀 九 歌 前 衛 希 代 是 當 時 出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的 三 大 出 版 社, 關 於 它 們 各 自 的 編 選 標 準, 陳 信 元 曾 指 出 : 九 歌 版 編 者 較 強 調 選 編 純 文 學 散 文, 前 衛 版 編 者 偏 重 具 有 本 土 性 現 實 性 的 作 品, 希 代 版 編 者 著 重 在 介 紹 文 學 的 新 思 潮 新 觀 念, 較 富 前 瞻 性 意 義 21 這 個 觀 察 大 概 揭 示 了 三 家 出 版 社 在 市 場 區 隔 上, 為 了 不 與 對 方 重 疊, 而 各 自 著 重 的 編 選 取 向 不 過, 以 編 選 時 程 最 為 持 久 完 整 且 在 出 版 業 界 勢 力 最 大 的 九 歌 來 說, 從 一 九 八 一 至 一 九 八 九 年 的 編 選 原 則, 其 實 在 不 同 的 主 編 及 解 嚴 前 後 台 灣 政 治 社 會 局 勢 的 變 遷 之 下, 並 沒 有 一 直 堅 守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觀 點, 而 是 有 變 化 流 動 的 狀 態 其 與 前 衛 所 突 顯 的 本 土 性 現 實 性, 及 希 代 強 調 的 新 思 潮 新 觀 念, 在 表 面 各 有 所 重 的 情 況 下, 其 實 亦 有 相 交 集 之 處 本 文 認 為, 對 於 散 文 義 界 的 放 寬 多 元 類 型 的 接 納 及 社 會 脈 動 的 掌 握, 是 八 年 代 這 三 家 出 版 社 在 編 選 年 度 散 文 時 不 約 而 同 的 共 識, 而 這 樣 的 共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威 權 體 制 的 鬆 動 有 相 當 密 切 的 關 聯 性 以 下, 便 依 序 分 析 這 三 家 出 版 社 在 八 年 代 散 文 觀 形 塑 上 細 部 的 異 同 之 處, 及 其 與 台 灣 意 識 抬 頭 的 時 空 背 景 之 間 的 關 係 ( 一 ) 九 歌 版 : 純 散 文 觀 點 的 承 繼 與 超 越 八 年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的 編 選 出 版, 由 九 歌 出 版 社 肇 其 端, 這 是 自 一 九 七 五 年 巨 人 出 版 社 的 六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之 後 ( 翌 年 即 終 止 ), 國 內 在 編 選 年 度 散 文 選 上 的 再 出 發 九 歌 出 版 的 年 度 散 文 選, 自 一 九 八 一 至 八 九 年 均 未 中 輟, 其 間 的 主 編 由 林 錫 嘉 (1939 ) 蕭 蕭 (1947 ) 陳 幸 蕙 (1953 ) 三 人 輪 流 擔 任, 而 各 年 度 的 編 輯 委 員 名 單, 茲 列 表 如 下 : 年 度 身 分 主 編 編 輯 委 員 21 見 陳 信 元 台 灣 地 區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概 論 ( 一 九 四 九 ~ 一 九 八 七 ), 收 於 氏 著 :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初 探 ( 台 中 : 台 中 縣 立 文 化 中 心,1990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89 59

66 1981 林 錫 嘉 林 文 義 陳 煌 蕭 蕭 向 陽 陳 寧 貴 張 雪 映 林 建 助 1982 林 錫 嘉 林 文 義 陳 煌 1983 陳 幸 蕙 蕭 蕭 林 錫 嘉 1984 蕭 蕭 陳 幸 蕙 林 錫 嘉 1985 林 錫 嘉 蕭 蕭 陳 幸 蕙 1986 陳 幸 蕙 蕭 蕭 林 錫 嘉 奚 淞 ( 客 卿 ) 蕭 蕭 陳 幸 蕙 林 錫 嘉 林 明 德 ( 客 卿 ) 1988 林 錫 嘉 蕭 蕭 陳 幸 蕙 吳 鳴 ( 客 卿 ) 1989 陳 幸 蕙 蕭 蕭 林 錫 嘉 陳 義 芝 ( 客 卿 ) 由 三 位 主 編 於 各 年 度 散 文 年 選 的 序 文 或 編 後 記 中, 所 提 出 的 編 選 原 則 及 其 呈 現 的 散 文 觀 來 看, 陳 信 元 所 指 稱 的 純 文 學 散 文 觀 點, 確 實 反 映 在 首 位 編 者 林 錫 嘉 的 散 文 觀 上 林 氏 在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的 編 者 前 言 中, 提 出 了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編 選 概 念, 而 在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裡, 則 進 一 步 為 純 文 學 散 文 定 義, 強 調 它 是 排 除 文 章 性 的 雜 文 與 表 達 思 想 觀 念 的 論 說 文, 而 著 重 文 學 性 的 散 文 23 純 文 學 散 文 一 詞 其 實 來 自 於 六 七 年 代 文 壇 所 謂 的 純 散 文, 它 是 相 對 於 雜 散 文 雜 文 的 一 種 主 流 散 文 類 型, 馮 放 民 ( 鳳 兮 ) 認 為 其 特 質 乃 兼 具 文 字 之 美 與 情 感 之 真, 24 這 樣 的 定 義 其 實 相 當 籠 統, 但 由 當 時 抒 情 美 文 居 於 散 文 主 流 地 位 的 情 勢 可 知, 他 所 指 稱 的 就 是 這 種 具 有 感 性 軟 性 及 修 辭 之 美 的 散 文 25 九 歌 版 散 文 年 選 的 起 步, 即 高 舉 純 散 針 對 客 卿 編 委 的 設 立, 該 年 主 編 陳 幸 蕙 說 明 了 緣 由 : 為 了 求 好 心 切, 自 七 十 五 年 起, 我 們 採 取 了 一 項 新 作 法, 即, 在 原 有 的 三 位 編 輯 委 員 外, 每 年 由 該 年 輪 值 主 編 自 行 挑 選 一 位 散 文 作 家, 以 客 卿 身 分 加 入 編 選 行 列 ; 這 第 四 位 編 者, 逐 年 更 換, 其 主 要 任 務 是, 當 三 位 固 定 的 編 委 在 選 文 之 際, 不 自 覺 地 開 始 呈 現 偏 失 的 傾 向 時 ( 希 望 永 遠 不 會 有 ), 他 能 以 全 新 的 眼 光, 適 時 地 給 予 角 度 上 的 修 正, 以 確 保 年 選 編 務 之 客 觀 性 與 公 正 性 見 氏 著 : 碧 樹 的 年 輪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序,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0 見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3 年 4 月 初 版 ), 頁 3 4 見 馮 放 民 : 中 國 散 文 之 發 展 寫 在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的 前 面, 收 於 陳 紀 瀅 等 編 :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正 中 書 局,1972 年 1 月 初 版 ), 頁 所 謂 純 散 文 之 說, 乃 隱 含 了 主 流 正 統 的 預 設, 馮 放 民 於 一 九 八 四 年 在 文 訊 舉 辦 的 座 談 會 中, 曾 提 及 一 段 關 於 第 一 屆 中 山 文 藝 獎 (1968) 散 文 獎 評 選 的 經 驗, 就 反 映 了 當 時 文 壇 對 於 純 散 文 的 定 見 : 當 年 第 一 屆 中 山 文 藝 獎, 曾 經 設 置 散 文 獎, 當 時, 並 沒 有 嚴 格 標 明 是 純 散 文, 或 雜 文, 因 此, 收 件 時 是 散 文 雜 文 兼 有, 經 過 一 番 評 審, 結 果 是 張 秀 亞 與 言 曦 ( 邱 楠 ) 先 生 兩 位 得 票 最 高, 那 時, 我 提 出 意 見, 認 為 雖 然 沒 有 明 確 說 明 散 文 與 雜 文 得 獎 的 優 先 次 序, 但 是, 這 是 第 一 度 設 立 散 文 獎, 意 義 非 凡, 極 具 標 竿 性, 應 以 散 文 為 重,, 為 了 避 免 散 文 與 雜 文 的 混 淆, 既 然, 名 為 散 文 獎, 就 應 以 純 散 文 居 高, 因 此, 張 秀 亞 的 得 分 當 高 於 言 曦, 於 是, 張 秀 亞 贏 得 散 文 獎 當 年 張 秀 亞 獲 獎 60

67 文 的 大 纛, 可 見 其 以 承 繼 傳 統 的 保 守 路 線 為 依 歸, 並 欲 藉 此 收 割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主 流 市 場 這 裡 有 一 個 關 鍵 的 問 題, 即 具 有 什 麼 樣 的 內 容 與 表 現 形 式 的 散 文 才 堪 稱 有 文 學 性? 林 錫 嘉 指 出 內 容 必 須 充 滿 對 人 生 之 探 討 與 批 判, 語 言 則 應 新 創 出 現 代 生 活 的 感 性 富 於 張 力 與 比 喻 又 說 : 愈 是 完 美 的 散 文, 除 了 講 求 語 言 結 構 的 完 美 之 外, 更 應 充 滿 熟 潤 的 智 慧 26 這 樣 的 說 法 其 實 相 當 含 糊, 所 謂 的 雜 文 與 論 說 文 並 沒 有 真 正 被 排 除 在 外, 因 為 在 人 生 的 探 討 與 批 判 上, 雜 文 與 論 說 文 有 時 更 顯 犀 利 與 深 刻, 且 其 語 言 也 不 妨 具 有 感 性 的 特 質 與 文 學 技 巧 的 運 用 對 照 林 氏 主 編 的 這 兩 本 散 文 選 所 收 錄 的 散 文 篇 章 類 型 ( 參 見 文 末 附 錄 一 ), 即 可 見 論 理 性 質 的 哲 理 小 品 與 雜 文 類 散 文 ( 如 : 梁 錫 華 黑 白 灰 陳 幸 蕙 把 愛 還 諸 天 地 梁 實 秋 錢 等 ), 亦 在 收 羅 之 列, 乃 至 具 有 小 說 色 彩 的 作 品 ( 如 : 逯 耀 東 雁 陣 鍾 玲 黑 原 ), 亦 加 以 包 容 含 攝, 可 知 其 雖 設 下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編 選 框 架, 但 實 際 上 已 有 跳 脫 跨 越 的 企 圖 林 錫 嘉 在 編 選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時, 在 編 者 前 言 中, 曾 開 宗 明 義 強 調 文 學 與 時 代 精 神 社 會 現 實 間 的 密 切 關 係 : 文 學 乃 反 映 時 代 的 鏡 子, 這 一 面 鏡 子 應 該 擦 拭 得 乾 淨 亮 麗, 所 反 映 的 才 不 至 於 不 實, 甚 或 歪 曲 但 是 文 學 另 一 層 更 重 要 的 責 任 是, 提 昇 人 們 的 心 靈 層 面 社 會 現 實 是 客 觀 的 存 在, 唯 社 會 現 實 是 由 個 人 生 活 之 總 和 乃 是 不 容 懷 疑 的 事 實 因 此, 文 學 作 品 的 時 代 性, 成 為 斷 定 其 是 否 有 存 在 價 值 的 重 要 因 素 文 學 如 果 沒 有 了 時 代 精 神, 美 麗 的 辭 藻 又 如 何? 27 可 見, 他 所 謂 的 純 文 學 散 文, 相 當 注 重 內 容 上 是 否 對 於 當 代 社 會 投 以 關 注 表 達 關 懷, 而 文 學 性 的 展 現 並 不 在 辭 藻 或 文 學 技 巧 的 賣 弄, 而 在 於 能 否 提 昇 讀 者 的 心 靈 層 面 散 文 對 於 當 代 社 會 的 關 懷, 在 八 年 代 之 前 是 不 被 重 視 的, 林 氏 對 於 時 代 性 時 代 精 神 的 強 調, 可 以 看 出 台 灣 社 會 內 部 及 對 外 關 係 上, 在 七 八 年 代 之 交 經 歷 一 番 的 作 品 是 散 文 集 北 窗 下, 走 的 是 抒 情 小 品 的 美 文 路 線, 而 這 樣 的 散 文 就 是 馮 氏 所 謂 的 純 散 文, 也 是 當 時 文 壇 認 可 的 散 文 正 宗, 至 於 帶 有 議 論 說 理 色 彩 的 雜 文, 則 是 不 具 代 表 性 的 馮 氏 發 言 見 何 聖 芬 記 錄 整 理 : 座 談 散 文 類 型 的 再 探 討, 文 訊 第 14 期,1984 年 10 月, 頁 33 見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4 6 見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2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 61

68 劇 烈 震 盪 之 後, 在 散 文 界 也 掀 起 了 漣 漪, 社 會 現 實 已 成 為 不 得 不 注 視 的 區 塊 不 過, 他 特 別 指 出 文 學 反 映 時 代, 必 須 力 求 真 實 不 容 歪 曲, 且 須 發 揮 一 個 非 常 抽 象 的 功 能 提 昇 讀 者 的 心 靈 層 面, 這 樣 的 表 述 可 以 看 出 在 戒 嚴 體 制 之 下, 他 雖 然 注 意 到 了 以 往 的 散 文 在 威 權 體 制 的 監 控 下 視 而 不 見 避 而 不 談 的 領 域, 但 在 安 全 的 考 量 下, 仍 必 須 謹 言 慎 行 的 顧 慮 其 實, 關 於 純 文 學 一 詞, 在 文 論 家 [ 英 ] 泰 瑞 伊 果 頓 (Terry Eagleton,1943 ) 眼 中, 是 一 個 主 觀 而 定 義 不 明 的 概 念, 他 說 : 美 文 (fine writing) 或 純 文 學 (belles lettres) 一 詞 實 在 含 糊 不 清, 它 意 指 某 類 廣 受 推 崇 的 寫 作, 同 時 卻 未 必 要 你 認 為 其 中 某 一 特 定 樣 品 好 28 因 此, 筆 者 認 為 九 歌 一 開 始 對 於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標 舉, 主 要 在 收 割 以 往 的 主 流 散 文 市 場, 但 從 編 者 的 編 選 觀 點 來 看, 其 實 已 有 自 過 往 的 散 文 美 學 標 準 脫 逸 而 出 的 痕 跡 例 如 林 錫 嘉 在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所 收 錄 的 作 品, 就 不 乏 雜 文 類 的 篇 章 ( 如 : 吳 敏 顯 與 河 對 話 陳 煌 大 地 沉 思 錄 張 曉 風 林 中 雜 想 等 ) 可 見 他 所 謂 的 純 文 學 散 文, 已 不 同 於 前 行 代 將 其 定 位 為 抒 情 美 文, 而 是 較 為 寬 泛 的 一 種 說 法 他 在 該 選 集 編 後 記 中 說 : 現 代 散 文 發 展 至 今, 其 繁 複 寬 廣 的 內 容 已 遠 遠 超 出 了 美 文 所 能 概 括 的 範 圍 我 們 體 察 一 下 這 些 年 的 年 度 散 文 選 的 作 品, 即 可 清 楚 看 見, 現 代 散 文 所 表 現 的 內 容 的 多 樣 性, 語 言 文 字 的 時 代 性, 意 象 運 用 的 鮮 活 性, 都 已 非 昔 日 單 純 唯 美 的 抒 情 散 文 可 比 擬 了 29 林 淑 貞 指 出 林 錫 嘉 在 主 編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時, 散 文 觀 由 先 前 的 純 文 學, 到 後 來, 承 認 文 學 的 內 容 與 形 式 可 以 是 多 樣 化 的, 更 具 繁 複 性, 30 但 由 上 面 這 段 引 文 可 知, 他 在 主 編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時, 早 已 意 識 到 散 文 並 非 僅 限 於 抒 情 美 文 一 類, 散 文 觀 已 超 越 前 行 代 的 認 知 隨 著 時 代 的 變 遷, 特 別 是 解 嚴 之 後, 林 氏 的 散 文 觀 展 現 了 更 大 的 包 容 性, 以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為 例, 當 中 除 了 小 品 文 與 雜 文 之 外, 較 特 別 的 是 還 收 錄 了 傳 記 類 ( 如 : 見 泰 瑞 伊 果 頓 ( 吳 新 發 譯 ): 文 學 理 論 導 讀 ( 台 北 : 書 林 出 版 有 限 公 司,2008 年 6 月 二 版 ), 頁 24 見 林 錫 嘉 : 散 文, 時 代 的 聲 音,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6 年 3 月 初 版 ), 頁 315 見 林 淑 貞 : 九 歌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述 評, 台 灣 文 學 觀 察 雜 誌 第 4 期,1991 年 11 月, 頁

69 陳 幸 蕙 金 合 歡 ) 與 報 導 文 學 類 ( 如 : 劉 還 月 闇 瘂 鶴 鳴 ) 的 作 品 這 兩 篇 文 章 的 內 容, 前 者 敘 述 的 是 美 國 女 子 黛 安 芙 西 (Dian Fossey) 棄 醫 而 投 身 非 洲 從 事 大 猩 猩 研 究 的 大 愛, 後 者 則 記 錄 了 台 灣 民 俗 戲 曲 歌 者 阿 知 伯 的 滄 桑 人 生 雖 然 內 容 迥 異, 卻 都 呈 現 了 作 者 欲 藉 為 文 關 懷 自 然 環 境 與 社 會 的 用 心, 與 以 往 散 文 著 重 於 作 者 自 我 情 感 的 抒 發 相 較, 顯 然 已 不 再 拘 泥 於 前 人 ( 如 張 曉 風 ) 獨 鍾 性 靈 之 作 的 框 架 31, 展 現 出 不 同 的 格 局, 顯 示 散 文 的 潮 流 正 朝 向 一 個 開 闊 且 與 時 代 社 會 對 話 的 方 向 前 進, 而 這 與 台 灣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強 調 現 實 性 社 會 性, 正 有 相 互 呼 應 之 處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當 散 文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成 為 一 種 趨 勢 時, 其 內 容 與 形 式 便 走 出 了 單 純 唯 美 的 抒 情 散 文 格 套, 而 對 於 美 文 氾 濫 的 矯 正, 也 就 成 了 年 度 散 文 編 選 者 的 另 一 個 重 要 的 目 標, 九 歌 的 另 一 位 主 編 陳 幸 蕙 即 是 明 顯 的 實 例 陳 幸 蕙 是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的 主 編, 從 一 九 八 三 年 起, 便 與 林 錫 嘉 蕭 蕭 成 為 八 年 代 九 歌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編 輯 的 固 定 班 底, 輪 流 擔 負 主 編 重 任 在 選 文 標 準 上, 陳 幸 蕙 並 不 像 林 錫 嘉 標 舉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旗 幟, 而 是 對 散 文 的 義 界 抱 持 更 開 放 的 態 度 如 她 在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編 後 記 中 說 : 凡 發 乎 天 然 至 情 至 性 引 人 深 思 低 徊 文 字 滌 暢 可 觀, 或 合 乎 英 國 詩 人 柯 立 芝 對 散 文 所 下 的 定 義 把 字 句 放 在 最 妥 當 的 地 位 者, 皆 算 列 入 初 選 32 換 言 之, 陳 氏 認 為 只 要 作 家 出 於 真 誠 言 之 有 物 行 文 流 暢, 其 作 品 均 在 收 羅 之 列 延 續 這 樣 的 選 文 標 準, 陳 氏 在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的 序 文 中, 以 南 朝 梁 太 子 蕭 統 昭 明 文 選 序 所 謂 事 出 於 沉 思, 義 歸 乎 翰 藻 為 判 準 依 據, 明 白 指 出 其 編 選 原 則 乃 有 意 向 傳 統 歸 宗, 並 矯 正 當 前 美 文 氾 濫 之 傾 向 33, 強 調 散 文 除 了 文 學 性 的 要 求, 亦 應 重 視 作 品 的 文 筆 功 能 因 此, 該 年 收 錄 的 作 品 在 主 題 上 除 了 抒 情 寫 景 敘 事 之 外, 另 立 一 卷 ( 卷 名 做 個 高 附 加 值 的 現 代 人 ) 以 知 性 為 取 向 的 評 議 性 張 曉 風 在 編 選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輯 時 曾 指 出 : 這 部 散 文 集 中 所 選 錄 的 散 文, 多 半 繼 承 昭 明 文 選 的 原 則 和 明 人 以 來 側 重 性 靈 之 作 的 傳 統 內 容 方 面 載 道 的 較 少, 言 志 的 為 多 是 以 近 年 來 一 般 報 章 雜 誌 上 十 分 流 行 的 方 塊 體 都 未 予 選 錄,( 這 種 體 裁 稍 微 近 乎 昭 明 太 子 所 謂 的 辯 士 之 詞 ) 雖 然 它 十 分 受 歡 迎, 但 考 其 內 容 多 半 與 時 事 有 關, 時 過 境 遷, 讀 來 便 覺 索 然 此 外 具 有 功 能 性 的 說 理 文 學 也 棄 而 不 用 雖 然 中 國 文 學 史 上 一 向 把 屬 於 哲 學 的 經 子 和 屬 於 歷 史 的 史 都 列 入 文 學 範 圍, 但 我 們 活 在 這 個 時 代 卻 有 義 務 釐 劃 出 一 道 較 清 楚 的 文 學 界 限 來 至 於 報 導 意 味 太 強 的 遊 記, 太 近 乎 小 說 的 隨 筆, 都 未 編 入 可 見 其 對 於 純 散 文 有 相 當 的 堅 持 詳 見 氏 著 : 序,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 台 北 : 巨 人 出 版 社,1974 年 7 月 三 版 ), 頁 2 見 陳 幸 蕙 : 月 到 天 心 處, 風 來 水 面 時,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4 年 2 月 初 版 ), 頁 378 見 陳 幸 蕙 : 碧 樹 的 年 輪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序,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5 63

70 散 文, 內 容 反 映 了 一 定 的 年 度 意 義 和 當 代 文 人 或 知 識 分 子 對 社 會 現 實 的 關 注 對 人 文 生 態 的 省 思 對 邏 輯 思 考 的 推 理 等 34 而 在 作 品 的 體 裁 方 面, 除 了 小 品 文, 另 有 書 簡 專 欄 方 塊 ( 屬 雜 文 類 ) 序 跋 與 幽 默 諷 刺 ( 屬 雜 文 類 ) 的 散 文 此 外, 又 指 出 社 會 經 濟 的 穩 定 成 長, 及 政 府 的 開 放 觀 光, 遊 記 的 顯 著 增 加, 是 該 年 及 之 後 值 得 注 意 的 散 文 現 象 可 見, 她 宣 告 散 文 觀 向 傳 統 歸 宗, 是 讓 散 文 的 天 地 更 為 寬 廣 多 元, 也 反 顯 了 戰 後 以 來 由 於 國 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約 制, 所 導 致 的 美 文 偏 食 症 事 實 上, 欲 以 傳 統 中 國 散 文 的 廣 大 包 容 性, 扭 轉 以 美 文 為 散 文 正 宗 的 現 象, 七 年 代 末 期 編 輯 散 文 選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 的 齊 益 壽 亦 曾 展 現 企 圖, 只 不 過, 在 當 時 大 環 境 仍 普 遍 以 閒 適 小 品 ( 齊 益 壽 語 ) 為 尚 的 前 提 下, 他 振 衰 起 敝 的 雄 心 亦 不 得 不 向 主 流 屈 服, 35 不 若 陳 幸 蕙 的 直 接 擺 落 主 流, 正 面 向 長 期 以 來 狹 隘 的 散 文 觀 提 出 挑 戰 陳 幸 蕙 在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序 文 中 曾 說 : 由 於 政 府 遷 台 後, 散 文 一 開 始 幾 乎 即 由 大 量 抒 情 的 美 文 當 道, 繼 而 女 作 家 孜 孜 耕 耘, 校 園 內 莘 莘 學 子 偏 嗜 不 已, 兼 以 早 期 所 開 放 的 三 十 年 代 散 文 作 品, 僅 朱 自 清 徐 志 摩 等 無 害 之 抒 情 散 文, 因 此 難 免 予 人 散 文 即 抒 情 文 或 美 文 的 錯 覺 36 身 為 文 壇 的 新 生 代, 她 的 散 文 觀 具 有 相 當 的 指 標 意 義, 與 上 一 個 世 代 同 為 中 文 系 出 身, 同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備 受 矚 目, 並 同 在 編 輯 散 文 選 時 高 抬 昭 明 文 選 的 張 曉 風 相 較, 前 者 揭 示 的 是 散 文 天 地 的 寬 廣, 後 者 則 限 縮 並 認 定 性 靈 小 品 才 是 散 文 的 範 式 ( 見 上 頁 註 31) 這 不 但 顯 示 了 世 代 觀 念 及 詮 釋 經 典 古 文 選 本 角 度 的 差 異, 也 透 露 了 社 會 的 逐 漸 走 向 開 放 多 元, 已 為 新 生 代 的 散 文 家 開 啟 不 同 的 散 文 視 域 陳 幸 蕙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接 受 幼 獅 文 藝 訪 談 時 曾 表 示 : ( 相 較 於 詩 和 小 說 ) 散 文 是 一 種 比 較 溫 和 的 文 類, 這 和 它 具 有 對 話 或 晤 談 的 特 殊 體 質 有 關 37, 可 見 她 並 不 認 為 散 見 陳 幸 蕙 : 碧 樹 的 年 輪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序,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6 齊 氏 在 編 輯 散 文 選 時, 曾 提 出 以 契 合 現 實 反 映 現 實 為 基 調 的 主 張, 這 似 乎 是 對 七 年 代 以 來 高 揚 的 現 實 主 義 文 風 的 回 應 但 齊 氏 也 自 承, 在 編 選 過 程 中, 閒 適 派 的 美 文 在 數 量 上 仍 佔 多 數, 為 了 客 觀 照 應 多 數, 他 還 是 必 須 選 錄 這 方 面 的 作 品, 至 於 在 這 之 外 而 具 有 勁 健 之 氣 厚 重 之 風 的 少 數 作 品, 只 能 主 觀 地 選 錄 予 以 突 出, 以 作 為 振 衰 起 敝 的 先 聲 見 氏 著.. 導 言,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 台 北 : 天 視 出 版 事 業 有 限 公 司,1979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4 見 陳 幸 蕙 : 從 地 球 關 懷 到 人 生 關 懷,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0 年 1 月 初 版 ), 頁 8 見 陳 幸 蕙 : 談 散 文, 幼 獅 文 藝 第 66 卷 第 6 期,1987 年 12 月, 頁

71 文 僅 是 一 種 自 我 情 感 獨 白 或 呢 喃 的 文 體 正 因 散 文 的 天 空 無 限 寬 廣, 因 此 在 前 瞻 散 文 的 未 來 時, 她 認 為 內 容 除 了 常 見 的 抒 情 詠 物 敘 事 或 寫 景 記 遊 之 外, 諷 刺 性 的 幽 默 性 的 評 議 性 的 寓 言 性 的 散 文, 應 都 是 很 可 加 以 墾 殖 的 荒 原 ; 至 於 表 現 形 式 亦 可 再 大 膽 一 些, 比 方 說 嘗 試 以 劇 本 的 觀 念, 以 小 說 中 對 話 的 方 式 寫 散 文, 或 在 文 數 上 做 極 長 極 短 的 伸 縮 變 化 38 在 陳 氏 眼 中, 散 文 所 能 承 載 的 題 材 不 但 多 元, 樣 貌 也 不 拘 於 小 品 一 格, 可 以 著 重 人 物 對 話 的 劇 本 小 說 為 借 鑑, 凡 此 均 可 視 為 針 對 既 有 的 抒 情 美 文 格 套 而 發 另 外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由 於 散 文 可 以 發 揮 的 空 間 仍 如 此 寬 廣, 因 此 陳 氏 認 為 散 文 家 必 須 注 重 生 活 中 的 傾 聽, 意 即 透 過 留 意 他 人 的 對 話, 過 濾 出 鮮 活 的 語 言, 特 別 是 方 言 之 中 經 常 有 相 當 生 活 化 或 潑 辣 生 命 感 的 語 彙, 對 於 豐 富 文 學 語 言 相 當 有 助 益 而 為 了 達 到 這 個 目 的, 她 認 為 散 文 家 必 須 多 關 懷 別 人, 多 諦 視 這 個 人 間 社 會 與 世 界, 養 成 觀 察 的 習 慣 39 這 對 於 戰 後 以 來, 在 戒 嚴 體 制 及 國 家 文 藝 語 言 政 策 的 約 制 下, 主 流 散 文 疏 離 社 會 閉 門 造 車 而 鑄 造 的 軟 性 文 藝 腔, 無 疑 也 是 一 種 針 砭 與 反 抗 以 陳 氏 在 台 灣 解 嚴 之 後 所 主 編 的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為 例, 她 在 序 文 中 便 以 關 懷 為 核 心 概 念, 指 出 該 年 所 收 錄 的 散 文, 其 題 材 由 人 生 關 懷 社 會 關 懷 到 地 球 關 懷, 涵 蓋 的 層 面 已 非 往 昔 耽 溺 於 自 我 情 感 的 抒 情 美 文 所 可 比 擬 由 於 關 懷 的 層 面 變 廣, 因 此 除 了 題 材 之 外, 散 文 的 類 型 表 現 技 巧 與 手 法 也 日 益 複 雜, 越 來 越 有 走 向 多 元 化 的 趨 勢 而 走 向 多 元 的 過 程 中, 現 代 散 文 做 為 中 間 文 類 的 性 格 日 趨 明 顯, 亦 將 有 可 能 具 備 愈 來 愈 多 的 混 血 成 分, 而 出 現 綜 合 文 體 或 文 類 定 義 模 糊 的 模 稜 地 帶 40 可 見 隨 著 威 權 體 制 在 八 年 代 的 式 微, 身 處 開 放 多 元 及 注 重 社 會 參 與 關 懷 現 實 的 時 代 氛 圍 下, 作 家 的 散 文 觀 正 掙 脫 原 有 的 狹 隘 格 局, 朝 向 一 個 繽 紛 且 帶 有 雜 燴 色 彩 的 方 向 前 進, 而 做 為 一 種 文 類, 在 時 代 環 境 的 趨 使 下, 散 文 在 散 ( 無 規 則 ) 的 特 質 上 也 越 來 越 明 顯 以 九 歌 的 另 一 位 主 編 蕭 蕭 為 例, 他 在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編 後 記 中 就 說 道 : 散 文 就 是 粟 米 布 帛, 每 日 不 可 或 缺 ; 散 文 就 是 長 流 的 細 水, 原 來 不 必 築 堤 建 壩 ; 見 陳 幸 蕙 : 談 散 文, 前 揭 文, 頁 見 陳 幸 蕙 : 談 散 文, 前 揭 文, 頁 113 見 陳 幸 蕙 : 從 地 球 關 懷 到 人 生 關 懷,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72 散 文 存 在 於 日 常 生 活 裏 舉 手 投 足 間, 一 切 刻 意 的 作 為 反 不 如 流 水 自 然 漫 衍 成 的 河 牀 來 得 親 切 溫 馨 41 散 文 來 自 於 生 活 的 觀 點, 代 表 處 處 都 是 作 家 創 作 的 靈 感 機 趣, 因 此 他 在 該 年 的 散 文 選 中, 就 特 別 指 出 在 一 般 人 習 以 為 是 的 好 作 品 之 外, 其 實 散 文 尚 有 新 天 地 可 以 開 闢 為 此, 他 收 錄 高 一 學 生 謝 獻 堂 為 不 能 負 荷 升 學 壓 力 而 自 殺 的 同 學 所 寫 的 課 堂 習 作 阿 輝, 你 好 笨, 又 收 錄 龍 應 台 批 判 台 灣 民 眾 對 於 公 共 事 務 抱 持 冷 漠 心 態 的 雜 文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並 期 望 此 文 能 像 消 費 者 保 護 運 動 那 樣 形 成 壯 大 的 風 潮 42, 此 外, 對 於 報 章 的 方 塊 專 欄 文 章 ( 如 楊 子 大 政 治 家 的 溫 暖 ) 亦 加 以 收 羅 凡 此, 均 可 見 其 目 的 在 於 扭 轉 文 壇 及 讀 者 認 為 散 文 等 同 抒 情 美 文 的 偏 狹 認 知 蕭 蕭 在 自 己 的 散 文 集 感 性 蕭 蕭 的 序 文 中 曾 說 道.. 散 文 的 題 材 太 寬 廣 了, 於 我, 我 願 意 以 人 為 中 心 點, 去 探 討 人 與 土 地 的 關 係, 人 與 自 然 的 諧 和 與 對 立, 以 及 人 與 人 之 間 所 產 生 的 情 愛 和 溫 馨, 因 而 了 解 人 性 與 生 命 的 真 正 本 質 所 在 43 這 雖 是 他 個 人 的 散 文 創 作 觀, 但 亦 可 視 為 他 看 待 散 文 此 種 文 類 的 基 本 態 度 由 引 文 可 知, 散 文 於 他 並 不 僅 限 於 個 人 情 感 的 描 寫, 還 觸 及 人 與 土 地 自 然 的 關 係, 這 與 林 錫 嘉 強 調 的 文 學 的 時 代 精 神, 及 陳 幸 蕙 所 謂 關 懷 社 會 人 間 的 理 念, 其 實 有 相 通 之 處, 亦 即 他 們 均 重 視 孕 育 文 學 作 品 的 那 片 現 實 環 境 的 土 壤, 並 期 待 文 學 與 現 實 之 間 是 一 種 對 話 關 係, 而 非 讓 文 學 處 於 閉 鎖 式 的 獨 白 情 境 強 調 文 學 與 現 實 社 會 的 關 係, 可 上 溯 七 年 代 的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而 八 年 代 因 時 局 變 遷 所 引 發 的 一 波 波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等 於 為 論 戰 留 下 的 餘 燼 添 柴 加 薪, 令 其 火 勢 繼 續 蔓 延 年 度 散 文 選 編 者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中, 打 開 了 跟 往 昔 ( 戰 後 至 七 年 代 間 ) 不 同 的 散 文 視 野 ; 散 文 的 類 型 不 再 單 一 純 粹, 開 始 邁 步 走 向 雜 化, 可 以 容 納 更 多 的 可 能 性, 也 可 以 包 容 更 多 的 聲 音 即 便 林 錫 嘉 一 開 始 以 純 文 學 散 文 定 調, 但 在 與 蕭 蕭 陳 幸 蕙 二 人 形 成 三 位 一 體 的 編 輯 架 構 下, 即 可 見 所 謂 的 純 已 不 意 謂 獨 鍾 見 蕭 蕭 : 散 文 的 溫 暖,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5 年 3 月 初 版 ), 頁 見 蕭 蕭 : 散 文 的 溫 暖,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321 見 蕭 蕭.. 散 文 的 感 覺, 感 性 蕭 蕭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4 月 初 版 ), 頁 7 66

73 抒 情 美 文, 而 有 其 開 放 的 包 容 性 在 時 代 的 推 進 下,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正 為 現 代 散 文 給 人 的 軟 性 印 象, 逐 步 進 行 解 構 的 工 程 一 九 八 七 年, 台 灣 解 除 戒 嚴 報 禁, 開 放 大 陸 探 親, 並 准 許 大 陸 出 版 品 在 台 灣 印 行 政 治 環 境 的 開 放, 讓 蕭 蕭 對 於 文 學 的 多 種 可 能 充 滿 期 許 他 在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編 後 記 中 說 : 期 許 陸 續 而 來 的 開 放, 能 激 刺 文 學 省 思 : 什 麼 樣 的 腳 步 才 是 時 代 前 端 的 腳 步? 什 麼 樣 的 胸 懷 才 是 文 化 開 闊 的 胸 懷? 什 麼 樣 的 文 學 才 能 與 時 代 同 步, 才 能 提 昇 心 靈 的 境 界? 44 面 對 開 放 的 時 代 與 心 靈, 他 認 為 散 文 是 真 可 以 期 許 的 文 體, 可 以 具 有 更 磅 礡 的 氣 勢 更 開 拓 的 胸 襟 與 更 強 勢 的 文 化 氣 息 即 便 該 年 七 月 方 正 式 解 除 戒 嚴, 散 文 的 後 續 發 展 仍 待 觀 察, 但 我 們 已 可 從 他 收 錄 的 作 品 中, 看 出 他 期 待 的 願 景 如 卷 三 江 山 共 老, 他 收 錄 了 在 中 國 時 報 人 間 副 刊 連 載 三 天, 內 容 為 作 者 奚 淞 談 文 化 與 生 命 思 維 的 長 文 江 山 共 老, 此 可 視 為 台 灣 在 經 歷 經 濟 奇 蹟 之 後, 對 於 文 化 心 靈 提 昇 的 一 種 渴 求 再 者, 卷 四 的 陽 光 草 原, 則 收 錄 了 四 篇 與 台 灣 自 然 生 態 環 境 相 關 的 作 品 ( 吳 敏 顯 河 口 曉 風 動 情 二 章 徐 仁 修 鷺 鷥 與 我 王 家 祥 陽 光 草 原 ), 這 是 國 家 社 會 在 大 步 邁 向 工 業 化 現 代 化 之 後, 對 於 土 地 如 何 永 續 的 檢 視 與 反 思 蕭 蕭 所 期 許 的, 無 非 是 在 島 內 政 治 解 嚴 之 後, 散 文 能 擁 有 更 大 的 發 揮 空 間, 展 現 與 時 代 社 會 更 緊 密 的 聯 結 而 接 續 其 後 的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與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果 不 其 然 就 呈 現 了 一 個 更 開 闊 的 局 面 林 錫 嘉 在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序 文 中 說 道 : 七 十 七 年 現 代 散 文 呈 現 了 繁 花 茂 葉 的 可 觀 景 像 有 抒 發 情 感 的 柔 性 散 文, 有 環 保 生 態 的 理 性 散 文 ; 有 富 裕 社 會 奢 迷 情 景 的 批 判, 也 有 返 鄉 探 親 那 份 近 鄉 情 怯 的 激 情, 更 有 反 映 開 放 報 禁 後 一 片 喧 騰 的 省 思 和 慨 喟 總 之, 七 十 七 年 的 現 代 散 文, 熱 鬧 如 忠 孝 東 路 四 段 新 寵, 千 萬 急 促 的 腳 步, 有 歡 樂 也 有 怨 惜, 這 五 光 十 色 的 散 文 櫥 窗, 帶 給 讀 者 一 種 驚 喜 和 思 考, 更 可 從 中 感 受 到 社 會 的 脈 搏 見 蕭 蕭 : 散 文 的 期 許,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8 年 2 月 初 版 ), 頁 320 見 林 錫 嘉 : 散 文 心 情,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9 年 3 月 四 版 ), 頁

74 由 此 可 知, 政 治 體 制 的 開 放, 確 為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開 啟 了 更 遼 闊 與 多 元 的 視 野, 而 散 文 家 在 作 品 中 對 於 社 會 脈 搏 的 掌 握, 亦 正 是 台 灣 意 識 的 一 種 體 現, 讓 散 文 的 關 懷 層 面 由 自 我 大 步 地 走 向 人 間 正 如 陳 幸 蕙 在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序 文 中 所 說, 由 於 散 文 面 對 的 是 一 個 火 熾 熾 的 人 間 46, 因 此 關 懷 種 種, 種 種 關 懷, 不 論 題 材 類 型 表 現 技 巧 與 手 法, 都 日 益 複 雜 擴 大, 且 做 為 中 間 文 類 的 性 格 亦 日 趨 明 顯 走 到 八 年 代 的 尾 聲, 我 們 由 九 歌 版 散 文 年 選 三 位 固 定 的 編 輯 群 所 挑 選 的 作 品 中, 不 但 看 到 散 文 的 樣 貌 充 滿 更 多 的 可 能 性, 也 發 現 他 們 的 散 文 觀 在 時 代 與 彼 此 的 相 互 激 盪 之 下, 不 斷 拓 展 包 容 力, 掙 脫 了 美 文 的 陳 腐 框 架, 為 散 文 開 啟 了 一 個 值 得 期 待 的 未 來 ( 二 ) 前 衛 版 : 以 台 灣 之 名 八 年 代 緊 追 在 九 歌 出 版 社 之 後 出 版 散 文 年 選 的, 是 一 九 八 二 年 九 月 取 得 執 照 的 前 衛 出 版 社 對 於 一 個 甫 成 立 的 出 版 社 而 言, 一 起 步 就 將 編 選 年 度 文 選 列 入 計 畫 ( 另 有 小 說 選 與 詩 選 ), 可 見 其 欲 於 出 版 界 及 文 壇 佔 有 一 席 之 地 的 雄 心 但 或 許 由 於 根 基 未 臻 穩 固 厚 實, 因 此 出 版 了 一 九 八 二 至 一 九 八 五 年 的 台 灣 散 文 選 之 後, 即 未 能 再 續, 殊 為 可 惜 相 對 於 九 歌 版 散 文 年 選 的 編 選 觀 點 與 收 錄 作 品, 前 衛 版 的 出 現 是 一 個 鮮 明 的 對 照 組, 從 以 台 灣 散 文 為 選 集 命 名, 即 可 見 其 與 出 版 社 創 立 時, 以 本 土 特 色 台 灣 精 神 的 自 我 定 位 相 互 呼 應 之 處 47 而 相 對 於 九 歌 版 的 林 錫 嘉 在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與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中, 仍 以 中 國 散 文 與 民 族 文 學 的 稱 謂 與 角 度 來 看 待 台 灣 散 文 的 定 位, 前 衛 版 所 突 顯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本 土 色 彩 的 確 分 外 強 烈 不 過, 審 視 其 收 錄 的 作 品 細 目 ( 詳 參 文 末 附 錄 二 ), 對 於 本 土 性 的 強 調 其 實 並 不 意 謂 獨 尊 本 土 散 文 家, 在 四 年 的 選 集 當 中, 仍 可 見 收 錄 了 老 一 輩 的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 如 : 琦 陳 幸 蕙 在 從 地 球 關 懷 到 人 生 關 懷 中, 乃 以 當 時 國 內 外 片 段 的 時 空 背 景, 形 容 時 人 乃 身 處 於 火 熾 熾 的 人 間 她 說 : 當 環 保 問 題 人 人 有 責, 柏 林 圍 牆 已 然 坍 圮, 羅 馬 尼 亞 的 獨 裁 政 權 迅 被 推 翻, 各 種 抗 爭 改 革, 追 求 更 人 性 和 諧 進 步 的 生 活 方 式 與 生 存 空 間 的 呼 聲 與 浪 潮, 正 交 織 成 如 教 宗 保 祿 二 世 所 言 一 個 充 滿 希 望 的 等 待 時 面 對 這 火 熾 熾 的 人 間, 以 及 亟 待 耕 耘 墾 拓 的 散 文 原 野, 二 十 一 世 紀 正 在 不 遠 處 向 我 們 揮 手, 踏 著 過 去 的 腳 步, 我 們 有 信 心, 走 出 一 個 更 豐 富 更 遼 闊 的 世 界 與 未 來 散 文 未 來 見 氏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9 10 前 衛 出 版 社 於 其 官 方 網 站 表 示, 該 社 自 一 九 八 二 年 成 立 以 來, 即 以 本 土 意 識 人 文 精 神 社 會 關 懷 為 職 志, 並 以 具 有 本 土 特 色 與 台 灣 精 神 的 專 業 出 版 機 構 自 我 定 位 詳 見 瀏 覽 日 期 :2013 年 6 月 27 日 68

75 君 梁 實 秋 王 鼎 鈞 夏 菁 張 拓 蕪 等 ), 及 具 有 外 省 背 景 的 中 生 代 作 家 ( 如 : 張 曉 風 席 慕 蓉 愛 亞 等 ) 的 作 品, 故 知 其 彰 顯 的 台 灣 意 識 本 土 色 彩 並 非 以 省 籍 為 依 憑, 而 是 著 重 在 作 品 地 域 性 的 確 立 然 而, 在 不 同 編 者 群 及 相 異 的 編 選 原 則 之 下, 其 青 睞 的 作 家 與 九 歌 版 的 確 有 所 出 入, 此 可 由 下 列 二 表 參 照 得 窺 : 八 年 代 入 選 九 歌 年 度 散 文 選 ( , 五 篇 以 上 ) 之 作 家 名 錄 入 選 篇 數 九 篇 八 篇 七 篇 作 家 姓 名 ( 入 選 年 度 ) 張 曉 風 ( ) 林 清 玄 ( ) 陳 幸 蕙 ( ) 林 文 義 ( ) 簡 媜 ( ) 五 篇 琦 君 ( ) 席 慕 蓉 ( ) 蕭 蕭 ( ) 蔣 勳 ( ) 陳 煌 ( ) 吳 鳴 ( ) 八 年 代 入 選 前 衛 年 度 散 文 選 ( , 二 篇 以 上 ) 之 作 家 名 錄 入 選 篇 數 作 家 姓 名 ( 入 選 年 度 ) 五 篇 陳 列 ( ) 48 四 篇 吳 晟 ( ) 49 陳 芳 明 ( ) 50 林 清 玄 ( ) 三 篇 許 達 然 ( ) 席 慕 蓉 ( ) 季 季 ( ) 洪 素 麗 ( ) 奚 淞 ( ) 林 文 義 ( ) 劉 克 襄 ( ) 二 篇 琦 君 ( ) 夏 菁 ( ) 陳 冠 學 ( ) 陳 列 在 一 九 八 四 年 的 前 衛 版 散 文 年 選 中, 有 兩 篇 作 品 入 選, 故 在 前 衛 四 年 四 部 散 文 年 選 中, 其 作 便 佔 五 篇 吳 晟 在 一 九 八 四 年 的 前 衛 版 散 文 年 選 中, 有 兩 篇 作 品 入 選, 故 其 作 雖 僅 三 個 年 度 被 收 錄, 但 篇 數 卻 達 四 篇 陳 芳 明 ( 筆 名 陳 嘉 農 ) 在 一 九 八 五 年 的 前 衛 版 散 文 年 選 中, 有 兩 篇 作 品 入 選, 故 其 作 雖 僅 三 個 年 度 被 收 錄, 但 篇 數 卻 達 四 篇 69

76 粟 耘 ( ) 胡 台 麗 ( ) 鄭 寶 娟 ( ) 苦 苓 ( ) 吳 鳴 ( ) 沈 靜 ( ) 愚 庵 ( ) 以 收 錄 頻 率 較 高 的 作 家 來 看, 前 衛 版 確 實 較 青 睞 本 土 散 文 家 ( 如 : 陳 列 吳 晟 陳 芳 明 ), 而 這 幾 位 本 土 散 文 家 在 九 歌 版 中 的 遭 致 冷 落, 亦 反 顯 出 兩 家 出 版 社 欲 攻 佔 的 市 場 及 編 者 的 散 文 美 學 標 準, 的 確 有 歧 異 之 處 正 因 他 們 在 對 於 八 年 代 散 文 風 貌 的 掌 握 上 各 有 所 重, 故 相 互 參 照 方 能 幫 助 吾 人 對 於 當 時 散 文 版 圖 的 了 解 更 接 近 於 整 全 自 一 九 八 二 至 一 九 八 五 年, 前 衛 版 主 編 依 序 為 季 季 (1945 ) 林 清 玄 洪 素 麗 (1947 ) 阿 盛, 而 各 年 編 輯 委 員 名 單, 如 下 表 所 示.. 身 分 主 編 編 輯 委 員 年 度 1982 季 季 何 欣 林 清 玄 洪 素 麗 許 達 然 1983 林 清 玄 何 欣 季 季 洪 素 麗 許 達 然 陳 冠 學 1984 洪 素 麗 何 欣 季 季 林 清 玄 許 達 然 陳 冠 學 1985 阿 盛 心 岱 陳 列 劉 克 襄 蔣 勳 由 表 列 可 知, 季 季 何 欣 ( ) 林 清 玄 洪 素 麗 許 達 然 五 人, 是 前 三 年 文 選 的 固 定 編 輯 群, 陳 冠 學 ( ) 則 於 第 二 年 加 入 編 委 行 列, 而 一 九 八 五 年 則 由 全 新 的 編 輯 群 接 手 雖 然 名 單 上 的 編 選 委 員 甚 夥, 但 前 衛 版 的 編 輯 似 乎 都 由 主 編 一 人 全 權 負 責, 其 他 編 選 委 員 則 掛 名 成 分 居 多, 這 是 與 九 歌 版 在 陣 容 上 的 鐵 三 角 不 同 之 處 應 鳳 凰 在 比 較 一 九 八 三 年 九 歌 版 與 前 衛 版 的 散 文 年 選 時 曾 指 出.. 從 九 歌 版 的 編 後 記, 看 得 出 他 們 的 散 文 選 是 三 個 人 一 起 工 作 的 林 錫 嘉 蕭 蕭 和 陳 幸 蕙 ; 根 據 林 清 玄 的 文 字, 他 似 乎 是 一 個 人 唱 獨 角 戲 多 了 幾 雙 眼 睛, 九 歌 版 的 散 文 分 布 就 比 較 平 均, 風 格 也 比 較 多 樣 51 一 人 獨 撐 編 選 大 局, 造 成 收 錄 的 作 品 在 風 格 上 的 同 質 性 偏 高, 的 確 是 前 衛 版 的 缺 點, 51 見 應 鳳 凰 : 讀 兩 本 散 文 年 選 的 札 記, 散 文 季 刊 第 2 期,1984 年 4 月, 頁

77 但 從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看, 這 也 塑 造 了 前 衛 版 有 別 於 九 歌 版 的 獨 特 性, 沒 有 在 路 線 與 市 場 上 形 成 過 度 重 疊 前 衛 版 鮮 明 的 台 灣 意 識, 主 要 是 在 林 清 玄 擔 任 主 編 時 確 立 的, 首 位 主 編 季 季 其 實 並 不 特 別 強 調 此 點, 她 的 著 重 處 在 於 為 散 文 選 的 文 學 價 值 之 外, 增 添 史 料 的 價 值, 具 體 作 法 如 : 將 入 選 作 品 依 照 發 表 先 後 順 序 排 列 在 各 篇 文 末 附 上 編 者 的 話 將 入 選 作 家 的 相 關 資 料 ( 如 : 性 別 居 住 地 區 年 齡 等 ) 以 量 化 進 行 統 計 分 析 部 分 作 法 後 為 九 歌 版 沿 用, 可 見 雖 為 一 人 作 業, 但 流 程 比 九 歌 版 嚴 謹 林 清 玄 在 編 選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時, 從 關 懷 的 編 選 要 件 出 發, 特 別 將 關 懷 的 對 象 定 位 在 台 灣 他 說, 該 選 集 並 不 能 完 全 代 表 一 九 八 三 年 的 台 灣 散 文, 只 能 說 是 其 中 的 一 個 面 貌, 因 此, 不 敢 自 稱 具 有 權 威 性 代 表 性 完 整 性, 唯 一 敢 肯 定 的 只 有 可 讀 性, 並 且 它 們 有 的 是 台 灣 52 特 別 將 台 灣 以 引 號 標 明, 除 了 呼 應 書 名 的 台 灣 散 文 之 外, 與 當 時 社 會 歷 經 美 麗 島 事 件 與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過 後, 本 土 意 識 的 崛 起 不 無 關 係 作 品 本 土 性 的 彰 顯, 以 該 書 卷 一 自 然 與 鄉 土 諸 篇 展 現 得 最 為 鮮 明, 如 : 陳 列 漁 人 碼 頭 林 文 義 雨 過 華 西 街 奚 淞 美 濃 的 農 夫 琴 師 鄭 寶 娟 與 阿 美 們 跳 一 個 晚 上 等, 單 從 文 題 即 可 看 出 強 烈 的 在 地 色 彩, 與 五 至 七 年 代 強 調 中 國 情 懷 的 散 文, 內 容 常 見 作 家 在 神 州 各 地 神 遊 而 與 台 島 疏 離 的 情 形, 已 有 顯 著 差 異 而 書 寫 自 然 的 相 關 作 品 ( 如 : 孟 祥 森 孽 劉 克 襄 隨 鳥 走 天 涯 陳 冠 學 田 園 今 昔 粟 耘 塵 埃 譜 等 ) 的 受 到 重 視, 也 預 告 了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之 勢 以 關 懷 現 實 為 編 選 年 度 散 文 的 重 要 概 念, 九 歌 版 的 陳 幸 蕙 在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中 也 同 樣 有 所 強 調, 只 是 她 並 不 像 林 清 玄 特 別 將 台 灣 加 以 突 顯 林 清 玄 標 舉 台 灣 的 意 義, 除 了 確 立 前 衛 版 的 編 選 方 向 之 外, 亦 有 為 當 時 散 文 關 懷 現 實 與 社 會 的 走 向 設 定 座 標 的 意 味 散 文 應 該 走 出 自 我 參 與 人 群 介 入 社 會, 是 許 達 然 在 七 年 代 提 出 的 參 與 文 學 的 要 旨, 時 移 世 變, 到 了 八 年 代, 儼 然 已 成 為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不 約 而 同 的 共 識 與 期 待 當 散 文 家 被 要 求 將 關 注 的 領 域 由 個 人 內 心 的 感 受 擴 大 到 外 在 的 現 實 環 境 時, 作 品 中 的 話 語 自 然 就 不 會 只 有 作 者 的 話 語, 而 能 涵 容 更 多 他 人 的 聲 音,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就 為 散 文 的 掙 脫 詩 化 邁 向 散 文 化 ( 雜 語 化 ) 奠 立 了 基 礎 從 關 懷 社 會 現 實 的 52 見 林 清 玄 : 序,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4 71

78 角 度 來 看, 九 歌 版 與 前 衛 版 編 者 的 編 選 概 念 其 實 都 觸 及 到 台 灣 意 識 的 浮 現, 但 相 對 之 下, 前 衛 版 在 這 個 部 分 顯 然 更 為 強 烈 鮮 明, 其 有 別 於 九 歌 版 的 特 殊 性 正 由 此 處 彰 顯, 也 強 化 了 以 往 在 中 國 意 識 的 壓 制 下, 被 邊 緣 化 的 本 土 的 聲 音 承 接 林 清 玄 對 於 前 衛 版 本 土 性 的 定 位,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主 編 洪 素 麗 在 編 選 準 則 上 有 更 為 具 體 的 宣 示, 即 將 作 品 的 本 土 性 與 現 實 性 列 為 優 先 考 量, 這 就 是 陳 信 元 認 為 前 衛 版 收 錄 的 作 品 著 重 本 土 性 現 實 性 的 由 來 洪 素 麗 說 : 我 想, 文 學 一 定 離 不 開 本 土 性, 與 現 實 性 偉 大 的 文 學 作 品 都 是 扣 緊 當 時 的 土 地 脈 搏, 與 時 代 脈 搏 職 是 之 故, 一 九 八 四 年 好 的 台 灣 文 學 作 品, 應 該 是 秉 筆 寫 出 一 九 八 四 年 台 灣 的 人 文 景 觀 與 風 土 氣 象 的 好 作 品 才 是 53 為 此, 她 特 別 集 中 呈 現 該 年 台 灣 人 民 面 對 的 最 切 身 的 生 活 課 題 環 境 意 識 與 生 態 倫 理, 對 於 表 現 在 散 文 作 品 中 因 公 害 污 染 而 受 難 的 地 理 風 景 ( 卷 名 ), 及 作 家 筆 下 人 文 風 景 ( 卷 名 ) 裡 傳 達 的 一 種 企 盼 改 革 的 激 情, 表 達 了 高 度 的 關 注 在 這 樣 的 聚 焦 之 下, 以 自 然 書 寫 ( 如 : 雷 驤 濁 水 行 郭 鶴 鳴 幽 幽 基 隆 河 焦 桐 最 後 的 南 仁 湖 劉 克 襄 溪 澗 的 旅 次 等 ) 與 社 會 批 評 ( 如 : 吳 晟 敢 的 拿 去 吃 林 文 義 鬧 區 五 題 林 俊 義 沒 有 生 態 和 未 來 倫 理 的 社 會 林 清 玄 味 之 素 等 ) 為 主 題 的 作 品 得 到 了 相 當 的 重 視, 而 這 也 落 實 了 編 者 希 望 作 家 擺 脫 個 人 一 己 消 極 的 情 緒 吶 喊, 多 關 切 本 土 的 整 體 現 實 與 未 來 導 向, 及 逐 步 擴 展 世 界 觀 與 知 識 品 味 的 呼 籲 54 在 文 學 不 強 調 關 懷 土 地 社 會 與 現 實 的 年 代, 散 文 的 內 容 多 著 重 作 者 個 人 的 感 性 與 抒 情, 加 上 官 方 對 於 純 真 優 美 的 軟 性 文 學 的 輔 翼 與 提 倡, 這 樣 的 路 線 成 為 散 文 發 展 的 主 軸 而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由 於 政 治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在 期 待 散 文 擺 脫 臨 照 水 仙 ( 林 文 義 語 ) 角 色 的 呼 聲 已 漸 成 共 識 的 情 況 下, 當 散 文 的 視 域 由 作 家 的 內 心 世 界 走 向 廣 闊 的 社 會, 作 家 在 作 品 中 與 社 會 ( 讀 者 ) 對 話 的 頻 率 便 漸 增, 而 自 然 生 態 與 見 洪 素 麗 : 風 景 一 九 八 四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代 序,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5 年 2 月 初 版 ), 頁 2 見 洪 素 麗 : 風 景 一 九 八 四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代 序,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3 72

79 社 會 批 評 這 兩 類 主 題 的 受 到 重 視, 正 說 明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邁 向 雜 語 的 時 代 已 然 來 臨 依 巴 赫 金 的 說 法, 所 謂 文 本 中 的 雜 語 現 象, 意 指 文 本 中 聲 音 的 多 樣 性, 而 在 文 學 體 裁 中, 小 說 因 有 各 種 人 物 對 話, 因 此 雜 語 現 象 最 為 明 顯 散 文 在 表 現 形 式 上 雖 然 不 著 重 人 物 對 話, 但 作 者 總 是 在 個 人 與 他 人 的 話 語 之 間 進 行 調 和 的 工 作, 這 是 它 之 所 以 不 同 於 封 閉 獨 白 的 詩 語 的 關 鍵 自 然 生 態 與 社 會 批 評 的 散 文, 表 面 看 來 雖 然 是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的 呈 現, 但 其 實 是 作 者 對 於 八 年 代 急 速 工 業 化 功 利 化 物 質 化 的 台 灣 社 會 的 回 應, 都 含 有 企 盼 改 變 現 狀 的 用 心, 因 此, 作 者 在 此 類 文 本 中 的 發 聲, 都 有 一 個 對 話 的 對 象, 亦 即 高 度 工 業 化 與 資 本 主 義 化 下 的 社 會 大 眾 作 者 在 文 本 中 讓 自 己 的 聲 音 與 社 會 的 聲 音 交 響, 並 試 圖 辯 駁 與 說 服, 故 其 不 再 僅 以 感 性 為 基 調, 更 有 理 性 知 性 的 成 分 在 其 中 洪 素 麗 期 盼 散 文 家 能 延 伸 關 懷 面, 打 開 寫 作 的 境 界, 擴 展 世 界 觀 與 知 識 品 味, 這 兩 類 散 文 正 符 合 她 的 期 待, 而 影 響 所 及, 九 歌 版 七 十 五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以 及 前 衛 版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編 者 們, 便 開 始 以 專 卷 收 錄 這 兩 類 散 文 可 見, 這 兩 種 書 寫 題 材 在 當 時 確 有 勃 興 之 勢, 洪 氏 的 觀 察 亦 甚 為 敏 銳, 比 起 同 年 度 九 歌 版 在 作 品 分 卷 上 的 看 不 出 當 時 散 文 家 著 力 的 書 寫 題 材 ( 卷 名 依 序 為 : 從 你 美 麗 的 流 域 溫 暖 歲 月 的 河 牀 驚 悸 的 震 顫 紅 塵 親 切 遠 山 含 笑 ), 其 雖 獨 撐 編 選 大 局, 但 掌 握 當 時 散 文 書 寫 趨 勢 的 眼 力 卻 相 當 精 準 這 兩 類 散 文 既 然 是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的 目 光 焦 點, 後 文 在 進 行 作 品 探 討 時, 自 當 列 為 重 點 分 析 對 象 前 衛 版 在 八 年 代 還 有 另 外 一 位 主 編 阿 盛, 他 的 編 選 原 則 與 路 線, 基 本 上 仍 承 續 林 清 玄 洪 素 麗 所 確 立 的 本 土 性 現 實 性, 但 對 於 散 文 的 類 型 與 形 式 則 採 取 較 為 開 放 的 態 度 在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中, 他 延 續 洪 素 麗 對 於 自 然 生 態 與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關 注, 在 該 書 卷 二 寫 在 大 地 上 的 愛 及 卷 三 社 會 檔 案 七 十 四 中, 便 分 別 收 錄 該 年 這 兩 類 散 文 的 佳 作 關 於 卷 三 社 會 檔 案 七 十 四 中 的 作 品, 當 時 鄭 明 娳 認 為 是 前 人 在 散 文 集 分 類 上 所 沒 有 的 嘗 試, 但 質 疑 這 類 文 章 的 論 文 性 質 較 重 文 學 素 質 較 少, 若 算 是 散 文, 則 報 紙 社 論 小 方 塊 亦 可 入 列, 有 值 得 商 榷 之 處, 因 此 認 為 編 者 應 該 對 於 散 文 的 界 定 有 所 交 代 55 試 看 這 十 二 篇 社 會 性 濃 厚 的 散 文 ( 詳 見 文 55 見 滕 淑 芬 採 訪 整 理 : 反 映 時 代 的 聲 音 評 介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光 華 第 11 卷 第 7 期, 73

80 末 附 錄 二 ), 有 九 篇 出 自 報 紙 副 刊, 三 篇 出 自 文 學 雜 誌, 雖 非 一 般 習 見 的 美 文, 但 文 學 性 倒 不 致 蕩 然 無 存, 與 報 紙 社 論 相 提 並 論, 顯 然 並 不 適 當 鄭 氏 的 疑 慮 顯 示 了 當 時 對 於 散 文 的 既 定 印 象, 仍 然 尚 未 完 全 擺 脫 以 書 寫 個 人 情 感 為 主, 在 修 辭 上 著 重 美 感 的 傳 統 框 架, 然 而, 在 政 治 社 會 處 於 變 動 的 氛 圍 之 下, 當 時 副 刊 與 文 學 雜 誌 對 於 散 文 的 口 味, 顯 然 已 不 再 偏 嗜 抒 情 美 文 一 類 阿 盛 針 對 此 卷 作 品 所 引 起 的 爭 議 曾 表 示 : 文 學 創 作 的 體 裁 形 式, 是 約 定 俗 成 的, 形 式 並 不 是 決 定 作 品 好 壞 的 標 準, 而 作 家 對 社 會 事 務 有 立 即 反 應, 是 一 個 可 喜 的 現 象, 表 示 作 家 比 較 入 世 了, 因 此 值 得 收 錄 56 由 此 可 知, 阿 盛 認 為 散 文 的 形 式 並 沒 有 一 個 先 天 固 定 不 變 的 模 式, 應 該 保 留 彈 性 的 商 議 空 間, 且 形 式 並 不 是 決 定 散 文 好 壞 的 唯 一 標 準, 寫 什 麼 比 怎 麼 寫 更 重 要 他 肯 定 散 文 家 在 書 寫 的 內 容 上, 逐 漸 走 出 以 往 遺 世 獨 立 的 喃 喃 自 語, 開 始 關 注 自 己 身 處 的 環 境, 並 與 之 對 話 不 論 從 形 式 或 內 容 上, 都 可 以 看 出 他 想 展 示 的 是 散 文 天 地 的 遼 闊, 也 可 以 嗅 到 八 年 代 社 會 求 變 的 氣 氛 前 文 曾 經 提 及, 陳 幸 蕙 在 九 歌 版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中 指 出, 散 文 的 中 間 文 類 性 格 有 日 趨 明 顯 的 趨 勢, 而 阿 盛 在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中, 其 實 已 先 一 步 意 識 到 這 樣 的 發 展 方 向, 並 對 此 多 元 的 現 象 抱 持 肯 定 的 態 度 他 說 : 小 說 散 文 的 同 質 化, 未 必 是 件 壞 事 如 果 我 們 能 不 為 既 成 的 觀 念 所 束 縛, 那 麼, 黑 的 歸 黑 的, 白 的 歸 白 的, 只 別 忘 了 黑 白 之 外, 人 間 顏 色 至 少 還 有 七 彩 基 於 這 樣 的 認 知, 我 們 可 以 說, 現 代 的 文 學 創 作, 其 實 並 無 主 流 旁 支 之 分 文 學 創 作 的 題 材 無 限, 形 式 不 限, 無 非 是 有 所 感, 發 抒 而 成 文, 舊 時 的 主 旁 之 分, 如 今 已 不 適 用 文 學 的 天 地 應 是 天 大 地 大 的 花 園, 指 定 何 種 花 為 花 王, 沒 什 麼 意 思 年 7 月, 頁 47 見 滕 淑 芬 採 訪 整 理 : 反 映 時 代 的 聲 音 評 介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文, 頁 47 見 阿 盛 : 放 馬 文 學 天 地 間 序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81 正 因 對 於 散 文 的 界 定 採 取 開 放 的 態 度, 所 以 在 該 年 散 文 選 中, 我 們 看 到 阿 盛 收 進 了 許 多 在 當 時 被 質 疑 為 非 正 規 散 文 的 文 章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的 編 選 策 略 雖 不 乏 個 人 的 主 觀 見 解, 然 由 副 刊 及 文 學 雜 誌 淘 選 出 的 散 文 作 品, 所 呈 現 的 多 元 混 雜 現 象, 也 顯 現 了 作 家 對 於 既 有 框 架 的 不 耐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視 野, 在 由 個 人 走 向 現 實 社 會 之 後, 雖 有 漸 趨 遼 闊 的 趨 勢, 但 由 阿 盛 在 內 容 上 關 注 的 三 大 區 塊 ( 人 情 物 趣 自 然 生 態 社 會 批 評 ), 仍 可 見 由 個 人 情 感 出 發 而 寫 就 的 抒 情 文, 依 然 興 盛 不 衰 58 面 對 時 代 的 變 遷, 過 去 以 大 陸 遷 台 女 作 家 為 主, 在 書 寫 上 偏 向 於 內 省 的 抒 情 散 文, 與 八 年 代 政 治 社 會 漸 趨 開 放, 以 社 會 關 懷 為 核 心 的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下, 男 女 本 土 外 省 作 家 相 互 爭 鳴 的 抒 情 散 文, 在 話 語 上 必 有 歧 異 之 處, 這 將 是 後 文 在 關 注 八 年 代 抒 情 散 文 的 話 語 特 質 時 的 重 點 前 衛 版 散 文 年 選 在 八 年 代 僅 維 持 四 年 即 告 中 斷, 可 見 出 版 社 要 單 獨 且 長 期 擔 負 此 項 工 程 之 不 易 而 在 與 九 歌 版 編 者 的 散 文 觀 點 與 編 選 策 略 的 對 照 中, 大 致 可 見 當 時 散 文 在 內 容 與 類 型 上 重 要 的 發 展 趨 勢, 也 為 後 文 即 將 展 開 的 討 論, 找 到 了 可 以 鎖 定 的 對 象 ( 抒 情 散 文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 阿 盛 在 編 完 一 九 八 五 前 衛 版 的 散 文 年 選 後, 轉 移 至 希 代 出 版 社 又 續 編 了 五 年 的 散 文 年 選, 他 在 希 代 版 中 的 散 文 觀 與 編 選 方 向, 大 抵 是 前 衛 版 時 期 的 延 續, 但 對 於 散 文 的 新 形 式 與 文 壇 的 新 面 孔 有 更 多 的 關 注, 容 下 節 再 述 ( 三 ) 希 代 版 : 對 新 作 家 與 新 形 式 的 關 注 一 九 八 六 年, 希 代 書 版 公 司 開 始 投 入 年 度 散 文 選 ( 另 有 小 說 選 ) 的 編 選 與 出 版 行 列, 至 一 九 九 年 為 止, 共 出 版 五 部 散 文 年 選, 名 曰 海 峽 散 文, 主 編 均 由 阿 盛 擔 任 依 循 前 文 的 討 論 模 式, 亦 先 將 各 年 ( 一 九 九 年 除 外 ) 編 輯 委 員 名 單 列 表 如 下 : 身 分 主 編 編 輯 委 員 年 度 58 鄭 明 娳 在 對 現 代 散 文 進 行 分 類 時, 將 抒 情 散 文 稱 為 情 趣 小 品, 並 指 出 其 內 容 重 點 在 於 發 抒 作 者 的 感 想 感 覺 心 情 等 而 由 於 情 趣 有 因 人 因 事 因 物 因 景 而 產 生 的, 或 有 互 相 交 融 而 生 的, 因 此, 又 將 之 區 分 為 人 情 小 品 與 物 趣 小 品 兩 類 本 文 即 依 此 判 定, 內 容 以 人 情 物 趣 為 主 的 散 文 即 抒 情 散 文 鄭 氏 語 見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10 月 二 版 ), 頁

82 1986 阿 盛 心 岱 吳 鳴 馮 青 劉 還 月 1987 阿 盛 心 岱 劉 克 襄 羅 智 成 1988 阿 盛 陳 煌 林 燿 德 吳 淡 如 1989 阿 盛 焦 桐 心 岱 廖 玉 蕙 從 擔 任 主 編 的 次 數 觀 之, 阿 盛 連 同 之 前 在 前 衛 版 的 編 輯 經 歷, 連 續 五 年 擔 任 散 文 年 選 主 編, 在 八 年 代 獨 占 鰲 頭, 由 此 可 見 其 影 響 力 而 他 在 以 出 版 大 眾 文 學 ( 言 情 小 說 ) 聞 名 的 希 代 出 版 社 之 下 主 編 散 文 選, 編 選 原 則 並 不 走 迎 合 大 眾 的 路 線, 而 是 延 續 前 衛 版 的 本 土 色 彩, 對 於 本 土 散 文 家 多 所 瞻 顧, 此 可 由 收 錄 頻 率 較 高 的 作 家 名 錄 得 窺 : 八 年 代 入 選 希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 , 二 篇 以 上 ) 之 作 家 名 錄 入 選 篇 數 四 篇 廖 玉 蕙 ( ) 作 家 姓 名 ( 入 選 年 度 ) 三 篇 陳 冠 學 ( ) 洪 素 麗 ( ) 陳 芳 明 ( ) 高 大 鵬 ( ) 胡 台 麗 ( ) 陳 煌 ( ) 劉 克 襄 ( ) 簡 媜 ( ) 二 篇 粟 耘 ( ) 吳 晟 ( ) 林 清 玄 ( ) 洪 素 麗 ( ) 吳 鳴 ( ) 張 曼 娟 ( ) 陳 列 ( ) 郭 健 平 ( ) 焦 桐 ( ) 眭 澔 平 ( ) 王 家 祥 ( ) 羅 英 ( ) 陳 怡 真 (1989) 59 希 代 版 與 前 衛 版 由 於 主 編 人 選 重 疊, 因 此 在 編 選 路 線 上 並 無 巨 大 差 異, 不 過, 從 海 峽 的 命 名 看 來, 阿 盛 除 了 關 注 本 土 之 外, 其 實 另 有 擴 展 視 野 與 版 圖 的 企 圖 他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的 選 集 中, 將 當 時 中 國 的 散 文 作 品 也 納 入 收 錄 之 列 ( 卷 四 故 土 煙 塵 風 流, 收 錄 鍾 阿 城 王 若 望 吳 丹 丹 馮 驥 才 四 位 中 國 作 家 的 作 品 各 一 篇 ), 以 與 前 衛 版 有 所 區 隔, 不 過 只 有 該 年 採 取 這 個 作 法, 所 謂 海 峽 結 果 變 成 名 不 符 實, 整 體 其 實 仍 以 台 59 陳 怡 真 在 一 九 八 九 年 的 希 代 版 散 文 年 選 中, 有 兩 篇 作 品 入 選, 故 其 作 雖 僅 一 個 年 度 被 收 錄, 但 篇 數 卻 達 二 篇 76

83 灣 散 文 為 宗 就 實 而 論, 他 跟 編 選 前 衛 版 時 最 大 的 不 同, 是 在 於 加 強 對 文 壇 新 作 家 與 散 文 新 形 式 的 關 注 由 上 表 可 見, 在 四 年 的 選 集 中, 廖 玉 蕙 (1950 ) 的 作 品 均 受 青 睞, 對 於 在 一 九 八 六 年 才 出 版 第 一 本 散 文 集 ( 閒 情 ) 的 新 人 而 言, 這 是 很 大 的 鼓 勵 在 九 歌 版 與 前 衛 版 中, 雖 然 亦 不 乏 文 壇 新 人 之 作, 但 希 代 版 密 切 關 注 的 新 人 卻 是 他 們 較 沒 有 留 意 的, 如 : 具 有 達 悟 族 原 住 民 身 分 的 郭 健 平 (1964 ) 具 有 記 者 採 訪 實 務 經 驗 的 眭 澔 平 (1959 ) 與 陳 怡 真 (1950 ), 而 他 們 作 品 的 題 材 與 類 型, 也 正 好 是 九 歌 前 衛 收 錄 的 作 品 當 中 較 為 欠 缺 的 郭 健 平 在 作 品 中 關 心 的 是 核 廢 料 污 染 蘭 嶼 及 達 悟 族 權 益 的 問 題 ; 陳 怡 真 則 關 心 原 住 民 部 落 的 人 口 販 賣 及 雛 妓 問 題 ; 眭 澔 平 對 於 公 害 新 聞 中 的 工 業 污 染 問 題 則 多 所 著 墨 具 社 會 批 評 取 向 的 雜 文 及 報 導 式 書 寫, 是 他 們 所 採 取 的 表 現 形 式, 這 種 散 文 類 型 在 戰 後 以 來 的 美 文 小 品 傳 統 中 是 被 刻 意 忽 視 的, 但 在 作 家 關 懷 現 實 與 社 會 的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後, 它 成 了 作 家 與 社 會 進 行 對 話 所 熱 衷 嘗 試 的 形 式 阿 盛 擔 任 希 代 版 主 編 的 時 期, 正 值 台 灣 社 會 解 嚴 前 後, 他 在 選 集 中 所 提 出 的 許 多 關 於 散 文 的 觀 點, 都 有 明 顯 脫 逸 以 往 文 壇 舊 框 架 的 意 味, 正 與 邁 向 開 放 的 社 會 相 互 呼 應 而 這 種 擺 落 傳 統 而 強 調 多 元 新 變 的 視 角, 他 在 前 衛 版 時 期 雖 已 提 出, 但 由 於 當 時 只 擔 任 一 年 的 主 編, 之 後 前 衛 版 即 告 終 結, 因 此 他 的 編 選 理 念 在 希 代 版 得 到 更 多 的 落 實, 也 間 接 樹 立 了 希 代 版 的 特 質 就 市 場 版 圖 而 言, 由 於 前 衛 版 在 一 九 八 六 年 退 出 散 文 年 選 的 出 版 行 伍, 因 此 希 代 版 等 於 承 接 了 前 衛 的 版 圖, 但 在 關 懷 本 土 之 外 又 另 有 開 拓, 故 從 一 九 八 六 至 八 九 年, 形 成 與 九 歌 抗 衡 的 局 面 關 於 阿 盛 提 出 的 散 文 新 觀 點, 例 如 他 在 八 六 年 的 選 集 中 指 出, 將 散 文 界 定 為 美 文, 是 無 法 令 人 接 受 的 觀 念, 因 為 傳 統 的 散 文, 本 就 說 理 道 情 皆 宜, 敘 事 寫 景 可 以, 因 此 不 需 另 以 雜 文 一 詞 指 稱 議 論 散 文 60 至 於 報 導 形 式 的 文 章, 不 是 小 說, 不 是 戲 劇, 不 是 詩 所 以, 數 年 來, 我 一 直 將 這 類 體 裁 的 文 章 納 入 年 度 散 文 選 集 中 61 他 打 破 了 長 期 以 來 文 壇 對 於 散 文 的 一 些 不 成 文 的 設 限, 讓 一 向 被 視 為 雜 文 正 宗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在 他 擔 任 散 文 年 選 主 編 的 數 年 內, 順 見 阿 盛.. 分 卷 四 ( 浮 生 顯 影 看 傷 痕 ) 概 說, 海 峽 散 文 1986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見 阿 盛.. 分 卷 二 ( 回 首 征 塵 子 民 ) 概 說, 海 峽 散 文 1988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9 年 3 月 初 版 ), 頁

84 理 成 章 以 近 乎 專 卷 的 方 式 收 錄 ( 如 一 九 八 六 年 版 卷 四 浮 生 顯 影 看 傷 痕 ), 且 當 中 亦 不 乏 以 報 導 形 式 出 之 者 ( 如 一 九 八 九 年 版 卷 三 誰 來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中 的 作 品 ) 特 別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阿 盛 對 於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關 注, 有 相 當 的 部 分 乃 著 眼 於 作 家 對 弱 勢 族 群 的 人 道 關 懷 作 家 做 為 這 些 社 會 邊 緣 人 的 代 言 人, 以 文 字 為 他 們 發 聲, 其 散 文 中 的 話 語 與 不 問 世 事 而 專 注 於 個 人 情 感 抒 發 的 散 文 話 語 必 有 差 異, 而 這 正 可 作 為 後 文 探 討 八 年 代 受 到 矚 目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其 話 語 充 滿 對 話 性, 不 純 而 雜 的 特 質 的 切 入 點 從 希 代 版 四 年 選 集 的 作 品 分 卷 上 來 看, 仍 可 見 阿 盛 對 於 人 情 物 趣 自 然 生 態 與 社 會 批 評 這 三 大 散 文 主 題 的 重 視 以 海 峽 散 文 1986 為 例, 卷 一 流 水 年 華 世 間 人 與 卷 二 而 今 故 鄉 借 路 過, 主 題 便 不 離 人 情 物 趣, 不 過 阿 盛 則 分 別 以 抒 情 散 文 和 鄉 園 散 文 稱 之 抒 情 是 指 散 文 發 揮 的 功 能, 鄉 園 則 是 就 散 文 書 寫 的 題 材 而 論, 作 家 在 描 寫 自 己 的 家 鄉 時, 對 於 故 園 的 眷 戀 之 情 總 是 躍 然 紙 上, 因 此, 所 謂 的 鄉 園 散 文 其 實 也 是 抒 情 散 文 不 過, 此 時 作 家 描 寫 的 鄉 園, 已 不 再 是 前 行 代 筆 下 魂 縈 夢 牽 的 中 國, 而 是 自 己 土 生 土 長 的 台 灣 隨 著 時 代 與 世 代 的 變 遷 交 替, 對 著 一 個 空 幻 的 對 象 抒 情 的 散 文 書 寫 已 不 再 時 興, 作 家 的 抒 情 都 是 從 現 實 中 出 發, 都 與 現 下 生 活 的 時 空 有 所 連 結 對 話, 此 亦 可 視 為 散 文 書 寫 對 於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的 一 種 回 應 至 於 以 往 的 抒 情 文 與 八 年 代 的 抒 情 文 在 話 語 的 呈 現 上 有 何 具 體 的 差 異, 可 透 過 各 時 期 代 表 作 家 的 代 表 作 品 進 行 對 比 得 知, 亦 可 對 比 同 一 位 作 家 在 八 年 代 前 與 八 年 代 中 的 代 表 作 而 得 窺, 此 有 待 後 文 進 行 分 析 論 述 至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 卷 三 告 訴 土 地 我 愛 她 ), 由 收 入 的 篇 章 可 知 ( 詳 見 文 末 附 錄 三 ), 阿 盛 著 重 的 區 塊 比 較 偏 向 知 性 報 導 與 議 論 的 作 品, 而 這 類 作 品 也 集 中 收 錄 在 海 峽 散 文 1989 卷 二 我 們 欠 植 物 多 少 恩 中 九 歌 版 前 衛 版 對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亦 多 所 關 注, 但 阿 盛 更 重 視 作 者 企 圖 藉 由 文 字 介 入 與 改 造 社 會 的 那 份 人 文 關 懷 八 年 代 對 於 社 會 現 況 極 度 關 注 的 社 會 氛 圍, 讓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除 了 傳 統 田 園 文 學 的 隱 逸 風 格 與 小 品 類 型 之 外, 也 含 納 了 一 向 不 被 視 為 散 文 的 雜 文 與 報 導 文 學 形 式, 如 前 所 述, 這 對 於 戰 後 的 散 文 傳 統 不 但 具 有 顛 覆 與 挑 戰 的 意 味, 也 在 散 文 話 語 的 呈 現 上 更 突 顯 其 社 會 性 與 紛 雜 性 自 然 生 態 與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做 為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兩 種 重 要 主 題, 其 不 僅 象 徵 78

85 散 文 作 家 的 更 為 入 世, 具 有 參 與 改 造 社 會 的 熱 情, 也 把 散 文 的 格 局 從 小 品 的 美 文 擴 充 到 其 他 類 型 欲 探 究 八 年 代 散 文 中, 作 家 展 現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散 文 雜 語 化 之 間 的 關 係, 這 兩 種 題 材 的 作 品 確 為 大 宗 的 情 趣 小 品 ( 抒 情 散 文 ) 之 外, 令 人 矚 目 的 焦 點 與 重 心 第 三 節 小 結 本 文 認 為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話 語, 在 八 年 代 由 詩 化 轉 為 散 化 ( 雜 語 化 ), 關 鍵 在 於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因 此, 本 章 先 界 定 當 時 台 灣 意 識 的 實 質 內 涵, 發 現 它 並 非 單 純 的 省 籍 意 識, 也 不 全 然 等 於 九 年 代 之 後 的 去 中 國 化, 而 是 在 以 追 求 民 主 自 由, 反 抗 官 方 的 威 權 統 治 及 虛 幻 的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為 前 提 下, 以 台 灣 現 實 為 關 懷 與 認 同 核 心 的 意 識 它 要 求 七 年 代 的 回 歸 現 實 口 號, 具 體 落 實 在 政 治 社 會 文 化 各 層 面, 並 正 式 將 現 實 聚 焦 於 台 灣, 因 為 中 國 意 識 自 七 年 代 以 來, 已 於 內 政 外 交 逐 漸 失 去 一 切 優 勢, 這 是 最 後 退 無 可 退 之 路 本 土 化 是 它 具 有 的 強 烈 傾 向, 但 並 沒 有 將 台 灣 中 國 徹 底 切 割, 只 是 將 台 灣 的 角 色 由 賓 提 升 為 主, 強 調 以 台 灣 為 立 足 點, 去 正 視 現 實 的 中 國, 並 衝 破 過 去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牢 籠, 展 開 一 個 充 滿 理 想 性 的 新 局 的 追 求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即 增 進 作 家 參 與 與 介 入 社 會 的 力 道, 促 使 散 文 由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而 此 亦 正 是 散 文 由 詩 化 邁 向 散 化 的 轉 捩 點 關 於 台 灣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逐 漸 顯 露 的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的 姿 態, 本 章 特 別 指 出 許 達 然 其 實 在 七 年 代 後 期 已 提 出 參 與 文 學 的 呼 籲, 但 一 直 要 到 進 入 八 年 代 後, 由 於 外 在 環 境 的 催 化 與 刺 激, 整 個 散 文 界 才 逐 漸 形 成 風 潮 並 投 以 關 注, 此 可 由 當 時 三 家 年 度 散 文 選 編 者 在 編 選 準 則 及 收 錄 作 品 上 所 透 顯 的 散 文 觀 得 窺, 故 本 文 於 此 進 行 爬 梳 綜 觀 九 歌 前 衛 希 代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雖 然 因 編 者 不 同 而 各 有 特 色, 但 卻 也 有 共 同 點.. 一 編 者 均 重 視 散 文 的 社 會 性 與 時 代 性, 強 調 作 品 與 社 會 的 連 結, 而 在 此 共 識 之 上, 前 衛 版 更 強 調 本 土 性, 希 代 版 因 主 編 與 前 衛 版 重 疊, 故 亦 有 此 特 質 台 灣 意 識 在 當 時 所 具 有 的 不 同 層 次, 於 此 已 可 見 端 倪 二 編 者 對 散 文 的 類 型 均 持 開 放 態 度, 曾 經 不 被 視 為 散 文 的 雜 文 報 導 文 學, 乃 至 具 有 小 說 架 構 的 作 品, 都 被 收 入 散 文 年 選 中 即 便 特 別 標 榜 純 文 學 散 文 的 九 歌 版 主 編, 在 八 年 代 亦 逐 漸 認 同 散 文 在 內 容 與 表 現 形 式 上 的 多 元, 隨 79

