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欽一郎台灣風景畫中

藝 術 學 研 究 2008 年 5 月, 第 三 期, 頁 73-129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楊 永 源 大 綱 一 前 言 二 水 彩 風 景 畫 的 引 退 與 石 川 欽 一 郎 在 台 地 位 之 消 長 三 英 國 水 彩 畫 風 的 影 響 :Alfred East 在 日 本 與 石 川 的 間 接 師 承 四 Alfred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五 日 本 文 化 主 體 意 識 : 石 川 地 方 色 彩 觀 的 醞 釀 背 景 六 石 川 的 台 灣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七 台 灣 山 水 的 回 憶 引 起 的 爭 議 : 身 份 認 同 與 文 化 主 體 性 的 再 議 八 再 論 地 方 色 彩 :Local/ Universal; Local/ Central 殖 民 主 義 藝 術 概 念 的 一 個 參 考 本 論 文 發 展 自 國 科 會 專 題 研 究 計 畫 ( 計 畫 編 號 NSC 91-2411-H-142-001), 承 國 科 會 經 費 補 助, 特 此 銘 謝 論 文 撰 寫 期 間, 承 蒙 顏 娟 英 教 授 提 供 寶 貴 意 見 及 問 題 討 論, 敬 表 感 激 國 立 臺 灣 師 範 大 學 美 術 系 所 教 授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九 中 央 與 地 方 : 題 材 即 思 維 十 結 論 圖 片 摘 要 石 川 欽 一 郎 對 台 灣 藝 術 啟 蒙 之 地 位, 和 其 英 國 風 水 彩 畫 藝 術 之 成 就, 在 台 灣 藝 術 史 早 有 相 當 廣 泛 的 研 究 石 川 與 英 國 藝 術 之 關 係, 始 於 英 國 畫 家 Sir Alfred East 於 1889 年 赴 日 本 寫 生, 並 應 邀 赴 明 治 美 術 會 演 說 的 一 連 串 影 響 East 以 西 洋 藝 術 理 論 觀 點, 質 疑 日 本 畫 的 裝 飾 和 模 仿 性 格, 並 認 為 日 本 畫 並 非 藝 術 而 是 裝 飾 演 講 會 後, 曾 經 受 到 日 本 國 粹 主 義 排 斥 的 西 洋 畫 家, 頗 受 East 演 講 的 激 勵, 石 川 也 得 知 East 上 述 的 主 張 1906 年 East 出 版 了 油 畫 風 景 畫 論, 此 書 部 分 內 容 後 來 由 石 川 譯 成 日 文, 並 在 雜 誌 上 連 載 石 川 所 發 表 過 的 文 章 顯 示,East 風 景 畫 論 曾 對 其 藝 術 實 踐 產 生 影 響, 他 並 以 East 為 其 師 承 石 川 繪 畫 在 觀 念 與 技 法 上 雖 然 有 西 洋 藝 術 之 根 基, 他 的 文 章 與 繪 畫 卻 強 調 表 現 台 灣 地 方 色 彩 之 重 要 性 石 川 在 台 與 返 日 後 所 發 表 的 關 於 台 灣 風 光 的 文 章, 多 數 仍 與 地 方 色 彩 的 概 念 有 關, 可 視 為 他 影 響 台 灣 美 術 之 關 鍵 有 關 地 方 色 彩 之 問 題, 學 界 已 有 各 種 論 辯, 唯 對 何 以 使 用 外 來 語 ローカル カラー 所 隱 含 之 歷 史 意 義, 並 無 申 論 本 文 擬 剖 析 石 川 的 地 方 色 彩 觀, 並 試 圖 以 英 國 藝 術 理 論 中 地 方 的 (local) 與 共 同 的 (universal) 之 觀 點, 對 台 灣 美 術 中 的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之 研 究 忝 作 補 充 關 鍵 字 : 地 方 色 彩 石 川 欽 一 郎 鹽 月 桃 甫 Sir Alfred East 明 治 美 術 會 74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楊 永 源 一 前 言 石 川 欽 一 郎 (1871-1945) 對 台 灣 近 代 西 洋 繪 畫 啟 蒙 具 有 重 要 的 地 位 他 在 台 期 間 指 導 學 生 和 參 與 畫 會, 並 發 表 大 量 的 文 字, 為 台 灣 美 術 研 究 累 積 了 重 要 的 材 料 近 年 間 學 者 的 研 究 特 別 著 重 石 川 和 鹽 月 桃 甫 (1886-1954) 等 日 籍 畫 家 對 地 方 色 彩 的 論 述, 及 文 化 藝 術 觀 的 主 體 與 客 體 關 係 模 式, 認 為 石 川 欽 一 郎 的 水 彩 寫 生 與 日 本 殖 民 台 灣 的 政 策 有 呼 應 的 關 係 石 川 本 人 與 其 學 生 1930 年 代 以 後 以 水 彩 寫 生 見 長 的 畫 風, 在 台 灣 新 繪 畫 觀 的 崛 起, 以 及 鹽 月 桃 甫 的 粗 獷 油 畫 風 格 取 代 下, 逐 漸 退 出 台 灣 畫 壇 石 川 的 沒 落, 反 映 了 風 景 畫 品 味 和 風 景 美 學 的 轉 向, 以 往 如 畫 般 的 和 吟 遊 行 走 的 浪 漫 氣 息, 已 被 墨 綠 的 樹 色 和 暗 紅 的 磚 房 所 取 代 1 石 川 的 一 生 在 職 業 的 轉 變 文 化 觀 主 客 體 的 對 照 藝 術 實 踐 的 折 衷 調 適, 以 及 作 為 殖 民 地 台 灣 風 土 的 詮 釋 者 的 角 色 方 面, 都 留 下 精 彩 的 雪 泥 鴻 爪 其 充 滿 傳 奇 的 一 生, 及 為 數 可 觀 的 作 品 和 文 字 論 述, 為 台 灣 美 術 研 究 留 下 珍 貴 的 資 料 本 文 擬 探 討 石 川 的 風 景 理 論 的 建 構 歷 程, 及 英 國 畫 家 Sir Alfred East(1849-1913) 的 風 景 畫 理 論 對 石 川 的 影 響, 並 探 討 地 方 色 彩 在 石 川 的 風 景 畫 與 文 化 政 治 間 之 關 係 1 顏 娟 英, 近 代 台 灣 風 景 觀 的 建 構, 國 立 台 灣 大 學 美 術 史 研 究 集 刊 9 (2000. 9), 頁 179-205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二 水 彩 風 景 畫 的 引 退 與 石 川 欽 一 郎 在 台 地 位 之 消 長 顏 娟 英 在 近 代 台 灣 風 景 觀 的 建 構 文 中 指 出, 自 1927 年 起, 以 淡 水 為 題 材 參 加 台 展 的 作 品 迭 有 增 加 ; 淡 水 甚 至 逐 漸 成 為 北 部 風 景 寫 生 的 勝 地 到 1940 年 代, 淡 水 仍 是 台 北 近 郊 最 受 歡 迎 的 地 方 2 台 籍 畫 家 中, 以 陳 植 棋 自 1924 年 後 多 次 以 淡 水 為 題 材 的 作 品, 所 建 立 的 風 景 畫 風 格 最 富 意 義 陳 植 棋 以 淡 水 風 景 ( 1934) 飽 滿 雄 偉 的 構 圖, 融 合 他 對 淡 水 風 土 的 深 刻 觀 察, 與 家 居 生 活 的 經 驗, 捕 捉 台 灣 風 景 中 墨 綠 的 芭 蕉 樹 與 榕 樹, 穿 插 在 暗 紅 色 的 磚 房 間, 形 成 疊 層 塗 擦 色 調 之 風 格 此 種 風 格 確 實 也 影 響 了 在 淡 水 速 寫 構 圖 的 畫 家 ; 這 種 刻 意 營 造 的 台 灣 風 景 系 列, 在 風 景 畫 的 本 質, 乃 至 於 繪 畫 的 本 質 表 現 方 面, 取 代 了 觀 賞 記 景 的 功 能, 成 為 畫 家 進 一 步 追 求 的 目 標 顏 娟 英 認 為, 當 時 畫 家 以 厚 實 的 寫 生 筆 法 所 描 繪 的 淡 水 風 景, 取 代 了 輕 快 的 水 彩 畫 ; 此 一 變 化, 連 帶 也 是 油 畫 和 水 彩 畫 地 位 消 長 的 關 鍵 水 彩 作 為 媒 材, 在 表 現 鹽 月 桃 甫 所 謂 的 情 緒 交 流 的 生 命 相 對 於 記 實 的 繪 畫 或 許 有 其 侷 限 性 ; 水 彩 畫 家 若 太 受 制 於 技 巧 的 約 束, 或 迷 戀 於 感 官 刺 激 的 吸 引, 便 可 能 淪 為 鹽 月 評 論 水 彩 畫 家 時 所 言 : 動 輒 陷 入 傳 承 師 法 的 老 套 之 中 3 類 似 上 述 的 批 評, 也 出 現 在 N 生 的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對 水 彩 畫 出 現 黃 色 道 路 台 灣 瓦 的 家 屋 相 思 樹 和 點 景 人 物 等 題 材 均 太 過 雷 同 的 質 疑 4 N 生 所 關 注 的 在 畫 作 與 景 色 間, 畫 家 未 能 斟 酌 取 捨 而 流 於 生 澀 不 化, 或 許 是 初 學 水 彩 風 景 寫 生 的 現 象 至 於 這 是 否 如 鹽 月 對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整 體 觀 感 所 形 容 的 色 彩 生 硬 表 面 感 官 的 嘗 試, 與 至 高 至 純 的 藝 術 創 2 顏 娟 英, 近 代 台 灣 風 景 觀 的 建 構, 頁 196-197 3 顏 娟 英, 近 代 台 灣 風 景 觀 的 建 構, 頁 195 另 外, 引 文 為 鹽 月 桃 甫 於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針 對 水 彩 畫 師 承 流 於 老 套 之 批 評 參 見 鹽 月 桃 甫,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顏 娟 英,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 台 北 : 雄 獅,2001), 頁 192-93 4 N 生,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02 76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作 愈 行 愈 遠 5, 將 是 個 值 得 推 敲 的 課 題 上 述 鹽 月 對 水 彩 畫 描 寫 台 灣 風 光 的 外 在 被 外 在 感 官 所 吸 引 而 流 為 表 面 感 官 的 嘗 試 等 批 評 文 字, 發 表 於 1927 年 (10.28) 為 台 展 所 寫 的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是 年 為 台 展 成 立 後 的 首 次 展 覽, 距 鹽 月 1921 年 來 台 已 有 六 年 之 久 鹽 月 對 水 彩 畫 的 批 評, 某 種 程 度 具 有 分 庭 抗 禮 的 意 義 早 在 1927 年 之 前 的 幾 年 之 間, 以 石 川 欽 一 郎 為 首 的 水 彩 畫 展 覽 活 動 十 分 頻 繁, 和 台 展 同 月 展 出 的 台 灣 水 彩 畫 會 第 一 回 展 ( 於 海 野 商 會 ), 即 早 於 台 展 二 日 展 出 一 百 六 十 三 件 作 品 6 與 如 此 盛 大 的 水 彩 畫 活 動 相 較, 鹽 月 於 1926 年 12 月 5 日 展 出 的 五 十 件 油 畫 和 三 件 粉 彩, 在 個 展 規 格 下, 氣 勢 亦 不 相 上 下 鹽 月 在 1927 年 對 台 展 的 評 論 文 中, 雖 然 並 未 表 明 什 麼 是 至 高 至 純 的 藝 術, 讀 者 不 難 理 解, 鹽 月 作 為 新 藝 術 的 探 索 者, 在 探 索 藝 術 的 本 質 上, 將 無 法 滿 足 於 動 輒 陷 入 師 法 傳 承 的 老 套 中 的 水 彩 畫 家 的 積 習, 和 他 在 第 一 回 台 展 所 見 的 表 面 感 官 嘗 試 之 樣 貌 鹽 月 對 上 述 問 題 的 關 切, 或 許 與 其 對 美 術 史 發 展 的 認 知 有 關 他 對 西 洋 美 術 的 認 知, 並 未 如 日 本 留 歐 畫 家 一 般 直 接, 而 是 來 自 日 本 中 央 畫 家 的 二 手 傳 播 雖 然 如 此, 鹽 月 熱 衷 學 習 的 野 獸 派, 在 二 十 世 紀 初 期 的 西 洋 藝 術 運 動 中 是 個 新 起 的 波 濤 相 對 的, 影 響 石 川 欽 一 郎 的 英 式 水 彩 畫, 於 1906 年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被 譯 成 日 文 之 前, 已 有 一 百 餘 年 的 發 展 歷 史 7 East 的 5 鹽 月 桃 甫,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93 6 顏 娟 英, 台 灣 近 代 美 術 大 事 年 表 ( 台 北 : 雄 獅 美 術,1998), 頁 89 1926 年 1 月 23 日 倪 蔣 懷 石 川 欽 一 郎 等 參 加 第 十 三 回 日 本 水 彩 畫 展 1927 年 1 月 22 日, 倪 蔣 懷 石 川 欽 一 郎 藍 蔭 鼎 等 參 加 第 十 四 回 日 本 水 彩 畫 展 7 在 英 國 水 彩 畫 發 展 史 上, 廣 義 的 水 彩 畫, 如 用 於 中 世 紀 插 畫 用 途 之 性 質, 已 有 久 遠 的 歷 史 然 而 1780 年 代 水 彩 畫 才 進 一 步 發 展 成 為 地 位 較 高 的 獨 立 藝 術 形 式, 在 浪 漫 時 期, 水 彩 畫 家 活 躍 於 風 景 畫 創 作 參 見 Andrew Wilton and Anne Lyles, The Great Age of British Watercolours (London: Royal Academy of Arts, 1993), pp. 15-16. 1861 年 英 國 人 Charles Wirgman(1832-1891) 受 倫 敦 畫 報 社 派 駐 江 戶, 曾 在 橫 濱 自 宅 授 徒, 將 水 彩 畫 傳 入 日 本 參 見 顏 娟 英, 水 彩. 紫 瀾. 石 川 欽 一 郎 ( 台 北 : 雄 獅 美 術,2005), 頁 14 77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畫 論 在 英 國 繪 畫 史 上, 只 能 說 是 繼 承 傳 統 成 就 之 後 的 漣 漪, 它 並 沒 有 深 入 英 國 風 景 畫 理 論 的 核 心 問 題, 而 是 多 以 畫 家 經 驗, 敘 述 他 對 自 然 的 態 度 和 繪 畫 技 法 色 彩 之 操 作 問 題 石 川 以 英 國 風 的 水 彩 畫, 教 導 其 台 灣 學 生, 並 作 為 自 己 的 藝 術 創 作 的 主 要 媒 材 生 於 1871 年, 石 川 幼 年 和 青 年 時 代 正 值 日 本 國 內 美 術 運 動 蓬 勃 發 展 的 時 期 日 本 於 明 治 十 年 (1877)( 明 治 維 新 始 於 1868 年 ) 年 起 掀 起 國 粹 主 義 運 動, 抗 拒 全 面 歐 化, 在 美 術 上 排 斥 西 畫 ; 萌 芽 的 西 洋 畫 受 到 冷 落, 甚 至 東 京 美 術 學 校 的 開 辦 (1887), 都 受 到 國 粹 主 義 的 影 響 而 將 西 洋 畫 排 除 在 外 8 明 治 二 十 年 (1887), 留 學 歐 洲 的 畫 家 陸 續 返 國 後, 結 合 熱 衷 於 西 洋 畫 風 的 畫 家, 於 明 治 二 十 二 年 (1889) 成 立 了 明 治 美 術 會 成 員 當 中, 於 1881 年 返 日 的 川 村 清 雄 (1852-1934) 曾 經 留 學 威 尼 斯, 9 返 國 後 短 暫 任 職 於 大 藏 省 印 刷 局, 但 以 個 性 不 合 隨 即 離 職, 卻 留 下 一 批 留 學 義 大 利 時 期 的 畫 作, 使 1889 年 進 入 印 刷 局 工 作 的 石 川 欽 一 郎, 有 了 直 接 觀 摩 川 村 清 雄 畫 作 的 機 會 ; 石 川 並 於 1897 年 加 入 川 村 清 雄 組 成 的 自 來 集 接 受 川 村 的 指 導 10 立 花 義 彰 指 出, 石 川 早 年 曾 在 橫 濱 東 京 的 外 國 人 居 留 地 ( 不 屬 於 日 本 主 權 的 歐 美 諸 國 租 借 地 ), 從 事 土 產 物 繪 的 創 作, 是 一 位 受 歡 迎 的 畫 家 11 這 種 型 式 的 畫, 就 如 1907 年 石 川 在 水 彩 畫 與 台 灣 風 光 文 中 所 說 的 繪 葉 書 ( 繪 端 書 ), 是 一 種 畫 幅 不 大 的 作 品 石 川 以 水 彩 畫 作 為 社 交 的 媒 介, 也 作 為 他 教 導 台 灣 學 生 的 藝 術 入 門 隨 著 西 方 旅 客 造 訪 日 本 人 數 的 增 加,1887 年 左 右 流 行 的 水 彩 畫 普 及 的 8 顏 娟 英, 水 彩. 