86 著 威 權 體 制 受 到 質 疑 衝 撞 以 致 式 微, 以 往 由 官 方 的 政 治 力 所 建 構 的 散 文 即 抒 情 美 文 定 見 已 被 推 翻 八 年 代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編 者 的 散 文 觀 及 其 收 錄 的 作 品, 雖 然 未 必 能 代 表 整 個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全 貌, 但 就 歷 史 見 證 的 角 度 視 之, 也 展 現 了 當 時 散 文 發 展 的 趨 勢 而 散 文 的 重 視 社 會 性 本 土 性 多 元 性 的 時 代 特 色, 即 是 本 文 認 為 其 與 先 前 的 詩 化 路 線 殊 異, 而 開 始 展 現 散 文 所 應 有 的 對 話 雜 語 社 會 語 境 等 特 質 的 關 鍵 所 在 至 於 當 時 的 散 文 如 何 具 體 展 現 這 些 特 質? 本 文 認 為 可 由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所 共 同 關 注 的 三 大 區 塊 進 行 觀 察 與 印 證.. 一 在 篇 數 上 仍 居 大 宗 的 抒 情 散 文 二 回 應 社 會 工 業 化 的 發 展 而 新 興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三 面 對 政 治 環 境 的 趨 於 開 放 而 帶 有 批 判 意 味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就 分 類 上 來 看, 抒 情 乃 就 散 文 的 功 能 而 言, 自 然 生 態 及 社 會 批 評 主 要 偏 就 書 寫 題 材 而 論, 仔 細 審 視, 抒 情 散 文 當 中 其 實 不 乏 具 有 批 判 意 味 的 篇 章,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亦 不 乏 具 有 抒 情 成 分 及 社 會 批 評 內 容 的 作 品, 這 三 者 之 間 的 界 線 並 無 法 如 楚 河 漢 界 般 劃 定, 此 即 散 文 的 分 類 何 以 長 期 以 來 均 處 於 各 自 表 述 而 無 定 論 的 原 因 若 統 一 以 書 寫 題 材 論, 抒 情 散 文 乃 偏 重 於 呈 露 自 我 內 心 情 感, 由 於 歷 來 分 類 上 多 以 抒 情 散 文 稱 之, 尚 無 所 謂 自 我 散 文 之 類 的 稱 謂, 故 本 文 仍 沿 用 抒 情 散 文 之 名 至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或 許 部 分 篇 章 具 有 抒 情 成 分 及 社 會 批 評 的 內 容, 但 主 旨 核 心 總 不 離 自 然 生 態 保 育 的 議 題 而 過 去 被 判 屬 於 雜 文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其 關 注 焦 點 乃 在 於 扭 曲 的 社 會 現 象, 作 家 書 寫 的 目 的 無 不 在 針 砭 時 弊, 並 企 圖 加 以 導 正 扭 轉 這 三 類 散 文 容 或 有 重 疊 的 灰 色 地 帶, 但 從 觀 照 層 面 上, 仍 可 見 其 各 自 著 重 的 領 域 後 文 即 針 對 這 三 大 類 散 文, 依 序 就 作 品 進 行 深 入 的 探 討 80

87 第 四 章 自 我 與 他 者 社 會 的 交 響 八 年 代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抒 情 散 文 一 直 是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中 數 量 最 多 的 一 支, 即 便 到 了 八 年 代, 論 者 對 於 此 類 散 文 提 出 了 軟 骨 文 學 臨 照 水 仙 的 批 判, 1 但 其 主 流 地 位 自 不 可 能 於 短 期 內 被 取 代, 因 此, 在 八 年 代 各 家 的 散 文 年 選 中, 此 類 散 文 的 數 量 仍 最 為 可 觀, 此 何 以 本 文 在 討 論 八 年 代 散 文 話 語 的 變 異 與 雜 語 性 時, 將 之 列 為 首 要 對 象 的 原 因 台 灣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抒 情 散 文, 乃 以 大 陸 遷 台 女 作 家 為 創 作 主 力, 本 文 在 第 二 章 曾 以 濃 濃 鄉 愁 中 的 現 實 缺 位 與 孤 絕 世 界 中 的 獨 白, 說 明 此 階 段 台 灣 散 文 話 語 的 詩 化 現 象 其 中, 前 者 的 古 典 情 韻 修 辭 及 脫 逸 於 當 下 時 空 的 中 國 想 像, 後 者 擬 書 信 體 的 內 心 情 感 獨 白, 乃 是 構 成 散 文 詩 化 的 關 鍵 元 素 女 作 家 在 這 三 十 年 間 的 頭 角 崢 嶸, 在 文 壇 造 成 了 閨 秀 散 文 盛 行 的 現 象, 而 這 股 勢 力 的 蔚 為 風 潮, 國 府 遷 台 後 實 施 的 戒 嚴 體 制 及 雷 厲 風 行 的 文 藝 語 言 政 策, 實 是 幕 後 的 重 要 推 手 然 而, 時 序 進 入 八 年 代, 台 灣 在 歷 經 政 治 與 社 會 的 急 遽 變 遷 之 下, 文 壇 已 不 再 是 女 作 家 獨 擅 勝 場 的 局 面 ( 此 可 由 前 章 表 列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收 錄 頻 率 較 高 作 家 之 名 錄 略 窺 ), 官 方 政 治 力 與 文 藝 政 策 逐 漸 自 文 壇 退 場, 以 及 以 關 注 社 會 現 實 為 核 心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抬 頭, 均 對 以 往 吻 合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及 右 翼 軟 性 路 線 的 抒 情 美 文 造 成 衝 擊 由 於 此 類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代 表 者 多 為 外 省 作 家, 因 此, 以 下 便 先 以 外 省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為 探 討 對 象, 說 明 在 中 國 意 識 淡 出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的 八 年 代, 其 作 品 的 話 語 在 以 往 詩 化 特 性 上 所 產 生 的 變 異 第 一 節 君 父 的 城 邦 傾 圮 之 後 八 年 代 外 省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的 雜 語 現 象 戰 後 以 來, 國 府 在 戒 嚴 體 制 下 戮 力 建 構 灌 輸 的 中 國 意 識, 在 七 年 代 的 外 交 困 境 中 顯 露 出 神 話 的 虛 幻 性, 並 在 八 年 代 的 政 治 社 會 運 動 中 遭 到 強 烈 質 疑 與 挑 戰 後, 衝 擊 最 大 的 是 隨 國 府 自 大 陸 遷 台 的 外 省 族 群 及 其 在 台 第 二 代, 因 為 那 顯 然 意 指 反 攻 大 1 語 出 苦 苓 : 再 見 吧! 軟 骨 文 學 與 林 文 義 : 不 做 臨 照 水 仙 八 年 以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社 會 參 與 81

88 陸 回 返 原 鄉 的 無 望, 及 過 往 官 方 說 詞 的 欺 罔 在 必 須 接 受 殘 酷 的 現 實, 認 定 台 灣 為 終 身 的 家 的 情 況 下, 其 不 論 面 對 中 國 或 台 灣, 勢 必 出 現 與 以 往 不 同 的 視 角 2 中 國 神 聖 性 的 瓦 解, 台 灣 現 實 感 的 增 強,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即 為 詩 化 轉 為 散 化 ( 雜 語 化 ) 提 供 了 基 礎 以 下, 便 以 二 小 節 論 述 其 中 具 體 而 幽 微 之 處 一 現 實 中 國 的 凝 視 古 典 情 韻 的 移 轉 前 文 在 討 論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抒 情 美 文 時, 曾 提 及 其 所 以 盛 行 的 主 因, 乃 在 於 國 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扶 掖 與 護 航 文 藝 政 策 純 真 優 美 民 族 的 訓 示, 使 散 文 的 內 容 偏 重 抒 發 個 人 的 情 思, 游 離 於 台 灣 的 土 地 社 會 人 民 之 外, 在 形 式 上 則 強 調 字 句 的 錘 鍛 及 修 辭 的 美 感, 而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的 懷 鄉 散 文, 正 好 符 合 這 樣 的 要 求 而 橫 掃 文 壇 再 者, 由 於 具 有 中 文 系 學 院 背 景 的 女 散 文 家 ( 如 : 蘇 雪 林 琦 君 張 秀 亞 等 ), 在 修 辭 上 多 具 有 古 典 優 美 的 特 質, 不 但 符 合 文 藝 政 策 的 期 待, 也 在 政 府 積 極 推 行 的 國 語 政 策 上 做 了 良 好 的 示 範, 因 此, 戰 後 抒 情 散 文 中 所 特 具 的 中 國 古 典 文 學 的 美 感 與 詩 意, 就 成 了 主 流 中 的 主 流 在 戰 後 女 性 抒 情 散 文 古 典 派 的 譜 系 中, 於 八 年 代 最 具 代 表 性 者, 首 推 張 曉 風 她 在 一 九 六 六 年 出 版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而 在 文 壇 成 名, 當 初 的 散 文 風 格 大 致 不 脫 張 秀 亞 以 降 的 閨 閣 路 線 不 過, 她 很 快 就 意 識 到 這 樣 的 路 線 並 非 她 所 鍾 愛, 她 在 寫 作 年 表 中 即 提 到, 一 九 六 七 年 寫 十 月 的 陽 光, 文 風 至 此 一 變 3 此 一 轉 變, 主 要 在 於 寫 作 題 材 由 小 我 的 情 感 轉 向 家 國 之 思, 她 說 : 我 忽 然 明 白, 寫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的 時 代 遠 了, 我 知 道 我 更 該 寫 的 是 什 麼, 閨 閣 是 美 麗 的, 但 我 有 更 重 的 劍 要 配, 更 長 的 路 要 走 4, 意 即 不 再 耽 溺 於 喃 喃 傾 訴 個 人 的 情 感, 而 將 關 注 焦 點 置 於 民 族 與 家 國 從 小 我 走 向 大 我, 張 曉 風 散 文 關 懷 的 面 向 擴 大 了, 但 由 於 她 心 目 中 的 中 國 是 過 去 式, 與 現 實 的 中 國 或 身 處 的 台 灣 都 格 格 不 入, 因 此 當 她 在 抒 發 家 國 之 情 民 族 之 愛 時, 便 隱 約 如 陳 國 偉 在 討 論 省 外 作 家 小 說 的 族 群 書 寫 時 說 道 : 長 期 的 居 住 經 驗, 已 經 讓 他 們 對 台 灣 產 生 了 一 定 程 度 的 牽 絆 與 認 同 感, 當 原 鄉 夢 碎, 無 法 與 想 像 及 記 憶 中 的 美 好 圖 景 吻 合 時, 他 們 回 到 了 台 灣 的 認 同 場 域 中, 因 為 他 們 在 台 灣 已 經 有 了 自 己 的 家 見 氏 著 : 想 像 台 灣 : 當 代 小 說 中 的 族 群 書 寫 ( 台 北 : 五 南 圖 書 出 版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7 年 1 月 初 版 ), 頁 272 見 張 曉 風 : 張 曉 風 寫 作 年 表, 我 在 ( 台 北 : 爾 雅 出 版 社,1993 年 8 月 新 版 ), 頁 262 見 張 曉 風 : 步 下 紅 毯 之 後, 步 下 紅 毯 之 後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79 年 7 月 初 版 ), 頁 60 82

89 可 見 余 光 中 七 年 代 鄉 愁 散 文 的 影 子, 擅 長 在 中 國 眾 多 的 地 理 圖 像 中, 去 傾 吐 愁 緒 排 遣 憂 懷, 屬 於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的 詩 化 色 彩 仍 然 相 當 強 烈 以 步 下 紅 毯 之 後 (1979) 的 諸 作 ( 如 : 黑 紗 中 庭 蘭 桂 等 ) 為 例, 鍾 怡 雯 就 認 為 在 屬 於 鄉 土 的 民 族 認 同 的 現 實 主 義 的 七 年 代, 張 曉 風 毋 寧 是 中 國 的 ( 中 國 ) 民 族 認 同 的 不 屬 於 任 何 主 義 的 歧 出 分 子 5 就 書 寫 主 題 的 擴 大 而 論, 她 的 確 走 出 了 閨 閣, 但 就 以 架 空 想 像 的 中 國 來 抒 發 無 盡 鄉 愁 的 角 度 觀 之, 她 其 實 並 沒 有 走 出 前 人 那 種 呢 喃 式 告 白 的 框 架, 仍 在 魂 夢 裡 的 萬 里 長 城 黃 河 大 江 玄 武 湖 秦 淮 河, 傾 訴 她 翻 騰 不 已 的 愁 緒, 與 社 會 現 實 保 持 著 疏 離 的 美 感 距 離 由 於 成 長 背 景 與 中 文 系 的 教 育 養 成, 張 曉 風 的 抒 情 散 文 與 中 國 始 終 有 著 密 切 的 關 係, 即 便 進 入 八 年 代, 作 品 中 仍 保 有 古 典 中 國 性 的 元 素 不 過, 她 不 再 只 是 安 於 對 心 中 傾 慕 的 中 國 傾 吐 她 的 戀 慕 與 熱 愛, 她 注 意 到 了 現 實 層 面 並 不 如 想 像 中 的 美 好, 除 了 古 典 與 抒 情, 她 也 對 現 實 的 中 國 與 身 處 的 台 灣 有 所 批 判, 這 是 她 的 抒 情 散 文 變 奏 的 徵 兆, 也 是 企 圖 與 現 實 展 開 對 話, 並 脫 離 詩 化 的 開 始 以 收 錄 在 九 歌 版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中 的 就 讓 他 們 不 知 道 吧 為 例, 她 藉 由 丈 夫 自 泰 國 難 民 營 歸 來, 轉 述 苗 人 抗 暴 遭 中 共 以 毒 氣 迫 害, 造 成 數 萬 人 死 亡 逃 難 的 事 件, 回 憶 起 眾 多 親 朋 在 戰 火 蹂 躪 的 中 國 土 地 上 受 難 的 悲 劇 其 中 出 現 的 中 國 圖 像, 不 再 具 有 想 像 之 下 的 神 聖 與 美 感, 也 不 再 是 一 個 純 粹 抒 發 鄉 愁 的 封 閉 空 間 : 那 一 年, 我 們 逃 到 鎮 江, 到 了 金 山 寺, 朋 友 黃 以 功 說, 我 和 弟 弟 一 起 病 了, 弟 弟 死 了, 媽 媽 抱 著 我, 等 著, 不 知 道 我 會 不 會 死? 我 聽 了, 只 覺 詫 異, 金 山 寺, 不 是 白 蛇 傳 的 金 山 寺 嗎? 金 山 寺 應 該 是 鐘 鼓 儼 然 金 碧 輝 煌, 昂 昂 然 的 座 落 在 山 川 形 勝 的 地 方 才 是 啊! 然 後, 哐 然 一 聲, 法 相 莊 嚴 的 法 海 和 尚 就 披 著 金 紅 的 袈 裟 走 了 出 來, 當 頭 一 缽 罩 下, 一 切 妖 魔 鬼 怪 無 所 逃 但 那 一 年 的 金 山 寺, 一 個 蓬 頭 苦 臉 的 婦 人, 在 逃 難 的 路 上, 腳 下 守 著 一 個 孩 子 的 屍 體, 手 中 抱 著 垂 死 的 另 一 個, 此 時 此 際, 善 於 收 妖 的 法 海 又 能 說 什 麼? 見 鍾 怡 雯 :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像 ( ) ( 台 北 : 萬 卷 樓 圖 書 有 限 公 司,2001 年 1 月 初 版 ), 頁 40 見 張 曉 風 : 就 讓 他 們 不 知 道 吧, 收 於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2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88 83

90 在 現 實 中 國 的 悲 慘 境 遇 ( 苗 人 遭 受 屠 殺 ) 殘 酷 地 昭 示 在 眼 前 的 情 況 下, 想 像 中 鐘 鼓 儼 然 金 碧 輝 煌 且 帶 有 古 典 傳 奇 色 彩 的 金 山 寺, 退 去 了 神 聖 華 美 的 外 衣, 在 他 人 話 語 的 印 證 下, 成 了 真 實 歷 史 情 境 中 的 殺 戮 戰 場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張 曉 風 不 再 帶 著 超 載 的 鄉 愁 去 謳 歌 想 像 中 的 中 國, 而 是 改 稱 其 為 鬼 域 人 間 地 獄, 並 在 現 實 的 社 會 語 境 中, 剝 去 個 人 話 語 的 純 粹 與 詩 化, 以 他 人 的 話 語 異 質 的 聲 音, 對 中 國 乃 至 台 灣 進 行 了 批 判 與 嘲 諷 : 有 個 女 孩, 從 越 南 來, 是 華 僑, 二 十 幾 歲 吧! 他 說, 她 一 直 就 在 逃 難, 從 會 走 大 概 就 在 逃, 逃 了 十 幾 年 了, 她 這 輩 子 唯 一 的 經 歷 就 是 逃 難, 我 故 意 問 她 : 你 們 為 什 麼 要 逃 呢? 大 不 了 一 死, 逃 難 這 麼 慘, 何 必 逃 呢 她 笑 起 來, 死? 共 產 黨 那 有 這 麼 好, 肯 讓 你 死, 死 當 然 不 可 怕, 但 他 們 關 你 餓 你 打 你 侮 辱 你, 讓 你 每 分 鐘 恐 懼, 覺 得 求 死 無 門, 我 們 從 前 做 苦 工, 每 天 找 不 到 一 定 份 量 的 糞 做 肥 料 就 不 准 吃 飯, 而 且, 女 孩 子 還 拉 去 強 姦 你 從 台 灣 來 的 吧? 哈, 台 灣 來 的 人 最 不 知 道 什 麼 是 共 產 黨 了! 7 文 中 的 共 產 黨 雖 然 指 的 是 越 共, 但 對 於 中 共 的 暴 行 也 有 影 射 的 用 意 ; 至 於 哈, 台 灣 來 的 人 最 不 知 道 什 麼 是 共 產 黨 了! 一 句, 表 面 上 嘲 諷 的 雖 然 是 台 灣 人 對 於 共 產 黨 真 面 目 的 無 知, 但 對 於 作 者 長 期 以 來 均 以 想 像 的 方 式 去 揣 度 現 實 的 中 國 而 言, 也 隱 含 了 相 當 深 刻 的 反 諷 作 者 對 於 長 期 以 來 熱 衷 闡 述 的 對 象 中 國, 不 再 只 從 個 人 的 鄉 愁 中 去 認 知 理 解, 她 聽 到 了 他 者 的 聲 音 ( 雜 語 ), 因 此, 文 中 的 金 山 寺 不 再 具 有 淒 美 古 典 的 風 韻, 安 恬 的 童 年 歲 月 在 聽 三 舅 講 西 遊 記 中 所 遙 想 的 中 國, 也 在 自 覺 其 實 是 十 年 惡 夢, 一 場 浩 劫 的 鬼 域 下, 顯 得 殘 忍 而 不 堪 巴 赫 金 在 說 明 話 語 接 觸 表 述 對 象 的 過 程 時 指 出, 除 非 是 詩 的 話 語, 否 則 表 述 的 言 語 在 接 觸 它 的 對 象 時, 一 定 會 與 他 人 的 話 語 ( 雜 語 ) 發 生 對 話, 而 在 交 叉 會 合 的 過 程 中, 本 身 的 修 辭 面 貌 就 會 因 此 受 到 影 響 8 以 此 回 觀 張 曉 風 的 這 篇 文 章, 我 們 發 現 當 她 不 再 只 從 個 人 的 情 感 去 闡 述 熱 愛 的 中 國, 而 能 與 不 同 的 聲 音 進 行 對 話 時, 她 作 品 中 慣 有 的 7 8 見 張 曉 風 : 就 讓 他 們 不 知 道 吧, 收 於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84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曉 河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56 84

91 古 典 色 彩 與 詩 意 的 抒 情 筆 調 9, 就 產 生 了 微 妙 的 質 變, 文 字 不 但 趨 於 平 實, 且 多 了 深 沉 的 反 思 與 批 判 : 難 民 營 裏 那 女 孩 冷 笑 得 好 : 你 們, 你 們 那 裏 知 道 什 麼 叫 共 產 黨 不 錯, 我 們 都 不 算 知 道 但 是, 有 一 件 事 我 們 知 道, 總 有 一 天, 我 們 要 讓 我 們 的 子 子 孫 孫 不 再 知 道 什 麼 叫 共 產 黨 總 有 一 天, 當 一 個 孩 子 拿 著 書 本 來 問 父 親 什 麼 叫 共 產 黨 的 時 候, 得 到 的 答 覆 是 : 我 也 不 清 楚, 你 自 己 去 查 字 典, 反 正 是 個 古 怪 很 恐 怖 很 荒 唐 的 東 西 就 是 了 10 相 對 於 以 往 只 從 個 人 的 鄉 愁 去 理 解 闡 述 中 國, 張 曉 風 在 與 他 人 話 語 的 對 話 中, 對 現 實 中 國 有 了 不 同 的 認 知, 且 在 文 字 修 辭 上 少 了 精 緻 的 詩 詞 類 語 言 ( 葉 維 廉 語 ), 讓 文 章 的 功 能 在 抒 情 之 外, 增 添 了 雜 文 的 批 判 色 彩 張 瑞 芬 在 觀 察 張 曉 風 八 年 代 中 期 的 散 文 ( 特 指 再 生 緣 與 他 人 的 情 節 ) 時 曾 指 出, 她 對 兩 岸 開 始 透 露 出 隱 隱 的 質 疑 與 惶 惑, 與 先 前 由 文 學 美 的 體 認 而 全 面 擁 抱 民 族 主 義 國 家 的 態 度 已 有 所 不 同 11 不 過, 由 前 文 的 論 述 可 知, 她 這 樣 的 轉 變 其 實 在 八 年 代 初 期 的 作 品 已 見 端 倪, 那 是 大 中 國 意 識 在 時 代 的 震 盪 中 逐 漸 受 到 挑 戰, 且 整 個 社 會 對 於 現 實 投 以 前 所 未 有 的 關 注 所 致 作 家 在 那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中, 面 對 社 會 性 的 雜 語, 她 無 法 在 個 人 的 話 語 中 自 滿 自 足, 必 須 正 視 並 展 開 對 話, 而 原 先 無 視 於 他 人 話 語 的 存 在 且 獨 白 性 濃 厚 的 詩 化 語 言, 就 在 作 家 意 識 到 現 實 環 境 與 他 人 的 聲 音 時, 在 修 辭 上 有 了 轉 變 從 這 點 上 來 看, 以 往 張 曉 風 散 文 中 的 家 國 之 思, 仍 是 偏 向 在 與 社 會 現 實 隔 層 紗 的 閨 閣 中, 直 到 與 現 實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有 所 交 會, 她 滿 溢 的 鄉 愁 才 稍 有 節 制, 抒 情 中 方 注 入 理 性 的 思 索 與 批 判 這 是 她 書 寫 鄉 愁 的 抒 情 散 文 產 生 變 奏 的 現 象, 也 是 她 真 正 走 出 閨 閣, 用 一 種 更 寬 廣 多 元 的 視 角 看 待 現 實 中 國 的 開 始 張 曉 風 八 年 代 的 抒 情 散 文, 除 了 書 寫 家 國 之 思 的 作 品, 因 為 回 應 現 實 社 會 的 變 遷 葉 維 廉 在 閒 話 散 文 的 藝 術 中 說 : 曉 風 像 葉 珊 一 樣, 設 法 把 文 學 中 的 藝 術 語, 即 平 常 說 話 中 不 會 說 的, 所 謂 文 謅 謅 的 話 化 入 自 然 語 中, 它 的 語 態 一 面 直 接 如 真 語 言, 一 面 卻 充 滿 了 詩 詞 類 的 語 言 見 中 外 文 學 第 13 卷 第 8 期,1985 年 1 月, 頁 124 見 張 曉 風 : 就 讓 他 們 不 知 道 吧, 收 於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93 見 張 瑞 芬 :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2007 年 4 月 初 版 ), 頁

92 而 有 走 出 閨 閣 的 古 典 變 奏 之 外, 題 材 上 的 多 元 及 與 社 會 的 密 切 互 動, 也 是 造 就 她 抒 情 散 文 的 面 貌 話 語 不 同 於 以 往 詩 化 傾 向 的 主 因 柯 品 文 在 觀 察 她 作 品 的 階 段 性 轉 變 時 就 曾 指 出 : 敏 於 觀 察 時 事 的 張 曉 風 於 八 年 代 步 下 紅 毯 之 後 一 書 出 版 後, 其 關 注 的 層 面 不 再 限 於 家 庭 與 日 常 生 活, 隨 著 其 參 與 文 學 與 社 會 活 動, 寫 作 的 題 材 也 益 廣 益 深, 體 悟 到 理 想 故 國 的 可 能 不 再 如 昔 與 台 灣 所 處 現 實 的 需 求, 也 轉 而 對 於 台 灣 社 會 與 公 共 議 題 也 有 更 多 的 關 注 12 以 收 入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的 給 我 一 點 水, 及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的 動 情 二 章 為 例, 其 觸 及 的 主 題 便 與 台 灣 的 生 態 環 境 相 關, 在 環 保 意 識 與 運 動 逐 漸 抬 頭 的 八 年 代, 這 樣 的 作 品 即 可 視 為 與 社 會 公 共 議 題 的 一 種 對 話 回 應 而 在 散 文 題 材 及 關 注 面 向 的 擴 大 上, 例 如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中 的 未 了, 關 懷 的 是 流 浪 在 泰 北 山 區 的 雲 南 孤 軍 ;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的 從 你 美 麗 的 流 域, 是 為 孫 越 發 起 的 捐 血 運 動 而 作 凡 此, 均 可 看 出 張 曉 風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有 更 深 的 入 世 色 彩, 其 作 品 與 社 會 環 境 也 有 更 緊 密 的 連 結 當 作 家 的 作 品 與 社 會 有 更 多 的 互 動, 就 表 示 他 有 和 社 會 大 眾 ( 讀 者 聽 眾 ) 展 開 頻 繁 對 話 的 企 圖, 而 當 說 話 者 意 識 到 聽 眾 的 存 在, 就 會 為 他 的 話 語 增 添 新 的 元 素 於 是, 我 們 看 到 陳 幸 蕙 在 編 輯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時, 針 對 張 曉 風 的 寫 作 走 向 曾 指 出, 她 已 從 早 期 技 巧 派 的 機 智 華 麗, 到 目 前 在 取 材 布 局 和 文 字 上 漸 趨 樸 素 平 實 13 這 除 了 與 她 立 意 從 小 我 走 向 大 我 有 關 之 外, 在 與 社 會 有 更 多 互 動 之 下, 意 識 到 雜 語 性 的 他 人 話 語 的 存 在, 而 對 於 由 本 身 學 養 背 景 而 發 的 古 典 精 緻 的 話 語 有 所 節 制, 亦 不 無 關 係 張 曉 風 抒 情 散 文 的 古 典 變 奏, 不 僅 是 她 個 人 寫 作 生 涯 的 階 段 性 轉 變, 更 是 八 年 代 的 時 代 氛 圍 對 她 寫 作 的 催 化 與 影 響 正 因 為 當 時 社 會 對 於 現 實 的 熱 烈 關 注, 她 才 真 正 走 出 了 閨 閣, 掙 脫 了 前 行 代 抒 情 散 文 的 詩 化 框 架 從 古 典 文 學 的 養 料 中 去 想 像 中 國, 而 不 從 現 實 的 情 境 中 去 凝 視 中 國, 是 八 年 代 之 見 柯 品 文 : 書 寫 與 詮 釋 : 八 年 代 前 後 台 灣 散 文 之 家 國 書 寫 探 勘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2011 年 4 月 初 版 ), 頁 64 見 陳 幸 蕙 : 編 者 註,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81 86

93 前 的 鄉 愁 散 文, 普 遍 充 滿 作 者 的 個 人 話 語, 而 對 過 去 式 的 中 國 發 出 謳 歌 詠 嘆 語 氣 的 原 因 但 隨 著 中 國 意 識 所 標 舉 的 中 國 圖 騰, 在 八 年 代 逐 漸 顯 露 其 虛 幻 不 實, 外 省 作 家 對 於 中 國 開 始 從 現 實 情 境 去 觀 察 思 索 乃 至 回 溯, 鄉 愁 的 抒 發 就 不 再 只 是 個 人 獨 唱 的 詠 嘆 調, 而 是 不 斷 與 他 人 話 語 相 遇 的 過 程 以 高 大 鵬 的 清 明 上 河 圖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為 例, 他 寫 的 是 清 明 節 對 於 外 省 來 台 第 二 代 的 自 己, 在 生 命 過 程 中 所 產 生 的 不 同 意 義 母 親 未 過 世 前, 因 為 在 台 灣 無 墓 可 掃, 因 此 清 明 節 的 意 義 是 由 父 母 嫁 接 而 來 的, 對 於 中 國 家 鄉 親 人 的 思 念 與 愁 緒, 也 是 由 書 本 上 得 來 的, 對 於 古 老 中 國 的 孺 慕 與 傷 懷 : 一 直 到 母 親 過 世, 記 憶 裏 才 有 了 清 明 在 這 以 前 的 二 十 五 年 裏, 清 明 對 我 只 不 過 是 一 個 名 詞, 夾 雜 著 幾 句 唐 人 的 詩 境, 就 這 麼 杏 花 細 雨, 朦 朦 朧 朧 地 過 來 了 儘 管 成 年 以 後 看 了 不 少 或 圖 或 文 的 記 載 東 京 夢 華 錄 裏 的 清 明 清 明 上 河 圖 裏 的 清 明, 那 些 躍 然 紙 面 的 文 字 和 筆 筆 欲 活 的 畫 意 令 我 悠 然 神 往, 但 也 使 我 黯 然 神 傷 歷 史 的 街 道 是 沉 寂 的, 繁 華 裏 總 帶 著 幾 分 淒 涼 意 很 像 陳 年 的 刺 繡, 金 線 銀 線 都 還 曖 曖 有 光, 但 那 繡 花 的 人 早 已 不 知 去 向 樓 頭 倚 望, 細 雨 斜 陽, 只 有 那 隱 隱 的 陳 香, 猶 自 眷 懷 著 舊 日 的 旖 旎 這 就 是 我 早 年 心 中 的 清 明 歷 史 繁 華 褪 了 色 的 一 個 縮 影 14 這 段 充 滿 古 典 情 韻 的 文 字, 是 作 者 少 時 對 於 清 明 的 感 觸, 它 奠 基 在 對 於 古 老 文 化 中 國 的 神 往 與 感 傷 當 中, 是 非 常 個 人 且 單 向 式 的 詩 的 話 語, 作 者 於 文 中 自 嘲 是 為 賦 新 詞 強 說 愁 然 而, 在 母 親 過 世 安 葬 之 後, 清 明 對 作 者 產 生 了 不 同 的 意 義, 以 往 對 於 中 國 的 浪 漫 懷 想, 也 轉 為 從 父 母 真 實 而 苦 難 的 生 命 經 驗 去 重 新 認 知 於 是, 他 的 抒 情 不 再 是 個 人 單 向 式 的, 而 是 與 台 灣 社 會 中 外 省 族 群 充 滿 血 淚 的 流 離 史 產 生 了 共 鳴 : 從 此 我 也 有 了 清 明, 不 只 是 唐 詩 宋 畫 裏 的 清 明, 而 是 實 實 在 在, 流 淚 流 汗 的 清 明 雖 只 是 小 小 的 一 個 墳 頭, 在 我 心 中 卻 像 靈 魂 的 歸 宿 我 絕 對 想 不 到 會 對 那 一 棵 梨 樹 那 一 個 土 墳 有 這 麼 殷 重 的 感 情, 父 親 的 感 受 比 我 們 孩 子 更 複 雜, 有 一 年 清 明, 14 見 高 大 鵬 : 清 明 上 河 圖, 收 於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4 年 2 月 初 版 ), 頁 94 87

94 大 家 站 在 梨 樹 下, 瞭 望 四 野, 無 限 江 山! 忽 然 父 親 幽 幽 地 說 : 三 十 年 前 我 和 你 媽 相 識 在 大 陸 海 邊, 不 想 三 十 年 後 卻 親 手 葬 她 在 小 島 的 山 頭! 白 雲 悠 悠 長 風 拂 拂, 人 世 的 滄 桑 誰 能 預 料? 我 在 想, 如 果 請 上 墳 的 人 每 人 都 來 講 逝 者 的 一 個 故 事, 那 嘆 息 唏 噓 之 聲 當 是 盈 天 地 都 裝 不 下 的 吧! 15 母 親 的 安 葬 台 灣, 讓 作 者 對 於 這 片 土 地 產 生 了 落 葉 歸 根 的 認 同 感, 也 對 父 母 輩 自 中 國 逃 難 來 台 的 時 代 悲 劇, 有 了 切 膚 的 體 悟 他 的 清 明 不 再 來 自 於 唐 詩 宋 畫, 而 是 來 自 於 充 滿 血 淚 的 現 實 人 生, 於 是, 他 在 抒 情 之 中 和 父 親 的 話 語 相 遇, 也 和 社 會 當 中 同 樣 族 群 背 景 的 他 人 相 遇, 在 他 的 感 懷 之 中, 可 以 令 人 感 受 到 背 後 的 社 會 語 境, 此 即 是 鄉 愁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由 古 典 的 個 人 的 詩 語 式 的 話 語 脫 逸, 轉 為 對 話 ( 雙 向 的 ) 雜 語 式 的 話 語 的 佐 證 外 省 作 家 對 於 台 灣 的 認 同, 主 要 是 建 立 在 現 實 生 活 深 刻 的 連 結 上, 但 這 種 日 積 月 累 而 逐 漸 休 戚 與 共 的 關 係, 並 不 代 表 對 於 中 國 的 鄉 愁 就 此 消 逝, 反 而 是 在 確 認 自 己 必 須 在 這 個 原 本 認 為 只 是 暫 時 居 留 的 海 島 上 生 根, 而 無 法 回 返 原 鄉 之 後, 愁 緒 顯 得 更 為 沉 重 這 種 中 國 認 同 脈 絡 下 的 台 灣 認 同, 看 在 後 來 的 台 灣 民 族 主 義 者 眼 裡 自 然 是 不 純 粹 的, 16 但 在 本 土 化 還 未 被 提 升 到 去 中 國 化 的 八 年 代, 並 不 能 從 這 個 角 度 去 否 定 外 省 族 群 欲 落 葉 歸 根 或 落 地 生 根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以 往 中 國 意 識 高 漲 的 時 代, 散 文 家 藉 由 古 典 的 修 辭 去 堆 疊 中 國 的 神 聖 與 美 好, 以 一 種 封 閉 式 的 語 境 抒 發 自 己 的 鄉 愁 不 同,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家 是 藉 由 現 實 人 生 苦 難 經 歷 的 展 露, 突 顯 現 實 中 國 面 目 的 猙 獰 與 殘 破, 一 方 面 表 達 了 不 認 同 中 共 政 權 所 代 表 的 中 國, 一 方 面 也 吐 露 了 在 台 灣 從 暫 時 的 異 鄉 人 將 變 成 永 遠 的 異 鄉 人 的 共 同 心 聲 以 大 兵 作 家 張 拓 蕪 (1928 ) 的 坐 對 一 山 愁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為 例, 它 雖 然 是 懷 鄉 之 作, 表 面 上 與 以 往 懷 鄉 散 文 的 情 調 並 無 不 同, 但 他 不 再 遁 入 古 典 與 古 老 的 中 國 相 接 以 求 慰 藉, 而 是 揭 示 半 生 戎 馬 隨 國 軍 來 台 骨 肉 分 離 晚 景 淒 涼 的 現 實 處 境, 去 抒 發 有 家 歸 不 得 的 痛 苦 與 悲 哀 文 中 他 以 第 三 人 稱 訴 說 自 己 的 遭 遇, 講 的 彷 彿 是 他 人 的 故 事, 但 這 樣 的 敘 事 觀 點 正 顯 示, 這 不 只 是 他 個 人 的 悲 劇, 也 是 島 上 普 遍 的 外 省 族 群 的 悲 劇 : 見 高 大 鵬 : 清 明 上 河 圖, 收 於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00 見 張 茂 桂 : 台 灣 政 治 轉 型 與 政 治 的 族 群 化 過 程, 收 於 施 正 鋒 編 : 族 群 政 治 與 政 策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97 年 6 月 初 版 ), 頁

95 他 沒 有 跟 家 人 聯 絡 過, 看 到 別 人 接 讀 家 書 的 欣 喜 和 悲 愁, 他 的 心 頭 更 是 酸 潮 翻 攪 主 要 原 因 是 他 這 四 十 年 來 一 直 坎 坷 蹭 蹬, 一 事 無 成, 乏 善 可 陳, 沒 臉 向 家 人 報 告 近 況 ; 二 則 故 鄉 親 人 都 已 年 邁 凋 逝 ; 三 則 他 實 在 厭 惡 卑 視 那 個 政 權, 他 有 次 指 著 雜 誌 上 鄧 矮 子 的 漫 畫 說 著 : 老 子 跟 你 們 不 通! 新 近 從 同 鄉 處 輾 轉 得 悉, 他 的 老 父 業 已 作 古, 由 於 消 息 來 源 九 轉 十 八 彎, 又 欠 詳 盡, 強 迫 著 自 己 不 去 相 信 父 親 應 已 有 八 十 好 幾 的 高 齡 了,( 提 起 這 件 事, 他 就 心 痛 如 絞, 罪 愧 交 加, 不 知 道 老 人 家 的 忌 日 也 就 罷 了, 竟 連 父 親 的 年 齡 生 辰 也 不 記 得, 這 樣 的 人 子 不 是 真 如 畜 生 嗎!) 在 那 種 極 權 貧 窮 的 社 會 制 度 下 活 著, 也 是 一 種 折 磨 痛 苦, 而 且 這 樣 的 年 齡 逝 世, 也 算 享 了 高 壽 得 噩 耗 之 夜, 他 去 市 場 麵 攤 上 喝 了 兩 瓶 小 高 粱 自 從 中 風 殘 廢 後, 十 多 年 來 他 已 滴 酒 不 沾, 而 今 天 非 喝 不 可! 一 口 一 個 乾 見 杯 底! 通 過 喉 嚨 時 居 然 不 辣 不 燒, 從 容 而 過! 17 作 者 用 他 代 替 我 來 抒 發 鄉 愁, 在 主 觀 情 感 的 表 達 上 達 到 了 節 制 的 效 果, 也 讓 這 個 過 去 被 不 斷 書 寫 的 主 題, 有 了 一 個 新 的 敘 述 視 角 在 八 年 代 本 土 化 的 呼 聲 中, 戰 後 自 中 來 台 的 外 省 老 兵 是 一 個 漸 被 忽 視 的 存 在, 作 者 在 文 中 的 第 三 人 稱 敘 事 觀 點, 有 一 種 將 自 我 設 定 為 社 會 中 的 小 人 物 的 況 味 他 的 鄉 愁 並 不 像 之 前 的 散 文 家 以 古 典 修 辭 裝 飾 得 那 樣 漂 亮, 也 沒 有 帶 著 仰 望 的 姿 態 詠 嘆 的 語 調 去 面 對 原 鄉 中 國, 而 是 站 在 旁 觀 的 立 場, 真 實 刻 劃 一 個 老 兵 在 台 灣 安 身 立 命 後, 心 中 對 於 原 鄉 的 骨 肉 至 親 越 來 越 濃 厚 的 牽 絆 他 對 於 台 灣 ( 中 華 民 國 ) 的 強 烈 認 同, 由 文 中 對 於 中 共 政 權 的 厭 惡 卑 視 可 以 得 見, 但 中 共 代 表 的 中 國 與 他 心 中 的 原 鄉 中 國 已 無 法 畫 上 等 號, 於 是 情 感 的 糾 結 掙 扎 苦 悶 便 油 然 而 生 文 中 的 雜 語 展 現 在 作 者 將 自 我 置 於 現 實 的 社 會 語 境 之 後, 跳 脫 古 典 個 人 封 閉 的 傳 統 抒 情 模 式, 以 多 重 的 聲 音 ( 敘 事 者 的 聲 音 主 角 他 的 聲 音 ) 及 不 假 修 飾 的 生 活 話 語 ( 相 對 於 精 緻 的 藝 術 話 語 ), 來 展 現 一 個 老 兵 卑 微 但 令 人 動 容 的 心 聲 上 張 拓 蕪 在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代 表 作 代 馬 輸 卒 手 記 ( 按 : 代 馬 輸 卒 意 指 代 替 馬 匹 運 輸 物 資 的 兵, 那 是 張 拓 蕪 初 入 伍 當 二 等 兵 時 的 寫 照 ), 被 彭 瑞 金 評 為 在 當 時 一 片 作 夢 與 囈 語 中, 難 能 可 貴 的 誠 實 之 作, 18 他 被 肯 定 的 是 能 將 散 見 張 拓 蕪 : 坐 對 一 山 愁, 收 於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見 彭 瑞 金 : 台 灣 新 文 學 運 動 四 十 年 ( 高 雄 : 春 暉 出 版 社,1998 年 11 月 再 版 ), 頁

96 文 寫 作 奠 基 在 現 實 的 經 驗 上, 而 沒 有 一 味 流 於 騷 人 墨 客 的 感 情 發 洩, 或 文 人 才 士 浪 漫 情 緒 的 遨 遊 進 入 八 年 代, 我 們 仍 可 看 見 他 真 實 地 將 老 兵 的 生 活 與 心 境 反 映 在 散 文 創 作 中, 那 是 台 灣 的 圖 像 裡 無 法 抹 滅 的 一 個 身 影, 也 是 在 談 本 土 認 同 關 懷 現 實 時 無 法 忽 略 的 一 個 聲 音 二 發 現 我 的 家 : 對 台 灣 社 會 語 境 的 感 知 與 交 融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的 消 褪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反 映 在 外 省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中, 除 了 由 古 典 中 國 的 遙 想 神 往, 轉 為 對 現 實 中 國 悲 慘 歷 史 與 殘 破 面 目 的 揭 露 抗 拒, 因 而 在 話 語 上 自 封 閉 而 與 社 會 語 境 隔 離 的 古 典 情 韻 移 轉 之 外, 還 反 映 在 作 家 真 正 以 台 灣 為 家, 主 動 融 入 台 灣 社 會 的 現 實 與 生 活 之 後, 在 話 語 上 對 於 紛 雜 社 會 語 境 的 感 知 與 交 融 外 省 作 家 告 別 上 一 代 的 原 鄉 情 結, 真 切 地 將 台 灣 視 為 家, 同 具 詩 人 與 散 文 家 身 分 的 席 慕 蓉 (1943 ), 在 槭 樹 下 的 家 (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 中 的 這 段 文 字, 可 視 為 一 種 告 白 與 宣 示 : 在 小 的 時 候, 家 對 於 我 來 說, 就 是 父 母 所 告 訴 我 們 的 那 些 祖 先 所 傳 下 來 的 美 麗 的 故 事, 就 是 那 一 片 廣 大 的 原 該 屬 於 我 們 的 土 地, 小 小 的 心 靈 因 而 總 覺 得 自 己 和 身 邊 的 其 他 人 是 不 一 樣 的 等 到 長 大 了 以 後, 出 了 國 門 去 到 歐 洲 讀 書 的 時 候, 才 恍 然 於 民 族 之 間 真 正 的 異 同, 才 發 現, 原 來 不 管 我 怎 樣 戀 念 於 那 些 美 麗 得 如 神 話 般 的 故 事, 不 管 我 怎 樣 耿 耿 於 懷 那 塞 外 芬 芳 的 草 原, 命 運 既 然 把 我 安 置 在 這 裏, 一 定 有 祂 的 寓 意, 我 真 正 的 家 應 該 就 是 這 裏 了 我 和 所 有 的 朋 友 一 樣, 從 小 一 起 長 大, 說 著 相 同 的 話, 懷 著 相 同 的 心 思, 背 負 著 相 同 的 負 擔, 我 實 實 在 在 的 是 一 個 和 身 邊 的 朋 友 們 完 全 相 同 的 人 啊! 我 沒 有 什 麼 遠 大 的 志 向, 更 不 認 為 我 能 有 些 什 麼 貢 獻, 我 想 回 來 的 原 因 其 實 是 非 常 自 私 的, 流 浪 了 那 麼 多 年, 終 於 發 現, 這 裏 才 是 我 唯 一 的 家 我 只 想 回 到 這 個 對 自 己 是 那 樣 熟 悉 和 那 樣 親 切 的 環 境 裏, 在 和 自 己 極 為 相 似 的 人 羣 裏 停 留 下 來, 才 能 夠 安 心 地 去 生 活, 安 心 地 去 愛 與 被 愛 見 席 慕 蓉 : 槭 樹 下 的 家, 收 於 季 季 編 :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3 年 2 月 初 版 ), 頁

97 正 因 為 對 台 灣 有 家 的 歸 屬 感, 因 此 她 的 散 文 作 品 多 由 現 實 生 活 擷 取 題 材, 擅 長 由 小 事 小 物 的 觀 照 中 去 抒 發 感 悟, 但 並 不 落 於 獨 白 或 呢 喃 的 舊 格 套, 反 而 喜 歡 藉 由 日 常 的 對 話, 以 一 種 淺 近 而 質 樸 的 語 言 去 表 現, 有 種 大 眾 化 的 常 民 性 在 其 中 例 如 畫 展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她 提 到 為 了 尋 找 專 作 畫 框 的 工 廠, 深 入 竹 東 山 區, 與 一 群 年 輕 有 為 勤 勞 踏 實 的 工 人 相 遇 她 讚 嘆 他 們 做 的 框 子 厚 實 又 優 雅, 但 他 們 總 是 謙 虛 地 紅 著 臉, 以 沒 什 麼 啦! 還 不 夠 好 啦! 來 回 應 席 慕 蓉 寫 道 : 我 想 他 們 也 不 是 在 和 我 客 套, 而 是 心 裏 真 的 在 這 樣 想 因 為, 在 和 徐 先 生 約 好 了 送 貨 的 件 數 和 時 間 之 後, 他 送 我 出 來, 在 他 家 的 路 口 上, 停 著 一 輛 小 型 的 貨 車, 我 問 他 是 不 是 用 這 輛 車 送 貨? 他 說 是 的, 我 又 問 他 會 不 會 很 辛 苦? 他 也 是 用 同 樣 的 語 氣 來 回 答 我 : 也 沒 有 什 麼 啦, 鄉 下 的 孩 子 想 要 做 一 點 事, 總 會 比 別 人 多 出 點 時 間 和 力 氣 就 是 了 他 們 真 的 是 這 樣 想 的 在 回 去 的 山 路 上, 我 一 直 在 想 著 他 說 的 這 一 句 話 在 這 個 美 麗 的 島 上, 有 多 少 年 輕 肯 努 力 的 孩 子 們 在 每 一 個 角 落 裏 安 靜 地 工 作 著 呢? 有 多 少 年 輕 人 值 得 我 們 為 他 喝 采 為 他 鼓 掌 的 呢? 而 他 們 也 許 都 會 這 樣 地 回 答 : 沒 什 麼 啦! 我 們 不 過 是 些 從 鄉 下 來 的 孩 子 而 已 20 從 這 段 引 文, 可 以 看 見 席 慕 蓉 非 常 敏 於 觀 察 他 人 說 話 的 樣 貌 語 氣 在 該 文 中, 她 還 寫 從 前 學 生 時 代 教 她 畫 畫 的 李 老 師 說 話 的 樣 子, 也 寫 在 畫 展 中 遇 到 一 位 在 對 日 抗 戰 中 與 日 軍 作 戰 的 老 兵 說 話 的 樣 子 文 中 屬 於 她 個 人 的 話 語 並 不 精 緻, 反 而 與 他 人 的 話 語 一 樣 日 常 生 活 化, 從 平 淡 中 流 露 一 點 動 人 的 靈 光 與 感 悟 這 是 她 融 入 生 活, 細 膩 地 聆 聽 他 人 的 聲 音, 而 在 文 字 上 呈 現 的 風 格, 與 前 行 代 的 女 作 家 雖 寫 台 灣 的 風 土 人 物, 但 在 抒 情 的 話 語 上 與 景 物 或 人 物 處 於 平 行 的 關 係 不 同, 從 她 的 文 字 可 以 看 見 她 對 於 雜 語 的 環 境 具 有 敏 銳 的 感 知, 她 的 個 人 話 語 與 周 圍 紛 雜 的 語 境 是 有 交 集 的, 而 這 樣 的 形 式 就 與 以 20 見 席 慕 蓉 : 畫 展, 收 於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53 91

98 往 女 作 家 濃 厚 的 古 典 風 閨 秀 風 有 所 區 別 提 到 八 年 代 女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古 典 中 國 風 與 閨 秀 氣 質, 陳 幸 蕙 是 新 生 代 中 頗 具 代 表 性 的 作 家, 她 被 余 光 中 點 名 為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第 四 代 的 傑 出 者, 21 與 被 列 為 第 三 代 代 表 的 張 曉 風 相 提 並 論 張 瑞 芬 曾 指 出, 陳 幸 蕙 與 張 曉 風 不 論 出 身 學 養 的 背 景 乃 至 作 品 的 樣 貌 都 十 分 相 近, 是 結 合 女 性 特 質 傳 統 精 神 中 國 想 像 三 者 合 一 的 典 型 22 不 過, 與 張 曉 風 相 距 一 個 世 代, 加 上 沒 有 實 際 的 中 國 經 驗, 陳 幸 蕙 以 台 灣 為 家 的 在 地 生 活 經 驗, 已 使 她 散 文 修 辭 中 的 古 典 美 與 中 國 性, 摻 雜 了 台 灣 本 土 的 色 彩 如 收 入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的 悲 歡 夜 戲, 講 的 是 她 觀 賞 村 腳 廟 宇 為 慶 祝 九 天 玄 女 娘 娘 千 秋 聖 誕, 而 請 明 霞 園 歌 仔 戲 團 在 廟 埕 上 搬 演 野 臺 戲 後 的 所 思 所 感 文 中 對 於 戲 臺 上 人 物 的 穿 著 打 扮 舉 止 動 作 的 描 寫, 很 有 古 典 小 說 刻 劃 人 物 的 筆 調 : 舞 臺 上, 那 位 戴 珠 翠 頭 面 光 鮮 動 人 的 花 旦, 正 踩 起 細 碎 的 蓮 步, 輕 風 一 樣, 由 眾 ㄚ 鬟 簇 擁 而 出 織 金 的 腰 帶, 一 路 上 十 分 好 看 地 翻 飛 飄 起, 閃 著 絲 光 的 軟 緞 裙 裾, 漾 出 柔 潤 流 麗 的 波 紋, 寬 大 曳 垂 的 水 袖 則 歌 吟 般, 翩 然 悠 然 如 待 舉 的 羽 翼 是 踩 在 雲 端 的 感 覺 吧? 因 為, 那 剛 自 瓊 林 苑 聞 喜 宴 中, 受 天 子 賞 賜 而 回 的 狀 元 郎, 正 軟 翅 紗 帽 一 身 紅 袍 風 姿 雋 爽 地 站 在 她 對 面 23 不 過, 相 對 於 戲 臺 上 的 人 物, 陳 幸 蕙 對 於 戲 臺 下 看 戲 的 市 井 小 民, 就 用 了 比 較 貼 近 他 們 的 筆 調 去 進 行 描 繪 : 牽 著 憨 孫 來 溜 達 看 戲 的 阿 公, 髻 上 簪 有 玉 白 茉 莉 的 老 祖 母, 挽 起 竹 籃 兜 售 一 截 截 削 皮 甘 蔗 的 小 販, 還 有, 剛 洗 完 澡 就 背 著 嬰 兒 癡 癡 守 候 在 臺 下 第 一 線 的 小 女 孩, 都 趿 著 木 屐 或 塑 膠 拖 鞋, 各 自 在 清 涼 的 夜 色 中, 心 滿 意 足 地 歸 去 了 幾 個 騎 腳 踏 車 偶 然 路 過, 卻 不 免 興 趣 盎 然, 以 一 隻 腳 支 地, 暫 且 停 車 欣 賞 的 中 年 男 子, 此 刻 見 余 光 中 : 亦 秀 亦 豪 的 健 筆 我 看 張 曉 風 的 散 文, 分 水 嶺 上 ( 台 北 : 純 文 學 出 版 社,1981 年 4 月 初 版 ), 頁 235 見 張 瑞 芬 : 台 灣 當 代 女 性 散 文 史 論, 前 揭 書, 頁 338 見 陳 幸 蕙 : 悲 歡 夜 戲, 收 於 氏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4 年 2 月 初 版 ), 頁

99 用 力 一 蹬 踏 板, 也 閒 閒 散 散 地 消 失 在 稻 香 瀰 漫 的 小 路 盡 頭 24 為 了 貼 近 眼 中 所 捕 捉 到 的 鄉 間 小 人 物 的 形 貌, 作 者 摒 棄 了 古 典 而 雕 琢 的 修 辭, 採 用 較 為 白 描 的 手 法 進 行 描 繪, 且 意 識 到 社 會 性 雜 語 的 存 在, 引 用 了 方 言 入 文 文 首 的 憨 孫 阿 公 是 方 言 的 運 用, 也 是 作 者 在 看 到 一 對 祖 孫 並 試 著 去 描 述 他 們 的 當 下, 所 選 擇 的 社 會 雜 語 賦 予 他 們 ( 來 自 鄉 野 的 一 對 祖 孫 ) 的 稱 謂 這 一 段 具 有 台 灣 本 土 色 彩 的 描 寫, 雖 然 在 全 文 中 只 有 驚 鴻 一 瞥, 但 已 可 見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古 典 修 辭 與 中 國 性 的 連 結, 在 外 省 第 二 代 的 陳 幸 蕙 筆 下, 有 了 異 質 元 素 的 滲 入 觀 察 戰 後 台 灣 抒 情 散 文 的 發 展, 在 文 藝 及 國 語 政 策 的 監 督 制 約, 以 及 大 陸 來 台 女 作 家 掌 握 優 勢 的 文 化 資 本 的 情 況 下, 女 性 古 典 中 國 這 三 個 元 素, 幾 乎 成 了 寫 作 抒 情 散 文 的 王 道 以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來 說, 這 三 個 元 素 對 於 抒 情 散 文 的 話 語 乃 發 揮 了 向 心 的 力 量, 意 即 排 除 社 會 的 雜 語 現 象 ( 四 散 的 分 解 的 力 量 ), 使 抒 情 散 文 有 一 個 趨 於 固 定 的 典 範 模 式 然 而 隨 著 作 家 在 八 年 代 參 與 及 介 入 社 會 的 力 道 加 深, 必 然 會 意 識 到 任 何 語 言 或 表 述 在 社 會 中 都 是 混 雜 的 事 實, 因 此, 向 心 力 與 離 心 力 在 其 抒 情 散 文 的 話 語 中 便 出 現 了 互 相 拉 扯 的 現 象 證 之 於 張 曉 風, 是 古 典 修 辭 與 理 想 中 國 的 脫 鉤 ; 證 之 於 陳 幸 蕙, 則 是 中 國 性 與 台 灣 性 的 融 合 身 為 九 歌 版 散 文 年 選 的 主 編, 陳 幸 蕙 始 終 有 扭 轉 散 文 等 同 於 抒 情 美 文 的 企 圖 她 在 編 選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時, 專 卷 收 錄 內 容 以 知 性 為 取 向, 並 對 社 會 現 實 表 達 關 注 的 評 議 性 散 文 ; 編 選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時, 則 以 關 懷 為 核 心 概 念, 指 出 散 文 的 關 懷 層 面 由 人 生 社 會 到 地 球, 無 所 不 包, 因 此 類 型 表 現 手 法 亦 非 拘 於 一 格 而 她 自 身 的 創 作, 在 視 角 由 個 人 向 外 在 延 伸 的 情 形 下, 原 本 帶 有 濃 厚 的 古 典 女 性 特 質 的 抒 情 散 文, 也 一 變 而 為 素 樸 並 具 知 性 思 辨 的 面 貌 如 收 入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的 向 日 葵, 由 畫 家 梵 谷 的 名 畫 向 日 葵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三 月 倫 敦 的 拍 賣 場 中, 以 天 價 賣 出 的 消 息 說 起, 回 溯 畫 家 坎 坷 不 遇 的 一 生, 並 對 其 為 藝 術 堅 持 的 浪 漫 精 神 表 達 讚 頌 此 外, 對 於 畫 家 所 處 的 美 的 時 代 亦 強 調 其 特 徵, 頗 有 與 當 時 台 灣 社 會 對 照 的 意 味 : 那 是 畫 家 的 個 性 最 受 到 尊 重 的 時 代 24 見 陳 幸 蕙 : 悲 歡 夜 戲, 收 於 氏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00 那 也 是 美 術 史 上, 畫 家 們 活 得 最 純 粹 的 時 代 繪 畫, 是 他 們 的 呼 吸 ; 完 整 專 注 的 熱 情, 使 他 們 對 藝 術 產 生 隧 道 視 覺, 豁 免 了 名 利 的 狩 獵 競 逐 他 們 不 以 繪 畫 餬 口 維 生, 不 知 道 使 用 手 段 詭 計 宣 傳, 他 們 也 從 不 因 世 人 的 誹 謗 冷 落 與 誤 解, 而 放 棄 對 美 的 理 想 所 抱 的 堅 持 25 陳 幸 蕙 在 一 九 八 六 年 辭 去 教 職 專 事 寫 作, 她 對 於 梵 谷 及 其 同 時 代 的 名 畫 家 的 注 視 致 敬, 不 僅 在 抒 發 一 種 崇 仰 的 心 情, 也 在 對 於 急 功 近 利 的 八 年 代 台 灣 社 會 進 行 探 問 : 在 當 前 這 樣 一 個 以 利 為 導 向 的 社 會 環 境 裏, 當 選 擇 專 業 寫 作, 被 視 為 是 從 事 一 項 冒 險 指 數 與 投 資 報 酬 率 皆 無 可 估 算 的 懸 崖 事 業 時, 因 著 如 此 輝 煌 美 麗 的 精 神 標 竿, 因 著 如 此 豐 沛 的 生 命 滋 潤, 主 客 觀 情 境 內 各 種 觀 念 與 行 動 上 的 障 礙, 是 不 是 可 以 不 再 成 為 困 阻 步 履 的 荊 棘? 26 在 作 者 心 中, 答 案 顯 然 是 肯 定 的 她 在 梵 谷 一 生 的 行 跡 中, 找 到 了 自 我 定 位 的 勇 氣 與 力 量, 也 在 與 爭 名 逐 利 是 尚 的 當 前 社 會 的 對 話 中, 堅 定 了 自 己 的 步 伐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她 的 行 文 因 著 題 材 的 擴 展 與 面 向 社 會 的 姿 態, 而 跳 脫 了 以 往 的 古 典 與 纖 麗, 亦 即 超 越 了 由 中 文 系 的 背 景 所 形 塑 的 閨 秀 風 格, 展 現 出 一 種 知 性 中 略 帶 哲 思 的 面 貌 這 是 作 者 在 抒 情 散 文 的 寫 作 上, 不 拘 泥 於 個 人 情 感 的 獨 白, 意 識 到 與 現 實 環 境 的 對 話 之 後, 在 修 辭 上 所 產 生 的 轉 變 對 於 在 地 生 活 經 驗 的 融 入 與 認 同, 讓 外 省 女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走 出 了 獨 白 呢 喃 的 舊 框 架, 在 題 材 形 式 與 風 格 上 都 有 新 的 突 破, 而 男 作 家 的 作 品 在 這 方 面 的 表 現 亦 不 乏 例 證 以 詩 人 散 文 家 夏 菁 (1925 ) 的 隔 洋 憶 花 蓮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 為 例, 這 是 他 旅 居 海 外 多 年 後, 回 憶 戰 後 剛 自 上 海 來 台 時, 於 花 蓮 工 作 定 居 的 那 段 歲 月 與 生 活 文 中 對 於 當 時 花 蓮 特 殊 的 自 然 與 人 文 景 觀 多 有 著 墨, 作 者 甚 至 認 為, 在 那 樣 的 環 境 中, 整 個 生 活 像 一 首 詩, 孕 育 了 他 對 大 自 然 的 愛 好, 也 增 進 了 他 對 於 詩 的 興 趣, 可 見 影 響 之 深 然 而, 這 樣 的 評 價 並 非 建 立 在 表 面 對 於 記 憶 中 的 花 蓮 景 物 的 摹 寫, 或 個 見 陳 幸 蕙 : 向 日 葵,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8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26 見 陳 幸 蕙 : 向 日 葵,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01 人 純 粹 的 感 性 認 知, 而 是 建 立 在 對 於 當 時 生 活 情 境 的 融 入 與 體 認 茲 舉 該 文 片 段 如 下 : 我 們 在 晚 間 或 假 日, 也 常 去 市 區 逛 逛 先 要 經 過 花 崗 山, 白 天 綠 草 如 茵, 夜 晚 波 光 粼 粼, 確 是 美 麗 下 了 山, 有 一 條 大 道 直 通 市 區 那 時 人 車 稀 少, 頗 為 悠 閒, 走 來 走 去, 都 會 遇 到 熟 人, 因 為 大 家 都 無 處 可 去 花 蓮 市 區 雖 小, 但 人 情 味 很 濃, 經 過 店 舖, 都 來 招 呼 我 們 進 去 坐 坐 或 喝 一 杯 茶 我 們 喜 歡 去 路 邊 小 店 吃 魚 丸 湯, 那 是 用 新 鮮 的 旗 魚 所 做, 肉 打 得 很 結 實, 喫 上 去 頗 有 彈 性, 好 像 以 後 在 台 北 等 處, 從 沒 有 比 花 蓮 的 更 好, 我 們 也 常 常 去 獨 家 戲 院 看 電 影, 一 邊 放 映, 一 邊 還 有 人 在 台 上 高 聲 獨 白 : 真 水 意 阿 內 好 好 像 是 去 學 台 灣 話 ; 因 為 實 在 缺 少 消 遣, 也 就 樂 此 不 疲 27 與 前 文 提 及 的 徐 鍾 珮 艾 雯 的 台 灣 風 物 生 活 書 寫 相 互 對 照, 可 以 看 見 夏 菁 並 不 像 她 們 只 把 所 見 所 聞 當 成 客 觀 而 模 糊 的 背 景, 個 人 的 抒 情 與 此 背 景 帶 著 隔 閡 與 疏 離 他 不 但 細 緻 而 深 入 地 去 描 繪 當 時 的 情 景, 更 重 要 的 是 他 與 這 個 情 景 間 的 交 融, 是 表 現 在 對 於 紛 雜 語 境 的 感 知 上 從 文 中 可 見, 他 嘗 試 著 用 國 字 去 呈 現 當 時 所 聽 到 的 台 灣 話, 雖 然 並 不 道 地, 但 可 以 讓 讀 者 感 受 到 那 個 相 異 於 作 者 個 人 的 話 語 所 建 構 的, 屬 於 台 灣 社 會 的 獨 特 情 境 由 這 個 紛 雜 語 境 的 展 示, 再 回 頭 去 閱 讀 作 者 先 前 對 於 花 蓮 市 區 見 聞 的 描 寫, 就 令 人 覺 得 分 外 有 種 鮮 活 的 生 命 力, 那 是 一 個 中 國 文 人 對 於 異 地 台 灣 產 生 認 同 與 歸 屬 感 後, 在 文 字 上 所 交 迸 出 的 火 花 以 往 外 省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書 寫, 之 所 以 令 人 感 覺 與 台 灣 社 會 隔 層 膜, 主 要 在 於 以 過 客 自 視, 因 此 縱 然 作 品 中 有 台 灣 的 地 景 風 物, 但 只 是 作 者 抒 情 的 陪 襯, 它 模 糊 而 扁 平 地 存 在 於 作 品 中, 與 作 者 獨 白 式 的 抒 情 並 沒 有 交 集 這 很 像 高 大 鵬 在 黑 面 女 神 與 我 ( 海 峽 散 文 1986 ) 中 所 描 述 的 情 境, 由 於 他 幼 時 認 為 自 己 與 父 母 都 是 飄 洋 過 海 來 的 陌 生 客 外 鄉 人, 與 台 灣 的 本 地 人 操 著 不 同 的 語 言, 因 此, 便 認 定 台 灣 人 崇 信 的 神 明 媽 祖 ( 黑 面 女 神 ), 一 定 聽 不 懂 我 們 的 話, 而 只 聽 得 懂 他 們 的 話 他 續 寫 道 : 27 見 夏 菁 : 隔 洋 憶 花 蓮, 收 於 林 清 玄 編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4 年 4 月 初 版 ), 頁

102 所 以 我 們 之 間 根 本 無 話 可 說, 不 必 說 話 我 又 聽 說, 在 大 陸 上, 名 山 古 剎 都 建 立 在 深 山 密 林 裏, 高 僧 大 德 也 都 像 仙 人 似 地 隱 居 在 遠 離 紅 塵 的 青 山 綠 水 間, 不 與 人 世 往 還 哪 有 神 人 同 居 在 一 個 菜 場 裡 的 事? 又 哪 有 幼 稚 園 和 佛 堂 共 擠 在 一 個 屋 簷 下 的 事? 對 於 從 遙 遠 的 華 北 大 平 原 上 來 的 我 們, 這 委 實 是 不 可 思 議 也 無 從 思 議 的 28 屬 於 台 灣 宗 教 精 神 象 徵 的 媽 祖 出 現 在 作 者 生 命 中, 但 由 於 他 自 認 不 是 台 灣 本 地 人, 因 此, 媽 祖 就 只 是 童 年 時 期 的 一 個 背 景, 祂 在 人 聲 雜 沓 的 菜 市 場 裡, 也 在 作 者 就 讀 的 幼 稚 園 教 室 裡 作 者 對 於 宗 教 神 明 的 想 像, 完 全 來 自 於 大 人 的 中 國 經 驗, 自 我 設 定 為 過 客, 便 無 法 與 現 實 所 身 處 的 社 會 產 生 對 話, 抒 情 自 然 也 就 是 封 閉 而 單 向 的 然 而, 在 作 者 成 年 被 分 發 到 外 島 馬 祖 服 役 後, 他 與 媽 祖 之 間 開 始 有 了 深 刻 的 交 集 媽 祖 是 島 民 的 守 護 神, 而 馬 祖 是 台 灣 的 前 線, 身 為 馬 祖 島 上 的 軍 人, 又 鎮 守 著 馬 祖 港 的 媽 祖 廟, 作 者 竟 以 身 為 守 護 神 的 守 護 兵 為 榮 爾 後, 作 者 進 一 步 發 現, 媽 祖 其 實 是 三 百 年 來 由 中 國 向 海 外 謀 生 的 移 民 的 守 護 神, 祂 在 這 些 移 民 前 途 茫 茫 九 死 一 生 之 際, 指 引 他 們 方 向, 保 佑 他 們 平 安 這 解 開 了 作 者 從 小 以 來 自 外 於 台 灣 土 地 與 社 會 的 移 民 情 結, 他 看 待 媽 祖 的 視 角 產 生 了 巨 大 的 轉 變, 對 於 台 灣 的 土 地 歷 史 人 民 甚 至 產 生 一 種 強 烈 的 責 任 心 : 就 這 樣, 媽 祖 廟 成 了 我 時 常 造 訪 之 處, 事 實 上 也 是 無 數 阿 兵 哥 們 心 靈 的 寄 託 四 壁 上 掛 滿 了 錦 旗 匾 額 感 謝 狀, 無 不 默 默 說 明 了 他 們 的 憂 苦 和 希 望 多 少 人 來 膜 拜 禱 求, 為 的 也 無 非 是 平 安 返 鄉 我 們 穿 的 雖 然 是 草 綠 色 現 代 戎 裝, 披 掛 的 是 自 動 化 現 代 化 武 器, 但 是 我 們 的 心 情 希 望, 我 們 的 痛 苦 鄉 愁 豈 不 與 兩 三 百 年 來 所 有 行 經 此 地 的 移 民 一 模 一 樣? 中 國 的 苦 難 代 代 相 傳 人 人 有 分, 是 責 無 旁 貸, 也 是 義 不 容 辭 的 是 則 我 們 此 刻 來 捍 衛 早 期 移 民 的 前 棧 馬 祖 島 和 他 們 心 靈 寄 託 的 媽 祖 廟, 不 正 是 一 個 最 莊 嚴 最 有 意 義 的 任 務? 第 一 次 我 感 受 到 對 土 地 對 歷 史, 乃 至 對 一 羣 我 不 認 識 的 人 的 責 任, 因 而 克 服 了 痛 苦, 不 再 怨 嘆! 見 高 大 鵬 : 黑 面 女 神 與 我, 收 於 阿 盛 編.. 海 峽 散 文 1986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82 見 高 大 鵬 : 黑 面 女 神 與 我, 收 於 阿 盛 編.. 海 峽 散 文 1986, 前 揭 書, 頁

103 以 往 隔 離 於 台 灣 土 地 歷 史 人 群 之 外 的 孤 絕 感, 在 對 於 媽 祖 信 仰 有 了 深 層 的 認 知 後 消 失 無 蹤, 作 者 赫 然 發 現 自 己 其 實 是 有 根 之 人, 他 與 台 灣 之 間 並 不 是 完 全 沒 有 連 結 的 異 鄉 人 媽 祖 在 文 中 儼 然 是 作 者 與 台 灣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的 媒 介, 從 這 段 文 字 中, 我 們 除 了 看 到 作 者 激 昂 的 抒 情, 也 聽 到 了 台 灣 八 年 代 認 同 土 地 關 懷 社 會 的 時 代 呼 聲, 這 與 封 閉 的 詩 語 式 的 抒 情 不 同, 我 們 聽 到 的 是 作 者 的 聲 音 與 當 時 台 灣 時 空 情 境 之 間 的 交 響 總 結 以 上 這 兩 小 節 的 論 述, 本 文 旨 在 說 明 中 國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失 去 崇 高 而 神 聖 的 光 環 之 後, 曾 經 與 此 具 有 強 烈 連 結 的 外 省 散 文 家, 如 何 因 為 台 灣 現 實 感 的 增 強 認 同 感 的 加 深, 而 在 抒 情 散 文 的 寫 作 上 突 破 以 往 的 詩 化 框 架 而 展 現 散 化 的 雜 語 特 性 本 文 發 現, 外 省 作 家 們 不 再 熱 衷 以 古 典 的 修 辭 及 情 韻 去 想 像 中 國, 而 是 在 作 品 中 正 視 現 實 中 國 殘 破 不 堪 的 面 目, 及 自 身 在 現 實 中 的 悲 涼 境 遇, 去 和 立 足 安 身 的 台 灣 社 會 重 新 展 開 對 話 此 外, 真 切 認 同 台 灣 為 落 地 生 根 之 處 後, 外 省 作 家 們 的 抒 情 散 文 也 不 再 只 有 個 人 的 話 語, 他 們 對 於 他 人 的 話 語 時 代 的 聲 音 抱 持 聆 聽 接 納 的 姿 態, 也 讓 抒 情 散 文 超 越 獨 白 呢 喃 的 狀 態, 而 與 時 代 社 會 他 者 有 了 更 多 交 集 總 之, 本 文 認 為 八 年 代 外 省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之 所 以 出 現 雜 語 化 的 現 象, 與 其 台 灣 意 識 的 提 升 有 密 切 關 係, 其 具 體 內 涵 展 現 在 對 於 現 實 中 國 的 抗 拒, 及 對 現 實 台 灣 的 肯 認 雖 然 這 個 肯 認 還 是 在 中 國 的 概 念 之 下, 但 無 可 否 認, 台 灣 的 位 置 已 由 虛 轉 實 由 客 轉 主, 成 為 當 時 外 省 作 家 們 在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關 注 核 心 第 二 節 美 麗 島 自 迷 霧 中 浮 現 之 後 八 年 代 本 土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的 雜 語 現 象 相 對 於 外 省 散 文 家 的 台 灣 意 識 是 由 對 現 實 中 國 期 望 的 破 滅, 以 致 對 台 灣 產 生 認 同 與 歸 屬 感 中 得 見, 本 土 散 文 家 的 台 灣 意 識 則 是 展 現 在 擁 抱 土 地 與 人 群 的 熱 情 上, 而 這 樣 的 覺 醒 與 美 麗 島 事 件 所 引 起 的 效 應 有 相 當 密 切 的 關 係 前 文 曾 提 及 部 分 本 土 作 家 ( 如 : 林 雙 不 宋 澤 萊 吳 晟 ) 創 作 的 轉 向, 與 美 麗 島 事 件 之 間 的 關 聯, 這 裡 再 舉 八 年 代 頗 受 矚 目 的 散 文 家 林 文 義 (1953 ) 為 例, 說 明 這 個 事 件 對 於 台 灣 意 識 由 七 年 代 的 鄉 土 概 念, 跨 入 八 年 代 本 土 台 灣 概 念 的 關 鍵 性 林 文 義 在 台 灣 文 壇 開 始 嶄 露 頭 角 97

104 是 在 七 年 代, 當 時 走 的 是 主 流 的 浪 漫 唯 美 抒 情 路 線, 但 一 九 七 九 年 美 麗 島 事 件 爆 發 之 後, 促 使 他 毅 然 停 筆 沉 思, 台 灣 社 會 逐 步 邁 向 民 主 而 造 成 的 種 種 衝 擊, 也 使 得 他 在 八 年 代 後 的 散 文 創 作 有 重 大 的 轉 向 他 說 : 一 九 八 年 春 冷, 美 麗 島 事 件 軍 法 大 審, 那 樣 活 生 生 赤 裸 裸 的 呈 現, 戒 嚴 的 獨 裁 體 制 如 何 以 公 權 力 壓 制 初 燃 的 民 主 火 苗 然 後, 林 義 雄 的 母 親 及 一 對 雙 胞 胎 幼 女 被 殘 忍 殺 害 ; 忽 然 深 覺 做 為 一 個 文 學 創 作 者 的 無 用 在 這 被 矇 蔽 不 義 的 黑 暗 年 代, 作 家 所 為 何 來? 原 是 怯 懦 羞 赧 的 心 靈 覺 得 不 能 再 沉 默, 必 須 要 走 出 密 閉 的 書 房, 尋 找 台 灣 的 答 案 30 政 治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與 衝 擊, 刺 激 著 林 文 義 思 索 文 學 創 作 與 土 地 社 會 的 關 聯 性, 他 之 後 的 散 文 也 因 而 走 向 社 會 寫 實 的 路 線, 即 便 創 作 抒 情 散 文, 也 多 從 社 會 的 人 事 物 取 材 他 在 歇 筆 沉 思 後 於 文 壇 重 新 出 發 的 代 表 作 千 手 觀 音 的 序 文 中 說 : 如 果 散 文 還 一 直 在 風 花 雪 月 鬆 軟 無 骨 的 模 式 裡 浮 沉 ; 如 果 散 文 還 不 能 夠 放 開 胸 懷, 擁 抱 我 們 的 土 地 及 同 胞, 我 不 知 道, 作 為 一 個 文 學 工 作 者 還 有 什 麼 意 義? 在 我 的 創 作 過 程 中, 我 冷 靜 而 理 性, 謙 遜 而 踏 實 的 描 述 紅 塵 諸 貌 我 們 的 土 地 同 胞 都 竟 是 那 麼 感 人 的 文 學 主 題 31 由 上 引 文 可 知, 土 地 與 人 群 成 為 八 年 代 林 文 義 散 文 的 關 懷 核 心, 而 無 獨 有 偶 的, 當 時 擔 任 記 者 亦 以 寫 作 抒 情 散 文 見 長 的 林 清 玄, 也 期 待 台 灣 人 從 進 入 廣 大 的 人 群 回 到 本 土 的 文 化, 去 重 建 對 台 灣 的 認 同 他 說 : 我 們 台 灣 並 不 小, 我 們 台 灣 很 可 親 可 愛, 我 們 台 灣 風 土 很 美 麗 動 人 我 在 身 心 裡 渴 望 大 家 重 建 對 台 灣 的 認 同, 培 養 台 灣 人 的 尊 嚴 與 信 念 想 要 認 識 台 灣, 就 要 走 出 去, 進 入 廣 大 的 人 群 想 要 培 養 尊 嚴, 就 要 站 起 來, 回 到 本 土 的 文 化 32 對 於 當 時 年 輕 的 本 土 作 家 而 言, 走 出 書 房 去 擁 抱 生 長 的 土 地 與 親 切 的 同 胞, 是 他 們 在 認 見 林 文 義 : 蕭 索 與 華 麗 ( 後 記 ), 蕭 索 與 華 麗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2000 年 7 月 初 版 ), 頁 281 見 林 文 義 : 新 版 序, 千 手 觀 音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4 年 6 月 重 排 再 版 ), 頁 5 見 林 清 玄 : 走 向 光 明 的 所 在 ( 台 北 : 圓 神 出 版 社,1996 年 6 月 初 版 ), 頁

105 同 台 灣 上 所 具 有 的 共 識, 而 這 兩 個 關 注 的 焦 點 在 抒 情 散 文 形 式 上 所 引 發 的 現 象, 便 是 大 量 的 方 言 入 文, 及 以 我 之 外 的 他 者 為 敘 事 核 心 與 觀 點 不 過, 由 於 當 時 的 威 權 體 制 對 於 台 灣 認 同 依 然 採 取 壓 制 的 手 段, 因 此, 本 土 作 家 對 於 國 家 機 器 的 反 抗, 也 造 成 了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在 軟 性 感 性 上 的 歧 出 以 下 便 由 這 三 個 部 分, 分 別 探 討 八 年 代 本 土 散 文 家 抒 情 作 品 中 的 雜 語 現 象 一 來 自 土 地 與 民 間 的 聲 音 戰 後 台 灣 的 抒 情 散 文 在 戒 嚴 體 制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的 規 範 下, 形 成 以 女 性 古 典 中 國 為 向 心 的 抒 情 傳 統, 古 典 派 的 女 性 散 文 因 而 大 行 其 道 歷 久 不 衰 不 過 進 入 八 年 代 後, 隨 著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散 文 家 已 不 在 安 於 用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認 可, 但 卻 疏 離 土 地 的 標 準 語 去 創 作 抒 情 散 文, 他 們 開 始 融 入 自 己 熟 悉 的 母 語, 去 拉 近 自 己 和 土 地 之 間 的 關 係 在 當 時 的 本 土 散 文 家 中, 廖 玉 蕙 被 認 為 是 戰 後 以 來, 以 方 言 進 行 創 作 的 箇 中 翹 楚, 張 瑞 芬 就 盛 讚 她 在 方 音 俚 語 的 逼 肖 上, 在 五 十 年 來 台 灣 當 代 省 籍 作 家 中 堪 稱 無 可 取 代 33 而 試 觀 她 被 收 錄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中 的 作 品, 於 這 方 面 的 表 現 的 確 相 當 突 出 以 收 入 希 代 版 海 峽 散 文 1987 的 流 年 暗 中 偷 換 為 例, 內 容 主 要 在 抒 發 翻 閱 老 照 片 之 餘, 對 於 二 十 年 周 遭 人 事 變 遷 的 慨 歎, 但 全 文 是 以 童 年 時 期 在 鎮 上 曾 出 現 的 一 名 瘋 婦 為 描 寫 主 軸, 藉 由 與 她 的 數 面 之 緣, 帶 出 自 己 國 小 升 初 中 時 期 的 青 澀 與 苦 悶 關 於 那 名 瘋 婦 的 身 世 來 歷, 廖 玉 蕙 以 童 年 和 母 親 的 一 段 對 話 來 呈 現 : 那 天 晚 上, 母 親 正 縫 補 著 手 上 的 衣 服, 我 幾 經 隱 忍, 最 後, 終 於 忍 不 住 發 問 : 媽! 那 個 肖 的 今 天 去 找 爸 爸 的 同 事 耶! 媽 媽 停 下 針 線, 用 無 限 感 慨 的 聲 音 說 : 可 憐 哪! 七 少 年 八 少 年 就 守 寡, 好 在 有 坤 林 仔 照 顧 伊 坤 林 仔, 實 在 沒 話 講, 極 有 孝 咧! 你 無 看 到 坤 林 仔 對 伊 阿 姨 多 好, 實 在 極 有 孝! 一 向 嚴 厲 的 母 親 說 這 話 時, 眼 裏 透 出 難 得 一 見 的 溫 柔 顯 然 這 份 反 哺 的 孝 心 早 已 在 小 鎮 上 廣 為 人 知 而 罩 在 昏 黃 燈 光 圈 中 的 母 親 在 傳 述 這 件 事 時 的 表 情 是 我 從 沒 見 過 的, 她 又 說 : 33 見 張 瑞 芬 : 五 十 年 來 台 灣 女 性 散 文 評 論 篇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200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06 自 從 伊 尫 死 去 以 後, 伊 每 天 就 四 處 行, 逢 人 就 問 : 阮 阿 雄 咧? 大 家 驚 伊 再 受 刺 激, 攏 安 慰 伊 講 去 日 本 做 生 理 啦! 伊 就 歡 歡 喜 喜 走 開, 實 在 有 夠 可 憐 我 聽 得 發 癡, 淚 水 氤 氳 中, 母 親 突 然 坐 直 了 身 子, 收 回 溫 和 的 語 調, 大 聲 喝 斥 : 囝 仔 郎, 管 這 麼 多 做 啥 米! 還 不 趕 緊 去 讀 冊! 34 在 這 段 引 文 中, 作 者 為 了 貼 近 母 親 說 話 的 口 吻, 大 量 使 用 方 言, 對 於 女 性 散 文 長 期 以 來 的 文 藝 腔 具 有 相 當 的 顛 覆 效 果, 且 對 於 在 國 語 政 策 下 長 期 將 方 言 邊 緣 化 的 現 象 亦 頗 有 抗 拒 的 態 勢 以 前 文 提 及 的 巴 赫 金 所 謂 話 語 中 的 向 心 力 與 離 心 力 觀 之, 這 種 對 於 民 間 聲 音 的 呈 現, 顯 然 與 官 方 規 範 下 以 美 文 為 散 文 話 語 中 心 的 觀 點 有 所 違 逆, 不 但 還 原 了 話 語 在 社 會 中 的 真 實 樣 貌 雜 語, 且 具 備 了 小 說 體 裁 的 多 聲 特 質 類 似 的 例 子 還 出 現 在 她 的 我 們 明 年 一 起 去 看 花 ( 海 峽 散 文 1988 ), 該 文 雖 然 描 寫 的 是 抒 情 散 文 歷 來 熱 衷 的 親 情 主 題, 但 廖 玉 蕙 卻 採 取 異 於 傳 統 直 抒 情 感 的 路 數, 讓 升 斗 小 民 的 家 常 對 話, 活 靈 活 現 的 在 散 文 中 呈 現, 使 讀 者 貼 近 作 者 父 親 的 真 實 面 貌, 去 感 受 他 在 作 者 心 中 的 位 置 與 份 量 茲 引 片 文 如 下 : 父 親 渾 身 是 病, 說 起 來 全 無 天 理 他 不 煙 不 酒, 酒 色 財 氣 全 不 沾 染, 一 生 律 己 最 嚴, 喜 愛 球 類 運 動 和 下 棋 種 花, 吃 東 西 全 按 健 康 食 譜 指 示, 隨 時 留 心 最 新 醫 學 知 識 這 樣 的 人 居 然 招 來 這 許 多 毛 病, 難 怪 母 親 每 回 看 到 報 章 雜 誌 或 者 電 視 上 某 些 醫 學 報 導, 總 要 撇 著 嘴, 鄙 夷 的 説 : 莫 聽 這 些 人 黑 白 講, 你 看 你 爸 爸 就 知 這 莫 敢 呷, 那 莫 敢 喝, 一 日 到 暗 去 運 動, 結 果 咧? 敢 有 比 別 人 卡 勇? 一 日, 我 由 北 部 返 家, 父 親 蹣 跚 前 來 應 門, 我 緊 隨 其 後 進 入 院 中, 父 親 穿 著 麻 紗 衫 褲, 褲 管 在 風 中 飄 飄 若 揭, 裡 面 竟 似 渾 然 無 物, 他 佝 僂 的 背 影 及 氣 若 游 絲 的 對 答, 幾 度 招 得 我 雙 眼 發 熱, 淚 眼 模 糊 父 親 啞 著 聲 音, 有 氣 無 力 的 指 著 他 最 珍 愛 的 那 支 網 球 拍 及 一 大 櫃 子 的 網 球 說 : 回 北 部 時, 把 這 支 球 拍 及 球 攏 總 拿 去 給 你 三 姊, 我 這 世 人 恐 驚 沒 法 度 再 打 球 了 我 垂 著 眼, 踱 進 裡 屋, 眼 淚 再 也 忍 不 住 紛 紛 落 下 母 親 當 時 正 在 廚 房 準 備 晚 餐, 34 見 廖 玉 蕙 : 流 年 暗 中 偷 換,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8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07 笑 著 撫 著 我 的 肩 膀 安 慰 我 : 歹 人 長 命! 你 免 煩 惱 啦! 你 無 看 到 伊 和 我 相 罵 的 時 候, 聲 音 多 大 喲! 丹 田 多 有 力 喲! 是 你 轉 來, 伊 在 向 你 撒 嬌 啦! 第 二 天 早 晨, 我 和 母 親 一 同 上 市 場 買 菜, 提 著 重 重 的 菜 籃 子 才 轉 進 巷 子 口, 就 聽 到 父 親 扯 著 嗓 門, 大 聲 喊 著 : 無 人 安 捏 啦! 起 手 無 回 啦! 起 手 無 回 啦! 母 親 和 我 相 視 大 笑 早 晨 的 空 氣 中 漾 滿 了 淡 淡 的 桂 花 香, 在 寧 靜 平 和 的 巷 道 中, 聽 到 父 親 生 機 勃 發 的 爭 執 聲, 我 覺 得 快 樂 而 安 心 不 能 打 球 畢 竟 不 是 世 界 末 日, 至 少 還 可 以 下 棋 呀! 35 不 向 學 院 派 女 散 文 家 的 古 典 閨 秀 氣 質 學 步, 廖 玉 蕙 的 抒 情 散 文 不 僅 不 專 在 個 人 的 心 境 上 著 墨, 而 且 主 動 走 入 社 會 人 群, 諦 聽 來 自 土 地 與 民 間 的 聲 音, 細 細 描 繪 一 幅 幅 的 浮 生 世 態 正 因 如 此, 她 的 散 文 話 語 沒 有 傳 統 女 性 散 文 的 呢 喃 獨 白, 而 是 充 滿 社 會 的 雜 語, 讓 個 人 與 他 者 的 聲 音 一 起 在 作 品 中 對 話 前 文 提 及 的 外 省 散 文 家 ( 如 : 夏 菁 陳 幸 蕙 ) 雖 在 作 品 中 亦 有 台 灣 話 的 運 用, 但 僅 止 於 驚 鴻 一 瞥, 不 似 廖 玉 蕙 的 大 量 入 文, 由 此 可 以 看 出 不 同 族 群 之 間, 在 語 言 上 所 展 現 的 不 同 層 次 的 台 灣 意 識 陳 國 偉 曾 指 出, 台 灣 意 識 的 主 體 正 式 化 是 建 立 在 語 言 的 被 宣 說, 且 台 灣 意 識 的 具 體 展 現, 在 於 福 佬 話 的 使 用, 而 這 個 多 數 島 民 語 言 的 被 公 開 宣 說, 不 但 凝 聚 了 一 種 族 群 的 向 心 力, 還 在 族 群 問 題 的 層 面 上, 拉 出 了 語 言 意 義 上 的 族 群 差 異 36 所 謂 台 灣 意 識 的 正 式 化, 雖 然 是 九 年 代 之 後 的 事 37, 但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在 它 成 形 的 過 程 中, 本 土 散 文 家 面 對 充 滿 霸 權 色 彩 的 國 語, 已 開 始 高 分 貝 地 宣 說 民 間 生 活 的 原 音 這 種 原 音 書 寫 對 於 受 官 方 扶 翼 的 散 文 標 準 語, 或 許 不 致 造 成 強 烈 衝 擊 與 威 脅 性, 但 它 對 於 台 灣 社 會 語 境 紛 雜 的 揭 示, 在 戰 後 縱 橫 文 壇 數 十 年 的 美 文 傳 統 上, 無 疑 具 有 別 開 生 面 的 意 義 為 了 證 明 母 語 的 原 音 書 寫 在 八 年 代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高 分 貝, 以 下 再 舉 簡 媜 (1961 ) 的 作 品 為 例 簡 媜 與 廖 玉 蕙 同 樣 在 八 年 代 崛 起 並 受 矚 目, 在 女 作 家 中 屬 於 見 廖 玉 蕙 : 我 們 明 年 一 起 去 看 花,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9 年 3 月 初 版 ), 頁 見 陳 國 偉 : 想 像 台 灣 : 當 代 小 說 中 的 族 群 書 寫 ( 台 北 : 五 南 圖 書 出 版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7 年 1 月 初 版 ), 頁 99 一 九 九 九 年, 教 育 部 正 式 將 台 灣 各 大 族 群 的 母 語, 納 入 九 年 一 貫 課 程 的 語 文 領 域 中, 確 立 了 母 語 在 正 式 課 程 的 法 定 地 位 此 被 視 為 台 灣 意 識 正 式 化 的 重 要 指 標 101

108 新 生 代 早 慧 型 廖 玉 蕙 散 文 中 社 會 雜 語 ( 方 言 ) 的 紛 呈, 主 要 來 自 於 她 對 現 實 環 境 的 高 度 關 注 與 縝 密 觀 察, 而 簡 媜 作 品 中 來 自 土 地 與 民 間 的 聲 音, 則 是 出 於 濃 厚 的 鄉 土 ( 宜 蘭 冬 山 ) 之 愛 38 以 一 九 八 一 年 獲 全 國 學 生 文 學 獎 散 文 首 獎 而 收 入 九 歌 版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的 有 情 石 為 例, 她 以 紅 甎 石 寫 家 的 堅 固 與 溫 暖 ; 以 洗 衣 石 寫 河 邊 洗 衣 的 鄉 居 野 趣 ; 以 石 明 寫 曬 穀 場 上 作 畫 的 童 年 回 憶 ; 以 打 火 石 寫 童 年 時 期 的 珍 貴 收 藏 抒 情 的 出 發 點, 全 來 自 於 鄉 土 的 成 長 經 驗, 顯 見 本 土 新 生 代 的 女 散 文 家, 容 或 在 學 識 的 養 成 上 受 的 是 傳 統 中 文 系 的 薰 陶, 但 在 表 達 自 我 的 情 感 時, 已 不 再 單 單 凝 視 古 典 詩 詞 所 標 幟 的 中 國 圖 騰, 她 會 踏 在 土 生 土 長 的 那 片 土 地 上, 試 著 用 最 貼 近 的 語 言 去 表 情 達 意 茲 舉 該 文 石 明 一 段 的 片 文 如 下 : 雨 天 時 出 不 去, 蹲 在 家 裏 堆 穀 子 的 那 間 房 畫 有 時, 竈 裏 燒 木 炭, 黑 黑 一 塊, 以 為 也 是 黑 石 頭, 拿 了 好 些 塊, 裏 裏 外 外 畫 個 痛 快 黑 麻 麻 東 一 團 西 一 團, 被 鄰 居 阿 婆 看 到 了, 拉 直 喉 嚨 嚷 個 不 停 : 夭 壽! 這 回 是 阿 媽 趕 出 來, 隨 手 竹 竿 一 抽, 追 著 我 滿 場 子 要 打 嚇 得 我 以 後 乖 乖 只 敢 用 黃 石 頭 來 畫 唉! 良 心 說, 有 哪 個 畫 家 像 我 一 般, 畫 畫 還 得 挨 皮 肉 呢?! 上 了 高 中, 有 次 畫 素 描, 同 學 問 我 : 畫 得 不 錯 嘛, 有 沒 有 學 過 畫? 我 說 : 阮 甲 沒 那 好 命 咧 話 說 完, 突 然 想 起 那 堆 寶 貝 石 頭, 馬 上 改 個 口, 神 秘 兮 兮 地 告 訴 她 : 不 過 這 玩 意 兒, 我 早 八 百 年 前 就 玩 過 啦! 說 嘛, 這 堆 小 石 頭, 可 不 就 是 我 的 老 師?! 39 作 者 以 詼 諧 及 略 帶 自 嘲 的 筆 調, 將 童 年 錯 認 木 炭 為 石 頭 而 在 牆 上 作 畫 的 經 驗, 生 動 地 呈 現 出 來, 並 適 時 融 入 方 言, 以 符 合 當 時 人 事 的 情 境 以 當 時 才 大 二 的 年 紀, 作 者 在 方 音 的 逼 肖 上 或 許 不 及 稍 晚 出 道 的 廖 玉 蕙 老 辣, 但 她 們 的 共 同 點 在 於, 均 展 現 了 抒 情 同 樣 在 抒 情 散 文 中 展 現 方 言 的 魅 力, 廖 玉 蕙 並 不 特 別 強 調 對 於 鄉 土 的 情 感, 但 簡 媜 在 談 自 己 的 散 文 創 作 時, 卻 明 白 點 示 出 故 鄉 所 生 發 的 力 量 她 在 接 受 訪 問 時 曾 指 出, 在 她 的 創 作 本 質 中 有 三 種 不 會 消 失 的 力 量, 首 要 即 為 鄉 土 的 力 量, 指 的 是 我 所 成 長 的 故 鄉, 那 種 農 村 背 景 的 鄉 土 詳 見 林 素 芬 : 母 親, 就 是 一 種 住 址 作 家 簡 媜 專 訪, 幼 獅 文 藝 第 523 期,1997 年 7 月, 頁 又, 陳 伯 軒 於 鄉 音 無 改 論 簡 媜 散 文 城 鄉 連 結 的 時 空 思 維 中 亦 指 出, 對 於 故 鄉 的 執 著 與 依 戀, 是 貫 串 簡 媜 的 生 命 歷 程 與 文 學 創 作 最 核 心 的 價 值 詳 見 新 竹 教 育 大 學 語 文 學 報 第 14 期,2007 年 12 月, 頁 見 簡 媜 : 有 情 石,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2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09 主 體 本 身 的 在 地 性 格, 以 紮 根 土 地 的 立 足 點, 抒 發 斯 土 斯 民 的 喜 怒 哀 樂, 而 非 一 味 向 傳 統 女 性 抒 情 散 文 的 古 典 氣 息 與 中 國 性 學 舌 簡 媜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出 版 的 散 文 集 月 娘 照 眠 床, 是 她 集 中 書 寫 鄉 土 之 愛 的 一 部 著 作, 其 中 的 銀 針 掉 地 收 入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該 文 在 方 言 俚 語 的 運 用 上, 有 更 為 綿 密 與 成 熟 的 展 現 銀 針 掉 地 內 容 由 作 者 發 現 自 己 有 了 第 一 根 白 髮, 心 石 上 彷 彿 有 銀 針 掉 地 寫 起, 說 到 自 己 與 阿 嬤 之 間 因 成 長 的 時 代 背 景 不 同, 造 成 在 價 值 觀 上 的 差 異 與 衝 突 然 而, 由 於 作 者 的 慧 眼 靈 心, 兩 代 之 間 的 隔 閡 與 碰 撞 的 火 花, 反 而 產 生 許 多 令 人 莞 爾 的 片 段, 也 間 接 傳 達 出 溫 暖 的 祖 孫 之 情 文 中 集 合 了 許 多 作 者 與 阿 嬤 之 間 的 對 話, 茲 舉 其 中 一 段 如 下 : 艱 苦 的 年 歲 過 了, 吃 夠 苦 頭 的 老 一 輩 人 逢 到 豐 富 的 日 子 也 該 喘 口 氣, 衣 食 用 度 鬆 一 些, 享 點 兒 晚 福 阿 嬤 就 是 軟 不 下 這 個 心, 常 常, 我 為 著 一 丁 點 兒 剩 菜 剩 飯 與 她 搶 奪, 更 甚 者, 為 著 長 霉 的 吃 食 與 她 爭 執 : 跟 妳 講 生 菇 妳 不 信, 呷 了 破 病, 破 病 再 去 看 醫 生, 開 更 多 錢, 這 樣 妳 才 甘 願? 生 一 思 思 莫 關 係, 洗 洗 啦, 放 在 電 鍋 底 蒸 妳 這 個 老 番 婆, 講 不 聽 就 是 講 不 聽, 妳 要 呷 我 現 在 去 買 老 番 婆 是 老 家 一 個 不 講 理 的 老 太 婆 免 免 免, 還 能 呷 就 丟 掉, 莫 彩 人 的 錢, 錢 就 不 是 蜆 殼! 妳 沒 聽 人 講, 人 親 戚, 錢 性 命, 要 卡 省 一 點 為 著 一 小 塊 發 霉 的 甜 糕, 弄 得 心 火 亂 竄, 不 是 跟 阿 嬤 嘔 氣, 是 跟 她 那 個 年 代 生 氣, 為 什 麼 那 麼 窮, 窮 到 叫 人 不 敢 多 吃, 害 怕 第 二 天 醒 來 所 有 的 食 物 都 消 失 了, 一 眠 牀 的 小 娃 兒 都 一 起 向 她 喊 餓 有 時, 恨 不 得 與 她 的 時 代 拔 河, 將 阿 嬤 從 餓 字 的 牆 壁 縫 中 拉 出 來, 但 這 也 是 癡 話, 阿 嬤 的 時 代 已 經 永 遠 消 失 了, 只 留 下 她 及 像 她 一 般 的 老 阿 婆 老 阿 公, 在 屬 於 我 的 時 代 裏 行 走 借 住 而 已 40 生 活 的 話 語 生 動 地 呈 現 在 引 文 的 對 話 中, 兩 人 爭 執 的 場 面 如 在 目 前, 而 作 者 的 語 言 ( 敘 述 句 中 流 利 的 中 文 ) 與 阿 嬤 的 語 言 ( 對 話 句 中 生 動 的 方 言 ), 正 好 代 表 兩 個 不 同 的 40 見 簡 媜 : 銀 針 掉 地,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10 時 代 與 思 想, 它 們 在 作 品 中 的 交 集 對 話, 展 現 的 是 雜 樣 的 言 語 同 時 共 存 的 面 貌, 而 那 正 是 語 言 存 在 於 社 會 中 的 每 一 個 具 體 時 刻 的 實 況 巴 赫 金 說, 詩 歌 會 使 不 同 時 日 的 語 言 失 去 個 性, 散 文 則 常 常 有 意 將 它 們 區 別 開 來 41 以 之 觀 察 簡 媜 的 這 段 書 寫, 她 並 沒 有 極 力 用 身 為 作 家 的 唯 美 詞 藻, 去 掩 蓋 修 飾 她 和 阿 嬤 語 言 思 想 之 間 的 差 異, 反 而 想 方 設 法, 要 讓 彼 此 間 的 不 同 突 顯 出 來 因 此, 整 段 文 字 除 了 她 個 人 話 語 的 面 目, 還 充 斥 著 阿 嬤 與 她 那 個 時 代 的 思 想 和 語 言 換 句 話 說, 抒 情 散 文 在 作 家 的 關 注 社 會 凝 視 鄉 土 之 下, 已 不 再 是 作 者 個 人 的 獨 角 戲, 它 可 以 容 納 更 多 異 質 的 他 者 的 聲 音, 更 接 近 語 言 在 社 會 中 的 紛 雜 狀 態, 但 又 不 妨 礙 作 者 在 其 中 抒 發 個 人 的 情 感 這 是 八 年 代 的 抒 情 散 文, 相 對 於 過 去 詩 化 傾 向 的 抒 情 散 文, 一 個 相 當 關 鍵 的 超 越 與 簡 媜 一 樣 基 於 鄉 土 之 愛, 而 在 散 文 中 運 用 方 言 抒 情 的, 還 有 作 家 蕭 蕭 前 文 在 論 及 他 編 選 九 歌 版 散 文 年 選 的 原 則 及 散 文 觀 時, 已 可 看 出 他 相 當 看 重 散 文 中 所 傳 達 的 人 與 土 地 的 關 係, 及 散 文 與 現 實 生 活 的 結 合 而 從 小 在 台 灣 農 村 ( 彰 化 社 頭 ) 成 長 的 深 刻 經 驗, 也 讓 他 將 濃 厚 的 鄉 土 之 愛 寫 進 了 散 文, 如 : 家 的 結 構 朝 興 村 雜 記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 番 薯 的 孩 子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台 灣 牛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父 王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 等 諸 篇 被 收 入 散 文 年 選 的 作 品, 在 主 題 上 都 屬 於 此 種 類 型 以 番 薯 的 孩 子 為 例, 全 文 旨 在 抒 發 童 年 窮 困 的 生 活 中, 人 與 番 薯 之 間 密 不 可 分 的 感 情, 一 方 面 感 念 它 陪 伴 全 家 人 度 過 貧 窮 的 歲 月, 另 一 方 面 卻 又 對 它 所 代 表 的 窮 白 日 子 心 生 畏 懼 文 中 對 於 當 時 農 村 的 日 常 生 活 有 相 當 詳 實 而 生 動 的 描 寫, 而 這 一 段 關 於 小 男 孩 們 偷 挖 番 薯 的 內 容 尤 富 野 趣 : 偷 挖 番 薯, 風 險 極 小, 想 想 看, 小 男 孩 的 身 體 能 有 多 大 哩! 蹲 在 蕃 薯 溝 裏, 還 有 茂 密 的 番 薯 葉 掩 護, 根 本 看 不 到 頭, 風 吹 葉 子 沙 沙 而 響, 剛 好 又 可 以 掩 護 我 們 撥 泥 土 時 可 能 發 出 的 聲 音, 小 男 孩 也 不 過 是 覺 得 好 玩 刺 激 而 已, 大 家 埋 伏 在 田 埂 的 這 一 頭, 勇 敢 的 人 潛 進 去 挖 掘, 風 吹 草 動, 有 大 條 的 嗎? 手 忙 腳 亂, 有 人 來, 要 講 喔! 這 樣 的 遊 戲, 人 人 參 與, 驚 險 無 比 喂 喂, 阿 吉 他 阿 爸 來 了, 趕 快 脫 褲 子 躲 在 蕃 薯 溝 裏 的 烈 士 迅 速 褪 下 褲 子, 蹲 在 溝 中, 假 裝 方 便, 這 裏 的 一 羣 人 又 喊 起 來 了 : 卡 緊 咧, 放 屎 放 那 麼 久 一 場 可 能 的 危 險 就 這 41 巴 赫 金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111 樣 化 解 了! 42 作 者 以 詼 諧 俏 皮 的 筆 調, 將 童 年 田 間 的 遊 戲 經 驗, 生 動 地 加 以 呈 現, 並 適 時 融 入 方 言, 以 貼 近 當 時 台 灣 農 村 的 生 活 情 境, 及 鄉 間 孩 童 的 說 話 口 吻, 時 代 感 與 現 實 感 均 相 當 鮮 明 描 寫 自 己 的 鄉 土, 是 八 年 代 許 多 本 土 散 文 家 共 同 耕 耘 的 主 題, 如 : 周 芬 伶 ( 筆 名 沈 靜,1955 ) 的 我 的 紅 河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寫 的 是 對 故 鄉 屏 東 潮 州 五 魁 寮 溪 的 眷 戀 ; 林 央 敏 (1955 ) 的 故 鄉 長 大 了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寫 的 是 故 鄉 嘉 義 太 保 水 牛 厝 在 時 代 進 程 中 的 面 貌 變 遷 ; 吳 鳴 (1959 ) 的 大 湖 角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寫 的 是 在 故 鄉 花 蓮 壽 豐 的 童 年 生 活 這 種 熱 烈 擁 抱 土 地 的 姿 態, 顯 示 了 文 壇 對 以 往 抒 情 散 文 以 古 典 中 國 為 指 歸 的 離 心, 也 促 使 散 文 對 於 帶 有 草 根 氣 息 的 民 間 雜 語 展 開 更 為 廣 大 的 包 容 性 陳 芳 明 曾 指 出, 在 政 治 的 支 配 力 逐 漸 從 文 壇 退 出 的 八 年 代, 許 多 曾 經 被 壓 抑 的 族 群, 開 始 從 社 會 底 層 發 出 前 所 未 有 的 新 鮮 語 言, 一 方 面 結 束 之 前 所 有 的 文 學 實 踐, 一 方 面 開 啟 思 想 奔 放 文 字 活 潑 的 風 格 43 由 此 來 看 八 年 代 本 土 作 家 在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方 言 操 演, 即 可 視 為 對 於 官 方 的 中 國 意 識 及 其 建 構 的 散 文 標 準 語 的 一 種 叛 逆 與 解 放, 亦 為 台 灣 本 土 意 識 抬 頭 最 顯 著 的 徵 象 二 從 自 我 到 他 者 : 抒 情 視 角 的 位 移 八 年 代 本 土 散 文 家 作 品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除 了 展 現 在 社 會 雜 語 方 言 的 大 量 運 用 之 外, 在 走 向 社 會 與 人 群 的 時 代 呼 聲 中, 其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主 體, 亦 有 由 我 轉 移 至 他 者 的 現 象 意 即 作 家 不 再 一 味 訴 說 自 己 內 心 的 感 覺, 他 會 以 旁 觀 者 的 角 度 凝 視 他 人 的 世 界, 甚 至 就 以 他 者 的 口 吻 來 抒 發 情 感, 這 不 但 使 散 文 的 表 達 形 式 趨 於 多 變, 也 對 散 文 的 義 界 造 成 衝 擊 以 前 文 曾 提 及 的 林 文 義 為 例, 他 就 非 常 致 力 於 刻 劃 社 會 ( 特 別 是 都 市 ) 底 層 小 人 物 的 生 活 與 困 境, 如 : 母 與 女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寫 的 是 公 車 上 看 到 的 一 個 母 親, 與 她 智 障 又 肢 體 殘 障 的 女 兒 ; 天 涯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寫 的 是 許 多 戰 後 隨 政 府 遷 台 的 外 省 老 兵 的 淒 涼 境 遇 ; 走 過 槭 樹 路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 寫 的 是 六 七 年 代 在 台 北 中 山 北 路 上 供 美 軍 娛 樂 的 酒 店 女 子 們 的 故 事 散 文 不 以 我 為 書 寫 的 見 蕭 蕭 : 番 薯 的 孩 子, 收 於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3 見 陳 芳 明 : 台 灣 新 文 學 史 ( 下 )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11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12 中 心, 而 以 他 者 為 描 寫 核 心, 在 形 式 上 就 會 有 小 說 的 傾 向, 陳 幸 蕙 在 評 林 文 義 的 走 過 槭 樹 路 時 就 指 出, 他 的 創 作 在 從 象 牙 塔 走 入 人 群, 從 小 我 步 向 大 我 之 後, 最 常 在 作 品 中 使 用 的 敘 述 方 式, 便 是 小 說 技 巧 中 的 第 一 人 稱 旁 知 觀 點 44 其 收 入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見 過 我 父 親 嗎?, 也 是 這 樣 的 例 子, 茲 略 討 論 如 下 該 文 描 述 的 是 越 戰 期 間, 一 個 台 美 混 血 兒 坎 坷 悲 涼 的 遭 遇, 他 的 母 親 是 酒 吧 中 的 風 塵 女 子, 專 做 美 軍 的 生 意, 因 無 意 中 懷 孕 生 下 了 他, 導 致 他 在 成 長 過 程 中 為 著 褐 髮 高 鼻 白 膚, 酷 似 美 國 兒 童 可 愛 的 蘋 果 臉, 遭 致 雜 種 的 恥 笑 與 屈 辱 在 父 不 詳 而 又 缺 少 母 親 的 關 愛 之 下, 他 只 能 靠 著 謊 言 討 生 活, 拿 著 一 張 陌 生 男 人 的 照 片, 向 來 台 灣 尋 歡 的 美 國 大 兵 乞 憐 : 有 一 次, 看 到 他 被 母 親 從 酒 吧 裏 粗 暴 的 推 出 來, 然 後 是 一 連 串 的 猛 烈 耳 光, 他 掩 著 兩 邊 被 摑 得 紅 腫 的 臉 頰, 坐 在 地 上 哀 哀 的 哭 泣 他 母 親 提 著 晚 禮 服 的 裙 角, 還 試 圖 用 那 隻 三 寸 高 跟 去 踢 他, 被 酒 吧 的 人 拉 住 了, 並 且 試 著 把 這 位 憤 怒 的 母 親 勸 進 去 人 客 在 等 啦, 別 跟 孩 子 生 氣 嘛 死 囝 仔 咧! 勾 勾 纏! 也 沒 看 你 老 母 在 無 閒 是 否? 他 母 親 轉 身 就 消 失 在 酒 吧 那 扇 華 麗 的 門 裏, 留 下 他 坐 在 地 上 哭 泣 一 邊 哭 一 邊 用 著 恨 恨 顫 抖 的 聲 音 說 中 午 飯 也 沒 錢 吃, 跟 妳 要 個 錢 吃 麵 就 這 樣 酒 吧 的 人 拿 了 十 塊 錢 給 他, 他 竟 丟 在 地 上, 頭 也 不 回 的 離 開 以 後, 就 看 到 他 拿 著 那 幀 泛 黃 的 相 片, 在 這 條 街 上 向 過 往 的 美 國 軍 人 索 取 同 情 您 見 過 我 的 父 親 嗎? 45 在 作 者 全 神 貫 注 於 他 人 坎 坷 的 身 世 遭 遇 一 個 足 以 代 表 某 個 時 代 悲 劇 的 縮 影 之 下, 自 己 成 了 幾 乎 無 聲 的 旁 觀 者, 但 悲 憫 同 情 以 及 隱 約 對 於 美 軍 的 批 判, 仍 可 見 浮 現 於 字 裡 行 間 這 樣 的 敘 述 技 巧 非 常 接 近 小 說, 是 林 文 義 將 創 作 視 野 置 於 充 滿 他 人 雜 語 的 社 會 之 後, 於 文 類 上 的 自 然 跨 界, 可 見 當 散 文 作 者 強 烈 意 識 到 自 己 身 處 於 他 人 聲 音 話 見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240 見 林 文 義 : 見 過 我 父 親 嗎?,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13 語 包 圍 的 現 實 環 境, 作 品 便 容 易 出 現 小 說 體 裁 裡 較 明 顯 具 備 的 對 話 雜 語 特 質 而 這 樣 的 特 質 相 應 於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的 時 代 氛 圍, 即 可 視 為 散 文 家 在 誓 言 走 進 社 會 擁 抱 人 群 之 後, 他 的 散 文 話 語 便 隨 著 雜 化 混 聲 的 印 證 站 在 他 者 的 角 度 抒 情, 前 文 在 論 及 外 省 散 文 家 張 拓 蕪 的 散 文 時, 也 曾 提 到 相 似 的 情 況, 然 而, 作 者 雖 以 他 為 抒 情 主 體, 但 讀 者 仍 可 知 作 者 在 發 抒 我 的 鄉 愁, 而 非 一 個 超 然 的 旁 觀 者, 此 由 他 的 話 語 與 作 者 的 話 語, 並 不 若 林 文 義 作 品 中 區 分 得 如 此 明 顯 可 以 得 見 林 文 義 將 抒 情 主 體 由 我 位 移 至 他 者, 而 導 致 散 文 小 說 化 的 現 象, 在 廖 玉 蕙 的 散 文 中 也 有 很 鮮 明 的 展 現, 前 文 在 論 及 她 的 作 品 時, 曾 提 到 她 在 逼 真 呈 現 周 遭 人 物 說 話 的 樣 態 聲 音 之 下, 已 顯 露 小 說 的 多 聲 特 質, 而 完 全 以 旁 觀 的 角 度 說 他 人 的 故 事, 更 是 增 添 了 小 說 的 色 彩, 收 入 海 峽 散 文 1989 的 賭 它 一 生 就 是 一 個 例 子 該 文 以 一 個 年 過 三 十 而 猶 未 婚 嫁 的 工 廠 女 工 為 主 角, 敘 述 她 即 將 揮 別 前 半 生 的 晦 暗 慘 澹, 在 媒 人 牽 線 下 嫁 給 一 個 目 不 識 丁 的 投 機 賭 徒 ( 阿 旺 ) 的 心 情 作 者 在 文 中 使 用 了 小 說 創 作 慣 用 的 人 物 對 話 模 式, 將 我 設 定 為 旁 觀 全 知 的 敘 述 者, 讓 他 人 的 意 向 與 社 會 的 雜 語 在 文 中 流 竄, 翻 轉 了 一 般 對 於 散 文 的 刻 板 認 知 茲 舉 其 中 一 段 她 與 阿 旺 之 間 的 對 話 為 例 : 你 安 揑 不 識 字 敢 不 是 真 無 方 便? 有 閒 的 時 候, 我 可 以 教 你 一 些 字, 和 別 人 誌 接 也 卡 方 便 阿 旺 顯 然 覺 得 自 尊 心 大 受 損 傷, 大 聲 地 負 氣 的 說 : 是 啊! 妳 卡 厲 害 啊! 有 讀 冊 啊! 讀 冊 有 什 麼 稀 罕! 騙 肖 的! 教 我? 我 一 個 查 甫 郎 要 妳 一 個 查 某 人 來 教 我! 我 學 那 麼 多 字 做 啥 米? 每 支 明 牌 我 攏 馬 看 有! 騙 肖 的! 要 妳 來 教 我 她 呆 呆 地 看 著 阿 旺 不 知 因 喝 酒 抑 或 激 憤 而 漲 紅 的 臉 孔, 不 覺 心 灰 意 冷 要 他 多 認 一 些 字, 看 來 是 全 無 指 望 了 46 這 段 對 話 乃 緣 於 她 在 婚 前 赫 然 發 現 阿 旺 是 一 個 文 盲, 與 國 中 學 歷 的 自 己 根 本 不 相 配, 於 是 想 教 他 認 字, 但 卻 遭 到 他 大 男 人 主 義 式 的 回 絕 這 樣 的 敘 述 模 式 與 小 說 46 見 廖 玉 蕙 : 賭 它 一 生,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90 年 5 月 初 版 ), 頁

114 非 常 相 近, 人 物 的 對 話 不 但 展 現 出 各 自 的 性 格 思 想, 也 反 映 了 八 年 代 簽 賭 活 動 風 行, 及 女 性 的 地 位 在 經 濟 自 主 及 教 育 程 度 提 升 之 下, 仍 受 到 貶 低 壓 抑 的 社 會 背 景 或 謂 : 在 這 樣 的 作 品 中, 作 者 的 抒 情 如 何 得 見? 作 者 雖 然 在 作 品 中 將 我 的 成 分 減 到 了 最 低, 但 她 的 情 感 與 評 價 還 是 透 過 人 物 的 意 向 折 射 了 出 來 請 看 這 段 文 字 : 她 一 直 沒 把 阿 旺 不 識 字 這 件 事 告 訴 家 人, 既 然 決 定 不 再 掙 扎, 就 不 能 再 讓 人 看 不 起 她 決 定 做 他 的 女 人, 從 此 以 後, 她 必 須 和 他 站 在 一 條 線 上, 甘 苦 共 嘗 一 位 已 經 結 婚 的 國 小 同 學, 現 在 做 了 老 師 的, 曾 經 在 一 次 回 娘 家 的 時 候 很 感 慨 的 告 訴 她 : 婚 姻 其 實 是 一 個 大 賭 注, 不 到 最 後 關 頭, 誰 都 不 能 預 知 輸 贏 她 當 時 並 不 甚 明 白, 只 覺 得 讀 書 人 說 話 就 是 不 一 樣, 好 像 挺 有 學 問 的 今 天, 她 倒 寧 願 相 信 這 位 同 學 的 話, 未 來 的 勝 算 雖 不 樂 觀, 卻 尚 未 絕 望, 她 決 心 放 手 一 搏, 賭 它 一 生 47 作 者 在 文 字 中 雖 然 說 的 是 別 人 的 故 事, 但 做 為 一 個 全 知 的 敘 述 者, 她 顯 然 也 是 女 主 角 的 代 言 人 對 於 身 在 父 權 社 會 而 將 婚 姻 視 為 一 場 豪 賭 的 女 性, 她 以 同 為 女 人 的 立 場, 對 於 女 性 先 天 的 弱 勢 表 達 了 同 情 的 理 解 但 從 女 主 角 的 心 境 轉 折 中, 也 可 看 出 作 者 並 不 認 為 女 性 就 註 定 淪 為 被 命 運 宰 制 壓 迫 的 角 色, 在 客 觀 環 境 不 利 的 狀 況 下, 女 性 並 非 全 盤 皆 輸, 她 仍 然 有 翻 盤 的 餘 地 與 空 間, 仍 然 有 邁 向 幸 福 人 生 的 機 會 巴 赫 金 曾 說, 小 說 的 語 言 有 一 個 顯 著 的 特 質, 即 小 說 家 不 會 把 自 己 完 全 交 付 給 語 言, 他 可 以 允 許 語 言 一 半 是 他 人 的, 或 者 完 全 是 他 人 的, 不 過 同 時 又 迫 使 語 言 最 終 仍 然 服 務 於 他 自 己 的 意 向 48 由 此 來 看 林 文 義 和 廖 玉 蕙 的 這 兩 篇 作 品, 他 們 小 說 化 的 傾 向 的 確 相 當 明 顯, 而 之 所 以 仍 被 視 為 抒 情 散 文, 筆 者 認 為 與 八 年 代 散 文 不 再 被 單 純 視 為 作 者 的 獨 角 戲, 而 被 期 待 以 社 會 中 的 他 者 為 關 懷 核 心, 去 增 強 介 入 社 會 現 實 的 力 道 有 關 在 傳 達 這 些 社 會 底 層 小 人 物 的 心 聲 時, 用 他 人 的 話 語 發 聲, 顯 然 比 用 自 己 的 話 語 去 說 他 們 的 故 事 更 具 說 服 力, 就 像 廖 玉 蕙 說 的 : 見 廖 玉 蕙 : 賭 它 一 生,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前 揭 書, 頁 29 巴 赫 金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115 身 為 知 識 份 子 的 作 者, 如 果 想 寫 作 鄉 下 的 小 人 物, 卻 又 疏 於 觀 察, 寫 出 的 人 物 一 定 缺 少 粗 獷 的 特 質 多 了 份 讀 書 人 的 文 雅, 而 流 於 閉 門 造 車 49 貼 近 他 者 的 聲 音 去 訴 說 他 們 的 故 事 表 達 他 們 的 情 感 與 心 聲, 是 八 年 代 散 文 家 在 展 現 社 會 關 懷 時, 讓 抒 情 散 文 的 表 現 形 式 跨 界 到 小 說 的 主 因 由 此 亦 可 看 出 台 灣 意 識 中 對 於 擁 抱 土 地 與 人 群 的 呼 聲, 的 確 在 散 文 的 話 語 和 形 式 上 產 生 了 作 用 八 年 代 本 土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的 跨 界 表 現, 除 了 小 說 化 之 外, 另 有 報 導 文 學 色 彩 的 融 入 同 樣 以 社 會 中 的 他 者 為 關 懷 焦 點, 作 者 同 樣 站 在 旁 觀 的 立 場 進 行 書 寫, 但 重 心 不 在 描 述 一 個 故 事 或 一 段 情 節, 而 是 透 過 親 身 的 觀 察 訪 視, 以 記 錄 的 角 度 寫 下 所 見 所 聞, 並 在 其 中 抒 發 自 己 的 感 受 如 前 文 曾 提 及 的 林 清 玄, 由 於 他 當 時 身 為 記 者, 常 有 機 會 走 進 社 會 各 角 落 觀 察 探 訪, 因 此 他 在 八 年 代 創 作 的 抒 情 散 文, 擺 脫 了 七 年 代 初 試 啼 聲 時 期 ( 代 表 作 蓮 花 開 落 ) 的 濫 情 50, 而 走 向 抒 情 散 文 式 的 報 導 文 學 路 線 51 以 獲 得 第 五 屆 時 報 文 學 獎 散 文 優 等 獎, 並 收 入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及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籮 筐 為 例, 其 內 容 主 要 在 描 寫 作 者 的 家 鄉 ( 高 雄 旗 山 ) 因 香 蕉 生 產 過 剩 銷 售 無 門, 蕉 農 ( 包 含 作 者 的 父 兄 ) 只 得 含 淚 雇 用 怪 手 將 辛 苦 栽 培 的 作 物 剷 除 丟 棄 的 悲 劇 其 報 導 的 色 彩 乃 展 現 在 對 於 這 個 悲 劇 的 見 證 與 實 錄 的 筆 法 上 : 我 們 無 言 圍 立 著 的 地 方 是 溪 底 仔 的 一 座 香 蕉 場, 兩 部 龐 大 的 怪 手 正 在 慌 忙 的 運 作 著, 張 開 它 們 的 鐵 爪 一 把 把 抓 起 我 們 辛 勤 種 植 出 來 的 香 蕉, 扔 到 停 在 旁 邊 的 貨 車 上 這 些 平 時 扒 著 溪 裏 的 沙 石, 來 為 我 們 建 立 一 個 更 好 家 園 的 怪 手, 此 時 被 農 會 雇 來 把 我 們 種 出 來 的 香 蕉 踐 踏, 這 些 完 全 沒 人 要 的 香 蕉 將 被 投 進 溪 裏 丟 棄, 或 者 堆 置 在 田 裏 當 肥 料 因 為 香 蕉 是 易 腐 的 水 果, 農 會 怕 腐 敗 的 香 蕉 污 染 了 這 座 乾 淨 的 蕉 場 見 廖 玉 蕙 : 文 學 創 作 的 理 由 文 學 創 作 的 回 顧 與 思 考, 收 於 女 性 文 學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國 家 台 灣 文 學 館 靜 宜 大 學 台 文 系 主 辦,2006 年 9 月 30 日 10 月 2 日,( 第 八 場 ) 頁 1-3 林 清 玄 說 : 我 早 期 的 文 字 比 較 華 美 浪 漫, 比 較 不 節 制, 甚 至 可 以 說 是 比 較 濫 情 的 見 丁 孝 明 等 : 散 文 經 驗 的 對 話, 幼 獅 文 藝 第 64 卷 第 391 期,1986 年 7 月, 頁 157 見 楊 素 芬 : 台 灣 報 導 文 學 概 論 ( 台 北 : 稻 田 出 版 有 限 公 司,2001 年 9 月 初 版 ), 頁

116 在 香 蕉 場 堆 得 滿 滿 的 香 蕉 即 使 天 色 已 經 晦 暗, 還 散 放 著 翡 翠 一 樣 的 光 澤, 往 昔 豐 收 的 季 節 裏, 這 種 光 澤 曾 是 帶 給 我 們 歡 樂 的 顏 色, 比 雨 後 的 彩 虹 還 要 燦 亮 ; 如 今 變 成 刺 眼 得 讓 人 辛 酸 52 在 這 段 見 證 怪 手 鏟 除 棄 置 過 剩 香 蕉 的 文 字 中, 可 以 看 見 作 者 是 站 在 蕉 農 的 立 場, 隱 隱 地 為 他 們 抱 屈 與 不 平, 而 蕉 農 無 奈 又 氣 憤 的 心 聲, 作 者 還 原 以 下 這 段 和 父 兄 之 間 的 對 話 來 傳 答, 呈 現 出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之 外 的 紛 雜 語 境 : 此 刻 我 看 父 親 遠 遠 的 走 來 了, 挑 著 空 空 的 籮 筐, 他 見 到 我 的 欣 喜 中 也 不 免 有 一 些 黯 然 他 把 籮 筐 隨 便 的 推 在 庭 前, 一 言 不 發, 我 忍 不 住 問 他 : 情 形 有 改 善 沒 有? 父 親 脹 紅 了 臉 : 伊 娘 咧! 他 們 說 農 人 不 應 該 擴 大 耕 種 面 積, 說 我 們 沒 有 和 青 果 社 簽 好 約, 說 早 就 應 該 發 展 香 蕉 的 加 工 廠, 我 們 那 裏 知 道 那 麼 多? 父 親 把 蕉 汁 斑 斑 的 上 衣 脫 下 掛 在 庭 前, 那 上 衣 還 一 滴 滴 的 落 著 他 的 汗 水, 父 親 雖 知 道 今 年 香 蕉 收 成 無 望, 今 天 在 蕉 田 裏 還 是 艱 苦 的 做 了 工 的 哥 哥 輕 聲 的 對 我 說 : 明 天 他 們 要 把 香 蕉 丟 掉, 你 應 該 去 看 看 父 親 聽 到 了, 對 著 將 落 未 落 的 太 陽, 我 看 到 他 眼 裏 閃 著 微 明 的 淚 光 53 籮 筐 在 豐 收 的 季 節, 本 是 用 來 收 成 作 物 的, 它 承 載 著 農 民 的 笑 聲, 也 代 表 著 父 親 在 作 者 心 中 的 堅 毅 形 象 但 此 時 它 的 空 蕩, 意 指 蕉 農 終 年 的 辛 勞 將 無 任 何 報 償, 作 者 不 透 過 自 己 的 話 語 去 表 達 那 種 深 沉 的 失 望 與 無 奈, 而 是 藉 由 身 為 受 害 蕉 農 的 父 兄 的 話 語 及 反 應, 在 旁 觀 之 中 訴 說 自 己 的 同 感 這 篇 具 有 報 導 特 質 的 抒 情 散 文, 它 雖 有 觀 察 實 錄 的 特 性, 但 它 的 抒 情 性 在 文 末 一 段 描 寫 農 民 在 大 雨 中, 親 眼 目 睹 自 己 的 作 物 被 銷 毀 丟 棄 的 場 景, 還 是 以 相 當 激 昂 甚 至 帶 著 控 訴 的 語 氣 表 現 了 出 來 這 樣 的 抒 情 雖 是 抒 發 自 我 內 心 的 感 受, 但 可 以 看 見 作 者 凝 視 的 是 那 一 群 默 默 耕 耘, 卻 也 默 默 承 受 產 銷 失 衡 悲 劇 的 基 層 農 民 : 西 北 雨 果 然 毫 不 留 情 的 傾 洩 下 來, 把 站 在 四 周 的 人 羣 全 淋 得 濕 透, 每 個 人 都 紋 風 52 見 林 清 玄 : 籮 筐,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3 年 4 月 初 版 ), 頁 見 林 清 玄 : 籮 筐,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17 不 動 的 讓 大 雨 淋 著, 看 香 蕉 被 堆 上 車, 好 像 一 場 氣 氛 凝 重 的 告 別 式 我 感 覺 那 大 大 的 雨 點 落 著, 一 直 落 到 心 中 昇 起 微 微 的 涼 意 我 想, 再 好 的 舞 者 也 有 亂 而 忘 形 的 時 刻, 再 好 的 歌 者 也 有 彷 彿 失 曲 的 時 候, 而 再 好 的 大 地 詩 人 農 民, 卻 也 有 不 能 成 句 的 時 候, 是 誰 把 這 寫 好 的 詩 打 成 一 地 的 爛 泥 呢? 是 雨 嗎? 54 這 段 文 字 中 最 具 抒 情 性 的 部 分, 在 於 作 者 連 續 以 再 好 的 舞 者 再 好 的 歌 者 再 好 的 大 地 詩 人 農 民 三 個 排 比 句, 來 表 達 與 農 民 共 感 的 沉 痛 無 言 的 心 情, 文 字 雖 不 華 美, 但 相 當 具 有 感 染 力 而 較 為 特 別 的 是, 除 了 抒 情 之 外, 實 隱 含 著 尖 銳 的 控 訴 與 質 問, 而 對 象 是 對 農 民 權 益 不 聞 不 問 的 在 上 位 者 然 而 作 者 不 挑 明 著 說, 只 是 顧 左 右 而 言 他 的 把 矛 頭 指 向 午 後 的 一 場 西 北 雨, 不 過, 文 末 打 上 的 兩 個 問 號, 實 已 否 定 自 己 文 字 表 面 的 指 涉, 其 中 具 有 針 對 性 的 批 評, 及 為 農 民 發 聲 進 而 為 上 位 者 所 知 的 用 意, 已 不 言 而 喻 這 樣 的 抒 情 散 文 非 純 粹 獨 白 式 的 個 人 話 語, 而 是 含 有 與 讀 者 對 話 的 性 質 ; 適 時 地 讓 他 人 的 話 語 在 個 人 話 語 之 中 流 動 穿 插, 亦 顯 見 作 者 對 於 社 會 語 境 紛 雜 實 況 的 感 知 這 是 林 清 玄 在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中, 將 寫 作 觸 角 深 入 社 會 人 群 之 後, 有 別 於 七 年 代 華 美 浪 漫 的 抒 情 路 線, 在 抒 情 散 文 的 形 式 上 所 展 現 的 新 面 貌 與 林 清 玄 的 抒 情 散 文 同 具 報 導 文 學 特 質 的, 還 有 作 家 陳 列 (1946 ) 的 作 品 他 被 收 入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中 的 諸 篇 代 表 作, 如 : 以 原 住 民 為 題 材 的 同 胞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以 基 隆 碼 頭 漁 人 為 題 材 的 漁 人 碼 頭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 等, 均 是 以 台 灣 社 會 底 層 的 人 物 為 書 寫 對 象 的 篇 章 陳 列 在 這 幾 篇 文 章 中, 扮 演 的 是 觀 察 者 採 訪 者 記 錄 者 的 角 色, 他 的 抒 情 不 直 接 從 我 出 發, 而 是 藉 由 近 似 攝 錄 一 幀 幀 的 庶 民 寫 真, 從 社 會 基 層 的 人 物 身 影 裡, 表 達 濃 厚 的 人 道 關 懷 以 漁 人 碼 頭 一 文 為 例, 作 者 即 以 基 隆 碼 頭 邊 的 一 個 老 漁 人 為 近 身 採 訪 對 象, 藉 由 他 的 工 作 與 生 活, 去 描 寫 勞 動 者 的 生 命 樣 貌 與 情 態 他 要 向 讀 者 展 示, 台 語 所 謂 的 討 海 人 不 只 是 一 個 名 詞, 而 是 落 實 在 這 些 以 海 為 生 的 勞 動 者 的 生 活 細 節 裡 : 討 海 是 什 麼 意 思? 海 洋 的 蘊 藏, 大 自 然 的 詭 譎, 謀 生 和 謀 財 長 期 熬 受 風 寒 勞 累 恐 懼 思 念 和 生 命 的 較 大 危 險 性, 求 討 的 是 個 人 或 一 家 人 的 溫 飽 那 是 怎 54 見 林 清 玄 : 籮 筐,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18 樣 的 意 志 和 情 感 呢? 就 以 碼 頭 邊 最 常 見 的 這 些 八 十 噸 上 下 的 單 拖 網 漁 船 來 說 吧 包 括 船 長 在 內, 一 隻 船 通 常 有 八 至 十 個 船 員 到 達 船 長 所 欲 往 的 漁 區 後, 作 業 開 始 了, 往 後 數 十 天 都 將 是 日 夜 不 分 的 工 作 天 二 十 四 小 時 之 內, 一 般 下 網 六 次 下 網 時, 除 了 一 個 負 責 照 顧 全 船 的 人 而 外, 其 餘 都 可 睡 覺 去, 但 魚 網 一 要 拉 上 來, 全 體 就 須 出 動 了, 廚 子 也 不 例 外, 各 有 所 司 地 將 獵 獲 物 分 類 沖 洗 裝 箱 和 入 艙 如 果 捕 獲 的 多 屬 體 小 量 多 的 蝦 類, 那 麼 要 一 隻 隻 分 出 種 類 和 大 小 來, 麻 煩 就 更 大 了, 一 網 整 理 完 畢 往 往 需 要 兩 三 個 小 時, 待 盼 到 可 以 休 息 時, 下 一 網 可 能 又 接 著 要 上 來 了 所 以, 每 人 每 天 睡 四 五 個 鐘 頭 是 正 常 事 惡 劣 的 天 候 姑 且 不 論, 那 樣 粗 重 累 人 的 工 作, 那 麼 短 而 還 須 分 段 進 行 的 睡 眠, 人 如 何 承 受 得 了? 老 漁 人 說 : 習 慣 了 就 好 聽 著 他 那 種 淡 然 的 口 氣, 真 難 想 像 人 的 生 理 負 荷 能 在 這 樣 的 習 慣 裏 持 續 多 久 55 這 段 文 字 完 全 是 報 導 文 學 的 寫 法, 就 著 觀 察 採 訪 的 所 見 所 聞, 以 客 觀 的 角 度 呈 現 討 海 人 生 活 的 艱 辛 而 由 討 海 這 個 深 具 地 方 性 的 語 言 所 開 展 出 的, 對 於 漁 人 真 實 生 活 樣 態 的 描 寫, 也 讓 人 看 到 了 一 個 貼 近 受 訪 對 象 ( 老 漁 人 ) 的 視 角, 而 展 現 的 充 滿 血 汗 與 勞 苦 的 世 界 作 者 的 語 言 並 非 在 一 個 封 閉 的 語 境 中 產 出, 而 是 在 與 採 訪 對 象 的 交 流 中, 強 烈 意 識 到 自 己 是 在 一 個 個 人 之 外 的 複 雜 的 語 境 裡 因 此, 他 的 文 字 分 外 樸 拙 淺 近, 就 像 老 漁 人 說 的 那 一 句 話 : 習 慣 了 就 好 一 樣, 正 標 示 了 作 者 的 話 語 是 在 他 人 話 語 交 雜 的 語 境 中 這 篇 散 文 雖 然 具 有 報 導 的 色 彩, 但 仍 可 見 作 者 個 人 的 抒 情, 與 林 清 玄 的 籮 筐 相 較, 陳 列 的 抒 情 顯 得 節 制 許 多, 只 以 輕 筆 帶 過, 而 這 樣 的 方 式 正 顯 示 了 他 在 話 語 上 欲 與 描 寫 對 象 靠 近 的 用 心 茲 舉 文 末 的 一 段 文 字 為 證 : 又 有 一 隻 漁 船 出 發 了, 它 向 西 走 在 寬 闊 的 水 道 上, 船 後 捲 起 翻 湧 的 白 色 水 花, 有 如 奮 力 唱 出 的 快 節 奏 的 歡 歌 廚 房 外 的 甲 板 上 放 著 兩 筐 猶 待 整 理 的 食 物, 蔬 菜 的 綠 葉 伸 出 筐 外, 隨 風 飄 搖, 一 個 青 年 攀 著 船 舷 的 鐵 桿, 向 著 陸 上 的 某 處 揮 手, 和 某 個 相 知 的 人 互 道 珍 重 和 私 許 另 一 次 的 承 諾 其 他 的 人, 除 了 船 長 而 外, 則 已 不 見 踪 影 他 們 大 概 都 睡 覺 去 了, 同 樣 帶 著 告 別 和 期 盼 混 合 的 心 情 見 陳 列 : 漁 人 碼 頭, 收 於 林 清 玄 編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6 7 見 陳 列 : 漁 人 碼 頭, 收 於 林 清 玄 編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19 作 者 的 抒 情 是 透 過 所 見 的 景 物 人 物 的 白 描 流 露, 把 自 己 的 感 受 情 緒 稀 釋 得 相 當 淡 薄, 目 的 在 讓 讀 者 專 注 領 略 討 海 人 漂 泊 的 心 情, 而 不 讓 自 己 的 抒 情 話 語 在 當 中 構 成 干 擾 以 此 和 林 清 玄 的 籮 筐 相 較, 可 以 看 到 兩 篇 雖 同 為 報 導 式 的 抒 情 散 文, 但 陳 列 的 作 品 將 抒 情 主 體 更 徹 底 位 移 至 他 者, 這 使 以 往 抒 情 散 文 中 所 具 有 的 詩 化 的 文 藝 腔, 在 他 的 作 品 中 幾 乎 消 失 淨 盡, 因 為 他 清 楚 地 意 識 到 自 己 的 抒 情 位 置, 是 和 那 些 基 層 的 勞 動 者 在 一 起 的, 這 便 造 就 了 他 作 品 在 語 言 上 樸 素 簡 淨 的 風 格 綜 上 所 述, 可 知 八 年 代 本 土 作 家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不 僅 展 現 在 作 品 中 的 方 言 運 用, 更 展 現 在 積 極 走 入 人 群 之 後, 作 品 抒 情 主 體 位 移 所 造 成 的 文 類 跨 界 ( 小 說 化 報 導 化 ) 這 是 時 代 的 思 潮 對 於 散 文 形 式 的 鍛 鑄, 也 是 散 文 家 熱 烈 參 與 關 懷 社 會 所 造 就 的 結 果 三 反 抗 威 權 壓 迫 的 申 辯 與 批 判 : 抒 情 話 語 的 歧 出 抒 情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之 前 予 人 的 軟 性 感 性 印 象, 及 所 謂 純 散 文 的 定 位, 與 文 藝 政 策 及 其 背 後 所 代 表 的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的 操 控 有 非 常 密 切 的 關 係 而 在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隨 著 政 治 社 會 局 勢 的 劇 烈 變 遷, 官 方 的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雖 遭 受 嚴 峻 的 挑 戰 而 漸 趨 式 微, 但 在 情 勢 將 變 未 變 且 其 威 權 色 彩 仍 未 褪 去 的 混 沌 時 期, 其 對 於 主 張 關 注 現 實 社 會 土 地 人 民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仍 然 多 所 壓 制 不 過, 這 種 來 自 政 治 的 威 嚇 力, 已 掩 蓋 不 了 由 社 會 各 角 落 所 湧 現 的 反 叛 聲 音, 即 便 是 過 去 認 為 最 順 服 於 官 方 主 導 文 化 的 抒 情 散 文, 也 擺 出 了 抗 拒 的 手 勢, 滲 入 了 申 辯 與 批 判 的 話 語, 而 其 中 最 具 代 表 性 的 本 土 散 文 家, 即 是 當 初 在 海 外 從 事 反 對 運 動 而 被 列 入 政 治 黑 名 單 的 陳 芳 明 ( 筆 名 陳 嘉 農 ) 陳 氏 的 散 文 是 當 時 極 少 數 以 抒 情 的 方 式, 正 面 反 抗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的 一 個 尖 銳 高 音 抒 情 是 他 在 七 年 代 的 散 文 創 作 中 就 確 立 的 路 線, 其 文 字 的 唯 美 浪 漫 風 格, 在 前 文 第 二 章 中 曾 約 略 論 及, 然 而, 他 在 赴 美 攻 讀 博 士 學 位, 並 因 參 與 海 外 政 治 運 動 而 被 列 入 黑 名 單 無 法 返 台 之 後, 散 文 風 格 便 有 了 轉 變 陳 明 成 於 其 碩 士 論 文 中 就 指 出, 陳 芳 明 的 散 文 從 八 年 代 初 期 以 後, 就 一 掃 出 國 前 唯 美 浪 漫 的 筆 觸, 轉 趨 戰 鬥 性 較 為 強 烈 的 詞 句 57 在 海 外 投 入 民 主 與 人 權 運 動, 且 對 於 台 灣 的 歷 史 有 了 全 新 的 認 知, 以 往 陳 57 見 陳 明 成 : 陳 芳 明 現 象 及 其 國 族 認 同 研 究 ( 台 南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歷 史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120 氏 在 黨 國 教 育 體 制 下 所 建 立 的 大 中 國 史 觀 被 徹 底 顛 覆, 58 加 上 被 政 府 拒 於 國 門 之 外, 因 此 散 文 創 作 成 了 他 凝 望 台 灣 傾 訴 家 國 之 思 的 管 道, 他 開 始 藉 由 散 文 書 寫 與 家 鄉 展 開 對 話 以 收 入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向 晚 的 華 爾 騰 湖 為 例, 作 者 描 述 自 己 之 所 以 來 到 梭 羅 (Henry David Thoreau) 曾 經 定 居 的 華 爾 騰 湖 (Walden Pond), 乃 是 為 了 在 離 鄉 後 的 第 十 年, 作 為 檢 討 與 重 整 自 己 的 處 所 文 中, 他 寫 湖 畔 的 絕 美 景 緻, 也 寫 梭 羅 的 隱 遁 與 沉 思, 對 照 百 年 之 後 來 此 憩 息 獨 處 的 自 己, 行 文 充 滿 獨 白 抒 情 的 筆 調 然 而, 這 篇 文 章 不 僅 在 呈 現 一 種 文 學 美 感 而 已, 身 為 一 個 被 政 府 貼 上 反 叛 標 籤, 而 在 海 外 異 鄉 漂 流 的 異 議 分 子, 面 對 島 內 自 美 麗 島 事 件 爆 發 以 來 的 政 治 肅 殺 氣 氛, 及 諸 多 朋 友 因 爭 取 自 由 人 權 而 遭 逮 捕 入 獄 或 被 迫 遠 走 他 鄉, 被 列 入 黑 名 單 而 與 家 鄉 斷 絕 音 信 的 作 者, 乃 試 圖 在 文 章 中 宣 告 自 己 的 存 在, 並 對 難 友 們 表 達 自 己 精 神 的 在 場 : 我 必 須 承 認 長 久 以 來 的 一 個 秘 密, 我 的 埋 名 隱 姓 是 一 群 朋 友 的 失 蹤 而 引 起 的 當 我 再 度 聽 到 他 們 的 消 息 時, 他 們 已 都 分 散 在 遠 方, 在 鐵 窗 在 高 牆 我 總 是 帶 著 一 份 傷 痛 懷 念 他 們, 以 我 無 力 的 感 情 為 了 同 樣 一 塊 土 地 的 命 運, 他 們 選 擇 了 同 樣 的 道 路 共 同 雕 塑 一 個 夢, 勇 敢 去 營 造 它, 並 且 寧 可 為 它 而 受 難 那 時, 我 突 然 對 自 己 的 知 識 與 學 問 感 到 萬 分 疲 倦, 甚 至 懷 有 一 股 羞 慚 當 我 決 定 要 改 革 自 己 時, 我 選 擇 了 自 囚 式 的 生 活, 在 精 神 上 與 我 的 朋 友 一 起 坐 牢 我 以 鐵 門 關 閉 我 的 日 子, 以 鐵 鍊 封 鎖 我 的 感 情, 以 鐵 絲 網 纏 繞 我 的 行 動 ; 但 是, 我 讓 我 思 想 解 放 這 樣 整 整 度 過 了 三 年, 在 失 去 自 由 中, 我 知 道 自 由 的 可 貴, 從 而 也 知 道 監 禁 的 痛 苦 ; 在 思 想 的 解 放 中, 我 終 於 認 識 了 生 命 的 飛 揚, 同 時 更 體 會 到 我 遠 方 朋 友 長 久 以 來 所 嚮 往 的 境 界 59 由 梭 羅 的 隱 遁 談 到 了 自 己 的 隱 遁, 並 揭 露 了 隱 遁 背 後 的 真 實 因 素 政 治 迫 害, 從 而 展 開 與 台 灣 社 會 的 對 談 這 段 文 字 雖 然 是 自 剖 式 的, 但 作 者 明 顯 是 要 說 給 在 台 灣 的 難 陳 芳 明 ( 筆 名 陳 嘉 農 ) 在 轉 折 一 文 中 說 : 我 從 來 沒 有 懷 疑 過 歷 史 的 真 實, 正 如 我 從 來 沒 有 迷 惑 於 我 的 中 國 立 場 我 的 動 搖, 始 於 三 十 歲 那 年, 讀 完 一 冊 關 於 一 九 四 七 年 事 變 的 紀 錄 之 後 我 的 整 個 世 界 崩 潰 了, 那 種 瓦 解 之 勢, 較 諸 初 春 的 雪 融 更 加 不 可 披 擋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8 年 3 月 初 版 ), 頁 見 陳 嘉 農 : 向 晚 的 華 爾 騰 湖, 收 入 林 清 玄 編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21 友 們 聽, 也 有 意 讓 身 處 威 權 統 治 下 的 社 會 大 眾, 及 視 他 為 眼 中 釘 的 統 治 高 層, 明 瞭 一 個 政 治 異 議 人 士 的 心 路 歷 程 與 立 場 這 與 純 粹 發 抒 個 人 情 感 的 抒 情 文 不 同, 因 為 作 者 對 於 聽 眾 的 存 在 具 有 強 烈 的 意 識, 除 了 抒 情 之 外, 其 實 還 有 申 述 與 抗 辯 的 意 味 在 其 中 表 達 自 己 對 於 反 對 運 動 的 支 持, 並 對 統 治 者 的 壓 制 與 迫 害 提 出 抗 議 在 基 於 對 故 鄉 土 地 的 熱 愛 而 選 擇 成 為 受 難 者 的 情 況 下, 陳 芳 明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家 國 之 思 超 越 了 前 人 鄉 愁 散 文 的 個 人 感 性 宣 洩, 而 另 有 一 種 激 昂 的 申 辯 與 批 判, 這 在 受 傷 的 蘆 葦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中 有 更 為 明 顯 的 展 現 受 傷 的 蘆 葦 是 為 美 麗 島 事 件 的 受 難 者 而 寫 的 文 章, 面 對 這 一 群 即 使 身 陷 囹 圄, 但 意 志 仍 和 土 地 緊 鎖 在 一 起 的 人, 陳 芳 明 對 於 他 們 展 開 的 絕 食 抗 議 表 達 了 聲 援, 也 對 統 治 者 的 集 權 與 不 仁 提 出 了 批 評 : 在 禁 錮 的 歲 月 中, 他 們 從 未 停 止 思 考, 從 未 放 棄 維 持 他 們 的 尊 嚴 若 是 文 字 不 容 許 傳 達, 聲 音 不 容 許 散 播, 那 麼 無 言 的 饑 餓 可 能 是 窗 內 窗 外 共 同 的 強 烈 語 言 了 說 它 是 最 原 始 的 行 為 也 好, 說 它 是 最 高 貴 的 行 為 也 好, 這 種 語 言 的 誕 生 是 凝 聚 了 多 少 果 敢 的 精 神 在 遙 遠 的 印 度 半 島, 在 遙 遠 的 愛 爾 蘭, 在 遙 遠 的 俄 羅 斯, 都 見 證 過 這 種 勇 敢 的 行 為 那 不 屬 於 個 人 的, 也 不 屬 於 特 定 人 羣 的, 而 是 跨 越 了 階 級 而 屬 於 共 同 命 運 的 土 地 的 逼 使 這 種 行 為 產 生 的 人, 是 應 該 因 此 而 深 感 羞 愧 的 吧 由 於 傲 慢 與 偏 見, 由 於 自 私 與 怯 懦, 才 使 得 受 傷 的 蘆 葦 在 鐵 窗 的 陰 影 下 受 到 差 別 待 遇 果 真 如 此, 在 偏 見 之 前, 在 傲 慢 之 前, 他 們 的 夢 和 理 想 不 就 綻 放 得 更 加 放 膽 而 動 人? 60 帶 有 申 辯 與 批 判 色 彩 的 話 語, 是 作 者 反 抗 威 權 壓 迫 的 過 程 中, 於 抒 情 注 入 的 新 元 素 抒 情 的 話 語 本 重 在 表 達 個 人 意 向, 具 有 巴 赫 金 所 謂 的 詩 語 的 特 質, 但 申 辯 與 批 判 的 話 語, 乃 是 對 於 他 人 話 語 的 一 種 回 應, 即 便 他 人 話 語 並 不 在 作 者 的 行 文 中 出 現, 但 申 辯 與 批 判 本 身 就 有 他 人 的 意 向 在 其 中, 促 使 作 者 表 達 立 場, 乃 是 一 種 隱 性 的 對 話 這 種 話 語 和 以 個 人 意 向 為 中 心 的 抒 情 話 語, 其 實 存 在 著 某 種 程 度 的 扞 格, 但 由 它 們 在 陳 芳 明 散 文 中 的 並 存, 可 以 看 出 抒 情 散 文 的 話 語 已 不 若 以 往 純 粹, 亦 可 看 出 政 治 社 會 的 因 素 在 文 60 見 陳 嘉 農 : 受 傷 的 蘆 葦, 收 入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5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22 學 創 作 上 留 下 的 印 記 陳 芳 明 在 八 年 代 不 僅 在 散 文 創 作 上 迭 有 佳 作, 也 是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中 與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進 行 對 抗 的 重 要 人 物, 當 時 他 雖 然 身 在 海 外, 但 在 台 灣 政 治 社 會 面 臨 蛻 變 的 風 雲 時 代, 卻 積 極 介 入 而 未 曾 缺 席 從 他 當 時 的 散 文 作 品, 可 以 看 出 文 學 與 政 治 社 會 的 緊 密 連 結, 也 可 以 理 解 在 七 年 代 以 詩 為 主 要 創 作 體 裁 的 他, 為 何 在 八 年 代 轉 而 以 散 文 為 主 力 戰 場, 因 為 身 為 一 個 反 對 者, 他 必 須 不 斷 地 反 抗 與 辯 駁, 講 求 精 鍊 的 詩 語 已 然 無 法 擔 此 重 任 在 交 錯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中, 他 說 : 我 企 圖 把 自 己 從 詩 的 國 度 放 逐 出 來, 因 為 我 自 認 在 詩 中 不 可 能 找 到 希 望 我 正 努 力 把 自 己 從 詩 中 解 放 出 來, 我 要 改 造 自 己 對 於 那 塊 宿 過 的 愛 戀 過 的 土 地, 我 有 太 多 的 虧 欠, 我 要 補 償 失 去 的 光 陰, 要 重 建 被 蒙 蔽 的 歷 史 61 以 往 在 黨 國 教 育 灌 輸 的 大 中 國 意 識 下, 造 成 對 於 土 地 與 歷 史 的 無 知 疏 離, 如 今 要 藉 由 文 字 進 行 彌 補, 必 得 經 歷 幾 番 與 統 治 高 層 在 意 識 型 態 上 的 對 決 作 家 在 誓 言 擁 抱 土 地 與 社 會 之 後, 耽 溺 於 個 人 話 語 的 詩 創 作 顯 然 已 無 法 滿 足 他, 而 他 的 島 嶼 之 愛 當 中 所 夾 雜 的 對 於 威 權 體 制 ( 中 國 意 識 ) 的 反 抗, 正 顯 現 在 他 散 文 中 既 抒 情 又 帶 有 申 辯 批 判 意 味 的 特 質 上, 轉 折 ( 海 峽 散 文 1987 ) 這 篇 散 文 即 是 另 一 個 實 例 該 文 是 陳 芳 明 緬 懷 台 灣 文 藝 創 辦 人 吳 濁 流 的 文 章, 從 對 吳 氏 懷 有 偏 見 因 而 鄙 夷 台 灣 文 學, 到 深 刻 了 解 台 灣 歷 史 之 後, 由 傷 痛 覺 悟 而 對 他 生 起 敬 意 與 悲 意, 作 者 將 轉 折 的 心 路 娓 娓 道 來 不 同 於 一 般 懷 人 的 文 章 偏 重 於 作 者 與 書 寫 對 象 之 間 的 情 感, 此 文 的 重 心 在 於 透 過 吳 濁 流 及 其 著 作 ( 亞 細 亞 的 孤 兒 無 花 果 ) 所 展 現 的 台 灣 人 的 國 族 認 同 困 境, 來 檢 視 自 己 過 去 對 台 灣 歷 史 的 無 知, 並 揭 示 虛 幻 的 中 國 認 同 仍 普 遍 存 在 於 戰 後 台 灣 的 知 識 分 子 間, 且 對 威 權 體 制 所 灌 輸 的 意 識 型 態 表 達 了 抗 拒 與 批 判 : 死 滅 了 的 中 國, 是 輝 煌 榮 耀 而 宏 偉 的 在 古 老 的 世 界, 那 塊 龐 大 的 土 地 擁 有 七 彩 的 寶 塔 幽 靜 的 庭 園 豐 饒 的 經 典 多 少 動 人 的 詩 篇, 多 少 哀 艷 感 頑 的 故 事, 在 那 苦 澀 的 土 地 上 孕 育 過 釀 造 過 但 無 論 這 些 是 何 等 燦 爛, 畢 竟 已 成 一 段 惘 然 的 歷 史 誕 生 在 台 灣 的 書 生, 只 由 於 一 個 腐 朽 的 權 力 者 為 了 疼 惜 自 身 的 利 益, 而 61 見 陳 嘉 農 : 交 錯,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23 被 迫 接 受 制 式 的 教 育, 且 必 須 緬 懷 一 個 不 曾 探 觸 過 的 天 地 他 們 未 能 看 到 七 彩 的 寶 塔 已 經 傾 塌, 幽 靜 的 庭 園 已 經 損 害, 豐 饒 的 經 典 已 經 泛 黃 他 們 仍 然 在 風 漬 漫 漶 的 文 字 裏, 隨 著 權 力 者 的 引 導, 追 索 一 個 死 透 了 的 盛 唐 62 官 方 的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與 黨 國 教 育 下 的 台 灣 知 識 分 子 所 認 為 無 可 置 疑 的 中 國 認 同, 是 陳 芳 明 在 這 段 文 字 中 所 要 挑 戰 批 判 的 兩 個 對 象, 也 是 這 段 看 似 個 人 獨 白 的 文 字 背 後, 與 作 者 的 話 語 有 隱 性 對 話 關 係 的 兩 個 他 者 在 宣 示 擁 抱 土 地 與 社 會 並 成 為 反 對 者 之 後, 陳 芳 明 的 抒 情 散 文 已 與 早 期 單 向 的 個 人 心 緒 抒 發 有 別, 雖 然 仍 帶 有 美 文 工 麗 的 習 氣, 但 已 具 有 一 種 對 話 的 姿 態, 這 也 是 被 迫 只 能 隔 海 望 鄉 的 他, 對 家 鄉 表 達 關 懷 的 重 要 憑 藉 身 為 一 個 政 治 受 難 者, 他 在 抒 情 散 文 中 展 開 的 對 話, 是 以 滔 滔 的 申 辯 ( 如 : 七 彩 的 寶 塔 已 經 傾 塌, 幽 靜 的 庭 園 已 經 損 害, 豐 饒 的 經 典 已 經 泛 黃 ) 及 有 力 的 批 判 話 語 ( 如 : 死 滅 了 的 中 國 死 透 了 的 盛 唐 ) 來 呈 現, 在 威 權 體 制 受 到 質 疑 撼 動 而 逐 漸 崩 解 的 八 年 代 台 灣, 不 論 作 者 身 分 或 作 品 的 內 容 形 式, 他 都 塑 造 了 一 幅 別 具 時 代 性 的 圖 像 第 三 節 小 結 本 章 焦 點 在 於 論 述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後, 對 於 仍 為 散 文 類 型 主 流 的 抒 情 散 文, 在 話 語 上 由 詩 化 趨 向 散 化 ( 雜 語 化 ) 的 實 況 由 於 抒 情 散 文 自 戰 後 以 來 一 直 為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稱 霸 的 天 下, 因 此, 筆 者 先 以 八 年 代 外 省 作 家 的 抒 情 散 文 為 討 論 對 象, 說 明 在 官 方 的 中 國 意 識 備 受 質 疑 並 逐 漸 式 微 之 後, 於 其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上 所 產 生 的 質 變 結 果 發 現, 以 往 最 常 藉 由 古 典 中 國 的 遙 想 而 抒 發 鄉 愁 的 模 式, 已 轉 為 對 現 實 中 國 悲 慘 歷 史 與 殘 破 面 目 的 揭 露 抗 拒, 並 在 話 語 上 自 封 閉 而 與 社 會 語 境 隔 離 的 古 典 情 韻 移 轉 其 次, 由 於 真 切 認 同 台 灣 為 落 地 生 根 之 處, 因 此 對 於 紛 雜 社 會 語 境 的 感 知 與 交 融 便 更 為 明 顯 與 主 動, 其 抒 情 散 文 就 不 再 只 有 個 人 的 話 語, 而 是 對 於 他 人 的 話 語 時 代 的 聲 音 抱 持 聆 聽 接 納 的 姿 態, 也 讓 抒 情 散 文 超 越 獨 白 呢 喃 的 狀 態, 而 與 時 代 社 會 他 者 有 了 更 多 交 集 至 於 本 土 散 文 家 方 面, 其 台 灣 意 識 的 覺 醒, 乃 展 現 在 擁 抱 土 地 與 人 群 的 熱 情, 及 對 於 長 期 以 來 為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箝 制 的 抗 拒 而 表 現 在 抒 情 散 文 的 話 語 上, 一 是 以 大 量 62 見 陳 嘉 農 : 轉 折,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24 的 方 言 操 演 來 表 現 對 於 散 文 標 準 語 的 離 心 ; 二 是 將 抒 情 主 體 由 我 位 移 至 他 者, 擺 落 一 味 以 個 人 話 語 為 中 心, 而 造 成 散 文 的 文 類 跨 界 ; 三 是 以 抒 情 的 方 式 和 威 權 體 制 展 開 對 話, 表 達 抵 拒 與 抗 議, 因 此 融 入 申 辯 與 批 判 的 話 語, 造 成 抒 情 話 語 在 軟 性 感 性 定 位 上 的 歧 出 筆 者 將 討 論 對 象 以 外 省 本 省 加 以 區 分, 並 非 基 於 膚 淺 的 族 群 認 同 成 見, 而 是 不 同 族 群 的 作 家 在 台 灣 意 識 的 展 現 上, 確 有 不 同 的 內 涵 與 層 次, 此 可 由 其 抒 情 散 文 中 的 雜 語 現 象 歧 異 分 殊 得 窺 然 而, 二 者 仍 有 最 大 交 集 之 處, 即 共 同 走 出 個 人 的 狹 小 格 局, 將 視 野 擴 大 至 整 個 現 實 社 會, 許 達 然 在 七 年 代 對 台 灣 散 文 的 期 許 : 少 戀 心 境, 多 寫 現 象, 合 唱 大 家 的 歌 63, 在 八 年 代 散 文 家 筆 下 獲 得 了 實 踐, 因 為 原 本 很 自 我 的 抒 情 散 文, 已 開 始 熱 烈 和 台 灣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這 不 但 開 拓 了 抒 情 散 文 的 題 材, 也 更 新 了 它 的 表 現 形 式 ; 這 是 文 學 對 於 政 治 社 會 變 遷 的 回 應, 也 印 證 了 八 年 代 確 為 台 灣 散 文 蛻 變 的 關 鍵 期 63 見 許 達 然 : 感 到, 趕 到, 敢 到 散 談 台 灣 的 散 文, 吐 ( 台 北 : 林 白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1984 年 6 月 初 版 ), 頁

125 第 五 章 在 受 傷 的 土 地 上 與 社 會 對 話 八 年 代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是 在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壇 方 興 起 的 散 文 類 型, 從 功 能 上 而 言, 其 雖 不 乏 抒 情 性, 但 與 傳 統 的 抒 情 散 文 實 存 在 明 顯 的 差 異 在 由 戒 嚴 邁 向 解 嚴, 由 獨 裁 走 向 民 主, 由 封 閉 走 向 開 放 的 八 年 代, 環 境 議 題 是 知 識 分 子 在 敏 感 的 政 治 議 題 之 外,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公 領 域 所 開 闢 的 一 片 戰 場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散 文 書 寫 不 能 只 是 單 純 的 抒 情 言 志, 為 了 找 出 問 題, 作 家 必 須 是 自 然 觀 察 者 ; 為 了 解 決 問 題, 作 家 也 必 須 是 向 政 府 提 出 諍 言 的 勸 諫 者, 乃 至 是 喚 醒 對 於 環 保 議 題 懵 懂 無 知 的 大 眾 的 啟 蒙 者 當 作 家 在 現 實 問 題 上 介 入 得 如 此 之 深, 他 在 散 文 中 的 說 話 ( 話 語 ) 就 不 會 是 封 閉 的 獨 白, 而 是 含 有 與 社 會 中 的 他 者 對 話 交 流 的 強 烈 意 圖 因 此, 其 與 抒 情 散 文 雖 同 以 個 人 敘 述 為 主 1, 但 在 對 於 現 實 社 會 的 語 境 有 更 為 強 烈 的 感 知 下, 其 與 以 往 散 文 在 個 人 封 閉 語 境 中 的 詩 化 路 線, 實 已 分 道 揚 鑣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的 勃 興, 與 環 保 意 識 在 七 年 代 的 抬 頭 2, 及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之 後, 知 識 分 子 積 極 透 過 新 興 的 文 類 報 導 文 學 去 關 懷 生 態 環 境 問 題 有 承 續 的 關 係 3 陳 昌 明 指 出, 七 年 代 報 導 文 學 所 培 育 出 來 的 寫 作 者, 到 了 八 年 代 幾 乎 成 為 首 批 吳 明 益 認 為, 文 學 範 疇 的 自 然 書 寫 基 本 上 具 有 六 大 特 質, 個 人 敘 述 是 其 中 之 一 這 六 大 特 質 分 別 為 :( 一 ) 以 自 然 與 人 的 互 動 為 描 寫 的 主 軸 ( 二 ) 注 視 觀 察 記 錄 探 究 與 發 現 等 非 虛 構 的 經 驗 ( 三 ) 自 然 知 識 符 碼 的 運 用, 與 客 觀 上 的 知 性 理 解 成 為 行 文 的 肌 理 ( 四 ) 是 一 種 以 個 人 敘 述 為 主 的 書 寫 ( 五 ) 已 逐 漸 發 展 成 以 文 學 揉 合 史 學 生 物 科 學 生 態 學 倫 理 學 民 族 學 民 俗 學 的 獨 特 文 類 ( 六 ) 呈 現 出 不 同 時 期 人 類 對 待 環 境 的 意 識 見 氏 著 :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4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蕭 新 煌 指 出 : 環 境 問 題 在 台 灣 成 為 可 以 公 開 討 論 的 社 會 問 題 乃 從 民 國 六 十 年 代 ( 按 : 即 西 元 一 九 七 年 代 ) 開 始 這 樣 的 現 象 反 映 在 三 方 面 : 第 一 方 面 是 學 術 界 ; 學 術 界 在 六 十 年 代 之 後 才 開 始 有 公 開 的 學 術 討 論, 探 討 環 境 問 題 他 們 起 先 是 從 污 染 著 手 第 二 方 面 是 立 法 委 員 ; 立 委 從 六 十 年 代 之 後, 開 始 把 環 境 問 題 做 為 其 質 詢 的 內 容 第 三 方 面 是 民 眾 ; 民 眾 在 六 十 年 代 之 後, 也 開 始 透 過 新 聞 媒 介 來 反 應 環 境 問 題 綜 合 看 來, 民 國 六 十 年 乃 一 個 重 要 的 年 代 在 這 年 代, 來 自 各 方 面 的 反 應 提 高 了 環 境 問 題 的 重 要 性 見 氏 著 : 我 們 只 有 一 個 台 灣 反 污 染 生 態 保 育 與 環 境 運 動 ( 台 北 : 圓 神 出 版 社,1987 年 9 月 初 版 ), 頁 陳 映 真 指 出, 在 八 年 代 前 後 誕 生 的 台 灣 報 導 文 學, 之 所 以 在 取 材 上 特 別 重 視 生 態 環 境 問 題, 實 有 時 代 的 必 然 性 因 為 一 九 七 九 年 底 發 生 高 雄 美 麗 島 事 件 的 台 灣, 進 入 八 年 代 時, 政 治 上 還 很 嚴 苛, 因 此 報 導 文 學 的 題 材 很 難 像 世 界 上 重 要 的 報 導 文 學 發 展 史 那 樣, 以 社 會 政 治 的 強 烈 批 判 為 題 材, 以 表 現 生 活 歷 史 和 社 會 所 隱 藏 的 矛 盾, 而 吸 引 起 廣 泛 的 共 鳴 因 此 與 現 實 政 治 距 離 較 遠 的 生 態 環 境 問 題, 顯 然 是 剛 剛 出 生 不 久 的 台 灣 報 導 文 學 理 想 的 題 材 見 氏 著 : 台 灣 文 學 中 的 環 境 意 識, 聯 合 119

126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nature writing, 吳 明 益 稱 之 為 自 然 書 寫 ) 的 作 者 群, 自 然 寫 作 亦 由 一 開 始 附 庸 的 角 色, 逐 漸 蔚 為 大 國, 進 而 形 成 廣 泛 的 文 學 運 動 4 不 過, 這 種 具 有 濃 厚 土 地 意 識 的 文 學 作 品, 它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其 實 與 整 個 社 會 在 台 灣 意 識 上 的 升 溫 亦 有 密 切 關 聯 陳 芳 明 就 指 出, 本 土 意 識 的 覺 醒, 以 及 威 權 體 制 在 民 主 化 過 程 中, 對 台 灣 土 地 的 擁 抱, 也 加 速 使 自 然 書 寫 成 為 一 個 重 要 的 文 類 5 可 見,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的 勃 興, 不 只 是 一 個 單 純 的 文 學 現 象, 而 是 與 政 治 社 會 的 反 對 聲 浪 具 有 共 構 關 係,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情 境 下, 便 形 成 它 與 前 文 所 謂 詩 化 路 線 悖 離 的 背 景 隨 著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土 地 關 懷 呼 聲 中 蔚 為 風 潮, 其 也 開 展 出 了 許 多 類 型, 吳 明 益 認 為 後 來 的 論 者 們 雖 有 不 同 的 歸 類 法, 但 其 實 都 沒 有 離 開 劉 克 襄 在 一 九 九 六 年 發 表 的 台 灣 的 自 然 寫 作 初 論 一 文 所 歸 納 的 三 種 基 型 : 一 是 具 報 導 性 質 的 環 保 文 章 ; 二 是 承 襲 傳 統 天 人 合 一, 反 應 遁 世 思 想, 或 避 離 城 市 文 明, 陳 述 反 現 實 社 會 體 制 的 想 法 的 隱 逸 文 學 三 是 不 以 新 聞 性 的 生 態 報 導 內 容 出 現, 但 挾 帶 許 多 自 然 生 態 的 元 素 符 號 和 思 維 的 散 文 雜 文 6 這 三 種 自 然 寫 作 的 基 型 在 形 式 上 主 要 都 以 散 文 為 主, 都 可 以 化 約 在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之 下, 可 以 看 出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在 以 自 然 生 態 為 重 要 書 寫 題 材 後, 不 論 內 容 或 形 式 都 為 散 文 這 個 文 類 開 啟 了 更 多 可 能, 打 破 了 散 文 只 是 感 性 小 品 美 文 的 刻 板 印 象 因 此, 不 只 是 自 然 在 眾 多 散 文 家 的 書 寫 中 獲 得 了 解 放, 散 文 在 以 自 然 為 書 寫 對 象 後, 也 從 戰 後 以 來 的 文 類 屬 性 定 位 中 獲 得 了 鬆 綁, 此 可 由 八 年 代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對 於 這 三 種 基 型 的 作 品 皆 有 收 錄 的 情 況 得 窺, 詳 如 下 表 所 示 : 編 號 作 者 篇 名 年 份 收 入 散 文 年 選 1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1982 九 歌 版 2 劉 克 襄 旅 次 札 記 1982 九 歌 版 3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一 章 1982 前 衛 版 報 第 34 版,1996 年 1 月 7 日 見 陳 昌 明 : 人 與 土 地 :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與 社 會 變 遷, 收 於 何 寄 澎 編 : 文 化 認 同 社 會 變 遷 戰 後 五 十 年 台 灣 文 學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行 政 院 文 化 建 設 委 員 會,2000 年 6 月 初 版 ), 頁 47 見 陳 芳 明 : 台 灣 新 文 學 史 ( 下 )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11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647 吳 明 益 的 說 法 見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前 揭 書, 頁 196 劉 克 襄 的 完 整 論 述 見 聯 合 報 第 34 版,1996 年 1 月 4 5 日 120