紫 瀾. 石 川 欽 一 郎, 頁 18 9 王 秀 雄, 日 本 美 術 史 下 冊 ( 台 北 : 國 立 歷 史 博 物 館,2000), 頁 23 石 川 欽 一 郎 師 生 特 展 專 輯 ( 台 北 : 台 北 市 立 美 術 館,1986), 頁 19-21 10 川 村 清 雄 於 1871 年 赴 美 留 學, 一 年 後 轉 赴 法 義 學 習 藝 術 ;1874 年 起 改 以 印 刷 局 公 費 生 的 身 分 留 學 參 見 顏 娟 英, 水 彩. 紫 瀾. 石 川 欽 一 郎 ( 台 北 : 雄 獅 美 術,2005), 頁 18-22 11 立 花 義 彰, 廖 瑾 瑗 譯, 從 一 八 六 年 代 到 一 九 三 年 代, 來 台 畫 家 筆 下 的 台 灣, 何 謂 台 灣? 近 代 台 灣 美 術 與 文 化 認 同 論 文 集 ( 台 北 : 行 政 院 文 化 建 設 委 員 會,1997), 頁 6-15 78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藝 術 運 動, 給 水 彩 畫 家 帶 來 一 定 程 度 的 經 濟 收 入 以 三 宅 克 己 為 例, 他 不 但 販 賣 水 彩 畫, 解 決 了 赴 美 返 程 船 票 的 費 用, 並 在 美 國 販 賣 以 富 士 山 京 都 和 奈 良 等 地 風 景 為 題 材 的 畫 仿 效 三 宅 克 己 的 畫 家 亦 在 美 國 找 到 市 場 明 信 片 和 印 刷 品 的 發 展 進 一 步 促 成 了 水 彩 畫 的 流 行, 雖 然 大 正 時 期, 水 彩 畫 的 製 作 水 準 遭 受 了 質 疑 12 相 較 於 油 彩 畫 利 於 表 現 英 雄 人 物 的 主 題 和 具 有 特 定 形 式 主 題 和 思 想 的 歷 史 畫 等 題 材, 水 彩 畫 的 功 能 無 疑 受 到 了 侷 限 日 本 的 學 院 派 油 畫, 因 善 於 表 現 日 本 國 家 主 義 精 神 的 主 題, 受 到 國 家 機 制 的 保 護 ; 相 較 之 下, 來 台 的 油 畫 家 雖 脫 胎 於 歐 洲 學 院 主 義, 其 以 台 灣 風 俗 民 情 和 風 景 為 題, 終 究 難 以 凌 駕 於 對 日 本 有 利 的 歷 史 畫 的 地 位 之 上 石 川 的 水 彩 畫 媒 材, 和 鹽 月 桃 甫 的 非 官 學 式 畫 風, 難 免 因 此 遭 遇 到 藝 術 血 統 純 正 性 問 題 的 挑 戰 石 川 與 鹽 月 既 然 無 法 符 合 大 型 歷 史 畫 之 要 求, 轉 而 創 作 小 型 繪 畫, 以 求 取 能 夠 找 到 買 主 的 方 向 努 力, 應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13 日 本 在 1900-10 年 代, 報 章 雜 誌 介 紹 西 洋 現 代 藝 術 的 情 況, 熱 烈 到 幾 乎 將 現 代 藝 術 視 為 國 家 資 產 一 般 地 加 以 鼓 吹 14 此 一 情 形 使 身 在 台 灣 的 畫 家 更 加 深 切 地 感 受 到 身 處 邊 緣 地 位 的 隱 憂 12 Toshio Watanabe and Yuko Kikuchi,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Nature for Art, Art for Life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Exhibition Committee, 1997), pp. 290-91. 13 立 花 義 彰, 廖 瑾 瑗 譯, 從 一 八 六 年 代 到 一 九 三 年 代, 來 台 畫 家 筆 下 的 台 灣, 何 謂 台 灣? 近 代 台 灣 美 術 與 文 化 認 同 論 文 集 ( 台 北 : 行 政 院 文 化 建 設 委 員 會,1997), 頁 6-15 事 實 上 高 階 秀 爾 等 人 認 為, 以 歷 史 為 題 材, 而 以 裸 體 畫 為 表 現 形 式 的 作 法, 並 未 能 如 新 古 典 主 義 畫 家 大 衛 (Jacques-Louis David) 的 藝 術 一 般 受 到 重 視 在 當 時 的 日 本, 歷 史 畫 還 不 如 寫 實 的 風 俗 畫 來 得 普 遍 裸 體 是 個 尷 尬 的 問 題 見 Shuji Takashina, J. Thomas Rimer with Gerald D. Bolas, Paris in Japan: the Japanese Encounter with European Painting (St. Louis: Washington University, 1987), p. 55. 14 Shuji Takashina, J. Thomas Rimer with Gerald D. Bolas, Paris in Japan: the Japanese Encounter with European Painting, p. 47. 79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三 英 國 水 彩 畫 風 的 影 響 :Alfred East 在 日 本 與 石 川 的 間 接 師 承 關 於 石 川 的 水 彩 畫 造 詣 和 創 作 興 趣, 固 然 可 從 其 著 作 和 發 表 的 文 章 得 知, 而 探 討 石 川 所 仰 慕 的 英 國 畫 家 Alfred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尤 可 發 現 影 響 石 川 藝 術 的 重 要 因 素 本 文 擬 從 這 兩 點, 來 探 討 石 川 水 彩 藝 術 形 成 的 過 程 和 對 其 後 來 的 影 響 石 川 的 水 彩 畫 理 論 和 其 養 成 過 程 有 很 密 切 的 關 係, 他 生 長 在 日 本 畫 壇 水 彩 畫 鼎 盛 的 時 期, 受 到 旅 日 英 國 水 彩 畫 家 的 影 響 沼 田 英 子 (Hideko Numata) 在 Alfred East and Japan 文 中 指 出,1880 年 代, 英 國 畫 家 Alfred East Alfred Parsons (1847-1920) 和 John Varley, Jr. (1850-1933) 對 日 本 水 彩 畫 之 發 展 具 有 相 當 的 重 要 性 15 這 些 畫 家 當 中, 以 East 與 日 本 的 關 係 最 特 殊 East 接 受 設 於 倫 敦 的 美 術 學 會 (The Fine Art Society) 的 資 助, 並 在 熱 衷 於 推 廣 日 本 風 格 服 飾 設 計 的 實 業 家 Arthur Lasenby Liberty(1843-1917) 的 穿 針 引 線 下, 於 1889 年 到 日 本 旅 遊 寫 生, 並 舉 辦 多 場 藝 術 指 導 的 座 談 會, 為 日 本 推 展 水 彩 畫 帶 來 相 當 程 度 的 影 響 16 East 在 日 本 從 事 寫 生 並 展 示 作 品, 提 供 日 本 民 眾 認 識 西 洋 風 景 寫 生 的 機 會 1889 年 East 在 Liberty 夫 婦 和 Studio Magazine 的 編 輯 也 是 活 躍 的 藝 評 家 Charles Holme 的 陪 同 下, 於 二 三 月 早 春 之 際 抵 達 日 本 的 長 崎 他 訪 日 的 目 的, 在 於 回 應 日 本 風 在 英 國 造 成 流 行 的 反 響, 背 後 並 具 有 拓 展 商 業 利 益 之 動 機 17 15 Hideko Numata, Alfred East and Japan, Bulletin of Yokohama Museum of Art, 1 (1998), p.71. 16 本 資 料 之 取 得 受 The Fine Art Society Andrew M. Patrick Sir Hugh Cortazzi 和 Sir Alfred East Gallery, Kettering 館 員 協 助, 敬 表 謝 忱 據 Toshio Watanabe 指 出, 上 述 三 位 英 國 水 彩 畫 家, 以 Alfred Parsons 技 巧 最 好, 影 響 最 深 見 Toshio Watanabe and Yuko Kikuchi,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Nature for Art, Art for Life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Exhibition Committee, 1997), pp. 287-88. 17 Sir Hugh Cortazzi, ed., A British Artist in Meiji Japan (In Print Publishing, Ltd., 1991), 80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在 企 業 界 和 外 交 界 人 士 的 協 助 下,East 得 以 畫 家 身 份, 受 到 龍 池 會 (1878 年 成 立 ) 之 創 始 會 員 佐 野 常 民 (1823-1902) 子 爵 的 邀 請, 一 同 參 觀 在 上 野 公 園 的 日 本 繪 畫 展 在 日 皇 的 園 遊 會 上,East 曾 與 任 教 於 東 京 帝 國 大 學 的 美 籍 教 授 Ernest Fenollosa(1853-1908) 見 面 Fenollosa 曾 於 1882 年, 應 邀 在 龍 池 會 演 講, 強 調 日 本 藝 術 有 獨 特 的 優 點, 比 中 國 藝 術 影 響 下 的 南 畫 或 文 人 畫 和 受 西 方 藝 術 影 響 的 西 洋 畫 都 來 得 優 秀, 藝 術 特 色 應 受 保 存 演 述 內 容 於 同 年 十 月 由 龍 池 會 出 版, 名 為 美 術 真 說 18 Fenollosa 的 見 解, 相 當 迎 合 1877 年 起 排 斥 西 洋 畫 的 美 術 運 動 的 觀 點 ; 此 演 講 產 生 廣 泛 地 影 響, 且 促 成 國 粹 主 義 者 宣 稱 : 學 習 西 洋 藝 術, 只 會 造 成 國 族 政 策 遺 產 的 散 失 ; 洋 風 繪 畫 不 是 藝 術, 而 且 只 會 傷 害 藝 術 19 國 粹 主 義 抬 頭, 導 致 政 府 主 辦 的 內 國 繪 畫 共 進 會 將 洋 風 繪 畫 排 除 在 外, 且 導 致 教 授 西 洋 美 術 的 工 部 美 術 學 校 於 1882 年 遭 到 關 閉 Fenollosa 的 影 響 固 屬 可 觀, 然 而,East 無 法 認 同 他 所 主 張 的 世 上 唯 有 日 本 藝 術 具 有 重 要 性 之 觀 點 ; 與 Fenollosa 相 反,East 認 為 日 本 藝 術 的 裝 飾 性 格 太 過 強 烈 20 pp.12-13. 1860 年 代 初 期 James McNill Whistler 將 其 在 巴 黎 購 買 的 日 本 版 畫 介 紹 給 朋 友 ; 1863 年 John Leighton 到 Royal Institution 演 講, 講 題 為 Japanese Art ;1863 年 Christopher Dresser 對 Architecture Association 演 講, 題 目 為 The Prevailing Ornament of China and Japan 此 外,1862 1876 1878 年, 日 本 藝 術 在 國 際 展 覽 會 上 相 繼 展 出, 都 對 日 本 藝 術 在 歐 洲 的 流 行 造 成 影 響 Dresser 也 受 Sir Rutherford Alcock 之 影 響 而 對 日 本 工 藝 藝 術 產 生 興 趣 ;Sir Rutherford 是 British Consul General and Minister to Japan 的 總 領 事 職 位,1878 年 Sir Rutherford 年 曾 經 出 版 了 一 本 Art and Art Industries in Japan, 在 此 之 前 Sir Rutherford 鼓 勵 Dresser 訪 日,1876 年 Dresser 抵 達 日 本 時, 探 討 日 本 窯 業, 學 習 漆 藝 和 宗 教 畫 的 圖 騰 象 徵, 並 訪 問 藝 術 家 和 鑑 賞 家, 指 導 他 們 將 傳 統 日 本 美 學 應 用 在 當 代 產 品 上 為 了 生 意 之 故 Dresser 取 道 紐 約, 回 到 英 國 後, 與 Charles Holme 合 作 開 展 進 口 生 意 1882 年 Dresser 出 版 了 Japan: Its Architecture, Art, and Art Manufactures 的 旅 日 報 告 Dresser 的 進 口 貿 易 合 夥 人 Charles Holmes 在 1879 年 與 East 造 訪 日 本, 可 見, East 透 過 倫 敦 的 商 人 和 藝 術 圈 子, 早 已 經 對 日 本 藝 術 有 相 當 的 認 識 18 アーネスト フェノロサ, 美 術 真 說, 山 口 静 一 編, フェノロサ 美 術 論 集 ( 中 央 公 論 美 術 出 版,2004), 頁 7-36 龍 池 會 於 1887 年 改 稱 日 本 美 術 協 會 19 轉 引 自 Hideko Numata, Alfred East and Japan, p. 79. 20 Sir Hugh Cortazzi, ed., A British Artist in Meiji Japan, pp. 12-13; 另 外 參 閱 Hideko Numata, Alfred East and Japan, pp. 79-80. 81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上 述 排 斥 洋 風 繪 畫 的 運 動, 導 致 曾 經 留 學 歐 洲 的 畫 家 的 反 抗 以 小 山 正 太 郎 松 岡 壽 和 淺 井 忠 為 主 所 成 立 的 十 一 會 和 不 同 舍, 繼 續 洋 風 繪 畫 之 推 展 十 一 會 促 成 全 國 性 洋 風 繪 畫 對 抗 國 粹 主 義 的 美 術 運 動, 更 進 一 步 發 展 為 明 治 美 術 會 在 明 治 美 術 會 成 立 的 首 次 大 會 中, 會 員 冀 望 被 邀 請 來 會 演 講 的 外 國 演 講 者 能 提 出 理 論 依 據, 用 來 反 駁 Fenollosa 的 理 論 當 時 聲 譽 顯 著 的 旅 日 英 籍 建 築 家 Joshua Conder (1852-1920) 建 議 明 治 美 術 會 邀 請 East 演 講, 並 展 出 其 旅 日 的 作 品 21 East 在 倉 促 的 七 日 之 間 準 備 公 開 演 講, 並 以 他 熟 悉 的 風 景 寫 生 問 題, 和 畫 家 面 對 大 自 然 應 有 的 獨 特 感 受 性 之 觀 點 為 題 材 發 表 演 說 石 川 因 與 明 治 美 術 會 成 員 淺 井 忠 和 川 村 清 雄 的 師 侄 輩 關 係, 應 有 機 會 獲 得 引 介 前 往 聆 聽 演 講 而 見 到 East, 並 與 East 展 開 長 期 書 信 往 返, 建 立 奇 特 的 師 生 關 係, 直 到 East 於 1913 年 去 世 為 止 East 在 演 講 中 表 達 對 摹 古 作 法 的 不 以 為 然, 並 認 為 日 本 美 術 最 大 的 問 題 在 於 過 分 重 視 仿 古 而 不 具 有 獨 創 之 精 神 這 缺 點 歸 因 於 年 輕 的 畫 家 失 去 獨 立 自 主 的 思 想 為 改 變 此 一 現 象, 畫 家 模 擬 大 師 之 作 品 時, 應 有 如 描 寫 大 自 然, 不 宜 拘 泥 小 節, 而 應 憑 藉 自 己 的 感 情 與 思 想 22 此 外, 與 佐 野 常 民 子 爵 會 面 時,East 曾 經 表 示 自 己 對 日 本 美 術 充 滿 裝 飾 性 之 性 格 的 質 疑, 認 為 它 欠 缺 創 造 性 和 藝 術 家 個 人 才 具 和 情 感 的 表 現 在 East 的 日 記 中, 記 載 他 對 日 本 藝 術 的 印 象, 認 為 日 本 的 畫 軸 (Kakemono) 21 明 治 美 術 會, 明 治 美 術 會 第 一 回 報 告 ( 明 治 22 年 (1889)), 頁 8-51 East 之 演 說 全 文 於 頁 25-37 Conder(1952-1920) 是 英 籍 建 築 師, 於 二 十 五 歲 赴 日, 對 日 本 建 築 影 響 頗 深 此 外,Conder 於 1876 年 後 任 教 於 工 部 大 學 改 制 之 前 的 工 學 造 家 學 校, 培 養 該 校 第 一 屆 畢 業 生 辰 野 金 吾 曾 禰 達 藏 片 山 東 熊 等, 對 日 本 建 