127 4 劉 克 襄 大 甲 溪 下 游 1982 前 衛 版 5 陳 冠 學 田 園 今 昔 1983 九 歌 版 6 劉 克 襄 隨 鳥 走 天 涯 1983 前 衛 版 7 粟 耘 塵 埃 譜 1983 九 歌 版 前 衛 版 8 郭 鶴 鳴 幽 幽 基 隆 河 1984 九 歌 版 前 衛 版 9 劉 克 襄 溪 澗 的 旅 次 1984 前 衛 版 10 林 俊 義 沒 有 生 態 和 未 來 倫 理 的 社 會 1984 前 衛 版 11 雷 驤 濁 水 行 1984 前 衛 版 12 奚 淞 蟑 螂 的 勝 利 1984 前 衛 版 13 焦 桐 最 後 的 南 仁 湖 1984 前 衛 版 14 粟 耘 矛 盾 山 居 1985 九 歌 版 15 吳 敏 顯 與 河 對 話 1985 九 歌 版 16 陳 煌 大 地 沉 思 錄 1985 九 歌 版 17 粟 耘 世 間 幻 相 1985 前 衛 版 18 陳 煌 大 自 然 1985 前 衛 版 19 洪 素 麗 多 多 鳥 的 傳 奇 1985 前 衛 版 20 陳 冠 學 西 北 雨 及 其 他 1986 希 代 版 21 粟 耘 四 隻 背 性 鳥 1986 希 代 版 22 劉 克 襄 荒 原 1986 希 代 版 23 心 岱 幽 谷 的 一 頁 秘 辛 1986 希 代 版 24 黃 登 堂 空 氣 有 毒 的 日 子 1986 希 代 版 25 洪 素 麗 海 岸 線 1986 希 代 版 26 楊 憲 宏 一 個 記 者 對 生 態 環 境 的 省 思 1986 希 代 版 27 馮 青 小 水 鴨 的 第 二 個 故 鄉 1986 希 代 版 28 陳 煌 獨 眼 磯 鷸 1986 希 代 版 29 徐 仁 修 鷺 鷥 與 我 1987 九 歌 版 30 王 家 祥 陽 光 草 原 1987 九 歌 版 121

128 31 吳 敏 顯 河 口 1987 九 歌 版 32 陳 冠 學 父 女 對 話 1987 希 代 版 33 劉 克 襄 帝 雉 時 代 1987 希 代 版 34 洪 素 麗 灣 流 中 的 鳥 島 1987 希 代 版 35 陳 煌 人 鳥 之 間 1988 九 歌 版 36 陳 煌 白 頭 翁 1988 希 代 版 37 王 家 祥 消 失 了 的 大 草 澤 1988 希 代 版 38 眭 澔 平 揮 別 林 園 1988 希 代 版 39 陳 冠 學 我 們 欠 植 物 多 少 恩 1989 希 代 版 40 劉 克 襄 一 個 小 茶 壺 嘴 的 故 事 1989 希 代 版 41 陳 玉 峯 台 灣 生 界 的 舞 台 1989 希 代 版 42 王 家 祥 獵 熊 記 1989 希 代 版 43 王 潤 華 白 鯨 之 死 及 其 他 1989 希 代 版 44 眭 澔 平 基 隆 河 殤 1989 希 代 版 上 表 中, 屬 於 報 導 類 的 代 表 作 家, 如 : 劉 克 襄 (1957 ) 王 家 祥 (1966 ) 徐 仁 修 (1946 ) 隱 逸 文 學 則 以 陳 冠 學 ( ) 和 粟 耘 ( ) 為 代 表 至 於 這 兩 類 之 外, 主 要 以 雜 文 從 事 自 然 生 態 書 寫 的 代 表 作 家, 則 有 陳 煌 (1954 ) 吳 敏 顯 (1944 ) 陳 玉 峯 (1953 ) 洪 素 麗 (1947 ) 等 他 們 對 於 台 灣 土 地 與 自 然 的 多 面 向 關 懷, 造 就 了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在 型 態 上 的 多 元, 也 使 散 文 的 話 語 跨 出 閉 鎖 式 的 封 閉 語 境, 呈 現 出 紛 雜 的 樣 貌 在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逐 漸 淡 出, 而 台 灣 成 為 一 個 明 確 在 場 7 的 論 述 空 間 之 下, 它 反 映 在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有 現 實 在 場 知 識 在 場 與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三 個 面 向 現 實 在 場 意 指 作 家 關 懷 的 重 心, 都 聚 焦 在 台 灣 當 下 的 自 然 環 境, 不 論 是 公 害 報 導 隱 居 田 園 批 評 揭 弊, 都 緊 扣 住 土 地 與 環 境 的 議 題 知 識 在 場 則 是 作 家 以 啟 蒙 者 的 角 色, 企 圖 運 用 知 識 性 的 話 語, 在 作 品 中 喚 醒 讀 者 對 於 本 7 在 場 一 詞 援 引 自 楊 翠 : 鄉 土 與 記 憶 七 年 代 以 來 台 灣 女 性 小 說 的 時 間 意 識 與 空 間 語 境 (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大 學 歷 史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年 ) 她 指 出 台 灣 歷 經 清 領 日 治 乃 至 戰 後 國 民 黨 的 統 治, 始 終 處 於 邊 緣 及 長 期 不 在 場 的 歷 史 脈 絡, 直 至 七 年 代 之 後, 才 逐 漸 成 為 被 論 述 的 空 間 ( 在 場 ), 而 由 此 開 展 的 論 述 與 再 現 是 繁 複 多 音 的, 突 顯 出 台 灣 社 會 的 差 異 圖 景 與 複 雜 的 認 同 政 治 122

129 土 自 然 生 態 的 無 知 與 危 機 意 識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則 是 作 家 在 關 懷 當 下 環 境 問 題 的 同 時, 溯 及 自 然 環 境 在 歷 史 記 錄 中 的 原 貌, 嘗 試 修 復 整 體 社 會 在 不 斷 追 求 工 業 文 明 的 進 展 下, 對 於 土 地 與 自 然 曾 經 的 存 在 所 產 生 的 漠 視 與 斷 裂 感 以 下 就 由 這 三 個 面 向, 展 開 對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討 論, 以 說 明 八 年 代 帶 有 強 烈 土 地 認 同 的 台 灣 意 識, 在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話 語 中 所 造 成 的 雜 語 化 實 況 第 一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現 實 在 場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以 台 灣 現 實 中 的 自 然 環 境 為 關 懷 核 心, 似 乎 是 件 天 經 地 義 無 庸 置 疑 的 事 情, 但 就 這 個 文 類 在 草 創 階 段 的 寫 作 者 而 言, 並 非 如 此 理 所 當 然 以 當 時 相 當 具 代 表 性 的 作 家 劉 克 襄 為 例, 他 便 自 述 在 以 報 導 的 形 式 從 事 自 然 ( 鳥 類 ) 寫 作 之 前, 散 文 創 作 中 關 於 自 然 的 靈 感 多 來 自 於 中 國 傳 統 文 學 的 文 獻 與 史 料, 諸 如 詩 經 裡 的 蟲 魚 草 木 唐 宋 詩 詞 裡 的 鳥 類 意 象, 乃 至 明 朝 李 時 珍 本 草 綱 目 的 藥 學 知 識 但 是, 身 處 急 速 變 遷 的 八 年 代 台 灣, 這 種 情 境 很 快 就 過 去 了 他 說 : 當 時, 整 個 台 灣 時 空 環 境 迅 速 轉 變, 工 業 科 技 發 展 伴 隨 而 來 的 土 地 污 染 和 破 壞, 讓 我 無 法 耽 溺 於 古 典 詞 藻 的 情 境 裡, 或 者 嚮 往 傳 統 知 識 分 子 的 隱 逸 角 色 一 邊 散 文 創 作 時, 我 亦 成 為 一 個 充 滿 新 聞 敏 感 度 的 生 態 報 導 者 8 從 中 國 傳 統 文 學 的 文 獻 與 史 料 去 理 解 自 然, 代 表 的 是 戰 後 受 黨 國 教 育 成 長 的 本 土 知 識 分 子, 對 於 土 地 的 陌 生 與 疏 離, 直 到 深 切 感 受 生 態 環 境 在 社 會 急 速 工 業 化 後 毀 壞 的 嚴 重 性, 才 走 出 書 房 擺 脫 想 像, 親 身 去 見 證 土 地 與 自 然 的 傷 痕 劉 克 襄 深 刻 感 受 到 土 地 與 自 然 環 境 的 實 存, 除 了 因 為 遭 到 工 業 嚴 重 污 染 破 壞 所 帶 來 的 震 撼 之 外, 台 灣 本 土 意 識 的 崛 起, 應 也 是 他 所 謂 整 個 台 灣 時 空 環 境 迅 速 變 遷 的 其 中 一 個 關 鍵 的 現 象 以 下 便 先 由 他 所 提 及 的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為 討 論 對 象, 觀 察 作 者 在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實 地 勘 查 後, 展 現 在 散 文 書 寫 上 的 雜 語 現 象 一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 報 告 對 話 與 說 服 8 見 劉 克 襄 : 一 個 自 然 作 家 在 台 灣, 收 入 陳 明 柔 編 : 台 灣 的 自 然 書 寫 : 二 五 年 自 然 書 寫 學 術 研 討 會 文 集 ( 台 中 : 晨 星 出 版 社,2006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130 在 台 灣 的 環 境 保 育 運 動 開 展 的 過 程 中, 具 報 導 文 學 性 質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扮 演 著 舉 足 輕 重 的 角 色 正 如 社 會 學 者 蕭 新 煌 指 出, 在 台 灣 環 境 運 動 形 成 之 初, 主 要 有 兩 條 路 線 : 一 個 著 重 自 然 環 境 保 育, 一 個 著 重 環 境 公 害 防 治, 而 這 兩 者 又 分 別 被 稱 為 浪 漫 路 線 (soft line) 和 強 硬 路 線 (hard line), 其 中, 浪 漫 路 線 最 有 力 的 推 動 者 是 藝 文 界 9 比 較 為 人 熟 知 的 例 子, 是 聯 合 報 副 刊 從 一 九 八 一 年 元 旦 開 始 連 載 的 馬 以 工 韓 韓 的 專 欄 我 們 只 有 一 個 地 球 這 個 專 欄 在 環 保 觀 念 的 宣 揚 上, 不 但 在 當 時 引 起 廣 大 的 迴 響, 也 被 視 為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的 濫 觴 10 與 環 保 運 動 的 推 展 密 切 結 合 的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反 污 染 與 公 害 是 初 期 最 核 心 的 議 題, 但 由 於 作 者 多 從 文 人 墨 客 的 立 場 專 事 於 批 判 揭 露 與 對 抗, 對 於 生 態 環 境 缺 乏 了 解, 導 致 作 品 文 字 流 於 感 傷 吶 喊, 11 因 此, 以 定 點 的 觀 察 訪 視 為 基 礎, 而 對 工 業 文 明 帶 來 的 破 壞 污 染 提 出 反 對 意 見 的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就 成 為 八 年 代 中 期 以 後 寫 作 者 的 重 要 方 向 本 節 將 討 論 的 劉 克 襄 與 王 家 祥 的 作 品, 即 是 其 中 的 代 表 劉 克 襄 的 荒 原 ( 海 峽 散 文 1986 ) 與 王 家 祥 的 陽 光 草 原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 消 失 了 的 大 草 澤 ( 海 峽 散 文 1988 ), 都 不 約 而 同 關 注 大 肚 溪 出 海 口 以 南 的 彰 化 濱 海 地 區, 這 個 區 域 是 台 灣 西 海 岸 重 要 的 水 鳥 棲 息 地, 冬 候 鳥 過 境 聚 集 的 大 本 營, 但 在 一 九 七 六 年 卻 被 政 府 選 定 做 為 基 礎 工 業 用 地, 並 於 一 九 七 九 年 開 始 填 海 造 地 施 工 開 發 然 而, 由 於 第 二 次 石 油 危 機 造 成 全 球 的 經 濟 不 景 氣, 加 上 中 央 財 力 不 堪 負 荷, 彰 濱 的 開 發 遂 於 一 九 八 一 年 宣 佈 暫 停 停 工 後 的 彰 濱 得 到 了 休 養 生 息 的 機 會, 也 再 度 成 為 候 鳥 的 天 堂, 但 在 工 商 業 掛 帥, 政 府 與 民 間 都 只 著 眼 於 開 發 後 的 經 濟 利 益 之 下, 這 片 西 海 岸 綠 洲 的 危 機 並 沒 有 因 此 解 除 一 九 八 四 年 冬 天 開 始 定 點 旅 行 彰 濱 全 興 地 區 的 劉 克 襄, 在 荒 原 裡 對 於 彰 濱 的 開 發 史 及 期 間 的 政 府 決 策 有 相 當 完 整 的 回 顧, 新 聞 報 導 的 敘 述 口 吻, 加 上 事 件 相 關 資 料 的 匯 整, 是 這 篇 文 章 報 導 性 鮮 明 的 主 要 元 素 新 聞 報 導 的 話 語 與 當 時 社 會 語 境 的 強 烈 連 結, 使 文 中 充 滿 他 人 的 意 向,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在 作 者 的 報 告 中, 各 方 對 於 這 個 開 9 見 蕭 新 煌 : 我 們 只 有 一 個 台 灣 反 污 染 生 態 保 育 與 環 境 運 動, 前 揭 書, 頁 見 陳 昌 明 : 人 與 土 地 :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與 社 會 變 遷, 收 於 何 寄 澎 編 : 文 化 認 同 社 會 變 遷 戰 後 五 十 年 台 灣 文 學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劉 克 襄 曾 指 出, 報 導 類 的 自 然 寫 作 進 入 八 年 代 後 由 盛 而 衰, 主 要 原 因 就 在 於 浮 誇 不 深 入 的 寫 作 採 訪, 且 在 作 者 甚 少 涉 入 思 想 感 情 之 下, 只 流 於 文 字 的 感 傷 吶 喊 見 氏 著 : 旅 鳥 的 驛 站 ( 台 北 : 大 自 然 出 版 社,1984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31 發 案 的 停 擺 爭 議 不 斷 的 聲 音 : 停 工 的 原 因, 眾 說 紛 紜 : 有 的 説 是 受 到 第 二 次 石 油 危 機 影 響 ; 有 人 推 定 是 經 濟 不 景 氣 原 因 所 致 ; 也 有 指 責 政 府, 由 於 人 事 更 動 頻 繁, 欠 缺 持 久 性 和 連 貫 性 的 政 策 施 工 期 間, 中 央 在 彰 濱 區 連 本 帶 利 投 下 近 七 十 億 元, 這 項 決 議 促 成, 當 地 人 士 寄 望 彰 濱 區 帶 來 繁 榮 的 希 望 也 泡 湯 他 們 感 覺 過 去 彷 若 是 拿 錢 去 填 海 中 央 也 在 彰 濱 區 一 案 賠 了 夫 人 又 折 兵 浪 費 數 十 億 的 公 帑 外, 又 丟 掉 威 信 12 從 新 聞 報 導 的 角 度 所 做 的 側 面 觀 察, 讓 他 人 的 話 語 和 意 向 充 斥 於 文 中, 而 這 也 是 作 者 對 於 個 人 話 語 之 外 的 社 會 雜 語 敏 銳 感 知 的 呈 現 相 對 於 各 方 期 盼 開 發 案 起 死 回 生 持 續 進 行 的 聲 音, 作 者 顯 然 是 希 望 它 就 此 停 工 的, 因 為 他 發 現 這 個 地 區 被 棄 置 數 年 來, 已 漸 漸 成 為 候 鳥 的 天 堂 以 下 這 段 文 字, 是 作 者 向 讀 者 報 告 候 鳥 在 此 地 棲 息 的 情 狀, 雖 同 為 報 導 性 的 文 字, 但 可 以 看 見 是 用 一 種 帶 有 抒 情 性 的 筆 調 在 經 營,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的 特 質 較 為 明 顯, 與 上 一 段 他 人 意 向 紛 雜 的 報 導 性 文 字 明 顯 產 生 落 差 : 春 天 的 腳 步 徘 徊 進 來 後, 這 裏 像 一 個 喧 嘩 的 菜 市 場 東 北 風 長 期 吹 拂 下, 雖 然 仍 如 冬 天 的 荒 景, 枯 竭 的 草 莖 已 展 露 新 芽, 到 處 攀 爬 未 幾, 連 綿 的 春 雨 也 使 沼 澤 淺 灘 積 水 盈 盈 四 周 濕 度 升 高, 植 物 的 繁 衍 更 加 迅 速 牠 們 生 存 的 面 積 大 大 擴 張, 而 禿 荒 的 沙 礫 地 縮 小 了 強 勢 的 蘆 葦 牛 筋 草 等, 或 是 弱 勢 的 鱧 腸 水 丁 香 等 都 有 公 平 的 競 爭 機 率 螟 蛾 蚊 蟲 或 蝴 蝶 等 正 忙 著 求 偶 交 配, 鳥 類 亦 是 一 對 對 小 鸊 鷉 拍 撲 水 中, 紅 冠 水 鷄 與 白 胸 秋 鷄 也 各 自 結 偶, 相 互 追 逐 嬉 戲 牠 們 紛 紛 擇 好 巢 地, 銜 枝 補 葉, 最 後 下 蛋 孵 育 不 久 雛 鳥 破 殼, 由 牠 們 引 領 著, 穿 梭 游 迴 於 沼 澤 間 而 冬 候 鳥 們, 泰 半 已 回 到 北 極 的 凍 土 帶 繁 殖 風 向 已 在 轉 變, 海 風 依 舊 颼 颼, 但 所 有 植 物 或 動 物 都 已 嗅 出 是 另 一 個 季 節 的 氣 味 13 從 這 兩 段 文 字 敘 述 角 度 的 落 差, 可 以 明 顯 分 辨 前 者 是 社 會 的 雜 語, 這 一 段 則 是 作 者 見 劉 克 襄 : 荒 原,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6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見 劉 克 襄 : 荒 原,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6, 前 揭 書, 頁

132 個 人 的 聲 音 作 者 讓 兩 種 聲 音 共 置 於 文 中, 目 的 在 於 讓 彼 此 產 生 對 話 與 理 解, 他 不 全 然 反 對 開 發, 但 認 為 彰 濱 工 業 區 ( 按 : 包 括 全 興 伸 港 寓 埔 福 興 鹿 港 漢 寶 六 區 ) 中 的 全 興 應 該 由 中 央 介 入, 闢 為 正 式 的 水 鳥 保 育 區, 並 建 請 政 府 在 經 濟 的 考 量 之 外, 也 應 守 護 國 家 珍 貴 的 綠 色 資 產 作 者 由 對 話 而 希 望 進 一 步 說 服 的 企 圖, 在 下 面 這 段 文 字 中 昭 然 可 見 : 全 興 等 地 正 像 一 個 大 家 庭 的 小 後 院, 本 來 要 加 蓋 小 屋, 結 果 缺 乏 經 費, 才 棄 而 不 用, 任 其 荒 廢, 準 備 有 錢 時, 再 加 以 動 用 沒 有 人 會 忘 記 它 的 前 些 時, 中 央 曾 想 改 建 為 農 藥 工 廠, 結 果 地 方 羣 情 譁 然 才 作 罷 目 前, 彰 化 縣 民 向 上 陳 情, 想 將 彰 濱 區 闢 為 釣 魚 池 或 遊 樂 中 心 中 央 也 聘 請 西 德 專 家 到 全 興 測 定, 衡 量 是 否 可 當 汽 車 試 驗 場 用 政 府 或 地 方 人 士 都 未 視 成 荒 廢 的 地 區 他 們 從 未 著 眼 於 自 然 環 境 的 維 護 第 一, 去 設 立 一 處 野 外 的 自 然 教 室 他 們 看 不 見 長 遠 的 自 然 利 益, 只 看 見 工 廠 或 商 業 區 林 立 的 短 暫 資 源 平 心 而 論, 中 央 若 真 有 長 治 的 打 算, 已 經 不 是 專 門 爭 取 富 裕 的 經 濟 生 活, 而 是 爭 取 富 裕 的 生 活 品 質 來 輔 成 彰 濱 區 若 轉 建 為 遊 樂 區 或 釣 魚 場, 都 不 失 為 地 盡 其 利 之 法, 若 能 以 此 更 進 一 步, 將 六 個 工 業 區 中 的 全 興 挪 出, 闢 為 正 式 的 水 鳥 保 育 區, 更 能 使 彰 濱 區 發 展 出 另 一 種 先 進 的 開 發 模 式 在 平 野, 我 們 仍 只 有 紅 樹 林 的 沼 澤 保 護 地, 還 缺 少 一 個 草 原 的 保 育 教 室 它 也 不 需 NP( 國 家 公 園 ) 的 建 制, 可 比 照 保 育 區 或 保 護 區 的 辦 法 處 理, 而 興 建 費 用 最 多 只 要 七 十 億 的 七 百 分 之 一 總 之, 我 們 需 要 這 樣 的 荒 原, 請 讓 它 繼 續 荒 廢! 我 們 需 要 荒 廢 來 平 衡, 不 要 觸 目 皆 是 城 鎮 工 廠 的 家 園! 14 作 者 在 此 所 扮 演 的 角 色, 已 經 不 只 是 一 個 文 學 創 作 者, 還 有 自 然 的 觀 察 者 土 地 的 守 望 者 政 府 開 發 政 策 的 監 督 者 等 多 重 角 色, 其 散 文 的 話 語 自 與 作 家 閉 門 造 車, 以 性 靈 為 書 寫 題 材 的 詩 化 散 文 有 別 劉 克 襄 對 於 自 然 寫 作 者 在 作 品 中 常 呈 現 的 焦 慮 不 安 曾 指 出, 那 正 顯 現 自 然 作 家 和 社 會 密 切 互 動 的 必 然 性 15 由 於 對 綠 色 大 地 在 政 府 的 漠 視 及 民 間 的 無 知 下 即 將 喪 失 的 擔 憂, 荒 原 對 於 全 興 地 區 生 態 景 觀 的 記 錄 摹 見 劉 克 襄 : 荒 原,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6, 前 揭 書, 頁 見 劉 克 襄 : 一 個 自 然 作 家 在 台 灣, 收 入 陳 明 柔 編 : 台 灣 的 自 然 書 寫 : 二 五 年 自 然 書 寫 學 術 研 討 會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133 寫, 與 對 政 府 忽 視 生 態 平 衡 的 批 判 與 建 言, 其 實 都 有 強 烈 考 慮 聽 讀 者 反 應 的 取 向 作 者 一 方 面 希 望 喚 醒 中 央 地 方 對 於 寶 貴 的 生 態 資 產 的 覺 知, 一 方 面 也 希 望 說 服 政 府 與 民 間 一 起 攜 手 讓 這 塊 荒 原 ( 實 為 沃 土 ) 永 續, 形 式 上 的 獨 白 語, 實 則 具 有 強 烈 的 對 話 與 說 服 的 企 圖 為 了 強 化 聽 讀 者 對 於 保 育 觀 點 的 認 同, 作 者 細 述 田 野 觀 察 所 見 的 實 況, 援 引 開 發 始 末 的 歷 史 資 料, 分 析 開 發 與 否 的 利 弊 得 失, 表 述 的 話 語 全 都 以 聽 讀 者 能 領 受 理 解 為 依 歸, 相 較 於 抒 發 性 靈 的 所 謂 純 散 文 以 閉 鎖 式 的 個 人 話 語 為 中 心, 報 導 式 散 文 的 雜 語 特 質 便 是 在 這 樣 的 基 礎 上 展 現, 這 是 作 者 的 話 語 欲 與 社 會 互 動 而 反 映 在 文 章 形 式 上 的 結 果 進 入 八 年 代, 這 種 帶 有 觀 察 記 錄 資 料 分 析 等 知 性 色 彩 的 文 體, 已 堂 堂 被 納 入 散 文 的 典 律 之 中, 顯 見 在 社 會 關 注 現 實 的 風 潮 下, 散 文 家 對 於 自 然 生 態 的 關 切, 也 促 使 散 文 形 貌 含 容 了 另 一 種 可 能 當 時 前 進 自 然 環 境 的 現 場 進 行 觀 察 記 錄, 而 對 工 業 文 明 提 出 批 判 的 作 家, 除 了 劉 克 襄 之 外, 另 一 位 受 到 關 注 的 是 王 家 祥 劉 克 襄 在 看 待 這 位 後 起 之 秀 時 曾 說.. 王 家 祥 的 出 現 代 表 以 專 業 知 識 結 合 文 學, 實 地 在 野 外 觀 察 記 錄 的 時 代 隱 然 成 為 一 種 不 可 阻 擋 的 新 趨 勢 16 面 對 工 業 發 展 在 大 地 上 留 下 的 傷 痕, 及 政 府 過 去 以 過 客 心 態 治 理 台 灣 而 在 環 境 議 題 上 的 漠 視, 具 有 自 然 科 學 知 識 背 景 的 新 世 代 自 然 寫 作 者, 顯 然 不 甘 於 閉 門 造 車, 已 化 被 動 為 主 動, 走 出 幽 閉 的 書 房, 去 撫 觸 這 片 土 生 土 長 的 大 地, 而 新 世 代 作 家 對 於 這 種 帶 有 報 導 與 知 性 特 質 的 散 文 書 寫 的 投 入, 也 象 徵 在 以 抒 情 美 文 為 尚 的 傳 統 之 外, 形 成 了 一 股 不 可 忽 視 的 新 潮 流 以 王 家 祥 的 陽 光 草 原 為 例, 這 是 一 篇 他 在 彰 濱 全 興 地 區 進 行 將 近 半 年 生 態 觀 察 的 報 導 文 章, 主 要 由 九 篇 標 了 年 分 與 日 期 的 札 記 所 組 成, 而 這 九 個 部 分 則 代 表 了 不 同 的 觀 察 切 面 做 為 一 篇 報 導 的 文 章, 這 篇 作 品 同 劉 克 襄 的 荒 原 一 樣, 也 具 有 和 個 人 的 抒 情 話 語 落 差 明 顯, 而 資 料 性 強 烈 的 新 聞 報 導 敘 述 : 彰 濱 原 本 是 一 片 人 工 填 成 的 海 埔 地, 工 業 局 計 畫 在 這 兒 開 闢 六 二 九 公 頃 的 龐 大 工 業 區 因 為 缺 水, 交 通 不 便, 以 及 計 畫 草 率, 經 濟 不 景 氣 等 種 種 因 素, 行 政 院 在 民 國 七 十 五 年 終 於 宣 布 放 棄 彰 化 濱 海 工 業 區 的 未 開 發, 暫 時 保 存 了 尚 未 被 破 壞 的 潮 汐 泥 沼 地 但 也 因 久 經 荒 廢, 大 部 分 的 地 區 被 附 近 的 居 民 私 掘 魚 塭 養 魚 16 見 劉 克 襄.. 雲 雀 的 鳴 啼 ( 代 序 ) 小 記 王 家 祥 兼 談 自 然 寫 作 二 三 事, 收 於 王 家 祥 : 自 然 禱 告 者 ( 台 中 : 晨 星 出 版 社,1992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134 只 剩 下 約 二 百 公 頃 的 一 處 荒 原, 野 生 的 植 物 羣 落 侵 入, 開 始 形 成 沼 澤 和 草 原 由 於 大 肚 溪 口 以 及 彰 化 濱 海 泥 沼 地 灘 的 緣 由, 每 年 估 計 有 一 百 萬 隻 的 候 鳥 過 境 停 留 在 這 塊 廣 大 的 荒 野 上 覓 食, 補 充 體 力 許 多 愛 鳥 人 士 和 學 者 也 屬 意 這 剩 餘 的 二 百 公 頃 土 地, 希 望 規 畫 成 水 鳥 保 護 區 17 這 段 看 來 純 粹 報 導 性 的 文 字, 除 了 是 對 於 彰 濱 開 發 過 程 的 交 代, 當 中 實 也 承 載 著 對 於 此 地 開 發 擁 有 諸 多 意 見 的 他 人 ( 工 業 局 當 地 居 民 愛 鳥 人 士 與 學 者 ) 意 向 作 者 的 個 人 意 向 為 何? 透 過 以 下 這 段 帶 有 抒 情 性 的 生 態 描 寫, 就 能 清 楚 感 受 他 的 立 場, 而 這 段 不 帶 他 者 觀 點 的 個 人 話 語, 也 反 顯 出 上 一 段 新 聞 報 導 文 字 對 於 社 會 語 境 感 知 的 雜 化 : 我 躺 在 枯 木 旁 避 著 風, 享 受 河 牀 上 空 曠 的 日 照 原 本 是 想 睡 一 覺 的 我 把 這 兒 的 美 景 安 全 地 攝 入 鏡 頭 後, 就 想 心 滿 意 足 地 休 息 一 群 小 雲 雀 適 時 地 打 擾 了 我 草 原 是 屬 於 小 雲 雀 興 奮 高 飛 的 場 所, 祂 總 來 個 一 飛 沖 天, 垂 直 鳴 空 而 上, 再 俯 衝 下 降, 遁 入 寂 寂 的 草 原 之 中, 如 此 反 反 覆 覆, 鳴 聲 隨 著 牠 一 飛 沖 天 變 化 著 小 雲 雀 梳 著 一 頭 龐 克 我 猜 是 草 原 風 的 傑 作 生 物 與 環 境 間 往 往 存 著 相 互 影 響 的 作 用 草 原 的 大 風 使 得 草 與 樹 無 法 長 得 太 高, 統 一 倒 向 一 邊 也 使 小 雲 雀 採 用 一 飛 沖 天 的 飛 行 方 式, 避 免 與 大 風 正 面 接 觸 升 到 高 空 後, 在 原 點 飛 行, 降 低 在 強 風 中 前 進 的 艱 難 18 以 抒 情 的 筆 法, 加 上 一 點 知 性 的 自 然 觀 察 角 度, 作 者 將 荒 原 之 美 透 過 一 隻 雲 雀 的 飛 行 呈 現 在 讀 者 眼 前 對 於 眼 前 這 個 暫 停 開 發 的 海 埔 地, 作 者 與 劉 克 襄 一 樣, 是 傾 向 讓 它 繼 續 荒 廢 的, 但 他 也 清 楚 知 道 個 人 之 力 無 法 阻 擋 社 會, 對 於 開 發 之 後 所 帶 來 的 經 濟 利 益 的 追 求 如 何 在 持 續 的 經 濟 發 展 中, 也 能 顧 及 與 土 地 自 然 的 和 諧 共 生, 是 作 者 在 這 個 環 境 的 現 場 想 與 社 會 進 行 對 話 的 重 點, 他 不 認 為 消 極 的 抗 爭 是 最 好 的 作 法, 而 是 人 民 必 須 有 珍 愛 自 然 資 產, 並 從 生 活 中 去 落 實 這 分 疼 惜 之 心 的 意 識 與 行 動 : 平 坦 的 濕 泥 地 上, 有 一 條 摩 托 車 輪 壓 過 的 痕 跡, 從 近 延 伸 到 很 遠 很 遠 見 王 家 祥 : 陽 光 草 原,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8 年 2 月 初 版 ), 頁 見 王 家 祥 : 陽 光 草 原,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35 從 近 延 伸 到 很 遠 很 遠 摩 托 車 輪 彷 彿 壓 過 鹿 港 民 眾 反 對 杜 邦 事 件 的 時 間, 那 一 次 人 羣 紛 擾 的 歷 史 紀 錄 裏, 我 們 似 乎 缺 乏 有 力 的 資 料, 以 及 理 智 分 析 的 能 力 我 們 也 許 應 對 這 一 片 土 地 有 重 新 的 了 解, 然 後 才 能 面 對 它 真 正 的 困 難 與 衝 突 盲 目 的 熱 潮 只 加 諸 人 羣 更 有 力 量, 然 而 卻 與 荒 原 無 關 荒 原 正 一 天 一 天 地 接 受 破 壞 可 想 而 知, 荒 原 並 不 需 要 或 畏 懼 杜 邦 也 許 永 無 機 會 畏 懼 一 九 八 六 年, 摩 托 車 輪 彷 彿 壓 過 各 地 反 公 害 污 染 的 時 間 各 處 風 起 雲 湧, 自 力 救 濟 的 運 動 似 乎 證 明 了 我 們 已 經 成 功 然 而 某 種 複 雜 而 嚴 重 的 對 立 卻 日 漸 在 人 的 羣 落 中 產 生, 抗 爭 成 為 無 可 避 免, 犧 牲 者 毫 無 選 擇 今 日 污 染 工 廠 附 近 的 民 眾 受 害, 明 日 在 運 動 之 後 工 廠 勒 令 停 工 也 許 受 害 民 眾 對 於 工 廠 所 製 造 的 污 染 早 已 一 清 二 楚, 卻 從 不 清 楚 地 在 農 作 物 中 撒 播 大 量 的 農 藥, 在 市 面 上 使 用 無 法 腐 爛 的 塑 膠 製 品, 在 山 林 與 原 野 中 拋 棄 垃 圾, 濫 墾 濫 伐 一 九 八 六 年, 仍 有 許 多 工 廠 不 願 增 購 防 治 污 染 的 設 備, 或 者 備 而 不 用, 只 拿 來 應 付 環 保 局 檢 查 於 是 這 些 所 謂 的 社 會 成 本 將 繼 續 留 給 一 九 八 七 一 九 八 八, 甚 至 公 元 二 年 19 站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初 的 彰 濱 大 草 澤 上, 作 者 面 對 這 片 因 為 工 業 區 開 發 計 畫 暫 停 而 荒 廢 的 土 地, 一 方 面 雖 慶 幸 它 暫 時 保 留 了 自 然 的 原 貌, 一 方 面 卻 也 禁 不 住 內 心 的 擔 憂 雖 說 一 九 八 六 年 鹿 港 居 民 的 反 杜 邦 事 件 20 展 現 了 社 會 高 昂 的 環 保 意 識, 但 作 者 認 為 台 灣 人 的 環 保 觀 念 仍 只 停 留 在 消 極 的 抗 爭, 對 於 如 何 與 土 地 自 然 和 諧 共 存, 仍 然 毫 無 概 念 如 果 人 民 對 於 土 地 自 然 繼 續 缺 乏 主 動 積 極 的 關 心 與 了 解, 腦 子 考 量 的 仍 只 有 經 濟 利 益, 那 麼, 這 片 珍 貴 的 荒 原 其 實 不 用 等 到 外 人 來 破 壞, 它 遲 早 將 毀 在 自 家 人 的 手 中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作 者 在 行 文 上 多 次 使 用 了 我 們 一 詞, 這 個 我 們 除 了 意 指 作 者 與 其 見 王 家 祥 : 陽 光 草 原,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一 九 八 五 年, 美 國 杜 邦 公 司 決 定 投 資 一 億 六 千 萬 美 元, 在 彰 濱 鹿 港 區 設 廠 生 產 二 氧 化 鈦, 消 息 曝 光 後, 引 起 當 地 居 民 強 烈 反 彈 隔 年 三 月, 在 地 方 民 代 發 動 下, 串 聯 社 會 各 界 連 署, 向 中 央 遞 送 陳 情 書, 也 引 發 全 台 各 地 的 反 杜 邦 至 彰 化 設 廠 行 動 十 月, 彰 化 縣 公 害 防 治 協 會 成 立, 揚 言 以 各 種 手 段 抵 制 杜 邦 設 廠 在 輿 論 強 大 壓 力 下, 杜 邦 公 司 終 於 在 一 九 八 七 年 三 月 宣 佈 取 消 設 廠 計 畫, 此 事 件 也 成 為 台 灣 環 境 保 護 史 上 的 一 個 里 程 碑 129

136 調 查 工 作 上 的 夥 伴, 其 實 還 包 括 所 有 關 心 台 灣 環 境 問 題, 而 此 刻 正 在 閱 讀 此 文 的 讀 者 前 文 援 引 劉 克 襄 荒 原 中 的 片 段, 也 有 許 多 的 我 們, 而 這 樣 的 話 語 所 展 現 的 對 話 企 圖 與 顧 及 聽 讀 者 的 特 質, 在 王 家 祥 這 篇 文 章 中 同 樣 明 顯 在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中, 此 即 所 謂 內 在 對 話 性 ( 內 在 是 區 別 於 外 在 的 表 現 於 布 局 結 構 上 的 對 話 ), 它 雖 然 沒 有 和 具 體 的 他 人 話 語 相 遇, 且 帶 有 作 者 個 人 強 烈 的 主 觀 心 理, 但 它 明 顯 具 有 一 種 對 聽 讀 者 的 針 對 性, 帶 著 說 服 的 企 圖 以 劉 克 襄 的 荒 原 來 說, 他 要 說 服 的 是 眼 中 只 有 荒 原 的 開 發 利 益 的 政 府 與 人 民 ; 以 王 家 祥 的 陽 光 草 原 來 說, 他 要 說 服 的 則 是 把 環 保 等 同 於 消 極 的 抗 拒 開 發, 卻 不 知 其 為 一 種 落 實 於 生 活 的 態 度 與 理 念 的 社 會 大 眾 從 我 們 的 角 度 出 發, 散 文 的 社 會 互 動 性 得 到 了 彰 顯, 作 者 設 想 的 他 者 ( 聽 讀 者 ) 的 視 野, 成 了 作 者 與 他 者 對 話 的 舞 台 他 者 的 存 在 既 是 報 導 文 學 書 寫 的 重 要 考 量, 其 話 語 特 質 自 與 傳 統 抒 情 散 文 以 我 為 中 心 不 同, 不 會 以 在 封 閉 的 語 境 中 獨 白 為 足, 而 會 深 入 他 人 的 視 野, 在 他 人 所 能 理 解 的 背 景 上 來 建 立 自 己 的 話 語 此 所 以 報 導 文 學 以 求 真 求 實 為 務, 而 不 著 意 於 追 求 我 所 認 定 的 美 感 與 藝 術 性 之 原 由 前 文 曾 經 指 出 從 小 我 走 入 人 間 是 八 年 代 台 灣 散 文 有 別 以 往 的 特 殊 現 象, 而 以 我 們 為 創 作 立 基 點 的 報 導 文 學 的 受 到 關 注, 正 反 映 了 這 樣 的 時 代 特 質 在 這 樣 的 作 品 中, 文 章 就 好 比 一 個 虛 擬 的 演 說 場, 作 者 是 台 上 的 講 者, 讀 者 是 台 下 的 聽 眾, 這 與 以 往 抒 情 美 文 的 作 者 盡 在 我 的 世 界 中 閑 話 和 獨 語 是 不 同 的 21 在 向 讀 者 報 告 的 當 下, 報 導 文 學 的 話 語 必 須 力 求 精 確, 不 容 許 有 模 稜 兩 可 的 想 像 空 間, 22 此 其 所 以 以 清 晰 明 白 切 中 問 題 核 心 為 首 要 目 標, 而 非 在 意 境 或 詞 藻 上 戮 力 經 營 的 緣 故 王 家 祥 另 一 篇 以 自 然 觀 察 為 基 礎, 並 表 達 反 污 染 與 過 度 開 發 立 場 的 報 導 文 學 作 品, 是 消 失 了 的 大 草 澤 大 肚 溪 河 口 秋 冬 觀 察 筆 記 同 樣 以 彰 濱 的 自 然 生 態 為 觀 察 對 王 堯 認 為, 閑 話 與 獨 語 是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最 基 本 的 兩 種 話 語 方 式 閑 話 乃 作 者 以 閑 適 沖 淡 為 筆 或 言 志 或 抒 性 靈, 其 胸 襟 與 神 形 近 於 名 士 紳 士, 代 表 作 家 為 周 作 人 獨 語 則 是 現 代 人 在 孤 寂 的 生 命 之 境 中 與 自 己 靈 魂 的 對 話 它 不 需 要 他 者 聆 聽, 獨 語 者 本 身 就 是 傾 聽 者, 傾 聽 著 一 些 飄 忽 的 心 靈 的 語 言, 代 表 作 家 為 何 其 芳 王 堯 的 論 點 雖 由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史 的 觀 察 而 得, 但 台 灣 戰 後 以 抒 情 美 文 及 大 陸 來 台 作 家 為 主 流 的 時 期, 仍 可 見 這 兩 大 特 質 的 延 續 王 氏 論 述 詳 見 美 文 的 閑 話 與 獨 語 關 於 現 代 散 文 話 語 的 一 種 研 究,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理 論 季 刊 第 11 期,1998 年 9 月, 頁 阮 桃 園 曾 指 出, 報 導 文 學 作 為 一 種 信 息 載 體, 實 在 不 能 在 精 確 度 方 面 失 之 草 率 除 了 查 證 詳 實, 還 需 正 確 解 讀 見 氏 著 : 報 導 文 學 的 核 心 價 值 析 論 人 間 雜 誌 ( 台 北 : 里 仁 書 局,2011 年 6 月 初 版 ), 頁

137 象, 也 同 樣 批 判 工 業 文 明 的 發 展 ( 如 : 大 肚 溪 河 口 北 岸 正 大 肆 興 建 火 力 發 電 廠 ) 與 經 濟 利 益 的 榨 取 ( 如 : 魚 塭 的 擴 展 ), 對 於 這 片 生 機 盎 然 的 草 澤 地 的 破 壞, 作 者 明 白 將 此 文 定 位 為 環 境 報 告, 並 憂 心 忡 忡 地 向 政 府 當 地 居 民 與 社 會 大 眾 提 出 警 訊 大 地 的 苦 難 終 將 造 成 人 類 的 悲 劇 與 前 面 兩 篇 作 品 合 觀, 我 們 都 可 以 看 到 作 家 關 懷 土 地 與 自 然 的 熱 切 之 心, 與 企 圖 扭 轉 現 況 的 強 烈 意 圖, 這 在 前 行 代 以 同 樣 主 題 進 行 書 寫 的 作 家 作 品 中 雖 亦 得 見, 但 劉 克 襄 王 家 祥 以 紮 實 的 田 野 調 查 所 提 出 的 意 見 與 批 評, 顯 然 更 具 有 專 業 的 色 彩 從 前 進 自 然 現 場 表 達 對 體 制 的 抵 抗 角 度 來 看, 其 二 人 的 作 品 不 僅 在 訴 諸 一 種 個 人 的 文 學 的 感 性, 更 在 於 以 務 實 理 性 的 立 場, 在 為 自 然 請 命 的 過 程 中, 發 揮 更 強 的 力 道 與 以 往 文 人 墨 客 式 的 感 傷 吶 喊 相 較, 這 樣 的 話 語 對 於 聽 讀 者 而 言, 無 疑 更 具 有 說 服 力, 而 所 謂 的 雜 語 性 正 是 在 這 種 趨 於 專 業 科 學 的 說 服 姿 態 中 獲 得 彰 顯 二 回 歸 田 園 : 對 於 現 代 文 明 的 反 思 與 論 辯 八 年 代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除 了 以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展 現 其 關 懷 土 地 與 自 然 的 意 識 之 外, 也 有 人 選 擇 回 歸 田 園, 去 親 近 在 工 商 業 文 明 的 侵 逼 下, 逐 漸 消 失 的 自 然 美 景, 並 重 拾 與 自 然 和 諧 共 生 的 美 好 生 活 這 類 作 家 的 作 品 在 當 時 被 稱 為 隱 逸 或 逃 山 文 學, 其 由 來 在 於 作 者 都 選 擇 了 背 離 現 代 都 市 文 明, 而 隱 居 於 鄉 野 山 林 的 生 活 方 式 不 過, 若 細 究 這 類 作 品 的 內 容, 會 發 現 作 者 的 隱 遁 並 非 離 群 索 居 的 避 世, 而 是 站 在 一 種 親 近 自 然 回 歸 田 園 的 立 場, 企 圖 與 喧 嚷 的 紅 塵 俗 世 展 開 對 話 因 此, 隱 或 逃 並 不 代 表 對 於 社 會 的 置 之 不 理 視 而 不 見, 相 反 地, 是 在 一 種 強 烈 的 土 地 認 同 之 下, 期 盼 藉 由 力 行 自 然 簡 樸 的 生 活 方 式, 喚 起 社 會 對 於 全 力 發 展 工 商 業 的 反 省, 以 消 弭 美 麗 的 田 園 行 將 消 逝 的 焦 慮 是 故, 其 內 容 並 非 清 一 色 的 田 園 謳 歌, 還 有 對 現 代 文 明 的 批 判 及 人 與 自 然 關 係 的 反 思, 類 型 上 亦 不 侷 限 於 抒 情 小 品, 往 往 帶 有 雜 文 批 評 議 論 的 色 彩 隱 逸 文 學 做 為 現 代 自 然 寫 作 的 一 環, 吳 明 益 曾 界 定 其 與 中 國 古 典 文 學 中 的 田 園 山 水 文 學 的 區 別 : 和 古 典 文 學 中 藉 自 然 以 寓 情, 或 視 自 然 為 場 景 以 抒 發 情 性 的 田 園 山 水 文 學 不 同, 現 代 自 然 寫 作 (modern nature writing) 是 一 種 和 人 類 智 性 發 展 緊 密 扣 聯 的 知 性 書 寫 由 於 側 重 知 性, 八 年 代 的 隱 逸 文 學 跳 脫 了 傳 統 藉 田 園 山 水 之 景 以 抒 懷 的 詩 化 格 套, 而 在 背 離 都 市 文 明 的 田 園 生 活 中, 與 現 代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這 種 對 話 起 131

138 於 作 者 對 於 現 代 文 明 侵 逼 的 焦 慮, 而 透 過 一 種 內 向 式 的 論 辯, 展 開 與 工 商 業 社 會 價 值 觀 的 角 力 與 斡 旋 正 是 在 這 種 違 離 傳 統 田 園 文 學 純 粹 抒 情 話 語 的 特 性 上, 本 文 展 開 其 散 化 雜 語 化 的 論 述 隱 逸 散 文 的 作 者 選 擇 回 歸 田 園 的 生 活 方 式, 其 心 中 大 抵 對 於 工 業 都 市 文 明 抱 持 著 厭 棄 的 心 理, 而 對 於 陶 淵 明 式 的 田 園 生 活 懷 抱 憧 憬 在 八 年 代 文 壇 掀 起 田 園 風, 九 年 代 被 列 入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的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就 是 其 中 最 鮮 明 的 實 例 陳 氏 以 日 記 體 的 形 式, 質 樸 而 優 美 的 文 筆, 寫 出 了 對 老 田 園 的 熱 愛 與 眷 戀, 收 入 九 歌 版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的 田 園 之 秋 ( 原 題 九 月 十 日 ) 一 文, 就 被 作 家 唐 捐 形 容 為 陶 淵 明 桃 花 源 記 的 白 話 本, 且 認 為 全 書 構 築 的 是 一 個 理 念 世 界 單 人 的 伊 甸 園, 一 個 只 有 自 我 而 沒 有 社 會 的 烏 托 邦 23 這 樣 的 說 法 與 陳 冠 學 自 述 的 撰 書 動 機, 其 實 有 相 當 大 的 出 入, 他 在 接 受 作 家 陳 列 的 採 訪 時 曾 表 示, 之 所 以 寫 作 田 園 之 秋, 除 了 出 於 個 人 對 老 田 園 的 懷 念, 還 希 望 透 過 這 些 文 字, 讓 以 後 的 人 知 曉 過 去 的 台 灣 有 多 麼 美, 進 而 喚 醒 少 年 人 愛 惜 台 灣 這 塊 土 地, 結 合 成 較 大 的 力 量, 批 評 現 階 段 政 權 種 種 破 壞 這 塊 土 的 行 為 24 在 政 治 尚 未 解 嚴 而 自 然 環 境 因 經 濟 發 展 遭 受 嚴 重 破 壞 的 時 代, 陳 冠 學 以 文 字 刻 劃 南 台 灣 鄉 間 的 田 園 之 美, 其 實 有 讓 一 切 向 錢 看 的 台 灣 社 會 作 為 鑑 照, 及 在 大 中 國 的 意 識 型 態 下 突 顯 台 灣 主 體 性 的 用 意 25 唐 捐 的 觀 點 顯 然 是 將 田 園 之 秋 從 它 出 版 的 時 代 背 景 抽 離, 也 忽 略 作 者 本 身 的 撰 作 動 機, 單 純 就 其 內 容 與 形 式 進 行 評 論 所 致, 因 此 才 會 認 定 它 與 政 治 或 社 會 無 涉, 當 中 充 滿 許 多 本 土 的 景 物 和 語 彙, 仍 只 在 構 築 遠 古 時 代 的 純 見 唐 捐 : 田 園 之 秋 的 辭 與 物, 收 於 陳 義 芝 編 :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公 司,1999 年 6 月 初 版 ), 頁 見 陳 列 : 秋 之 田 野 裡 的 一 朵 花 記 憶 陳 冠 學 先 生, 印 刻 文 學 生 活 誌 第 96 期,2011 年 8 月, 頁 126 陳 冠 學 的 田 園 之 秋 的 台 灣 意 識, 在 九 月 二 十 九 日 一 文 中 有 明 顯 的 流 露 : 偶 然 瞥 見 水 中 有 塊 石 塊, 形 狀 酷 似 台 灣 伸 手 探 下 去 拿, 發 現 還 有 個 底 座 出 了 水 面 一 看, 我 興 奮 得 捧 著 直 跳, 跳 進 水 裡, 又 跳 了 出 來, 連 聲 高 喊 曾 經 採 拾 過 昆 蟲 化 石 舊 石 器 時 代 的 石 斧, 固 然 興 奮 異 常, 從 來 沒 有 今 天 這 樣 血 液 沸 騰 過 在 天 然 石 雕 中, 看 到 祖 先 開 闢 出 來 世 代 生 息 其 間 自 己 生 斯 長 斯 老 斯 的 台 灣, 怎 能 禁 得 住 生 命 全 部 感 情 的 洪 流 呢? 把 玩 著 把 玩 著, 不 由 想 起 了 她 血 淚 鑄 成 的 整 部 歷 史, 但 願 像 此 刻 已 出 了 水 深 之 中, 今 後 永 不 再 有 征 服 者 ; 民 主 既 經 人 權 思 想 的 浪 潮 推 到 了 本 島, 希 望 此 後 過 的 是 堯 天 舜 日, 而 永 不 再 有 禹 王 朝 ; 願 當 年 英 勇 拓 荒 者 的 孝 子 賢 孫 們, 能 夠 愛 惜 這 塊 土 地 保 護 這 塊 土 地, 能 夠 自 己 站 立 起 來, 莫 辜 負 了 先 人 流 的 血 汗 在 尚 未 解 嚴 的 時 代, 能 在 文 章 中 直 呼 台 灣 之 名, 表 達 對 於 專 制 政 體 的 揚 棄, 並 抒 發 對 於 鄉 土 的 熱 愛, 足 見 其 對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逆 反 見 氏 著 : 田 園 之 秋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3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39 樸 世 界 古 今 田 園 詩 人 共 同 的 鄉 愁 26 但 正 如 陳 冠 學 自 道, 他 想 傳 給 下 一 代 的 是 特 定 的 台 灣 田 園 之 美 27, 即 使 那 個 逝 去 的 老 田 園 充 滿 了 桃 花 源 的 色 彩, 是 作 者 回 憶 的 重 構, 但 未 曾 身 歷 其 境 的 人, 卻 也 不 能 因 此 斷 然 將 之 視 為 傳 奇 寓 言, 或 全 然 是 一 種 虛 構 與 想 像 且 看 這 段 被 論 者 視 為 桃 花 源 記 翻 版 的 片 段 : 一 進 入 村 莊, 便 受 到 熱 烈 的 招 呼 主 人 們 以 為 我 是 牛 客, 來 買 牛 的 他 們 聽 我 說 是 對 岸 鄰 村 來 的, 都 笑 了, 說 只 隔 一 條 溪 都 不 認 識, 真 是 失 禮 問 我 抱 孫 未? 我 說 都 還 沒 娶, 那 來 有 孫? 他 們 都 笑 了, 說 從 來 沒 見 像 我 這 樣 的 人 於 是 附 近 幾 家 男 人 都 集 攏 了 來, 小 孩 子 們 也 擠 著 來 看 生 人, 瞪 著 大 眼 睛, 大 部 分 都 赤 身 裸 體, 連 褲 子 也 沒 穿 男 人 們 各 邀 我 到 他 們 家 吃 飯, 為 了 禮 貌, 還 是 留 在 主 家 吃 一 大 鍋 番 薯 簽 飯, 一 盤 半 煮 炒 的 番 薯 葉 菜, 一 碗 豆 蔭 豉 煮 鮪 魚, 外 加 兩 個 煎 蛋, 是 款 待 客 人 的 吃 飽 飯, 各 人 舀 一 碗 番 薯 簽 泔 喝 這 是 農 家 家 常 吃 食 聊 到 了 下 田 時 間, 我 告 辭 回 家 我 答 應 他 們, 除 夕 前 過 來 替 他 們 寫 門 聯 28 這 是 作 者 描 寫 在 霧 中 的 芒 花 原 漫 步 後, 進 入 糞 箕 湖 邊 的 村 莊 的 情 景 村 中 人 是 棕 黑 色 皮 膚 深 目 操 閩 南 語 的 平 埔 族 後 裔, 在 作 者 筆 下, 他 們 是 與 世 無 爭 的 葛 天 無 懷 之 民, 論 者 正 是 據 此 判 定 此 文 具 有 桃 花 源 記 的 影 子 姑 不 論 作 者 是 否 以 桃 花 源 記 為 藍 本 進 行 描 寫, 文 中 所 提 的 山 村 與 熱 情 好 客 的 農 家, 未 必 虛 幻 而 不 存 在 於 現 實 之 中, 直 接 斷 定 其 為 寓 言, 恐 失 之 偏 頗 由 引 文 可 見, 作 者 嘗 試 使 用 方 言 語 彙 去 貼 近 與 村 人 對 話 的 真 實 樣 貌, 對 於 農 家 吃 食 如 番 薯 簽 豆 蔭 豉 番 薯 簽 泔, 也 都 是 方 言 的 說 法 其 實, 作 者 在 前 文 對 於 所 見 的 動 植 物 亦 多 以 俗 名 稱 之 ( 如 : 菅 芒 火 峰 苦 臊 魚 龜 蛇 等 ), 此 皆 是 對 於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有 所 意 識 而 呈 現 的 雜 語, 也 是 作 者 在 企 圖 保 留 老 台 灣 之 美 時, 用 最 貼 近 土 地 的 語 言 去 呼 喚 生 活 周 遭 中 的 事 物, 以 打 破 人 與 土 地 疏 離 的 敘 事 策 略 關 於 田 園 之 秋 中 的 母 語 運 用, 張 達 雅 曾 指 出 這 是 作 者 在 邀 請 讀 見 唐 捐 : 田 園 之 秋 的 辭 與 物, 收 於 陳 義 芝 編 :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見 林 麗 如 : 陳 冠 學 特 寫 透 過 書 寫 傳 達 田 園 之 美, 收 於 陳 義 芝 編 :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399 見 陳 冠 學 : 田 園 之 秋,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3 年 4 月 初 版 ), 頁

140 者 於 國 語 文 的 思 考 感 知 模 式 之 外, 回 歸 到 母 語 原 始 的 感 知 方 式, 實 具 有 使 台 語 由 邊 緣 移 往 中 心 的 作 用 29 陳 冠 學 在 寫 作 田 園 之 秋 之 前, 曾 出 版 台 語 之 古 老 與 古 典 (1981) 一 書, 可 見 其 在 方 言 備 受 政 治 打 壓 的 時 代, 對 台 語 的 考 究 與 推 廣 的 用 心, 而 田 園 之 秋 當 中 注 入 的 方 言 元 素, 應 當 視 為 此 種 用 心 的 延 續, 也 是 作 者 在 選 擇 回 歸 自 然 與 田 園 的 同 時, 一 種 最 為 素 樸 貼 近 現 實 並 表 達 土 地 認 同 的 方 式 由 陳 冠 學 撰 寫 田 園 之 秋 的 動 機, 及 其 援 引 方 言 入 文 的 立 場 來 看, 其 實 頗 有 抗 拒 主 流 扶 掖 邊 緣 的 色 彩, 他 看 似 在 追 尋 一 個 沒 有 社 會 的 烏 托 邦, 但 其 實 內 裡 存 在 著 與 現 實 社 會 現 代 文 明 之 間 的 詰 辯 且 看 他 在 文 末 描 寫 平 埔 族 村 莊 村 民 的 這 段 文 字 : 這 些 馬 來 族, 純 樸 善 良, 最 大 的 好 處, 是 不 動 腦 筋 據 我 所 知, 他 們 不 爭 不 鬥, 連 吵 架 都 不 會 有, 真 可 稱 得 是 葛 天 無 懷 之 民 人 類 的 好 處 在 有 智 慧, 壞 處 也 在 有 智 慧, 兩 相 權 衡, 不 如 去 智 取 愚 智 慧 是 罪 惡 的 根 源, 也 是 痛 苦 的 根 源 愚 戆 既 不 知 有 罪 惡, 也 不 知 有 痛 苦 30 對 於 這 段 結 尾, 可 以 視 為 理 念 ( 小 國 寡 民 去 智 取 愚 ) 的 傳 達, 亦 可 視 為 伊 甸 園 烏 托 邦 的 寄 託, 但 置 於 寫 作 的 時 代 背 景 與 作 者 寫 作 動 機 的 脈 絡 下, 筆 者 卻 以 為 這 是 在 以 傳 統 道 家 的 思 想, 與 以 工 業 文 明 的 發 達 自 詡, 卻 將 自 然 環 境 破 壞 殆 盡 的 當 代 社 會 進 行 對 話 踐 踏 自 然 而 成 就 的 文 明 是 真 智 慧? 抑 或 與 自 然 和 諧 共 生 是 真 智 慧? 作 者 的 問 難 其 實 含 藏 於 字 裡 行 間, 而 這 種 在 追 尋 田 園 之 夢 的 同 時 所 隱 隱 流 露 的 質 疑, 是 作 者 在 現 實 中 選 擇 歸 隱 田 園, 但 又 眼 見 田 園 不 能 免 於 工 業 文 明 迫 害 的 焦 慮 陳 冠 學 對 於 老 田 園 消 逝 的 焦 慮, 在 田 園 今 昔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一 文 中 表 現 得 最 為 明 顯, 他 透 過 昔 日 的 田 園 與 今 日 的 田 園 的 對 比, 表 達 自 己 即 便 離 開 都 市 歸 隱 田 園, 但 在 社 會 型 態 變 遷 生 產 模 式 轉 變 農 村 凋 零 萎 縮 等 情 形 下, 仍 不 得 不 接 受 那 個 理 想 世 已 然 一 去 不 復 返 老 田 園 的 往 影 是 荒 地 有 餘 不 盡 地 穿 插 在 耕 地 之 間, 洋 溢 著 大 自 然 未 斲 的 生 命 豐 彩 與 活 躍, 農 家 雖 辛 苦 有 時, 但 心 境 閒 適, 過 著 簡 約 健 全 而 與 自 然 取 得 平 衡 的 生 活 但 眼 前 的 田 園, 再 沒 有 荒 地, 也 沒 有 了 鼠 蹊 交 錯 見 張 達 雅 :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中 的 自 然 觀 察 與 書 寫, 收 於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台 灣 自 然 生 態 文 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前 揭 書, 頁 280 見 陳 冠 學 : 田 園 之 秋,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41 的 大 阡 陌, 蟲 鳥 等 羽 族 杳 然 無 蹤, 牛 隻 少 了, 牧 童 則 完 全 不 見 了 老 田 園 早 因 工 業 文 明 的 入 侵 而 變 形 易 貌, 而 這 樣 的 轉 變, 作 者 在 歸 途 的 空 氣 中 便 已 察 覺 : 早 在 歸 途 中 便 聞 到 空 氣 不 對, 隱 約 帶 有 農 藥 味 一 路 上 到 處 馬 達 聲 引 擎 聲 車 輛 聲 ; 坐 在 家 中, 四 面 八 方 傳 來 家 裏 早 有 了 電 村 中 已 建 了 地 下 水 塔, 不 吃 山 泉 了, 倒 是 省 了 許 多 挑 水 的 工 夫, 只 是 沒 有 電 的 時 候, 就 滴 水 難 求 了 煙 囪 沒 有 了, 家 家 都 燒 瓦 斯 了, 乾 枝 枯 幹 成 了 贅 物, 沒 處 移 了 糞 堆 沒 有 了, 一 來 建 屋 且 不 足, 那 有 餘 地 堆 肥 ; 二 來 塑 膠 包 裝 袋, 菌 類 微 生 物 不 能 消 化, 雜 在 堆 肥 中 成 了 大 量 的 累 贅 ; 三 來 衛 生 觀 念 叫 農 人 認 為 屋 邊 一 塊 糞 堆, 不 體 面 為 此 少 女 的 祈 禱 曲 巡 迴 的 來 了 31 由 引 文 可 知, 作 者 心 中 雖 有 一 個 理 想 世 的 存 在, 但 他 的 追 尋 並 非 全 然 建 立 在 夢 幻 的 基 礎 上 他 清 楚 地 意 識 到 昔 日 的 田 園 在 工 業 文 明 的 驅 迫 下, 已 成 為 過 去 式, 因 此, 在 以 文 字 捕 捉 老 田 園 的 殘 影 時, 一 方 面 是 構 築 一 個 美 麗 舊 世 界 ( 吳 明 益 語 ), 一 方 面 在 工 業 文 明 步 步 進 逼 的 壓 迫 下, 那 些 承 載 著 田 園 之 美 的 文 字, 其 實 也 蘊 含 著 一 種 幽 微 的 批 判 與 抵 抗 正 如 陳 冠 學 所 說, 他 不 只 是 要 展 現 老 台 灣 的 美, 還 希 望 引 起 讀 者 的 共 鳴, 對 於 政 府 在 自 然 環 境 維 護 上 的 失 當, 結 合 一 股 更 大 的 批 判 力 量 田 園 之 秋 與 台 灣 社 會 的 內 在 對 話, 就 是 在 這 樣 的 前 提 下 展 開, 筆 者 以 為 不 能 因 為 它 的 內 容 不 觸 及 政 治 或 社 會 問 題, 就 認 為 它 的 世 界 是 單 人 的 伊 甸 園, 它 的 話 語 是 封 閉 的 詩 語, 這 樣 並 無 法 鑑 別 陳 冠 學 在 所 謂 隱 逸 文 學 傳 統 中 的 特 殊 形 貌 由 陳 氏 寫 作 的 心 路, 可 知 其 積 極 入 世 的 襟 懷, 葉 石 濤 就 認 為 他 不 僅 具 有 中 國 傳 統 的 舊 文 人 氣 質, 同 時 又 有 台 灣 知 識 份 子 參 與 (committed) 的 入 世 思 想 32, 此 正 是 其 以 中 國 傳 統 文 人 的 涵 養, 而 與 現 實 台 灣 展 開 對 話 的 佐 證, 亦 是 其 自 然 寫 作 當 中 充 滿 內 在 對 話 性 的 基 礎 故 田 園 之 秋 縱 有 傳 統 田 園 文 學 歸 隱 山 林 且 充 滿 詩 意 的 一 面, 但 吾 人 更 不 可 忽 略 的 是, 作 者 守 護 著 行 將 逝 去 的 老 田 園 時, 其 實 有 與 工 商 業 掛 帥 的 現 代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的 企 圖, 這 是 與 傳 統 以 寫 景 抒 懷 為 主 旨 的 隱 逸 田 園 文 學 相 當 不 同 之 處 見 陳 冠 學 : 田 園 今 昔,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4 年 2 月 初 版 ), 頁 320 見 葉 石 濤 : 田 園 之 秋 ( 代 序 ), 收 於 陳 冠 學 : 田 園 之 秋, 前 揭 書, 頁 5 135

142 面 對 老 台 灣 之 美 在 時 代 的 巨 輪 下 不 斷 被 輾 壓 摧 殘, 陳 冠 學 並 沒 有 一 直 陷 溺 於 自 然 環 境 被 破 壞 殆 盡 的 傷 懷,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他 在 我 們 欠 植 物 多 少 恩 ( 海 峽 散 文 1989 ) 一 文 中, 鄭 重 地 提 出 植 物 恩 的 觀 念, 期 盼 人 類 反 思 為 求 工 業 文 明 的 進 展, 而 對 自 然 予 取 予 求, 不 思 珍 愛 寶 惜 的 愚 昧 與 無 知 在 該 文 中, 他 顛 覆 人 類 自 認 為 是 地 球 業 主 的 觀 念, 極 力 闡 發 植 物 從 根 莖 葉 籽 對 人 類 提 供 的 滋 養, 乃 至 氧 氣 能 源 ( 煤 炭 石 油 ) 的 供 給 環 境 的 美 感 文 明 的 進 展, 無 一 不 與 植 物 息 息 相 關 因 此, 他 提 出 植 物 恩 的 概 念, 希 望 讀 者 掃 除 對 萬 物 予 取 予 求 任 意 支 配 的 心 態, 擺 脫 對 於 物 我 關 係 的 無 知, 以 感 恩 之 心 平 等 地 和 一 切 動 植 物 共 享 天 地 他 說 : 人 類 身 受 植 物 這 麼 多 的 恩, 起 碼 我 們 人 類 該 莫 辜 負 了 植 物 百 般 好 意 的 奉 獻 與 犧 牲, 做 個 像 植 物 一 般 頂 天 立 地 的 生 物, 生 命 內 裏 充 滿 高 貴 的 情 操, 像 植 物 一 般 永 遠 向 上 向 光 明, 為 了 活 命, 只 在 最 下 限 取 資 於 動 植 物, 如 其 一 仍 資 本 主 義 興 起 以 來, 為 了 聚 積 個 人 的 財 富 與 鞏 固 個 人 的 權 力 而 濫 於 誅 求, 或 如 自 古 以 來 奢 淫 之 徒 遠 超 活 命 的 最 上 限 地 揮 霍 資 用, 便 是 十 足 忘 恩 負 義 的 鄙 賤 生 物 了 33 在 人 與 自 然 的 關 係 上, 陳 冠 學 認 為 人 若 無 法 改 變 消 耗 自 然 圖 利 自 己 的 既 有 觀 念, 則 格 調 與 情 操 是 連 植 物 都 不 如 的 他 將 植 物 擬 人 化, 說 它 們 為 人 類 奉 獻 犧 牲, 且 永 遠 向 上 向 光 明, 相 對 之 下, 人 類 的 索 求 無 度 貪 得 無 厭, 反 而 突 顯 了 所 謂 萬 物 之 靈 的 諷 刺 為 了 證 明 人 類 欠 植 物 恩 情 的 論 點, 作 者 細 數 了 植 物 對 於 人 類 的 各 種 貢 獻, 不 斷 地 對 於 讀 者 的 視 野 進 行 挑 戰, 使 讀 者 承 認 以 往 對 於 植 物 的 鄙 視 輕 忽 ( 如 : 砍 樹 燒 野 草 ), 企 圖 扭 轉 讀 者 以 為 人 類 無 所 不 能 的 傲 慢 與 無 知 在 論 述 的 過 程 中, 雖 然 並 沒 有 一 個 實 際 的 論 辯 對 象, 看 似 作 者 個 人 的 獨 白, 但 是 與 社 會 庸 俗 價 值 觀 對 話 乃 至 諷 刺 的 意 味 展 露 無 遺 從 這 一 點 來 說, 陳 冠 學 的 隱 逸 形 象 並 非 只 能 上 溯 古 代 的 田 園 詩 人, 他 在 八 年 代 其 實 也 扮 演 了 積 極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的 角 色, 特 別 是 藉 由 散 文 這 種 體 裁, 達 到 了 和 社 會 對 話 的 目 的 正 是 在 這 樣 的 特 質 之 上, 我 們 看 到 了 他 在 傳 統 隱 逸 文 學 對 於 抒 情 詩 意 的 追 求 之 外, 所 展 現 的 另 一 種 格 局 八 年 代 與 陳 冠 學 同 樣 歸 隱 田 園, 但 又 具 有 強 烈 社 會 意 識 的, 是 散 文 家 粟 耘 粟 紜 33 見 陳 冠 學 : 我 們 欠 植 物 多 少 恩,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90 年 5 月 初 版 ), 頁

143 在 描 寫 山 居 恬 淡 閒 適 的 生 活 時, 常 會 有 因 為 社 會 亂 象 的 干 擾, 而 導 致 焦 慮 與 自 我 觀 念 衝 突 的 狀 況 例 如 矛 盾 山 居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一 文, 嚮 往 隱 居 在 一 座 自 然 原 始 寧 靜 的 山 中, 但 人 們 為 了 生 計 任 意 開 發 的 結 果, 卻 導 致 果 園 遍 佈 野 生 動 物 的 生 存 空 間 被 掠 奪 馬 達 聲 與 汽 機 車 聲 充 斥 山 間 的 景 況 面 對 維 護 自 然 生 態 與 農 人 為 了 維 生 的 不 得 不 然, 作 者 陷 入 了 焦 慮 與 兩 難, 他 想 為 無 言 的 山 林 說 句 公 道 話, 卻 又 憐 憫 農 人 生 計 無 著 年 關 難 過, 於 是 衝 突 與 矛 盾 讓 他 開 始 自 我 對 話, 而 這 樣 的 對 話 也 延 伸 成 對 於 社 會 大 眾 的 呼 告 : 閒 走 山 道, 常 看 到 被 生 生 鋸 斷 的 樹 頭, 它 們 的 根, 露 出 泥 石, 彎 彎 曲 曲 的, 延 緜 好 幾 公 尺, 時 與 山 道 同 行, 時 橫 走 恰 成 階 梯, 不 知 被 殘 害 多 久 了, 日 曬 雨 淋, 已 褪 成 死 蛇 般 的 慘 白, 好 像 是 我 被 割 離 棄 置 的 肢 骸, 令 我 遲 遲 難 以 跨 步 而 過, 天 再 藍, 山 再 碧, 都 已 無 助 由 於 不 忍, 我 常 常 想 說 些 維 護 自 然 生 態 的 話 可 是, 它 們 不 犧 牲, 農 人 們 又 何 以 維 生 呢? 亦 由 於 不 忍, 我 只 有 噤 口 不 語, 有 時 忍 不 住 動 了 筆, 馬 上 又 後 悔 起 來 我 只 有 默 禱, 萬 物 可 以 共 生 共 榮 些, 當 人 們 為 自 己 建 立 家 園 的 時 候, 正 是 其 他 生 物 瀕 絕 生 機 的 時 候, 但 求 心 思 細 些, 下 手 輕 些 34 粟 耘 的 散 文 當 然 不 乏 陶 淵 明 式 的 隱 逸 情 調, 在 恬 靜 的 田 園 中 抒 發 個 人 的 情 懷, 但 畢 竟 身 在 工 業 時 代, 所 面 對 的 生 產 模 式 環 境 問 題, 已 遠 非 傳 統 農 業 社 會 所 可 比 擬, 即 使 選 擇 隱 居, 也 無 法 對 於 人 類 的 生 產 方 式 造 成 山 林 的 災 難 視 而 不 見 正 因 如 此, 他 的 隱 逸 散 文 沒 有 停 滯 在 傳 統 的 田 園 抒 懷, 而 是 企 圖 作 為 自 然 與 社 會 之 間 的 中 介, 嘗 試 尋 找 一 個 兩 全 的 辦 法, 希 冀 人 類 與 萬 物 能 夠 和 諧 共 生 他 雖 然 礙 於 自 然 科 學 領 域 的 非 專 業 身 分, 最 後 並 沒 有 提 出 具 體 的 解 決 之 道, 但 內 容 實 已 超 越 以 作 者 的 情 懷 為 主 自 然 景 物 為 輔 的 田 園 詩 格 套, 在 自 然 寫 作 的 主 題 上, 以 散 文 創 造 出 與 社 會 的 對 話 空 間 在 粟 耘 的 山 居 生 活 中 所 感 受 到 的 干 擾, 除 了 自 然 環 境 遭 受 人 為 的 破 壞 之 外, 原 本 純 樸 的 荒 山 僻 地 沾 染 了 社 會 的 污 俗 歪 風, 也 是 令 他 心 焦 感 嘆 之 處 在 世 間 幻 相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中, 就 寫 到 山 村 中 的 喪 禮 出 現 了 電 動 花 車, 及 衣 著 裸 露 34 見 粟 耘 : 矛 盾 山 居,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6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44 俗 艷 的 歌 舞 少 女, 儼 然 嘉 年 華 會, 喪 禮 之 實 蕩 然 無 存 ; 山 區 的 小 學 校 門 花 圃 邊, 停 放 了 一 排 華 貴 並 用 套 子 保 護 的 高 級 轎 車, 社 會 拜 金 重 物 欲 享 受 的 風 氣, 亦 感 染 了 偏 鄉 學 校 的 教 員 作 者 歸 隱 山 林, 原 本 企 求 的 是 超 然 物 外 與 世 無 爭 的 田 園 生 活, 但 在 回 歸 自 然 懷 抱 的 過 程 中, 卻 屢 屢 為 社 會 在 全 力 拼 經 濟 之 下 所 衍 生 的 亂 象 揪 心, 雖 名 為 隱 逸, 實 仍 與 紅 塵 牽 纏 不 清 他 透 過 直 接 陳 述 純 樸 山 村 的 環 境 人 心 遭 到 污 染 破 壞 的 慘 況, 來 表 明 自 己 的 憂 心 與 焦 慮, 此 與 陳 冠 學 著 重 於 將 舊 時 的 田 園 景 致 保 存 在 文 字 當 中, 而 隱 隱 透 露 其 行 將 消 逝 的 焦 心, 是 相 當 不 同 的 路 數 面 對 回 歸 自 然 的 田 園 生 活 在 社 會 歪 風 席 捲 下 的 扭 曲 變 樣, 粟 耘 與 陳 冠 學 一 樣, 並 沒 有 消 極 逃 避, 反 而 積 極 嘗 試 加 以 扭 轉 他 也 是 由 根 本 的 人 與 自 然 關 係 的 反 思 著 手, 而 以 佛 家 護 生 惜 生 的 觀 念, 對 於 人 類 將 動 物 視 為 寵 物 而 加 以 囚 禁, 或 認 為 動 物 的 生 命 較 為 低 等 而 隨 意 殺 生 的 反 智 行 為 進 行 針 砭 如 在 四 隻 背 性 鳥 ( 海 峽 散 文 1986 ) 中, 他 就 以 被 關 在 鐵 籠 中 不 飛 不 歌 的 喜 鵲, 被 馴 養 而 被 人 類 同 化 的 八 哥, 及 被 鐵 鏈 繫 住 腳 而 不 動 如 標 本 的 大 冠 鷲, 控 訴 人 們 為 了 私 欲 或 美 其 名 的 教 化, 讓 鳥 兒 們 背 離 飛 翔 高 歌 本 性 的 無 知 與 殘 忍 而 人 們 在 自 以 為 是 的 剝 奪 動 物 的 自 由, 讓 牠 們 與 自 然 隔 絕 的 同 時, 卻 也 不 斷 為 自 己 的 身 心 加 上 枷 鎖 桎 梏, 並 引 以 為 喜, 甚 至 加 以 炫 耀, 於 是 無 形 之 中, 人 類 也 變 成 了 第 四 隻 背 性 鳥 : 牠, 哦! 這 樣 的 鳥 沒 有 資 格 被 稱 為 牠, 只 能 說 是 他 ; 他, 就 是, 哦! 我 很 不 願 意 指 出 來, 很 不 忍 心 說 出 口, 我 實 在 因 之 羞 得 無 地 自 容, 原 來, 他 就 是 你 就 是 我, 就 是 我 們 人 類! 為 什 麼, 人 們 越 來 越 不 喜 歡 自 由 自 在 的 過 日 子 呢? 為 什 麼 人 們 越 來 越 喜 歡 追 求 本 身 以 外 的 東 西, 如 財 富 學 位 空 名 等, 並 用 以 托 大 呢? 最 不 可 解 的, 是 人 們 更 窮 盡 心 智 來 宥 限 自 己, 制 約 他 人 35 這 段 引 文 明 顯 帶 有 批 判 諷 刺 的 語 氣, 作 者 甚 至 認 為 人 沒 有 資 格 被 稱 為 牠, 因 為 動 物 懂 得 順 乎 自 然 之 理, 而 人 卻 悖 離 自 然, 乃 至 扭 曲 了 本 性, 實 辱 沒 了 萬 物 之 靈 之 名 作 者 雖 然 隱 居 空 山, 但 並 沒 有 逃 遁 到 與 世 隔 絕 的 桃 花 源, 也 沒 有 一 味 在 空 山 雲 影 中 35 見 粟 耘 : 四 隻 背 性 鳥,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6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45 抒 發 隱 士 情 懷, 他 站 在 人 類 引 以 為 豪 的 文 明 的 對 立 面, 指 出 所 謂 文 明 的 虛 幻 性, 並 展 開 人 與 自 然 關 係 的 辯 證 其 目 的 不 僅 在 表 達 順 應 自 然 與 原 性 的 思 想, 更 在 衝 撞 人 類 倒 行 逆 施 之 下 的 荒 唐 和 愚 昧, 而 其 話 語 所 展 現 的 內 在 對 話 性 正 在 於 此 巴 赫 金 認 為, 內 在 對 話 性 在 雄 辯 術 形 式 的 話 語 中 特 別 常 見, 因 為 這 種 話 語 的 任 務 在 於 說 服 聽 者, 它 的 對 象 是 聽 者 的 主 觀 視 野 36 回 到 粟 耘 的 這 篇 散 文, 它 的 目 標 就 是 在 說 服 讀 者 扭 轉 對 自 然 及 文 明 生 活 的 偏 差 觀 念 與 認 知, 因 此 在 寫 到 第 四 隻 鳥 ( 人 ) 的 部 分, 即 可 見 他 與 一 般 社 會 大 眾 視 野 的 數 數 交 鋒 如 : 人 們 崇 尚 華 服 甘 為 衣 奴, 他 便 以 蘭 嶼 人 的 最 接 近 原 始 的 形 軀 反 唇 相 譏 ; 社 會 在 經 濟 起 飛 後 興 起 美 食 現 象, 他 便 以 山 村 中 人 的 粗 茶 淡 飯 知 足 健 康, 指 陳 人 們 的 欲 望 無 度 是 一 種 罪 惡 最 後, 他 對 人 們 以 醜 為 美, 積 非 成 是, 不 知 天 命 為 何 物 表 示 同 情, 並 對 靜 默 的 喜 鵲 馴 服 的 八 哥 安 命 的 大 冠 鷲 表 示 敬 意, 因 為 牠 們 雖 然 不 飛 不 歌, 但 至 少 沒 有 扭 曲 本 體 污 垢 原 性, 以 此 得 到 人 不 如 鳥 的 結 論 這 樣 的 話 語 帶 有 批 判 的 語 氣 說 服 的 企 圖 辯 論 的 色 彩, 在 類 型 上 已 非 屬 個 人 話 語 為 主 的 抒 情 美 文 一 系, 而 隱 逸 散 文 能 展 現 出 與 社 會 積 極 對 話 的 姿 態, 正 說 明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社 會 急 速 變 遷 的 背 景 下, 對 於 社 會 的 介 入 與 參 與 立 場 隱 逸 作 家 回 歸 自 然 田 園 生 活 的 抉 擇, 讓 他 們 往 往 被 拿 來 和 中 國 古 代 的 田 園 派 詩 人 相 提 並 論, 並 認 為 有 傳 承 的 關 係 筆 者 並 不 否 認 二 者 在 歸 隱 的 情 懷 思 想 上 有 共 通 性, 但 對 於 身 處 工 業 時 代 的 作 家 而 言, 面 對 社 會 型 態 的 轉 變 自 然 環 境 的 崩 壞 人 心 逐 利 的 陷 溺, 他 們 的 隱 逸 就 不 如 古 人 那 般 單 純 而 無 涉 於 世 在 選 擇 一 條 與 世 人 相 背 的 道 路, 而 追 尋 理 想 的 田 園 的 同 時, 他 們 還 是 得 時 時 對 社 會 投 以 關 注, 因 為 若 全 然 隱 遁 與 世 隔 絕, 大 環 境 的 沉 淪 終 將 危 及 個 人 構 築 的 小 世 界 故 其 表 面 雖 隱, 但 其 實 對 於 大 環 境 的 敗 壞 始 終 帶 著 某 種 不 安 與 焦 慮, 正 因 如 此, 其 筆 下 的 理 想 世 界 就 成 為 對 現 世 的 一 種 鑑 照 與 探 問, 而 這 種 憂 心 也 反 映 在 與 世 人 偏 差 觀 念 的 詰 辯, 與 企 圖 說 服 並 扭 轉 情 勢 的 用 心 上 基 於 種 種 與 社 會 緊 密 的 連 結,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八 年 代 的 自 然 寫 作 主 要 以 散 文 為 載 體, 即 使 被 認 為 最 不 食 人 間 煙 火 的 隱 逸 派 亦 不 例 外, 因 為 從 巴 赫 金 的 話 語 理 論 來 說, 36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曉 河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前 揭 書, 頁

146 散 文 的 話 語 充 滿 了 對 話 性 與 對 他 人 話 語 的 包 容 性, 與 詩 語 的 自 滿 自 足 封 閉 性 迥 異 回 到 台 灣 八 年 代 自 然 寫 作 興 起 的 時 空 背 景, 我 們 或 可 說 那 是 個 田 園 詩 已 然 消 逝 的 時 代, 因 為 作 家 已 無 法 只 安 於 在 封 閉 的 田 園 中 謳 歌, 為 了 捍 衛 心 中 那 最 後 一 塊 淨 土, 他 必 須 挺 身 與 現 實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而 在 這 種 強 烈 的 土 地 與 社 會 意 識 之 下,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便 超 越 了 以 往 以 個 人 為 中 心 的 呢 喃 格 局, 從 詩 化 的 路 線 中 獲 得 了 解 放 三 為 土 地 把 脈 :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社 會 批 評 以 社 會 批 評 為 主 題 的 現 代 散 文, 一 般 都 上 溯 自 中 國 三 年 代 的 雜 文, 並 以 魯 迅 為 代 表 人 物, 其 寫 作 目 的 在 揭 露 社 會 真 相 力 求 改 正 時 弊 37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雖 不 乏 此 類 散 文 的 作 者 ( 如 : 柏 楊 李 敖 等 ) 與 作 品, 但 在 戒 嚴 體 制 與 文 藝 政 策 的 排 擠 打 壓 下, 其 普 遍 均 不 被 列 入 散 文 之 流, 散 文 與 雜 文 儼 然 是 割 裂 的 兩 個 領 域, 所 謂 純 散 文 雜 散 文 之 說 正 由 此 而 來 具 社 會 批 評 意 向 的 散 文 被 大 規 模 地 收 入 散 文 選, 進 而 進 入 典 律 化 的 過 程, 乃 始 於 八 年 代, 其 類 型 其 實 不 僅 限 於 雜 文 一 種, 此 部 分 留 待 論 文 第 六 章 再 做 詳 細 探 究 本 文 於 此 欲 特 別 指 出 的 是, 就 所 謂 社 會 批 評 雜 文 的 傳 統 而 言, 並 不 包 括 自 然 生 態 的 議 題, 換 句 話 說, 以 自 然 生 態 作 為 社 會 批 評 切 入 點 的 雜 文, 是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壇 的 產 物, 它 是 在 當 時 特 定 的 時 空 背 景 下 應 運 而 生 的, 因 此 以 類 型 作 為 討 論 的 進 路 時, 有 必 要 將 它 從 一 般 的 社 會 批 評 雜 文 中 獨 立 出 來 檢 視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批 評 雜 文, 其 主 題 多 環 繞 在 反 污 染 及 環 保 理 念 的 宣 揚 事 實 上, 報 導 類 的 自 然 寫 作 在 起 步 時 就 已 經 於 此 著 力, 不 過, 雜 文 在 文 字 的 精 緻 化 及 批 評 的 形 式 上, 有 更 為 突 出 的 表 現 林 麗 娟 曾 指 出, 報 導 和 雜 文 往 往 有 上 下 游 的 關 係, 七 年 代 報 導 文 學 實 地 的 田 野 調 查 成 果 和 建 立 出 來 的 觀 念, 可 說 直 接 教 育 了 八 年 代 初 期 紛 紛 崛 起 的 雜 文 作 家,, 雜 文 往 往 接 續 報 導 而 生, 深 度 的 報 導 最 後 轉 化 為 深 度 的 雜 文 38 雜 文 如 何 延 續 報 導 文 學 對 於 議 題 的 揭 櫫, 在 較 短 的 篇 幅 之 內 達 到 社 會 批 評 進 而 解 決 現 實 問 題 的 目 的, 必 得 在 文 字 的 運 使 上 更 為 講 求, 方 能 對 政 府 或 社 會 大 眾 產 生 說 服 力 以 吳 敏 顯 的 與 河 對 話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為 例, 文 中 乃 將 河 見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10 月 二 版 ), 頁 見 林 麗 娟 : 龍 應 台 野 火 集 研 究 以 台 灣 戒 嚴 時 期 雜 文 書 寫 做 為 參 照 (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系 碩 士 論 文,2004 年 ), 頁

147 擬 人 化, 以 他 與 河 之 間 的 對 話, 來 批 判 政 府 在 處 理 河 川 污 染 問 題 上 的 顢 頇 與 不 力 文 中 的 他 不 斷 的 訴 說 從 前 從 前 河 水 是 如 何 的 清 澈, 承 載 著 台 灣 人 許 多 美 麗 的 童 年 回 憶, 但 河 卻 站 在 現 實 面 上, 提 醒 他 別 再 緬 懷 過 去, 因 為 眼 前 的 河 已 被 人 們 蹂 躪 得 不 堪 入 目 了 茲 舉 片 文 如 下 : 他 說 很 多 年 以 前, 河 裏 會 飄 著 青 萍, 飄 著 歌 曲 中 的 水 蓮 花, 飄 著 孩 子 們 的 紙 船 草 魚 會 去 搶 熟 透 蒂 落 而 開 裂 的 蓮 霧, 孩 子 會 去 搶 撈 山 裏 流 下 來 的 桃 花 河 洲 菜 圃 上 拔 出 來 的 紅 蘿 蔔, 只 要 用 河 水 洗 掉 泥 巴, 再 在 褲 腿 上 抹 一 下, 便 脆 甜 入 口 老 牛 在 下 游 泡 水, 牧 童 在 上 游 打 水 仗 從 水 底 漾 起 的 泥 沙, 瞬 間 便 讓 清 澄 澄 的 流 水 給 鎮 壓 下 去 河 說 官 員 的 施 政 報 告 說, 治 山 防 洪 工 作 卓 然 有 成 但 只 要 下 一 天 大 雨, 便 不 難 看 到 連 我 的 門 檻 上 都 擠 滿 黃 褐 褐 夾 著 山 泥 的 滾 滾 濁 流 施 政 報 告 又 說, 自 然 景 觀 保 護 和 生 態 保 育 工 作, 已 有 詳 細 的 計 畫 和 進 度 但 只 要 往 岸 邊 一 站, 便 不 難 看 到, 我 要 忙 於 載 送 拒 絕 呼 吸 的 魚 ; 許 多 小 鳥 則 睜 著 大 眼, 掛 在 岸 邊 的 網 具 上, 倒 看 風 景 的 確, 山 坡 地 的 開 發, 林 木 的 砍 伐 與 栽 植, 河 川 地 的 利 用, 砂 石 採 集, 禁 獵, 禁 毒 魚, 禁 電 魚 每 一 樣 都 有 法 規 條 文 或 計 畫, 詳 詳 細 細 列 舉 問 題 是, 人 們 的 破 壞 行 動, 一 直 都 比 保 護 計 畫 更 迅 速 而 切 實 際 39 全 文 以 七 段 的 他 說 與 河 說, 來 鋪 陳 台 灣 河 川 面 貌 在 急 速 工 業 化 之 後 的 污 染 慘 況, 並 諷 刺 批 判 政 府 與 社 會 大 眾 在 這 個 問 題 上 視 而 不 見 的 麻 木 不 仁 他, 顯 然 代 表 的 是 所 有 走 過 農 業 社 會 時 代 的 台 灣 人 民 ; 而 河 則 可 視 為 作 者 的 化 身, 他 試 圖 在 文 中 為 台 灣 的 河 川 請 命 發 聲 作 者 將 尖 銳 犀 利 的 批 判, 用 文 學 的 技 巧 加 以 包 裝, 使 得 雜 文 不 只 是 乾 澀 的 議 論 說 理, 還 充 滿 了 文 學 的 興 味 與 力 量 藉 由 河 的 口 吻 鋪 敘, 隱 隱 39 見 吳 敏 顯 : 與 河 對 話, 收 入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48 諷 刺 政 府 的 無 能, 末 尾 人 們 的 破 壞 行 動, 一 直 都 比 保 護 計 畫 更 迅 速 而 切 實 際 一 句, 則 直 陳 環 保 政 令 的 空 洞 無 用, 頗 有 當 頭 棒 喝 之 感 批 評 的 力 道 在 文 學 技 巧 的 運 用 下 顯 出 了 層 次, 也 讓 文 章 的 感 染 力 與 說 服 力 都 增 添 不 少, 呈 現 出 與 報 導 文 學 在 文 字 上 力 求 冷 靜 理 性 的 基 調 相 當 不 同 的 面 貌 具 社 會 批 評 色 彩 的 自 然 寫 作, 其 話 語 的 內 在 對 話 性 展 現 在 對 國 內 環 境 問 題 的 針 砭, 與 對 讀 者 的 勸 服, 這 兩 項 特 點 在 前 文 論 及 的 兩 種 自 然 寫 作 類 型 中 雖 亦 具 備, 但 雜 文 的 表 現 形 式 顯 然 更 為 多 元 豐 富 從 上 述 實 例 可 知, 其 並 非 以 單 純 的 個 人 話 語 去 進 行 表 述, 批 判 的 形 式 是 藉 由 作 者 之 外 的 多 種 聲 音 ( 對 環 保 無 知 的 大 眾 的 聲 音 對 河 川 污 染 問 題 不 察 的 官 方 的 聲 音 對 河 川 污 染 情 況 有 所 警 覺 的 有 心 人 士 的 聲 音 ) 來 呈 現, 展 示 了 社 會 語 境 的 紛 雜, 也 讓 讀 者 在 閱 讀 中 有 所 覺 察 與 反 省 為 了 不 讓 批 評 流 於 生 硬 的 說 教, 自 然 寫 作 者 還 有 以 說 故 事 為 手 法 的 例 子 眭 澔 平 的 揮 別 林 園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內 容 乃 以 一 九 八 八 年 的 林 園 事 件 40 為 背 景, 對 於 政 府 在 經 濟 發 展 與 環 境 保 育 之 間 的 無 法 兼 顧, 及 民 眾 在 環 保 抗 爭 中 要 錢, 不 必 環 保 的 畸 變 現 象 提 出 批 判 不 過, 在 敘 述 的 角 度 上, 他 卻 是 透 過 一 個 虛 構 的 林 園 青 年 的 觀 察 與 反 思, 來 描 述 事 件 的 經 過 並 提 出 批 判 的 觀 點 文 中 的 他 是 一 個 北 上 就 讀 大 學 政 治 系 的 新 鮮 人, 由 於 阿 爸 從 南 部 來 信 再 三 催 促 他 回 家, 要 他 快 回 來 商 量 出 主 意, 因 此 他 回 到 了 變 色 的 林 園, 加 入 了 阿 爸 和 鄉 人 抗 議 工 業 區 污 染 的 行 列 : 隨 著 外 界 的 新 聞 報 導, 鄉 人 都 知 道 林 園 的 十 八 家 工 廠 停 擺 已 經 造 成 全 國 的 經 濟 緊 張, 特 別 是 中 下 游 石 化 工 業 全 面 告 急, 不 過, 阿 爸 說 的 也 沒 錯 : 我 們 對 石 化 的 污 染 毒 害 容 忍 了 十 年, 你 們 停 工 連 十 天 都 不 到 就 愛 叫, 真 沒 天 良! 幾 天 假 日 裡, 40 發 生 於 一 九 八 八 年 九 月 的 環 保 抗 爭 事 件, 地 點 在 當 時 的 高 雄 縣 林 園 鄉 政 府 於 七 年 代 的 林 園 鄉 設 立 石 化 工 業 區, 廢 水 排 放 的 處 理 不 當 已 逐 漸 污 染 當 地 環 境 一 九 八 八 年 九 月 二 十 日, 由 於 連 日 豪 雨, 造 成 林 園 聯 合 污 水 處 理 廠 大 量 排 放 工 業 廢 水, 致 使 汕 尾 漁 港 內 的 魚 蝦 大 量 死 亡, 加 上 政 府 與 肇 事 的 石 化 工 廠 未 積 極 進 行 處 置, 於 是 引 發 當 地 居 民 的 大 規 模 抗 爭 過 程 中, 工 業 區 內 的 十 八 家 工 廠 因 民 眾 的 強 勢 抗 爭 而 陸 續 停 工, 情 勢 危 急 幾 近 動 搖 台 灣 引 以 為 傲 的 石 化 業 之 後 在 中 央 地 方 政 府 與 民 意 代 表 的 溝 通 協 調 下, 決 議 工 業 區 內 各 廠 商 必 須 賠 償 汕 尾 地 區 居 民 每 人 八 萬 元, 中 芸 等 四 村 每 人 五 萬 元, 及 提 供 其 餘 每 村 建 設 基 金 一 千 萬 元, 居 民 這 才 同 意 工 業 區 復 工, 賠 償 總 額 高 達 十 三 億 元, 創 下 當 時 台 灣 公 害 史 上 最 高 的 賠 償 紀 錄 不 過, 林 園 人 在 整 起 事 件 的 最 後, 以 領 取 賠 償 金 而 繼 續 任 由 工 業 區 污 染 環 境 的 做 法, 也 招 來 了 環 保 流 氓 暴 民 貪 婪 之 輩 的 批 評 參 考 文 化 部 : 台 灣 大 百 科 全 書 黃 健 君 撰 稿 ), 瀏 覽 日 期 :2013 年 6 月 27 日 142

149 他 就 是 隨 著 這 羣 震 撼 全 國 的 林 園 大 軍, 堂 堂 皇 皇 的 屯 駐 在 污 水 處 理 廠 的 裡 裡 外 外 走 道 上 草 席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大 堆 的 飲 料 罐 頭 置 放 在 角 落 ; 他 就 這 麼 打 打 香 腸 吃 臭 豆 腐 屏 東 來 的 烤 伯 勞, 或 是 聽 同 村 的 歐 巴 桑 們 大 談 六 合 彩 的 傳 奇 來 打 發 時 間 41 事 件 的 經 過 藉 由 近 似 小 說 的 形 式 呈 現, 顯 得 生 動 且 具 臨 場 感, 而 對 於 政 府 及 企 業 為 了 經 濟 利 益 長 期 漠 視 環 境 保 育 的 批 判, 也 隱 含 在 小 說 人 物 真 沒 天 良 的 吶 喊 中 值 得 玩 味 的 是, 以 正 義 之 姿 發 動 並 參 與 抗 爭 的 群 眾, 對 於 生 態 保 育 的 認 知 顯 然 相 當 盲 目, 因 為 在 抗 議 石 化 工 業 污 染 環 境 的 現 場, 卻 也 同 時 大 啖 著 屬 於 候 鳥 的 紅 尾 伯 勞, 並 高 談 闊 論 投 機 簽 賭 六 合 彩 一 夕 致 富 的 軼 聞 果 然, 在 沒 有 明 確 堅 定 的 抗 爭 理 念 之 下, 這 場 群 眾 運 動 終 在 每 人 可 領 八 萬 元 賠 償 金 的 條 件 下 落 幕, 鄉 人 高 喊 : 結 束 了! 阮 成 功 了!, 石 化 工 業 區 重 新 啟 動 運 作, 污 染 的 問 題 再 也 沒 有 人 提 起 曲 終 人 散 後, 南 下 參 與 抗 爭 的 他, 心 裡 充 滿 了 矛 盾, 他 想 起 了 那 些 在 烤 架 的 濃 嗆 灰 煙 中 成 為 佳 餚 的 伯 勞 鳥, 也 對 村 民 自 認 為 成 功 的 抗 爭 運 動 提 出 了 質 疑 與 批 判 : 想 想 伯 勞 一 時 誤 絆 鳥 仔 踏 的 掙 扎, 境 遇 不 正 像 村 民 現 在 急 於 擺 脫 污 染 的 煎 熬 嗎? 只 不 過, 痛 恨 石 化 工 廠 破 壞 環 境 生 態 的 鄉 民, 是 否 也 當 過 破 壞 環 境 生 態 的 另 一 個 輪 迴 起 點 呢? 小 自 一 隻 紅 尾 伯 勞 的 被 戕 害, 大 至 林 園 居 民 環 境 的 遭 污 染, 兩 者 放 在 生 態 保 育 的 萬 古 天 平 上, 或 許 都 是 一 致 的! 42 相 對 於 以 議 論 形 式 直 接 進 行 批 判 的 雜 文, 這 篇 文 章 的 小 說 質 素 的 確 為 它 的 文 學 性 加 分 不 少, 也 使 作 者 的 批 判 不 流 於 單 調 冷 硬 的 指 責, 且 提 供 了 讀 者 對 於 事 件 更 多 的 觀 照 層 面 與 省 思 空 間 文 中 對 於 他 人 話 語 社 會 雜 語 的 呈 現, 充 分 體 現 了 作 者 對 於 整 起 抗 爭 行 動 的 敏 銳 觀 察, 及 其 濃 厚 的 社 會 意 識 前 文 曾 經 提 及, 當 散 文 家 意 識 到 自 己 身 處 在 一 個 充 滿 他 人 話 語 的 社 會 中, 他 的 個 人 話 語 就 會 有 雜 語 化 乃 至 小 說 化 的 傾 向, 從 這 篇 文 章 中 又 可 得 一 例 證 那 是 在 對 土 地 自 然 的 關 注, 及 對 工 業 社 會 所 帶 來 的 禍 害 的 憂 患 意 識 中, 所 導 致 的 結 果 見 眭 澔 平 : 揮 別 林 園,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9 年 3 月 初 版 ), 頁 245 見 眭 澔 平 : 揮 別 林 園,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前 揭 書, 頁

150 自 然 寫 作 者 以 說 故 事 的 方 式 表 達 對 土 地 自 然 的 關 懷, 進 而 進 行 社 會 批 評 的, 還 有 奚 淞 的 蟑 螂 的 勝 利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該 文 描 述 的 雖 然 是 未 來 台 灣 社 會 的 景 象, 但 卻 是 緊 扣 著 當 時 台 灣 人 普 遍 拜 金, 而 對 自 然 環 境 的 破 壞 視 若 無 睹 的 情 境 而 發 內 文 描 寫 未 來 社 會 在 自 然 環 境 已 遭 破 壞 殆 盡 的 情 況 下, 所 有 的 動 植 物 幾 已 絕 跡, 人 們 擠 進 都 市 中, 被 連 綿 的 垃 圾 山 及 有 毒 廢 水 包 圍 但 人 們 面 對 這 樣 惡 劣 的 環 境, 似 乎 不 以 為 意, 即 便 為 了 要 從 污 染 的 空 氣 中 爭 取 氧 氣, 脅 下 已 長 出 榕 樹 一 般 的 氣 根, 但 依 舊 視 之 為 肉 體 性 感 的 象 徵, 夜 夜 尋 歡 作 樂, 不 知 災 難 已 然 降 臨 故 事 的 主 角 名 喚 阿 美, 她 是 抱 持 物 質 至 上 及 享 樂 主 義 的 群 眾 代 表, 在 末 日 前 夕, 仍 在 煩 惱 室 內 人 造 空 氣 香 味 調 節 鈕, 該 按 茉 莉 玉 蘭 玫 瑰 還 是 野 薑 花, 並 拿 著 拖 鞋 追 打 蟑 螂 具 有 金 剛 不 壞 抗 藥 性 的 僅 存 蟲 類 就 在 人 們 狂 歡 的 夜 晚, 垃 圾 山 積 聚 的 毒 烈 沼 氣 引 發 了 史 上 最 慘 烈 的 大 爆 炸, 都 市 文 明 被 徹 底 摧 毀, 大 地 重 回 太 古 洪 荒, 只 剩 億 萬 隻 油 亮 的 蟑 螂 在 天 空 振 翅 高 飛 : 當 太 陽 再 度 昇 起, 人 的 都 市 不 見 了 這 是 一 次 史 無 前 例 的 人 工 大 地 震, 也 是 人 類 文 明 的 爆 炸 爆 炸 過 後 的 土 地, 滿 目 斑 斕, 只 見 億 萬 種 怪 誕 的 人 工 產 品 粉 紅 駭 綠 形 形 色 色, 寂 靜 地 鋪 陳 在 又 一 次 的 太 古 洪 荒 上, 等 待 新 生 命 的 孕 育 一 片 半 掩 埋 合 成 纖 維 豹 皮 上 的 斑 點 忽 然 移 動 起 來 啊, 這 不 是 那 隻 阿 美 用 拖 鞋 擊 打 過 的 蟲 子 嗎? 牠 站 在 垃 圾 堆 上, 昂 首 舞 動 觸 鬚 隨 即, 牠 歡 快 的 爬 行 起 來 這 曾 經 被 人 稱 之 為 蟑 螂 的 昆 蟲, 早 在 人 類 為 牠 定 名 前 就 已 在 地 球 上 生 活 了 三 億 年 在 生 命 舞 台 上, 恐 龍 絕 滅 了, 人 類 過 去 了, 如 今, 是 蟑 螂 稱 王 的 時 代 了 罷 43 這 是 一 則 生 態 寓 言, 意 在 批 評 國 人 對 於 自 然 環 境 惡 化 的 輕 忽, 終 將 為 自 己 帶 來 無 可 彌 補 的 災 難 但 它 亦 具 有 小 說 的 質 素, 包 括 想 像 的 人 事 物 情 節 的 鋪 陳, 可 以 說 是 一 篇 寓 言 小 說 由 於 寓 意 的 呈 現 是 此 文 的 重 點, 因 此 其 人 物 的 刻 劃 縱 然 不 如 長 篇 小 說 細 膩, 情 節 的 鋪 排 亦 不 如 長 篇 小 說 繁 複, 但 卻 已 經 達 到 深 刻 的 警 世 效 果 筆 者 認 為, 作 者 本 意 並 不 在 創 作 一 篇 小 說, 而 是 藉 由 說 故 事 的 技 巧, 取 代 嚴 肅 刻 板 的 說 理, 以 達 43 見 奚 淞 : 蟑 螂 的 勝 利, 收 於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5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51 到 批 判 諷 諫 的 目 的 巴 赫 金 曾 說 : ( 文 學 ) 形 式 的 每 一 成 分 是 社 會 相 互 作 用 的 產 物, 44 以 此 回 觀 奚 淞 之 所 以 於 知 性 說 教 色 彩 濃 厚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注 入 故 事 的 元 素, 便 知 一 方 面 是 意 識 到 台 灣 社 會 推 廣 環 保 的 急 迫 性, 另 一 方 面 應 當 也 領 略 對 大 眾 說 故 事 比 說 教 有 效 的 道 理, 故 以 類 似 小 說 的 形 式 來 包 裝 諷 諫 之 詞, 讓 讀 者 從 故 事 去 領 略 背 後 的 言 外 之 意 對 於 社 會 他 者 的 瞻 顧, 同 樣 讓 這 篇 作 品 充 滿 了 雜 語 的 色 彩 楊 憲 宏 在 一 個 記 者 對 生 態 環 境 的 省 思 ( 海 峽 散 文 1986 ) 中 曾 說, 面 對 環 境 問 題 時, 八 年 代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或 知 識 分 子 所 要 對 抗 的, 往 往 是 一 個 可 能 根 本 無 法 對 抗 的 體 系 ( 政 府 決 心 與 能 力 有 限 企 業 投 機 無 誠 意 民 眾 無 聲 無 力 ), 45 加 上 自 然 寫 作 並 非 直 接 與 政 治 社 會 現 象 相 關, 因 此, 此 間 的 雜 文 作 家 所 進 行 的 對 抗, 實 是 一 場 邊 緣 的 戰 鬥 雖 然 這 場 戰 鬥 充 滿 艱 難, 但 我 們 還 是 看 到 許 多 作 家 投 入 這 支 筆 隊 伍, 在 環 保 意 識 抬 頭 卻 又 還 未 普 及 並 深 入 人 心 的 時 代, 做 為 督 促 政 府 與 廣 開 民 智 的 管 道 與 橋 樑 正 是 在 這 種 關 懷 自 然 環 境 的 熱 情 之 下, 我 們 看 到 了 他 們 接 力 地 為 土 地 把 脈, 並 提 出 批 評 與 針 砭, 而 表 現 形 式 上 的 豐 富 與 多 元, 即 是 一 種 積 極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姿 態 的 展 現 第 二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知 識 在 場 上 一 節 討 論 八 年 代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現 實 在 場, 主 要 乃 就 作 者 以 感 知 的 實 存 空 間 台 灣 的 自 然 土 地 為 關 懷 核 心, 在 自 然 寫 作 類 型 的 開 展, 及 散 文 話 語 的 雜 語 化 上 進 行 申 述 由 前 文 可 知, 由 於 自 然 寫 作 具 有 針 對 環 境 議 題 而 積 極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姿 態, 因 此, 其 性 質 本 就 與 前 一 章 所 討 論 的 抒 情 散 文 不 同 抒 情 ( 特 別 是 個 人 內 心 獨 白 式 的 抒 情 ) 是 散 文 走 向 詩 化 的 關 鍵 元 素, 而 具 有 與 他 者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 不 論 是 外 在 性 或 內 在 性 ) 意 圖 的 散 文, 其 話 語 都 會 有 雜 語 化 的 傾 向 帶 有 知 性 色 彩 的 自 然 寫 作, 以 知 識 性 的 話 語 融 入 散 文 書 寫, 來 表 達 作 者 對 於 土 地 自 然 的 關 懷, 這 對 帶 有 濃 厚 個 人 感 性 特 質 的 詩 化 的 抒 情 話 語, 本 身 就 具 有 一 種 離 心 的 意 味 因 此, 本 節 特 就 自 然 寫 作 在 介 入 土 地 關 懷 上 所 呈 現 的 知 識 性 話 語, 來 論 述 散 文 雜 語 化 的 現 象, 並 從 這 些 現 象 來 印 證 自 然 寫 作 者 對 於 台 灣 這 片 土 地 的 認 同 與 熱 愛 見 巴 赫 金 ( 吳 曉 都 譯 ): 生 活 話 語 與 藝 術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四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106 見 楊 憲 宏.. 一 個 記 者 對 生 態 環 境 的 省 思, 收 入 阿 盛 編.. 海 峽 散 文 1986, 前 揭 書, 頁

152 一 自 然 觀 察 記 錄 的 文 學 化 與 通 俗 化 具 報 導 性 質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自 然 觀 察 與 記 錄 與 上 一 節 提 及 的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其 實 無 法 截 然 二 分 從 報 導 文 學 在 台 灣 七 年 代 末 期 崛 起 的 脈 絡 來 說, 以 馬 以 工 韓 韓 等 人 為 代 表 的 作 家, 一 開 始 便 是 以 反 污 染 與 公 害 為 書 寫 題 材, 因 此, 前 文 所 謂 的 前 進 公 害 現 場 基 本 上 可 說 是 這 條 路 線 的 延 續, 但 劉 克 襄 王 家 祥 在 切 入 這 個 主 題 的 角 度 上, 又 注 入 實 地 的 自 然 生 態 觀 察 的 元 素 實 地 的 自 然 生 態 觀 察 是 八 年 代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所 帶 起 的 新 路 線, 46 因 為 面 對 環 保 人 士 在 反 污 染 與 公 害 上 總 是 處 於 消 極 的 吶 喊, 對 於 生 態 環 境 的 認 知 仍 處 於 蒙 昧 的 階 段, 在 資 料 貧 乏 及 長 期 以 來 對 土 地 的 疏 離 之 下, 戰 後 在 台 灣 土 生 土 長 的 新 世 代 作 家 們, 走 出 書 房 與 自 然 土 地 做 第 一 類 的 親 密 接 觸, 就 成 了 當 時 的 趨 勢 然 而, 這 類 以 自 然 觀 察 為 書 寫 核 心 的 作 品, 終 究 與 環 境 保 育 的 潮 流 密 不 可 分, 故 其 中 亦 有 反 抗 工 業 文 明 戕 害 的 內 容 只 不 過, 它 的 重 心 在 於 用 文 字 呈 現 保 留 自 然 的 淨 土 面 貌, 對 於 在 國 家 全 力 拼 經 濟 的 政 策 下, 對 生 態 環 境 的 迅 即 毀 敗 習 而 不 察 的 人 民, 不 但 肩 負 報 告 的 任 務, 同 時 還 含 有 啟 蒙 教 育 的 使 命 劉 克 襄 溪 澗 的 旅 次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徐 仁 修 鷺 鷥 與 我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 陳 煌 人 鳥 之 間 (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 正 屬 於 此 類 作 品 劉 克 襄 的 溪 澗 的 旅 次, 從 題 目 上 看 頗 有 遊 記 的 色 彩, 但 它 的 重 點 其 實 並 不 在 記 遊, 也 不 在 呈 現 作 者 的 心 靈 活 動, 而 是 觀 察 記 錄 溪 澗 世 界 的 鳥 類 ( 包 括 小 白 鷺 鉛 色 水 鶇 魚 狗 河 烏 等 ) 及 生 態 環 境, 類 型 上 比 較 像 是 有 遊 記 情 節 的 報 導 文 學 47 不 斷 的 旅 行 觀 察 記 錄, 始 終 是 劉 克 襄 進 行 自 然 寫 作 的 重 要 歷 程, 也 是 他 了 王 文 進 在 一 九 九 二 年 由 中 國 時 報 主 辦 的 現 代 台 灣 山 水 文 學 座 談 會 中 曾 指 出, 台 灣 書 寫 山 水 的 文 學 基 本 上 有 四 種 類 型 : 一 是 陸 游 式, 作 者 都 是 大 陸 遷 台 作 家 ( 以 余 光 中 為 代 表 ), 登 臨 台 灣 山 水 仍 不 忘 遙 望 神 州 二 是 拓 荒 式, 已 較 深 入 感 受 台 灣 的 山 水, 如 鄭 愁 予 書 寫 大 霸 尖 山 的 詩 作 三 是 反 哺 式, 作 者 都 是 自 小 成 長 於 台 灣 ( 如 許 達 然 楊 牧 ), 寫 起 台 灣 山 水 就 有 一 種 情 不 自 禁 的 膜 拜 之 情 四 是 贖 罪 式, 乃 作 者 ( 如 劉 克 襄 ) 經 由 環 保 自 覺, 而 以 憂 鬱 為 底 色 所 寫 的 山 水 記 載 環 境 報 告 吳 明 益 則 針 對 這 四 種 類 型 做 了 補 充 與 修 正, 他 說 : 八 年 代 之 前, 台 灣 書 寫 自 然 的 作 品 其 實 只 有 前 三 類 這 三 類 作 品 與 第 四 類 作 品 最 大 的 差 異 或 許 並 非 是 王 教 授 提 出 的 贖 罪 意 識, 而 是 它 們 都 沒 有 對 自 然 進 行 長 期 觀 察, 行 文 中 也 鮮 少 運 用 自 然 科 學 的 語 言, 故 與 中 國 古 典 書 寫 自 然 的 文 學 作 品 較 接 近, 是 一 種 寄 情 於 山 水 的 表 達 模 式 可 見 實 地 的 自 然 觀 察 確 為 八 年 代 自 然 寫 作 者 帶 起 的 新 路 線 見 吳 明 益 :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前 揭 書, 頁 鄭 明 娳 指 出, 遊 記 必 須 有 三 個 要 件 : 一 是 真 實 的 經 驗 ; 二 是 以 記 遊 為 終 極 目 的 ; 三 是 必 須 呈 現 心 靈 活 動 就 此 三 要 件 而 言, 劉 文 只 符 合 第 一 個 要 件, 因 此 筆 者 分 判 其 類 型 較 偏 向 報 導 文 學 鄭 氏 論 述 見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前 揭 書, 頁

153 解 自 然 的 方 式, 而 旅 行 既 然 是 他 考 證 自 然 的 途 徑, 他 的 遊 記 便 不 同 於 正 規 遊 記 以 遊 歷 本 身 的 感 興 體 悟 為 主 旨, 而 是 偏 向 於 客 觀 記 實 的 報 導 文 學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作 者 對 於 鳥 類 在 溪 澗 的 棲 息 特 色, 及 溪 鳥 的 覓 食 叫 聲 築 巢 等 習 性 均 有 細 緻 的 觀 察 與 記 錄, 十 分 具 有 文 字 化 生 態 紀 錄 片 的 色 彩 茲 舉 片 文 如 下 : 溪 澗 的 天 地 小, 溪 鳥 的 領 域 感 自 然 十 分 強 烈, 鉛 色 水 鶇 更 是 如 此 牠 的 體 型 約 莫 麻 雀 大, 攻 擊 性 卻 勇 猛 兇 悍 我 經 常 看 見 大 牠 半 倍 的 小 剪 尾 遭 到 驅 逐, 落 荒 而 飛 在 溪 澗 王 國 裡, 這 種 場 面 算 是 最 激 烈 的 爭 鬪 日 後, 我 也 發 現 只 有 小 剪 尾 獨 獨 會 遭 受 鉛 色 水 鶇 的 排 斥 究 其 原 因, 原 來 牠 的 習 性 類 似 鉛 色 水 鶇 不 但 尋 覓 的 主 食 來 源 一 樣, 體 積 也 相 似, 而 且 活 動 的 位 置 都 是 岩 石 灘 一 山 不 容 二 鳥, 兩 者 之 間 勢 必 起 衝 突 我 卻 未 看 見 小 剪 尾 打 贏 過 鉛 色 水 鶇 48 自 然 生 態 的 觀 察 記 錄, 從 文 學 的 角 度 來 看 是 十 分 乾 澀 而 無 味 的, 劉 克 襄 也 意 識 到 這 個 問 題, 因 此 我 們 可 以 看 見 他 在 文 中, 努 力 嘗 試 利 用 文 學 的 軟 性 筆 調, 將 他 的 觀 察 成 果 轉 化 為 較 能 吸 引 一 般 讀 者 目 光 的 形 式 茲 舉 其 中 一 段 描 述 溪 鳥 覓 食 景 況 的 文 字 如 下 : 當 整 段 溪 道 的 覓 食 活 動 熱 絡 時, 如 果 用 卡 通 影 片 描 述, 我 彷 彿 進 入 一 個 聖 誕 大 餐 的 會 場 魚 狗 像 饕 餮 的 小 猪, 猛 想 吞 掉 比 牠 大 的 蘋 果 小 白 鷺 一 如 盆 口 大 開 的 牝 猪, 張 嘴 就 是 一 塊 完 整 的 蛋 糕 送 進, 毫 不 溜 嘴 鉛 色 水 鶇 正 是 專 挑 一 粒 粒 朱 紅 櫻 桃 啄 食 的 小 鷄 們, 鎮 日 吱 叫 不 停, 至 於 河 烏, 像 極 了 鑽 入 蛋 糕 裏 囫 圇 吞 棗 的 小 老 鼠, 東 奔 西 竄 永 遠 是 忙 碌 的 這 就 是 溪 澗 王 國 君 父 們 的 生 活 方 式 了! 溪 鳥 們 一 如 其 他 動 物, 順 著 自 然 環 境 的 變 遷, 早 已 學 會 調 整 自 己 去 配 合 溪 鳥 能 生 存 下 來, 也 是 基 於 此 因 這 種 改 變 是 經 年 累 月 的 結 果, 非 一 朝 一 夕 所 能 形 成 若 是 人 為 的 突 然 破 壞 情 形 就 迥 異 了 雖 然 人 為 破 壞 也 有 可 能 會 衍 發 另 一 種 進 化, 只 是 大 部 分 的 結 局 都 是 絕 種, 不 然 就 是 消 失 49 從 這 段 引 文 中, 可 見 作 者 嘗 試 將 專 業 嚴 肅 的 生 態 觀 察 報 告, 轉 化 為 可 親 的 文 字, 讓 長 見 劉 克 襄 : 溪 澗 的 旅 次, 收 入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226 見 劉 克 襄 : 溪 澗 的 旅 次, 收 入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54 期 接 受 工 業 文 明 洗 腦, 而 對 自 然 陌 生 疏 離 的 現 代 人, 能 對 自 然 界 有 所 感 知 的 用 心 良 苦 其 中, 對 於 在 溪 澗 中 居 於 統 治 者 地 位 的 溪 鳥 們, 尚 能 順 乎 自 然 的 變 遷 而 調 整 自 己 去 配 合, 與 自 然 和 諧 共 生, 而 自 命 為 萬 物 之 靈 的 人 類 卻 無 知 任 意 地 破 壞 自 然, 致 使 其 他 物 種 消 失 滅 絕, 亦 可 見 其 隱 約 的 諷 刺 與 批 判 作 者 旅 行 賞 鳥 的 記 錄 並 非 出 於 一 種 閒 適 的 情 趣, 而 是 企 盼 現 代 人 醉 心 於 工 業 發 展 所 帶 來 的 物 質 文 明 提 升 之 餘, 反 思 自 然 環 境 的 破 壞 是 否 也 使 自 己 加 速 走 向 滅 亡, 而 人 對 自 然 的 態 度 其 實 不 應 只 是 宰 制 征 服, 還 應 有 平 等 同 理 的 對 待 前 文 所 謂 的 啟 蒙 與 教 育 的 用 心, 就 展 現 在 作 者 話 語 的 讀 聽 者 取 向, 與 重 新 建 立 社 會 大 眾 正 確 的 環 境 倫 理 觀 的 企 圖 上, 而 這 種 把 自 然 當 成 主 角 而 非 背 景 的 自 然 書 寫, 是 八 年 代 之 前 所 未 見 的 誠 如 王 文 進 與 吳 明 益 所 指 稱 的 ( 見 註 46), 台 灣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自 然 寫 作, 不 論 是 陸 游 式 拓 荒 式 抑 或 反 哺 式, 基 本 上 都 是 寄 情 山 水 之 作, 換 句 話 說, 重 點 在 於 作 者 的 情, 自 然 物 只 是 作 為 作 者 抒 情 的 背 景 與 襯 托 而 隨 著 本 土 及 環 保 意 識 在 八 年 代 的 高 漲, 作 家 面 對 崩 毀 的 自 然 環 境, 深 切 覺 知 自 我 的 生 存 亦 連 帶 遭 受 威 脅, 在 基 於 對 土 地 自 然 的 強 烈 關 懷 之 下, 其 書 寫 自 然 的 用 意 便 不 在 於 寄 託 情 感, 而 在 謀 求 對 自 然 更 深 入 的 了 解, 乃 至 環 境 問 題 的 獲 致 改 善 以 自 然 觀 察 類 的 報 導 文 章 而 言, 當 自 然 物 成 為 主 角 被 放 到 台 前, 作 者 的 情 感 被 隱 藏 到 幕 後, 其 終 極 目 的 乃 在 期 盼 讀 者 從 對 於 自 然 的 重 新 認 識 與 領 納 中, 去 扭 轉 以 往 對 於 自 然 予 取 予 求 的 粗 暴 與 謬 誤 如 劉 克 襄 在 溪 澗 的 旅 次 中 生 動 地 描 述 令 人 驚 豔 的 溪 鳥 生 態 之 後, 於 文 末 說 道 : 往 昔, 水 鳥 神 祕 的 遷 徙 行 為 以 及 按 時 南 北 漂 泊 的 生 活 一 直 使 我 著 迷 完 成 觀 察 後, 看 到 原 本 要 設 立 保 育 區 的 沼 澤 繼 續 遭 受 破 壞, 我 好 像 是 自 己 做 錯 了 事 一 樣, 再 也 不 願 去 涉 足 幸 好 還 有 溪 澗 可 以 慰 藉, 只 是 它 又 能 維 持 多 久? 我 的 同 胞 們 最 懂 得 利 用 自 然 的 一 草 一 木 了, 總 有 一 天 他 們 也 會 完 全 開 發 這 裏 與 鳥 一 樣, 我 將 被 趕 得 無 處 可 去 50 對 於 人 們 無 止 盡 地 利 用 開 發 自 然, 他 不 做 正 面 的 反 抗, 只 以 略 帶 嘲 諷 的 語 氣, 讚 美 人 們 不 輕 易 糟 賤 自 然 資 源, 並 自 嘲 將 如 溪 鳥 一 般, 終 落 得 無 法 在 自 然 立 足 的 命 運 50 見 劉 克 襄 : 溪 澗 的 旅 次, 收 入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55 之 前 對 溪 澗 世 界 的 描 寫 在 引 起 讀 者 的 認 同 之 後, 這 樣 的 結 語 似 乎 是 想 喚 起 讀 者 的 切 膚 之 痛, 暗 示 消 滅 自 然 等 同 滅 絕 人 類, 人 們 看 待 自 然 的 角 度 與 心 態 實 有 調 整 革 新 的 必 要 相 對 於 反 污 染 與 公 害 路 線 的 報 導 文 章, 劉 克 襄 在 自 然 觀 察 類 中 的 寫 作, 顯 然 較 不 具 揭 弊 與 抗 議 的 色 彩, 而 是 從 正 面 與 工 業 文 明 對 決, 退 回 到 觀 念 改 造 的 社 教 路 線, 企 圖 從 根 本 翻 轉 人 類 中 心 主 義 (anthropocentrism) 的 無 知 狂 妄 與 荒 謬, 而 他 之 後 採 取 的 自 然 寫 作 進 路, 正 是 以 此 理 念 為 核 心 51 對 於 自 然 觀 察 寫 作 在 文 字 上 的 素 樸 簡 潔, 身 為 詩 人 的 他 亦 早 有 自 覺, 因 為 他 認 為 自 己 不 只 是 在 從 事 文 學 創 作, 還 在 為 後 人 的 生 態 研 究 與 工 作 鋪 路 他 說 : 藝 術 是 至 高 無 上 的, 但 做 生 態 觀 察, 為 了 真 實 自 然 容 易 顧 此 失 彼, 魚 與 熊 掌 不 可 兼 得, 這 時 只 有 真 實 為 要 何 況 生 態 環 境 是 前 瞻 性 的 工 作, 我 們 必 須 考 慮 後 人 憑 此 做 為 將 來 繼 續 研 究 比 較 的 佐 證 資 料, 不 是 讓 少 數 文 學 工 作 者 奉 為 上 品 52 這 樣 的 書 寫 目 的 和 八 年 代 前 寄 情 式 的 自 然 寫 作 是 相 當 不 同 的, 他 不 但 強 調 作 品 對 於 社 會 讀 者 的 影 響, 希 冀 藉 由 作 品 和 當 代 乃 至 未 來 的 讀 者 產 生 對 話, 最 終 達 到 生 態 教 育 以 及 環 境 保 育 的 目 標, 而 且 在 文 學 性 與 科 學 性 的 辯 證 權 衡 中, 不 惜 以 科 學 性 為 依 歸 作 品 的 雜 語 性 除 了 展 現 在 作 者 欲 與 讀 者 對 話 的 強 烈 意 圖, 亦 展 現 在 作 品 自 身 關 於 文 學 與 科 學 的 對 話, 這 促 使 文 字 風 格 趨 於 素 樸 簡 潔 明 快, 也 突 顯 了 作 者 在 寫 作 當 下 強 烈 的 社 會 意 識 與 淑 世 襟 懷 不 同 於 前 行 代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在 山 水 間 獨 語 抒 情, 劉 克 襄 的 自 然 觀 察 類 報 導 散 文 不 但 展 現 了 知 性 的 美 學, 也 顯 示 關 懷 現 實 的 時 代 風 潮 下, 散 文 的 疆 界 已 然 被 身 為 知 識 分 子 的 作 家 所 拓 寬 以 關 懷 土 地 自 然 的 角 度 視 之, 報 導 類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作 家 的 參 與 度 與 行 動 力 都 非 常 主 動 積 極, 以 自 然 書 寫 做 為 生 態 教 育 志 業 的 劉 克 襄 是 一 例, 前 文 提 及 的 王 家 祥 與 以 下 要 討 論 的 徐 仁 修 (1946 ) 亦 復 如 是 53 徐 仁 修 的 鷺 鷥 與 我, 是 他 在 一 九 八 四 年 四 月 於 例 如 他 在 九 年 代 出 版 小 綠 山 系 列 時, 即 明 白 揭 示 寫 作 意 圖 在 做 為 下 一 代 生 態 教 育 的 場 域 見 劉 克 襄 : 小 綠 山 之 歌 : 台 北 盆 地 四 季 的 自 然 觀 察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5 年 8 月 初 版 ), 頁 11 另 外, 他 推 廣 生 態 教 育 的 實 踐 還 包 括 創 作 兒 童 繪 本 導 引 觀 察 的 入 門 書 及 旅 遊 導 覽 見 劉 克 襄 : 我 們 都 在 邊 陲 的 荒 野 旅 行, 隨 鳥 走 天 涯 ( 台 北 : 洪 範 書 店 有 限 公 司,1985 年 1 月 初 版 ), 頁 王 家 祥 為 業 餘 生 態 導 覽 解 說 員, 並 於 一 九 九 三 年 與 友 人 組 織 環 保 團 體 柴 山 自 然 公 園 促 進 會, 且 擔 任 會 長, 力 促 當 時 的 高 雄 市 政 府 設 立 柴 山 自 然 公 園 保 護 區 徐 仁 修 則 為 專 業 生 態 攝 影 師, 並 於 一 九 149

156 大 安 溪 河 口 北 側 的 木 麻 黃 樹 林 中, 僱 工 搭 建 五 公 尺 高 的 竹 台, 對 鷺 鷥 ( 包 括 黃 頭 鷺 小 白 鷺 夜 鷺 ) 進 行 兩 個 多 月 生 態 觀 察 的 記 錄 文 中 對 於 鷺 鷥 交 尾 孵 蛋 餵 食 幼 鶵 及 訓 練 幼 鶵 習 飛 的 習 性, 乃 至 遭 遇 連 日 梅 雨 侵 襲, 以 致 他 與 鷺 鷥 們 必 須 在 氾 濫 的 大 安 溪 洪 流 中 驚 險 求 生 的 過 程, 都 有 相 當 詳 盡 的 描 寫 不 同 於 劉 克 襄 的 自 然 觀 察, 對 於 自 然 科 學 知 識 多 所 瞻 顧, 徐 文 較 著 重 觀 察 過 程 的 記 錄, 以 一 種 更 富 於 趣 味 與 通 俗 的 視 角 與 筆 調, 去 描 述 人 與 鷺 鷥 互 動 的 歷 程, 以 間 接 帶 出 關 於 鷺 鷥 的 相 關 知 識 茲 舉 一 段 文 字 為 例 : 有 一 天, 我 發 現 一 隻 幼 鶵 不 知 怎 麼 會 把 腳 挟 在 樹 枝 間, 怎 麼 也 脫 不 了 身, 我 就 爬 上 樹 去 準 備 救 牠 當 我 剛 爬 到 一 半 時, 突 然 住 在 較 低 枝 上 兩 隻 夜 鷺 的 幼 鳥, 賞 了 我 兩 泡 腥 臭 的 糞 彈,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領 教 牠 們 的 武 器, 遇 到 這 種 炸 彈, 鮮 有 不 掩 鼻 而 逃 的 動 物 但 我 救 鳥 心 切, 忍 臭 往 上 爬, 而 且 我 心 想 : 沒 糞 了 總 不 成 還 灑 尿 吧! 我 繼 續 上 爬, 頭 剛 剛 快 觸 到 夜 鷺 巢, 突 然 又 是 一 團 腥 臭 落 在 頭 上, 我 加 緊 速 度 往 上 爬, 頭 剛 超 過 鳥 巢, 正 好 看 見 一 隻 幼 鶵 施 放 武 器 : 牠 雙 翅 微 展, 做 勢 攻 擊, 牠 頭 稍 稍 往 後 一 縮, 突 然 自 口 中 朝 我 吐 來 一 團 黑 色 糜 狀 帶 腥 的 團 塊, 這 就 是 剛 剛 落 在 我 頭 上 的 砲 彈 受 了 兩 次 攻 擊, 我 終 於 知 道, 糞 便 以 及 把 嗉 囊 中 的 食 物 吐 向 敵 方 是 牠 們 的 兩 大 秘 密 武 器, 後 來 我 也 發 現, 大 鳥 們 的 糞 彈 準 得 厲 害 54 作 者 藉 由 描 述 遭 夜 鷺 攻 擊 的 狼 狽 經 驗, 帶 出 牠 們 感 覺 到 安 全 受 威 脅 時 的 自 衛 反 應, 這 是 以 生 動 而 具 趣 味 性 的 敘 述, 來 包 裝 知 性 的 生 態 觀 察 的 手 法 自 然 觀 察 類 的 報 導 散 文, 其 書 寫 目 的 有 相 當 濃 厚 的 推 廣 與 教 育 取 向, 故 如 何 吸 引 普 羅 大 眾 對 於 自 然 生 態 的 興 趣 與 關 注, 自 得 在 文 字 敘 述 上 讓 讀 者 覺 得 可 親 55 作 者 這 方 面 的 用 心, 還 展 現 在 為 觀 察 的 鷺 鷥 命 名 ( 包 括 : 楚 留 香 小 寡 婦 大 方 三 羽 小 偷 等 ), 及 將 鷺 鷥 的 行 為 九 五 年 發 起 成 立 荒 野 保 護 協 會, 為 創 會 理 事 長, 致 力 推 展 台 灣 多 元 化 的 環 境 保 護 見 徐 仁 修 : 鷺 鷥 與 我,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阮 桃 園 曾 指 出, 自 然 觀 察 類 的 報 導 散 文 乃 在 呈 現 作 者 踏 遍 鐵 鞋 尋 覓 辛 苦 而 得 的 心 血 結 晶, 但 若 要 廣 為 人 知, 娛 樂 性 得 先 於 知 識 性, 這 種 特 質 和 中 國 哲 人 寓 教 於 樂 的 教 育 觀 極 相 近, 亦 如 科 學 家 得 先 發 展 科 普 文 學, 才 有 希 望 讓 科 學 精 神 廣 植 人 心 見 氏 著 : 盡 顯 自 然 萬 物 的 風 華 徐 仁 修 自 然 觀 察 系 列 析 論, 收 於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台 灣 自 然 生 態 文 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2002 年 1 月 初 版 ), 頁

157 習 性 擬 人 化 上 如 文 中 寫 道 : 名 喚 大 方 的 黃 頭 鷺, 把 香 巢 築 好 了, 得 意 地 站 在 巢 旁 看 著 牠 的 準 新 娘 正 在 檢 視 洞 房 ; 名 喚 楚 留 香 的 黃 頭 鷺, 不 只 往 樓 下 跑, 還 常 照 顧 附 近 一 些 產 卵 中 的 鄰 居 太 太, 行 徑 最 為 風 流 56 這 些 無 非 都 是 為 了 讓 讀 者 對 於 疏 離 的 自 然 產 生 親 近 感, 並 進 而 認 同 作 者 看 待 自 然 的 觀 點 所 運 用 的 表 現 手 法 作 品 在 這 點 上 不 但 亦 具 由 讀 者 意 識 所 產 生 的 內 在 對 話 性, 而 且 明 顯 對 通 俗 的 社 會 雜 語 及 文 化 ( 如 : 以 風 流 的 楚 留 香 比 附 黃 頭 鷺 的 行 為 ) 抱 持 開 放 的 姿 態 由 於 此 文 偏 重 觀 察 過 程 的 記 錄, 因 此 它 的 雜 語 性 還 展 現 在 語 他 人 話 語 的 交 會 碰 撞 上, 文 中 作 者 與 搭 竹 台 工 人 之 間 的 對 話, 即 是 一 個 鮮 明 的 實 例 受 雇 搭 台 的 工 人, 對 於 作 者 甘 冒 生 命 危 險 拍 攝 白 鷺 鷥 的 生 活 史, 百 思 不 得 其 解, 他 一 方 面 因 為 先 前 使 用 舊 材 料 搭 竹 台, 害 怕 作 者 身 陷 洪 水 浩 劫 而 良 心 不 安, 一 方 面 又 自 忖 其 中 必 定 有 利 可 圖, 因 此 在 洪 水 退 後, 又 折 返 樹 林 尋 找 作 者, 並 不 斷 向 作 者 進 行 探 問 : 他 說 : 白 鷺 鷥 又 不 能 吃, 賣 也 沒 人 要, 更 免 說 照 片 了, 你 還 是 老 實 告 訴 我, 你 到 底 在 這 裏 幹 什 麼? 反 正 我 也 不 會 跟 你 搶, 更 不 會 告 訴 別 人, 我 只 是 好 奇 活 了 五 十 幾 歲, 是 我 第 一 次 遇 上 這 種 怪 事, 想 起 來 就 教 我 睡 不 著 啊! 他 說 到 後 來 幾 乎 有 點 哀 求 的 語 氣! 好 吧! 我 說 : 看 在 你 這 麼 好 心 的 分 上, 告 訴 你 吧, 我 拍 到 一 張 好 照 片, 可 以 賣 到 一 兩 千 元! 只 要 有 錢, 他 就 信 了, 他 說 : 這 樣 按 一 下 就 可 得 一 兩 千 元, 你 住 在 這 裏 這 麼 久 了, 少 說 也 按 了 幾 千 下 了 吧? 他 的 臉 上 露 出 羨 慕 以 及 一 點 貪 婪 的 笑 容 說 : 你 那 照 相 機 多 少 錢? 照 相 這 行 業 看 來 比 我 包 工 這 行 好 賺 多 了! 我 也 老 實 告 訴 你! 我 認 真 地 說 : 我 常 常 一 個 月 賣 不 到 兩 張 啊! 他 楞 了 半 天, 突 然 若 有 所 悟 地 說 : 就 是 嘛! 照 片 又 不 能 吃, 一 張 一 兩 千 元, 只 有 哮 人 才 買! 他 是 一 個 簡 單 可 愛 的 鄉 下 人, 用 錢 和 吃 來 衡 量 一 切, 一 輩 子 夢 想 著 發 財, 動 了 不 知 多 少 發 財 的 點 子, 而 且 永 不 死 心, 就 是 他 死 了, 他 的 白 帖 子 仍 然 是 他 發 點 小 56 見 徐 仁 修 : 鷺 鷥 與 我,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58 財 的 希 望 57 這 段 文 字 在 自 然 觀 察 的 主 題 中, 其 實 有 點 歧 出 的 意 味, 但 也 讓 我 們 看 到 了 一 個 熱 愛 尊 重 自 然 的 人, 與 一 個 眼 裡 只 有 錢 而 不 知 自 然 為 何 物 之 人 的 巨 大 落 差 在 台 灣 經 濟 起 飛, 凡 事 向 錢 看 的 八 年 代, 眼 中 只 有 開 發 利 益 而 視 自 然 為 無 物, 乃 是 社 會 上 大 多 數 人 的 價 值 觀 作 者 雖 被 譏 為 哮 人 神 經 仔 ( 於 該 文 第 一 部 分 ), 但 仍 可 見 他 企 圖 藉 由 呈 現 兩 種 價 值 觀 的 對 立 衝 突, 和 這 個 滿 是 銅 臭 味 的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引 文 末 尾 對 於 搭 台 工 人 的 嘲 謔, 其 實 也 是 對 於 社 會 物 欲 橫 流 的 回 應, 看 在 臣 服 於 金 錢 至 上 觀 念 的 讀 者 眼 中, 不 免 心 頭 一 凜 隻 身 欲 與 社 會 的 價 值 觀 相 抗 衡, 徐 仁 修 的 擁 抱 自 然 之 路 注 定 走 得 艱 辛, 此 可 由 文 末 他 對 於 這 片 鷺 鷥 林 未 來 能 否 繼 續 存 在, 抱 持 悲 觀 的 態 度 可 見 一 斑 在 他 走 出 林 外 之 際, 遇 見 十 幾 個 砍 樹 墾 地 的 工 人, 正 奉 某 縣 議 員 之 命, 將 這 片 樹 林 開 闢 成 農 田, 預 計 出 售 圖 利 他 說 : 我 回 頭 去 看 那 片 生 機 蓬 勃 的 鷺 鷥 林, 心 中 湧 起 了 一 股 憤 怒 與 悲 傷 : 被 人 類 逼 至 高 山 海 角 的 野 生 動 物, 最 後 還 是 不 能 苟 安 也 許 明 年, 也 許 後 年, 我 再 來 時, 樹 林 或 許 已 經 消 失, 那 些 鷺 鷥 鳥 呢? 58 在 讀 者 對 於 林 中 的 鷺 鷥 們 感 覺 可 親, 並 對 作 者 在 文 中 所 傳 達 的 人 與 自 然 和 諧 共 生 的 觀 點 有 所 領 會 之 後, 最 後 的 結 尾 與 問 號, 無 疑 有 喚 起 人 們 自 我 反 思 與 批 判 的 用 意 徐 仁 修 的 自 然 觀 察 類 報 導 散 文, 不 只 在 用 文 字 描 摹 眼 睛 所 見 的 自 然 淨 土, 亦 具 有 相 當 程 度 的 社 教 目 的 但 他 的 知 性 色 彩 並 不 若 劉 克 襄 強 烈, 而 是 以 講 求 通 俗 性 趣 味 性 的 筆 調, 去 記 述 觀 察 自 然 過 程 的 細 節, 由 此 引 發 讀 者 對 於 自 然 原 始 之 美 的 好 樂, 並 對 於 社 會 在 環 保 觀 念 上 的 蒙 昧 有 所 覺 察 與 省 思 這 樣 的 散 文 不 只 是 作 為 個 人 言 志 抒 情 的 工 具, 還 具 有 開 啟 民 智 的 用 意, 行 文 傾 向 於 平 易 淺 白, 而 不 務 詞 藻 的 雕 琢 與 意 境 的 營 造 這 是 作 家 具 有 鮮 明 的 社 會 與 讀 者 意 識, 而 反 映 在 創 作 形 式 上 的 結 果, 也 是 其 不 以 個 人 心 境 為 關 注 焦 點, 而 欲 與 現 實 社 會 溝 通 交 流 所 形 塑 的 風 格 見 徐 仁 修 : 鷺 鷥 與 我,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見 徐 仁 修 : 鷺 鷥 與 我,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59 除 了 劉 克 襄 徐 仁 修 之 外, 八 年 代 另 一 位 長 期 在 野 外 觀 察 鳥 類 生 態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是 作 家 陳 煌 他 的 代 表 作 人 鳥 之 間 是 國 內 第 一 部 以 週 記 形 式 寫 就 的 自 然 觀 察 記 錄, 當 中 亦 展 現 了 理 性 的 知 識 話 語 與 感 性 的 文 學 話 語 的 對 話, 不 過 與 劉 陳 二 人 不 同 的 是, 他 較 傾 向 於 個 人 的 感 性, 知 識 話 語 的 展 露 並 不 在 科 學 專 業 層 次 的 追 求, 因 此, 其 作 品 類 型 往 往 擺 盪 於 報 導 文 學 與 小 品 文 之 間, 而 這 正 是 兩 種 不 同 領 域 的 話 語 在 其 作 品 中 交 會 的 結 果 茲 舉 其 人 鳥 之 間 一 文 中, 知 識 性 的 敘 述 片 段 如 下 : 半 個 世 紀 以 來, 傳 統 的 飛 機 機 翼 皆 呈 橢 圓 形, 然 則 今 天 的 工 程 師 們, 發 現 了 大 自 然 為 小 雨 燕 精 心 設 計 的 半 月 形 翼, 能 提 供 牠 們 做 長 距 離 高 速 度 的 飛 行, 這 種 極 符 合 氣 體 力 學 原 理 的 構 造 訣 竅, 小 雨 燕 世 世 代 代 以 來 就 很 熟 練 自 然 地 運 用 它 了 牠 們 的 半 月 形 翅 膀, 在 前 緣 與 後 緣 皆 呈 後 傾 弧 形, 然 後 逐 漸 尖 細, 向 後 擺, 如 此 更 能 減 輕 由 翅 膀 後 方 產 生 複 雜 氣 流 的 阻 力 如 果 將 新 型 飛 機 的 機 翼 見 賢 思 齊 也 設 計 成 半 月 形, 則 這 種 機 翼 的 阻 力 比 傳 統 式 飛 機 減 少 百 分 之 十 左 右 59 這 段 描 述 主 要 藉 由 觀 察 小 雨 燕 的 翅 膀 構 造, 說 明 自 然 造 化 之 神 妙 遠 遠 勝 過 人 類 的 智 慧, 大 自 然 的 奇 奧 實 值 得 人 類 以 仰 望 的 角 度 及 謙 卑 的 心 態 看 待 在 記 錄 自 然 觀 察 的 文 字 中, 陳 煌 即 以 此 種 知 識 性 話 語 呈 現, 不 過, 他 很 快 就 會 回 到 自 身 的 感 悟, 訴 說 自 己 對 於 所 見 景 物 的 感 覺 : 在 野 鳥 新 樂 園, 小 雨 燕 經 常 出 現 的 是 冬 季 的 雨 後, 此 時 的 空 中 布 滿 細 小 的 昆 蟲, 牠 們 迅 疾 飛 掠 的 影 子 使 我 聯 想 像 交 織 在 半 空 無 形 的 網, 織 著 人 們 早 早 穿 上 的 毛 線 衣 我 若 是 躺 在 較 平 坦 的 山 地, 目 光 所 及 的 天 空 不 是 偶 爾 盤 旋 的 鷹 隼 滑 過, 而 是 大 多 數 的 小 雨 燕 高 高 低 低 地 掠 過, 這 感 覺 確 實 叫 人 興 奮 快 感, 而 且 掀 起 詩 意 60 由 前 段 的 知 識 性 話 語 到 這 段 個 人 內 心 感 受 的 表 露, 可 以 明 顯 看 出 敘 事 角 度 和 語 氣 的 落 差 前 段 是 在 向 讀 者 報 告, 這 一 段 則 是 個 人 的 抒 情, 能 否 讓 人 感 受 到 詩 意, 見 仁 見 智, 倒 是 感 受 到 前 段 報 導 文 字 相 對 於 這 段 文 人 式 抒 情 的 異 ( 雜 ) 樣 存 在 陳 煌 積 極 見 陳 煌 : 人 鳥 之 間, 收 於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9 年 3 月 初 版 ), 頁 226 見 陳 煌 : 人 鳥 之 間, 收 於 林 錫 嘉 編 :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60 地 想 要 告 訴 讀 者 他 的 自 然 觀 察 所 見, 但 也 非 常 強 調 他 個 人 在 這 過 程 中 的 感 悟, 因 此 文 字 中 所 流 露 的 情 感, 便 不 像 劉 克 襄 那 樣 收 斂 自 然 觀 察 中 那 個 色 彩 鮮 明 的 我, 為 陳 煌 的 作 品 在 報 導 記 錄 元 素 之 外, 更 添 抒 情 的 風 格, 這 是 他 的 獨 特 性, 但 也 考 驗 著 他 自 然 觀 察 的 專 業 性 如 在 另 一 篇 作 品 白 頭 翁 ( 海 峽 散 文 1988 ) 中, 他 就 直 接 把 自 己 的 感 知 投 射 在 觀 察 的 對 象 白 頭 翁 上 : 在 野 鳥 新 樂 園 的 山 地 上, 氣 溫 降 至 攝 氏 十 五 以 下, 白 頭 翁 仍 然 不 懼 寒 苦, 總 是 成 羣 在 樹 梢 與 樹 梢 間 飛 躍 我 定 點 觀 察 一 年 之 後, 確 信 牠 們 是 最 多 言 的 鳥 類, 比 起 五 色 鳥 麻 雀, 以 及 頗 為 常 見 的 小 彎 嘴 畫 眉, 更 健 談 牠 們 閒 聊 的, 大 抵 是 溪 谷 又 多 了 幾 株 不 虞 匱 乏 的 漿 果 美 食, 或 是 紅 嘴 黑 鵯 又 在 冬 日 裡 回 到 荒 野 強 化 陣 地 的 事, 但 有 時 也 對 我 的 侵 入 有 所 批 評 61 這 種 擬 人 化 的 手 法, 雖 然 徐 仁 修 在 文 中 也 加 以 運 用, 但 陳 煌 的 描 寫 顯 然 不 只 在 利 用 文 學 技 巧 帶 來 生 動 趣 味 性, 而 是 直 接 將 個 人 的 觀 點 感 受 轉 嫁 到 鳥 類 身 上, 已 然 是 個 聽 懂 鳥 語 的 觀 察 者 吳 明 益 曾 經 批 評 他 這 種 以 主 觀 臆 測 取 代 客 觀 觀 察 的 行 文, 實 不 足 以 為 台 灣 具 代 表 性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62 但 筆 者 以 為, 這 也 突 顯 出 陳 煌 那 帶 有 抒 情 性 的 自 然 觀 察 報 告, 在 那 個 自 然 寫 作 仍 在 摸 索 而 尚 未 成 熟 定 型 的 年 代, 所 展 露 的 獨 特 風 格 他 作 品 中 的 知 識 或 許 不 是 最 專 業 的, 但 他 的 嘗 試 仍 然 值 得 肯 定, 因 為 那 展 現 了 一 個 文 人 基 於 熱 愛 自 然 的 信 念, 而 走 出 書 房 擁 抱 土 地 的 身 影 二 學 術 資 料 與 文 學 語 言 的 交 雜 與 統 合 在 自 然 寫 作 追 求 知 性 美 學 的 過 程 中, 其 屬 於 傳 知 散 文 類 的 作 品 可 說 是 此 間 在 知 性 展 現 上 的 極 致 傳 知 散 文 為 鄭 明 娳 分 類 的 十 種 現 代 散 文 的 其 中 一 類, 它 的 目 的 在 傳 授 知 識, 是 一 種 單 純 處 理 資 訊 和 記 錄, 但 又 同 時 具 有 文 學 素 質 的 散 文 體 裁 63 她 指 出, 這 種 幾 乎 泯 除 小 品 文 中 自 我 色 彩 的 散 文, 在 過 去 的 文 學 史 上 從 來 不 見 陳 煌 : 白 頭 翁,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前 揭 書, 頁 見 吳 明 益 : 當 代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研 究 ( 桃 園 : 國 立 中 央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年 ), 頁 359 見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前 揭 書, 頁

161 曾 佔 有 類 型 的 地 位, 不 過 在 八 年 代 自 然 寫 作 以 知 性 為 主 要 訴 求 之 下, 我 們 已 可 看 到 此 類 散 文 堂 皇 地 進 入 散 文 的 典 律 之 中 傳 知 散 文 既 以 傳 授 知 識 為 目 的, 本 身 便 有 破 除 大 眾 的 蒙 昧, 使 明 白 事 理 的 用 意, 其 與 學 術 論 文 的 差 別 在 於, 除 了 理 性 專 業 化 的 學 識, 還 必 須 具 備 感 性 的 渲 染 力, 方 能 使 讀 者 在 知 識 與 心 靈 上 都 受 到 啟 發 牽 引 前 文 在 論 及 報 導 類 的 自 然 寫 作 時, 也 曾 提 及 其 具 有 啟 蒙 的 用 意, 鄭 明 娳 指 出, 報 導 文 學 的 確 常 隱 含 傳 知 散 文 的 手 法, 但 報 導 文 學 更 加 入 了 作 者 行 動 的 介 入, 而 傳 知 散 文 則 僅 限 於 作 者 思 維 的 介 入 64 意 即 報 導 文 學 中 所 傳 遞 的 知 識, 含 有 作 者 親 身 採 訪 或 進 行 田 野 調 查 的 歷 程, 而 傳 知 散 文 則 不 具 備 這 樣 的 條 件 在 更 純 粹 地 以 啟 蒙 為 寫 作 的 預 設 前 提 下, 如 何 在 思 維 的 層 面 上 與 讀 者 產 生 對 話, 是 更 艱 難 的 挑 戰, 如 何 將 冰 冷 的 知 識 化 為 具 有 文 采 與 吸 引 力 的 篇 章, 也 考 驗 著 作 者 的 行 文 能 力 以 下 便 舉 陳 玉 峯 與 洪 素 麗 的 作 品 為 例, 說 明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傳 知 散 文, 如 何 以 文 學 形 式 包 裝 知 識, 使 學 術 資 料 與 文 學 語 言 的 交 雜 獲 得 統 合, 以 達 到 關 懷 土 地 啟 蒙 大 眾 的 目 的 身 為 生 態 學 者 的 陳 玉 峯, 同 時 也 是 台 灣 當 代 領 導 環 境 運 動 的 社 運 者, 以 學 術 研 究 為 基 礎 而 積 極 介 入 社 會, 是 他 始 終 堅 持 的 治 學 立 場, 65 而 這 樣 的 態 度 也 讓 他 的 自 然 寫 作 擺 脫 為 文 而 文 的 情 調, 在 以 紮 實 的 學 術 涵 養 為 根 柢 下, 寫 作 成 了 他 關 愛 自 然 改 造 社 會 的 媒 介 收 入 海 峽 散 文 1989 的 作 品 台 灣 生 界 的 舞 台 風 土 誌, 便 是 他 以 宏 觀 的 視 角, 從 台 灣 的 地 理 位 置 地 形 地 質 水 文 等 各 種 自 然 層 面, 企 圖 與 民 情 風 俗 歷 史 文 化 等 人 文 層 面 作 連 結 思 考, 並 反 省 台 灣 未 來 何 去 何 從 的 一 篇 長 文 他 認 為 自 然 的 演 化 與 人 文 發 展 息 息 相 關, 台 灣 朝 野 在 傾 全 力 發 展 經 濟, 但 卻 以 耗 竭 自 然 資 源 瓦 解 生 態 體 系 為 代 價 的 同 時, 實 應 回 過 頭 來, 由 深 刻 認 知 母 土 環 境 的 基 本 特 性, 來 檢 討 它 鑄 造 了 什 麼 樣 的 社 會 文 化, 如 此 在 舊 世 紀 即 將 結 束, 而 新 世 紀 尚 未 來 臨 之 前, 社 會 整 體 方 能 因 自 知 甚 深, 而 摸 索 出 未 來 的 方 向 以 島 內 的 河 川 為 例, 作 者 先 以 許 多 的 科 學 觀 察 與 數 據, 說 明 其 極 端 不 穩 定 的 特 質 ( 包 括 : 流 量 河 道 變 化 含 沙 量 等 ), 接 著 便 以 此 連 結 到 反 覆 無 常 詐 欺 善 變 的 民 風 : 河 流, 是 大 地 的 掌 紋, 是 孕 育 生 命 的 脈 動, 土 地 的 性 格 亦 可 由 河 流 的 特 徵 顯 示 出 見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前 揭 書, 頁 237 見 陳 玉 峯 : 台 灣 綠 色 傳 奇 ( 台 北 : 張 老 師 出 版 社,1991 年 7 月 初 版 ), 頁 5 155

162 台 灣 高 亂 度 小 格 局 的 山 勢, 抖 落 出 微 血 管 般 的 川 流, 由 涓 滴 潺 潺 乃 至 洶 湧 澎 湃, 由 溫 柔 婉 約 乃 至 劇 力 萬 鈞, 卻 掩 飾 不 了 年 週 期 暴 起 暴 落 的 本 質, 熱 情 洋 溢 但 終 究 是 暴 雨 暴 風 一 場, 因 此, 我 們 可 以 如 此 認 為, 台 灣 缺 乏 大 河 的 悠 揚 與 氣 度, 故 亂 石 崩 雲 有 之, 濯 足 萬 里 的 情 懷 卻 闕 如, 激 情 過 後, 乾 旱 見 底 而 水 落 石 出, 定 位 出 反 覆 無 常 的 表 徵 沒 有 任 何 一 種 研 究 可 以 證 明 風 土 與 人 性 絕 對 相 關, 更 不 能 指 稱 台 灣 的 河 流 與 台 人 經 商 三 年 不 開 張, 開 張 吃 三 年 有 任 何 蛛 絲 馬 跡 相 連 之 處, 然 而 台 人 沒 有 三 日 好 光 景 的 性 格, 詐 欺 善 變, 餿 水 油 都 有 人 提 煉, 病 猪 也 可 絞 成 肉 脯 香 腸, 戴 奧 辛 隨 濃 煙 四 起, 二 仁 溪 早 已 癰 毒 潰 爛 而 百 道 溪 水 悠 悠, 能 否 承 受 得 住 這 變 了 質 的 文 明, 走 了 調 的 文 化?! 我 們 又 如 何 為 此 等 民 風 自 圓 其 說?! 這 是 否 是 國 民 黨 領 會 了 後 藤 新 平 之 言, 而 以 利 誘 台 灣 人 的 結 果? 66 相 對 於 以 量 化 的 數 據 來 描 述 台 灣 河 川 的 不 穩 定 特 質, 引 文 的 第 一 段 顯 然 轉 變 了 敘 述 策 略, 以 較 具 感 性 的 筆 調, 鋪 陳 台 灣 河 流 的 暴 起 暴 落 先 是 以 大 地 的 掌 紋 微 血 管 的 意 象, 加 深 讀 者 對 河 流 的 文 學 想 像, 繼 之 以 古 典 文 學 中 的 詞 彙 ( 如 : 亂 石 崩 雲 濯 足 萬 里 ), 增 添 行 文 的 美 感 與 氣 勢 這 樣 的 文 字 便 淡 化 了 專 業 的 學 術 資 料 所 可 能 產 生 的 單 調 枯 燥 感, 而 使 一 般 讀 者 大 眾 感 覺 可 親 於 是 在 讀 者 願 意 親 近 聆 聽 之 下, 作 者 開 始 論 述 河 流 特 徵 與 台 人 性 格 之 間 的 關 係, 但 並 不 採 用 嚴 肅 的 學 術 語 言, 而 是 以 俗 諺 及 一 連 串 當 時 社 會 的 公 害 事 件 為 佐 證, 來 成 立 自 己 預 立 的 假 設 在 論 述 的 起 始, 作 者 似 已 聽 到 讀 者 對 河 流 特 徵 與 台 人 性 格 有 所 關 連 的 質 疑, 因 此 以 這 個 疑 惑 作 為 開 端, 並 一 一 提 出 證 據 反 詰, 充 分 展 現 了 對 話 性, 而 這 也 是 傳 知 散 文 以 啟 蒙 大 眾 為 前 提 下, 必 須 嘗 試 靠 近 讀 者 的 視 野, 與 其 產 生 交 集 的 印 證 這 篇 文 章 另 外 還 從 台 灣 的 多 山 聳 立 談 人 事 的 山 頭 林 立, 從 生 存 空 間 的 窄 隘 談 人 際 關 係 的 戰 戰 兢 兢, 從 地 質 的 浮 鬆 談 人 心 的 善 動 林 林 總 總, 無 非 要 告 訴 讀 者, 認 識 台 灣 的 社 會 文 化 掌 握 台 灣 的 未 來, 對 台 灣 自 然 環 境 具 有 深 刻 認 知, 是 關 鍵 而 必 要 的 起 點 文 中 雖 無 明 顯 呼 籲 關 懷 自 然 提 倡 環 保 的 措 詞, 但 以 認 識 土 地 自 然, 作 為 檢 討 反 省 台 灣 社 會 文 化 的 切 入 點, 其 欲 66 見 陳 玉 峯 : 台 灣 生 界 的 舞 台 風 土 誌,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1990 年 5 月 初 版 ), 頁

163 喚 醒 大 眾 對 於 自 然 的 關 注, 消 弭 人 民 對 於 土 地 的 疏 離 的 企 圖, 已 不 言 而 喻 不 同 於 陳 玉 峯 的 生 態 學 者 身 分, 洪 素 麗 的 中 文 系 出 身, 使 她 在 自 然 寫 作 的 傳 知 散 文 領 域, 較 偏 重 於 生 態 資 料 的 消 化 與 重 寫, 而 非 以 專 家 身 分 提 出 意 見 與 觀 點 加 上 她 有 感 於 台 灣 的 自 然 寫 作 者, 普 遍 還 是 有 感 性 重 於 知 性 的 習 慣, 因 此 特 別 推 崇 並 學 習 美 國 自 然 文 學 作 家 亨 利 貝 斯 頓 (Henry Beston) 的 作 品, 宣 揚 他 對 自 然 嚴 謹 學 習 冷 靜 觀 察, 與 謙 虛 而 熾 熱 的 胸 懷 67 在 這 樣 的 背 景 下, 她 被 收 於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作 品 多 多 鳥 的 傳 奇, 就 非 常 形 似 一 篇 生 態 史 料 的 整 理 報 告, 知 性 色 彩 相 當 濃 厚, 不 過, 在 她 以 說 故 事 的 敘 事 策 略 來 處 理 史 料 的 情 況 下, 資 料 的 呈 現 並 不 會 有 學 術 論 文 知 識 性 太 強 的 生 硬 感, 反 而 能 勾 起 讀 者 對 於 多 多 鳥 這 個 在 一 六 八 一 年, 於 印 度 洋 的 毛 里 西 亞 島 (Mauritius) 滅 絕 的 特 有 鳥 種 的 興 趣 茲 舉 片 文 如 下 : 一 五 七 年, 葡 萄 牙 人 首 次 登 陸 毛 里 西 亞 島, 發 現 了 多 多 鳥, 葡 語 的 deudo 意 即 蠢 漢 的 意 思 因 為 不 會 飛 的 多 多 鳥 根 本 不 懂 得 避 敵, 牠 們 毫 無 戒 心, 優 游 從 容 地 在 島 上 踱 步, 一 隻 給 抓 了, 殺 掉, 另 隻 還 傻 傻 地 站 在 旁 邊 看 荷 蘭 人 在 一 五 九 八 年 來 時, 也 看 到 多 多 鳥, 多 多 鳥 也 仍 是 親 切 地 歡 迎 這 些 不 速 之 客, 絲 毫 沒 有 記 取 葡 萄 牙 人 給 牠 們 的 教 訓 荷 人 也 隨 葡 人 叫 牠 們 Do Do 鳥, 謔 稱 牠 們 是 笨 鳥 68 多 多 鳥 不 會 飛 翔, 是 島 嶼 物 種 歧 化 現 象 的 一 個 實 例, 牠 是 由 於 食 物 充 足 缺 乏 天 敵, 在 體 重 過 重 的 情 況 下, 導 致 翅 膀 退 化 牠 們 和 人 類 的 接 觸, 是 悲 劇 的 開 始, 作 者 用 擬 人 化 的 手 法, 將 牠 們 形 容 為 不 懂 避 敵 毫 無 戒 心 親 切 歡 迎 人 類 到 來, 且 善 忘 而 不 記 仇 的 善 良 族 類 ; 對 比 人 類 以 嘲 謔 的 口 氣 殘 忍 的 手 段 對 牠 們 展 開 殺 戮, 惡 劣 的 形 象 已 不 只 是 不 速 之 客 而 已, 幾 乎 已 是 邪 僻 的 匪 類 了 作 者 將 呆 板 的 歷 史 記 錄 以 文 學 的 筆 調 敘 述, 增 添 了 文 字 的 生 動 性, 也 增 加 了 畫 面 感, 後 文 以 一 六 二 年 一 位 荷 蘭 船 長 的 航 海 日 誌, 描 述 多 多 鳥 被 水 手 們 大 肆 捕 殺 的 過 程, 更 將 故 事 的 悲 劇 性 推 到 了 最 高 點 多 多 鳥 後 來 絕 種 的 致 命 原 因, 是 因 為 航 海 的 水 手 將 隨 船 的 家 畜 任 意 放 生 至 島 上, 導 見 洪 素 麗 : 守 望 的 魚 ( 台 中 : 晨 星 出 版 社,1986 年 9 月 初 版 ), 頁 118 見 洪 素 麗 : 多 多 鳥 傳 奇,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64 致 生 態 體 系 被 徹 底 破 壞, 鳥 類 也 染 上 疾 病 而 集 體 死 亡 作 者 最 後 點 出 了 人 類 在 面 對 這 個 事 件 時 應 有 的 反 省, 也 特 別 提 醒 在 自 然 環 境 上 同 樣 屬 於 島 嶼 型 態 的 台 灣, 認 識 環 境 並 積 極 保 護 的 急 迫 性 與 重 要 性 : 多 多 鳥 的 滅 絕, 提 醒 了 人 類 對 文 明 殺 傷 自 然 的 認 知, 現 今 每 回 有 人 提 到 鳥 種 滅 絕 史, 頭 一 個 點 名 的, 一 定 是 多 多 鳥 英 語 的 一 句 諺 語 是.. 像 多 多 鳥 一 樣 地 完 蛋,(As dead as a dodo bird), 意 即 萬 劫 不 復, 無 可 挽 回 的 意 思 台 灣 是 大 陸 型 島 嶼, 蘭 嶼 與 澎 湖 應 該 是 火 山 島 或 珊 瑚 島, 都 有 和 多 多 鳥 生 存 的 島 嶼 相 類 似 的 生 態 環 境 本 文 的 寫 作, 除 了 要 講 述 多 多 鳥 的 傳 奇 故 事 外, 也 希 望 藉 此 故 事, 提 醒 讀 者 對 島 嶼 各 種 獨 特 的 生 物, 積 極 地 去 認 識 研 究 了 解, 及 保 護 ; 從 而 對 我 們 整 個 生 活 環 境 提 出 檢 討, 對 整 個 生 活 目 標 調 整 方 向 保 留 一 個 鳥 語 花 香 的 美 麗 環 境, 比 蓋 多 少 幢 觀 光 大 飯 店 都 有 價 值 ; 保 留 一 個 乾 淨 樂 土 給 子 孫, 比 留 多 少 萬 貫 財 寶 還 可 珍 貴 69 作 者 將 多 多 鳥 的 傳 奇 行 諸 文 字, 最 終 目 的 還 是 在 跟 台 灣 社 會 對 話 一 個 遠 在 印 度 洋 小 島 上 的 鳥 種 的 滅 絕, 雖 然 看 似 與 吾 島 人 民 無 甚 干 係, 但 一 葉 可 以 知 秋, 若 台 島 人 民 繼 續 漠 視 自 然 環 境 的 惡 化, 以 耗 竭 自 然 資 源 換 取 經 濟 的 成 長, 則 物 種 滅 絕 的 惡 果 將 不 會 只 發 生 在 動 物 身 上, 人 們 也 將 為 自 己 的 無 知 與 傲 慢, 付 出 無 可 挽 回 的 代 價 整 體 而 言, 這 篇 文 章 的 風 格 的 確 達 到 了 作 者 對 自 己 在 自 然 寫 作 上 要 知 性 冷 靜 的 要 求, 但 從 她 敘 說 多 多 鳥 的 故 事 的 文 字 上, 亦 可 見 她 企 圖 以 文 學 的 敘 事 手 法 取 代 刻 板 的 生 態 史 料, 而 牽 動 讀 者 對 於 事 件 感 知 的 用 心 不 過, 這 樣 的 描 寫 並 沒 有 攙 雜 太 多 個 人 的 情 感 與 想 像, 仍 可 見 不 踰 越 史 料 記 載 的 收 斂 與 嚴 謹 吳 明 益 曾 說, 台 灣 女 作 家 的 自 然 寫 作 一 直 要 到 洪 素 麗, 才 出 現 不 以 淚 水 高 亢 呼 喊 的 寫 作 模 式, 而 傾 向 冷 靜 深 沉 反 省 的 書 寫 風 格 70 若 放 在 更 廣 闊 的 戰 後 台 灣 女 性 散 文 史 來 看, 這 樣 的 風 格 相 對 於 長 期 獨 尊 主 流 地 位 的 抒 情 美 文, 無 疑 是 一 種 超 越 與 歧 出 ; 而 在 八 年 代 高 度 關 注 社 會 的 時 代 氛 圍 中, 筆 者 以 為 此 種 風 格 的 形 成, 正 是 作 者 擺 落 個 人 情 感, 以 對 自 然 環 境 衰 敗 的 敏 銳 覺 知, 企 圖 喚 醒 蒙 昧 大 眾 的 使 命 感 所 致 見 洪 素 麗.. 多 多 鳥 傳 奇,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見 吳 明 益 :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前 揭 書, 頁

165 綜 觀 陳 玉 峯 洪 素 麗 與 自 然 生 態 相 關 的 傳 知 散 文, 其 共 同 處 都 不 是 為 文 而 文, 而 是 站 在 知 識 分 子 的 立 場, 欲 以 文 字 啟 蒙 大 眾 改 造 社 會 挽 救 自 然 與 土 地 之 作 其 所 以 被 收 入 散 文 年 選, 特 出 之 處 絕 不 在 華 美 的 詞 藻 與 炫 目 的 寫 作 技 巧, 而 是 作 者 誠 於 中 而 形 於 外 的 用 心 與 深 遠 的 識 見 就 其 相 異 處 而 言, 由 於 陳 玉 峯 是 長 期 關 注 台 灣 自 然 生 態 的 專 業 學 者, 且 對 於 自 然 環 境 與 社 會 文 化 之 間 的 關 係 多 有 鑽 研, 因 此 他 的 傳 知 散 文 除 了 信 手 拈 來 的 豐 富 資 料, 還 有 深 度 的 分 析, 以 及 兼 具 自 然 與 文 化 的 宏 觀 視 野, 字 裡 行 間 可 見 其 揮 灑 的 大 度 而 以 文 學 的 養 成 背 景 投 入 關 懷 自 然 的 領 域, 並 長 期 旅 居 國 外 的 洪 素 麗, 她 的 傳 知 則 較 著 重 於 如 何 以 文 學 的 手 法, 整 理 轉 化 國 外 的 研 究 報 告 與 文 獻, 提 供 台 灣 社 會 做 為 借 鑑 其 作 品 雖 不 若 陳 玉 峯 具 有 鮮 明 且 深 入 的 個 人 見 解 與 分 析, 在 與 台 灣 環 境 議 題 的 扣 合 上 亦 相 對 淺 薄, 但 在 內 斂 冷 靜 的 筆 調 下, 仍 可 見 其 關 愛 鄉 土 的 熱 情 傳 知 散 文 的 特 質 雖 在 於 知 性 色 彩 的 強 烈, 但 由 陳 洪 二 人 之 作, 可 見 其 在 知 識 性 與 文 學 性 之 間 求 取 統 合 與 平 衡 的 用 心 良 苦, 而 在 文 壇 對 於 散 文 美 學 認 知 的 移 轉 上, 此 類 作 品 的 崛 起, 正 代 表 散 文 的 廣 度 與 深 度, 都 在 時 代 的 驅 動 與 作 家 的 自 覺 之 下, 獲 得 了 拓 寬 與 深 化 第 三 節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當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蔚 為 風 潮, 作 家 們 熱 烈 地 關 注 本 土 自 然 環 境 議 題 時, 其 實 亦 在 拉 進 自 己 與 這 塊 海 島 的 親 密 關 係 國 府 遷 台 後, 在 教 育 上 對 學 子 們 灌 輸 的 大 中 國 式 的 地 理, 讓 人 在 生 存 的 現 實 空 間 中 找 不 到 可 資 對 應 的 點, 71 而 當 自 然 寫 作 者 在 對 環 境 投 以 關 懷, 焦 慮 地 探 問 : 它 為 什 麼 會 是 今 天 這 個 模 樣? 的 時 候, 必 會 觸 及 到 它 以 前 是 什 麼 樣 子? 的 問 題, 因 此 探 尋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就 成 為 自 然 寫 作 的 另 一 個 重 要 方 向 吳 明 益 指 出, 八 年 代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的 先 驅 者 們 會 涉 及 歷 史 的 書 寫, 與 他 們 對 於 鄉 土 的 熱 情 有 關 如 : 陳 冠 學 在 寫 作 田 園 之 秋 前, 曾 出 版 過 老 台 灣 一 書 ; 馬 以 工 在 我 們 只 有 一 個 地 球 之 前, 曾 出 版 尋 找 老 台 灣 幾 番 踏 出 阡 陌 路 但 初 下 71 楊 照 曾 指 出, 國 府 在 戰 後 台 灣 所 施 行 的 大 中 國 式 地 理 教 育, 讓 我 們 的 地 理 完 全 和 歷 史 脫 節, 歷 史 變 成 是 純 粹 文 字 記 錄 的 東 西, 活 生 生 的 地 物 地 景, 卻 無 法 幫 助 我 們 建 立 起 與 前 行 代, 與 歷 史 之 間 的 關 係 我 們 一 代 又 一 代 落 失 在 陌 生 變 動 的 景 觀 裡, 必 須 一 再 孤 獨 地 摸 索 見 氏 著 : 地 理 景 象 的 人 文 縱 深 讀 劉 克 襄 台 灣 舊 路 踏 查 記, 中 國 時 報 第 34 版,1995 年 7 月 29 日 159