築 影 響 頗 深 Conder 設 計 的 建 築 現 存 有 三 菱 一 號 館 與 他 修 改 建 造 過 的 東 京 尼 可 萊 教 堂 參 見 王 秀 雄, 日 本 美 術 史 下 冊 ( 台 北 : 國 立 歷 史 博 物 館,2000), 頁 87-88 Conder 於 六 月 三 十 日 建 議 明 治 美 術 會 邀 請 East 演 講, 並 展 出 其 旅 日 作 品, 但 East 以 返 英 歸 期 將 屆 為 由, 商 請 異 動 日 期, 在 該 會 的 演 說 只 好 提 前 於 七 月 六 日 舉 行 22 明 治 美 術 會 第 一 回 報 告 (1889), 頁 8-51 East 演 講 全 文 收 在 頁 25-37 本 文 撰 寫 期 間 承 大 甲 鎮 文 昌 國 小 故 前 校 長 陳 伯 漁 先 生 協 助 翻 譯 East 演 講 文, 謹 向 故 陳 校 長 及 其 家 屬 表 示 謝 意 82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或 許 稱 得 上 藝 術 品, 但 仍 太 過 裝 飾 性, 缺 少 原 創 性 ; 日 本 繪 畫 使 用 傳 統 的 中 國 繪 畫 的 線 條, 或 者 模 仿 自 改 良 的 日 本 繪 畫 之 情 形 十 分 普 遍 East 指 出 : 風 格 的 主 題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沿 用, 剽 竊 同 樣 的 概 念 成 為 低 劣 表 現, 叫 人 覺 得 他 們 有 某 些 樣 式 原 先 是 有 原 創 性 的 ( 或 多 或 少 ), 而 畫 家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沿 用 同 樣 的 材 料, 以 致 比 起 原 來 的 範 本 欠 缺 了 效 果 23 這 說 明 East 認 為 日 本 的 繪 畫 藝 術 欠 缺 西 方 藝 術 所 注 重 的 原 創 性 他 認 為 日 本 漆 藝 還 具 有 創 意, 但 對 純 美 術 則 難 以 認 同 : 美 術 旨 在 表 現 人 類 情 感 與 激 情, 它 是 畫 家 對 生 命 對 風 景 最 深 刻 的 知 識 之 表 現, 是 對 自 然 之 愛, 以 及 對 生 命 寄 託 事 物 之 紀 錄 畫 家 能 獨 立 存 在, 才 是 自 由 人 而 非 奴 役, 藝 術 也 才 真 實 反 觀 將 自 己 的 心 束 縛 起 來, 對 傳 統 卑 躬 屈 膝 的 人, 其 藝 術 表 現 不 能 聲 稱 完 滿 East 指 出, 自 然 乃 為 人 而 存 在, 在 自 然 中 讓 每 一 隻 鳥 唱 其 自 己 的 歌, 每 一 張 畫 都 為 畫 家 自 己 的 表 現 24 正 因 為 對 藝 術 之 獨 特 性 問 題 的 重 視,East 對 日 本 藝 術 感 到 失 望, 因 而 揶 揄 的 評 論 道 : 將 裝 飾 藝 術 拿 來 與 純 藝 術 比 較 是 不 公 平 的, 如 果 我 們 承 認 日 本 藝 術 純 然 只 是 裝 飾, 我 所 說 的 絕 大 多 數 意 見 便 不 適 用 : 能 適 用 的 是 他 們 應 該 開 發 獨 創 性, 而 非 自 滿 於 輝 煌 過 去 的 反 照 25 引 文 最 後 一 句, 指 稱 藝 術 不 應 沉 緬 於 過 往 榮 光, 似 乎 是 針 對 Fenollosa 的 見 解 而 來 26 從 上 述 East 對 日 本 美 術 的 見 解, 讀 者 不 難 想 像 他 受 邀 在 明 治 美 術 會 的 演 講, 對 洋 風 畫 派 的 畫 家 所 帶 來 的 鼓 舞 作 用 根 據 明 治 美 術 會 報 告, 23 Sir Hugh Cortazzi, ed., A British Artist in Meiji Japan, p. 58. 24 Sir Hugh Cortazzi, ed., A British Artist in Meiji Japan, p. 59. 25 Sir Hugh Cortazzi, ed., A British Artist in Meiji Japan, p. 59. 26 Hideko Numata, Alfred and Japan, p. 80. 83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East 的 演 講 並 沒 有 否 定 日 本 藝 術 優 異 的 一 面, 也 不 否 認 保 存 傳 統 美 術 之 重 要 性, 但 他 同 時 提 到 洋 風 畫 家 受 到 排 斥 的 壓 力, 也 強 調 藝 術 必 須 與 社 會 變 化 的 腳 步 與 時 俱 進 的 觀 念 : 自 然 之 美 今 古 皆 同, 年 輕 藝 術 家 必 須 有 今 日 之 思 想, 且 反 應 自 然 之 美, 如 此 他 才 能 畫 其 所 能, 表 現 其 感 情, 和 對 自 然 的 新 感 覺 27 綜 合 上 述,East 強 調 藝 術 的 獨 特 性 和 情 感 的 表 達, 可 從 觀 察 大 自 然 與 寫 生 獲 得 這 種 觀 點 接 近 英 國 風 景 畫 家 John Constable(1776-1837) 於 1821 年 給 John Fisher 的 信 裏 所 言 : 繪 畫 不 過 是 情 感 的 另 一 個 詞 ("painting is but another word for feeling"), 也 符 合 英 國 浪 漫 風 景 畫 表 現 情 感 的 內 涵 28 East 生 長 在 英 國 風 景 畫 由 盛 況 轉 而 消 退 的 年 代, 然 而 十 九 世 紀 後 半 葉 初 期, 風 景 畫 家 J.M.W. Turner(1775-1851) 和 Constable 的 作 品 仍 為 倫 敦 藝 術 圈 談 論 的 話 題 ;East 的 理 論 可 說 是 在 風 景 畫 傳 統 中 養 成 的 此 外,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East 在 法 國 的 學 習 經 驗 29 East 在 1906 年 的 風 景 畫 論 著 作 中 的 插 圖, 多 參 雜 巴 比 松 畫 派 早 期 風 景 畫 的 風 格 他 曾 就 讀 於 美 術 學 院 (École des Beaux-Arts) 和 朱 利 安 學 院 (Académie Julian); 在 École des Beaux-Arts 藉 古 代 雕 像 練 習 素 描, 並 練 習 單 色 調 的 明 暗 描 繪 之 技 法, 以 及 人 體 模 特 兒 寫 生 在 朱 利 安 學 院 開 放 式 的 學 習 環 境 中, 有 較 多 機 會 畫 模 特 兒, 並 接 受 來 自 沙 龍 畫 家 的 指 導 上 述 的 學 習 背 景 提 供 他 寫 生 與 自 主 創 新 的 機 會 ; 以 畫 家 的 自 主 性 和 創 新, 相 較 於 他 所 見 到 的 模 仿 的 和 裝 飾 的 日 本 藝 術, 讀 者 可 以 發 現 East 的 藝 術 態 度 與 他 批 評 日 本 繪 畫 的 立 場 27 Hideko Numata, Alfred and Japan, p. 80. 28 參 閱 Michael Rosenthal, Constable: The Painter and his Landscape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3), p.137. Constable 所 指 的 繪 畫 為 風 景 畫 29 Sir Alfred East, Memorial Exhibition of the Work of the Late Sir Alfred East, with a prefatory note by Edmund Gosse (London: Ernest Brown & Phillips, the Leicester Gallery, 1914), p. 11. Alfred East 曾 入 室 於 畫 家 A. W. Bouguereau(1825-1905) 和 T. Robert-Flrury (1838-1912) 門 下, 也 與 巴 比 松 畫 派 (Barbizon School) 畫 家 J. B. Camille Corot(1796-1875) 和 Théodore Rousseau(1812-67) 等 畫 家 交 往 84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是 一 致 的 四 Alfred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1906 年 Alfred East 出 版 了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此 書 是 英 國 畫 家 在 維 多 利 亞 時 代 之 後, 比 較 有 系 統 的 風 景 畫 論 他 於 序 文 中 指 出 此 一 畫 論 係 針 對 已 有 素 描 基 礎 的 藝 術 愛 好 者 所 寫, 因 而 不 再 從 風 景 畫 寫 生 最 根 本 的 問 題 談 起 然 而 書 中 還 是 從 風 景 畫 的 元 素, 比 如 草 地 樹 木 雲 朵 光 影 等 問 題 逐 章 討 論, 讀 者 或 許 難 以 瞭 解 East 所 指 的 更 基 礎 的 事 物 為 何 他 認 為 此 書 所 討 論 的 內 涵 對 學 生 有 幫 助, 在 美 術 學 校 裡 卻 不 一 定 提 供 此 課 程 30 由 此 看 來,East 的 畫 論 並 非 針 對 特 定 學 校 機 構 內 的 學 生 而 撰 寫 筆 者 認 為, 該 書 既 非 針 對 繪 畫 的 初 學 者 而 寫, 也 非 嚴 肅 的 藝 術 論 述, 或 許 特 別 容 易 獲 得 像 石 川 這 樣 的 水 彩 畫 藝 術 愛 好 者 的 共 鳴 在 此 書 裡,East 強 調 繪 畫 技 法 和 畫 家 面 對 自 然 之 態 度 的 重 要 性 ; 標 榜 透 過 敏 銳 的 觀 察, 風 景 畫 家 最 終 所 表 現 的 是 很 微 妙 的 個 人 化 的 氣 質 31 East 的 這 一 風 景 畫 理 論 著 作, 部 分 曾 由 石 川 翻 譯 為 日 文, 陸 續 發 表 在 美 術 雜 誌 1914 年 石 川 出 版 了 寫 生 新 說, 與 East 的 畫 論 書 應 有 極 為 密 切 的 關 係 East 強 調 觀 察 自 然 的 重 要 性, 認 為 能 依 自 己 滿 意 的 技 法, 注 意 到 作 品 特 殊 性 的 人, 將 依 著 自 己 的 偏 好 發 現 自 然 之 中 的 事 物 反 之, 只 依 照 著 大 師 畫 裡 的 風 格, 也 就 是 透 過 繪 畫 再 來 觀 察 自 然, 雖 可 以 複 製 大 師 畫 中 的 樣 子, 但 也 可 能 使 自 己 成 為 一 個 奴 隸, 犧 牲 其 直 觀 的 能 力 32 East 的 理 論 是 30 East 寫 道 : My aim, therefore, has been to [place before the student certain considerations which do not find a place in the curriculum of our art schools, and which should be of assistance to him in the progress of his development. 參 見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London: Cassell, 1911) ii-iii. 本 文 依 據 出 版 於 1911 年 的 版 本, 但 該 書 於 1906 年 即 已 出 版, 參 見 Sir Alfred East, Memorial Exhibition of the Work of the Late Sir Alfred East, p. 15. 31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3. 32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4. 85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接 近 於 英 國 自 然 主 義 風 景 畫 家 Constable, 也 接 近 於 巴 比 松 畫 派 重 畫 家 寫 生 的 概 念 筆 者 認 為 East 強 調 的 技 法 之 重 要 性, 他 所 重 視 的 是 感 官 的 效 果, 而 不 是 象 徵 或 符 號 的 使 用, 這 或 許 影 響 石 川 在 揣 摩 East 的 畫 論 上, 傾 向 於 把 寫 生 作 為 追 求 自 然 之 美 的 不 二 法 門 East 認 為 繪 畫 作 品 應 有 它 自 律 性 的 價 值, 畫 家 應 有 能 力 藉 著 形 式 色 彩 和 特 質 的 魅 力, 賦 予 文 學 性 的 畫 面 新 的 意 義 畫 家 的 任 務 是 在 文 學 意 象 的 迷 人 之 外 加 上 藝 術 形 式, 亦 即 在 形 色 特 質 關 係 內 作 畫, 畫 出 恰 到 好 處 的 調 子 如 此, 繪 畫 就 能 表 現 出 所 謂 風 格 33 East 的 本 意 不 在 於 反 對 繪 畫 與 姊 姊 藝 術 的 關 係, 而 是 在 於 強 調 藝 術 應 有 造 型 色 彩 的 自 律 性 價 值 East 雖 然 不 同 意 用 繪 畫 去 取 代 文 學 和 音 樂 所 擅 長 題 材, 但 他 強 調, 文 學 和 音 樂 性 能 表 現 高 貴 或 寧 靜 的 感 性 和 超 越 經 驗 的 思 想 文 學 和 音 樂 可 以 激 發 某 種 情 感, 重 要 的 是 畫 家 必 須 確 認 可 以 將 題 材 表 現 得 比 文 學 音 樂 更 為 深 刻 繪 畫 有 造 形 的 要 求, 畫 家 將 材 料 蒐 集 在 一 起 將 自 然 中 美 的 事 物 以 最 真 實 的 面 貌 來 吸 引 觀 者, 妥 善 地 處 理 自 然 界 事 物 之 關 連, 才 能 創 造 至 高 品 質 的 風 景 畫 34 顯 然,East 所 指 的 是 藝 術 的 形 式 美 East 於 是 強 調 藝 術 家 是 天 生 而 非 後 天 養 成 的 ; 欲 達 到 這 樣 的 成 就, 必 須 下 功 夫 直 到 徹 底 了 解 大 自 然, 再 轉 換 大 自 然 的 形 狀, 以 符 合 藝 術 家 的 需 求 35 為 了 強 調 選 材 與 處 理 材 料 之 重 要,East 說 明 畫 面 之 美 不 全 依 賴 景 物 自 身, 而 是 畫 家 之 巧 手 天 工, 改 變 散 漫 的 事 物 使 成 為 可 貴 的 整 體 這 是 藝 術 之 功 能 : 賦 予 人 類 使 用 自 然 之 權 利 East 舉 Turner 的 威 尼 斯 題 材 的 畫 為 例, 說 明 地 理 的 威 尼 斯 之 美 不 如 Turner 畫 中 的 威 尼 斯, 因 為 Turner 的 藝 術 形 式 裡 威 尼 斯 的 再 現, 超 越 了 大 自 然 大 自 然 形 像 經 過 Turner 的 形 33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68. 34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69. 35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69. 86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式 處 理 後, 對 象 物 的 圖 像 有 了 性 質 上 的 改 變, 使 貧 乏 的 次 等 的, 變 為 輝 煌 和 雄 偉 的 36 在 1830 年 代 的 倫 敦 畫 壇,Turner 的 威 尼 斯 系 列 畫 作 傲 視 其 他 畫 家 的 同 類 主 題 繪 畫, 倫 敦 畫 報 上 可 見 頗 多 佳 評, 在 John Ruskin 的 力 薦 下, 更 行 顯 著 37 作 於 1833 年 的 Bridge of Sigh, Ducal Palace and Custom-House, 38 特 別 引 起 評 論 界 的 注 意, 認 為 該 畫 面 明 晰 的 光 輝 寬 闊 的 氣 息, 使 當 年 以 威 尼 斯 為 題 參 加 皇 家 藝 術 院 展 出 的 其 他 參 展 作 品 黯 然 無 光 39 此 外, 威 尼 斯 晨 昏 變 化 萬 千, 在 Sun of Venice Going to Sea (1843) 畫 中, 40 光 和 晨 曦 霧 氣, 將 威 尼 斯 蒙 上 神 秘 的 面 紗, 給 觀 者 無 限 的 聯 想 和 情 感 East 指 出, 風 景 現 場 在 照 相 機 實 地 拍 攝 之 下, 欠 缺 聯 想 和 情 感 的 深 度 ; 圖 畫 做 得 到 的, 對 照 片 而 言 則 未 必 如 此 轉 化 大 自 然 達 到 上 述 效 果, 與 畫 家 對 大 自 然 態 度 之 氣 質 性 因 素 有 關, 個 人 氣 質 使 藝 術 表 現 的 結 果, 如 此 不 同 如 此 有 趣 地 烙 印 著 畫 家 之 個 人 特 質 和 差 異 性 41 East 出 生 於 1844 年, 距 離 Turner 去 世 (1851) 仍 有 數 年 之 久 Turner 晚 年 的 以 極 簡 筆 的 方 式, 表 現 水 氣 與 光 線 效 果, 吸 引 East 的 注 意, 也 對 石 川 簡 筆 山 水 造 成 間 接 刺 激, 雖 然 石 川 有 另 一 個 脈 絡 的 南 畫 山 水 的 影 響 ; 這 一 點 於 後 再 述 此 外,East 的 學 生 時 代, 也 正 是 英 國 水 彩 畫 盛 行 的 年 代, 水 彩 畫 家 David Cox (1783-1859) John Sell Cotman (1782-1842) 之 鄉 野 田 36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70 37 參 閱 拙 作 Ideology of Prosperity: Industrial and Urban Landscapes in the Art of J. M. W. Turner, Diss., Ph.D. (University of London, 1998), pp. 272-292. 38 J.M.W. Turner, Bridge of Sigh, Ducal Palace and Custom-house, Venice Canaletti painting, R.A.1833. Tate Gallery, London. 參 閱 網 址 http://www.tate.org.uk 39 Arnold Magazine 形 容 Turner 的 Bridge of Sigh, Ducal Palace and Custom-House 具 有 brilliancy, breadth and power, killing every other work in the exhibition 反 觀 被 視 為 Turner 的 對 手 Clarkson Stanfield 的 作 品 縱 然 有 Turner 的 五 倍 大, 但 其 作 品 被 視 為 是 晦 澀 無 光 (opaque) 笨 重 (heaviness) 參 見 John Gage, Colour in Turner: Poetry and Truth (London: Studio Vista Limited, 1969), p.168. 另 見 John Gage, Turner: a Wonderful Range of Mind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7), p. 250. 40 關 於 此 畫 參 見 J.M.W. Turner, The Sun of Venice Going to Sea.R.A.1843. Oil on canvas, 61.6 x 92.1 cm, Tate Gallery, London. 參 閱 網 址 http://www.tate.org.uk 41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70 87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園 水 彩 畫 風 格 是 East 所 熟 悉 的 石 川 的 潛 意 識 裡, 水 彩 風 景 畫 總 脫 離 不 了 田 園 的 或 詩 情 畫 意 的 (picturesque), 或 許 即 是 此 一 傳 統 的 反 映 藉 著 翻 譯 East 的 著 作, 石 川 顯 然 熟 悉 Turner 的 威 尼 斯 作 品 的 優 異, 進 而 影 響 他 對 Turner 藝 術 的 興 趣 ; 石 川 簡 筆 風 格 的 風 景 畫, 極 似 Turner 晚 年 的 威 尼 斯 系 列 水 彩 畫, 說 明 了 受 英 國 水 彩 畫 影 響 的 可 能 性 就 這 一 點 而 言, 石 川 歐 遊 之 前 雖 然 僅 能 透 過 書 本 認 識 的 英 國 水 彩 畫, 在 1922 年 旅 歐 之 後, 才 有 詳 盡 的 認 識 與 觀 摩 的 機 會, 而 事 實 上 從 翻 譯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之 過 程, 以 及 1921 年 出 版 Constable 的 傳 記 畫 冊 的 事 件 上, 42 石 川 彷 彿 已 獲 得 開 啟 英 國 水 彩 畫 殿 堂 之 鑰 匙 歐 遊 固 然 得 以 一 窺 歐 洲 藝 術 堂 奧, 也 是 親 履 East 筆 下 的 英 倫 風 光 和 日 籍 老 師 們 早 年 求 學 創 作 的 足 跡 願 望 的 實 踐 至 於 寫 生 所 面 臨 外 光 派 (plein air school) 技 法 的 問 題,East 在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書 中, 認 為 外 光 派 是 對 傳 統 派 畫 家 將 風 景 畫 帶 進 老 套 的 補 救 之 道 ; 外 光 派 的 確 可 以 捕 捉 到 大 自 然 的 清 新 (freshness) 大 氣 和 光 線 但 無 可 否 認, 外 光 派 仍 然 存 在 一 些 困 難 在 追 求 光 線 變 化 的 大 幅 風 景 畫 上, 追 求 光 之 效 果 常 常 挫 敗, 它 未 能 像 素 描 一 般 肯 定 ; 大 幅 風 景 畫 反 而 多 少 顯 示 出 猶 豫 和 缺 少 明 確 之 目 的 畫 家 的 困 難 在 於 畫 此 當 下 的 物 體, 卻 忽 略 片 刻 之 後 物 體 的 暗 面 轉 為 受 光 面, 因 此 在 真 實 與 虛 假 間 窮 於 應 付 解 決 此 項 困 難, 只 好 天 天 在 光 線 效 果 出 現 時, 短 暫 的 捕 捉 色 彩 且 努 力 保 持 這 效 果 直 到 畫 之 完 成 43 East 對 外 光 的 問 題 作 了 如 上 的 解 說 然 而, 他 有 傳 統 風 景 畫 家 追 求 真 實 的 做 法 : 速 寫 以 補 現 場 作 畫 之 不 足 他 認 為 雖 然 上 述 記 錄 光 線 變 化 的 作 法, 也 不 一 定 會 有 達 此 效 果 之 保 證, 但 速 寫 可 以 幫 助 畫 家 做 正 確 的 要 求, 尤 其 當 他 在 作 大 畫 的 時 候 例 如 一 幅 費 時 較 久 的 花 卉 寫 生 圖 畫, 極 有 42 石 川 於 1914 年 出 版 寫 生 新 說, 1921 年 出 版 英 國 風 景 畫 家 John Constable 的 傳 記 畫 冊, 參 見 顏 娟 英, 水 彩. 紫 瀾. 石 川 欽 一 郎, 頁 66 43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72 88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可 能 經 歷 花 開 花 謝 的 過 程 和 春 雨 洗 滌 畫 面 的 作 弄 ; 為 因 應 天 候 變 化 而 把 畫 架 搬 進 搬 出, 最 終 將 使 作 畫 的 環 境 與 興 致 消 失 殆 盡 這 些 都 是 面 對 自 然 寫 生 的 困 難 East 強 調 寫 生 最 大 的 好 處 就 是 提 供 畫 者 信 心, 信 心 來 自 知 識, 信 心 即 是 工 具 和 自 發 性 (spontaneity) 對 於 巨 幅 的 六 呎 大 畫 (six-footer) 只 要 賦 予 正 確 的 明 暗 調 子 (value) 即 可 巨 幅 畫 作 的 光 影 與 調 子, 是 不 同 於 小 畫 面 的 作 品 的 為 了 克 服 這 些 困 難,East 建 議 作 六 呎 大 幅 畫 時, 應 注 意 題 材 不 宜 變 化 過 多 過 速 綜 合 上 述,East 雖 然 不 否 認 外 光 派 寫 生 的 好 處 和 限 制, 但 他 也 認 為 作 畫 之 前, 詳 細 了 解 題 材 的 重 要 性, 甚 至 對 題 材 瞭 解 到 足 以 背 誦 的 地 步, 雖 然 這 已 偏 離 寫 生 的 範 疇 44 讀 者 可 以 發 現 East 所 強 調 的 是 充 份 寫 生 達 到 熟 練 的 過 程, 有 別 於 臨 摹 古 代 繪 畫 雖 然 石 川 很 少 有 機 會 創 作 六 呎 大 畫, 他 對 於 戶 外 小 幅 風 景 寫 生, 所 強 調 的 光 線 其 實 就 是 關 於 調 子 的 問 題 寫 生 的 概 念 影 響 石 川 的 藝 術 和 來 台 的 教 學, 以 致 於 石 川 師 徒 致 力 於 台 灣 風 景 的 描 繪 時, 對 光 與 色 的 問 題 之 討 論 佔 有 重 要 的 地 位 雖 然 光 與 色 的 問 題 也 吸 引 了 其 他 來 台 寫 生 的 日 本 畫 家, 但 石 川 師 徒 將 光 與 色 作 為 追 求 台 灣 的 地 方 色 彩 之 象 徵, 演 變 成 為 題 材 窄 化 的 黃 土 道 路 台 灣 瓦 屋 和 相 思 樹 叢 的 結 果, 而 遭 詬 病 石 川 或 許 溫 和 地 反 駁 外 界 對 水 彩 定 型 畫 的 詬 病, 而 在 反 思 之 後 比 較 了 台 灣 與 日 本 山 水 給 人 的 不 同 感 受 學 者 在 探 究 這 些 比 較 性 質 的 文 字, 針 對 石 川 的 文 化 主 體 性 論 述 研 究 之 際, 未 能 發 覺 石 川 游 移 在 外 光 派 寫 生 的 概 念 與 文 化 主 體 性 之 間 顯 露 出 細 膩 的 思 維, 殆 有 可 惜 這 一 點 將 於 稍 後 討 論 44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74. 89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五 日 本 文 化 主 體 意 識 : 石 川 地 方 色 彩 觀 的 醞 釀 背 景 石 川 的 藝 術 觀 儘 管 在 學 者 看 來 有 定 型 化 弊 病 45, 這 或 許 是 水 彩 寫 生 受 到 外 在 客 觀 環 境 天 候 材 料 的 限 制 造 成 的 結 果 但 實 際 上 石 川 對 藝 術 創 作 和 教 學 之 態 度 是 鼓 勵 學 生 找 尋 自 己 不 斷 突 破 : 研 究 繪 畫 的 人 在 接 受 先 輩 的 指 導 與 批 評 之 前, 首 先 應 要 以 自 己 的 想 法 試 試 看, 如 果 失 敗 的 話 再 徹 底 檢 討 改 進, 這 種 失 敗 也 可 以 說 是 有 其 必 要 性 的 因 為 害 怕 失 敗 而 戰 戰 兢 兢 會 形 成 膽 怯, 有 膽 量 進 行 各 種 嘗 試, 對 於 作 畫 的 人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46 石 川 用 在 批 評 赤 島 社 展 覽 的 這 一 段 文 字 顯 然 受 到 East 畫 論 的 影 響 對 1929 年 赤 島 社 展, 石 川 以 手 法 與 色 彩 為 主 要 討 論 的 範 疇, 討 論 台 籍 年 輕 畫 家 在 處 理 畫 作 上 的 技 法 與 色 彩 的 主 客 觀 性 問 題 令 人 矚 目 的 是, 石 川 對 廖 繼 春 的 芭 蕉 的 庭 院 ( 圖 1), 評 論 為 在 此 會 場 中 看 來 也 不 覺 得 特 別 出 色, 另 外 靜 物 作 也 有 些 纖 弱, 令 人 遺 憾 47 石 川 並 未 說 明 何 以 廖 繼 春 的 芭 蕉 圖 不 特 別 出 色 的 原 因 ; 筆 者 從 石 川 上 一 段 文 字 認 為 繪 畫 應 具 嘗 試 性 之 觀 點 看 來, 或 許 就 是 芭 蕉 圖 冷 靜 而 理 性 的 筆 法 與 構 圖, 未 能 產 生 跌 宕 之 氣 魄 與 繪 畫 的 自 發 性 效 果 從 石 川 對 藍 蔭 鼎 的 作 品 的 評 論 或 許 可 以 看 出 石 川 的 意 思 在 石 川 看 來, 藍 氏 所 展 出 的 作 品, 展 現 在 困 惑 中 學 習 的 動 機 ; 48 然 而 石 川 對 倪 蔣 懷 所 展 出 的 作 品 之 評 價 為 用 心 和 困 惑 有 些 不 足 由 上 述 幾 則 評 論 可 以 發 現 石 川 對 藝 術 創 作 貴 在 摸 索 研 究 而 不 在 製 作 45 賴 明 珠, 日 治 時 期 的 地 方 色 彩 理 念 以 鹽 月 桃 甫 及 石 川 欽 一 郎 對 地 方 色 彩 理 念 的 詮 釋 與 影 響 為 例, 視 覺 藝 術 3 期 (2000), 頁 61 46 石 川 欽 一 郎, 林 皎 碧 譯, 給 繪 畫 的 人, 藝 術 家 ( 1996.9), 頁 257 47 石 川 欽 一 郎, 手 法 與 色 彩 / 赤 島 社 展 觀 後 感, 收 於 顏 娟 英 譯 著,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 台 北 : 雄 師 出 版 社,2001), 頁 325 48 石 川 的 評 論 : 技 法 與 色 彩 上 的 態 度 完 全 都 是 客 觀 的, 能 夠 客 觀 地 達 到 目 前 的 程 度, 應 該 會 逐 漸 地 更 加 進 步 吧! 從 藍 君 的 畫 中 可 以 看 到 他 現 在 有 些 困 惑, 一 再 困 惑 而 更 加 努 力, 苦 心 研 究 終 於 有 豁 然 開 朗 的 時 候 吧 石 川 欽 一 郎, 手 法 與 色 彩 / 赤 島 社 展 觀 後 感,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 台 北 : 雄 師,2001), 頁 325 90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美 麗 作 品 的 看 法 : 我 認 為 青 年 的 學 習 者, 與 其 畫 出 巧 妙 優 秀 的 作 品, 不 如 更 需 要 困 惑 和 用 心 研 究 我 們 所 期 待 青 年 學 習 者 的, 與 其 說 是 巧 妙 地 完 成 的 作 品, 不 如 說 更 希 望 是 努 力 研 究 而 有 些 困 惑 的 作 品 49 石 川 的 這 段 論 述, 似 乎 直 接 回 應 了 鹽 月 桃 甫 發 表 於 台 灣 時 報 的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文 中 對 水 彩 的 批 評 鹽 月 寫 道 : 比 起 油 畫 更 容 易 受 技 巧 約 束 的 水 彩 畫, 動 輒 陷 入 傳 承 師 法 的 老 套 之 中 希 望 水 彩 畫 家 們 深 刻 地 反 省, 如 果 忘 記 發 掘 自 己 本 身 獨 特 的 境 界, 那 麼 一 來 繪 畫 就 僅 止 於 工 作 的 層 次 罷 了 50 鹽 月 並 未 明 言 這 段 文 字 是 暗 指 石 川 欽 一 郎 的 門 系, 但 讀 者 不 難 瞭 解, 除 了 石 川 之 外, 鹽 月 是 否 還 能 指 出 足 以 造 成 師 承 流 派 的 人 物? 類 似 於 鹽 月 的 觀 點, 也 出 現 在 N 生 的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的 評 論 文 章 : 環 觀 第 二 室, 除 了 石 川 審 查 員 的 作 品 之 外, 並 沒 有 特 別 突 出 與 素 人 作 品 絕 然 不 同 的 有 人 常 常 說, 石 川 氏 作 品 雖 不 錯, 但 是 每 幅 看 來 都 差 不 多, 令 人 厭 倦 的 樣 子, 然 而 這 麼 說 的 人 不 但 不 懂 得 藝 術 也 不 懂 得 石 川 氏 的 心 情 當 然, 石 川 氏 的 創 作, 並 沒 有 用 近 代 的 力 量 感 來 表 現 的 意 圖, 正 有 如 相 對 於 貝 多 芬 的 交 響 樂, 石 川 的 作 品 是 牧 歌 式 的 小 品 作, 然 而 卻 散 發 光 輝, 充 滿 了 魅 力. 