166 筆 就 能 把 台 灣 的 自 然 史 人 文 史 揉 入 自 然 寫 作 中 者, 劉 克 襄 堪 稱 個 中 翹 楚 72 一 兩 個 時 代 的 聲 音 :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歷 史 書 寫 八 年 代 散 文 選 中, 報 導 類 的 自 然 寫 作 涉 及 自 然 與 土 地 歷 史 的 兩 篇 作 品 帝 雉 時 代 ( 海 峽 散 文 1987 ) 與 一 個 小 茶 壺 嘴 的 故 事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均 出 自 劉 克 襄 的 手 筆, 可 見 他 在 自 然 寫 作 領 域 所 觀 照 的 廣 度 挖 掘 的 深 度, 確 是 備 受 推 崇 的 成 就 帝 雉 時 代 的 內 容 在 描 述 英 國 冒 險 家 古 費 洛 (Walter Goodfellow), 於 一 九 六 及 一 九 一 二 年 來 台, 先 後 登 上 玉 山 阿 里 山 區 採 集 鳥 類 的 過 程 作 者 的 敘 述 主 要 透 過 翻 譯 古 費 洛 寫 給 鳥 類 學 者 格 蘭 特 (Ogilive-Grant) 的 兩 封 信, 並 對 其 中 涉 及 的 相 關 歷 史 資 料 加 以 考 證 註 解 而 成, 因 內 容 並 非 作 者 的 直 接 經 驗, 而 是 著 重 在 資 料 的 彙 編 考 證 解 讀, 故 在 類 型 上 屬 於 考 證 式 報 導 文 學 作 者 撰 寫 此 文 的 目 的 在 突 顯 這 兩 封 信 在 台 灣 鳥 學 史 上 的 重 要 意 義, 而 其 苦 心 之 處 不 只 在 於 譯 介, 還 在 於 旁 徵 其 他 的 史 料, 幫 助 讀 者 回 到 古 費 洛 所 身 處 的 日 治 時 代 老 台 灣 的 現 場 如 古 氏 在 信 中 提 到, 他 上 玉 山 的 路 線 是 從 林 圯 埔 ( 劉 按 : 南 投 竹 山 鎮 ) 步 行 四 十 公 里 到 信 義, 隔 日 再 從 信 義 進 入 山 區 的 第 一 個 土 著 小 村 楠 仔 腳 萬 小 社 ( 劉 按 : 即 南 投 信 義 鄉 望 美 村 ), 第 四 天 到 達 東 埔, 第 五 天 到 達 東 埔 最 高 的 部 落 樂 樂 作 者 點 出 此 路 線 即 一 八 七 五 年 ( 清 光 緒 元 年 ), 由 兩 廣 南 澳 鎮 總 兵 吳 光 亮 率 兩 千 餘 人 來 台 開 鑿 的 八 通 關 古 道, 此 道 西 起 竹 山 信 義 東 埔 八 通 關 到 東 部 花 蓮 的 玉 里 此 外, 還 以 史 料 還 原 當 時 此 道 荒 蕪 而 不 利 於 行 的 景 況 : 日 本 據 台 第 二 年, 九 月, 日 軍 中 尉 長 野 義 虎 曾 由 花 蓮 玉 里 入 山, 重 走 吳 光 亮 所 修 的 古 道, 經 八 通 關 東 埔, 出 集 集 他 在 番 地 探 險 譚 的 報 告 中 說 : 從 璞 石 閣 ( 玉 里 ) 起 程 算 到 林 圯 埔 為 止, 共 歷 時 十 七 天, 但 曾 在 中 途 逗 留 四 天 當 我 考 察 清 國 政 府 所 開 鑿 的 山 道 時, 實 在 為 該 工 程 的 雄 偉 大 吃 一 驚 當 時, 清 朝 的 開 路 者 一 遇 到 岩 石 阻 隔, 便 舖 石 或 籌 成 台 階 路 寬 差 不 多 六 尺 闊, 現 在 已 經 破 壞, 但 一 二 十 名 步 兵 的 往 來 仍 不 成 問 題 不 過, 多 半 年 久 失 修, 雜 草 叢 生, 掩 蓋 路 面, 或 者 被 水 冲 壞 長 野 走 過 後 十 年, 古 費 洛 由 竹 山 再 走 時, 日 本 人 尚 未 修 另 72 見 吳 明 益 :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前 揭 書, 頁

167 一 條 並 行 的 山 道 長 野 的 描 敘 便 是 古 費 洛 登 山 的 路, 而 且 已 更 加 荒 蕪 了 73 在 這 段 文 字 中, 作 者 藉 由 史 料 文 獻 的 彙 整, 向 讀 者 展 示 了 日 治 時 期 台 灣 深 山 古 道 的 面 目, 而 清 人 日 本 殖 民 者 英 國 探 險 家 於 不 同 時 期 在 八 通 關 古 道 的 行 跡, 更 顯 示 了 土 地 的 歷 史 並 非 一 片 空 白, 只 是 在 威 權 體 制 的 意 識 型 態 壓 制 下, 被 湮 沒 於 荒 煙 漫 草 間 做 為 一 個 客 觀 的 敘 史 者, 為 讀 者 揭 開 歷 史 迷 霧 的 人, 作 者 行 文 中 的 解 說 特 質, 反 映 了 他 的 讀 聽 者 取 向, 而 這 也 是 前 文 諸 篇 報 導 散 文 的 共 同 點, 它 們 在 話 語 的 形 式 上 都 以 素 樸 簡 潔 明 晰 為 優 先 然 而, 做 為 一 篇 具 有 歷 史 色 彩 的 報 導 散 文, 帝 雉 時 代 也 呈 現 了 前 文 諸 篇 報 導 散 文 所 缺 乏 的 特 色, 即 不 同 時 代 之 間 語 言 的 交 錯 結 合, 形 成 雜 樣 語 言 同 在 的 雜 語 現 象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主 要 的 敘 事 者 雖 為 作 者 劉 克 襄, 但 百 年 前 來 台 的 古 費 洛 卻 也 是 敘 事 的 主 幹, 他 的 話 語 雖 然 是 透 過 作 者 的 翻 譯 而 呈 現, 但 經 由 語 言 所 傳 達 的 屬 於 他 那 個 時 空 ( 一 九 六 年 ) 的 氛 圍, 卻 跟 身 處 一 九 八 七 年 的 作 者 的 話 語, 有 著 相 當 不 同 的 況 味 以 下 兩 段 文 字, 分 別 為 作 者 與 古 氏 的 話 語, 在 文 中 的 並 陳, 即 呈 現 了 兩 個 時 代 的 聲 音 : 古 費 洛 的 兩 次 入 山, 一 九 六 年 與 一 九 一 二 年 的 英 國 鳥 類 學 報 朱 鷺 都 有 頗 完 整 的 刊 登, 分 別 記 載 於 格 蘭 特 與 拉 圖 雪 聯 合 發 表 的 論 文 中 這 是 兩 封 古 費 洛 寫 給 格 蘭 特 的 信, 敘 述 自 己 如 何 歷 盡 艱 苦, 獲 得 這 些 彌 足 珍 貴 的 鳥 種 這 兩 封 信 之 間 的 賞 鳥 期, 也 是 廿 世 紀 初 台 灣 賞 鳥 最 輝 煌 的 一 段 時 間 我 非 常 不 滿 意 自 己 在 福 爾 摩 莎 的 旅 行 在 我 採 集 過 的 地 區 中, 福 爾 摩 莎 是 最 困 難 最 不 感 興 趣 的 一 處 沒 有 人 能 想 像 一 個 人 在 此 所 能 忍 受 的 困 難, 它 顯 然 不 像 你 信 上 所 介 紹 的, 我 根 本 無 法 深 入 山 區, 日 本 人 也 不 允 許 任 何 人 隨 便 進 入 這 些 土 著 生 活 的 領 域 ; 更 殘 酷 的 事 實 是, 如 果 無 警 察 護 送, 沒 有 人 能 到 達 那 裏 去 年, 這 裏 曾 發 生 大 規 模 的 殺 戮, 不 少 日 本 人 被 當 地 土 著 殺 死 現 在, 日 本 人 已 沿 整 個 山 區 設 立 警 察 前 哨 站 與 警 報 台, 而 且 在 所 有 山 腳 的 樟 腦 蒐 集 區 都 建 立 派 出 所, 切 斷 土 著 下 山 侵 襲 中 國 村 落 的 路 徑 我 顯 然 在 最 壞 的 時 候 來 到 福 爾 摩 莎, 但 我 也 懷 73 見 劉 克 襄 : 帝 雉 時 代,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8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68 疑, 何 時 才 是 最 好 的 入 山 季 節 74 語 言 的 雜 樣 同 在, 巴 赫 金 認 為 在 長 篇 小 說 中 有 最 淋 漓 盡 致 的 表 現, 因 為 當 中 有 各 種 不 同 年 齡 階 層 集 團 等 人 物 之 間 的 對 話, 十 分 接 近 語 言 在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樣 貌 散 文 在 形 式 上 雖 不 若 小 說 以 人 物 對 話 為 主, 但 巴 氏 認 為 它 和 小 說 一 樣, 常 常 有 意 地 把 不 同 時 日 區 別 開 來, 給 不 同 的 時 日 提 供 形 諸 於 外 的 代 表 人 物, 與 詩 歌 使 不 同 時 日 的 語 言 失 去 了 個 性 大 相 逕 庭 75 就 巴 氏 而 言, 詩 歌 是 完 完 全 全 表 現 自 己 的 一 種 語 言, 它 的 話 語 是 個 人 化 封 閉 化 的 ; 散 文 ( 包 括 小 說 ) 的 話 語 則 不 一 樣, 因 為 作 者 對 於 現 實 的 雜 語 現 象 有 所 意 識, 所 以 總 會 在 文 中 與 他 人 話 語 有 所 交 會 劉 克 襄 這 篇 報 導 散 文 的 雜 語 現 象, 展 現 在 他 追 溯 土 地 與 自 然 史 的 過 程 中, 與 一 個 同 樣 熱 愛 自 然 與 鳥 類 而 在 百 年 前 來 到 台 灣 的 英 國 探 險 家 的 交 會 作 者 冷 靜 客 觀 的 敘 史 解 說 口 吻, 與 古 氏 充 滿 情 緒 感 覺 的 敘 述 語 氣, 在 文 中 形 成 相 當 有 趣 的 另 類 對 話, 他 們 雖 然 分 處 於 兩 個 不 同 的 時 空, 不 曾 晤 面 交 談, 但 在 台 灣 的 帝 雉 的 議 題 下, 卻 有 了 奇 妙 的 交 集, 在 一 篇 散 文 中 共 同 發 聲 交 響 多 聲 與 對 話 是 話 語 在 現 實 環 境 中 的 樣 貌, 正 如 劉 克 襄 即 便 走 在 當 時 乏 人 問 津 的 自 然 史 探 索 之 路 上, 終 究 還 是 碰 上 了 古 費 洛, 合 力 譜 出 一 篇 佳 文 八 年 代 散 文 對 於 小 我 之 外 的 關 注, 報 導 性 質 的 散 文 是 其 中 旗 幟 最 鮮 明 的 一 支, 他 人 話 語 的 介 入 與 作 者 欲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姿 態 都 相 當 明 顯, 這 在 下 一 章 對 於 具 有 社 會 批 判 色 彩 的 報 導 散 文 的 討 論, 還 會 有 更 多 的 實 例 與 詳 盡 的 說 明 回 到 劉 克 襄 的 自 然 史 書 寫, 還 有 一 篇 名 為 一 個 小 茶 壺 嘴 的 故 事, 說 的 也 是 帝 雉 時 代 中 提 及 的 八 通 關 古 道 作 者 由 在 東 埔 獲 贈 一 具 在 大 水 窟 清 營 舊 址 拾 獲 的 茶 壺 殘 片 說 起, 揣 想 這 茶 壺 應 是 百 年 前 隨 總 兵 吳 光 亮 來 台 開 山 的 廣 東 飛 虎 軍 在 古 道 上 所 遺 留 端 詳 眼 前 這 個 福 建 米 白 釉 茶 壺 殘 片, 作 者 開 始 溯 歷 史 之 流, 追 尋 曾 在 古 道 上 來 去 的 歷 史 人 物 的 行 跡 : 日 本 博 物 學 家 鹿 野 忠 雄 陸 軍 中 尉 長 野 義 虎 人 類 學 家 鳥 居 龍 藏 台 灣 番 通 森 丑 之 助, 還 有 英 國 探 險 家 古 費 洛 在 即 將 順 著 古 道 的 方 向 步 入 玉 山 山 區 之 前, 作 者 開 始 展 開 和 這 些 人 的 歷 史 對 話, 而 未 被 拾 獲 前 橫 躺 在 古 道 邊 的 茶 壺 殘 片, 成 了 這 些 人 來 來 去 去 的 見 證, 也 成 了 作 者 開 啟 歷 史 之 門 的 憑 藉 與 寄 託 與 帝 雉 時 代 相 同 的 是, 見 劉 克 襄 : 帝 雉 時 代,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曉 河 譯 ): 詩 的 話 語 和 小 說 的 話 語,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169 歷 史 人 物 與 作 者 的 話 語 在 文 中 構 成 雜 語 並 陳 與 對 話 的 關 係, 八 通 關 古 道 的 今 昔 就 在 作 者 與 古 人 的 多 音 交 響 中 呈 現 出 清 晰 深 邃 的 輪 廓 歷 史 記 憶 的 召 喚 是 後 戒 嚴 時 期 台 灣 文 學 的 重 要 工 程, 也 是 本 土 意 識 抬 頭 之 後, 對 於 威 權 時 代 歷 史 詮 釋 的 一 種 抵 抗 76 劉 克 襄 從 熱 愛 土 地 與 自 然 的 角 度 出 發, 企 圖 撥 開 歷 史 的 迷 霧, 讓 更 多 人 看 見 福 爾 摩 沙 的 歷 史 縱 深, 也 期 盼 更 多 人 因 為 歷 史 記 憶 的 復 甦, 對 於 這 塊 母 土 有 更 多 的 疼 惜 與 守 護 在 這 樣 的 寫 作 前 提 下, 就 超 越 了 傳 統 抒 情 美 文 以 個 人 小 我 的 情 感 為 中 心 的 書 寫 框 架, 在 以 知 性 的 考 證 報 導 的 語 言 為 主 軸, 而 挾 帶 些 許 的 文 人 感 性 中, 讓 散 文 走 出 臨 照 水 仙 的 小 格 局, 開 闢 出 一 片 寬 廣 而 值 得 揮 灑 的 天 空 綜 觀 前 文 論 及 的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的 三 大 主 題, 可 以 看 出 乃 以 自 然 觀 察 為 基 礎, 發 出 反 污 染 與 公 害 的 聲 音, 亦 從 自 然 觀 察 中, 進 一 步 考 掘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主 題 雖 三, 實 則 緊 密 相 連 在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有 別 於 抒 情 散 文 而 呈 現 的 知 性 美 學 中, 吾 人 不 但 看 到 了 散 文 題 材 格 局 的 擴 大, 亦 可 見 其 知 性 的 縱 深 因 為 其 不 僅 觸 及 自 然 科 學 的 知 識, 亦 旁 涉 歷 史 學 地 理 學 環 境 倫 理 學 等 領 域, 在 與 七 年 代 報 導 類 自 然 寫 作 同 樣 透 顯 的 環 保 意 識 中, 八 年 代 作 家 可 謂 展 現 了 更 為 整 全 的 關 懷 而 這 種 透 過 書 寫 自 然 而 進 行 探 索 思 辨 對 話 的 歷 程, 也 展 示 了 散 文 在 思 想 內 涵 與 精 神 上 所 能 達 到 的 另 一 個 層 次 與 高 度 二 歷 史 聲 音 的 再 現 : 自 然 寫 作 中 的 類 歷 史 小 說 有 別 於 劉 克 襄 以 報 導 的 形 式 來 書 寫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王 家 祥 的 獵 熊 記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則 是 揚 棄 了 直 接 呈 現 論 述 歷 史 文 獻 的 手 法, 而 改 採 類 似 小 說 的 敘 述 口 吻, 將 冷 硬 的 歷 史 記 述, 融 入 自 身 的 想 像, 描 寫 了 一 段 十 九 世 紀 英 國 人 來 台 灣 進 行 生 物 調 查 與 探 險 的 歷 史 他 在 該 文 中 以 第 一 人 稱 的 敘 事 觀 點, 化 身 主 角 賽 門, 向 讀 者 敘 述 他 深 入 台 灣 山 區 尋 找 黑 熊 足 跡 的 歷 程 這 樣 的 表 現 形 式 無 非 是 希 望 擴 大 與 社 會 大 眾 對 話 的 可 能 性, 拉 近 讀 者 與 本 土 歷 史 記 憶 的 疏 離 感, 而 在 說 故 事 發 揮 的 力 量 之 下, 這 樣 的 76 陳 芳 明 曾 指 出 : 重 建 歷 史 記 憶 乃 是 後 戒 嚴 時 期 去 殖 民 化 工 作 的 重 要 步 驟 不 再 接 受 威 權 式 的 歷 史 解 釋, 不 再 接 受 支 配 式 的 歷 史 書 寫, 正 是 後 殖 民 文 學 的 主 要 精 神 所 以, 多 元 的 歷 史 再 呈 現, 無 非 是 使 台 灣 文 化 主 體 與 文 化 營 造 更 為 豐 碩 見 氏 著 : 後 殖 民 台 灣 文 學 史 論 及 其 周 邊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2 年 4 月 初 版 ), 頁

170 嘗 試 與 實 驗 的 確 增 添 了 生 動 活 潑 的 色 彩 茲 摘 錄 片 文 如 下 : 我 必 須 興 奮 地 記 下 昨 日 清 晨, 一 羣 梅 花 鹿 成 對 地 在 水 邊 飲 水 突 然 間, 所 有 的 成 員 猛 抬 頭 四 顧 察 看, 並 且 搖 擺 尾 巴 我 發 覺 這 是 牠 們 發 出 警 界 的 訊 號 一 羣 鳥 由 西 向 東 驚 飛 而 去 那 羣 鹿 朝 西 瞧 了 一 會 兒 之 後, 即 迅 速 奔 入 樹 林 中, 往 反 方 向 逃 離 接 著 一 具 龐 大 的 黑 色 身 軀, 緩 緩 走 出 樹 林 我 們 全 都 看 見 了, 就 是 那 隻 漫 不 經 心, 隨 意 晃 盪 的 黑 熊 牠 嘴 裏 正 嚼 著 一 種 植 物 的 白 色 根 部 那 株 不 知 名 的 植 物, 根 部 顯 得 富 含 澱 粉, 多 汁 而 鮮 嫩 第 一 次 如 此, 近 距 離 看 著 牠, 我 全 身 的 血 感 覺 沸 騰 了 巨 熊 於 一 叢 白 色 野 蘭 之 前 停 止 腳 步 在 我 們 視 線 的 正 前 方, 輕 輕 嗅 聞 花 朵 香 氣, 而 後 逕 自 坐 下, 雙 掌 前 去 採 摘 晶 瑩 的 花 朵, 一 陣 笨 拙 撫 弄 之 後, 其 中 一 朵 花 被 牠 捧 起, 拿 至 鼻 前 嗅 聞 牠 專 注 且 滿 足 地 玩 弄 那 朵 花, 像 個 把 弄 玩 具 的 胖 小 孩, 眼 神 絲 毫 不 為 它 移 我 將 舉 起 的 槍, 慢 慢 放 下 翻 譯 喚 我 : 賽 門 先 生, 開 槍 呀! 我 從 呆 滯 中 清 醒, 轉 頭 看 他, 朝 他 笑 了 笑 我 全 身 忽 然 感 覺 輕 鬆, 感 覺 舒 暢, 彷 彿 剛 自 大 夢 初 醒 所 有 人 驚 愕 地 看 著 我 我 微 笑, 朝 他 們 扮 了 一 個 鬼 臉, 聳 聳 肩, 輕 輕 地 說 : 瞧, 牠 真 是 一 隻 美 麗 的 黑 熊 77 透 過 賽 門 的 口 述, 讀 者 看 到 的 是 百 餘 年 之 前 充 滿 原 始 氣 息 的 台 灣, 一 個 野 生 動 物 的 天 堂, 而 且 人 和 動 物 之 間 和 諧 共 存, 都 是 自 然 當 中 的 一 部 分 故 事 主 角 的 英 籍 身 分, 讓 作 者 淡 化 了 漢 人 本 位 的 思 維 模 式, 較 能 相 對 客 觀 地 去 描 述 主 角 的 遊 歷 見 聞, 因 此, 文 中 另 外 提 到 關 於 平 埔 高 山 原 住 民 敬 天 畏 地 的 自 然 觀, 及 主 角 對 於 這 些 在 地 人 的 尊 重 欣 賞, 便 間 接 傳 達 了 作 者 對 原 住 民 與 自 然 之 間 相 互 依 存 的 生 活 方 式 的 推 崇 獵 熊 記 後 被 收 入 王 家 祥 的 歷 史 小 說 集 關 於 拉 馬 達 仙 仙 與 拉 荷 阿 雷, 彭 瑞 金 認 為 這 個 集 子 中 的 作 品, 都 具 備 了 台 灣 歷 史 田 野 調 查 和 小 說 創 作 的 元 素, 是 屬 於 77 見 王 家 祥 : 獵 熊 記,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前 揭 書, 頁

171 創 新 文 體, 因 為 既 不 憑 空 虛 構, 目 的 也 不 在 寫 作 歷 史 78 正 因 如 此, 獵 熊 記 在 文 體 上 便 處 於 小 說 和 散 文 ( 史 傳 ) 間 的 曖 昧 位 置, 被 視 為 報 導 類 的 散 文 而 收 入 散 文 選 也 就 不 足 為 怪 而 這 種 創 新 文 體 與 自 然 寫 作 的 關 係 何 在? 王 家 祥 表 示, 以 類 似 小 說 的 創 作 手 法 寫 歷 史, 並 非 他 刻 意 尋 找 題 材 來 寫, 因 為 歷 史 本 來 就 活 生 生 地 存 在 在 那 裡, 只 是 他 慢 慢 發 現, 要 談 生 態 談 自 然, 還 是 要 從 人 文 的 角 度 出 發 來 關 照 社 會 狀 況 79 因 此, 他 揮 別 了 之 前 不 停 地 寫 文 章 呼 籲 社 會 搶 救 荒 野, 但 大 都 宣 告 失 敗, 最 後 沮 喪 挫 折 地 離 開 80 的 階 段, 希 望 透 過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回 溯, 讓 讀 者 聽 見 歷 史 的 聲 音, 從 中 領 會 前 人 面 對 自 然 的 古 老 智 慧, 及 古 老 台 灣 令 人 驚 豔 的 自 然 之 美 對 比 王 家 祥 與 前 文 提 及 的 劉 克 襄, 在 自 然 寫 作 領 域 上, 關 於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主 題 的 耕 耘, 可 發 現 劉 氏 的 書 寫 傾 向 於 報 導 類, 而 王 氏 則 走 上 類 小 說 的 創 作 之 路 二 人 早 先 在 報 導 類 的 自 然 寫 作 上, 不 論 反 污 染 或 自 然 觀 察 的 主 題, 關 注 的 焦 點 都 有 頗 大 的 重 疊 性, 但 在 自 然 與 土 地 的 歷 史 這 個 主 題 上, 就 明 顯 展 現 出 不 同 的 創 作 形 式 與 風 格 對 於 歷 史 文 獻 的 記 錄, 劉 克 襄 以 考 證 的 手 法, 企 圖 讓 湮 沒 的 史 料 重 新 面 世, 並 與 之 展 開 對 話 ; 王 家 祥 則 發 揮 文 學 的 想 像, 嘗 試 讓 冷 硬 的 史 料 煥 發 靈 動 的 生 命 劉 氏 在 刻 意 淡 化 感 性 之 下, 與 自 然 史 的 對 話 呈 現 出 樸 厚 的 風 格 ; 而 王 氏 以 主 觀 的 視 角 再 現 歷 史 場 景 與 人 物, 則 巧 妙 地 將 自 然 寫 作 強 調 的 知 性 加 以 轉 化, 充 分 展 露 作 者 躍 動 的 文 思 與 情 感, 敘 事 風 格 較 為 活 潑 生 動 簡 言 之, 劉 氏 的 作 品 具 有 專 業 解 說 員 的 特 質, 而 王 氏 的 作 品 則 展 現 了 說 故 事 的 魅 力 二 人 在 相 同 主 題 上 的 創 作 形 式 與 風 格 雖 有 殊 異, 然 其 話 語 都 具 備 了 對 話 雜 語 的 特 質, 而 形 成 這 種 特 質 的 原 因, 即 來 自 於 對 土 地 自 然 的 熱 愛, 及 消 弭 社 會 的 歷 史 失 憶 症, 並 突 顯 台 灣 歷 史 的 主 體 性 及 特 殊 性 的 使 命 感 第 四 節 小 結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的 蔚 然 成 風, 除 了 國 內 環 保 意 識 的 覺 醒 之 外, 本 土 意 識 的 見 彭 瑞 金 : 穿 越 歷 史 的 小 說 王 家 祥 的 關 於 拉 馬 達 仙 仙 與 拉 荷 阿 雷, 收 於 王 家 祥 : 關 於 拉 馬 達 仙 仙 與 拉 荷 阿 雷 ( 台 北 : 玉 山 社 出 版 事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3 年 12 月 二 版 ), 頁 6 見 郭 玉 敏 : 當 代 成 名 作 家 訪 談 錄 訪 王 家 祥, 台 灣 新 文 學 第 6 期,1996 年 11 月, 頁 27 見 王 家 祥 : 為 這 片 大 地 禱 告 ( 自 序 ), 自 然 禱 告 者, 前 揭 書, 頁 9 165

172 抬 頭 也 是 相 當 重 要 的 催 化 因 素 本 文 以 當 時 年 度 散 文 選 中 的 相 關 作 品 為 觀 察 對 象, 認 為 這 種 以 自 然 關 懷 為 核 心 而 展 現 的 土 地 意 識, 主 要 反 映 在 作 品 主 題 的 三 個 面 向 上 現 實 在 場 知 識 在 場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而 作 家 們 在 這 三 個 主 題 上 所 展 開 的 自 然 書 寫, 均 與 社 會 或 讀 者 保 持 著 緊 密 的 內 在 對 話 性, 或 報 告 或 論 辯 或 勸 服 或 啟 蒙, 作 者 對 於 讀 者 及 其 背 後 所 代 表 的 社 會 的 存 在, 實 具 有 相 當 強 烈 的 意 識 因 此, 在 關 注 自 然 生 態 的 過 程 中, 作 者 其 實 也 展 開 了 與 社 會 體 制 人 類 中 心 主 義 價 值 觀 的 斡 旋 與 角 力, 故 其 話 語 自 非 封 閉 的 個 人 話 語 ( 詩 的 話 語 ), 而 是 充 滿 對 話 性 與 他 者 意 向 的 散 文 化 ( 雜 語 化 ) 的 話 語 即 便 傳 統 以 寄 情 山 水 為 主 調 的 隱 逸 文 學, 在 八 年 代 自 然 寫 作 的 脈 絡 中, 也 轉 變 成 藉 由 回 歸 自 然 田 園, 與 和 自 然 背 道 而 馳 的 工 業 社 會 對 話 的 模 式 作 者 不 再 只 是 藉 山 水 景 物 寄 託 情 感 抒 發 情 性, 而 是 意 欲 透 過 一 種 簡 約 環 保 的 生 活 方 式, 觀 照 現 代 文 明 對 於 環 境 與 萬 物 的 粗 暴 對 待 這 樣 的 話 語 著 重 的 就 不 只 是 詩 意, 而 是 或 隱 或 顯 的, 與 他 者 的 交 鋒 因 此, 純 淨 的 抒 情 的 田 園 世 界, 出 現 了 帶 有 針 對 性 的 議 論 批 判 的 話 語, 這 是 散 文 的 視 野 由 個 人 走 向 社 會 的 結 果, 也 是 參 與 文 學 的 另 一 種 體 現 此 外, 自 然 寫 作 者 在 作 品 表 現 形 式 的 實 驗 開 創 上, 亦 可 看 出 欲 與 社 會 進 行 對 話 的 意 圖 如 融 入 小 說 的 元 素, 或 講 述 一 則 生 態 寓 言 ( 故 事 ) 或 以 文 學 語 言 包 裝 學 術 知 識 或 重 現 歷 史 上 老 台 灣 的 面 貌 和 聲 音 ( 語 言 ), 都 讓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有 了 進 一 步 和 社 會 大 眾 對 話 的 可 能, 也 讓 個 人 話 語 之 外 的 社 會 雜 語 在 作 品 中 有 了 更 多 的 存 在 空 間 在 散 文 形 式 的 開 拓 上, 其 或 有 紛 雜 而 未 成 體 系 之 虞, 但 正 反 映 了 八 年 代 台 灣 社 會 摸 索 求 變 的 特 質, 亦 可 看 出 散 文 家 關 懷 土 地, 積 極 介 入 自 然 環 境 問 題, 而 在 形 式 上 多 方 嘗 試 的 真 誠 之 心 以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在 類 型 的 多 元, 及 整 體 而 言 建 立 的 迥 異 於 傳 統 抒 情 美 文 的 美 學 風 格 來 看, 自 然 不 只 是 在 眾 多 散 文 家 的 書 寫 中 獲 得 了 解 放, 散 文 也 在 以 自 然 為 書 寫 的 重 要 對 象, 以 關 懷 土 地 的 永 續 為 核 心 價 值 之 後, 從 純 散 文 ( 以 抒 發 個 人 內 心 情 感 為 宗 的 小 品 文 ) 的 刻 板 框 架 中 獲 得 了 解 放 166

173 第 六 章 異 言 堂 裡 的 眾 聲 喧 嘩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五 至 七 年 代 之 間, 台 灣 散 文 以 抒 情 美 文 為 宗, 傾 向 於 詩 化 的 風 格 與 路 線, 前 文 曾 經 論 及, 此 與 國 家 機 器 的 運 作 實 有 密 切 的 關 係 然 而 隨 著 國 內 政 治 局 勢 的 轉 變, 國 府 威 權 體 制 在 進 入 八 年 代 後, 受 到 黨 外 在 野 勢 力 不 斷 的 挑 戰 與 衝 撞, 人 民 對 於 政 治 社 會 等 現 實 議 題 投 以 高 度 關 注, 政 治 環 境 亦 逐 步 走 向 解 嚴 開 放 之 下, 以 社 會 批 評 為 主 題 的 散 文, 在 長 久 被 視 為 禁 忌 而 遭 散 文 界 放 逐 之 後, 終 於 獲 得 肯 定 而 進 入 散 文 典 律 中 在 台 灣 的 現 代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具 有 社 會 批 評 意 向 的 散 文, 在 日 治 時 期 便 已 登 場 許 達 然 在 日 據 時 期 台 灣 散 文 中, 曾 引 用 巴 赫 金 的 理 論 指 出, 當 時 這 類 散 文 是 為 了 否 定 外 來 的 殖 民, 以 及 本 地 的 守 舊 權 威 論 述 (authoritarian discourse), 而 發 展 出 來 的 內 涵 說 服 論 述 (internally persuasive discourse), 他 稱 之 為 問 題 散 文 (problematic prose) 1 然 而, 戰 後 國 民 政 府 遷 台, 以 中 國 意 識 全 面 籠 罩 所 有 的 文 史 論 述 之 下, 台 灣 在 地 的 散 文 發 展 脈 絡, 即 面 臨 斷 裂 而 遭 掩 蓋 的 命 運 即 便 後 來 以 柏 楊 李 敖 為 代 表 的 雜 文 書 寫, 曾 在 文 壇 喧 騰 一 時, 但 在 國 家 機 器 的 壓 抑 與 迫 害 下, 亦 同 樣 被 擯 棄 於 散 文 正 典 外, 此 何 以 筆 者 以 放 逐 形 容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困 境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因 觸 及 威 權 體 制 的 敏 感 神 經 而 不 見 容 於 文 壇, 致 使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疏 離 政 治 與 社 會, 缺 乏 對 兩 者 的 知 性 思 考 與 批 判 詩 人 及 學 者 向 陽 就 指 出 : 戒 嚴 與 言 論 思 想 表 意 的 受 到 國 家 機 器 壓 制, 使 得 文 學 界 不 得 不 避 免 對 社 會 對 政 治 的 書 寫, 當 代 散 文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受 害 尤 其 嚴 重, 柏 楊 李 敖 的 批 判 性 散 文 ( 雜 文 ) 曾 經 具 有 足 夠 的 呼 喚 力 量, 改 變 散 文 與 大 時 代 隔 絕 的 機 會, 但 是 他 們 抨 擊 時 政 與 魯 迅 一 樣 尖 銳 的 吶 喊 不 僅 被 意 識 型 態 國 家 機 器 所 抑 壓, 同 樣 也 被 當 時 的 文 壇 權 力 關 係 所 排 斥 ; 尤 有 甚 者, 他 們 後 來 先 後 以 文 字 書 寫 賈 禍 鋃 鐺 入 獄, 更 是 1 見 許 達 然 : 日 據 時 期 台 灣 散 文, 收 於 賴 和 及 其 同 時 代 的 作 家 : 日 據 時 期 台 灣 文 學 國 際 學 術 會 議 論 文 集,1994 年 11 月 日 167

174 形 成 散 文 圈 作 者 心 頭 的 重 壓, 從 而 只 能 以 身 邊 瑣 事 性 靈 小 我 情 感 作 為 書 寫 題 材 2 向 陽 的 說 法, 大 致 點 出 了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在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強 勢 主 導 文 壇 的 時 代, 重 感 性 而 輕 知 性 的 現 象 不 過, 由 本 文 上 一 章 論 述 可 知, 自 然 寫 作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與 勃 興, 已 對 政 府 的 決 策 或 社 會 偏 差 的 環 境 倫 理 觀, 有 所 針 砭 與 批 判, 其 雖 非 承 續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傳 統, 但 也 彰 顯 了 散 文 的 知 性 特 質, 開 啟 了 散 文 美 學 的 另 一 種 可 能 而 直 接 針 對 政 治 或 社 會 現 象 進 行 思 考 提 出 批 評 的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戒 嚴 體 制 的 漸 受 動 搖, 及 關 懷 現 實 與 社 會 的 時 代 氛 圍 之 下, 亦 開 始 受 到 散 文 選 編 者 的 青 睞, 堂 皇 地 收 進 散 文 年 選 中, 故 文 壇 並 非 如 向 陽 所 言, 由 抒 情 散 文 獨 霸 天 下 這 樣 的 情 形, 由 下 表 對 於 八 年 代 收 入 散 文 年 選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篇 目 的 整 理, 即 可 略 見 一 斑 : 編 號 作 者 篇 名 批 評 主 旨 類 型 年 份 出 處 1 龍 應 台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社 會 缺 乏 狹 義 雜 文 1984 九 歌 版 道 德 勇 氣 2 吳 晟 敢 的 拿 去 吃 產 銷 制 度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不 健 全 3 吳 晟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產 銷 制 度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不 健 全 4 吳 錦 發 畜 生 三 章 社 會 的 不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公 不 義 5 林 文 義 鬧 區 五 題 扭 曲 的 都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市 眾 生 相 6 阿 盛 急 水 溪 事 件 自 私 的 農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村 性 格 7 林 清 玄 味 之 素 變 質 的 都 狹 義 雜 文 1984 前 衛 版 市 生 活 2 見 向 陽 : 被 忽 視 者 的 重 返 小 論 知 性 散 文 的 時 代 意 義, 收 於 陳 芳 明 等 : 種 子 落 地 : 台 灣 散 文 專 集 ( 彰 化 : 賴 和 文 教 基 金 會,1999 年 8 月 初 版 ), 頁

175 8 吳 晟 無 悔 文 人 昧 於 良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知 與 現 實 9 陳 列 水 湄 小 生 涯 都 市 發 展 對 弱 報 導 文 學 1985 前 衛 版 勢 者 的 忽 視 10 劉 大 任 台 北 一 月 都 市 文 明 發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展 的 得 失 11 愚 庵 都 市 神 話 都 市 發 展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的 陰 暗 面 12 賴 聲 羽 電 玩 迷 回 憶 錄 沉 迷 電 玩 的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社 會 亂 象 13 龍 應 台 幼 稚 園 大 學 偏 差 的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教 育 政 策 14 陳 金 次 傳 統 的 呼 喚 傳 統 文 化 狹 義 雜 文 1985 前 衛 版 的 淪 喪 15 唐 笙 大 家 樂? 大 家 瘋? 沉 迷 簽 賭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社 會 亂 象 16 余 光 中 寂 寞 與 野 蠻 社 會 的 負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文 化 現 象 17 履 彊 鄉 關 何 處 傳 統 農 村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失 落 與 變 調 18 阿 盛 腳 印 蘭 嶼 都 市 人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市 儈 與 傲 慢 19 也 行 為 開 花 而 開 花 的 一 代 青 少 年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徬 徨 與 迷 失 20 龍 應 台 可 以 原 諒, 不 可 以 遺 忘 社 會 對 於 歷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史 的 冷 感 21 何 凡 是 煙 客 立 志 的 時 候 了! 美 國 菸 的 迫 銷 狹 義 雜 文 1986 九 歌 版 169

176 22 吳 豪 人 蘭 島 印 象 1983 社 會 的 不 狹 義 雜 文 1986 希 代 版 公 不 義 23 楊 渡 大 家 樂 併 發 症 沉 迷 簽 賭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希 代 版 社 會 亂 象 24 黃 怡 保 險 與 風 險 核 能 發 電 狹 義 雜 文 1986 希 代 版 的 危 險 性 25 李 映 薔 氣 死 建 築 師 醜 陋 的 狹 義 雜 文 1986 希 代 版 都 市 景 觀 26 胡 台 麗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退 輔 會 強 佔 報 導 文 學 1987 希 代 版 原 住 民 土 地 27 郭 健 平 丁 字 褲 悲 歌 唱 不 盡 政 府 漠 視 狹 義 雜 文 1987 希 代 版 原 住 民 權 益 28 尤 稀 達 袞 Mi Ho Mi San 政 府 漠 視 報 導 文 學 1987 希 代 版 原 住 民 權 益 29 羅 龍 治 時 代 的 聲 音 台 灣 文 化 狹 義 雜 文 1987 希 代 版 病 象 30 古 蒙 仁 天 人 五 衰 大 家 樂 沉 迷 簽 賭 的 狹 義 雜 文 1987 希 代 版 社 會 亂 象 31 李 原 自 傳 廣 告 的 虛 狹 義 雜 文 1987 希 代 版 妄 與 浮 誇 32 苦 苓 黑 衣 先 生 傳 情 治 組 織 的 狹 義 雜 文 1987 希 代 版 思 想 控 制 33 郭 健 平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蘭 嶼 設 置 核 報 導 文 學 1988 希 代 版 廢 料 貯 存 場 34 吳 晟 報 馬 仔 情 治 組 織 的 狹 義 雜 文 1988 希 代 版 思 想 控 制 35 阮 義 忠 七 巧 板 都 市 繁 榮 狹 義 雜 文 1988 希 代 版 170

177 的 假 象 36 陳 映 真 真 實 與 自 由 政 府 處 理 外 狹 義 雜 文 1988 希 代 版 交 事 件 失 當 37 張 系 國 尹 縣 長 與 黃 中 國 台 人 於 天 安 門 狹 義 雜 文 1989 九 歌 版 事 件 後 的 媚 中 38 苦 苓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投 機 的 狹 義 雜 文 1989 九 歌 版 社 會 亂 象 39 焦 桐 風 塵 五 韻 地 下 色 情 狹 義 雜 文 1989 九 歌 版 的 猖 獗 40 龍 應 台 毒 藥 隱 忍 苟 且 狹 義 雜 文 1989 九 歌 版 的 民 族 性 41 胡 台 麗 授 田 證 狂 想 戰 士 授 田 狹 義 雜 文 1989 希 代 版 證 的 虛 妄 42 何 懷 碩 國 難 雜 感 中 共 的 專 狹 義 雜 文 1989 希 代 版 制 獨 裁 43 陳 怡 真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黑 街 的 小 花 原 住 民 賣 報 導 文 學 1989 希 代 版 女 從 娼 44 陳 怡 真 誰 來 聽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弊 端 叢 生 的 報 導 文 學 1989 希 代 版 山 地 政 策 45 林 勃 仲 讓 傳 統 文 化 立 足 世 界 舞 台 文 化 建 設 狹 義 雜 文 1989 希 代 版 的 遲 滯 這 四 十 五 篇 具 社 會 批 評 義 涵 的 散 文, 在 整 個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年 選 中, 其 篇 數 雖 無 法 與 抒 情 散 文 相 提 並 論, 但 相 對 於 以 往 散 文 選 的 刻 意 忽 略, 或 聊 備 一 格 地 收 錄 幾 篇, 可 見 其 已 逐 漸 受 到 重 視, 不 再 因 為 是 雜 文 而 被 排 除 在 散 文 之 外 相 對 於 抒 情 散 文 偏 重 於 作 者 個 人 情 感 的 抒 發, 表 現 的 面 向 較 為 單 一,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所 觸 及 的 面 向 就 駁 雜 許 多, 舉 凡 與 社 會 大 眾 相 關 的 公 共 事 務 ( 包 括 政 治 文 化 教 育, 及 諸 如 國 民 性 格 社 會 亂 象 弱 勢 族 群 的 處 境 等 細 目 ), 均 為 寫 作 的 題 材, 作 者 無 不 就 其 不 平 之 處 大 171

178 鳴 大 放, 相 對 於 之 前 散 文 界 只 以 抒 情 為 正 宗 的 一 言 堂 現 象, 已 轉 為 帶 有 離 心 意 味 的 異 言 堂 局 面 其 次,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不 同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為 無 言 的 大 地 發 聲, 它 批 判 的 角 度 有 不 少 是 站 在 弱 勢 者 的 立 場, 對 當 權 者 的 漠 視 或 不 公 的 對 待 提 出 抗 議, 故 可 見 在 類 型 上 除 了 典 型 的 狹 義 雜 文 之 外, 報 導 類 的 作 品 亦 在 其 中 3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展 開 的 是 人 與 社 會 的 對 話, 而 社 會 的 組 成 分 子 是 人, 因 此 隱 藏 在 文 本 中 的 是 各 種 意 見 ( 聲 音 ) 的 表 達 與 交 鋒, 近 似 巴 赫 金 所 謂 的 眾 聲 喧 嘩 (heteroglossia) 眾 聲 喧 嘩 一 詞 主 要 在 探 討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對 話 關 係, 前 文 強 調 八 年 代 散 文 由 詩 化 趨 向 散 化 的 兩 個 現 象 對 話 雜 語, 其 實 可 以 為 這 個 概 念 所 包 含, 它 們 都 在 反 對 語 言 文 化 的 單 音 獨 鳴 (monoglossia), 強 調 對 於 中 心 的 語 言 或 中 心 的 意 識 型 態 的 離 心 力 量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正 是 官 方 的 大 中 國 意 識 逐 漸 鬆 動 消 解 的 階 段, 其 不 畏 威 權 勢 力 的 壓 迫 猶 在, 對 於 台 灣 現 實 的 政 治 社 會 問 題 表 達 高 度 關 注 並 積 極 介 入, 讓 散 文 美 學 自 官 方 認 可 的 標 準 游 離 而 出, 亦 可 視 為 台 灣 在 場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展 現 針 對 其 背 離 以 作 者 個 人 話 語 為 中 心 的 詩 化, 而 呈 現 出 的 雜 語 現 象, 本 文 特 別 從 討 論 的 文 本 中 拈 出 三 大 特 質 直 言 諷 擬 代 言, 以 有 別 於 前 文 對 於 抒 情 散 文 與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中 的 雜 語 的 探 討, 而 彰 顯 其 特 殊 性 以 下 便 依 序 以 相 關 作 品 進 行 深 入 討 論, 說 明 作 家 以 散 文 作 為 關 懷 針 砭 社 會 的 利 器 時, 於 表 現 形 式 上 所 呈 現 的 特 色 第 一 節 直 言 : 不 避 淺 白 粗 俗 以 求 煽 動 與 共 鳴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重 在 揭 露 社 會 的 真 相, 批 評 社 會 的 缺 陷, 作 者 為 求 立 竿 見 影 之 效, 往 往 在 敘 事 說 理 上 採 取 單 刀 直 入 的 策 略, 即 魯 迅 所 謂 如 匕 首 和 投 槍, 要 鋒 利 而 切 實, 用 不 著 什 麼 雅, 目 的 在 能 和 讀 者 一 同 殺 出 一 條 生 存 的 血 路, 而 非 求 雍 容 漂 亮 縝 密, 成 為 雅 人 摩 挲 的 小 擺 設 4 由 此 可 知, 在 具 有 強 烈 的 社 會 意 識 之 下, 其 較 不 強 調 3 報 導 類 的 散 文 在 鄭 明 娳 對 現 代 散 文 的 分 判 中, 屬 於 特 殊 結 構 類 型, 而 具 有 社 會 批 評 色 彩 的 雜 文 ( 狹 義 雜 文 ), 則 屬 於 主 要 類 型 鄭 明 娳 指 出 : 特 殊 結 構 類 型 的 散 文 與 主 要 類 型 的 散 文, 其 內 涵 時 常 是 叠 合 的 由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在 類 型 上 同 時 兼 具 雜 文 與 報 導 文 學 兩 類, 確 可 獲 得 印 證 見 氏 著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 台 北 : 大 安 出 版 社,2001 年 10 月 二 版 ), 頁 見 周 樹 人 ( 魯 迅 ): 小 品 文 的 危 機, 收 於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小 組 編 :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理 論 ( 台 北 : 蘭 亭 書 店,1986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79 辭 藻 的 雕 琢 與 文 學 技 巧 的 搬 弄, 而 傾 向 於 生 活 話 語, 力 求 獲 得 廣 大 群 眾 的 共 鳴, 故 此 處 以 直 言 為 其 話 語 的 第 一 個 特 色 舉 例 而 言, 在 八 年 代 文 壇 掀 起 野 火 現 象 5 的 龍 應 台 (1952 ), 其 成 名 作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 收 於 氏 著 野 火 集 ), 就 相 當 能 夠 突 顯 直 言 的 特 色 這 篇 文 章 的 寫 作 緣 起, 是 一 樁 食 物 中 毒 事 件, 作 者 眼 見 衛 生 署 在 這 件 事 上 佔 著 茅 坑 不 拉 屎 ( 作 者 語 ) 的 毫 無 作 為, 而 立 法 委 員 又 公 然 在 電 視 新 聞 中 為 違 法 廠 商 說 項, 並 指 責 民 間 消 費 者 團 體 糾 舉 行 為 的 不 是, 在 深 覺 噁 心 憤 怒 ( 作 者 語 ) 之 下, 寫 就 此 文 文 中 對 於 中 國 人 ( 實 為 台 灣 人 ) 怕 事 自 私, 面 對 不 公 不 義 之 事 ( 如 : 攤 販 佔 據 住 家 騎 樓 遊 人 往 淡 水 河 丟 汽 水 瓶 計 程 車 違 規 停 車 工 廠 違 法 排 放 廢 水 等 ), 選 擇 沉 默 隱 忍 的 態 度, 提 出 相 當 尖 銳 的 批 判 在 戒 嚴 時 期, 人 民 對 公 共 事 務 普 遍 冷 感 噤 聲 的 情 況 下, 作 者 不 顧 文 雅 而 直 言 不 諱 的 行 文, 確 實 令 人 有 一 新 耳 目 之 感 : 不 要 以 為 你 是 大 學 教 授, 所 以 作 研 究 比 較 重 要 ; 不 要 以 為 你 是 殺 猪 的, 所 以 沒 有 人 會 聽 你 的 話 ; 也 不 要 以 為 你 是 個 學 生, 不 夠 資 格 管 社 會 的 事 你 今 天 不 生 氣, 不 站 出 來 說 話, 明 天 你 還 有 我 還 有 你 我 的 下 一 代, 就 要 成 為 沉 默 的 犧 牲 者 受 害 人! 如 果 你 有 種 有 良 心, 你 現 在 就 去 告 訴 你 的 公 僕 立 法 委 員 告 訴 衛 生 署 告 訴 環 保 局 : 你 受 夠 了, 你 很 生 氣! 你 一 定 要 很 大 聲 的 説 6 這 段 文 字 作 為 文 章 的 結 尾, 有 非 常 強 烈 的 呼 籲 語 氣, 加 上 之 前 各 段 一 再 出 現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的 質 問, 作 者 鮮 明 的 社 會 意 識, 及 欲 與 讀 者 社 會 對 話 的 企 圖, 已 經 不 言 而 喻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作 者 在 文 中 質 問 讀 者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時, 會 反 過 來 以 讀 者 的 立 場 回 答 問 題, 並 模 擬 答 話 者 的 心 態 與 反 應, 在 文 中 形 成 作 者 之 外 的 他 者 的 聲 5 6 一 九 八 五 年, 龍 應 台 將 在 中 國 時 報 人 間 副 刊 野 火 集 專 欄 發 表 的 文 章 集 結 出 版 ( 野 火 集 ), 一 上 市 就 引 起 廣 大 迴 響, 甚 至 出 現 了 洛 陽 紙 貴 的 現 象 這 部 以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為 主 軸 的 著 作, 在 戒 嚴 時 期 言 論 尚 不 自 由 的 台 灣, 燒 起 了 漫 天 野 火 主 編 人 間 副 刊 的 金 恆 煒, 回 憶 當 時 的 情 形 時 說 道 : 說 是 野 火, 但 更 像 爆 發 的 火 山, 將 蓄 積 的 壓 力 隨 著 熱 焰 岩 漿, 迸 發 而 出 見 氏 著 : 野 火 燒 到 世 紀 末 ( 序 ), 收 於 龍 應 台 : 看 世 紀 末 向 你 走 來 (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3 月 初 版 ), 頁 9 見 龍 應 台 :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5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80 音, 這 是 作 者 意 識 到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的 存 在, 所 產 生 的 雜 語 的 介 入 例 如 她 問 住 家 騎 樓 被 攤 販 佔 據 的 人 :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你 為 什 麼 不 跟 他 說 滾 蛋? 自 答 : 哎 呀! 不 敢 呀! 這 些 攤 販 都 是 流 氓, 會 動 刀 子 的 又 問 : 那 為 什 麼 不 找 警 察 呢? 答 曰 : 警 察 跟 攤 販 相 熟, 報 了 也 沒 有 用 ; 到 時 候 若 曝 了 光, 那 才 真 惹 禍 上 門 了 再 問 : 所 以 呢? 答 曰 : 所 以 忍 呀! 反 正 中 國 人 講 忍 耐! 7 作 者 藉 由 這 種 對 話 方 式, 生 動 呈 現 出 台 灣 人 缺 乏 道 德 勇 氣 的 怕 事 心 態, 行 文 用 語 的 俗 化, 更 拉 近 了 與 大 眾 的 距 離, 降 低 了 知 識 分 子 撰 文 的 雅 化 習 性, 增 添 了 文 章 的 感 染 力 前 文 提 及 自 然 寫 作 中 亦 有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但 與 針 砭 社 會 現 象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對 照 可 知, 自 然 寫 作 的 作 家 似 乎 仍 較 偏 向 文 雅 的 行 文, 以 知 識 分 子 的 高 度 對 環 境 問 題 進 行 剖 析 批 判, 較 不 著 重 文 字 對 群 眾 的 煽 動 與 感 染 力 此 與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直 接 聚 焦 於 人 和 社 會 的 問 題, 並 力 求 迅 即 達 到 改 革 除 弊 的 效 果 為 寫 作 訴 求 不 無 關 係 龍 應 台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所 表 現 的 直 言, 明 顯 可 以 感 受 到 是 基 於 一 種 盛 怒 的 情 緒 下, 在 批 判 上 的 不 假 辭 色, 諸 如 噁 心 滾 蛋 沒 種 等 一 般 認 為 不 雅 的 社 會 雜 語, 均 堂 皇 地 搬 上 檯 面 楊 照 曾 經 指 出, 她 的 野 火 集 給 台 灣 社 會 最 大 的 意 義 就 是 它 形 成 社 會 批 評 的 開 幕, 同 時 慢 慢 地 塑 造 了 一 個 批 評 的 社 會, 從 那 個 時 間 點 開 始, 台 灣 變 成 了 一 個 透 過 批 評 來 發 洩 不 滿 的 社 會 8 既 然 要 暢 快 地 發 洩 不 滿, 就 較 不 可 能 咬 文 嚼 字 地 使 用 典 雅 的 詞 彙, 淺 白 口 語 化 但 帶 著 強 烈 批 判 與 攻 擊 性 的 字 眼, 就 成 了 必 然 的 選 擇 龍 應 台 自 道 : 我 盡 量 不 使 用 辭 句 美 麗 而 意 義 空 洞 的 語 言, 譬 如 人 生 燦 爛 的 花 朵 或 什 麼 青 春 的 滋 味 之 類 我 也 不 用 成 語 ; 熟 爛 的 成 語 在 讀 者 腦 中 會 自 然 滑 過, 不 留 任 何 印 象 可 以 用 白 話 表 達 的, 我 就 盡 量 不 用 文 言 古 句 所 以 我 的 文 章 和 大 部 分 中 文 系 訓 練 出 來 的 作 品 風 格 上 差 異 很 大 9 她 非 常 清 楚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就 是 要 讓 讀 者 印 象 深 刻, 並 盡 量 拉 近 與 讀 者 之 間 的 距 離, 所 以 不 能 自 足 於 個 人 話 語 的 表 露, 而 必 須 貼 近 話 語 在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中 的 實 況 如 此 看 來, 見 龍 應 台 :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收 入 蕭 蕭 編 :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217 見 李 欣 倫 記 錄 : 來 自 地 球 村 的 憨 因 仔, 中 國 時 報 第 37 版,1999 年 10 月 20 日 見 胡 美 麗 ( 龍 應 台 筆 名 ): 龍 應 台 這 個 人, 收 於 龍 應 台 : 野 火 集 ( 台 北 : 圓 神 出 版 社,1985 年 12 月 初 版 ), 頁

181 所 謂 不 雅 辭 彙 的 使 用, 就 不 能 單 純 視 為 作 者 個 人 情 緒 性 的 文 字 暴 衝, 而 應 視 為 相 當 具 有 自 覺 性 的 書 寫 策 略 在 言 論 尚 受 到 國 家 機 器 監 控 的 時 代, 這 樣 刻 意 拉 高 分 貝 的 不 吐 不 快, 實 含 有 濃 厚 觸 探 威 權 體 制 底 限 的 意 味, 而 站 在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的 對 立 面, 以 台 灣 社 會 為 關 懷 焦 點, 直 搗 台 灣 社 會 的 痛 處, 即 是 其 台 灣 意 識 的 一 種 展 現 即 便 這 樣 的 意 識 是 在 中 國 認 同 的 脈 絡 下, 但 台 灣 的 社 會 問 題 在 散 文 中 能 由 過 去 的 不 在 場 轉 為 現 下 的 在 場, 龍 應 台 的 直 言 實 扮 演 了 相 當 關 鍵 的 角 色 綜 觀 八 年 代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可 以 看 到 因 生 氣 而 發 洩 不 滿 的, 其 實 不 只 是 龍 應 台 而 已 以 李 映 薔 (1948 ) 的 氣 死 建 築 師 ( 海 峽 散 文 1986 ) 為 例, 文 中 對 於 台 北 人 總 愛 將 外 觀 具 有 藝 術 美 感 的 大 廈, 改 造 成 千 篇 一 律 的 鐵 架 加 招 牌 大 樓, 便 相 當 不 以 為 然, 並 直 斥 這 種 都 市 景 觀 只 會 讓 建 築 師 氣 得 吐 血 10 又 如 張 系 國 (1944 ) 在 尹 縣 長 與 黃 中 國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 當 中, 以 陳 若 曦 的 小 說 與 李 敖 自 傳 中 的 人 物, 批 判 集 權 專 制 的 政 府 對 於 人 民 的 迫 害 特 別 是 在 中 國 爆 發 天 安 門 事 件 之 後, 台 灣 某 些 生 意 人 政 客 以 及 所 謂 海 外 學 人, 竟 對 以 武 器 槍 殺 壓 死 學 生 的 中 國 政 府 示 好 獻 媚, 作 者 對 於 這 些 只 顧 自 身 利 益 的 人, 就 直 接 以 無 恥 二 字 加 以 唾 棄 11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在 批 判 用 語 上 的 不 避 俗, 一 方 面 是 卸 去 藻 飾 而 加 重 批 判 力 道, 一 方 面 亦 與 國 府 自 遷 台 以 來 所 塑 造 的 威 權 形 象, 在 八 年 代 已 漸 趨 崩 解 有 關 以 龍 應 台 的 野 火 集 來 說, 黃 瑞 田 就 說 它 拔 去 了 我 們 喉 頭 的 鯁 刺, 把 容 忍 了 四 十 年 的 話, 一 股 腦 兒 說 了 出 來 12 我 們 不 能 確 定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的 敢 言, 是 否 都 受 野 火 集 的 激 勵, 但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解 嚴 前 後 的 政 治 氛 圍 雖 然 還 有 禁 忌, 但 政 府 已 無 法 下 達 封 口 令, 全 面 封 死 輿 論 異 議 的 生 機, 此 可 由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紛 紛 發 出 直 率 之 言 而 見 一 斑 以 上 對 於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直 言 特 色, 主 要 乃 就 作 家 在 激 憤 之 下, 以 不 雅 之 辭 直 接 呵 斥 其 所 認 為 不 當 的 社 會 現 象 而 申 述 但 就 實 際 情 況 來 說, 並 非 每 篇 作 品 都 如 此 慷 慨 激 昂, 因 此, 所 謂 直 言 主 要 仍 在 於 為 拉 近 與 讀 者 間 的 距 離, 與 之 產 生 對 話 見 李 映 薔 : 氣 死 建 築 師,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6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412 見 張 系 國 : 尹 縣 長 與 黃 中 國, 收 於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0 年 1 月 初 版 ), 頁 131 見 黃 瑞 田 : 野 火 野 火 讀 龍 應 台 野 火 集 有 感, 台 灣 時 報 第 8 版,1986 年 2 月 21 日 175

182 共 鳴, 在 行 文 上 的 趨 向 淺 近 與 生 活 化 以 龍 應 台 的 另 一 篇 作 品 幼 稚 園 大 學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為 例, 其 主 旨 在 批 判 台 灣 大 學 生 的 缺 乏 獨 立 思 考 能 力, 並 將 責 任 歸 咎 於 整 體 教 育 方 針 的 失 當 不 過, 她 並 不 談 深 奧 的 道 理, 只 從 一 些 現 象 面 切 入, 點 出 問 題 所 在 她 說, 台 灣 大 學 生 之 所 以 盲 目 服 從 權 威 不 敢 提 出 質 疑, 遇 到 挫 折 就 眼 淚 汪 汪, 對 於 課 本 外 的 事 情 沒 有 意 見, 主 要 在 於 辦 教 育 和 教 書 的 人, 過 度 的 呵 護 與 控 制 ( 抱 著 走 趕 著 走 騎 著 走 ), 造 成 可 怕 的 惡 性 循 環 學 生 在 經 歷 了 小 中 學 十 二 年 的 餵 哺 式 輔 導 後, 大 學 教 育 不 應 再 繼 續 進 行 育 嬰, 而 應 把 學 生 口 裏 的 奶 嘴 拿 掉 13, 把 他 們 當 成 人 看 待, 給 他 們 一 個 機 會, 不 要 牽 著 他 的 手 14 作 者 對 於 教 育 的 偏 差 現 象, 及 反 映 在 學 生 身 上 的 不 良 影 響, 在 該 文 中 有 更 細 緻 的 討 論, 筆 者 只 是 依 其 敘 述 口 吻 略 作 摘 錄 由 上 述 可 知, 作 者 非 常 致 力 於 運 用 淺 白 生 活 化 的 語 言, 去 談 論 一 個 其 實 非 常 嚴 肅 而 複 雜 的 問 題, 她 不 僅 希 望 教 育 的 決 策 高 層 覺 察 問 題 的 癥 結 所 在, 更 希 望 學 生 家 長 社 會 大 眾 一 起 來 省 思 台 灣 教 育 的 困 境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淺 白 的 行 文 並 沒 有 削 弱 文 章 的 質 感, 反 而 讓 思 路 更 為 清 晰, 批 判 的 話 語 更 為 生 動, 甚 至 帶 有 趣 味 性, 原 本 嚴 肅 議 題 的 討 論 所 可 能 導 致 的 讀 者 接 受 度 的 低 落, 無 形 中 便 獲 得 消 解 龍 應 台 運 用 淺 白 生 動 且 帶 有 批 判 性 的 語 言, 欲 使 文 章 的 發 表 能 在 戒 嚴 時 代 的 群 眾 中 產 生 煽 動 效 應 的 意 圖, 從 她 當 初 為 在 中 國 時 報 人 間 副 刊 上 的 專 欄 取 名 為 野 火 集 的 用 意 便 可 窺 探 她 說 : 野 取 其 不 受 拘 束, 火 取 其 熱 烈 我 希 望 我 的 批 評 是 不 受 傳 統 跟 規 範 的 拘 束, 超 越 出 來 的, 同 時 是 給 讀 者 一 種 熱 烈 刺 激 的 東 西 15 從 後 來 專 欄 文 章 集 結 出 書, 在 二 十 一 天 內 再 版 二 十 四 次, 四 個 月 後 銷 售 破 十 萬 本 大 關 的 記 錄 來 看, 16 她 的 書 寫 策 略 的 確 奏 效 不 過, 若 就 直 言 乃 意 謂 著 貼 進 群 眾 民 間 土 地 的 角 度 而 言, 她 的 文 章 所 流 露 的 文 人 氣 息 仍 然 相 當 濃 厚, 比 較 缺 少 基 層 的 草 根 性 這 個 部 分, 本 土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在 相 對 之 下 就 比 較 有 所 發 揮 見 龍 應 台 : 幼 稚 園 大 學,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254 見 龍 應 台 : 幼 稚 園 大 學, 收 入 阿 盛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259 見 天 下 雜 誌 編 輯 部 : 龍 應 台 談 野 火 集 : 把 面 具 撕 破 來 看, 天 下 雜 誌 第 58 期,1986 年 3 月, 頁 80 見 龍 應 台 : 野 火 現 象, 野 火 集 外 集 ( 台 北 : 圓 神 出 版 社,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4 176

183 在 八 年 代 本 土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家 當 中, 吳 晟 是 頗 具 代 表 性 的 人 物 他 在 七 年 代 以 農 民 詩 人 的 形 象 崛 起 於 現 代 詩 壇, 八 年 代 之 後, 開 始 改 用 散 文 的 形 式 來 進 行 他 的 社 會 批 判 17 由 於 長 期 居 於 彰 化 鄉 間, 執 教 之 外 尚 以 務 農 為 業, 因 此 他 的 社 會 批 判 很 能 反 映 台 灣 基 層 羣 眾 的 聲 音, 而 所 謂 的 草 根 性 就 展 現 在 許 多 方 言 語 彙 的 運 用 上 以 敢 的 拿 去 吃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為 例, 全 文 主 旨 乃 在 批 評 政 府 的 農 業 政 策, 欠 缺 長 遠 的 生 產 規 劃 及 產 銷 制 度, 任 由 農 民 盲 目 發 展, 以 致 時 常 發 生 產 銷 不 均 衡 的 現 象 而 平 時 無 暝 無 日 辛 勞 工 作, 儉 腸 耐 肚 刻 苦 過 日 的 農 民, 在 生 活 毫 無 保 障 之 下, 遂 逐 漸 養 成 投 機 心 理, 捨 棄 無 甚 利 潤 的 稻 作 菜 蔬, 而 紛 紛 改 種 荖 花 仔 ( 夾 在 檳 榔 實 中 一 起 咬 嚼 的 佐 料 ), 企 盼 一 夕 致 富, 名 列 新 發 財 仔 ( 一 種 在 當 時 鄉 間 流 行 的 小 型 貨 車 ) 之 流 從 文 章 以 俗 諺 為 題, 即 可 見 作 者 乃 從 一 個 鄉 間 農 人 的 立 場, 對 從 商 場 蔓 延 至 農 業 界 的 投 機 現 象 進 行 批 判 而 行 文 中 透 過 與 鄉 人 之 間 的 對 話, 帶 出 的 貼 近 社 會 基 層 的 方 言 語 彙, 更 讓 社 會 話 語 的 紛 雜 性 得 以 突 顯 同 樣 的 例 子, 還 有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 該 文 的 題 目 是 作 者 母 親 責 備 他 對 於 農 事 不 夠 積 極 的 一 句 俗 話, 她 責 怪 作 者 : 你 不 過 是 偶 爾 才 做 一 點 工 作, 還 不 如 別 人 的 一 隻 腳 毛 18 然 而 對 於 以 教 書 為 主 業 務 農 為 副 業 的 作 者 而 言, 他 對 農 事 的 意 興 闌 珊, 其 實 來 自 於 看 清 耕 耘 成 本 與 收 益 的 不 成 比 例 他 在 文 中 揭 露 農 鄉 生 活 情 況 的 些 微 改 善, 並 非 純 粹 由 農 業 所 得 獲 致, 而 是 鄉 親 除 了 透 早 透 暝 去 田 裏, 農 忙 時 期 更 是 拼 得 無 暝 無 日 之 外, 還 得 遠 去 城 市 做 工, 或 想 盡 辦 法 兼 營 其 他 副 業 才 換 來 的 景 況 19 身 為 農 村 知 識 分 子 的 他, 在 文 中 除 了 一 吐 無 力 改 變 現 狀 的 無 奈 之 外, 對 於 社 會 對 農 民 生 活 困 境 的 不 聞 不 問, 也 隱 微 地 發 出 了 抗 議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其 實 不 只 是 作 者 母 親 對 他 的 責 備 之 語, 也 是 作 者 用 來 指 涉 傳 統 農 業 在 工 商 社 會 中 卑 微 弱 勢 處 境 的 雙 關 語 這 篇 文 章 對 於 方 言 的 使 用, 除 了 展 現 在 題 目 以 及 上 述 標 舉 的 實 例 之 外, 在 記 述 母 親 言 談 的 部 分, 也 大 量 運 用 了 方 言 的 語 彙, 以 貼 近 人 物 說 話 的 語 氣 如 : 這 一 期 稻 作 趕 時 趕 陣 日 頭 已 快 落 山 無 路 用 的 話 多 費 力 氣, 講 幾 牛 車 也 是 無 路 吳 晟 由 詩 而 投 身 散 文 創 作 的 緣 由, 與 當 時 的 社 會 背 景 有 密 切 關 係, 詳 盡 的 論 述 請 參 考 拙 文 吳 晟 鄉 土 散 文 ( ) 析 論 : 一 個 文 學 社 會 學 的 視 角, 彰 化 師 大 國 文 學 誌 第 18 期,2009 年 6 月 見 吳 晟 :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收 入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5 年 2 月 初 版 ), 頁 64 見 吳 晟 :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收 於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84 用 等, 20 均 可 見 作 者 在 從 基 層 農 民 的 立 場, 以 直 言 對 社 會 進 行 批 判 時, 對 於 社 會 雜 語 的 留 意 解 嚴 之 後, 吳 晟 在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寫 作 上, 有 砲 火 更 形 猛 烈 的 趨 勢, 結 集 一 九 八 五 至 一 九 九 二 年 作 品 的 散 文 集 無 悔, 在 內 容 上 走 出 了 農 鄉 的 畛 域, 將 目 標 鎖 定 整 個 社 會, 尤 其 對 於 黨 國 政 治 體 制 開 始 展 開 正 面 攻 擊 以 報 馬 仔 ( 收 入 海 峽 散 文 1988 ) 一 文 為 例, 內 容 旨 在 撻 伐 戒 嚴 時 代 的 告 密 者 情 治 組 織 人 員, 批 評 他 們 為 了 排 除 異 己 而 甘 願 作 賤 自 己, 並 以 依 附 權 勢 而 洋 洋 自 得 的 行 徑 作 者 以 自 身 受 害 經 驗 現 身 說 法, 細 述 了 從 學 生 時 代 ( 五 專 一 年 級 ) 一 直 到 步 入 社 會 後, 不 斷 被 人 暗 中 監 控 或 刻 意 刁 難 的 過 程 他 不 明 白 自 己 為 何 被 政 府 貼 上 思 想 有 問 題 的 標 籤, 只 是 對 於 那 隻 躲 在 威 權 體 制 幕 後 的 黑 手 感 到 深 惡 痛 絕, 憤 怒 的 情 緒 可 由 下 列 這 段 文 字 得 窺 : 前 不 久 曾 有 一 位 平 日 較 親 近 的 同 事, 某 次 閒 談 中, 突 然 面 帶 神 秘 的 問 我 : 如 果 有 人 要 我 將 你 最 近 的 言 行 動 態 提 供 給 他, 你 認 為 我 該 怎 麼 說? 一 股 厭 惡 和 傷 痛 油 然 而 生 稍 做 平 息 後, 我 正 色 告 訴 他, 不 管 是 什 麼 單 位 什 麼 人 要 你 做 這 件 事, 你 都 應 該 這 樣 回 答 : 伊 娘 咧! 你 簡 直 是 在 侮 辱 我 你 看 我 是 專 門 替 人 打 小 報 告 的 卑 劣 小 人 嗎? 他 本 人 最 清 楚 自 己, 你 懷 疑 他 有 什 麼 問 題, 何 不 親 自 去 找 他? 21 同 樣 是 在 盛 怒 的 情 況 下, 我 們 看 到 吳 晟 同 前 文 提 及 的 龍 應 台 一 樣, 把 不 雅 之 辭 都 搬 上 了 檯 面 而 且 他 選 擇 用 自 己 母 語 中 最 粗 鄙 的 詞 彙, 去 宣 洩 怒 火 中 燒 的 情 緒, 一 方 面 吻 合 了 當 時 與 同 事 對 話 的 口 吻 與 情 境, 一 方 面 也 全 然 拋 棄 修 飾, 對 批 評 對 象 進 行 了 最 嚴 厲 的 抨 擊 與 龍 應 台 相 較, 吳 晟 的 直 言 乃 展 現 在 貼 近 台 灣 基 層 本 土 的 草 根 性 上, 他 不 只 意 識 到 社 會 上 他 者 聲 音 的 存 在, 還 嘗 試 重 現 原 音, 讓 文 章 的 批 判 立 場 符 合 他 所 欲 站 立 的, 和 勞 動 的 農 民 並 肩 的 發 聲 位 置 22 至 於 龍 應 台 則 是 從 學 者 文 人 的 制 高 點 見 吳 晟 :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收 於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見 吳 晟 : 報 馬 仔,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9 年 3 月 初 版 ), 頁 236 吳 晟 曾 經 表 示, 他 的 散 文 中 充 滿 日 常 生 活 語 言 的 樸 素 風 格, 與 生 活 環 境 有 關 : 我 的 生 活 環 境 就 是 一 般 的 鄉 下 生 活, 或 許 有 很 多 人 讀 過 我 的 詩, 但 在 我 的 家 鄉 裡 沒 有 人 記 得 我 是 詩 人, 我 也 不 記 得 我 是 個 詩 人 我 的 創 作 比 較 樸 素 原 始, 並 不 是 以 詩 人 的 身 份 心 態 來 創 作, 只 是 為 了 抒 發 對 生 命 的 感 觸, 對 社 會 的 關 懷 而 已 這 種 自 視 為 鄉 野 的 一 份 子 的 立 場, 可 謂 貫 串 了 吳 晟 所 有 的 文 學 作 品 見 氏 著 : 178

185 看 社 會, 她 的 直 言 重 在 感 染 並 喚 起 群 眾 的 覺 醒, 使 大 眾 覺 察 社 會 問 題 的 嚴 重 性, 相 對 之 下 便 較 具 雄 辯 滔 滔 之 勢 如 此 看 來, 同 樣 身 處 發 洩 不 滿 的 八 年 代, 我 們 就 看 到 了 在 批 判 話 語 上, 龍 吳 二 人 所 樹 立 的 兩 種 不 同 的 典 型 第 二 節 諷 擬 : 模 擬 他 人 說 話 以 達 丑 化 諷 刺 效 果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直 言, 呈 現 的 是 作 家 在 強 烈 的 社 會 意 識 下, 為 了 宣 洩 對 於 亂 象 的 不 滿 指 陳 問 題 的 核 心, 及 喚 起 群 眾 的 覺 知 貼 近 群 眾 的 感 受, 在 散 文 語 言 上 的 拋 棄 典 雅 化, 以 便 與 讀 者 產 生 對 話 共 鳴, 或 表 明 自 己 與 群 眾 站 在 一 起 的 立 場 然 而, 在 政 治 尚 未 解 嚴, 言 論 自 由 尚 受 到 箝 制 的 時 代, 直 言 的 後 果 往 往 容 易 受 到 特 別 的 關 切, 尤 其 是 與 官 方 的 政 策 或 意 識 型 態 相 牴 觸 時, 就 會 受 到 無 情 的 干 預 與 打 壓 以 龍 應 台 為 例, 她 的 野 火 集 專 欄 在 中 國 時 報 刊 登 期 間, 報 社 就 經 常 接 到 有 關 單 位 的 關 懷 電 話, 政 戰 部 也 發 下 公 文, 禁 止 軍 中 閱 讀 野 火 集 與 中 國 時 報 之 後 專 欄 文 章 集 結 出 書, 黨 國 色 彩 鮮 明 的 平 面 媒 體 ( 如 : 青 年 日 報 台 灣 日 報 掃 蕩 雜 誌 國 魂 月 刊 等 ), 更 集 中 火 力 砲 轟 圍 剿 龍 應 台, 說 她 別 有 居 心 燒 自 己 家 門 崇 洋 媚 外, 甚 至 扣 上 為 匪 宣 傳 的 帽 子, 呼 籲 全 民 一 起 來 唾 棄 野 火, 請 有 關 單 位 快 快 將 野 火 踩 熄 23 正 因 為 政 治 力 強 勢 介 入 文 學, 作 家 在 表 達 社 會 關 懷 進 行 社 會 批 評 時, 有 時 並 不 採 取 直 言 的 方 式, 而 是 模 擬 描 寫 對 象 的 思 想 及 其 說 話 的 樣 態 語 氣, 來 達 到 間 接 諷 刺 批 判 的 效 果 標 題 的 諷 擬 一 詞, 乃 出 於 巴 赫 金 在 論 述 長 篇 小 說 話 語 的 發 端 時, 指 出 西 方 小 說 當 中 充 滿 他 人 話 語 的 雜 語 現 象, 實 可 追 溯 到 古 希 臘 羅 馬 時 代, 一 種 諷 擬 體 的 文 學 作 品 ( 主 要 是 戲 劇 ) 在 這 種 作 品 中, 作 者 往 往 會 模 擬 一 些 制 式 的 文 學 體 裁 ( 如 : 長 詩 神 話 等 ) 的 形 式 風 格, 另 以 一 種 滑 稽 化 的 語 言 方 式 進 行 再 現, 以 達 到 諷 刺 笑 謔 的 效 果 而 對 於 他 人 話 語 的 模 擬, 特 別 是 一 些 地 位 崇 高 之 人 ( 如 : 皇 帝 將 軍 騎 士 等 ) 的 說 話 樣 態, 以 一 種 嘲 弄 的 方 式 進 行 模 仿 諷 刺, 亦 是 其 所 熱 衷 的 表 現 形 式 巴 赫 金 之 所 以 認 為 它 為 小 說 做 了 準 備, 原 因 在 於 它 使 人 的 意 識 擺 脫 了 直 接 話 23 吳 晟 的 散 文 世 界, 收 於 陳 芳 明 等 : 種 子 落 地 : 台 灣 散 文 專 集, 前 揭 書, 頁 86 見 林 麗 娟 : 龍 應 台 野 火 集 研 究 以 台 灣 戒 嚴 時 期 雜 文 書 寫 做 為 參 照 (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系 碩 士 論 文,2004 年 ), 頁

186 語 的 束 縛 ; 它 打 破 了 人 的 意 識 僅 僅 囿 於 自 己 的 話 語 自 己 的 語 言 中 這 種 閉 塞 局 面 24 在 諷 擬 的 話 語 中 存 在 著 兩 種 語 言 : 一 個 是 被 諷 擬 的 語 言, 一 個 是 從 事 諷 擬 的 語 言 在 兩 者 匯 合 交 錯 的 情 況 下, 就 形 成 一 種 對 話 化 的 混 合 體, 而 長 篇 小 說 的 語 言 就 是 在 這 種 傳 統 的 土 壤 上 得 到 孕 育 回 到 八 年 代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若 仔 細 觀 察, 會 發 現 其 實 亦 不 乏 以 諷 擬 的 方 式 批 判 社 會 現 象 的 作 品 與 直 言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最 大 的 不 同 在 於, 它 以 滑 稽 化 取 代 義 正 詞 嚴 的 抨 擊, 在 嘲 弄 中 提 出 自 己 的 批 評 而 被 諷 擬 的 語 言 與 作 者 不 露 鋒 芒 的 諷 刺 之 語, 就 在 文 本 中 形 成 一 種 對 話, 其 中 的 春 秋 之 筆 就 留 給 讀 者 自 行 領 會 八 年 代 以 諷 擬 嘲 弄 的 方 式 進 行 社 會 批 評 的 散 文 家, 苦 苓 (1955 ) 是 其 中 頗 受 矚 目 的 代 表 他 的 黑 衣 先 生 傳 ( 海 峽 散 文 1987 ) 與 吳 晟 的 報 馬 仔 一 樣, 都 在 批 判 國 家 的 情 治 單 位 人 員 對 於 人 民 思 想 言 論 自 由 的 迫 害, 但 與 吳 晟 不 同 的 是, 他 沒 有 直 接 以 怒 吼 的 方 式 宣 洩 不 滿, 而 是 以 戲 謔 的 手 法 去 描 述 黑 衣 先 生 的 其 人 其 事, 在 丑 化 的 過 程 中 達 成 他 對 國 家 機 器 的 嘲 弄 例 如 他 開 頭 描 寫 黑 衣 先 生 外 貌 形 象 時 說 道 : 第 一 次 見 到 黑 衣 先 生 的 時 候, 我 第 一 次 反 應 就 是 這 人 怎 會 這 麼 的 白, 是 一 種 毫 無 血 色 的 寒 冷 的 白, 好 像 長 期 囚 禁 在 不 見 天 日 的 獄 中 所 造 成 的, 黑 衣 先 生 以 他 的 一 張 白 臉 逼 近 我, 露 齒 而 笑 我 這 樣 叫 他 是 因 為 他 老 穿 著 黑 衣 黑 褲, 冬 天 再 加 上 一 件 黑 夾 克, 一 身 的 黑 襯 得 他 的 臉 格 外 的 白, 使 我 第 一 次 和 他 見 面, 就 不 由 得 想 起 布 袋 戲 裏 那 個 黑 白 郎 君, 一 個 老 是 口 桀 口 桀 怪 笑, 說 著 哈 哈 哈! 別 人 的 失 敗 就 是 我 的 快 樂 正 邪 不 分 的 傢 伙 25 黑 衣 先 生 在 全 文 中 並 非 以 一 個 現 實 裡 的 特 定 人 物 去 描 繪 的, 這 只 是 作 者 所 給 予 的 代 稱 由 引 文 的 上 下 兩 段 文 字, 可 看 到 作 者 在 前 段 試 圖 為 他 塑 造 一 個 陰 險 冷 血 肅 殺 的 形 象, 但 在 後 段 馬 上 以 布 袋 戲 中 黑 白 郎 君 的 角 色 加 以 丑 化, 與 前 段 給 人 的 逼 迫 見 巴 赫 金 ( 白 春 仁 譯 ): 長 篇 小 說 話 語 的 發 端, 收 於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 第 三 卷 ) (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8 年 初 版 ), 頁 481 見 苦 苓 : 黑 衣 先 生 傳,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8 年 3 月 初 版 ), 頁