正 如 我 們 對 鹽 月 氏 的 要 求 般, 石 川 氏 的 作 品 也 未 能 夠 認 真 地 批 判 時 代, 這 點 不 能 令 人 滿 足 51 走 到 第 二 展 覽 室,N 生 寫 到 : 第 三 室 中 陳 列 的 水 彩 畫 除 了 兩 三 件 之 外, 幾 乎 都 是 黃 色 的 道 路 台 灣 49 石 川 欽 一 郎, 手 法 與 色 彩 / 赤 島 社 展 觀 後 感,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25 50 鹽 月 桃 甫, 第 一 回 台 展 洋 畫 概 評 ( 台 灣 時 報 1927.11), 收 於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92-193 51 N 生,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01 91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瓦 的 家 屋 相 思 樹 和 點 景 人 物 組 成 的 郊 外 風 景 或 田 園 風 景 選 取 此 類 畫 題 之 外 的 作 品 很 少, 令 人 覺 得 台 展 水 彩 的 畫 題 相 當 有 限, 無 法 滿 足 而 且 台 展 的 水 彩 畫 多 半 摻 雜 肉 食 的 氣 味 藍 蔭 鼎 港 畫 淡 水 河 畔, 從 台 灣 房 屋 的 屋 頂 上 看 過 去, 浮 在 水 波 上 的 是 通 行 淡 水 的 小 船 或 戎 克 船 [ 舢 舨 ] 等, 構 圖 相 當 有 趣, 然 而 卻 摻 雜 著 強 烈 的 肉 食 料 理 的 氣 味 52 上 述 N 生 的 評 語 點 出 了 多 項 概 念, 比 方 石 川 一 貫 的 水 彩 畫 風 貌 太 過 一 致, 和 石 川 一 系 的 水 彩 畫 不 具 批 評 時 代 的 精 神, 以 及 水 彩 畫 所 表 現 的 不 外 充 滿 台 灣 的 地 方 色 彩 的 題 材 其 實 這 些 觀 點 在 當 時 並 不 孤 單, 鷗 亭 生 /XYZ 生 在 第 三 回 台 展 評 論 中 對 石 川 一 系 的 水 彩 畫 也 有 批 評, 認 為 石 川 派 的 作 品 過 度 模 仿 老 師 的 作 品 以 致 不 能 令 觀 者 感 到 興 趣, 甚 至 是 有 傷 其 老 師 的 名 譽 53 雖 然 鷗 亭 生 /N 生, 對 石 川 一 系 的 作 品 有 負 面 之 評 語, 但 他 們 對 石 川 本 人 之 作 品 持 正 面 之 評 語, 特 別 是 石 川 對 大 自 然 的 理 解, 以 及 色 彩 活 潑 的 研 究 態 度, 使 其 作 品 具 有 含 蓄 深 刻 的 大 自 然 觀 察, 穩 重 的 形 體 美, 以 及 活 潑 的 色 彩 之 間 的 融 合 54 上 述 對 石 川 與 其 門 人 水 彩 作 品 的 評 論, 將 石 川 和 學 生 分 開 來 討 論, 或 許 是 就 藝 術 論 藝 術 的 客 觀 看 法, 然 而 石 川 自 台 展 第 七 回 即 停 止 參 展, 這 樣 的 結 果 可 說 是 石 川 一 派 水 彩 畫 始 料 未 及 的 黯 然 下 場 向 來 學 者 多 以 鹽 月 一 派 的 油 畫 和 新 繪 畫 的 茁 壯, 取 代 了 石 川 一 派 的 田 園 浪 漫 的 風 景 畫 觀 這 固 然 是 重 要 因 素 之 一, 然 而 從 社 會 人 士 和 藝 評 人 士 對 台 展 歷 屆 的 評 論 文 章 看 52 N 生,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02 N 生 所 謂 台 展 的 水 彩 畫 多 摻 雜 著 強 烈 的 肉 食 料 理 的 氣 味, 或 隱 含 肉 食 者 鄙, 未 能 遠 謀 的 意 思, 意 指 有 趣 生 動 如 肉 食 料 理, 但 清 雅 不 足 承 蒙 審 查 委 員 提 供 此 則 關 於 肉 食 料 理 涵 義 的 解 讀, 謹 表 謝 意 53 歐 亭 生, 台 展 第 五 回 評 論,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09 54 歐 亭 生, 台 展 第 五 回 評 論,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09 92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來, 筆 者 認 為 石 川 一 派 的 發 展 與 沒 落, 可 以 說 他 成 也 地 方 色 彩, 敗 也 地 方 色 彩 石 川 具 備 優 異 的 英 語 能 力, 能 理 解 Alfred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並 能 吸 取 歐 洲 藝 術 的 思 想, 以 致 一 生 都 能 出 入 理 論 與 創 作 之 間, 並 能 反 省 台 灣 風 景 中 的 形 與 色, 與 其 母 國 日 本 風 景 之 間 的 差 異 然 而 這 個 曾 經 令 石 川 意 氣 風 發, 充 滿 抱 負 的 殖 民 地, 卻 在 他 離 台 之 前 使 他 感 到 挫 折, 他 訴 諸 於 委 婉 的 文 字, 寫 下 薰 風 榻 (1929) 和 台 灣 的 山 水 (1932), 透 露 他 對 台 灣 文 化 之 發 展 不 感 樂 觀, 原 因 是 他 認 為 台 灣 文 化 上 欠 缺 風 流 觀 和 自 然 風 景 中 缺 乏 足 以 產 生 神 秘 的 陰 翳 趣 味 ; 台 灣 的 山 水 過 於 陽 剛 而 少 寂 寞 蕭 瑟 的 味 道 55 寂 寞 蕭 瑟 的 寂 靜 性 格, 源 自 於 日 本 文 化 中 的 物 哀, 以 及 由 物 哀 為 精 神 基 礎 所 衍 生 的 空 寂 (わび) 與 閑 寂 (さび) 56 研 究 者 指 出, 與 空 寂 相 生 的 閑 寂, 至 十 七 世 紀 江 戶 時 代, 與 空 寂 明 顯 分 離, 並 逐 漸 脫 離 人 的 生 活 的 單 一 範 疇, 比 起 空 寂 來, 更 偏 向 受 自 然 景 象 誘 發 出 的 寂 寥 感 與 憂 鬱 感, 在 精 神 層 次 上, 接 近 風 雅 的 世 界 57 寫 於 1929 年 7 月 的 薰 風 榻, 和 1932 年 石 川 回 到 日 本 後 所 寫 的 台 灣 的 山 水, 記 錄 石 川 對 台 灣 山 水 觀 點 的 轉 變 石 川 第 一 次 來 台, 小 山 正 太 郎 以 書 信 叮 嚀 他, 在 台 灣 這 個 瘴 癘 之 地 千 萬 要 保 重 58 然 而 石 川 第 一 次 來 台, 對 台 灣 的 山 水 感 到 驚 為 天 堂, 完 全 沒 有 來 台 之 前 從 友 人 信 中 獲 得 的 蠻 荒 瘴 癘 之 地 的 印 象 不 但 大 環 境 如 此, 對 從 事 水 彩 畫 寫 生 創 作 而 言, 台 灣 的 氣 候 因 素 也 很 有 利 他 在 1935 年 的 台 灣 風 光 的 回 想 文 中 指 出, 在 台 灣 可 以 作 大 幅 水 彩 畫 的 原 因 雖 然 很 多, 但 最 重 要 的 是 台 灣 的 55 石 川 欽 一 郎, 薰 風 榻,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34-38 56 葉 渭 渠 主 編, 日 本 文 明 ( 北 京 : 中 國 社 會 科 學,1999), 頁 202-08 57 葉 渭 渠 主 編, 日 本 文 明, 頁 202-08 58 石 川 欽 一 郎 與 小 山 正 太 郎 有 書 信 往 返 ; 小 山 是 明 治 美 術 會 的 發 起 人 之 一, 曾 聆 聽 Alfred East 的 演 講, 當 時 小 山 在 東 京 高 等 師 範 圖 畫 科 任 教 席 93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空 氣 相 當 潮 濕, 能 保 持 溫 潤, 不 像 在 日 本 顏 料 容 易 乾 掉, 故 適 合 水 彩 畫 59 可 見 石 川 對 台 灣 的 正 面 觀 感 溢 於 言 表 石 川 將 對 天 堂 的 感 動 留 駐 於 繪 畫, 他 以 有 紅 色 屋 頂 房 舍 的 台 灣 風 景 畫 送 到 上 野 公 園 展 覽 會 場, 引 起 相 當 程 度 的 矚 目, 60 加 深 東 京 畫 壇 人 士 對 台 灣 風 景 中 的 光 與 色 的 印 象 台 北 的 風 景 固 然 是 石 川 鍾 愛 的 作 畫 題 材, 他 對 台 灣 的 其 他 山 水 景 色, 也 有 喜 好 他 所 鍾 愛 的 題 材 是 洋 溢 著 純 粹 台 灣 風 貌, 和 一 眼 望 去 盡 是 古 老 的 美 好 景 色 然 而 這 古 老 美 好 的 景 色 卻 在 消 失 中,1935 年 石 川 寫 下 台 灣 風 光 的 回 想 時, 台 灣 已 因 現 代 化 的 腳 步 而 有 變 化, 令 他 感 到 行 走 在 台 灣, 已 看 不 見 任 何 特 色 而 徒 生 遺 憾 顯 然 往 日 所 見 的 美 景, 塑 造 了 他 的 審 美 觀 石 川 對 古 老 的 景 物 有 特 殊 的 品 味, 認 為 年 代 久 遠 的 建 築 物 應 獲 得 維 持 原 貌 的 對 待 這 顯 示 出, 他 不 認 為 以 藝 術 作 品 來 反 應 殖 民 地 台 灣 的 地 方 特 色 時, 一 定 要 描 寫 殖 民 母 國 日 本 在 台 灣 的 現 代 化 建 設 廖 瑾 瑗 在 地 方 色 彩 文 中 指 出, 日 治 時 期 畫 家 面 對 既 要 保 留 地 方 色 彩, 又 要 彰 顯 現 代 化 建 設, 二 者 間 存 在 著 難 以 並 容 的 二 律 悖 反 的 問 題, 然 而 這 問 題 似 乎 未 曾 對 石 川 造 成 太 大 的 負 擔 石 川 的 風 景 美 學, 顯 示 出 他 對 環 境 中 的 建 築 物 與 樹 木 整 體 協 調 的 美 感 之 堅 持 他 以 相 思 樹 和 苦 楝 ( 苦 柃 Melia azedarach) 最 適 宜 作 為 台 灣 行 道 樹, 61 反 映 他 對 造 形 與 色 彩 的 想 像 輪 廓 苦 楝 在 冬 季 落 葉 的 形 狀, 以 及 成 樹 高 大 但 曲 折 變 化 的 軀 幹, 形 像 接 近 畫 意 美 (picturesque) 的 概 念 石 川 筆 下 的 樹 木 多 半 有 蝤 曲 的 形 象, 近 乎 舞 弄 筆 趣 的 線 條, 破 碎 的 筆 觸 等 等 效 果, 這 種 小 品 也 是 N 生 所 形 容 的 牧 歌 式 的 風 格 ( 圖 2) 這 種 形 象 的 視 覺 效 果, 本 來 即 不 是 深 沈 陰 翳 脈 脈 吟 詠 的 59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光 的 回 想 (1935),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4 60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光 的 回 想 (1935),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4 61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光 的 回 想 (1935),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5; 石 川 對 於 樹 木 之 觀 點 也 見 於 樹 木 和 風 景 ( 1936),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7-58 94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詩 情 參 照 W.J.T. Mitchell 對 英 國 哲 學 家 Edmund Burke(1729-1797) 理 論 的 詮 釋, 筆 者 認 為, 日 本 的 陰 翳 性 格, 如 詩 一 般 適 合 於 words 的 表 現, 而 熱 鬧 的 台 灣 風 景 形 象 較 適 合 於 作 為 image 的 表 現 62 六 石 川 的 台 灣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為 了 營 造 空 靈 的 風 景 意 境, 石 川 在 構 圖 的 取 量 中, 首 先 面 臨 究 竟 要 採 取 地 誌 型 風 景 畫 (Topography) 或 簡 筆 風 景 的 抉 擇 在 第 二 次 來 台 的 水 彩 畫 作 品, 石 川 選 擇 從 中 景 入 畫 的 作 法, 使 得 畫 面 獲 得 更 遠 更 闊 的 效 果, 材 料 上 為 英 國 水 彩, 但 造 成 這 種 空 靈 意 境 更 重 要 的 因 素, 是 南 畫 的 影 響 以 石 川 的 初 冬 漫 步 為 例, 石 川 形 容 台 北 近 郊 一 處 農 田 收 割 後, 田 埂 上 殘 留 著 收 割 的 稻 穗 的 景 象 : 老 農 跟 隨 著 鴨 群 茫 然 地 向 前 走 的 身 影, 宛 如 南 畫 中 的 人 物 一 般 63 石 川 以 南 畫 來 觀 看 眼 前 的 風 景 意 境, 明 顯 使 其 風 景 畫 具 有 南 畫 風 格 山 紫 水 明 集 收 錄 的 南 投 的 新 高 山 ( 圖 3), 形 似 中 國 南 宋 和 明 朝 浙 派 山 水 的 雲 霧 與 空 間, 霧 社 人 止 關 ( 圖 4) 的 用 筆 與 完 成 畫 面 的 表 現 手 法, 更 似 南 宋 或 明 朝 山 水 之 風 格 嚮 往 空 靈 的 意 境 與 再 現 遠 山, 是 南 畫 風 格 的 化 身 石 川 的 洋 畫 學 習 經 驗 與 上 述 南 畫 風 格 的 傾 向, 二 者 間 存 在 一 些 不 一 致 的 因 果 關 係 筆 者 認 為, 以 Turner 壯 美 的 阿 爾 卑 斯 山 的 水 彩 風 景 畫 The Great Falls of the Reichenbach (1804) 作 為 比 較, 64 可 以 發 現 石 川 的 簡 筆 風 格 與 英 國 水 彩 畫 重 視 層 次 肌 理 的 風 景 畫 之 間 的 差 異 Toshio Watanabe 指 出, 十 九 世 紀 末 水 彩 畫 運 動 流 行 時, 日 本 畫 家 縱 使 受 洋 畫 影 響, 其 水 彩 和 62 關 於 語 詞 與 圖 像 之 討 論, 參 閱 W.J.T. Mitchell, Iconology: Image, Text, Ideology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6), p. 125. 63 石 川 欽 一 郎, 初 冬 漫 步 ( 1926),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6 64 J. M. W. Turner, The Great Falls of the Reichenbach, 1804. Watercolor on paper, 102.2 68.9 cm, Cecil Higgins Art Gallery, Bedford. 參 閱 http://www.cecilhigginsartgallery.org/paintings/ 95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繪 葉 書 還 保 留 相 當 程 度 的 南 畫 傳 統 的 用 筆 和 構 圖 65 這 說 明 石 川 受 英 國 水 彩 畫 風 格 影 響 之 外, 來 自 於 南 畫 影 響 的 深 刻 程 度 傳 統 的 西 洋 風 景 畫 十 分 重 視 近 景 的 豐 富 性, 闊 葉 的 草 本 植 物 或 中 古 世 紀 建 築 的 廊 柱 廢 墟 常 為 畫 家 所 沿 用 的 母 題 ; 英 國 維 多 利 亞 時 代 的 風 景 畫, 主 要 的 興 趣 在 於 中 景, 以 中 景 作 為 描 繪 人 物 活 動 的 重 心 工 業 革 命 與 農 業 改 良 時 期 之 後, 中 產 階 級 的 居 所, 位 在 都 會 和 鄉 村 的 中 間, 有 保 留 家 居 隱 私 的 傾 向, 此 一 社 會 變 化, 具 有 農 業 社 會 過 渡 到 現 代 化 社 會 的 意 義 66 雖 然 石 川 對 於 日 治 時 期 台 灣 現 代 化 過 程 所 造 成 的 不 利 於 作 畫 的 因 素 有 所 評 論, 他 的 風 景 並 沒 有 反 映 現 代 化, 於 畫 面 遠 方 描 繪 都 會 景 象 的 企 圖, 反 而 將 視 點 朝 向 遠 山 ( 圖 5), 這 構 圖 樣 式 已 經 說 明, 南 畫 對 石 川 的 影 響 多 於 英 國 風 景 畫 ; 對 石 川 造 成 影 響 的, 可 能 是 Turner 充 滿 詩 意 的 風 景 畫 和 晚 年 以 威 尼 斯 為 題 材 簡 筆 渲 染 的 水 彩 風 景 畫, 67 而 非 早 年 精 細 的 地 誌 型 風 景 畫 這 也 說 明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對 石 川 的 影 響, 技 法 與 理 論 層 面 多 於 文 化 層 面 石 川 選 擇 走 向 空 靈 的 意 境, 可 從 他 形 容 台 灣 初 冬 季 節 竹 林 稀 疏 的 形 體 美 的 一 段 文 字 發 現 : 好 比 瘦 骨 如 材 披 頭 散 髮 病 弱 的 老 人 一 般 的 初 冬 竹 林 的 姿 態, 正 是 我 們 所 尋 找 的 好 題 材 日 本 雖 然 廣 大 卻 從 沒 看 過 這 種 竹 林, 找 不 到 這 種 入 畫 的 好 對 象 68 顯 然, 石 川 的 南 畫 的 品 味 影 響 了 他 的 選 材, 稀 疏 或 茂 密 的 竹 林 在 石 川 的 筆 下 修 長 而 優 雅 地 出 現 畫 面 的 中 景 在 台 灣 的 山 水 文 中, 石 川 也 特 別 提 到 竹 林 : 65 Toshio Watanabe and Yuko Kikuchi,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Nature for Art, Art for Life (Ruskin in Japan 1890-1940 Exhibition Committee, 1997), p. 291. 66 Ann Bermingham, Landscape and Ideology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p. 167-69. 67 如 J.M.W. Turner, Venice Looking across the Lagoon at Sunset, 1840. Watercolour on paper, 24.4 x 30.4 cm, Tate gallery, London. http://www.tate.org.uk 68 石 川 欽 一 郎, 初 冬 漫 步,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6 96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台 灣 山 水 的 線 條, 而 形 狀 裡 面 包 含 的 色 彩 也 有 特 徵 性 的 生 命 力 這 也 就 是 台 灣 的 鄉 土 色 其 中 最 醒 目 的 是 竹 林, 竹 林 的 姿 態 和 色 調 具 有 獨 一 無 二 的 特 色 69 而 竹 林 與 房 舍 的 搭 配, 也 譜 成 了 絕 佳 的 色 彩 效 果 : 紅 簷 黃 壁 搭 配 綠 竹 林 效 果 十 分 強 烈, 相 思 樹 的 綠 呈 現 日 本 內 地 所 未 曾 見 的 沉 著 莊 嚴 感, 在 湛 藍 青 空 搭 配 下 更 為 美 妙. 70 石 川 的 福 爾 摩 莎 ( 圖 6) 或 能 體 現 這 種 視 覺 的 感 受 在 其 文 章 裏, 石 川 細 膩 地 描 寫 二 月 之 際, 北 部 竹 子 為 暗 黑 色, 中 南 部 則 為 美 麗 的 黃 金 色 他 對 於 亞 熱 帶 台 灣 的 陽 光 與 色 彩 的 關 係, 有 十 分 深 刻 的 體 驗 : 太 陽 的 熱 與 光 十 分 強 烈 的 南 方 特 色, 也 就 是 台 灣 山 水 的 特 色 而 且 石 川 認 為 台 灣 山 水 的 特 色 就 是 北 部 和 南 部 的 向 光 與 陰 影 的 發 色 不 同, 除 了 顏 色 之 外, 南 北 的 光 線 差 異 也 很 大 71 不 但 如 此, 石 川 進 一 步 歸 納 出, 在 光 線 柔 弱 的 日 本, 不 管 光 線 只 考 慮 色 彩 也 可 以 研 究 出 創 作 的 方 法, 但 是 在 光 線 強 的 台 灣 無 論 如 何 不 能 不 考 慮 光 線 不 如 說 要 先 以 光 線 為 主 來 考 慮 之 後, 才 能 看 清 萬 物 的 顏 色, 順 此 次 序 才 對 72 石 川 對 光 線 的 重 視, 明 顯 是 受 East 風 景 畫 論 的 影 響 石 川 以 光 與 色 的 關 係, 演 繹 出 一 段 心 得 : 台 灣 山 水 的 美 就 如 其 所 直 接 呈 現 的, 如 眼 前 所 見 的, 換 句 話 說, 就 是 觀 賞 山 水 直 接 陳 列 的 大 自 然 美, 沒 有 值 得 深 入 之 處 由 於 自 然 給 人 強 烈 的 感 覺, 觀 者 毫 無 回 想 的 餘 裕 我 們 所 讚 賞 台 灣 的 自 然 美, 將 此 豐 富 豔 麗 的 色 彩 延 展 至 畫 布 上, 但 是 也 僅 止 於 美 麗 色 彩 的 配 置 而 已, 更 進 一 步 想 發 現 所 謂 深 奧 的 精 神 就 不 容 易 了, 山 水 美 的 鑑 賞 家 也 大 多 都 69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的 山 水,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1 70 石 川 欽 一 郎, 水 彩 畫 與 台 灣 風 光,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0 71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的 山 水,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2 72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的 山 水,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2 97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停 留 在 表 面 而 已, 總 之, 台 灣 的 山 水 之 美 缺 少 能 夠 啟 發 人 們 精 神 性 思 考 的 要 素, 實 為 遺 憾 73 由 上 述 石 川 對 光 與 色 問 題 的 思 考 所 演 繹 出 來 有 關 台 灣 山 水 欠 缺 深 奧 的 精 神 的 一 段 話, 讀 者 可 以 發 現 石 川 所 認 知 的 台 灣 的 鄉 土 色 竟 然 是 台 灣 的 光 與 色 如 果 鄉 土 色 是 所 謂 的 地 方 色 彩, 則 石 川 所 認 知 的 地 方 色 彩 即 大 異 於 鹽 月 桃 甫 的 認 知 ; 石 川 認 知 的 地 方 色 彩 是 從 大 自 然 中 捕 捉, 鹽 月 則 是 從 民 俗 擷 取 創 作 的 題 材 關 於 這 一 點 於 後 再 述 對 四 季 變 化 與 色 彩 的 關 係, 洋 畫 畫 家 掌 握 的 重 點 有 時 也 不 盡 相 同 三 宅 克 己 以 植 物 之 種 類, 比 擬 南 島 風 景, 指 出 熱 帶 氣 候 的 特 徵 : 芭 蕉 在 內 地 也 看 得 到 較 不 稀 奇, 而 到 處 可 見 的 椰 子 樹 檳 榔 樹, 彷 如 到 了 南 洋 海 島 似 的 74 此 外, 石 川 寅 治 於 1917 年 洋 畫 家 所 見 的 台 灣 文 中 則 表 示, 正 因 台 灣 的 色 彩 豐 富 強 烈, 比 起 日 本 冬 天 的 枯 乾 與 灰 色, 台 灣 顯 然 有 趣 得 多, 適 合 寫 生 : ( 一 月 ) 從 日 本 出 發 時, 眼 中 到 處 是 枯 乾 的 冬 天 灰 色 調, 然 而 一 到 台 灣, 天 地 忽 然 一 變, 草 木 都 是 蓬 勃 的 綠 色, 建 築 物 多 為 紅 色 瓦 頂 與 紅 色 壁 面, 其 色 彩 極 為 豐 富, 看 過 日 本 冬 天 內 地 乾 燥 無 味 的 眼 睛, 此 地 各 種 風 物 令 人 留 下 深 刻 印 象 台 灣 空 氣 爽 快, 色 彩 濃 厚, 對 我 們 洋 畫 家 的 寫 生 是 非 常 有 趣 的 地 方 75 相 對 於 石 川 欽 一 郎 擅 長 以 水 彩 表 現 台 灣 地 方 色 彩, 石 川 寅 治 認 為 油 畫 材 料 適 合 於 描 繪 台 灣 風 景 : 正 因 為 色 彩 強 烈, 所 以 非 常 適 合 油 畫 創 作 迄 今 渡 台 的 洋 畫 家 頂 多 是 用 水 彩 畫 創 作 的 三 四 位 而 已, 以 油 畫 創 作 台 灣 風 物 的 可 以 說 沒 有 73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的 山 水,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53 74 三 宅 克 己, 台 灣 旅 行 感 想,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60 75 石 川 寅 治, 洋 畫 家 所 見 的 台 灣,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70 98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聽 過 然 而 以 我 的 實 際 經 驗, 台 灣 的 大 自 然 非 得 用 油 畫 不 能 充 分 發 揮 其 特 色 76 石 川 欽 一 郎 認 為 台 灣 的 山 水 具 有 強 硬 的 線 條, 不 利 營 造 帶 有 纖 弱 味 和 瀟 灑 美 的 建 築 和 山 水 大 環 境 的 協 調 : 台 灣 山 水 的 線 條 強 硬, 在 這 樣 的 山 水 背 景 下, 最 近 郊 外 接 二 連 三 地 建 造 出 日 本 樣 式 的 房 子,... 令 人 感 到 不 協 調 日 本 樣 式 的 房 子, 乃 是 源 自 日 本 的 風 流 觀, 並 加 入 瀟 灑 味 的 美 作 為 基 礎, 因 此, 要 蓋 好 看 房 子 的 話, 必 須 要 有 相 當 程 度 的 氣 派, 並 且 要 營 造 出 一 種 纖 弱 味 但 是 瀟 灑 的 建 築 和 台 灣 自 然 無 法 協 調 77 對 台 灣 風 景 民 俗 充 滿 好 奇 的 日 本 畫 家 而 言, 上 述 各 自 表 述 觀 點 似 乎 極 為 尋 常 審 視 石 川 初 訪 台 灣 時 以 水 彩 描 繪 台 灣 風 景 和 返 日 後 發 表 的 文 章 的 過 程, 研 究 者 或 許 得 以 較 為 全 面 的 比 較 石 川 及 其 他 旅 台 畫 家 之 觀 點, 有 利 於 對 石 川 藝 術 的 瞭 解 石 川 常 常 比 較 日 本 與 台 灣, 將 日 本 的 瀨 戶 內 海, 用 來 比 較 台 灣 山 水, 認 為 賴 戶 內 海 美 麗 風 景 和 島 山, 總 令 人 覺 得 有 如 庭 院 式 的 小 規 模 不 夠 壯 觀 這 種 山 水 的 性 格 大 體 上 是 女 性 的 性 格 難 免 感 覺 纖 弱 又 說 : 以 灰 色 為 基 調 是 日 本 風 景 的 特 色, 遠 眺 島 山 景 色, 一 點 稜 角 也 沒 有 的 柔 順 線 條 是 日 本, 特 別 是 中 國 島 方 面 所 擁 有 的 特 色 看 起 來 像 庭 院 般, 其 實 就 是 瀨 戶 內 海 最 值 得 誇 耀 的 特 色, 女 性 式 的 風 景 特 值 亦 值 得 讚 賞, 規 模 小 也 正 是 其 冠 絕 群 倫 的 自 然 意 匠 78 然 而 台 灣 的 風 景 卻 有 如 下 的 差 異 : 台 灣 的 山 岳 卻 無 論 如 何 也 沒 有 日 本 的 淒 涼 壯 烈 感, 我 想 這 是 因 為 台 76 石 川 寅 治, 洋 畫 家 所 見 的 台 灣,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71 77 石 川 欽 一 郎, 薰 風 榻,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37 78 石 川 欽 一 郎, 薰 風 榻,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38 99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灣 島 亮 麗 的 光 線 以 及 色 彩 鮮 艷 的 緣 故, 日 本 阿 爾 卑 斯 山 一 帶 鼠 灰 的 顏 色 總 令 人 覺 得 可 怕, 但 這 裡 ( 台 灣 ) 連 山 都 是 可 愛 嬌 美 的 因 此 和 日 本 山 脈 那 種 崇 高 的 感 覺 和 神 靈 之 氣 相 較, 感 覺 相 當 不 一 樣 79 上 述 形 容 山 岳 淒 涼 壯 烈 和 恐 怖, 類 似 於 East 形 容 日 本 富 士 山 的 雄 渾 崇 高 壯 美 ( sublime) East 指 出 在 任 何 國 家, 因 為 風 景 中 的 物 體 固 有 色 (local color) 的 關 係, 灰 色 天 空 下, 顏 色 的 光 輝 得 以 發 揮 到 極 致 80 灰 暗 的 天 空 對 比 戲 劇 性 的 光 影 常 是 浪 漫 主 義 風 景 畫 的 特 徵 石 川 翻 譯 過 East 的 風 景 畫 論, 對 崇 高 美 與 英 國 浪 漫 主 義 風 景 畫 的 內 涵 有 一 定 程 度 的 瞭 解, 他 將 山 水 的 特 質 賦 予 性 別 的 差 異, 研 究 者 或 許 能 透 過 Edmund Burke 的 美 學 理 論 中, 關 於 崇 高 的 (Sublime) 與 美 麗 的 (beautiful) 的 意 涵, 了 解 石 川 對 山 水 中 女 性 特 質 的 看 法 Burke 指 出, 使 人 產 生 崇 高 的 心 理 之 外 在 條 件 如 巨 大 幽 暗 荒 蕪 邈 無 邊 際 等, 反 觀 美 麗 的 則 是 小 巧 光 滑 和 諧 用 於 人 物 歷 史 畫, 陽 性 性 格 屬 於 崇 高, 陰 性 (Femininity) 屬 於 美 這 是 有 關 於 崇 高 的 與 美 的 性 別 屬 性 W.J.T. Mitchell 指 出,Burke 的 崇 高 的 與 美 的 二 者 之 性 別 差 異 之 特 質 是 語 詞 的 (Verbal) 與 視 覺 的 (Visual) 之 問 題 崇 高 具 有 難 以 用 視 覺 表 現 的 特 性, 語 詞 才 是 善 於 表 現 崇 高 ; 對 於 描 寫 神 秘 恐 怖, 詩 比 畫 更 具 擅 長 因 此, 表 現 日 本 阿 爾 卑 斯 山 的 鼠 灰 的 顏 色 總 令 人 覺 得 可 怕 的 問 題, 出 現 了 圖 像 難 以 完 全 掌 握 的 難 題 ; 就 神 秘 與 陰 翳 而 言, 詩 的 成 分 多 於 畫 的 成 分, 或 者 說 語 詞 多 於 視 覺 的 性 格, 正 如 石 川 所 指 的 神 秘 陰 翳, 這 也 是 石 川 所 顯 示 的 特 質, 為 傾 向 於 空 寂 與 閑 寂 的 文 化 本 體 觀 至 於 石 川 欽 一 郎 認 為, 台 灣 山 岳 陡 直, 徒 有 壯 美, 而 日 本 山 岳 尤 有 神 秘 感 而 有 崇 高 美, 顯 示 他 歸 納 與 比 較 事 物 的 能 力 由 產 生 崇 高 的 諸 多 條 件 看 來, 石 川 所 體 驗 的 消 極 性 觀 點 的 風 流 觀, 乃 產 生 蕭 瑟 神 秘, 進 而 內 省 而 聯 想 的 歷 程, 是 石 川 的 風 景 美 學 很 重 要 的 面 向 石 川 把 風 景 建 立 在 79 石 川 欽 一 郎, 麗 島 餘 錄,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40-41 80 Alfred East,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p. 62. 