187 感 形 成 落 差, 情 治 人 員 的 強 大 威 武 印 象 不 但 瞬 間 遭 到 顛 覆, 讀 者 也 在 這 樣 的 反 差 中 不 禁 莞 爾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作 者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總 以 正 面 的 角 度 去 描 述 黑 衣 先 生 的 卑 鄙 之 舉, 如 形 容 對 他 作 品 發 表 密 不 透 風 的 監 視 為 負 責 盡 職, 是 一 個 忠 實 的 讀 者 ; 又 如 將 其 擅 於 從 事 暗 地 裡 見 不 得 人 的 害 人 勾 當, 而 深 懼 在 眾 人 面 前 曝 光 的 心 理, 形 容 為 沒 有 世 俗 的 名 利 之 念, 也 所 以 最 怕 出 名 怕 成 為 別 人 記 載 談 論 的 對 象 雖 然 表 面 讚 譽 有 加, 然 實 則 極 盡 挖 苦 嘲 諷 之 能 事, 身 為 統 治 者 爪 牙 的 特 務 頓 時 成 為 一 個 可 笑 可 悲 的 丑 角 尤 其 下 面 這 段 文 字, 更 是 以 同 樣 手 法 將 黑 衣 先 生 丑 化 到 了 極 處, 暗 諷 的 張 力 所 產 生 的 笑 果, 令 人 拍 案 : 其 實 平 心 而 論, 黑 衣 先 生 也 非 完 全 一 無 可 取 的 人, 有 一 次 在 某 個 文 學 會 議 上, 和 他 爭 辯 著 所 謂 社 會 光 明 面 黑 暗 面 這 些 老 掉 了 牙 也 許 只 剩 下 在 台 灣 還 成 其 為 問 題 的 問 題 時, 我 輕 易 舉 出 了 連 續 幾 次 煤 礦 災 變 死 了 上 百 人 的 事 實, 請 問 他 這 是 如 何 的 光 明 法, 又 如 何 叫 一 個 有 良 心 的 作 家 刻 意 漠 視 時, 他 竟 然 激 動 得 臉 上 青 筋 暴 漲, 說 他 第 一 次 聽 到 災 變 時 整 個 人 都 呆 住 了, 第 二 次 又 聽 到 災 變 時 他 憤 怒 的 把 辦 公 桌 上 所 有 的 東 西 掃 落 地 上 ; 他 誠 摯 的 語 氣 和 生 動 的 表 情 使 全 場 動 容, 大 家 都 在 心 中 默 默 承 認 了 他 並 非 一 個 無 血 無 淚 的 人, 冷 眼 旁 觀 的 我 也 起 了 一 股 自 覺 卑 鄙 的 感 動, 當 我 聽 到 第 三 次 災 變 時, 他 的 手 停 在 空 中, 大 家 屏 息 以 待, 我 深 深 的 覺 得 不 能 再 讓 這 個 悲 劇 傷 害 我 們 的 社 會 了! 有 人 忍 不 住 想 鼓 掌, 我 馬 上 通 知 各 報 紙 一 定 要 盡 量 淡 化 這 個 消 息! 在 大 家 目 瞪 口 呆 的 訝 然 中, 他 仍 一 臉 嚴 肅 的 説 : 我 們 不 能 再 受 這 樣 的 傷 害 了 26 在 這 段 文 字 中, 明 顯 可 見 作 者 使 用 嘲 弄 的 語 氣, 去 模 擬 黑 衣 先 生 說 話 的 樣 態 他 那 令 人 動 容 的 說 話 聲 調 與 表 情, 以 及 慷 慨 陳 詞 中 所 流 露 的 不 忍 人 之 心, 都 在 最 後 以 一 派 正 義 凜 然 的 模 樣 與 口 氣, 宣 稱 應 該 將 社 會 的 苦 難 予 以 遮 蔽 的 言 論 中, 成 了 最 大 的 反 諷 作 者 先 前 對 他 的 肯 定 與 稱 許, 乃 是 不 帶 髒 字 的 尖 銳 批 判, 而 讀 者 就 在 作 者 將 此 等 人 的 荒 謬 顢 頇 冷 血, 以 滑 稽 化 的 手 法 所 製 造 出 來 的 笑 果 中, 對 威 權 時 代 26 見 苦 苓 : 黑 衣 先 生 傳,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88 統 治 階 層 眼 中 只 有 權 力 的 鞏 固, 而 置 黎 民 百 姓 生 死 於 度 外 的 心 態, 有 了 更 深 刻 的 了 解 及 是 非 評 斷 其 次, 在 作 者 諷 擬 的 他 人 話 語, 與 自 己 進 行 諷 擬 的 話 語 所 形 成 的 對 話 中,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有 些 小 說 敘 述 的 樣 貌 正 如 巴 赫 金 所 說, 諷 擬 的 語 言 讓 作 者 走 出 了 直 接 的 個 人 話 語 的 閉 塞, 呈 現 出 一 種 混 雜 性, 而 這 樣 的 現 象, 正 顯 示 散 文 家 對 於 社 會 中 話 語 混 雜 多 聲 的 敏 感 與 苦 苓 的 黑 衣 先 生 同 樣 以 諷 擬 他 人 的 話 語 為 手 法, 以 達 到 社 會 批 評 目 的 的, 還 有 唐 笙 ( 廖 玉 蕙 ) 的 大 家 樂? 大 家 瘋?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 這 篇 文 章 以 八 年 代 台 中 地 區 各 行 各 業 男 女 老 少 瘋 狂 簽 賭 大 家 樂 的 怪 現 狀 為 描 寫 題 材, 將 市 井 小 民 為 了 一 夕 致 富 而 幾 近 瘋 癲 的 亂 象, 活 靈 活 現 地 刻 劃 了 下 來 27 文 中 對 於 大 眾 迷 信 投 機 貪 婪 的 心 理 及 舉 措 不 置 批 評 之 詞, 而 是 將 其 匪 夷 所 思 的 言 論 及 行 徑 加 以 模 擬 再 現, 在 簽 賭 熱 潮 已 退 的 今 日 看 來, 亦 頗 有 滑 稽 的 笑 果 茲 摘 錄 片 文 如 下 : 美 容 院 也 淪 陷 了! 太 太 小 姐 們 拿 了 由 各 個 廟 宇 求 來 的 乩 童 畫 的 靈 符, 店 東 和 顧 客 認 識 和 不 認 識 的, 水 乳 交 融 的 彼 此 交 換 悟 道 心 得, 小 孩 兒 在 廊 簷 下 打 擺 子 似 的 學 乩 童 全 身 亂 顫 有 位 太 太 髮 捲 上 了 一 半, 突 然 跳 起 來 借 電 話 打 : 喂! 王 先 生 嗎? 我 是 大 通 街 的 張 太 太, 吳 素 玉 啦! 我 本 來 簽 二 三, 現 在 改 為 四 四, 是 啦, 雙 生 拜 託! 拜 託! 師 傅 的 雙 手 在 我 頭 上 亂 抓, 脖 子 向 右 伸 了 一 尺 長, 不 時 揮 動 雙 手 在 鄰 座 太 太 膝 上 的 靈 符 上 比 來 畫 去, 濺 得 我 一 臉 泡 沫 老 闆 娘 出 來 了, 很 快 地 進 入 情 況, 加 入 切 磋 行 列 足 足 有 十 分 鐘 之 久, 才 看 到 我 口 沫 橫 飛 的 對 著 我 說 : 你 也 回 來 簽 啊? 幾 號? 我 笑 著 搖 頭, 大 概 被 她 看 出 不 信 邪 的 樣 子, 馬 上 跟 我 曉 以 大 義 : 你 不 要 不 信 哦! 前 一 期 乩 童 說 是 三 隻 馬 跑 了 一 隻 剩 兩 隻 ㄅㄧㄤヽ!ㄅㄧ 27 以 大 家 樂 為 主 要 寫 作 題 材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另 有 楊 渡 大 家 樂 併 發 症 ( 海 峽 散 文 1986 ) 與 古 蒙 仁 天 人 五 衰 大 家 樂 ( 海 峽 散 文 1987 ), 可 見 全 民 瘋 迷 簽 賭 確 為 八 年 代 台 灣 的 社 會 亂 象 這 兩 篇 文 章 對 於 賭 客 異 想 天 開 的 貪 財 言 行, 亦 有 部 分 採 取 諷 擬 的 手 法 進 行 批 判, 但 因 比 例 上 不 若 唐 笙 ( 廖 玉 蕙 ) 大 家 樂? 大 家 瘋? 全 面, 技 巧 與 效 果 亦 不 若 唐 文 純 熟 生 動, 故 此 處 以 唐 文 為 討 論 對 象 182

189 ㄤヽ! 開 獎 結 果, 果 然 是 七 七! 為 什 麼 是 七 七? 我 楞 頭 楞 腦 的 問 所 有 太 太 小 姐 都 露 出 不 可 置 信 的 表 情, 意 思 彷 彿 是 這 麼 簡 單 居 然 也 不 懂 老 闆 娘 熱 心 的 回 答 : 十 二 生 肖 裏, 馬 不 是 排 名 第 七 嗎? 三 隻 馬 本 來 是 三 個 七, 跑 了 一 隻, 變 成 兩 隻, 不 正 是 七 七 嗎? 那 為 什 麼 還 要 ㄅㄧㄤヽ!ㄅㄧㄤヽ! 兩 聲? 就 怕 大 家 笨 啊! 都 像 你 一 樣 所 以, 又 加 上 ㄅㄧㄤヽㄅㄧㄤヽ, 表 示 兩 隻 手 槍, 你 用 手 比 比 看! 不 也 是 七 七 嗎? 多 靈 啊! 平 白 被 消 遣 了 一 頓, 我 惱 羞 成 怒 的 反 駁 : 為 什 麼 不 是 零 零?ㄅㄧㄤヽㄅㄧㄤヽ 兩 聲, 正 好 把 上 面 的 兩 匹 馬 都 射 死 了, 不 是 應 該 是 零 零 嗎? 不 是 這 樣 講 的 啦! 你 不 知 道 啦! 你 沒 有 慧 根, 悟 不 到 的 啦! 28 作 者 雖 未 對 美 容 院 裡 的 人 們 起 乩 似 的 著 迷 簽 賭 有 所 批 判 ( 只 說 淪 陷 ), 但 讀 者 看 了 上 面 這 段 對 話, 應 該 都 會 對 賭 迷 的 癡 狂 言 行 搖 頭 為 了 生 動 呈 現 賭 迷 解 明 牌 的 語 氣 和 表 情, 作 者 在 行 文 中 把 注 意 符 號 都 用 上 了 ㄅㄧㄤヽㄅㄧㄤヽ 是 一 般 生 活 話 語 中 的 狀 槍 聲 之 詞, 作 者 用 於 人 物 對 話 中, 相 當 能 夠 切 合 市 井 小 民 說 話 的 直 率 與 俚 俗, 也 發 揮 了 滑 稽 化 的 效 果, 在 逼 真 的 仿 擬 中, 達 到 揭 露 並 批 判 社 會 亂 象 的 目 的 再 者, 在 諷 擬 他 人 話 語 而 形 成 的 多 聲 雜 語 的 匯 合 中, 我 們 也 看 到 這 段 文 字 具 備 了 小 說 敘 述 的 特 質 作 者 在 文 字 背 後 一 人 分 飾 多 角, 展 現 了 社 會 話 語 的 紛 雜 及 彼 此 間 碰 撞 交 會 的 實 況, 相 較 於 以 往 所 謂 純 散 文 的 固 守 在 作 者 的 個 人 話 語, 實 已 走 出 閉 塞 而 迎 向 開 放 前 文 在 提 及 廖 玉 蕙 的 抒 情 散 文 時, 曾 指 出 其 散 文 走 出 個 人 迎 向 社 會 擺 脫 呢 喃 迎 向 市 聲 的 雜 語 特 質, 現 在 看 她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也 可 以 發 現 同 樣 的 徵 象 由 此 可 見, 在 八 年 代 高 漲 的 社 會 意 識 中, 對 於 散 文 話 語 特 質 的 變 化 的 確 造 成 了 影 響, 其 與 小 說 之 間 壁 壘 分 明 的 態 勢, 實 已 漸 趨 消 解 28 見 唐 笙 : 大 家 樂? 大 家 瘋?,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87 年 2 月 初 版 ), 頁

190 除 了 苦 苓 與 廖 玉 蕙 之 外, 另 一 位 擅 於 以 諷 擬 的 技 巧 進 行 社 會 批 評 的 是 阿 盛 阿 盛 是 八 年 代 文 壇 備 受 矚 目 的 鄉 土 散 文 家, 特 別 致 力 於 台 灣 城 鄉 人 物 及 故 事 的 書 寫, 對 於 基 層 小 人 物 性 格 與 言 行 有 相 當 傳 神 的 捕 捉, 加 上 個 人 獨 特 的 說 書 29 口 吻, 因 此 他 的 社 會 批 評 帶 有 一 種 俚 俗 的 諧 趣, 收 入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的 急 水 溪 事 件 便 是 頗 具 代 表 性 的 實 例 該 文 敘 述 台 南 急 水 溪 歷 經 四 次 整 治 的 過 程, 飽 受 水 患 之 苦 的 小 城 居 民 雖 知 整 治 的 急 迫 與 重 要 性, 但 在 公 共 安 全 與 個 人 利 益 之 間, 總 是 私 心 自 是, 致 使 工 程 一 再 延 宕 好 不 容 易, 工 程 在 一 波 三 折 下 開 始 進 行 了, 但 位 於 南 郊 面 向 溪 畔 的 寺 廟 執 事, 卻 以 修 築 堤 防 將 破 壞 風 水 為 由, 運 用 與 公 家 的 人 脈 關 係, 阻 擋 工 程 進 度, 這 一 切 看 在 小 城 居 民 眼 裡, 也 只 是 敢 怒 不 敢 言 最 後, 除 了 寺 廟 附 近 那 一 段 之 外, 堤 防 全 線 都 完 成 了, 而 堅 持 不 蓋 堤 防 的 廟 方, 在 大 雨 來 臨 時 終 也 嚐 到 了 苦 果 : 佛 爺 未 點 頭, 天 公 淚 先 流, 許 是 上 蒼 明 鑒, 就 在 嘉 南 大 圳 的 水 位 日 益 見 底 時, 八 月 再 一 次 順 道 捎 來 豐 豐 沛 沛 的 禮 物, 農 家 喜 得 眉 角 額 頭 放 亮, 而 南 郊 佛 堂 的 和 尚 卻 急 得 頂 上 無 光 溪 水 不 偏 不 倚 地 從 缺 口 灌 入, 淹 沒 了 出 家 人 辛 苦 種 下 的 菜 圃, 淹 沒 了 那 座 為 著 避 免 擋 住 我 佛 視 界 而 造 低 了 的 山 門, 淹 沒 了 圍 牆, 淹 沒 了 佛 堂 堂 門, 拜 墊 漂 走 了, 桌 椅 漂 走 了, 存 糧 浸 了 水, 菜 罐 油 罈 漂 走 了, 還 有, 靈 骨 塔 也 浸 了 水, 我 佛 在 上, 塔 底 層 的 骨 罈, 搶 救 不 及 的, 也 漂 走 了, 阿 彌 陀 佛 30 在 描 寫 寺 廟 淹 水 那 一 段, 可 以 看 到 作 者 仿 擬 受 害 的 出 家 和 尚 的 說 話 語 氣, 高 喊 著 我 佛 在 上 阿 彌 陀 佛, 但 卻 無 法 阻 止 洪 水 肆 虐 的 慘 劇 作 者 雖 然 不 置 一 句 批 判 之 詞, 但 對 於 這 樁 實 由 當 事 人 的 不 智 所 招 致 的 災 難, 已 將 批 評 寄 寓 在 丑 化 的 技 巧 當 中 詹 宏 志 曾 讚 譽 阿 盛 的 散 文 : 質 樸 而 不 盡 敦 厚, 妙 趣 中 有 些 刺 傷, 是 台 灣 文 學 中 從 來 沒 有 的 敘 事 風 格 31 這 種 妙 趣 中 的 刺 傷, 顯 見 他 對 於 鄉 土 並 非 只 有 溫 情 的 擁 抱, 還 有 針 砭 台 灣 人 劣 根 性 的 意 圖, 而 所 謂 的 妙 趣, 就 呈 現 在 他 近 似 講 古 的 小 說 敘 述 口 吻 中 這 種 敘 事 手 法 形 塑 了 阿 盛 在 寫 作 上 相 當 獨 特 的 個 人 風 格, 嚴 肅 的 社 會 事 件 在 他 邱 珮 萱 於 其 博 士 論 文 中, 便 以 胸 懷 土 地 的 采 風 說 書 人 形 容 阿 盛 見 氏 著 :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中 的 原 鄉 書 寫 ( 台 北 : 台 灣 學 生 書 局 有 限 公 司,2006 年 10 月 初 版 ), 頁 126 見 阿 盛 : 急 水 溪 事 件, 收 於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93 見 詹 宏 志 : 城 鄉 暗 角 的 采 風 者 札 記 阿 盛 及 其 文 學, 收 於 阿 盛 : 綠 袖 紅 塵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 1986 年 8 月 初 版 ), 頁

191 的 筆 下, 成 了 處 處 充 滿 機 趣 的 民 間 傳 奇 且 再 看 這 段 描 寫 : 第 四 次 痛 下 決 心 完 成 急 水 溪 堤 防 的, 不 是 小 城 居 民, 是 佛 堂 的 董 事 們, 修 堤 工 程 很 快 地 接 續 進 行, 佛 堂 甚 至 主 動 撤 移 山 門 圍 牆, 主 動 提 出 不 要 求 添 加 補 償 費 的 決 議 ; 再 且, 為 了 中 元 普 渡 節 約 拜 拜, 破 例 取 消 往 年 廣 發 寄 骨 喪 家 邀 請 函 的 慣 習 小 城 裏 有 些 聰 明 人 對 此 事 不 免 會 表 示 意 見, 這 些 意 見 歸 納 起 來 有 四 點, 首 先, 八 月 大 雨 那 天, 有 人 眼 見 急 水 溪 中 漂 游 著 不 少 兩 尺 高 的 罈 子, 莫 非 是, 其 次, 有 人 到 佛 堂 祭 親 人, 發 現 罈 子 換 了, 再 次, 捨 得 普 渡 節 的 大 筆 香 油 錢, 個 中 因 由, 還 有, 水 退 後, 佛 堂 兩 邊 廂 房 的 平 頂 上 何 以 一 連 幾 天 都 在 曝 晒 一 大 堆 白 白 的 小 物 件 不 過, 事 情 就 好 在, 小 城 居 民 縱 使 世 面 見 得 不 廣, 天 性 裏 倒 有 某 一 點 與 大 埠 裏 的 飛 車 黨 相 近 似, 那 就 是 即 使 眼 見 路 上 出 車 禍, 頂 多 也 是 心 跳 三 幾 分 鐘, 減 速 十 來 公 里, 脈 搏 恢 復 正 常 躍 動 之 後, 該 怎 麼 踩 油 門 還 是 怎 麼 踩 油 門 32 這 段 描 寫 因 著 作 者 俏 皮 的 講 古 口 吻, 讓 茲 事 體 大 的 骨 灰 罈 泡 水 事 件, 成 了 一 齣 充 滿 戲 劇 性 且 令 人 發 噱 的 鬧 劇 作 者 嘗 試 站 在 小 城 居 民 的 立 場, 仿 擬 他 們 質 疑 廟 方 形 跡 有 違 常 理 的 語 氣, 讓 文 中 不 只 有 作 者 個 人 的 聲 音, 彷 彿 也 聽 到 了 居 民 們 議 論 紛 紛 的 耳 語 不 過, 居 民 們 從 起 初 的 懷 疑, 到 最 後 以 鄉 愿 的 態 度 面 對, 致 使 事 件 不 了 了 之, 終 究 還 是 遭 到 作 者 的 批 評 但 他 並 沒 有 正 面 指 責, 反 而 稱 讚 他 們 的 善 忘 是 件 好 事, 正 如 飛 車 黨 看 見 車 禍 依 舊 無 關 痛 癢 加 速 行 進 一 樣, 這 其 中 是 褒 是 貶, 讀 者 已 了 然 於 心 前 文 論 及 阿 盛 七 年 代 的 作 品 時, 曾 指 出 他 筆 下 的 台 灣 鄉 土 與 文 化 中 國 實 有 所 連 繫, 但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他 說 : 千 山 萬 水 的 大 陸 在 海 水 那 邊, 摸 不 著 看 不 到, 對 於 土 生 土 長 在 台 灣 的 作 家 而 言, 地 球 上 只 有 一 個 的 台 灣 才 是 真 實 的 那 麼, 不 好 好 寫 台 灣, 寫 什 麼? 33 對 於 他 這 種 在 台 灣 城 鄉 采 風 而 形 塑 的 說 書 講 古 風 格, 或 可 視 為 八 年 代 釘 根 台 灣 之 後, 反 映 在 作 品 形 式 上 的 一 種 表 現 前 面 討 論 的 三 篇 諷 擬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其 所 以 具 有 小 說 的 特 質, 乃 在 於 作 者 以 仿 擬 他 人 話 語 的 手 法 進 行 諷 刺 但 有 些 作 品 雖 有 諷 擬 的 作 用, 卻 沒 有 具 體 被 諷 擬 的 人 物, 因 見 阿 盛 : 急 水 溪 事 件, 收 於 洪 素 麗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94 見 阿 盛 : 台 灣 散 文 十 年, 吃 飯 族 ( 台 北 :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1988 年 8 月 初 版 ), 頁

192 此 表 面 看 來 像 是 作 者 個 人 的 獨 白, 若 仔 細 分 析 其 話 語 特 性, 仍 可 看 出 是 對 話 化 的 混 合 體 以 苦 苓 的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 為 例, 這 篇 文 章 是 以 當 時 台 灣 社 會 在 經 濟 起 飛 之 後, 民 眾 一 窩 蜂 追 逐 金 錢 財 富, 熱 衷 炒 作 股 票 期 貨 房 地 產, 乃 至 瘋 迷 大 家 樂 六 合 彩 簽 賭 的 社 會 亂 象 為 背 景, 假 想 這 樣 的 歪 風 持 續 吹 到 公 元 兩 千 年 時 的 景 況 作 者 揣 想, 台 灣 彼 時 已 成 為 全 世 界 冒 險 者 的 天 堂, 投 機 者 的 樂 園, 所 有 賭 徒 的 溫 柔 鄉 在 人 人 眼 裡 只 有 錢 的 情 況 下, 投 資 股 票 和 經 營 彩 券 賭 場 是 最 多 人 投 入 的 行 業, 所 有 的 離 島 都 建 設 了 全 世 界 設 備 最 新 穎 的 賭 場, 台 灣 人 不 但 大 賺 其 錢, 全 球 鉅 額 的 現 金 也 不 斷 湧 入, 國 際 地 位 更 因 而 大 大 提 升 作 者 以 誇 張 詼 諧 的 筆 法, 仿 擬 投 機 者 賺 錢 第 一, 發 財 至 上 的 心 態 和 口 吻, 讚 頌 這 樣 一 個 盛 世 的 來 臨, 但 實 則 冷 嘲 熱 諷, 暗 寓 尖 銳 的 批 判 比 如 寫 到 離 島 的 賭 場, 說 道 由 於 業 務 鼎 盛, 吸 引 了 全 世 界 的 賭 客 與 郎 中 雲 集, 各 個 摩 拳 擦 掌 準 備 參 加 第 一 屆 世 界 麻 將 大 賽, 看 到 我 們 的 國 旗 國 歌 終 於 又 在 國 際 舞 台 上 出 現, 真 令 人 熱 淚 盈 眶! 34 中 華 民 國 自 一 九 七 一 年 失 去 中 國 的 代 表 權, 而 被 迫 退 出 聯 合 國 之 後, 台 灣 已 形 同 國 際 孤 兒, 島 內 因 此 瀰 漫 著 同 仇 敵 愾 的 愛 國 氣 氛 然 而 在 作 者 筆 下, 台 灣 的 重 返 國 際 舞 台, 竟 是 拜 投 機 豪 賭 的 歪 風 所 賜, 故 所 謂 的 熱 淚 盈 眶 實 是 哭 笑 不 得, 這 種 正 言 若 反 的 諷 刺 手 法, 已 成 為 諷 擬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特 殊 風 格 文 中 其 他 實 例, 如 寫 到 學 校 教 育, 亦 採 取 表 面 迎 合 社 會 浮 淺 敗 金 的 價 值 觀 而 發 言, 但 實 則 對 其 荒 誕 不 經 進 行 譏 刺 與 挖 苦 : 學 校 裡 當 然 也 都 取 消 了 國 英 數 理 化 等 無 聊 而 無 用 的 課 程, 只 有 做 為 立 國 根 本 的 三 民 主 義 仍 然 保 留, 主 要 的 課 程 都 是 股 市 房 市 匯 市 的 投 資 課 程 ; 職 業 學 校 則 負 責 訓 練 組 頭 郎 中 和 乩 童 ( 專 供 問 明 牌 之 用, 由 於 始 終 供 不 應 求, 有 兩 任 教 育 部 長 還 為 此 被 迫 下 臺 ); 至 於 大 學, 誰 還 讀 大 學? 搞 到 二 十 幾 歲 才 開 始 賺 錢, 那 太 不 合 乎 投 資 報 酬 率 了! 35 在 這 段 引 文 中, 雖 然 沒 有 人 物 之 間 的 對 話, 但 可 以 看 到 作 者 一 方 面 以 一 個 賺 錢 第 一 的 投 見 苦 苓 :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0 年 1 月 初 版 ), 頁 138 見 苦 苓 :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93 機 者 的 口 吻, 理 直 氣 壯 地 在 說 話, 直 斥 國 英 數 理 化 等 非 教 人 賺 錢 的 學 科 為 無 聊 無 用 ; 批 評 讀 大 學 是 浪 費 時 間, 不 合 乎 投 資 報 酬 率 但 一 方 面 又 以 滑 稽 化 的 敘 述, 暗 諷 凡 事 向 錢 看 的 社 會 的 荒 謬, 如 : 職 業 學 校 的 功 能 淪 為 訓 練 組 頭 郎 中 和 乩 童 ; 教 育 部 長 為 社 會 上 的 乩 童 不 足 而 下 臺 作 者 把 庸 俗 化 的 社 會 亂 象 放 到 極 大, 並 非 意 在 馳 騁 自 己 的 想 像, 或 僅 止 於 膚 淺 的 嬉 笑 怒 罵, 他 在 嘗 試 與 被 拼 經 濟 沖 昏 頭 的 社 會 對 話, 並 寄 託 自 己 強 烈 的 憂 心 在 文 章 的 末 尾, 作 者 更 以 中 華 民 國 的 英 文 簡 稱 為 諷 刺 的 素 材, 在 輕 鬆 幽 默 的 筆 調 中, 將 對 社 會 亂 象 的 沉 痛 不 安 推 到 最 高 點 : 公 元 兩 千 年, 台 灣 重 回 國 際 舞 台, 而 且 毫 不 委 屈 的 以 R.O.C. 的 名 義 出 現, 只 不 過 全 名 稍 有 更 動 :REPUBLIC OF CASINO; 中 文 比 較 簡 單, 就 叫 做 賭 場 共 和 國! 36 對 於 社 會 的 拜 金 風 氣, 作 者 並 不 直 接 予 以 抨 擊, 而 是 順 水 推 舟, 以 投 機 者 的 口 吻 去 誇 大 它 的 美 好, 去 描 摩 未 來 的 遠 景, 但 看 在 讀 者 的 眼 中, 這 美 好 的 遠 景 卻 是 如 此 不 堪, 反 而 成 了 一 場 惡 夢 諷 擬 的 技 巧 讓 文 章 避 免 了 說 教 的 生 硬 與 呆 板, 而 讓 沉 重 的 社 會 批 評 以 諧 謔 的 方 式 完 成, 觀 者 亦 在 苦 笑 中 得 以 反 思 與 警 惕 這 樣 的 寫 作 方 式 雖 沒 有 具 體 仿 擬 的 人 物 對 話, 但 仍 可 見 作 者 帶 進 了 他 人 的 意 向 與 話 語 ( 雜 語 ), 讓 它 們 與 自 己 隱 微 的 諷 刺 批 判 在 文 本 中 交 鋒 走 出 直 接 的 個 人 的 話 語, 而 走 向 開 放 的 對 話 的 形 式, 即 具 有 強 烈 社 會 意 識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給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帶 來 的 刺 激 與 變 貌 以 插 科 打 諢 嬉 笑 怒 罵 的 方 式 撰 寫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除 了 是 上 述 幾 位 作 家 採 取 的 路 數 之 外, 也 是 當 時 的 新 生 代 作 家 所 熱 衷 的 收 入 海 峽 散 文 1987 的 李 原 (1963 ) 自 37 傳, 即 可 證 明 此 種 寫 作 風 格 在 強 調 通 俗 不 嚴 肅 的 文 學 環 境 中 異 軍 突 起 的 必 然 李 原 在 當 時 文 壇 的 知 名 度 雖 不 醒 目, 但 身 為 新 生 代 的 寫 作 者, 其 文 中 所 呈 現 的 批 判 話 語, 卻 也 同 樣 展 現 出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獨 特 的 戲 謔 特 質 自 傳 乃 是 作 者 虛 見 苦 苓 :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收 入 陳 幸 蕙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140 李 瑞 騰 在 觀 察 台 灣 八 年 代 的 文 學 環 境 時 曾 指 出, 由 於 整 個 社 會 的 商 業 活 動 都 朝 向 企 業 化 的 經 營 管 理, 有 關 文 學 的 生 產 與 銷 售 系 統 亦 都 無 可 避 免 的 受 到 影 響 而 在 新 的 經 營 理 念 之 下, 文 學 被 以 商 品 視 之, 既 是 商 品, 就 得 具 有 通 俗 化 和 大 眾 化 的 性 格, 因 此 之 故, 通 俗 文 學 便 大 行 其 道 見 氏 著 :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以 文 學 出 版 為 中 心 的 討 論, 台 灣 文 學 觀 察 雜 誌 第 1 期,1990 年 6 月, 頁

194 擬 的 一 封 自 我 介 紹 信, 信 中 的 我 為 了 贏 得 廣 告 公 司 主 管 的 青 睞, 獲 得 進 入 廣 告 界 任 職 的 機 會, 極 力 在 信 中 包 裝 吹 捧 自 我 從 出 眾 的 外 貌, 到 充 滿 行 銷 策 略 成 績 斐 然 的 戀 愛 經 驗, 作 者 生 動 地 仿 擬 廣 告 人 化 腐 朽 為 神 奇 的 三 寸 不 爛 之 舌, 賣 力 地 自 我 推 銷 表 面 上 作 者 以 身 為 廣 告 人 能 夠 帶 動 流 行, 牽 著 消 費 大 眾 的 耳 目 自 豪, 但 從 他 自 抬 身 價 的 誇 大 語 氣 中, 又 能 感 受 到 他 其 實 在 戳 破 廣 告 的 華 而 不 實, 揭 露 它 帶 著 蒙 蔽 欺 瞞 意 圖 的 真 相, 暗 諷 的 意 味 十 足 且 看 下 面 這 兩 段 文 字 : 儘 管 我 一 向 謙 虛, 我 畢 竟 得 承 認 廣 告 人 不 愧 是 世 紀 之 神, 駕 著 矯 健 威 猛 的 飛 龍, 隨 時 能 呼 風 喚 雨 當 然 你 得 填 飽 飛 龍 的 胃 口 才 行 世 紀 之 神 必 將 澤 被 蒼 生, 因 此 廣 告 人 所 作 所 為, 必 以 明 天 會 更 好 為 目 標 我 們 的 廣 告 不 僅 強 調 自 己 的 商 品, 而 且 同 時 維 護 您 的 健 康 體 貼 您 的 錢 包 關 懷 您 的 家 人 保 養 您 的 青 春 毫 不 吝 惜 地 歌 頌 真 善 美 製 造 愛 心 散 播 笑 聲 使 觀 眾 在 暴 力 血 腥 的 社 會 版 與 電 視 節 目 之 外 能 聞 到 一 點 健 康 清 新 的 氣 息 自 小 便 有 淑 世 之 志 的 我, 願 意 做 一 個 幕 後 英 雄 式 的 慈 善 家, 從 事 廣 告 可 謂 大 遂 己 願 啊! 生 在 如 今 之 世, 懷 抱 濟 世 大 志 的 英 雄, 若 欲 影 響 蒼 生, 鼓 動 風 潮 乘 時 造 勢, 捨 廣 告 之 途 無 他 我 何 幸 而 為 英 雄 中 的 英 雄, 我 的 創 意, 經 由 大 眾 傳 播 廣 泛 宣 傳, 變 成 消 費 者 共 同 的 信 念, 可 謂 功 德 無 量 是 的, 是 的, 如 斯 之 人, 如 斯 之 才, 理 應 成 立 一 個 廣 告 俱 樂 部, 廣 結 同 志, 以 創 意 為 宗 教 奉 商 品 為 神 明, 派 傳 播 工 具 大 力 鼓 吹, 臻 全 體 斯 民 至 於 樂 境 38 作 者 一 方 面 學 著 廣 告 人 自 吹 自 擂 的 口 氣, 稱 自 己 是 世 紀 之 神 具 有 淑 世 之 志 的 慈 善 家 英 雄 中 的 英 雄 ; 但 一 方 面 也 揭 露 廣 告 以 推 銷 商 品 為 最 終 目 的, 處 心 積 慮 運 用 大 眾 傳 播 媒 體 進 行 包 裝 粉 飾, 以 對 大 眾 洗 腦 的 伎 倆 廣 告 詞 中 最 喜 歡 呼 喊 的 標 語 口 號, 在 作 者 諷 擬 的 語 氣 中, 都 成 了 一 把 把 戳 破 假 面 的 利 刃, 廣 告 虛 妄 而 醜 陋 的 真 面 目, 就 在 作 者 的 明 褒 暗 貶 之 下, 赤 裸 地 攤 在 讀 者 的 面 前 曾 任 職 廣 告 界 的 作 者, 以 廣 告 浮 誇 的 表 述 方 式 反 將 廣 告 界 一 軍, 亦 頗 有 自 我 解 嘲 的 意 味, 而 對 於 以 消 費 為 導 向 的 資 本 主 義 社 會 來 說, 作 者 以 廣 告 人 的 身 分 所 做 的 告 白, 實 也 間 接 暴 露 了 社 會 大 眾 在 媒 體 的 38 見 李 原 : 自 傳,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95 鼓 動 牽 引 下, 失 去 自 主 意 識 而 隨 之 起 舞 的 無 知 與 盲 目 綜 上 所 述, 可 見 諷 擬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具 有 仿 擬 他 人 話 語, 及 以 滑 稽 化 的 手 法 進 行 諷 刺 批 評 的 共 同 性 在 解 嚴 前 後 的 台 灣 走 向 開 放 但 又 禁 忌 尚 存 的 社 會 氛 圍 中, 這 種 寫 作 風 格 雖 不 若 直 言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帶 有 明 顯 的 衝 撞 姿 態, 但 嬉 笑 之 中 似 乎 象 徵 著 顛 撲 不 破 的 威 權 已 然 漸 漸 式 微, 曾 經 以 作 者 話 語 為 中 心 的 散 文, 已 開 始 滲 入 許 多 七 嘴 八 舌 的 他 人 話 語 他 人 話 語 的 進 入 散 文, 在 前 文 討 論 的 散 文 類 型 中 亦 不 乏 實 例, 這 是 作 家 社 會 意 識 提 升 而 形 成 的 現 象 不 過, 在 諷 擬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中,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作 家 的 刻 意 與 著 力, 讓 散 文 更 具 別 開 生 面 的 風 貌 第 三 節 代 言 : 報 導 記 錄 重 現 弱 勢 者 的 原 音 相 對 於 諷 擬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以 仿 擬 他 人 話 語 及 滑 稽 化 的 方 式 對 社 會 現 象 進 行 批 判, 代 言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則 是 以 報 導 記 錄 他 人 話 語 的 方 式, 站 在 弱 勢 族 群 的 立 場 去 控 訴 社 會 的 不 公 不 義 此 種 散 文 既 以 社 會 批 評 為 標 的, 在 類 型 上 本 身 就 具 有 雜 文 針 砭 社 會 現 象 並 力 求 改 變 現 狀 的 特 性, 但 由 於 作 者 是 透 過 採 訪 報 導 的 方 式 拋 出 問 題, 突 顯 弱 勢 者 被 社 會 漠 視 邊 緣 化 的 困 境, 因 此 又 兼 具 報 導 文 學 的 特 性 前 文 在 探 討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時, 雖 也 指 出 它 的 報 導 類 具 有 為 大 地 自 然 發 聲 的 意 圖, 但 由 於 並 非 以 人 為 直 接 採 訪 報 導 的 對 象, 因 此 在 行 文 上 主 要 還 是 以 作 者 對 讀 者 ( 聽 眾 ) 講 解 說 明 的 形 式 為 主, 較 少 看 到 他 人 話 語 在 文 本 中 的 穿 梭 流 動 代 言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由 於 以 社 會 中 的 人 為 關 懷 核 心, 因 此 除 了 作 者 的 聲 音 之 外, 不 時 可 見 他 者 聲 音 的 介 入 參 與, 在 文 本 中 不 但 形 成 一 種 對 話 關 係, 作 者 亦 企 圖 藉 由 代 替 社 會 邊 緣 的 弱 勢 者 發 聲, 開 啟 和 帶 有 霸 權 色 彩 的 社 會 主 流 價 值 對 話 的 契 機 綜 觀 此 類 作 品, 以 原 住 民 為 書 寫 題 材 者 佔 有 相 當 大 的 比 例, 包 括 : 胡 台 麗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 海 峽 散 文 1987 ) 郭 健 平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 海 峽 散 文 1988 ) 尤 稀 達 袞 Mi Ho Mi San ( 海 峽 散 文 1987 ) 陳 怡 真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黑 街 的 小 花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及 誰 來 聽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 海 峽 散 文 1989 ) 39 原 住 民 的 處 境 成 39 收 於 海 峽 散 文 1987 的 郭 健 平 丁 字 褲 悲 歌 唱 不 盡, 也 是 一 篇 以 原 住 民 ( 蘭 嶼 雅 美 族 ) 為 書 寫 題 材, 代 原 住 民 抗 議 政 府 罔 顧 蘭 嶼 人 的 生 存 權 益, 將 核 能 廢 料 儲 放 於 蘭 嶼 的 文 章 因 其 非 以 報 導 方 189

196 為 文 壇 的 關 注 焦 點, 與 原 住 民 運 動 在 八 年 代 社 會 運 動 中 的 備 受 矚 目 有 很 大 的 關 係 隨 著 台 灣 社 會 追 求 民 主 人 權 呼 聲 的 高 漲, 原 住 民 的 自 覺 意 識 開 始 逐 漸 提 升, 而 在 官 方 的 大 中 國 意 識 逐 漸 消 解, 台 灣 本 土 文 化 越 來 越 受 到 關 注 之 下, 富 含 台 灣 在 地 色 彩 但 長 期 被 邊 緣 化 的 原 住 民 文 化, 也 在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中, 開 始 展 開 其 主 體 的 建 構 40 一 九 八 四 年 台 灣 原 住 民 權 利 促 進 會 的 成 立, 被 認 為 是 原 住 民 以 組 織 化 的 方 式 展 開 族 群 立 場 抗 爭 運 動 的 起 點, 41 而 其 所 關 注 的 議 題 如 : 還 我 土 地 反 蘭 嶼 核 廢 料 反 人 口 ( 雛 妓 ) 販 賣 等, 都 引 起 社 會 目 光 的 聚 焦, 也 反 映 在 上 述 所 列 舉 的 作 品 中 以 還 我 土 地 的 訴 求 為 例, 胡 台 麗 (1950 ) 的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和 陳 怡 真 (? ) 的 誰 來 聽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便 都 不 約 而 同 反 映 了 原 住 民 的 此 一 心 聲 與 主 張, 對 政 府 強 佔 剝 奪 原 住 民 生 存 空 間 的 行 徑 與 政 策 進 行 揭 露 與 批 判 其 中, 胡 台 麗 在 八 年 代 的 報 導 文 學 界 較 具 代 表 性, 42 以 下 先 討 論 其 作 品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以 退 輔 會 強 佔 蘭 嶼 原 住 民 的 土 地 為 題 材, 以 田 野 調 查 的 方 式, 追 蹤 退 輔 會 自 民 國 四 十 七 年 以 來, 在 蘭 嶼 開 闢 農 場, 以 管 訓 並 輔 導 榮 民 就 業 為 由, 強 劃 沒 有 土 地 所 有 權 狀 的 原 住 民 土 地 為 農 場 用 地 的 歷 史, 並 透 過 蘭 嶼 人 的 現 聲, 將 這 段 不 為 人 知 的 內 幕 公 諸 於 世 當 地 的 鄉 民 代 表 回 顧 當 時 的 情 形 時 說 : 先 是 場 員 來 養 牛, 妳 看 這 些 牛 欄 所 在 地 原 來 都 是 我 們 的 田 不 久 隊 員 也 來 了, 用 鋤 頭 把 芋 頭 挖 掉 村 民 看 到, 心 痛 得 有 的 哭 有 的 喊, 有 的 和 場 員 隊 員 打 起 來, 雙 方 都 有 人 受 傷 以 前 我 們 以 小 石 頭 圍 田, 他 們 全 部 剷 平, 成 為 水 田 那 時 鄉 長 也 不 會 講 國 語, 不 懂 得 據 理 力 爭 指 揮 部 有 兵 有 槍, 隊 員 又 兇 狠, 我 們 的 土 地 就 這 樣 被 佔 去 了 式 寫 就, 在 代 言 的 定 義 上, 與 正 文 所 列 諸 篇 在 類 型 上 為 報 導 文 學 有 異, 故 不 列 入 討 論 之 列, 但 仍 可 見 原 住 民 議 題 在 八 年 代 散 文 中 的 備 受 關 注 董 恕 明 於 其 博 士 論 文 指 出, 台 灣 當 代 原 住 民 文 學 的 茁 壯 與 發 展, 既 是 在 原 住 民 菁 英 自 覺 的 抗 爭 運 動 推 波 助 瀾 下 成 形, 同 時 在 文 化 層 面 上, 它 也 是 繼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以 後, 另 一 個 具 有 本 土 化 意 義 的 指 標 詳 見 氏 著 : 邊 緣 主 體 的 建 構 台 灣 當 代 原 住 民 文 學 研 究, 台 中 :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年 見 陳 震 : 原 住 民 報 導 文 學 與 原 住 民 運 動 之 聯 繫 從 公 眾 行 動 的 角 度 探 討 報 導 文 學 的 社 會 功 能 ( 花 蓮 : 國 立 東 華 大 學 民 族 發 展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4 年 ), 頁 16 見 楊 素 芬 : 台 灣 報 導 文 學 概 論 ( 台 北 : 稻 田 出 版 有 限 公 司,2001 年 9 月 初 版 ), 頁 192 見 胡 台 麗 :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97 當 地 的 老 人 們 也 回 憶 道 : 他 們 沒 先 和 我 們 商 量, 土 地 一 下 子 就 撥 給 農 場, 我 們 實 在 沒 辦 法 接 受 可 是 我 們 害 怕, 不 敢 去 爭 吵, 又 沒 辦 土 地 登 記, 不 能 和 他 們 理 論 他 們 人 多, 要 用 水, 把 水 引 走, 我 們 鄰 接 的 一 些 水 芋 田 因 灌 溉 不 足, 只 好 閒 置 場 員 在 上 面 種 菜, 我 們 問 : 為 什 麼 用 我 們 的 地? 他 們 說 只 是 暫 時 借 用, 但 後 來 就 劃 成 農 場 的 地 了 農 場 開 始 養 牛, 愈 養 愈 多 那 時 牛 沒 有 圍 起 來, 跑 到 我 們 的 芋 頭 田 番 薯 田, 任 意 破 壞, 逼 我 們 再 放 棄 一 些 耕 地 44 威 權 時 代 官 方 的 專 橫 和 霸 道, 在 蘭 嶼 人 的 回 顧 中 顯 露 無 遺, 但 作 者 並 不 只 聽 單 方 說 詞, 她 也 採 訪 了 退 輔 會 農 場 的 管 理 者 對 方 表 示, 蘭 嶼 的 土 地 都 是 國 有 的, 國 家 撥 土 地 給 退 輔 會 開 墾 安 置 榮 民, 理 所 當 然 可 是, 蘭 嶼 原 住 民 的 權 益 與 心 聲, 誰 來 照 顧 與 傾 聽 呢? 面 對 眼 前 蘭 嶼 農 場 的 閒 置, 政 府 每 年 仍 花 幾 百 萬 維 持 五 個 職 員 的 薪 水, 以 及 兩 三 百 頭 牛, 作 者 於 文 末 提 出 了 她 的 質 疑 與 批 判 : 農 場 存 在 的 唯 一 法 令 根 據 是 退 輔 條 例 第 七 條 它 必 須 是 基 於 輔 導 榮 民 就 業 的 目 的 才 能 要 求 撥 用 國 有 土 地 榮 民 場 員 早 就 走 光 了, 留 幾 個 職 員 並 雇 用 兩 位 雅 美 人 看 牛 有 何 作 用? 退 輔 會 捨 不 得 放 棄 土 地! 最 後 似 乎 只 能 歸 結 到 這 個 不 成 理 由 的 理 由 45 在 與 受 訪 者 不 斷 的 對 話 中, 作 者 不 但 還 原 了 事 件 的 經 過, 也 追 索 出 退 輔 會 不 願 歸 還 蘭 嶼 人 土 地 的 唯 一 理 由 一 個 毫 無 正 當 性 的 理 由 原 住 民 所 受 到 的 欺 壓 與 不 平 等 待 遇, 作 者 讓 當 事 人 站 到 舞 台 中 央 說 分 明, 自 己 則 是 一 個 旁 觀 的 記 錄 者, 負 責 查 訪 並 揪 出 問 題, 向 政 府 高 層 提 出 質 問 為 了 突 顯 政 府 對 於 這 個 問 題 長 期 以 來 的 漠 視, 作 者 在 文 末 還 打 趣 地 向 蘭 嶼 人 說 道, 既 然 地 方 民 代 向 上 陳 情 反 應 都 無 效, 那 就 請 飛 魚 大 聲 地 說 : 農 場 快 走! 語 氣 中 顯 然 對 於 原 住 民 的 處 境 充 滿 不 平 與 無 奈 此 文 與 前 文 論 及 的 兩 種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不 同 的 是, 它 的 批 判 性 不 在 砲 火 猛 烈 的 攻 訐, 或 嬉 笑 諧 謔 的 諷 刺, 而 在 透 過 實 地 採 訪 的 釐 清 真 相 與 抽 絲 剝 繭 中, 讓 社 會 中 受 欺 凌 與 打 壓 的 聲 音 成 為 焦 點, 藉 以 形 成 輿 見 胡 台 麗 :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20 見 胡 台 麗 : 飛 魚 說 : 農 場 快 走,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前 揭 書, 頁

198 論 對 統 治 階 級 發 出 抗 議 為 了 客 觀 呈 現 採 訪 過 程, 可 見 受 訪 者 的 他 人 話 語 與 作 者 的 個 人 話 語 並 存, 他 人 話 語 甚 至 成 了 文 本 中 的 主 角, 而 兩 者 的 對 話 關 係 及 其 所 展 現 的 社 會 語 境 的 紛 雜, 正 突 顯 報 導 文 學 關 懷 社 會 反 映 現 實 的 濃 郁 色 彩 關 於 報 導 文 學 在 台 灣 七 年 代 的 崛 起, 彭 瑞 金 曾 指 出, 它 明 白 的 是 衝 著 散 文 的 革 命 而 來 是 不 必 懷 疑 的, 落 實 現 實 的 主 張 也 直 接 催 化 了 整 體 文 學 的 鄉 土 運 動, 也 為 本 土 化 奠 定 了 基 礎 46 報 導 文 學 被 視 為 散 文 的 類 型 之 一, 並 進 入 散 文 的 典 律 之 中, 其 實 是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的 事, 其 欲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強 烈 企 圖, 對 於 他 人 話 語 的 覺 察 與 開 放 姿 態, 及 相 對 於 美 文 而 在 話 語 上 的 去 文 藝 腔 取 向, 還 有 整 體 風 格 的 知 性 化, 對 於 以 往 建 構 的 散 文 範 式 的 確 造 成 顛 覆 與 衝 擊 由 此 亦 可 看 出, 在 政 治 社 會 變 遷 而 處 於 浮 動 狀 態 的 八 年 代, 以 往 散 文 的 典 範 所 形 塑 的 美 學 標 準, 已 不 再 是 牢 不 可 破 的 唯 一, 文 壇 也 不 再 滿 足 於 散 文 只 停 留 在 獨 抒 性 靈 的 局 面, 還 進 一 步 要 求 它 積 極 入 世, 發 揮 利 用 厚 生 的 功 能 以 陳 怡 真 的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黑 街 的 小 花 為 例, 其 對 於 雛 妓 問 題, 尤 其 是 原 住 民 部 落 販 賣 少 女 為 娼 的 現 象, 就 有 頗 多 深 入 的 挖 掘 與 針 砭 該 文 從 訪 談 被 迫 淪 落 風 塵 的 原 住 民 少 女 開 始, 揭 開 號 稱 法 治 自 由 民 主 社 會 下 的 黑 暗 面, 藉 由 當 事 人 現 身 說 法, 說 明 人 口 販 賣 不 是 電 影 情 節, 而 是 血 淋 淋 的 社 會 現 實 如 少 女 美 慧 說 道 : 我 是 媽 媽 賣 的 親 生 父 親 在 我 小 學 二 年 級 時 就 死 了 愛 喝 酒 嘛, 腦 中 風 死 的 我 媽 也 愛 喝 酒, 先 是 賣 地 賣 竹 園, 錢 花 光 了, 禁 不 住 鄰 居 一 對 夫 婦 的 慫 恿 就 賣 了 我 第 一 年 三 十 八 萬, 第 二 年 四 十 萬 那 時 鄰 居 的 女 兒 也 在 做, 也 是 打 契 約 的 不 到 一 年, 我 媽 也 死 了, 一 月 一 號, 很 絕 哦 她 是 腦 充 血 死 的, 我 的 繼 父 則 是 肝 硬 化 死 的 都 是 喝 酒 死 掉 的 我 們 山 地 以 前 種 稻 子 種 竹 子, 現 在 賣 女 兒, 有 了 錢 就 搬 下 山 以 前 大 家 的 生 活 都 差 不 多, 彼 此 之 間 不 會 比 較, 一 開 始 有 人 因 為 賣 女 兒 賺 錢, 蓋 新 房 子 了, 就 開 始 比 較, 結 果 賣 女 兒 的 愈 來 愈 多 你 知 道, 我 們 山 地 人 不 敢 去 華 西 街 那 種 地 方, 因 為 暗 暗 的, 很 可 怕, 也 怕 染 病 上 身, 所 以 他 們 寧 46 見 彭 瑞 金 : 台 灣 新 文 學 運 動 四 十 年 ( 高 雄 : 春 暉 出 版 社,1997 年 8 月 初 版 ), 頁

199 願 喝 酒 很 多 人 都 是 喝 酒 喝 死 的 47 透 過 諸 多 與 美 慧 有 同 樣 遭 遇 的 個 案 訪 談, 新 聞 記 者 出 身 的 作 者, 展 開 了 走 訪 山 地 問 究 竟 的 追 蹤 行 程 在 引 文 中, 她 全 然 讓 受 訪 者 的 原 音 重 現, 對 於 口 語 破 碎 語 式 的 刻 意 保 留 與 不 假 修 飾, 可 見 其 欲 站 在 受 訪 者 立 場 發 聲 的 用 意, 亦 可 見 其 透 過 弱 勢 受 害 者 的 聲 音, 揭 露 社 會 陰 暗 面 的 企 圖 他 人 話 語 的 進 入, 是 報 導 類 的 散 文 為 了 呈 現 受 訪 者 的 談 話 內 容 說 話 的 語 氣 與 情 緒, 所 必 然 出 現 的 現 象 不 同 於 小 說 帶 有 仿 擬 虛 構 的 性 質, 報 導 散 文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是 與 作 者 對 話 的 實 錄 與 傳 真 報 導 文 學 的 特 質, 本 就 重 在 求 真, 而 非 求 美, 從 這 段 文 字 中, 我 們 雖 然 看 不 到 作 者 的 文 字 技 巧 與 功 力, 卻 能 真 切 聆 聽 到 一 個 社 會 邊 緣 人 沉 痛 的 自 白 與 控 訴 與 前 文 胡 台 麗 讓 受 訪 者 發 聲 的 文 字 相 較, 陳 怡 真 的 作 法 顯 然 是 讓 自 己 的 干 預 消 弭 得 更 為 徹 底, 不 在 乎 原 音 重 現 所 可 能 帶 來 的 粗 糙 與 冗 贅, 而 這 樣 的 行 文 不 但 保 留 了 受 訪 者 說 話 時 的 獨 特 性, 也 讓 讀 者 對 於 弱 勢 族 群 的 聲 音, 留 下 了 更 深 刻 的 印 象 在 作 者 密 集 而 近 身 的 採 訪 之 中, 她 發 現 在 社 會 文 化 激 烈 變 遷 下, 原 住 民 部 落 為 了 擺 脫 貧 窮, 已 然 形 成 笑 貧 不 笑 娼 的 觀 念 加 上 沒 有 儲 蓄 習 慣 酗 酒 婚 姻 關 係 鬆 懈 親 子 關 係 淡 薄, 在 重 利 的 誘 惑 下, 賣 女 兒 成 了 許 多 人 的 選 擇 此 外, 對 於 雛 妓 問 題 的 日 益 嚴 重, 作 者 也 將 矛 頭 指 向 政 府 法 令 的 不 周 嚴 及 執 行 成 效 不 彰 她 指 出, 能 夠 落 實 雛 妓 保 護 的 少 年 福 利 法 雖 然 已 公 布 施 行, 但 基 層 員 警 基 於 記 點 少 而 消 極 被 動 的 心 態, 及 對 於 法 令 實 質 內 容 的 不 了 解, 依 舊 讓 許 多 僥 倖 逃 出 黑 街 的 少 女, 終 究 再 次 墜 入 老 鴇 與 保 鑣 的 魔 掌 回 顧 一 個 個 充 滿 血 淚 的 案 例, 作 者 在 文 末 非 常 沉 痛 地 指 出 了 社 會 容 許 賣 淫 和 嫖 妓 存 在 的 殘 酷 與 不 仁 : 十 七 八 歲 正 值 青 春 期 的 少 女, 原 本 就 有 很 多 問 題 ; 這 些 不 幸 少 女 因 為 成 長 期 的 那 段 被 扭 曲 了 的 生 活 和 經 驗 : 被 打 針 促 進 發 育 ; 被 迫 看 A 片, 以 了 解 性 事 ; 生 活 裏 除 了 接 客 還 是 接 客, 那 也 成 為 她 們 對 人 世 最 主 要 的 認 知, 對 人 生 認 為 無 望, 也 不 希 望 旁 人 太 多 的 管 束 有 限 的 教 育, 身 無 一 技 之 長, 永 遠 只 能 在 某 個 層 次 打 轉 很 多 人 輕 易 又 踏 上 娼 妓 這 條 路 了 這 回 做 自 由 的, 比 以 前 好 過 得 多, 賺 錢 也 容 易 47 見 陳 怡 真 :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黑 街 的 小 花,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 台 北..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1990 年 5 月 初 版 ), 頁

200 況 且 我 們 社 會 容 許 賣 淫 和 嫖 妓 存 在 但 對 她 們 來 說, 這 樣 的 人 生 未 免 太 殘 酷 了 畢 竟 責 任 在 整 個 社 會 她 們 自 始 就 是 受 害 人 然 而, 她 們 的 未 來 在 哪 裏 呢? 48 這 段 文 字 是 對 於 整 個 採 訪 過 程 觀 察 到 的 現 象, 提 出 事 實 的 陳 述, 作 者 並 不 在 修 辭 上 著 力, 只 依 據 採 訪 的 見 聞, 代 這 些 不 幸 的 少 女 們 對 社 會 提 出 嚴 正 的 質 問 對 於 這 篇 報 導 性 與 社 會 性 俱 強 的 文 章, 散 文 選 編 者 阿 盛 的 編 選 理 由, 相 當 程 度 突 顯 了 八 年 代 關 懷 社 會 與 現 實 的 風 潮 中, 散 文 家 對 於 好 散 文 的 新 期 待 : 立 場 明 朗, 立 意 良 善, 立 心 堅 強, 不 論 說 理 寫 情, 都 足 以 令 人 信 服, 剝 開 不 公 不 義 的 問 題 核 心, 探 討 合 情 合 理 解 決 問 題 的 方 向 49 散 文 之 美, 不 再 以 修 辭 的 唯 美 題 材 的 新 穎 意 境 的 獨 到 為 唯 一 ; 散 文 家 也 不 能 只 在 象 牙 塔 中 獨 語, 必 須 走 入 人 群, 一 起 承 擔 社 會 的 興 衰 在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所 共 同 體 現 的 經 世 致 用 美 學 中, 具 有 報 導 及 代 言 特 性 的 作 品, 展 現 了 更 強 的 介 入 社 會 的 力 道, 因 為 除 了 表 面 文 章 的 關 注 與 針 砭 之 外, 更 能 看 到 作 者 探 訪 民 情 追 根 究 柢 的 行 動 力, 而 其 堅 定 為 弱 勢 族 群 發 言 的 立 場, 正 與 薩 依 德 (Edward Said, ) 所 謂 知 識 分 子 50 的 角 色 不 謀 而 合 為 原 住 民 的 權 益 發 聲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前 面 討 論 的 兩 篇 作 品 都 是 由 漢 人 作 家 執 筆, 事 實 上 具 有 原 住 民 身 分 的 知 識 青 年, 在 這 場 以 文 字 對 抗 霸 權 欺 壓 的 戰 役 中, 亦 未 曾 缺 席 以 雅 美 族 ( 達 悟 族 舊 稱 ) 的 郭 健 平 ( 原 名 希 波 爾 尼 特 ) 為 例, 一 九 八 八 年 為 花 蓮 玉 山 神 學 院 學 生 的 他, 就 毅 然 投 身 反 蘭 嶼 核 廢 料 運 動 的 前 線, 回 到 故 鄉 蘭 嶼, 與 家 鄉 的 父 老 一 起 向 台 電 的 核 能 廢 料 貯 存 場, 表 達 強 烈 的 控 訴 與 抗 議, 而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一 文, 就 是 他 對 於 這 個 雅 美 族 首 次 的 遊 行 抗 議 活 動 的 記 實 報 導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作 者 對 於 活 動 之 前 的 動 員 情 形 有 較 多 著 墨, 特 別 是 對 於 雅 美 族 人 一 方 面 希 望 核 廢 毒 物 這 個 惡 靈 能 夠 遠 離 蘭 嶼, 但 一 方 面 又 畏 懼 抗 議 行 動 將 遭 到 逮 捕 與 拘 禁 的 見 陳 怡 真 :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黑 街 的 小 花, 收 入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前 揭 書, 頁 264 見 阿 盛.. 分 卷 三 ( 誰 來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 概 說, 海 峽 散 文 1989, 前 揭 書, 頁 207 薩 依 德 說 : 知 識 分 子 是 具 有 能 力 向 (to) 公 眾 以 及 為 (for) 公 眾 來 代 表 具 現 表 明 訊 息 觀 點 態 度 哲 學 或 意 見 的 個 人 而 且 這 個 角 色 也 有 尖 銳 的 一 面, 在 扮 演 這 個 角 色 時 必 須 意 識 到 其 處 境 就 是 公 開 提 出 令 人 尷 尬 的 問 題, 對 抗 ( 而 不 是 產 生 ) 正 統 與 教 條, 不 能 輕 易 被 政 府 或 集 團 收 編, 其 存 在 的 理 由 就 是 代 表 所 有 那 些 慣 常 被 遺 忘 或 棄 置 不 顧 的 人 們 和 議 題 見 氏 著 ( 單 德 興 譯 ): 知 識 分 子 論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 公 司,1997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201 矛 盾 心 情, 有 相 當 深 入 的 描 寫 例 如 在 家 族 會 議 上, 作 者 的 父 親 就 憂 慮 地 對 他 說 : 假 若 你 的 參 與 是 肯 定 而 毫 不 猶 疑 的, 我 這 做 父 親 的 必 全 力 支 持 可 是, 惟 一 使 我 不 能 支 持 你 的 理 由, 就 是 你 太 年 輕, 沒 有 經 驗 從 蘭 嶼 傳 統 的 禮 教 裡 面, 你 的 輩 份 太 低 不 足 以 領 導 全 族 去 抗 爭 另 一 方 面, 反 核 的 工 作 是 全 族 人 都 該 承 擔 的 工 作, 且 這 個 工 作 是 雅 美 族 全 體 的 魔 咒, 這 個 詛 咒 怎 麼 能 全 讓 你 和 我 們 的 家 族 來 承 擔 呢? 如 果 情 治 人 員 對 我 們 的 家 族, 尤 其 是 你, 給 予 逮 捕 或 監 禁, 我 們 該 怎 麼 辦? 51 面 對 這 樣 的 質 疑, 作 者 以 沉 默 回 應, 無 言 以 對 而 在 抽 完 一 支 煙 的 沉 默 時 刻 之 後, 打 破 尷 尬 的, 是 社 區 一 位 受 尊 崇 的 叔 公, 他 用 雅 美 族 特 有 的 吟 頌 劃 破 沉 寂, 其 他 的 父 老 們 也 跟 著 一 起 和 諧 吟 唱 : 至 愛 的 孩 子 啊, 你 們 出 生 並 不 是 為 了 抵 抗 外 來 的 欺 凌, 而 是 為 了 承 續 祖 先 留 下 的 文 化 衣 缽, 生 命 應 該 有 它 的 苦 楚 和 結 束, 也 有 它 不 可 預 測 的 未 來 親 愛 的 孩 子 啊, 我 用 河 流 源 頭 的 泉 水, 為 你 出 生 的 日 子 給 你 洗 禮, 像 古 老 的 雅 美 祖 先 所 作 的 一 樣 神 聖, 土 地 會 接 受 我 們 腐 朽 的 遺 體, 而 你 們 將 茁 壯, 像 不 乾 涸 的 兇 猛 海 浪, 為 將 來 的 雅 美 子 孫 舖 下 一 道 道 驕 傲 的 足 跡, 像 我 們 祖 先 所 作 的 一 樣 神 聖 見 郭 健 平 :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前 揭 書, 頁 見 郭 健 平 :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前 揭 書, 頁

202 這 段 經 過 作 者 翻 譯 的 吟 唱 內 容, 在 全 文 中 是 一 個 相 當 具 有 雅 美 特 色 的 表 現 形 式, 雖 然 具 有 詩 的 質 素, 但 相 對 於 作 者 的 個 人 話 語, 卻 是 十 分 獨 特 的 屬 於 雅 美 社 會 的 雜 語, 讓 讀 者 強 烈 地 感 受 到 一 種 異 文 化 語 言 的 情 境 與 氛 圍, 也 讓 雅 美 人 的 聲 音 透 過 一 種 最 貼 近 他 們 的 表 達 方 式 ( 雖 然 經 過 翻 譯 ) 鮮 明 地 呈 現 出 來 族 中 的 父 老 雖 然 對 於 作 者 領 導 的 抗 議 行 動 存 有 疑 慮, 但 並 沒 有 消 弭 作 者 起 身 對 抗 不 公 不 義 的 壓 迫 的 決 心, 在 文 中 可 以 看 到 在 他 不 斷 走 訪 各 村 莊 並 與 父 老 對 話 當 中, 反 核 的 共 識 與 決 心 漸 漸 被 凝 聚, 雅 美 人 的 心 聲 與 願 望, 也 透 過 作 者 的 文 字 被 傳 達 了 出 去 且 看 文 末 這 段 關 於 抗 議 行 動 當 天 現 場 實 況 的 描 寫 : 在 一 陣 陣 怒 吼 的 音 量 下, 獨 獨 不 見 我 們 全 鄉 族 民 所 一 票 票 選 出 的 最 高 行 政 首 長, 同 為 雅 美 族 的 鄉 長 周 雅 雯, 和 我 們 親 愛 的 民 意 代 表 們 一 位 老 人 這 樣 告 訴 我 : 下 一 次 的 民 意 代 表 選 舉 跟 鄉 長 選 舉, 我 們 全 鄉 放 棄 投 票 給 無 法 保 護 族 人 的 參 選 者, 他 又 說 : 這 些 人 可 能 害 怕 自 己 的 利 益 喪 失, 所 以 不 敢 表 明 反 核 的 態 度 我 並 不 想 對 他 這 番 話 作 任 何 評 論, 因 為, 我 早 已 深 信 這 些 話 都 是 族 中 父 老 共 同 的 疑 問, 我 父 親 便 是 其 中 之 一 在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場, 核 廢 場 滾 出 蘭 嶼, 原 委 會 是 騙 子 的 口 號 中, 我 意 識 到 雅 美 人 有 一 天 會 勇 敢 地 站 起 來, 衛 護 自 己 祖 先 留 下 的 土 地 和 產 業 保 護 雅 美 後 代 子 孫 安 全 已 經 是 全 族 共 同 的 目 標, 同 時 也 替 自 己 找 到 一 個 沒 有 外 人 強 勢 力 量 污 染 控 制 下 的 一 片 安 詳 寧 靜 的 樂 土 而 我 也 衷 心 的 期 望 著 雅 美 人 的 時 代 快 些 來 到, 來 到 這 無 邪 和 善 的 土 地 上 53 全 文 的 批 判 色 彩, 在 這 段 文 字 中 顯 得 最 為 濃 烈, 透 過 一 位 老 人 的 話 語, 對 民 意 代 表 的 顧 全 私 利 罔 顧 民 意, 重 重 地 加 以 撻 伐, 也 利 用 立 場 堅 定 的 反 核 口 號, 對 上 位 者 展 示 捍 衛 土 地 的 決 心 在 以 文 章 為 弱 勢 的 族 人 發 聲 的 前 提 下, 可 以 看 到 作 者 之 外 的 他 人 話 語 在 文 中 頻 繁 進 出 的 雜 語 特 質, 尤 其 是 運 用 具 有 族 群 特 色 的 語 言, 去 表 達 族 人 的 心 聲, 更 能 讓 人 看 到 弱 勢 者 的 存 在, 並 對 其 困 境 投 以 關 注 與 九 年 代 的 原 住 民 作 家 ( 如 同 為 雅 美 族 的 夏 曼 藍 波 安 ), 善 於 在 作 品 中 運 用 母 語 來 突 顯 族 群 特 質 相 較, 郭 健 平 這 篇 文 章 在 雜 語 的 呈 現 上 雖 還 不 到 這 樣 的 層 次, 但 已 可 見 他 嘗 試 透 過 一 種 不 同 的 說 話 方 式, 53 見 郭 健 平 :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收 於 阿 盛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8, 前 揭 書, 頁

203 去 表 達 族 群 立 場 的 企 圖 說 到 原 住 民 在 散 文 書 寫 上 的 母 語 運 用, 尤 稀 達 袞 ( 漢 名 孔 文 吉,1957 ) 的 Mi Ho Mi San 在 文 章 標 題 上 相 當 引 人 注 目 這 篇 文 章 以 美 國 人 安 愛 梅 (Amy Eisenberg) 為 報 導 對 象, 記 述 她 來 台 擔 任 玉 山 國 家 公 園 管 理 處 特 約 研 究 員 期 間 ( ), 對 於 布 農 族 文 化 及 原 住 民 的 關 心 與 熱 愛 她 不 僅 為 原 住 民 遭 受 漢 人 歧 視 的 現 狀 打 抱 不 平, 更 在 東 埔 挖 墓 事 件 54 中, 挺 身 為 受 害 的 布 農 族 人 對 抗 冷 血 無 情 的 官 僚 然 而 由 於 此 舉 不 獲 其 主 管 的 支 持 與 諒 解, 這 位 布 農 人 心 目 中 的 好 朋 友, 終 於 在 工 作 約 滿 後 被 迫 黯 然 離 台 一 個 美 國 人 對 於 台 灣 原 住 民 權 益 的 如 此 關 注 與 奔 走, 相 對 於 政 府 棄 如 敝 屣 的 高 傲 姿 態 與 官 僚 作 風, 實 是 一 大 諷 刺 而 作 者 所 記 錄 的, 關 於 安 愛 梅 站 在 原 住 民 立 場, 所 發 出 的 一 句 句 呼 籲 控 訴 與 憤 慨 的 語 言, 對 於 所 有 冷 眼 旁 觀 的 國 人 而 言, 除 了 震 撼 之 外, 更 值 得 省 思 與 前 面 論 及 的 作 品 相 同 的 是, 作 者 為 了 突 顯 弱 勢 者 的 聲 音, 亦 用 側 記 的 方 式 讓 他 人 話 語 在 文 中 成 為 焦 點, 並 形 成 一 股 批 判 社 會 的 力 量 尤 其 文 章 以 布 農 族 問 候 語 Mi Ho Mi San 為 題 ( 副 題 為 美 國 女 子 安 愛 梅 對 布 農 族 的 熱 愛 與 付 出 ), 等 於 是 以 原 住 民 的 立 場, 給 予 被 迫 離 台 的 安 愛 梅 溫 暖 的 擁 抱, 頗 有 與 漢 人 種 族 中 心 主 義 對 抗 的 意 味 可 惜 的 是, 由 於 文 章 的 焦 點 在 安 愛 梅, 而 非 布 農 族 原 住 民, 故 原 住 民 母 語 所 呈 現 的 雜 語 特 質 僅 止 於 標 題 的 象 徵 性 展 示, 這 也 透 露 出 原 住 民 作 家 對 於 如 何 在 散 文 書 寫 中, 利 用 母 語 的 言 說 來 表 達 對 於 具 有 中 心 霸 權 色 彩 的 國 語 的 抗 拒, 仍 在 摸 索 試 探 的 階 段 原 住 民 的 議 題 成 為 八 年 代 散 文 家 熱 烈 關 注 的 重 心, 並 非 代 表 原 住 民 是 唯 一 被 關 照 的 弱 勢 族 群, 為 了 顯 示 散 文 家 的 關 懷 面 向 並 非 侷 於 一 隅, 茲 再 舉 陳 列 水 湄 小 生 涯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一 文 為 例, 說 明 散 文 家 積 極 介 入 社 會, 為 弱 勢 者 代 言 發 聲 的 知 識 分 子 情 操 該 文 鎖 定 台 北 市 士 林 區 延 平 北 路 九 段 的 中 洲 里 為 關 懷 焦 點, 敘 述 在 城 市 不 54 一 九 八 七 年 三 月, 南 投 縣 政 府 與 信 義 鄉 公 所, 以 妨 礙 東 埔 風 景 特 定 區 觀 瞻 及 發 展 為 由, 在 沒 有 事 先 溝 通 與 告 知 的 情 況 下, 擅 自 委 請 包 商 開 挖 東 埔 村 布 農 族 人 自 日 治 時 期 以 來 便 使 用 的 墓 地 ( 時 名 為 信 義 鄉 第 二 號 公 墓 ), 並 任 由 破 碎 散 亂 的 墓 碑 棺 木 及 死 者 遺 體 在 炎 陽 下 曝 曬 此 舉 不 但 引 發 當 地 布 農 族 人 對 政 府 的 憤 怒 與 不 滿, 在 媒 體 批 露 之 後, 更 引 起 原 住 民 團 體 的 猛 烈 撻 伐, 以 走 上 街 頭 的 方 式 表 達 聲 援 與 抗 議 事 件 後 來 在 鄉 公 所 進 行 賠 償, 及 鄉 長 宣 佈 墓 地 不 遷 移 及 自 請 處 分 下 落 幕, 而 原 住 民 為 此 事 所 發 動 的 街 頭 抗 爭, 也 在 八 年 代 原 住 民 運 動 中 留 下 了 記 錄 見 夷 將 拔 路 兒 等 編 著 : 台 灣 原 住 民 族 運 動 史 料 彙 編 ( 台 北 : 國 史 館 行 政 院 原 住 民 族 委 員 會,2008 年 1 月 初 版 ), 頁

204 斷 的 發 展 進 步 中, 卻 還 存 在 著 這 樣 一 個 邊 緣 地 帶, 沒 有 市 中 心 的 繁 華 美 麗, 只 有 令 人 怵 目 驚 心 的 噪 音 與 髒 污 該 地 的 居 民 多 為 自 外 地 到 台 北 謀 生 的 異 鄉 人, 因 著 生 活 費 用 較 低 廉, 而 租 住 在 這 個 城 市 的 邊 緣 角 落, 他 們 不 斷 地 向 城 市 的 中 心 供 輸 勞 力, 但 環 境 與 生 活 品 質 卻 相 當 鄙 陋, 令 人 無 法 置 信 此 地 是 首 善 之 都 的 轄 區 作 者 對 於 生 活 在 這 裡 的 人 們, 有 相 當 細 膩 而 深 入 的 觀 察, 包 括 : 種 菜 餬 口 的 老 夫 婦 在 熾 熱 的 火 爐 和 雜 亂 髒 銹 的 鐵 堆 中 工 作 的 青 少 年 在 砂 場 工 作 的 工 人 以 及 他 們 住 在 低 矮 工 寮 內 的 妻 子 等 作 者 與 種 菜 的 老 夫 婦 有 一 段 對 話 : 一 對 正 在 分 頭 採 收 和 裝 筐 的 老 夫 婦, 講 到 收 益 和 產 銷 的 情 形 時, 重 複 感 嘆 了 好 幾 次 沒 效 啦, 意 思 是 投 下 的 資 本 勞 力 和 心 血, 往 往 沒 有 合 理 合 情 的 報 酬 所 以 年 輕 人 都 不 做 這 種 可 憐 可 笑 的 傻 事 了, 不 少 的 地 甚 至 於 荒 著 辛 苦 了 幾 十 日 之 後, 他 們 甚 且 不 清 楚 收 穫 了 一 個 下 午 的 兩 大 籮 筐 滿 滿 的 青 菜 能 賣 到 多 少 錢 大 約 五 六 百 塊 吧! 販 子 先 載 去 菓 菜 市 場 拍 賣, 再 跟 我 們 算 帳 菜 這 麼 便 宜, 哪 敢 事 先 和 他 們 講 價 老 農 夫 說 那 樣 的 價 錢, 經 常 只 是 零 售 價 的 十 分 之 一 而 已 這 仍 是 老 農 夫 說 的 55 老 夫 婦 的 一 句 沒 效 啦, 道 盡 了 在 城 市 邊 緣 奮 力 營 生, 卻 只 能 苟 延 殘 喘 度 日 的 悲 涼 境 遇, 在 商 人 的 層 層 剝 削 之 下, 縱 然 辛 酸 滿 腹 心 有 不 甘, 但 為 了 繼 續 生 存 下 去, 只 能 將 苦 水 往 肚 裡 吞 來 自 城 市 底 層 的 聲 音, 作 者 以 貼 近 受 訪 者 說 話 的 口 吻 表 達, 展 現 出 對 於 社 會 雜 語 的 敏 銳 意 識, 而 透 過 為 弱 勢 者 發 聲, 作 者 無 非 期 盼 藉 此 與 位 在 城 市 中 心 的 人 們, 乃 至 總 理 市 政 的 父 母 官 展 開 對 話 : 生 存 該 是 個 什 麼 模 樣? 活 著 是 不 是 應 有 一 些 希 望? 那 些 在 隄 岸 邊 奔 上 跑 下, 在 蓄 沙 池 旁 髒 亂 的 沙 堆 水 坑 間 遊 戲 玩 鬧 的 小 孩, 將 來 長 大 後, 對 他 們 幼 時 居 住 的 這 個 故 鄉, 會 怎 麼 想? 台 北 市 有 這 樣 的 轄 區, 有 這 段 瘖 啞 的 九 段 尾, 真 的 是 使 人 驚 疑 納 悶 的 一 些 人 粗 糙 地 活 著, 在 邊 緣 地 帶 粗 糙 地 勞 動 生 產 和 休 息, 向 中 心 供 輸 民 生 必 需 物 和 剩 餘 的 人 力, 為 中 心 的 精 美 華 麗 和 強 大 奠 基, 討 賺 生 活 的 基 本 需 要, 然 後 在 被 忽 視 忘 55 見 陳 列 : 水 湄 小 生 涯, 收 於 阿 盛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 台 北 : 前 衛 出 版 社,1986 年 2 月 初 版 ), 頁

205 記 裏 忍 受 孤 寂 和 財 富 權 勢 諸 種 欲 望 的 折 磨, 分 攤 諸 如 污 染 稅 金 之 類 的 擔 負, 東 拉 西 扯 地 湊 合 著 度 日 子 是 否 就 是 這 樣 子 而 已? 或 者, 我 們 可 以 期 盼 一 個 真 正 互 相 效 力 的 社 會, 讓 進 步 同 時 表 現 於 物 質 的 均 等 發 展 和 心 靈 的 一 起 成 長 呢? 56 這 段 文 字 拋 出 了 許 多 問 號, 可 以 感 受 作 者 要 讀 者 們 針 對 前 述 對 於 中 洲 里 的 報 導 記 錄, 進 行 省 視 與 反 思 社 會 文 明 的 發 達 與 進 展, 並 非 以 漠 視 或 踐 踏 弱 勢 者 的 權 益 與 尊 嚴 來 達 成, 而 是 應 該 站 在 互 助 協 力 的 立 場, 讓 彼 此 能 夠 共 生 共 榮 他 以 質 問 取 代 尖 銳 的 批 評, 對 於 完 全 功 利 取 向 而 失 去 人 味 的 工 商 業 社 會 進 行 針 砭, 頗 有 醒 腦 的 效 果 陳 列 在 看 待 自 己 的 文 學 創 作 時 曾 說 : 只 有 在 把 自 己 的 作 品 定 位 為 社 會 關 懷 與 改 革 的 一 種 方 式 時, 我 才 較 能 自 我 鼓 舞 出 創 作 的 動 機 57 從 這 篇 作 品 的 確 可 以 看 見 他 的 文 學 理 念 的 實 踐, 此 與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關 懷 現 實 社 會 本 土 的 內 涵 不 但 相 互 呼 應, 也 讓 散 文 書 寫 走 出 以 自 我 為 觀 照 核 心 的 狹 隘 格 局, 對 社 會 雜 語 展 現 一 種 聆 聽 包 容 的 姿 態, 在 話 語 上 突 破 詩 化 的 框 架, 在 類 型 上 打 破 抒 情 散 文 方 為 純 散 文 的 定 見 第 四 節 小 結 八 年 代 台 灣 社 會 追 求 民 主 化 的 呼 聲 高 漲, 人 民 的 社 會 意 識 抬 頭, 國 家 機 器 及 其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威 權 色 彩 漸 趨 褪 色, 文 學 在 成 為 宣 洩 社 會 能 量 的 出 口 之 下, 政 治 小 說 政 治 詩 的 創 作 一 時 迭 起, 而 反 映 在 散 文 上, 即 是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的 受 到 重 視 這 種 在 八 年 代 之 前 被 稱 為 雜 文, 而 排 除 在 散 文 典 律 之 外 的 類 型, 在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中 的 受 到 矚 目, 不 僅 代 表 美 文 獨 尊 的 一 言 堂 時 代 已 然 逝 去, 作 家 以 台 灣 社 會 的 當 下 現 實 為 關 懷 核 心, 以 社 會 批 評 為 手 段 的 各 抒 己 見, 更 讓 散 文 的 話 語 擺 脫 象 牙 塔 內 的 獨 白, 而 宛 如 眾 聲 喧 嘩 的 言 論 廣 場 為 了 突 顯 八 年 代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有 別 於 抒 情 散 文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的 特 性, 本 文 特 別 見 陳 列 : 水 湄 小 生 涯, 收 於 阿 盛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前 揭 書, 頁 見 陳 列 : 紀 念 聯 合 文 學 版 地 上 歲 月 自 序, 地 上 歲 月 (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 出 版 社 有 限 公 司, 1994 年 11 月 初 版 ), 頁 6 199

206 拈 出 其 話 語 的 三 大 特 質 直 言 諷 擬 代 言 直 言 意 指 作 家 在 針 對 社 會 體 制 或 現 象 進 行 批 評 時, 基 於 道 德 勇 氣 或 嫉 惡 如 仇 的 怒 氣, 往 往 不 考 慮 修 辭 的 文 雅, 而 以 俚 俗 直 率 且 尖 銳 的 話 語 加 以 批 判, 頗 具 煽 動 和 棒 喝 的 效 果 諷 擬 則 是 模 擬 諷 刺 對 象 說 話 的 樣 態 語 氣, 將 其 丑 化 滑 稽 化, 以 達 間 接 批 判 的 效 果, 這 種 方 式 往 往 會 有 小 說 化 的 傾 向 至 於 代 言 則 是 作 者 站 在 為 弱 勢 者 發 聲 的 立 場, 以 近 身 採 訪 及 田 野 調 查 的 方 式, 記 錄 弱 勢 者 的 心 聲, 讓 他 們 的 聲 音 成 為 作 品 中 的 主 角, 以 揭 露 社 會 體 制 的 不 公 不 仁, 並 表 達 抗 議 這 三 大 特 性 或 許 無 法 涵 蓋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中 所 有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但 它 們 所 突 顯 的, 欲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企 圖, 及 對 於 社 會 紛 雜 語 境 的 意 識, 是 大 部 分 以 社 會 批 評 為 出 發 點 的 散 文 所 擁 有 的 共 性 或 謂, 此 類 散 文 與 前 一 章 論 及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與 傳 統 認 為 是 純 散 文 的 抒 情 散 文 相 較, 文 學 性 是 否 不 足? 誠 如 伊 果 頓 (Terry Eagleton) 所 說, 文 學 並 非 意 指 一 套 價 值 確 定 不 變 的 作 品, 它 的 被 斷 定 為 文 學, 與 價 值 判 斷 有 關 58 吾 人 若 仍 有 抒 情 散 文 才 是 散 文 抒 情 散 文 比 較 有 文 學 性 的 觀 念, 只 能 說 這 已 是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價 值 判 斷 以 社 會 批 評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在 八 年 代 散 文 年 選 中 的 備 受 關 注 來 看, 散 文 美 學 觀 因 著 時 代 趨 勢 的 推 移, 實 已 出 現 另 一 套 不 同 的 價 值 判 斷 有 別 於 以 往 的 一 元 論 中 心 論, 此 亦 可 視 為 另 一 種 眾 聲 喧 嘩 的 表 徵 58 見 泰 瑞. 伊 果 頓 ( 吳 新 發 譯 ): 文 學 理 論 導 讀 ( 台 北 : 書 林 出 版 有 限 公 司,2008 年 6 月 二 版 ), 頁

207 第 七 章 結 論 本 文 以 八 年 代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中 的 台 灣 意 識 與 雜 語 性 為 題, 旨 在 說 明 面 臨 戰 後 台 灣 政 治 社 會 關 鍵 的 轉 變 期, 作 家 的 散 文 創 作 如 何 具 體 回 應 社 會 環 境 的 變 遷 在 前 行 研 究 以 抒 情 轉 為 社 會 寫 實, 來 論 述 此 一 時 期 散 文 風 貌 變 異 的 基 礎 上, 本 文 以 巴 赫 金 話 語 理 論 中 的 雜 語 概 念, 進 一 步 指 出 散 文 在 內 容 和 形 式 上 相 應 於 社 會 變 遷 的 細 微 質 變 簡 言 之, 若 散 文 的 話 語 是 一 種 語 言 成 品, 則 八 年 代 作 家 在 散 文 中 說 話 的 樣 子, 已 明 顯 與 前 行 代 有 所 不 同 身 處 在 那 個 社 會 能 量 蓄 積 至 頂 點 而 已 然 爆 發 的 時 代, 他 們 專 注 聆 聽 各 種 來 自 社 會 的 雜 語, 也 開 始 積 極 地 在 作 品 中 與 社 會 展 開 對 話, 而 這 種 對 於 當 下 現 實 熱 烈 而 密 切 的 關 注, 本 文 認 為 即 是 八 年 代 崛 起 的 台 灣 意 識 的 具 體 展 現 根 據 本 文 的 觀 察, 五 至 七 年 代 的 台 灣 散 文, 由 於 戒 嚴 體 制 的 森 嚴, 文 藝 語 言 政 策 的 干 預, 及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對 於 台 灣 的 虛 位 化, 大 體 呈 現 詩 化 的 傾 向 意 即 散 文 家 普 遍 與 台 灣 現 實 環 境 及 社 會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疏 離, 傾 向 於 書 寫 自 我 情 懷, 以 具 有 獨 白 性 與 封 閉 性 的 詩 語 為 尚, 較 缺 乏 明 晰 的 社 會 語 境 然 而 進 入 八 年 代 之 後, 由 於 民 主 化 自 由 化 本 土 化 的 呼 聲 崛 起, 散 文 與 台 灣 社 會 土 地 之 間 的 交 集 對 話 開 始 趨 於 綿 密, 不 但 書 寫 題 材 由 小 我 情 感 的 獨 白 走 向 大 環 境 的 普 遍 觀 照, 類 型 的 開 放 也 衝 擊 著 散 文 等 同 於 抒 情 美 文 的 傳 統 定 見 此 種 景 況 可 由 當 時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 九 歌 前 衛 希 代 ) 編 者 的 散 文 觀 得 窺, 亦 可 由 其 收 入 的 作 品 獲 得 印 證 當 時 三 家 散 文 年 選 所 關 注 的 三 大 區 塊 為.. 一 在 篇 數 上 仍 居 大 宗 的 抒 情 散 文 二 回 應 工 業 化 的 發 展 而 新 興 的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三 面 對 政 治 環 境 的 趨 於 開 放 而 帶 有 批 判 意 味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本 文 依 次 以 其 中 重 要 的 作 家 及 其 作 品, 論 述 八 年 代 散 文 如 何 以 台 灣 在 場 為 立 足 點, 感 知 話 語 在 現 實 中 的 紛 雜 實 況, 並 因 而 由 詩 化 趨 向 散 化 ( 雜 語 化 ) 以 抒 情 散 文 而 言, 以 往 以 外 省 作 家 為 主, 最 常 藉 由 古 典 中 國 的 遙 想 而 抒 發 鄉 愁 的 抒 情 模 式, 已 轉 為 對 現 實 中 國 悲 慘 歷 史 與 殘 破 面 目 的 揭 露 抗 拒, 並 在 話 語 上 自 封 閉 而 與 社 會 語 境 隔 離 的 古 典 修 辭 與 情 韻 移 轉 其 次, 由 於 真 切 認 同 台 灣 為 落 地 生 根 之 處, 因 此 201