100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語 言 結 構 上, 因 而 建 立 了 主 體 文 化 與 客 體 對 照 的 架 構 ; 主 體 與 客 體 身 份, 在 政 治 層 面 的 辯 證, 並 且 在 社 會 學 理 論 操 作 下, 突 顯 了 石 川 ( 不 管 褒 貶 台 灣 風 景 ) 的 殖 民 者 色 彩 在 社 會 學 論 述 模 式 下, 政 治 較 美 學 獲 得 了 進 一 步 論 述 的 空 間 顏 娟 英 為 了 凸 顯 美 學 與 文 化 之 重 要 性, 指 出 石 川 的 文 化 主 體 與 客 體 身 份, 才 是 問 題 之 重 心, 這 說 明 了 將 問 題 的 癥 結 回 歸 到 美 學 與 文 化 的 企 圖 在 討 論 Burke 的 美 學 時, 學 者 特 別 注 意 到 美 學 與 政 治 的 相 互 關 係, 認 為 美 學 乃 是 意 識 型 態 的 產 物 81 簡 單 地 說, 意 識 型 態 是 某 一 社 會 階 層 的 人, 對 事 物 反 映 出 其 認 知 與 價 值 判 斷 的 模 式, 或 可 說 是 某 種 扭 曲 意 象 的 鏡 射, 它 是 教 育 和 社 會 文 化 調 教 的 結 果 此 種 藝 術 社 會 學 論 述 架 構, 有 助 於 理 解 藝 術 活 動 與 意 識 型 態 之 關 係 藝 術 的 價 值 判 斷 與 世 界 觀, 均 受 意 識 型 態 之 制 約 以 近 年 來 研 究 者 對 地 方 色 彩 的 討 論, 發 現 日 治 時 期 日 本 官 展 盼 望 台 展 參 展 作 品, 能 反 映 地 方 色 彩, 即 反 映 藝 術 與 政 治 密 切 結 合 論 述 的 例 子 石 川 以 下 的 一 句 話, 十 足 的 道 出 了 研 究 者 論 斷 政 治 與 美 學 關 係 的 兩 難 窘 境 : 石 川 寫 道 : 凡 是 觀 賞 此 地 風 景 者, 必 須 將 眼 睛 習 慣 嫻 熟 的 景 緻 全 部 捨 棄, 客 觀 地 觀 賞 82 石 川 之 意 或 許 在 於 強 調 寫 生 者 面 對 景 物 觀 察 的 重 要, 但 是 筆 者 認 為, 石 川 的 日 本 文 化 主 體 觀 之 意 識, 或 許 使 他 難 以 保 持 客 觀 地 觀 察 儘 管 擁 有 一 手 熟 悉 的 技 法, 可 以 把 台 灣 風 景 中 鮮 明 的 光 與 81 如 Mitchell, W.J.T. Iconology: Image, Text, Ide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86), 以 及 Furniss, Tom. Edmund Burke s Aesthetic Ideology: Language, Gender, and Political Economy in Revol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Furniss 認 為 Burke 的 sublime 理 論 對 十 八 世 紀 前 半 葉 英 國 中 產 階 級 扮 演 建 立 美 學 意 識 型 態 之 功 能 ; 崇 高 的 當 下 個 人 經 由 親 自 見 聞 所 生 的 原 創 性 之 意 見 或 經 驗, 都 是 建 構 自 我 意 識 的 根 本 見 Furniss, Edmund Burke s Aesthetic Ideology, pp. 30-31. 廖 新 田 對 政 治 與 美 學 之 關 係, 特 別 是 它 涉 及 日 治 時 代 台 灣 美 術, 亦 有 所 討 論, 見 Hsin-tien Liao, The Formation of Local Identity: Issues of Discovering & Representing Taiwan in Colonial Taiwanese Landscape Paintings, the 1910s - the 1940s, Diss. Ph.D. (Birmingham Institute of Art and Design, University of Central England in Birmingham, 2002), p. 197. 蒙 廖 新 田 博 士 惠 贈 其 博 士 論 文 大 作, 敬 表 感 謝 82 石 川 欽 一 郎, 水 彩 畫 與 台 灣 風 光,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0 101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色, 體 現 在 英 國 風 的 水 彩 畫, 或 有 一 身 主 體 文 化 品 味, 使 畫 家 在 台 灣 的 土 地 上, 找 尋 合 乎 日 本 文 化 的 風 流 觀 之 景 物, 石 川 的 畫 與 話, 難 免 是 他 反 覆 對 照 日 本 與 台 灣 時, 在 意 識 型 態 建 構 下 的 反 映 關 於 日 本 風 流 觀 是 一 種 消 極 的 瀟 灑, 以 及 日 本 文 化 主 體 觀 乃 造 成 石 川 這 種 風 流 觀 的 觀 點, 似 乎 可 從 石 川 的 第 二 次 來 台 的 所 畫 風 景 畫 得 知 文 化 的 主 體 觀, 體 現 在 日 本 畫 的 美 術 觀 : 石 川 的 水 彩 畫 保 留 相 當 簡 潔 的 筆 法, 和 大 面 積 的 留 白 空 間, 顯 示 中 國 傳 統 繪 畫 的 影 響, 而 這 種 傳 統 的 中 國 風, 久 被 日 本 畫 吸 收, 早 已 是 成 為 日 本 畫 的 一 部 份 ( 圖 7) 明 治 美 術 會 長 渡 邊 洪 基 在 第 一 屆 明 治 美 術 會 成 立 大 會 的 演 講 中, 主 張 不 管 中 國 畫 朝 鮮 畫, 只 要 是 被 日 本 畫 吸 收 的 都 是 日 本 畫 基 本 上 這 是 廣 義 的 日 本 畫, 有 別 於 國 粹 主 義 者 的 極 端 主 張 所 強 調 的 唯 有 日 本 畫 才 是 日 本 畫 家 所 當 取 的 見 解 石 川 若 以 日 本 文 化 為 主 體, 仍 以 台 灣 風 景 為 寫 生 的 對 象, 顯 然, 他 並 沒 有 嫌 憎, 甚 至 可 以 說, 石 川 以 瀟 灑 的 風 流 觀 去 美 化 台 灣 風 景 石 川 美 化 了 眼 前 所 見 的 台 灣, 這 美 化 的 手 法 是 一 個 轉 化 作 用 : 將 自 然 的 台 灣 轉 化 為 文 化 的 台 灣 廖 新 田 在 從 自 然 的 台 灣 到 文 化 的 台 灣 文 中 指 出, 從 視 覺 符 號 的 解 讀, 可 以 發 現 日 治 時 期 畫 家 如 何 使 用 自 然 的 符 號, 指 向 文 化 台 灣 的 框 架, 用 以 指 涉 這 個 框 架 內 的 意 義 在 此 模 式 下, 此 時 期 的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的 椰 子 樹 和 芭 蕉, 可 以 視 為 熱 帶 文 化 的 窗 口 83 其 實, 筆 者 認 為, 足 以 作 為 熱 帶 窗 口 的 符 號, 尚 有 鄉 原 古 統 和 其 他 日 本 畫 家 眼 中 的 相 思 樹 和 苦 楝 ; 這 些 足 以 作 為 風 景 之 近 景 的 符 號, 反 而 不 是 石 川 的 田 園 牧 歌 式 風 景 所 青 睞 的 石 川 在 台 的 第 二 階 段 未 採 用 地 圖 誌 (topography) 的 形 式 仔 細 描 繪 記 錄 台 灣 山 水, 以 便 如 研 究 者 所 指 出 的 將 總 督 府 蕃 地 治 績 報 告 給 天 皇 84, 反 而 是 採 取 空 靈 的 畫 面, 而 後 施 以 幾 抹 簡 筆, 劈 劃 出 再 現 對 象 的 幾 個 塊 面, 再 加 幾 筆 炫 耀 筆 趣 的 線 條, 刻 意 在 保 留 他 書 寫 83 廖 新 田, 從 自 然 的 台 灣 到 文 化 的 台 灣, 研 討 會 論 文, 未 出 版 84 顏 娟 英 觀 看 與 思 索 風 景,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4 102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山 水 作 法 石 川 的 南 畫 性 格, 看 來 已 十 分 明 顯 七 台 灣 山 水 的 回 憶 引 起 的 爭 議 : 身 份 認 同 與 文 化 主 體 性 的 再 議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在 山 紫 水 明 集 和 其 他 台 灣 山 水 的 水 彩 畫 裡, 石 川 都 在 畫 面 上 標 示 地 方 名 稱 ; 他 用 來 命 名 作 品 所 依 恃 的 的 文 字 與 圖 像 之 關 係, 形 成 一 個 對 照 結 構 以 新 高 山 遠 景 ( 圖 8) 為 例, 台 灣 山 水 變 成 石 川 想 像 與 回 想 的 對 象, 甚 於 他 用 畫 筆 描 寫 的 對 象 這 或 許 可 以 說, 他 第 二 次 來 台 捕 捉 的 山 水, 是 為 了 一 種 旅 遊 記 憶 與 回 憶, 而 不 是 為 了 地 誌 型 風 景 畫 的 作 用 廖 炳 惠 在 旅 行 記 憶 與 認 同 文 中 指 出, 石 川 第 二 次 來 台, 返 日 之 後 一 再 以 文 字 否 定 台 灣 的 山 水, 而 歌 頌 日 本 山 川 的 宏 偉 和 具 有 神 秘 感, 是 石 川 以 心 理 機 制 的 再 現 方 式, 掌 握 本 我, 找 回 原 初 鏡 映 的 理 想 情 境 85, 並 藉 由 拉 近 與 日 本 之 距 離, 來 恢 復 文 化 本 位 的 補 償 心 理, 將 失 落 的 日 本 自 我 加 以 贖 回, 卻 因 此 有 分 歧 斷 裂 的 藝 術 論 述, 和 對 台 灣 山 水 前 後 不 一 的 批 評 86 石 川 不 斷 在 寄 居 與 留 住 之 間 擺 盪, 以 致 在 美 術 教 育 上 傾 向 於 耕 耘 台 灣 本 土 時, 也 不 斷 嚮 往 日 本 故 國 風 光, 而 有 複 雜 的 認 同 結 構 問 題 87 筆 者 擬 進 一 步 提 問 的 是, 以 石 川 的 文 藝 修 養, 若 稱 得 上 是 菁 英 品 味, 則 廖 炳 惠 論 述 下 的 石 川 的 文 化 認 同 現 象, 是 否 類 似 於 二 十 世 紀 初, 社 會 學 流 行 以 懷 舊 (nostalgia) 建 構 現 代 性 論 述 之 模 式 ; 這 一 模 式 包 括 歷 史 之 衰 頹 個 人 失 落 與 道 德 之 確 定 性 之 失 落 個 人 自 由 與 自 主 之 喪 失 以 及 個 人 單 純 真 實 性 與 情 感 之 自 發 性 之 失 落 88 懷 舊 的 對 象 是 一 個 意 識 型 態 的 85 廖 炳 惠, 旅 行 記 憶 與 認 同, 當 代 月 刊 175 期 (2003), 頁 85-105 86 廖 炳 惠, 旅 行 記 憶 與 認 同, 當 代 月 刊 175 期 (2003), 頁 98 87 廖 炳 惠, 旅 行 記 憶 與 認 同, 當 代 月 刊 175 期 (2003), 頁 98 88 John Frow, Time and Commodity Culture: essays on cultural theory and postmodernity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7), p. 80. 103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烏 托 邦 ; 在 此 傳 統 與 真 實 經 驗 熟 悉 與 陌 生, 成 為 一 再 糾 結 的 經 驗 89 如 前 所 述, 石 川 喜 好 的 是 陰 翳 的 風 景, 這 是 一 種 品 味 觀 察 的 習 慣 品 味 不 僅 是 美 學 更 也 是 階 級 的 問 題 ; 以 此 來 觀 看 自 然, 那 近 在 咫 尺 接 近 生 活 的 普 通 田 園 景 物, 是 勞 動 階 級 的 品 味, 因 為 這 種 視 覺 的 趣 味, 未 有 典 故 解 讀 與 附 會 聯 想 的 問 題 ; 相 對 的, 浪 漫 的 風 景 是 菁 英 的 品 味, 因 為 浪 漫 的 風 景 轉 化 到 文 化 品 味 的 層 面, 頗 為 依 賴 文 化 內 涵 與 聯 想, 畢 竟 對 浪 漫 風 景 產 生 鮮 明 概 念 的 能 力 並 非 得 自 遺 傳, 也 未 必 見 得 是 教 育 之 功 90 筆 者 認 為 以 台 灣 風 光 為 題 的 水 彩 畫 在 七 屆 台 展 之 後 顯 現 疲 乏, 或 許 即 與 品 味 的 改 變 有 關 ; 這 容 易 學 習 的 題 材 與 技 法, 在 流 於 被 攻 伐 之 際, 石 川 選 擇 回 歸 陰 翳 的 日 本 山 水, 在 身 份 認 同 之 外, 或 亦 有 文 藝 手 法 與 心 得 的 因 素 石 川 晚 年 遠 離 亮 麗 可 愛 的 台 灣 山 水, 而 選 擇 神 秘 可 怖 的 日 本 山 水, 是 一 種 回 味 也 是 重 返 菁 英 階 層 的 表 白 石 川 一 方 面 重 返 日 本 菁 英 社 會, 選 擇 合 適 於 日 本 山 水 的 雄 渾 陰 鬱 或 帶 有 纖 弱 味 的 湖 光 山 色, 另 一 方 面 也 坦 白 指 出 台 灣 風 光 欠 缺 日 本 的 美 感 特 質 ; 他 重 視 台 灣 的 地 方 色 彩, 以 及 選 取 可 入 畫 的 村 野 景 色, 說 明 石 川 一 方 面 出 於 文 藝 的 思 潮, 一 方 面 出 於 認 識 地 方 之 必 要 石 川 在 1880 年 代 以 後 日 本 全 面 反 歐 化 的 情 境 中, 接 觸 西 洋 藝 術 的 啟 蒙, 並 在 明 治 美 術 會 中, 接 受 留 歐 前 輩 關 於 西 方 藝 術 優 點 的 教 誨, 尤 以 英 國 畫 家 Alfred East 在 明 治 美 術 會 的 演 講 和 後 續 的 畫 論, 對 石 川 影 響 尤 深 英 國 水 彩 畫 的 水 之 特 質 和 日 本 畫 中 的 水 之 特 色 之 類 似, 為 石 川 選 擇 做 為 藝 術 入 門, 也 做 為 畢 生 創 作 的 工 具 在 風 景 畫 與 台 灣 風 光 一 文 中, 石 川 寫 道 所 謂 愛 好 風 雅 的 素 人 畫 家, 只 是 半 消 遣 地 戲 筆 的 畫, 最 適 合 水 彩 石 川 的 想 法 是 以 水 彩 畫 台 灣 風 景 風 俗 等 做 成 的 繪 葉 書 贈 送 內 地 友 人 為 了 表 現 這 樣 的 景 色, 詩 歌 文 章 無 法 盡 傳 其 妙 的, 唯 獨 繪 畫 能 夠 適 當 地 89 John Frow, Time and Commodity Culture, p. 81. 90 John Frow, Time and Commodity Culture, pp. 97-98. 104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觀 看 風 景 的 趣 味, 其 中 水 彩 畫 正 是 既 有 趣 而 且 便 利 的 工 具 91 台 灣 的 田 園 鄉 野, 讓 石 川 找 到 適 合 水 彩 創 作 的 對 象, 實 踐 East 畫 論 中 的 自 然 寫 生 和 外 光 派 技 法, 這 是 讓 石 川 周 旋 於 藝 術 與 社 交 的 工 具 據 此, 他 應 該 沒 有 理 由 嫌 棄 他 旅 居 地 的 風 光 在 石 川 的 文 章 水 畫 一 文 中, 石 川 介 紹 水 畫 之 優 點, 其 方 便 於 外 出 寫 生 攜 帶, 使 這 項 藝 術 環 環 扣 緊 風 景 畫 論 中, 最 具 關 鍵 的 對 自 然 之 態 度 光 色 樹 山. 等 項 目, 去 揣 摩 自 然 的 風 景, 而 後 建 立 在 文 化 主 體 性 的 意 識 型 態 之 轉 化 機 制, 發 展 出 文 化 的 自 然 觀 ; 這 個 文 化 的 自 然 不 是 英 國 的 Turner 和 Constable, 也 不 是 Wordsworth 風 景 詩 中 大 自 然 的 光 與 色 和 水 露 雲 霓 所 形 構 的 風 景 的 本 質 92 這 亦 可 說, 石 川 極 力 追 求 外 光 寫 生, 但 總 有 一 種 內 在 的 創 造 力 使 他 體 現 日 本 的 山 水 觀, 假 如 這 內 在 所 由 來 的 文 化, 也 是 另 一 種 地 方 色 彩 的 說 法, 石 川 的 藝 術 顯 然 不 僅 僅 止 於 視 覺 表 象, 而 是 具 有 更 豐 富 的 內 涵 八 再 論 地 方 色 彩 : Local/ Universal; Local/ Central 殖 民 主 義 藝 術 概 念 的 一 個 參 考 台 展 成 立 之 後, 日 本 殖 民 政 府 期 待 展 出 的 作 品 能 反 映 出 地 方 色 彩 關 於 日 治 時 期 台 灣 美 術 的 地 方 色 彩, 學 者 之 研 究 大 多 認 為, 那 是 日 本 殖 民 帝 國 企 圖 呈 現 殖 民 地 的 地 方 特 色, 和 塑 造 國 家 認 同 立 花 義 彰 認 為, 此 一 名 詞 在 軍 國 主 義 中, 並 不 具 正 面 性 之 意 涵 ; 93 在 殖 民 帝 國 日 本 的 立 場 91 石 川 欽 一 郎, 風 景 畫 與 台 灣 風 光,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30-31 92 Chiang Yee, The silent traveler, a Chinese artist in Lakeland (London: Country Life Ltd., 1937). Preface ( by Sir Herbert Read). 