208 對 於 紛 雜 社 會 語 境 的 感 知 與 交 融 便 更 為 明 顯 與 主 動, 例 如 : 以 日 常 生 活 的 話 語 取 代 精 緻 藝 術 的 話 語, 以 與 社 會 中 的 他 人 話 語 產 生 更 多 交 集 再 者, 亦 不 排 斥 使 用 台 灣 方 言, 以 強 化 自 我 對 現 實 環 境 的 歸 屬 感 與 連 結 此 外, 個 人 內 心 情 感 的 獨 白 不 再 與 時 代 社 會 隔 離, 而 是 能 站 在 與 之 對 話 的 基 礎 上 進 行 抒 情, 因 此 時 代 感 社 會 性 均 較 以 往 的 美 文 強 烈 對 於 現 實 台 灣 的 肯 認, 及 對 現 實 中 國 的 抗 拒, 是 外 省 散 文 家 台 灣 意 識 的 展 現, 亦 是 其 抒 情 散 文 趨 向 雜 語 化 的 主 因, 而 在 本 土 散 文 家 方 面, 其 台 灣 意 識 則 展 現 在 擁 抱 土 地 與 人 群 的 熱 情, 及 與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的 正 面 對 決 此 對 其 抒 情 散 文 話 語 的 影 響, 一 是 以 大 量 的 方 言 操 演 來 表 現 對 於 散 文 標 準 語 的 離 心 ; 二 是 將 抒 情 主 體 由 我 位 移 至 他 者, 擺 落 一 味 以 個 人 話 語 為 中 心, 而 造 成 散 文 的 文 類 跨 界 ( 小 說 化 報 導 化 ); 三 是 以 抒 情 的 方 式 與 威 權 體 制 展 開 對 話, 表 達 抵 拒 與 抗 議, 因 此 融 入 申 辯 與 批 判 的 話 語, 造 成 抒 情 話 語 在 軟 性 感 性 定 位 上 的 歧 出 從 外 省 本 土 散 文 家 在 抒 情 散 文 雜 語 化 的 殊 異 上, 可 看 出 其 台 灣 意 識 的 不 同 層 次 對 外 省 散 文 家 而 言, 這 是 一 個 由 中 國 位 移 到 台 灣, 且 台 灣 由 虛 轉 實 的 過 程, 但 較 不 涉 及 對 於 官 方 中 國 意 識 的 抵 抗 而 對 於 本 土 散 文 家 來 說, 此 則 是 確 立 台 灣 為 中 心 的 過 程, 並 明 顯 有 抵 拒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及 美 學 品 味 的 姿 態 至 於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本 文 認 為 其 所 展 現 的 台 灣 意 識, 主 要 是 以 自 然 關 懷 為 核 心 的 土 地 意 識, 反 映 在 作 品 主 題 上, 歸 納 有 三 個 面 向 現 實 在 場 知 識 在 場 歷 史 記 憶 在 場 這 三 個 面 向 其 實 都 在 前 文 所 謂 台 灣 在 場 的 立 足 點 之 下, 只 是 就 著 自 然 生 態 散 文 來 說, 有 屬 於 共 相 之 外 的 特 殊 性 作 者 或 在 公 害 發 生 的 現 場 或 在 隱 居 的 田 園 或 在 土 地 與 自 然 史 上 的 重 要 據 點, 以 報 告 論 辯 勸 服 或 啟 蒙 的 方 式, 與 整 個 社 會 體 制 及 人 類 中 心 主 義 的 價 值 觀 展 開 斡 旋 與 角 力 知 識 性 話 語 是 其 介 入 土 地 與 自 然 關 懷 的 鮮 明 特 徵, 但 為 了 兼 顧 文 學 性, 搭 起 與 普 羅 大 眾 溝 通 的 橋 梁, 又 必 須 做 種 種 調 整, 如 以 報 導 或 小 說 的 形 式 呈 現, 或 在 理 性 的 觀 察 紀 錄 中 融 入 個 人 的 感 悟 與 抒 情 凡 此 均 意 謂 自 然 寫 作 者 對 於 社 會 中 讀 聽 者 的 存 在 具 有 敏 銳 的 意 識, 故 會 調 整 寫 作 的 語 言 與 表 現 形 式, 去 回 應 社 會 語 境 的 紛 雜, 以 達 到 和 社 會 對 話 的 目 的 知 性 是 歷 來 自 然 寫 作 在 風 格 上 最 被 強 調 的 特 質, 但 透 過 本 文 的 論 述 可 知, 在 這 個 顯 著 的 美 學 風 格 底 下, 作 家 們 其 實 展 現 了 相 當 豐 富 多 元 的 語 言 面 貌, 與 散 文 在 抒 情 小 品 之 外 的 其 他 多 種 類 型 這 是 202

209 作 家 以 散 文 作 品 作 為 關 懷 自 然 並 與 社 會 對 話 的 平 臺 的 結 果, 當 其 成 為 一 種 參 與 文 學 時, 其 形 式 亦 從 純 散 文 的 刻 板 框 架 中 獲 得 了 解 放 再 者, 原 本 於 八 年 代 之 前 被 官 方 禁 絕 壓 制 的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其 於 八 年 代 的 崛 起, 即 代 表 官 方 威 權 色 彩 的 消 褪, 以 及 台 灣 社 會 做 為 一 個 公 共 領 域, 正 式 成 為 散 文 家 在 個 人 之 外 熱 切 關 注 的 核 心 鎖 定 台 灣 社 會 中 的 人 事 物 為 書 寫 對 象, 台 灣 在 場 的 現 實 意 識 社 會 意 識 已 不 言 而 喻, 而 其 特 殊 之 處, 乃 在 於 站 在 針 對 性 十 足 的 批 判 立 場, 欲 與 這 個 過 去 被 漠 視 輕 忽 但 卻 實 存 的 公 領 域 展 開 對 話 在 對 話 的 基 礎 之 上, 本 文 拈 出 其 展 現 在 話 語 上 的 三 大 特 徵 : 一 為 直 言, 意 指 作 家 在 針 對 社 會 體 制 或 現 象 進 行 批 評 時, 基 於 道 德 勇 氣 或 嫉 惡 如 仇 的 怒 氣, 往 往 不 考 慮 修 辭 的 文 雅, 而 以 俚 俗 直 率 且 尖 銳 的 話 語 加 以 批 判, 頗 具 煽 動 和 棒 喝 的 效 果 二 為 諷 擬, 即 模 擬 諷 刺 對 象 說 話 的 樣 態 語 氣, 將 其 丑 化 滑 稽 化, 以 達 間 接 批 判 的 效 果, 這 種 方 式 往 往 會 有 小 說 化 的 傾 向 三 為 代 言, 即 站 在 為 弱 勢 者 發 聲 的 立 場, 以 近 身 採 訪 及 田 野 調 查 的 方 式, 記 錄 他 們 的 心 聲, 讓 他 們 的 聲 音 成 為 作 品 中 的 主 角, 以 揭 露 社 會 體 制 的 不 公 不 仁, 並 表 達 抗 議 社 會 作 為 一 個 他 者, 是 社 會 批 評 散 文 全 然 關 注 的 重 心, 為 了 力 求 針 砭 之 效, 我 們 看 到 作 家 展 現 了 與 過 去 主 流 的 抒 情 美 文 完 全 迥 異 的 說 話 方 式, 此 乃 因 其 意 識 到 自 己 身 在 社 會 群 體 之 中, 而 非 隔 絕 在 個 人 的 象 牙 塔 裡 同 樣 是 因 為 參 與 介 入, 我 們 看 到 了 散 文 話 語 的 雜 化 與 形 式 的 繽 紛 綜 觀 本 文 探 討 的 八 年 代 三 種 散 文 類 型 所 展 現 的 雜 語 化, 可 知 乃 因 作 家 具 有 現 實 意 識 土 地 意 識 社 會 意 識 所 致, 而 不 論 現 實 土 地 或 社 會 意 識, 他 們 其 實 都 明 確 而 共 同 指 歸 台 灣 然 而, 由 八 年 代 散 文 雜 語 化 在 形 式 上 的 多 元 紛 繁 來 看, 實 也 反 顯 了 台 灣 意 識 並 不 能 僅 僅 解 讀 為 一 種 具 有 強 烈 排 他 性 的 本 土 意 識, 而 是 台 灣 作 為 一 個 實 存 的 生 存 空 間, 散 文 家 普 遍 開 始 表 達 對 它 的 歸 屬 與 認 同, 並 積 極 參 與 介 入 其 中 這 樣 的 意 識 開 創 出 一 種 走 出 小 我 積 極 入 世 的 格 局, 已 無 形 中 為 文 壇 鑄 造 一 種 群 己 思 維 個 人 無 法 與 社 會 的 群 體 切 割, 個 人 與 社 會 的 群 體 是 生 命 共 同 體, 個 人 必 須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方 能 從 中 獲 得 自 我 的 實 現 八 年 代 散 文 話 語 中 的 雜 語 性, 正 是 建 立 在 這 種 群 己 一 體 的 概 念 之 上, 而 由 此 開 展 出 的 關 懷 視 角, 便 兼 容 了 個 人 他 者 社 會 乃 至 自 然 的 多 重 層 次 故 知,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不 但 沒 有 讓 散 文 的 題 材 與 形 式 狹 隘 203

210 化, 反 而 在 違 離 了 官 方 的 文 藝 及 語 言 政 策 長 期 以 來 所 認 可 的 美 學 標 準 後, 展 示 了 一 片 寬 廣 豐 饒 而 待 持 續 開 墾 的 沃 土 或 問 : 這 樣 的 散 文 新 視 野, 對 於 八 年 代 後 的 台 灣 散 文 有 何 影 響? 舉 例 來 說, 九 年 代 十 分 受 矚 目 的 原 住 民 與 海 洋 書 寫, 對 於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群 己 思 維 就 有 所 延 續 發 揮 以 原 住 民 書 寫 為 例 ( 代 表 作 家 如 : 瓦 歷 斯 諾 幹 夏 曼 藍 波 安 利 格 拉 樂 阿 烏 等 ), 作 家 不 僅 透 過 文 字 言 說 自 身 以 及 族 群 的 命 運 處 境, 亦 同 時 檢 視 與 所 謂 漢 人 社 會 文 化 所 產 生 的 矛 盾 衝 突, 嘗 試 在 社 會 的 邊 緣 地 帶, 建 立 族 群 的 認 同 與 主 體 性, 並 期 待 藉 此 展 開 原 漢 之 間 互 相 的 了 解 與 對 話 另 外, 崛 起 於 九 年 代 的 海 洋 書 寫 作 家 廖 鴻 基, 除 了 呈 現 以 海 洋 之 子 自 我 定 位 的 心 路 歷 程, 更 觸 及 人 與 自 然 人 與 動 物 ( 鯨 豚 ) 之 間 的 倫 理 關 係 這 兩 種 類 型 化 1 書 寫, 同 樣 具 有 相 當 鮮 明 的 台 灣 在 場 的 意 識, 而 其 中 觀 照 的 層 面, 貫 穿 了 自 我 他 者 自 然 與 社 會, 在 這 樣 多 重 的 關 懷 層 面 下, 散 文 的 書 寫 即 是 一 個 不 斷 和 紛 雜 的 社 會 語 境 對 話 的 過 程, 故 其 表 現 形 式 自 也 充 滿 更 多 可 能 性 簡 媜 在 編 選 八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時, 就 指 出 台 灣 散 文 在 進 入 後 解 嚴 時 期 的 九 年 代, 因 政 治 社 會 環 境 的 開 放 自 由, 其 形 式 與 其 他 文 類 之 間 的 界 限 有 更 加 模 糊 的 趨 勢 她 說 : 我 們 沒 有 辦 法 再 要 求 涇 渭 分 明 了, 創 作 行 業 詭 奇 之 處, 在 於 作 者 的 筆 總 是 帶 刀 帶 劍, 不 斷 劈 闢 新 的 可 能 假 使, 把 文 類 比 喻 成 作 品 的 性 別, 我 們 顯 然 必 須 接 受 雙 性 三 性 的 存 在 了 2 從 文 學 史 的 角 度 來 看, 散 文 體 式 在 戰 後 台 灣 的 單 一 性, 肇 因 於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型 態 的 支 配 與 干 預, 八 年 代 之 後 的 趨 向 多 元, 其 實 只 是 還 給 散 文 本 來 面 目 而 已, 這 樣 的 轉 變 雖 稱 不 上 石 破 天 驚, 但 也 驗 證 了 台 灣 文 學 與 政 治 之 間 牽 纏 而 難 解 的 關 係 散 文 必 須 以 參 與 介 入 社 會 為 支 點, 方 能 由 以 官 方 政 治 意 識 形 態 為 中 心 所 發 揮 的 向 心 力 中 解 脫, 1 類 型 化 一 詞, 根 據 簡 媜 的 說 法, 乃 作 家 有 意 識 地 尋 找 自 己 的 焦 點 題 材, 做 計 畫 性 的 深 層 耕 耘, 為 自 己 進 行 定 位 與 塑 型 的 現 象 見 簡 媜 : 繁 茂 的 庭 園 編 後 記, 八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3 年 3 月 初 版 ), 頁 見 簡 媜 : 編 後 語, 八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 台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6 年 4 月 初 版 ), 頁 263 ( 筆 者 按 : 九 年 代 起, 台 灣 散 文 年 選 的 出 版 僅 剩 九 歌 一 家 ) 204

211 其 形 式 在 八 年 代 之 後 的 解 放, 正 呼 應 著 台 灣 意 識 在 某 些 程 度 上 對 於 威 權 體 制 的 反 叛 與 離 心 或 問 : 八 年 代 的 台 灣 散 文 在 內 容 與 形 式 上 對 於 小 品 美 文 的 反 叛 與 離 心, 帶 有 一 種 去 中 心 而 趨 向 多 元 的 意 味, 可 否 將 這 樣 的 特 質 解 釋 為 一 種 後 現 代 的 現 象? 在 八 年 代 的 台 灣 文 學 史 論 述 中, 史 家 的 確 普 遍 以 後 現 代 來 界 定 當 時 的 文 學 特 質, 不 過, 文 類 上 大 體 以 小 說 或 現 代 詩 為 範 例, 散 文 並 不 在 討 論 之 列 陳 芳 明 曾 指 出 : 後 現 代 思 潮 在 台 灣 社 會 內 部 並 沒 有 一 段 孕 育 的 歷 史 過 程 3, 意 即 它 在 台 灣 並 沒 有 發 展 的 脈 絡 可 循, 只 是 隨 著 戒 嚴 體 制 的 鬆 動 而 從 西 方 被 移 植 過 來 一 個 移 植 而 來 的 思 潮, 其 影 響 力 是 否 強 大 到 牽 動 所 有 文 類 的 發 展, 以 致 作 家 們 均 奉 為 圭 臬, 是 值 得 再 商 榷 的 問 題 特 別 是 戰 後 以 來 所 有 的 文 學 論 戰, 散 文 始 終 處 於 置 身 事 外 的 位 置, 從 不 高 舉 任 何 主 義 或 思 潮 的 旗 幟, 冒 然 將 八 年 代 及 其 後 散 文 的 新 變 扣 上 後 現 代 的 帽 子, 實 有 以 偏 概 全 之 虞 回 顧 前 文 所 探 討 過 的 八 年 代 散 文, 可 知 其 雜 語 化 雖 對 過 往 以 個 人 聲 音 為 核 心 的 詩 化 散 文 發 揮 了 一 定 的 離 心 力, 但 散 文 家 們 依 舊 真 誠 地 在 抒 發 情 感, 熱 烈 地 關 懷 著 社 會 與 自 然, 全 然 看 不 出 後 現 代 的 遊 戲 性 格 此 外, 後 現 代 強 調 的 敘 述 的 不 連 貫 支 離 破 碎, 也 無 法 與 八 年 代 的 散 文 有 所 連 結, 因 為 散 文 家 們 大 部 分 還 是 完 整 而 有 條 理 地 在 進 行 書 寫 最 關 鍵 的 問 題 是, 後 現 代 社 會 在 西 方 乃 意 指 工 業 後 社 會, 或 後 期 資 本 主 義 社 會, 八 年 代 甫 轉 型 為 工 業 社 會 的 台 灣, 其 實 並 沒 有 後 現 代 社 會 的 基 礎, 4 在 這 樣 的 條 件 下, 後 現 代 文 學 如 何 得 生? 頗 值 得 商 榷 可 見 將 八 年 代 的 台 灣 文 學 以 後 現 代 全 面 概 括, 存 在 著 不 少 漏 洞, 就 散 文 作 品 來 說, 即 可 看 出 不 甚 適 切 之 處 從 去 中 心 解 構 的 角 度 來 看, 八 年 代 散 文 對 於 小 品 美 文 的 離 心, 或 有 某 些 可 與 之 相 連 的 特 質, 但 在 離 心 之 後, 其 實 它 也 嘗 試 著 去 建 構 一 些 價 值, 如 : 關 注 社 會 現 實 本 土 認 同 等, 並 非 如 西 方 的 後 現 代 主 義 一 般, 意 在 解 構 而 不 在 重 構 在 藉 由 對 於 台 灣 的 種 種 關 懷 之 下, 散 文 家 們 對 帶 有 官 方 意 識 型 態 色 彩 的 散 文 美 學 展 露 反 叛 的 離 心 力, 而 熱 烈 地 摸 索 著 接 下 來 的 散 文 書 寫 之 路 正 因 為 在 題 材 與 形 式 上 的 種 種 嘗 試, 讓 3 4 見 陳 芳 明 : 後 殖 民 或 後 現 代 戰 後 台 灣 文 學 史 的 一 個 解 釋, 後 殖 民 台 灣 文 學 史 論 及 其 周 邊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2002 年 4 月 初 版 ), 頁 40 見 呂 正 惠 : 台 灣 的 後 現 代 知 識 分 子, 自 立 晚 報 第 14 版,1988 年 10 月 18 日 205

212 我 們 看 到 了 在 那 個 衝 撞 的 年 代, 散 文 家 們 所 顯 露 的 理 想 性 格 總 結 本 文 論 述, 乃 在 指 出 八 年 代 台 灣 意 識 的 崛 起 下, 散 文 由 詩 化 走 向 散 化 的 歷 程 在 對 在 場 的 台 灣 投 以 種 種 關 注 之 下, 散 文 走 出 了 原 先 被 制 約 的 詩 意 的 國 度, 對 於 過 往 單 一 中 心 的 類 型 與 美 學 品 味, 擺 出 了 叛 逆 的 姿 態, 而 這 樣 的 姿 態, 正 是 其 在 戰 後 散 文 發 展 史 上, 可 以 轉 折 點 視 之 的 關 鍵 所 在 最 後, 要 特 別 說 明 的 是, 本 文 以 巴 赫 金 話 語 理 論 中 的 兩 組 概 念 詩 化 散 文 化, 做 為 八 年 代 之 前 與 之 後 散 文 話 語 特 質 的 分 判, 目 的 在 於 深 入 探 析 社 會 變 遷 過 程 中, 散 文 總 體 在 內 容 形 式 上 的 轉 變 與 差 異 但 並 非 決 然 意 謂 八 年 代 之 前 的 散 文 清 一 色 都 是 詩 的 話 語, 八 年 代 之 後 詩 化 的 散 文 就 此 絕 跡 在 從 一 個 角 度 進 行 剖 判 論 述 之 際, 必 定 無 法 面 面 俱 到 盡 善 盡 美, 所 謂 橫 看 成 嶺 側 成 峰, 特 定 的 視 角 必 有 無 法 觀 照 之 處 再 者, 這 兩 組 概 念 不 僅 代 表 兩 種 不 同 的 話 語 特 質, 也 是 兩 種 不 同 的 美 學 觀 及 價 值 判 斷 筆 者 無 意 輕 率 對 之 進 行 褒 貶, 因 為 孰 優 孰 劣 不 但 涉 及 讀 者 的 主 觀 好 惡, 其 中 的 利 弊 得 失, 也 非 一 言 以 蔽 之 所 能 輕 輕 帶 過 在 以 巴 赫 金 所 謂 社 會 環 境 與 藝 術 之 間, 乃 是 一 種 社 會 構 成 作 用 於 另 一 種 構 成 為 信 念 下, 本 文 嘗 試 從 八 年 代 散 文 的 雜 語 化, 驗 證 其 與 台 灣 意 識 崛 起 之 間 的 關 係, 在 經 過 一 番 番 的 論 證 之 後, 至 此 只 能 說 捏 出 了 粗 坯, 至 於 更 進 一 步 的 探 究, 便 期 待 於 來 日, 並 有 待 於 來 者 206

213 參 考 文 獻 ( 編 按 : 紙 本 文 獻 依 作 者 或 編 者 姓 氏 筆 劃 為 序 ) 一 散 文 作 品 ( 一 ) 散 文 選 集 王 文 漪 主 編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一 集, 台 北 : 天 視,1979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選 集 編 輯 委 員 會 主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選 集 ( 詩 散 文 ), 台 北 : 書 評 書 目,1976 吳 明 益 主 編 :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選, 台 北 : 二 魚 文 化,2003 季 季 主 編 : 一 九 八 二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台 北 : 前 衛,1983 林 清 玄 主 編 : 一 九 八 三 台 灣 散 文 選, 台 北 : 前 衛,1984 林 錫 嘉 主 編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2 林 錫 嘉 主 編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3 林 錫 嘉 主 編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6 林 錫 嘉 主 編 :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9, 四 版 林 錫 嘉 主 編 : 八 十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2 林 錫 嘉 主 編 : 八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5 林 錫 嘉 主 編 : 八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8 阿 盛 主 編 :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台 北 : 前 衛,1986 阿 盛 主 編.. 海 峽 散 文 1986, 台 北.. 希 代,

214 阿 盛 主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7, 台 北.. 希 代,1988 阿 盛 主 編.. 海 峽 散 文 1988, 台 北.. 希 代,1989 阿 盛 主 編 : 海 峽 散 文 1989, 台 北.. 希 代,1990 苦 苓 主 編 : 紅 塵 煙 火, 高 雄 : 敦 理,1985 洪 素 麗 主 編 : 一 九 八 四 台 灣 散 文 選, 台 北 : 前 衛,1985 陳 幸 蕙 主 編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4 陳 幸 蕙 主 編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7 陳 幸 蕙 主 編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0 陳 紀 瀅 主 編 :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第 一 集 ), 台 北 : 正 中,1972 陳 紀 瀅 主 編 : 六 十 年 散 文 選 ( 第 二 集 ), 台 北 : 正 中,1972 康 原 王 灝 主 編 : 大 家 文 學 選 散 文 卷, 台 中 : 明 光,1981 黃 進 蓮 主 編 : 中 國 當 代 散 文 大 展 ( 第 一 冊 ), 台 北 : 大 漢,1975 黃 進 蓮 主 編 : 中 國 當 代 散 文 大 展 ( 第 二 冊 ), 台 北 : 大 漢,1976 黃 進 蓮 主 編 : 中 國 當 代 散 文 大 展 ( 第 三 冊 ), 台 北 : 大 漢,1977, 四 版 黃 雅 歆 等 : 金 獎 散 文, 台 北 : 希 代,1988 許 達 然 主 編 : 台 灣 當 代 散 文 精 選 (1945~1988), 台 北 : 新 地,1991 張 曉 風 主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一 輯, 台 北 : 巨 人,1974, 三 版 張 曉 風 主 編 :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第 二 輯, 台 北 : 巨 人,1974, 三 版 張 曉 風 主 編 : 中 華 現 代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卷, 台 北 : 九 歌,2009 焦 桐 主 編 : 八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

215 瘂 弦 主 編 : 風 格 之 誕 生 當 代 散 文 選 ( 第 一 輯 ), 台 北 : 幼 獅,1970 齊 益 壽 主 編 : 當 代 中 國 新 文 學 大 系 散 文 二 集, 台 北 : 天 視,1979 管 管 等 主 編 : 中 國 當 代 十 大 散 文 家 選 集, 台 北 : 源 成,1979, 二 版 聯 合 報 社 編 : 聯 副 二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聯 合 報 社,1976 蕭 白 等 : 七 十 年 代 散 文 選, 台 北 : 清 流,1970 蕭 蕭 主 編 :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5 蕭 蕭 主 編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88 蕭 蕭 主 編 : 七 十 九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1 蕭 蕭 主 編 : 八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4 蕭 蕭 主 編 : 八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7 鍾 怡 雯 陳 大 為 主 編 : 天 下 散 文 選 : 台 灣, 台 北 : 天 下 遠 見,2001 簡 媜 主 編 : 八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3 簡 媜 主 編 : 八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6 簡 媜 主 編 : 八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台 北 : 九 歌,1999 ( 二 ) 個 人 作 品 集 王 家 祥 : 自 然 禱 告 者, 台 中 : 晨 星,1992 王 家 祥 : 關 於 拉 馬 達 仙 仙 與 拉 荷 阿 雷, 台 北 : 玉 山 社,2003, 二 版 吳 晟 : 農 婦, 台 北 : 洪 範,1982 吳 晟 : 店 仔 頭, 台 北 : 洪 範,1985 吳 晟 : 無 悔, 台 北 : 開 拓,

216 林 文 義 : 千 手 觀 音, 台 北 : 九 歌,1984, 二 版 林 文 義 : 蕭 索 與 華 麗, 台 北 : 九 歌,2000 林 清 玄 : 蓮 花 開 落, 高 雄 : 勝 夫,1976 林 清 玄 : 走 向 光 明 的 所 在, 台 北 : 圓 神,1996 阿 盛 : 唱 起 唐 山 謠, 台 北 : 蓬 萊,1981 阿 盛 : 綠 袖 紅 塵, 台 北 : 前 衛,1986, 二 版 阿 盛 : 吃 飯 族, 台 北 : 希 代,1988 洪 素 麗 : 守 望 的 魚, 台 中 : 晨 星,1986 陳 玉 峯 : 台 灣 綠 色 傳 奇, 台 北 : 張 老 師,1991 陳 列 : 地 上 歲 月,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1994 陳 芳 明 : 風 中 蘆 葦,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1998 陳 幸 蕙 : 把 愛 還 諸 天 地, 台 北 : 九 歌,1982 陳 冠 學 : 田 園 之 秋, 台 北 : 前 衛,1983 陳 煌 : 人 鳥 之 間, 台 中 : 晨 星,1997, 新 版 張 秀 亞 : 曼 陀 羅, 台 中 : 光 啟,1965 張 秀 亞 : 湖 上, 台 中 : 光 啟,1967 張 拓 蕪 : 代 馬 輸 卒 手 記, 台 北 : 爾 雅,1976 張 曉 風 : 地 毯 的 那 一 端, 台 北 : 文 星,1966 張 曉 風 : 步 下 紅 毯 之 後, 台 北 : 九 歌,1979 張 曉 風 : 我 在, 台 北 : 爾 雅,1993, 新 版 210

217 許 達 然 : 吐, 台 北 : 林 白,1984 廖 玉 蕙 : 閒 情, 台 北 : 圓 神,1986 廖 玉 蕙 : 不 信 溫 柔 喚 不 回, 台 北 : 九 歌,2006, 新 版 劉 克 襄 : 旅 鳥 的 驛 站, 台 北 : 大 自 然,1984 劉 克 襄 : 隨 鳥 走 天 涯, 台 北 : 洪 範,1985 劉 克 襄 : 台 灣 舊 路 踏 查 記, 台 北 : 玉 山 社,1995 劉 克 襄 : 小 綠 山 之 歌 : 台 北 盆 地 四 季 的 自 然 觀 察,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1995 龍 應 台 : 野 火 集, 台 北 : 圓 神,1985 龍 應 台 : 看 世 紀 末 向 你 走 來,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1994 蕭 蕭.. 感 性 蕭 蕭, 台 北.. 希 代,1987 簡 媜 : 月 亮 照 眠 床, 台 北 : 洪 範,1987 二 專 書 田 啟 文 : 台 灣 環 保 散 文 研 究, 台 北 : 文 津,2004 夷 將 拔 路 兒 等 編 著 : 台 灣 原 住 民 族 運 動 史 料 彙 編, 台 北 : 國 史 館 行 政 院 原 住 民 族 委 員 會,2008 向 陽 : 迎 向 眾 聲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化 情 境 觀 察, 台 北 : 三 民,1993 余 光 中 : 分 水 嶺 上, 台 北 : 純 文 學,1981 余 光 中 : 分 水 嶺 上, 台 北 : 九 歌,2009 吳 明 益 : 以 書 寫 解 放 自 然 : 台 灣 現 代 自 然 書 寫 的 探 索 ( ), 台 北 : 大 安,2004 阮 桃 園 : 報 導 文 學 的 核 心 價 值 析 論 人 間 雜 誌, 台 北 : 里 仁,

218 何 寄 澎 編 : 當 代 台 灣 文 學 評 論 大 系 (5) 散 文 批 評 卷, 台 北 : 正 中,1993 李 筱 峰 林 呈 蓉 : 台 灣 史, 台 北 : 華 立,2005, 二 版 邱 珮 萱 :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中 的 原 鄉 書 寫, 台 北 : 學 生 書 局,2006 洛 夫 : 孤 寂 中 的 迴 響, 台 北 : 東 大,1981 施 正 鋒 編 : 族 群 政 治 與 政 策, 台 北 : 前 衛,1997 施 敏 輝 編 : 台 灣 意 識 論 戰 選 集, 台 北 : 前 衛,1988 柯 品 文 : 書 寫 與 詮 釋 : 八 年 代 前 後 台 灣 散 文 之 家 國 書 寫 探 勘, 台 北 : 文 津,2011 范 銘 如 : 眾 裏 尋 她 台 灣 女 性 小 說 縱 論, 台 北 : 麥 田,2002 袁 勇 麟 : 當 代 漢 語 散 文 流 變 論, 上 海 : 上 海 三 聯,2002 泰 瑞 伊 果 頓 ( 吳 新 發 譯 ): 文 學 理 論 導 讀, 台 北 : 書 林,2008, 二 版 尉 天 驄 編 : 鄉 土 文 學 討 論 集, 台 北 : 遠 景,1978 現 代 散 文 研 究 小 組 編 : 中 國 現 代 散 文 理 論, 台 北 : 蘭 亭,1986 張 文 智 : 當 代 文 學 的 台 灣 意 識, 台 北 : 自 立 晚 報,1993 張 良 澤 : 四 十 五 自 述, 台 北 : 前 衛,1988 國 史 館 李 登 輝 口 述 歷 史 小 組 編 : 見 證 台 灣 蔣 經 國 總 統 與 我, 台 北 : 允 晨,2004 陳 芳 明 : 台 灣 人 的 歷 史 與 意 識, 高 雄 : 敦 理,1988 陳 芳 明 : 典 範 的 追 求, 台 北 : 聯 合 文 學,1994 陳 芳 明 等 : 種 子 落 地 : 台 灣 散 文 專 集, 彰 化 : 賴 和 文 教 基 金 會,1999 陳 芳 明 : 後 殖 民 台 灣 文 學 史 論 及 其 周 邊, 台 北 : 麥 田,2002 陳 芳 明 : 台 灣 新 文 學 史, 台 北 : 聯 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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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縱 橫 論, 台 北 : 大 安,2001, 二 版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現 象 論, 台 北 : 大 安,2001, 二 版 鄭 明 娳 : 現 代 散 文 類 型 論, 台 北 : 大 安,2007, 二 版 錢 中 文 主 編 : 巴 赫 金 全 集, 石 家 莊 : 河 北 教 育,1998 蕭 阿 勤 : 回 歸 現 實 : 台 灣 一 九 七 年 代 的 戰 後 世 代 與 文 化 政 治 變 遷, 台 北 : 中 研 院 社 研 所,2008 蕭 新 煌 : 我 們 只 有 一 個 台 灣 反 污 染 生 態 保 育 與 環 境 運 動, 台 北 : 圓 神,1987 蕭 新 煌 : 社 會 力 台 灣 向 前 看, 台 北 : 自 立 晚 報,1989 龍 應 台 : 野 火 集 外 集, 台 北 : 圓 神,1987 鍾 怡 雯 :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像 ( ), 台 北 : 萬 卷 樓,2001 應 鳳 凰 : 五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論 集, 高 雄 : 春 暉,2007, 二 版 顏 元 叔 : 文 學 經 驗, 台 北 : 志 文,1977, 二 版 薩 依 德 ( 單 德 興 譯 ): 知 識 分 子 論, 台 北 : 麥 田,1997 三 學 位 論 文 ( 一 ) 博 士 論 文 王 鈺 婷 : 抒 情 之 承 繼, 傳 統 之 演 繹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家 美 學 風 格 及 其 策 略 應 用, 台 南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台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9 吳 明 益 : 當 代 台 灣 自 然 寫 作 研 究, 桃 園 : 國 立 中 央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邱 珮 萱 : 戰 後 台 灣 散 文 中 的 原 鄉 書 寫, 高 雄 : 國 立 高 雄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柯 品 文 : 八 年 代 後 台 灣 散 文 之 家 國 書 寫 研 究, 台 南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214

221 文,2010 陳 明 柔 : 典 範 的 更 替 消 解 與 台 灣 八 年 代 小 說 的 感 覺 結 構, 台 中 :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1999 許 珮 馨 : 五 年 代 的 遷 台 女 作 家 散 文 研 究,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6 董 恕 明 : 邊 緣 主 體 的 建 構 台 灣 當 代 原 住 民 文 學 研 究, 台 中 :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楊 翠 : 鄉 土 與 記 憶 七 年 代 以 來 台 灣 女 性 小 說 的 時 間 意 識 與 空 間 語 境,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大 學 歷 史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蔡 明 諺 : 一 九 五 年 代 台 灣 現 代 詩 的 淵 源 與 發 展,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8 鍾 怡 雯 : 亞 洲 華 文 散 文 的 中 國 圖 像 ( ), 台 北 : 國 立 台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所 博 士 論 文,2000 ( 二 ) 碩 士 論 文 林 信 傑 : 台 灣 李 登 輝 與 陳 水 扁 執 政 期 間 本 土 化 與 兩 岸 政 策 之 研 究, 台 南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政 治 經 濟 學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9 林 麗 娟 : 龍 應 台 野 火 集 研 究 以 台 灣 戒 嚴 時 期 雜 文 書 寫 做 為 參 照,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系 碩 士 論 文,2004 孫 于 清 : 九 歌 年 度 散 文 選 研 究, 桃 園 : 國 立 中 央 大 學 中 文 所 碩 士 論 文,2007 陳 明 成 : 陳 芳 明 現 象 及 其 國 族 認 同 研 究, 台 南 : 國 立 成 功 大 學 歷 史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陳 建 宏 : 台 灣 年 度 散 文 選 集 研 究 ( ), 宜 蘭 : 佛 光 大 學 文 學 所 碩 士 論 文,2007 陳 震 : 原 住 民 報 導 文 學 與 原 住 民 運 動 之 聯 繫 從 公 眾 行 動 的 角 度 探 討 報 導 文 學 的 社 會 215

222 功 能 ( 花 蓮 : 國 立 東 華 大 學 民 族 發 展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4 蔡 明 原 : 八 年 代 現 代 散 文 中 的 台 灣 圖 像 以 九 歌 與 前 衛 年 度 散 文 選 為 研 究 對 象, 台 北 : 國 立 台 北 教 育 大 學 台 文 所 碩 士 論 文,2006 羅 淑 芬 : 五 年 代 女 性 散 文 的 兩 個 範 式 以 張 秀 亞 艾 雯 為 中 心, 台 北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中 文 系 國 文 教 學 碩 士 班 論 文,2004 四 期 刊 論 文 丁 孝 明 等 : 散 文 經 驗 的 對 話, 幼 獅 文 藝 第 64 卷 第 391 期,1986 年 7 月 天 下 雜 誌 編 輯 部 : 龍 應 台 談 野 火 集 : 把 面 具 撕 破 來 看, 天 下 雜 誌 第 58 期,1986 年 3 月 王 堯 : 美 文 的 閑 話 與 獨 語 關 於 現 代 散 文 話 語 的 一 種 研 究,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理 論 季 刊 第 11 期,1998 年 9 月 王 鈺 婷 : 語 言 政 策 與 女 性 主 體 之 想 像 解 讀 中 央 日 報 婦 女 與 家 庭 週 刊 中 女 性 散 文 家 之 美 學 策 略, 台 灣 文 學 研 究 學 報 第 7 期,2008 年 10 月 王 鈺 婷 : 政 治 駕 馭 與 市 場 主 導 下 女 性 抒 情 散 文 之 生 產 機 制 以 中 央 日 報 婦 女 與 家 庭 週 刊 的 書 信 體 專 欄 與 徵 文 活 動 為 例, 現 代 中 文 文 學 學 報 第 9 卷 第 2 期,2009 年 12 月 江 詩 菁 : 台 灣 八 年 代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爭 奪 戰 : 以 兩 大 報 系 與 黨 外 雜 誌 為 分 析 場 域 ( ), 台 灣 文 化 研 究 所 學 報 第 2 期,2005 年 1 月 呂 正 惠 : 鄉 土 文 學 中 的 鄉 土, 聯 合 文 學 第 14 卷 第 2 期,1997 年 12 月 余 崇 生 : 從 鄉 愁 到 現 實 略 論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風 格 的 變 遷,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理 論 季 刊 第 7 期,1997 年 9 月 吳 孟 昌 : 吳 晟 鄉 土 散 文 ( ) 析 論 : 一 個 文 學 社 會 學 的 視 角, 彰 化 師 大 國 文 學 誌 第 18 期,2009 年 6 月 216

223 何 聖 芬 記 錄 整 理 : 座 談 散 文 類 型 的 再 探 討, 文 訊 第 14 期,1984 年 10 月 李 瑞 騰 :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以 文 學 出 版 為 中 心 的 討 論, 台 灣 文 學 觀 察 雜 誌 第 1 期,1990 年 6 月 林 素 芬 : 母 親, 就 是 一 種 住 址 作 家 簡 媜 專 訪, 幼 獅 文 藝 第 523 期,1997 年 7 月 林 淑 貞 : 九 歌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述 評, 台 灣 文 學 觀 察 雜 誌 第 4 期,1991 年 11 月 林 燿 德 : 傳 統 之 軸 與 前 衛 之 輪 半 世 紀 的 台 灣 散 文 面 目, 聯 合 文 學 第 1 卷 第 12 期,1995 年 10 月 邱 貴 芬 : 在 地 性 論 述 的 發 展 與 全 球 空 間 :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三 十 年, 思 想 第 6 期, 2007 年 8 月 林 麗 如 : 回 首 向 來 蕭 瑟 處 專 訪 蕭 白, 文 訊 第 264 期,2007 年 10 月 郭 玉 敏 : 當 代 成 名 作 家 訪 談 錄 訪 王 家 祥, 台 灣 新 文 學 第 6 期,1996 年 11 月 郭 楓 : 四 十 年 來 台 灣 文 學 的 環 境 與 生 態, 新 地 文 學 第 1 卷 第 2 期,1990 年 6 月 陳 列 : 秋 之 田 野 裡 的 一 朵 花 記 憶 陳 冠 學 先 生, 印 刻 文 學 生 活 誌 第 96 期,2011 年 8 月 陳 伯 軒 : 鄉 音 無 改 論 簡 媜 散 文 城 鄉 連 結 的 時 空 思 維, 新 竹 教 育 大 學 語 文 學 報 第 14 期,2007 年 12 月 陳 芳 明 : 複 數 記 憶 的 浮 現 : 解 嚴 後 的 台 灣 文 學 趨 向, 思 想 第 8 期,2008 年 1 月 陳 芳 明 : 如 果 沒 有 鄉 土 文 學 論 戰, 文 訊 第 299 期,2010 年 9 月 陳 幸 蕙 : 談 散 文, 幼 獅 文 藝 第 66 卷 第 6 期,1987 年 12 月 許 珮 馨 : 當 娜 拉 走 出 家 庭 五 年 代 以 降 台 灣 女 性 散 文 之 流 變, 大 同 大 學 通 識 教 育 年 報 第 3 期,2007 年 6 月 張 錦 忠 : 一 九 八 七 : 之 前 與 之 後, 思 想 第 8 期,2008 年 1 月 217

224 張 曉 風 : 散 文, 在 中 國, 中 央 月 刊 第 13 卷 第 5 期,1980 年 3 月 楊 照 : 此 事 非 等 閒, 聯 合 文 學 第 217 期,1986 年 11 月 楊 翠 : 文 化 中 國 地 理 台 灣 蕭 麗 紅 一 九 七 年 代 小 說 中 的 鄉 土 語 境, 台 灣 文 學 學 報 第 7 期,2005 年 12 月 葉 維 廉 : 閒 話 散 文 的 藝 術, 中 外 文 學 第 13 卷 第 8 期,1985 年 1 月 滕 淑 芬 採 訪 整 理 : 反 映 時 代 的 聲 音 評 介 一 九 八 五 台 灣 散 文 選, 光 華 第 11 卷 第 7 期,1986 年 7 月 應 鳳 凰.. 讀 兩 本 散 文 年 選 的 札 記, 散 文 季 刊 第 2 期,1984 年 4 月 五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女 性 文 學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中 : 靜 宜 大 學 台 文 系,2006 何 寄 澎 編 : 文 化 認 同 社 會 變 遷 戰 後 五 十 年 台 灣 文 學 國 際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北 : 行 政 院 文 化 建 設 委 員 會,2000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台 灣 自 然 生 態 文 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北 : 文 津,2002 東 海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苦 悶 與 蛻 變 : 六 七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與 社 會, 台 北 : 文 津,2007 孟 樊 林 燿 德 編 : 世 紀 末 偏 航 八 年 代 台 灣 文 學 論,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1990 夏 潮 基 金 會 編 : 中 國 意 識 與 台 灣 意 識 論 文 集, 台 北 : 海 峽,1999 第 四 屆 文 學 與 資 訊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北 : 國 立 台 北 大 學 中 文 系,2008 陳 明 柔 編 : 台 灣 的 自 然 書 寫 : 二 五 年 自 然 書 寫 學 術 研 討 會 文 集, 台 中 : 晨 星,2006 陳 義 芝 編 : 台 灣 文 學 經 典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北 : 聯 經,1999 郭 懿 雯 主 編 : 時 代 與 世 代 : 台 灣 現 代 散 文 學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台 北 : 東 吳 大 學 中 文 218

225 系,2003 鄭 明 娳 編 : 當 代 台 灣 政 治 文 學 論, 台 北 : 時 報 文 化,1994 賴 和 及 其 同 時 代 的 作 家 : 日 據 時 期 台 灣 文 學 國 際 學 術 會 議 論 文 集, 新 竹 : 國 立 清 華 大 學 中 文 系,1994 六 報 紙 呂 正 惠 : 台 灣 的 後 現 代 知 識 分 子, 自 立 晚 報 第 14 版,1988 年 10 月 18 日 李 欣 倫 記 錄 : 來 自 地 球 村 的 憨 因 仔, 中 國 時 報 第 37 版,1999 年 10 月 20 日 林 文 義 : 不 做 臨 照 水 仙 八 年 以 後 台 灣 散 文 的 社 會 參 與, 自 立 晚 報 第 14 版, 1989 年 6 月 20 日 陳 映 真 : 台 灣 文 學 中 的 環 境 意 識, 聯 合 報 第 34 版,1996 年 1 月 7 日 黃 瑞 田 : 野 火 野 火 讀 龍 應 台 野 火 集 有 感, 台 灣 時 報 第 8 版,1986 年 2 月 21 日 楊 照 : 地 理 景 象 的 人 文 縱 深 讀 劉 克 襄 台 灣 舊 路 踏 查 記, 中 國 時 報 第 34 版,1995 年 7 月 29 日 七 網 站 文 化 部 : 台 灣 大 百 科 全 書 前 衛 出 版 社 : 219

226 附 錄 一 : 八 年 代 九 歌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書 名 : 七 十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林 錫 嘉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2 年 10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梁 實 秋 講 演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吳 魯 芹 書 書 房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琦 君 旱 煙 管 憶 往 人 情 小 品 中 央 日 報 晨 鐘 梁 錫 華 黑 白 灰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羊 令 野 你 從 鳥 聲 中 醒 來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思 果 香 港 別 情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蕭 白 從 立 霧 溪 到 大 甲 溪 物 趣 小 品 自 由 日 報 副 刊 逯 耀 東 雁 陣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古 丁 路 物 趣 小 品 新 文 藝 月 刊 二 呆 童 年 故 事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張 曉 風 就 讓 他 們 不 知 道 吧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騰 蛟 地 方 誌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管 管 採 桑 椹 染 紫 衣 的 研 究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商 禽 蚊 子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劉 靜 娟 屬 於 我 們 的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謝 霜 天 那 雙 微 溫 的 手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彩 羽 母 親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陳 幸 蕙 把 愛 還 諸 天 地 哲 理 小 品 中 副 鍾 玲 黑 原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季 季 小 草 之 未 知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韓 韓 鄉 愁 之 轉 換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張 默 噢, 那 秋 物 趣 小 品 自 由 日 報 副 刊 洪 素 麗 異 鄉 的 人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林 文 義 臺 北 盆 地 廣 義 雜 文 自 由 日 報 副 刊 許 家 石 回 首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康 來 新 采 薇 西 風 裏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227 27 蕭 蕭 家 的 結 構 廣 義 雜 文 新 生 副 刊 藍 菱 蛾 信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玄 無 關 風 月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顧 肇 森 猶 記 當 時 年 紀 小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陳 煌 故 事 廣 義 雜 文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王 幼 華 諸 神 復 活 物 趣 小 品 中 外 文 學 雷 驤 盲 樂 手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王 定 國 故 鄉 的 海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許 達 然 防 風 林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顏 崑 陽 生 態 四 記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呂 大 明 最 後 的 樂 章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鄭 寶 娟 無 名 的 日 子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曠 尤 安 平 的 追 想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賚 丞 鄉 憶 物 趣 小 品 中 華 文 藝 月 刊 簡 敏 媜 有 情 石 物 趣 小 品 明 道 文 藝 月 刊 梁 芳 鏡 語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李 欣 穎 昨 日 黃 花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書 名 : 七 十 一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林 錫 嘉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3 年 4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梁 實 秋 錢 廣 義 雜 文 華 副 琦 君 黑 人 與 小 貓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余 光 中 輪 轉 天 下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思 果 眾 寡 懸 殊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司 馬 中 原 握 一 把 蒼 涼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張 曉 風 未 了 廣 義 雜 文 華 副 葉 維 廉 故 鄉 事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管 管 吾 們 有 一 家 樹 鄰 居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夏 菁 父 親 的 皮 箱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趙 雲 永 不 會 有 第 二 次 哲 理 小 品 華 副 邵 僩 流 矢 的 時 段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228 12 席 慕 蓉 黃 粱 夢 裏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蔣 芸 今 宵 別 夢 寒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楊 明 顯 桑 樹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陳 幸 蕙 春 雨 古 宅 念 珠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林 文 義 母 與 女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小 野 給 日 光 節 約 時 間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出 生 的 孩 子 18 陳 煌 UFO 手 記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蕭 蕭 我 們 在 青 草 地 上 人 情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心 岱 烏 魚 來 報 春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黃 維 樑 突 然, 一 朵 蓮 花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桂 文 亞 春 天, 你 聽 我 說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林 清 玄 籮 筐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古 蒙 仁 異 象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陳 恆 嘉 憖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蔣 勳 無 題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胡 台 麗 遙 遠 的 炮 火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履 彊 有 情 篇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亦 耕 尋 夢 與 問 津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副 吳 晟 曬 榖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陳 列 同 胞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杜 十 三 小 品 四 則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黑 野 海 濱 的 形 象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苦 苓 島 之 三 章 廣 義 雜 文 文 學 界 王 定 國 蝴 蝶 筆 記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呂 欣 蒼 二 十 號 病 房 散 記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物 趣 小 品 文 學 界 張 君 默 創 奇 者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劉 克 襄 旅 次 札 記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李 瑞 騰 檳 榔 樹 及 其 他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林 央 敏 重 來 墳 墓 市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吳 錦 發 土 地 伯 公 祠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馮 青 舊 事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郭 之 遠 蛇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謝 明 錩 蟬 聲 老 屋 長 路 哲 理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沈 陌 農 鳥 與 彈 弓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229 47 陳 一 郎 長 廊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書 名 : 七 十 二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陳 幸 蕙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4 年 2 月 ( 初 版 ) 分 卷 卷 一 : 天 地 歲 月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蕭 蕭 蕃 薯 的 孩 子 物 趣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荊 棘 異 鄉 人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杏 林 子 天 地 歲 月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傅 學 偉 小 喇 叭 管 絃 協 奏 曲 哲 理 小 品 中 副 林 文 月 白 髮 與 臍 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周 培 瑛 種 瓜 小 記 物 趣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陳 幸 蕙 悲 歡 夜 戲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汪 其 楣 單 身 是 不 必 說 抱 歉 的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蕭 毅 虹 捨 得 廣 義 雜 文 中 央 日 報 晨 鐘 粟 耘 塵 埃 譜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高 大 鵬 清 明 上 河 圖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沈 靜 愛 玉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喻 麗 清 瞎 子 孩 子 與 狗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卷 14 林 清 玄 金 色 印 象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二 15 許 達 然 瀑 布 與 石 頭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 16 康 來 新 茶 餘 酒 後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金 17 洪 友 白 路 之 遐 想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新 聞 報 副 刊 色 18 趙 雲 木 雕 觀 音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印 象 19 愛 亞 喜 歡 物 趣 小 品 中 央 日 報 晨 鐘 張 騰 蛟 人 物 誌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卷 21 奚 淞 美 濃 的 農 夫 琴 師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三 22 誠 然 谷 末 日 信 徒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 23 林 文 義 天 涯 人 情 小 品 臺 灣 文 藝 人 24 郭 明 福 小 猴 兒 成 人 記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物 誌 25 劉 惟 雄 夥 伴 們, 早 安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王 鼎 鈞 散 文 三 帖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卷 27 謝 武 彰 煙 波 手 記 物 趣 小 品 明 道 文 藝

230 四 : 心 的 掙 扎 28 顏 元 叔 成 就 與 舒 適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思 果 四 季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梁 實 秋 職 業 廣 義 雜 文 華 副 隱 地 心 的 掙 扎 哲 理 小 品 國 魂 月 刊 等 ~12 32 林 野 藥 理 實 驗 室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燿 德 在 都 市 的 靚 容 裏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曉 風 給 我 一 點 水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孟 祥 森 地 上 的 磐 石 水 牛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卷 五 : 36 席 慕 蓉 標 本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田 37 吳 鳴 山 產 店 賣 蘭 花 的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園 38 曾 春 插 秧 與 曬 榖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今 昔 39 陳 冠 學 田 園 今 昔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卷 40 姚 宜 瑛 春 來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六 41 趙 淑 俠 故 鄉 的 泥 土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 42 韓 韓 香 火, 在 我 們 的 土 地 上 故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鄉 43 陳 寧 貴 天 涯 與 故 鄉 物 趣 小 品 文 藝 月 刊 的 44 琦 君 一 餅 度 中 秋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泥 土 45 張 拓 蕪 坐 對 一 山 愁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書 名 : 七 十 三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蕭 蕭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5 年 3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卷 序 年 月 日 卷 1 邵 僩 都 要 有 愛 物 趣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一 2 亦 耕 如 果 你 們 是 蠶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3 吳 鳴 刻 印 人 情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從 4 謝 獻 堂 阿 輝, 你 好 笨 書 信 體 散 文 聯 副 你 5 李 建 興 髮 物 趣 小 品 明 道 文 藝 美 麗 6 冬 冬 郵 寄 的 電 報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的 7 阿 盛 娘 說 的 話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流 8 沈 靜 東 西 南 北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域 9 張 曉 風 從 你 美 麗 的 流 域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卷 10 楊 子 大 政 治 家 的 溫 暖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231 二 : 溫 暖 11 心 岱 遊 戲 者 人 情 小 品 散 文 季 刊 林 清 玄 海 的 兒 女 人 情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張 騰 蛟 山 中 人 物 誌 人 情 小 品 臺 灣 新 聞 報 副 刊 蔣 勳 聖 芳 濟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蘇 偉 貞 來 不 及 長 大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席 慕 蓉 寫 給 生 命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陳 煌 舊 時 情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卷 18 顏 元 叔 春 芽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三 19 愛 亞 罎 子 及 其 他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20 梁 實 秋 憶 青 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歲 21 金 沙 寒 土 地 之 夢 人 情 小 品 商 工 日 報 副 刊 月 的 22 郭 鶴 鳴 幽 幽 基 隆 河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河 23 黃 武 忠 歲 月 的 河 牀 人 情 小 品 臺 灣 日 報 副 刊 牀 24 林 文 義 寂 靜 的 航 道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郭 楓 紅 葉 季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卷 26 渡 也 不 反 抗 的 弱 小 民 族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四 27 曾 焰 驚 悸 的 震 顫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日 報 副 刊 : 驚 28 風 尼 裔 的 追 尋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悸 29 林 央 敏 在 地 圖 上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的 30 秋 山 雁 上 尉 手 記 人 情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震 顫 31 龍 應 台 中 國 人, 你 為 什 麼 不 生 氣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陳 幸 蕙 人 間 咫 尺 千 山 路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卷 33 孟 東 籬 死 的 聯 想 哲 理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五 : 紅 34 杏 林 子 大 隱 者 言 情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塵 親 35 亮 軒 別 賦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切 36 簡 媜 紅 塵 親 切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琦 君 旅 居 隨 筆 情 趣 小 品 聯 副 卷 38 林 海 音 一 旦 停 車 記 阿 勳 六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39 王 文 漪 懷 思 梅 音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遠 山 40 韓 韓 遠 山 含 笑 ( 紀 念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含 笑 蕭 毅 虹 女 士 ) 書 名 : 七 十 四 年 散 文 選 225

232 編 者 : 林 錫 嘉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6 年 3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卷 序 年 月 日 1 杏 林 子 濁 世 人 情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席 慕 蓉 紅 塵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卷 3 沈 靜 只 緣 那 陽 光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一 4 黎 妙 瑜 雕 塑 實 驗 室 筆 記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 5 游 喚 嘯 的 傳 奇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時 報 副 刊 問 紅 6 林 清 玄 佛 鼓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塵 7 蔡 碧 航 心 不 歡, 且 行 行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新 聞 報 副 刊 濁 8 張 曼 娟 有 一 點 陽 光 物 趣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世 9 鄭 朝 嶽 行 軍 組 曲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陳 幸 蕙 我 來, 我 見, 我 征 服 哲 理 小 品 中 副 卷 11 王 灝 廳 堂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二 12 蔣 勳 無 關 歲 月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13 林 央 敏 故 鄉 長 大 了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廳 14 劉 靜 娟 自 家 的 山 水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堂 15 許 振 江 家 遷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好 歲 16 黃 武 忠 踩 碎 一 地 露 珠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日 報 副 刊 月 17 亮 軒 花 海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吳 敏 顯 與 河 對 話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卷 19 張 寧 靜 山 的 語 言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三 20 粟 耘 矛 盾 山 居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 21 張 騰 蛟 風 景 滿 山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語 22 唐 憶 寧 景 的 描 想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景 話 23 蕭 白 四 月 陽 明 物 趣 小 品 臺 灣 新 聞 報 副 刊 殘 24 陳 煌 大 地 沉 思 錄 廣 義 雜 文 商 工 日 報 副 刊 華 25 吳 鳴 後 院 景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愚 庵 野 鴨 的 黃 昏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簡 媜 無 緣 緣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卷 28 袁 瓊 瓊 蠶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四 29 張 曉 風 林 中 雜 想 廣 義 雜 文 陽 明 醫 訓 : 30 心 岱 跪 牛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233 人 生 隨 緣 處 卷 五 : 繁 華 映 親 情 卷 六 31 阿 盛 鹹 風 故 事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尼 洛 抗 戰 三 憶 報 導 文 學 華 副 謝 明 錩 都 市 農 夫 人 情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亦 耕 近 廟 遠 神 物 趣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銀 正 雄 沉 痛 的 感 覺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蕭 蕭 臺 灣 牛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簡 宛 手 中 情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奚 淞 姆 媽, 看 這 片 繁 花!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林 文 義 見 過 我 父 親 嗎?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何 欣 悼 楊 逵 老 先 生 人 情 小 品 文 學 季 刊 ( 註 : 卷 六 名 紀 念 楊 逵 先 生 ) 書 名 : 七 十 五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陳 幸 蕙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7 年 2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卷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羅 蘭 鑰 匙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卷 2 葉 維 廉 陽 光 大 道 與 天 藍 海 岸 遊 記 聯 副 一 3 黃 碧 端 蜉 蝣 過 客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 4 方 杞 君 子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陽 5 喻 麗 清 盒 子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光 6 詹 西 玉 仙 山 人 家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大 7 林 文 月 臉 外 一 章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道 8 吳 敏 顯 禁 忌 與 陶 甕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張 曉 風 眼 神 四 則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簡 媜 銀 針 掉 地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楊 牧 古 典 文 學 書 信 體 散 文 聯 合 文 學 焦 桐 第 四 堵 牆 廣 義 雜 文 明 道 文 藝

234 卷 二 : 菩 提 13 管 設 晨 光 照 在 手 臂 上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凌 拂 衣 塚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亮 軒 密 語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木 心 論 美 貌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玄 黃 昏 菩 提 廣 義 雜 文 華 副 奚 淞 給 川 川 的 札 記 書 信 體 散 文 皇 冠 雜 誌 ~10 19 陳 金 在 曠 野 中 獵 日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季 季 傾 斜 大 峽 谷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卷 21 陳 克 華 老 兵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三 22 白 靈 用 想 像 守 候 你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 23 愛 亞 痛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用 24 王 鼎 鈞 山 水 讀 江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想 25 曾 麗 華 冬 之 記 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像 守 26 林 文 義 走 過 槭 樹 路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候 27 瘂 弦 文 人 與 異 行 序 跋 聯 副 你 28 蔣 勳 革 命 者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國 父 誕 辰 紀 念 特 刊 卷 29 高 希 均 做 個 高 附 加 值 的 現 代 人 序 跋 天 下 的 書 四 : 30 唐 笙 大 家 樂? 大 家 瘋?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做 31 余 光 中 寂 寞 與 野 蠻 狹 義 雜 文 台 灣 新 聞 報 副 刊 個 高 32 履 彊 鄉 關 何 處 序 跋 中 時 人 間 附 加 33 阿 盛 腳 印 蘭 嶼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值 的 34 也 行 為 開 花 而 開 花 的 一 代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現 35 龍 應 台 可 以 原 諒, 不 可 以 遺 忘 狹 義 雜 文 文 星 雜 誌 代 人 36 何 凡 是 煙 客 立 志 的 時 候 了! 狹 義 雜 文 民 生 報 民 生 論 壇 書 名 : 七 十 六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蕭 蕭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8 年 2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卷 序 年 月 日 卷 1 司 馬 中 原 辭 山 賦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一 : 2 黃 永 武 母 親 在 亂 墳 崗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旋 轉 3 王 幼 華 給 阿 德 的 信 書 信 體 散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235 的 4 陳 嘉 農 相 逢 有 樂 町 人 情 小 品 當 代 月 刊 記 憶 5 司 徒 衛 老 兵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卷 6 渡 也 家 書 人 情 小 品 國 魂 月 刊 二 : 7 簡 媜 四 月 裂 帛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四 8 方 杞 坤 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月 裂 9 江 小 琳 送 給 安 安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帛 10 林 文 義 手 藝 人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卷 11 楊 牧 閒 適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三 12 陳 幸 蕙 向 日 葵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13 蔣 勳 石 頭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江 山 14 高 大 鵬 追 尋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共 老 15 奚 淞 江 山 共 老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11.2 卷 四 16 吳 敏 顯 河 口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 17 曉 風 動 情 二 章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陽 光 18 徐 仁 修 鷺 鷥 與 我 報 導 文 學 聯 副 草 原 19 王 家 祥 陽 光 草 原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卷 20 林 文 月 幸 會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五 21 林 清 玄 清 雅 食 譜 物 趣 小 品 中 華 日 報 : 家 庭 生 活 版 幸 22 於 梨 華 記 得 當 年 在 臺 北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會 23 吳 鳴 在 我 們 的 時 代 廣 義 雜 文 新 生 報 副 刊 卷 六 : 愛 之 姿 卷 七 24 王 文 興 神 話 集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何 秀 煌 愛 之 姿 哲 理 小 品 聯 副 秦 賢 次 梁 實 秋 小 傳 傳 記 聯 副 余 光 中 文 章 與 前 額 並 高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彭 歌 溫 柔 敦 厚 的 典 型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 註 : 卷 七 名 文 章 與 前 額 並 高 紀 念 梁 實 秋 先 生 ) 書 名 : 七 十 七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林 錫 嘉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9 年 3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229

236 卷 序 年 月 日 卷 1 張 曼 娟 無 盡 的 收 藏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一 2 沈 書 毅 生 死 廟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 海 3 簡 媜 夢 的 狼 牙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天 4 林 燿 德 地 圖 思 考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共 5 尤 今 蓮 藕 六 篇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春 夢 6 保 真 海 雨 天 風 又 一 城 廣 義 雜 文 華 副 卷 7 朱 炎 娘, 您 又 在 搗 鬼 兒 了 書 信 體 散 文 華 副 二 8 張 曉 風 一 同 行 過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夜 9 劉 光 哲 迷 途 的 艾 沙 理 人 情 小 品 中 副 雨 10 白 靈 小 朱 的 嗩 吶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共 11 陳 幸 蕙 金 合 歡 傳 記 華 副 心 話 12 劉 還 月 闇 瘂 鶴 鳴 報 導 文 學 中 副 卷 13 履 彊 有 夢 策 馬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三 14 吳 鳴 晚 香 玉 的 淨 土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 茶 15 賴 美 娟 稻 田 與 小 麥 草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香 16 陳 少 聰 春 茶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共 17 柯 翠 芬 酒 與 補 品 的 故 事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酒 醇 18 劉 定 霖 傷 心 書 箋 書 信 體 散 文 新 生 報 副 刊 卷 19 林 清 玄 路 上 撿 到 一 粒 貝 殼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四 20 陳 煌 人 鳥 之 間 廣 義 雜 文 臺 灣 時 報 副 刊 : 21 亮 軒 囚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人 22 粟 耘 僻 鄉 煉 世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鳥 23 蕭 蕭 半 是 青 山 半 白 雲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共 24 琦 君 窗 前 看 鳥 物 趣 小 品 聯 合 報 繽 紛 版 山 青 25 陳 一 郎 過 街 廣 義 雜 文 聯 合 文 學 卷 五 26 黃 碧 端 逝 日 篇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 山 27 侯 文 詠 風 過 澎 湖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水 共 渡 28 李 黎 炎 涼 旅 情 遊 記 中 時 人 間 ~4 情 書 名 : 七 十 八 年 散 文 選 編 者 : 陳 幸 蕙 出 版 社 : 九 歌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90 年 1 月 ( 初 版 ) 230

237 作 品 細 目 分 卷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卷 一 1 劉 克 襄 誰 殺 了 大 貓 的 守 護 神? 傳 記 聯 副 卷 二 2 席 慕 蓉 蘇 武 的 神 話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悲 3 洪 祖 瓊 石 頭 相 機 遊 記 中 時 人 間 情 中 4 李 黎 尋 人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國 之 5 羅 智 成 北 京 備 忘 錄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面 貌 卷 6 平 路 坦 克 與 蟲 豸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三 : 7 張 辛 欣 國 門 關 閉 的 聲 音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第 8 楊 煉 顧 城 悼 詞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二 次 9 徐 宗 懋 寫 給 妻 子 的 一 封 情 書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時 晚 報 的 時 代 副 刊 黃 花 10 丘 彥 明 中 國 油 菜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崗 11 張 系 國 尹 縣 長 與 黃 中 國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卷 四 12 苦 苓 世 界 最 大 賭 場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 賭 13 焦 桐 風 塵 五 韻 狹 義 雜 文 聯 合 文 學 國 風 塵 14 龍 應 台 毒 藥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卷 五 : 燃 燒 的 方 15 顧 肇 森 朝 如 青 絲 暮 成 雪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報 繽 紛 版 沈 虎 雛 團 聚 傳 記 聯 副 ~ 徐 錦 成 父 親 的 百 寶 箱 人 情 小 品 中 外 文 學 式 18 吳 晟 遺 物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曉 風 花 朝 手 記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陳 黎 聲 音 鐘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卷 21 凌 拂 痕 跡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六 22 胡 品 清 寫 給 時 間 哲 理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 23 周 芬 伶 眼 眸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光 陰 24 石 德 華 開 麥 拉! 春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劄 記 25 簡 媜 26 郭 真 君 賴 公 瓷 人 情 小 品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晚 報 時 代 副 刊 中 時 人 間 卷 27 羅 任 伶 水 族 館 物 趣 小 品 中 外 文 學 七 : 28 許 達 然 冬 天 的 考 試 物 趣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238 寄 居 在 散 文 的 壁 29 綠 騎 士 牆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羅 英 你 見 到 夕 陽 人 情 小 品 臺 灣 新 生 報 副 刊 杜 十 三 都 市 筆 記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爐 32 莊 裕 安 寄 居 在 莫 札 特 的 壁 爐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註 : 卷 一 名 一 生 的 不 安 與 寧 靜 ) 232

239 附 錄 二 : 八 年 代 前 衛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書 名 :1982 年 台 灣 散 文 選 編 者 : 季 季 出 版 社 : 前 衛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3 年 2 月 ( 初 版 ) 分 卷 一 親 情 篇 二 寫 實 篇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吳 晟 菜 園 及 其 他 情 趣 小 品 聯 副 陳 一 郎 長 廊 物 趣 小 品 中 副 陌 上 塵 赤 足 的 歲 月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琦 君 不 再 是 蘭 花 手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席 慕 蓉 槭 樹 下 的 家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王 定 國 遲 書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喻 麗 清 燈 火 下 樓 台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夏 菁 父 親 的 皮 箱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魏 惟 儀 我 的 父 親 魏 易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洪 素 麗 一 花 一 葉 耐 溫 存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許 達 然 東 門 城 下 人 情 小 品 文 學 界 楊 牧 冬 來 之 小 簡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拓 蕪 消 息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副 刊 劉 龍 勳 牛 與 溪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日 報 副 刊 陳 冠 學 田 園 之 秋 一 章 日 記 體 散 文 文 學 界 歐 陽 子 灰 衣 婦 人 的 來 訪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葉 維 廉 我 那 漸 被 遺 忘 了 的 台 北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林 彧 故 事 三 帖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余 光 中 春 來 半 島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劉 克 襄 大 甲 溪 下 游 廣 義 雜 文 皇 冠 雜 誌 陳 列 同 胞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柳 無 忌 堡 壘 中 的 高 年 公 民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梁 錫 華 漫 語 慢 蝸 牛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玄 籮 筐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王 鼎 鈞 也 看 紐 約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梁 實 秋 八 十 歲 與 八 百 歲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240 三 心 靈 篇 27 蕭 白 石 級 上 的 歲 月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呂 欣 蒼 20 號 病 房 散 記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翔 翎 蒼 茫 一 頁 人 情 小 品 大 地 文 學 季 紅 北 海 原 野 外 三 章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鄭 寶 娟 無 題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胡 台 麗 遙 遠 的 砲 火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夏 格 海 行 札 記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苦 苓 島 之 三 章 廣 義 雜 文 文 學 界 商 禽 分 水 觀 音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日 報 副 刊 夏 宇 結 局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陳 恆 嘉 憖 書 信 體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藍 菱 橋 上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吳 鳴 湖 邊 的 沉 思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鐘 曉 陽 惜 笛 人 語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書 名 :1983 台 灣 散 文 選 編 者 : 林 清 玄 出 版 社 : 前 衛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4 年 4 月 ( 初 版 ) 分 卷 卷 一 : 自 然 與 鄉 土 作 品 細 目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序 年 月 日 1 陳 列 漁 人 碼 頭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文 義 雨 過 華 西 街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奚 淞 美 濃 的 農 夫 琴 師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孟 祥 森 孽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鄭 寶 娟 與 阿 美 們 跳 一 個 晚 上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劉 克 襄 隨 鳥 走 天 涯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邵 僩 鳥 族 鳥 伴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陳 冠 學 田 園 今 昔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粟 耘 塵 埃 譜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央 敏 與 土 地 斷 血 緣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陳 嘉 農 向 晚 的 華 爾 騰 湖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張 騰 蛟 田 間 誌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夏 菁 隔 洋 憶 花 蓮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阿 圖 含 笑 看 我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241 卷 二 : 情 感 與 人 生 卷 三 : 生 活 與 性 靈 15 馮 秋 鴻 燈 籠 花 開 時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丁 偉 華 湖 畔 碎 思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姚 宜 瑛 春 來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季 季 望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白 絲 我 的 老 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席 慕 蓉 花 事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林 文 月 白 髮 與 臍 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趙 雲 木 雕 觀 音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周 彩 娥 父 親 與 烟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洪 素 麗 瓷 碗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古 蒙 仁 賦 秋 聲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愛 亞 那 時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史 玉 琪 火 車 就 要 開 物 趣 小 品 華 副 季 紅 歲 末 三 章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曹 又 方 幸 福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顧 肇 森 凡 人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鍾 淑 兒 水 泥 地 上 的 野 花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苦 苓 月 下 老 兵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秦 情 夜 夢 記 五 則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林 清 玄 ) 34 羅 禾 巷 子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蕭 蕭 父 王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陳 黎 陳 腐 先 生 傳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源 牛 頭 老 大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顏 崑 陽 小 蘭 人 情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王 幼 華 散 文 三 帖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戴 訓 揚 可 憐 的 戀 花 再 會 吧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書 名 :1984 台 灣 散 文 選 編 者 : 洪 素 麗 出 版 社 : 前 衛 出 版 社 出 版 年 月 :1985 年 2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卷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臺 靜 農 有 關 西 山 逸 士 二 三 事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242 人 文 風 景 地 理 風 景 2 曹 賜 固 蘭 雅 曹 厝 憶 往 人 情 小 品 文 季 第 8 期 尉 天 驄 雜 亂 的 日 子 人 情 小 品 文 季 第 7 期 胡 台 麗 一 頁 被 遺 忘 的 歷 史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許 達 然 泥 濘 的 路 人 情 小 品 文 學 界 第 10 集 陳 嘉 農 受 傷 的 蘆 葦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文 藝 89 期 亦 耕 如 果 你 們 是 蠶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吳 晟 敢 的 拿 去 吃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吳 晟 不 如 別 人 一 隻 腳 毛 狹 義 雜 文 散 文 季 刊 夏 季 號 吳 錦 發 畜 牲 三 章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林 文 義 鬧 區 五 題 狹 義 雜 文 民 眾 副 刊 劉 還 月 旅 愁 三 疊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琦 君 繡 花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方 瑜 項 羽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許 台 英 靈 視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愚 庵 一 九 八 四 死 屋 手 記 廣 義 雜 文 文 學 界 第 12 集 季 季 一 九 八 四 年 三 月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林 俊 義 沒 有 生 態 和 未 來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倫 理 的 社 會 19 雷 驤 濁 水 行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郭 鶴 鳴 幽 幽 基 隆 河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沈 靜 我 的 紅 河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阿 盛 急 水 溪 事 件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玄 味 之 素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奚 淞 蟑 螂 的 勝 利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焦 桐 最 後 的 南 仁 湖 狹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劉 克 襄 溪 澗 的 旅 次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沈 陌 農 黃 昏 裡 的 黑 山 鳥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陳 列 在 山 谷 之 間 遊 記 台 灣 文 藝 89 期 陳 列 寒 村 物 趣 小 品 散 文 季 刊 春 季 號 初 安 民 烏 日 散 記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謝 武 彰 印 象 三 題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羊 牧 挲 草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書 名 :1985 台 灣 散 文 選 編 者 : 阿 盛 出 版 社 : 前 衛 出 版 社 236

243 出 版 年 月 :1986 年 2 月 ( 初 版 ) 分 卷 一 看 過 春 秋 說 心 情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林 清 玄 佛 鼓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簡 媜 漁 父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席 慕 蓉 畫 展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曉 風 玉 想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季 季 油 菜 花 和 炊 煙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李 惠 綿 鞋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沈 靜 漁 人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心 岱 跪 牛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奚 淞 姆 媽, 看 這 片 繁 花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陳 嘉 農 交 錯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文 藝 96 期 吳 晟 無 悔 狹 義 雜 文 文 學 家 陳 芳 明 遠 行 的 玫 瑰 人 情 小 品 台 灣 文 藝 94 期 二 13 蔣 勳 天 何 言 哉 廣 義 雜 文 台 灣 地 理 雜 誌 寫 14 陳 列 水 湄 小 生 涯 報 導 文 學 台 灣 地 理 雜 誌 在 15 陳 煌 大 自 然 狹 義 雜 文 聯 合 文 學 大 地 16 姚 一 葦 說 生 命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上 的 17 洪 素 麗 多 多 鳥 的 傳 奇 傳 知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愛 18 吳 鳴 大 塊 文 章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三 社 會 檔 案 七 十 四 19 劉 大 任 台 北 一 月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愚 庵 都 市 神 話 狹 義 雜 文 文 學 界 履 彊 故 鄉 篇 書 信 體 散 文 聯 副 賴 聲 羽 電 玩 迷 回 憶 錄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龍 應 台 幼 稚 園 大 學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小 小 跳 不 出 男 性 中 心 意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識 的 一 代 女 皇 25 陳 金 次 傳 統 的 呼 喚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林 文 義 見 過 我 父 親 嗎?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粟 耘 世 間 幻 相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馮 青 消 失 的 街 道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許 達 然 榕 樹 與 公 路 人 情 小 品 文 季 2 卷 5 期 郭 楓 所 願 在 紅 塵 書 信 體 散 文 文 季 2 卷 4 期

244 附 錄 三 : 八 年 代 希 代 版 年 度 散 文 選 作 品 細 目 書 名 : 海 峽 散 文 1986 編 者 : 阿 盛 出 版 社 :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出 版 年 月 :1987 年 2 月 ( 初 版 ) 分 卷 卷 一 : 流 水 年 華 世 間 人 作 品 細 目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1 王 鼎 鈞 大 氣 游 虹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林 文 月 賣 花 女 及 其 他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粟 耘 四 隻 背 性 鳥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蔣 勳 莊 子 與 蝴 蝶 物 趣 小 品 皇 冠 雜 誌 羅 英 今 天 星 期 幾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許 台 英 曠 野 廣 義 雜 文 聯 合 文 學 張 曼 娟 緣 起 不 滅 人 情 小 品 華 副 林 文 義 走 過 槭 樹 路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奚 淞 孩 子, 我 在 未 來 的 街 頭 等 你!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林 清 玄 四 隨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徐 植 蔚 蛀 蟲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周 延 燕 國 中 三 角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卷 13 高 大 鵬 黑 面 女 神 與 我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二 14 簡 媜 月 魔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 15 吳 鳴 永 遠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而 16 陳 義 芝 生 在 花 蓮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今 17 吳 晟 鄉 居 閒 情 二 章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故 鄉 18 陳 冠 學 西 北 雨 及 其 他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借 19 鍾 鐵 民 牛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路 20 許 達 然 台 南 街 巷 物 趣 小 品 文 學 家 第 7 期 1986 過 21 廖 玉 蕙 當 火 車 走 過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卷 22 劉 克 襄 荒 原 報 導 文 學 台 灣 地 理 雜 誌 1986 春 季 號 三 23 心 岱 幽 谷 的 一 頁 秘 辛 廣 義 雜 文 牛 頓 月 刊 : 24 黃 登 堂 空 氣 有 毒 的 日 子 日 記 體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245 告 25 洪 素 麗 海 岸 線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訴 26 楊 憲 宏 一 個 記 者 對 生 態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土 地 環 境 的 省 思 我 27 馮 青 小 水 鴨 的 第 二 個 故 鄉 狹 義 雜 文 新 生 報 副 刊 愛 她 28 陳 煌 獨 眼 磯 鷸 廣 義 雜 文 聯 合 文 學 卷 29 宋 冬 陽 傷 痕 書 書 信 體 散 文 台 灣 文 藝 99 期 1986 四 30 吳 豪 人 蘭 島 印 象 一 九 八 三 狹 義 雜 文 台 灣 文 藝 98 期 1986 : 31 楊 渡 大 家 樂 併 發 症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浮 32 黃 怡 保 險 與 風 險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生 33 胡 台 麗 劉 必 稼 顯 影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顯 影 34 李 映 薔 氣 死 建 築 師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看 35 葉 笛 浮 世 繪 廣 義 雜 文 文 季 2 卷 5 期 1986 傷 36 林 俊 義 立 足 小 分 子 縱 情 大 宇 宙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痕 37 沈 花 末 一 九 七 九 年 冬 天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書 名 : 海 峽 散 文 1987 編 者 : 阿 盛 出 版 社 :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出 版 年 月 :1988 年 3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卷 序 年 月 日 1 陳 冠 學 父 女 對 話 物 趣 小 品 台 灣 時 報 副 刊 卷 2 廖 玉 蕙 流 年 暗 中 偷 換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一 3 陳 幸 蕙 岸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 4 羅 智 成 丁 卯 紀 事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流 5 季 季 走 廊 外 的 院 子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年 6 簡 媜 夢 時 物 趣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1987 暗 中 7 林 央 敏 老 牛 遺 糞 物 趣 小 品 3 卷 11 期 聯 合 文 學 1987 偷 換 8 高 大 鵬 追 尋 哲 理 小 品 3 卷 11 期 聯 副 向 陽 石 頭 記 五 則 物 趣 小 品 大 自 然 季 刊 卷 10 胡 台 麗 飛 魚 說.. 農 場 快 走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二 11 郭 健 平 丁 字 褲 悲 歌 唱 不 盡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 12 劉 克 襄 帝 雉 時 代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246 不 13 尤 稀 達 袞 Mi Ho Mi San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盡 14 陳 列 我 的 太 魯 閣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悲 15 洪 素 麗 灣 流 中 的 鳥 島 廣 義 雜 文 聯 副 歌 低 唱 16 王 幼 華 南 鄉 與 我 人 情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卷 8 期 卷 17 羅 龍 治 時 代 的 聲 音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三 18 古 蒙 仁 天 人 五 衰 大 家 樂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 19 李 原 自 傳 狹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今 生 20 陳 嘉 農 轉 折 廣 義 雜 文 台 灣 新 文 化 幾 21 苦 苓 黑 衣 先 生 傳 狹 義 雜 文 台 灣 新 文 化 多 轉 22 方 娥 真 獄 中 行 人 情 小 品 自 由 副 刊 折 14 卷 23 鍾 阿 城 四 遍 地 風 流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故 24 王 若 望 老 右 生 涯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土 煙 25 吳 丹 丹 獻 給 父 親 一 束 小 白 花 人 情 小 品 明 報 月 刊 塵 風 流 26 馮 驥 才 我 到 底 有 沒 有 罪? 人 情 小 品 九 十 年 代 月 刊 書 名 : 海 峽 散 文 1988 編 者 : 阿 盛 出 版 社 :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出 版 年 月 :1989 年 3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排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卷 序 年 月 日 1 簡 媜 五 月 歌 謠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姚 宜 瑛 深 情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卷 3 朱 炎 娘, 您 又 在 搗 鬼 兒 了 書 信 體 散 文 華 副 一 4 張 紫 蘭 祖 母 之 死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 5 曉 風 幽 明 三 則 人 情 小 品 聯 副 歌 6 周 芬 伶 沙 城 風 情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謠 7 廖 玉 蕙 我 們 明 年 一 起 去 看 花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有 8 吳 鳴 大 湖 角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夢 9 焦 桐 摩 托 車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風 10 洪 素 麗 苕 之 華 物 趣 小 品 聯 副

247 情 卷 二 : 回 首 征 塵 子 民 卷 三 : 春 秋 一 九 八 八 11 履 彊 有 夢 策 馬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張 曼 娟 無 盡 的 收 藏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粟 耘 生 活 在 角 落 裏 的 人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陳 煌 白 頭 翁 廣 義 雜 文 新 生 報 副 刊 陳 彥 今 夕 何 夕 極 短 篇 小 說 當 代 雜 誌 徐 仁 修 征 塵 不 見 海 峽 水 報 導 文 學 中 時 人 間 楊 照 尋 親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劉 還 月 嚎 海 的 子 民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林 燿 德 地 圖 思 考 物 趣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郭 健 平 我 愛 蘭 嶼, 不 愛 核 廢 料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吳 晟 報 馬 仔 狹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眭 澔 平 揮 別 林 園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阮 義 忠 七 巧 板 狹 義 雜 文 聯 副 陳 映 真 真 實 與 自 由 狹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王 家 祥 消 失 了 的 大 草 澤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書 名 : 海 峽 散 文 1989 編 者 : 阿 盛 出 版 社 : 希 代 書 版 有 限 公 司 出 版 年 月 :1990 年 5 月 ( 初 版 ) 作 品 細 目 分 卷 排 序 作 者 題 目 類 別 原 載 處 發 表 年 月 日 卷 1 廖 玉 蕙 賭 它 一 生 極 短 篇 小 說 中 時 人 間 一 2 鍾 偉 民 紅 荷 千 朵 極 短 篇 小 說 聯 副 : 3 席 慕 蓉 悲 歡 之 歌 人 情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紅 4 張 讓 山 的 記 事 物 趣 小 品 聯 合 文 學 荷 5 羅 英 愛, 愈 少 愈 好 物 趣 小 品 中 央 副 刊 千 朵 6 林 清 玄 河 的 感 覺 物 趣 小 品 中 央 副 刊 悲 7 馮 菊 枝 三 月 種 豆 人 情 小 品 新 生 報 副 刊 歡 8 焦 桐 我 邂 逅 了 一 條 毛 毛 蟲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之 9 陳 煌 夜 行 星 月 物 趣 小 品 中 時 人 間 歌 10 高 大 鵬 歲 暮 煙 火 情 廣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248 卷 二 11 陳 玉 峯 台 灣 生 界 的 舞 台 傳 知 散 文 中 時 人 間 : 12 王 家 祥 獵 熊 記 短 篇 小 說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我 們 13 劉 克 襄 一 個 小 茶 壺 嘴 的 故 事 報 導 文 學 聯 副 欠 植 14 陳 冠 學 我 們 欠 植 物 多 少 恩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物 多 15 王 潤 華 白 鯨 之 死 及 其 他 廣 義 雜 文 中 華 副 刊 少 恩 16 眭 澔 平 基 隆 河 殤 狹 義 雜 文 中 央 副 刊 卷 17 胡 台 麗 授 田 證 狂 想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三 18 陳 列 老 兵 紀 念 人 情 小 品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 誰 19 何 懷 碩 國 難 雜 感 狹 義 雜 文 中 時 人 間 來 20 陳 怡 真 那 一 朵 朵 飄 零 在 報 導 文 學 新 新 聞 聽 他 黑 街 的 小 花 們 21 陳 怡 真 誰 來 聽 聽 他 們 的 聲 音 報 導 文 學 自 立 晚 報 副 刊 的 22 林 勃 仲 讓 傳 統 文 化 立 足 世 界 舞 台 狹 義 雜 文 台 灣 歲 時 小 百 科 聲 音 23 陳 芳 明 尋 找 謝 雪 紅 的 踪 跡 廣 義 雜 文 自 立 晚 報 副 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