蔣 彝 是 1930 年 代 中 國 文 人 畫 家, 曾 任 教 於 美 國 Columbia 大 學, 並 訪 問 英 國 皇 家 藝 術 院 (Royal Academy), 並 在 英 國 友 人 的 陪 伴 下 訪 大 湖 區 (Lake District), 而 著 作 A Silent Traveller 一 書, 論 及 中 西 藝 術 觀 之 不 同 該 書 由 Hebert Read 作 序, 對 中 國 山 水 畫 藝 術 極 盡 恭 維, 但 也 指 出 Wordsworth 的 風 景 詩 Constable 等 英 國 大 師 的 風 景 畫 亦 甚 可 觀 ; 英 國 風 景 畫 之 本 質, 或 非 中 國 山 水 家 所 理 解 93 立 花 義 彰, 廖 瑾 瑗 譯, 從 一 八 六 年 代 到 一 九 三 年 代, 來 台 畫 家 筆 下 的 台 灣, 收 於 105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看 來, 地 方 色 彩 具 有 政 治 和 文 化 的 深 一 層 立 場, 而 不 只 是 美 術 技 法 上 的 問 題 如 台 展 初 期, 總 督 上 山 滿 之 進 文 教 局 長 後 藤 文 夫 以 及 文 教 局 長 石 黑 英 彥 展 覽 會 審 查 委 員 鹽 月 桃 甫 等 人 之 呼 籲 令 筆 者 對 此 名 詞 感 到 好 奇 的 是, 學 界 在 探 討 地 方 色 彩 議 題 的 論 文 中, 並 沒 有 說 明 日 本 殖 民 帝 國 為 何 需 要 借 用 外 來 語 ローカル カラー 的 理 由, 以 及 使 用 此 一 外 來 語 以 強 調 地 方 色 彩 的 歷 史 意 義 片 假 名 的 ロ ーカル カラー 是 英 文 local colour 的 日 文 譯 音 大 英 辭 典 解 釋 此 名 詞 為 構 想 小 說 情 節 中, 用 最 具 有 特 徵 的 時 空, 使 它 們 看 來 更 為 真 實 在 美 術 上 local colour 指 描 繪 對 象 物 之 固 有 色 筆 者 從 英 國 殖 民 史 的 分 析, 發 現 地 方 色 彩 一 詞 與 藝 術 的 實 踐 中, 關 於 表 現 特 殊 性 的 或 地 方 性 的 (local) 與 普 遍 性 的 (universal) 何 者 優 先 的 爭 辯 有 關 十 八 世 紀 後 半 葉, 英 國 殖 民 探 險 家 為 了 圖 繪 生 物 型 態, 對 於 究 竟 採 用 庫 克 船 長 (Captain Cook) 或 採 用 林 奈 (Carl von Linné, 1707-78) 的 植 物 分 類 法, 有 不 同 的 見 解 94 另 一 個 藝 術 的 辯 論 在 於 十 八 世 紀 英 國 人 物 畫, 究 竟 要 採 用 古 典 的 典 型, 或 採 用 具 有 當 代 性 特 殊 性 的 何 謂 台 灣? 近 代 台 灣 美 術 與 文 化 認 同 論 文 集 ( 台 北 : 行 政 院 文 化 建 設 委 員 會,1997), 頁 12 94 Beth Fowkes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Colonial Subjects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ish Painting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175-201. 1786 年 英 國 業 餘 生 物 學 家 班 克 斯 (Sir Joseph Banks)( 1743-1820,elected president of the Royal Society in 1778) 隨 探 險 家 Captain Cook 於 1768-71 第 一 次 環 遊 世 界 的 出 航 (Endeavour voyage) 到 南 太 平 洋, 隨 班 克 斯 同 行 的 還 有 生 物 學 家 索 蘭 德 (Daniel Solander)( 植 物 分 類 學 家 Carl Von Linné 的 學 生 ), 以 及 二 位 藝 術 家 帕 金 森 (Sydney Parkinson) 和 布 嵌 (Alexander Buchan) 以 及 僕 從 四 人 班 克 斯 的 目 的 是 將 旅 途 所 見 的 植 物 分 類 目 錄 班 克 斯 和 索 蘭 德 前 往 大 溪 地 卻 因 故 停 留 在 巴 西 卻 又 潛 逃 的 遭 遇 下,Solander 依 林 奈 氏 的 分 類 法, 描 述 命 名 三 百 多 種 植 物, 並 由 Parkinson 圖 繪 這 些 植 物 並 將 在 巴 西 採 集 的 植 物 種 類 種 植 在 大 溪 地 Banks 後 來 成 為 英 國 Kew Garden 的 主 管 (1772-1820) 建 立 了 植 物 王 國 的 美 譽 植 物 繪 圖 也 成 為 植 物 學 延 伸 的 一 部 份 十 八 世 紀, 植 物 圖 繪 中 是 否 被 再 現 (represented) 反 映 出 林 奈 氏 的 分 類 系 統, 為 此 一 時 期 內 殖 民 政 策 所 迫 切 者 植 物 圖 解 歷 史 上 最 有 名 的 畫 家 Georg Dionysius Ehret (1708-70) 曾 和 林 奈 一 起 共 事, 也 是 林 奈 的 學 生 另 見 Bernard Smith, Captain Cook s Artists and the Portrayal of Pacific People, Art History 7.3 (1984): 295-312. 106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造 型 的 爭 論 95 林 奈 之 前 的 十 七 世 紀 至 十 八 世 紀 中 期, 做 為 園 藝 書 籍 插 畫 的 英 國 植 物 圖 繪, 常 表 現 植 物 生 長 的 環 境 生 態 與 人 文 的 關 係 這 是 對 植 物 生 長 的 環 境 花 園 或 藥 草 之 當 地 的 和 特 殊 的 直 接 經 驗, 係 建 立 在 經 驗 上 的 知 識 96 然 而, 林 奈 為 再 現 和 命 名 植 物 之 科 屬, 採 取 植 物 性 別 系 統 ( 即 雌 蕊 和 雄 蕊 ) 的 分 類, 建 構 了 一 種 具 有 統 一 性 一 致 性 和 同 一 性 的 標 準 在 建 立 一 致 的 和 普 遍 系 統 (universal system) 的 過 程 中, 排 除 花 蕊 以 外 的 其 他 部 分 這 種 忽 略 解 剖 學 形 態 學 和 生 態 學 的 作 法, 係 將 清 晰 的 概 念 系 統, 置 於 直 覺 經 驗 位 階 上 之 上 受 林 奈 植 物 分 類 法 的 影 響, 十 八 世 紀 晚 期, 這 種 植 物 圖 繪 大 多 只 是 圖 解 的, 在 空 白 背 景 的 畫 紙 上, 畫 著 莖 葉 花 果 ; 根 部 的 系 統 並 不 常 被 表 現 出 來, 且 植 物 的 生 長 環 境 土 壤 與 氣 候 因 素 都 被 排 除 在 外 97 此 種 情 形 頗 似 G. D. Ehret (1708-70) 的 AmericanTurk's Cap Lily, Lilium Superbum( 圖 9), 98 未 見 植 物 的 生 長 背 景 植 物 對 人 類 特 殊 的 文 化, 如 鐵 樹 對 於 大 溪 地 人, 香 蕉 對 於 夏 威 夷 人 之 神 秘 和 文 化 功 能, 並 未 被 加 以 記 載 林 奈 一 系 的 植 物 圖 說 ( 如 Sir Joseph Banks 的 圖 說 ), 像 是 鑲 了 花 邊 的 手 帕, 上 面 畫 著 剪 枝 植 物 的 圖 案 ; 植 物 似 乎 可 以 被 人 從 文 化 和 生 態 的 背 景 給 摘 取 下 來, 輕 率 未 考 慮 負 面 效 應 的 置 放 在 另 一 個 文 化 脈 絡 99 這 種 植 物 分 類 法 省 略 特 95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 226. 96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p. 182-83. 林 奈 之 植 物 學 分 類 可 說 呈 一 種 描 述 性 和 圖 解 性 (describing and picturing) 的, 以 致 欠 缺 解 剖 學 和 生 理 學 的 深 度, 是 為 業 餘 之 生 物 學 家 可 以 切 入 的 領 域 Banks 之 所 以 可 以 在 這 領 域 有 所 表 現, 即 是 拜 此 之 賜 Banks 的 作 法 與 Captain Cook 是 有 明 顯 之 差 異 庫 克 對 航 海 途 中 所 見, 並 不 是 去 真 實 反 映 (mirror) 它, 而 是 設 法 去 保 存 遭 遇 過 的 痕 跡,Banks 利 用 林 奈 氏 的 命 名 法 (nomenclature) 和 植 物 圖 解, 捉 住 概 念 的 通 則 性, 此 種 通 則 性 忽 略 物 件 的 特 殊 性 與 個 別 性 參 見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p. 182-82. 97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79. 98 Georg Dionysus Ehret, American Turk's-Cap Lily, Watercolor and body color on vellum. c. 1750-3.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參 閱 http://www.vam.ac.uk/ /index.html 99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79. 107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殊 性 而 追 求 普 遍 性 的 作 法, 是 英 國 啟 蒙 主 義 的 共 同 現 象 Beth Fowkes Tobin 認 為, 此 一 現 象 有 去 特 殊 化, 和 減 低 特 殊 性 和 地 方 性, 以 追 求 流 行 與 習 慣 領 域 的 作 法 100 不 但 圖 繪 植 物 與 花 卉 的 情 形 如 此, 隨 庫 克 探 險 船 出 發 的 畫 家, 在 圖 繪 南 太 平 洋 土 著 居 民 時, 也 面 臨 著 未 能 將 人 物 當 植 物 一 般 截 枝, 只 取 身 體 部 份 來 描 繪 的 困 境 畫 家 雖 然 採 用 民 族 誌 學 式 的 方 法, 101 力 求 忠 實 再 現 人 物, 但 仍 有 所 美 化, 使 人 物 姿 態 具 高 貴 的 樣 貌 換 言 之, 畫 家 雖 力 求 忠 實 圖 繪 土 著 人 物, 仍 不 免 參 用 古 代 希 臘 羅 馬 雕 像 的 人 物 造 型 風 格, 而 產 生 普 遍 一 致 視 覺 的 效 果 在 此 情 形 下, 依 民 族 誌 學 式 的 性 質 所 做 的 圖 像, 仍 免 不 了 由 local 的 變 成 帶 有 universal 的 傾 向 的 上 述 由 特 殊 性 趨 向 普 遍 性 的 現 象, 就 如 Samuel Johnson (1709-84) 所 主 張 的, 詩 人 之 任 務 在 於 探 討 事 物 的 類 種 (species) 共 通 性 和 廣 泛 性 的 樣 貌, 而 不 是 特 殊 個 別 的 對 象 102 詩 人 應 使 自 己 免 除 於 年 代 國 家 之 偏 見, 且 應 該 正 視 抽 象 恆 久 之 狀 態 的 對 錯, 以 及 忽 略 當 下 的 法 律 和 意 見, 將 之 提 升 到 通 則 性 和 先 驗 的 真 實 103 Joshua Reynolds (1723-92) 也 曾 指 出 : 全 部 的 美 與 壯 麗, 在 於 能 夠 超 乎 特 異 的 形 式 地 方 的 習 俗 特 殊 性 和 各 種 事 務 之 細 節 之 上 104 Reynolds 主 張 藝 術 在 於 追 求 理 想 與 典 型 之 美, 100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88. 101 Bernard Smith, Captain Cook s Artists and the Portrayal of Pacific People, Art History 7.3 (1984): 295-312. Bernard Smith 指 出, 對 於 描 繪 異 域 人 物, 向 來 有 二 大 傳 統, 一 為 寓 言 式 的 (allegoric), 另 一 為 民 族 誌 的 (ethnographic) 前 者 以 擬 人 化 的 手 法, 用 人 物 或 動 物 作 為 一 個 事 物 的 象 徵 ( 如 國 族 的 概 念, 或 如 亞 歐 美 非 四 大 洲 ), 飾 以 歐 洲 的 紋 飾 或 風 景 另 一 種 傳 統 為 民 族 誌 學 識 的 傳 統, 它 集 中 關 注 在 解 剖 學 的 描 繪 和 自 然 史 的 圖 解, 以 及 衣 飾 髮 鬚 五 官 等 特 徵, 以 決 定 這 個 樣 本 的 名 稱 或 類 種, 而 較 少 涉 及 風 景 或 地 形 地 貌 但 當 畫 家 與 被 畫 者 之 間 存 在 善 意 或 友 誼 時, 畫 家 很 可 能 在 民 族 誌 傳 統 的 畫 法 上, 給 予 局 部 提 升 或 美 化, 使 之 高 貴 化 102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88. 103 轉 引 自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89. 104 Reynolds: the power of discovering what is deformed in nature, or in other words, what is particular and uncommon, can be acquired only by experience; and the whole beauty and grandeur of the art consists, in my opinion, in being able to get above all singular forms, local 108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而 非 偶 發 的 動 作 或 特 徵 Johnson 與 Reynolds 所 主 張 的 普 遍 性, 是 一 種 不 受 時 空 文 化 之 限 制 而 存 在 的 真 實 Reynolds 的 普 遍 化 (universalization) 的 概 念, 與 林 奈 的 植 物 圖 繪 的 萃 取 (extract) 過 程 或 有 相 似 之 處 ; 萃 取 有 抽 象 (abstraction) 過 程 之 意 義, 在 此 種 過 程 中, 遙 遠 地 方 的 人 物 資 源 被 蒐 羅 和 統 整 以 編 造 一 個 故 事, 它 可 能 類 似 新 古 典 繪 畫 的 主 題, 卻 缺 少 當 下 當 地 的 特 徵 這 種 新 古 典 的 類 型 和 普 遍 性 傾 向, 異 於 強 調 當 下 的 個 人 感 應 的, 以 及 重 視 地 方 色 的 浪 漫 主 義 藝 術 觀 上 述 對 普 遍 性 之 特 殊 興 趣, 乃 十 八 世 紀 歐 洲 特 定 時 空 之 產 物, 有 特 殊 的 文 化 意 涵 ; 訴 求 普 遍 性 或 通 則 性, 潛 在 著 對 世 界 強 加 諸 以 歐 洲 秩 序, 篡 奪 外 圍 文 化 的 地 方 權 力, 以 鞏 固 核 心 的 歐 洲 的 企 圖 105 由 此 看 來, 或 許 它 有 以 中 心 支 配 地 方 的 意 圖 十 八 世 紀 英 國 植 物 圖 說 的 功 能, 可 視 為 利 用 普 遍 化 之 系 統, 減 弱 植 物 與 其 原 生 的 生 態 環 境 背 景 之 關 係, 以 建 立 英 國 對 全 世 界 植 物 資 源 的 主 宰 106 這 種 殖 民 論 述 的 植 物 學, 意 在 消 除 特 殊 性, 以 確 認 只 有 一 種 歐 洲 觀 點, 足 以 主 宰 世 界 系 統 不 只 植 物 圖 說 所 建 立 的 普 遍 性 概 念 如 此, 十 八 世 紀 英 國 人 Francis Wilford 也 擬 仿 一 套 基 督 文 化 和 英 國 國 家 主 義 者 的 概 念, 將 印 度 文 化 的 成 分 同 化 並 吸 納 到 歐 洲 史 和 歐 洲 地 理 的 共 同 架 構 之 下 在 此 架 構 下 有 印 度 版 的 諾 亞 方 舟 亞 當 夏 娃 Nigel Leask 指 出,Wilford 有 藉 著 融 合 的 (syncretic) 和 模 仿 的 (mimetic) 的 策 略, 挪 用 他 者 用 以 建 構 印 度 地 理 的 動 機 107 與 植 物 圖 說 的 帝 國 企 圖 相 似,Wilfod 無 非 希 望 建 立 一 套 歐 洲 的 殖 民 主 customs, particularities, and details of every kind. 參 閱 Sir Joshua Reynolds, Discourses. Ed., Robert R.Wark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5), p.44. 105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89. 106 Tobin, Picturing Imperial Power, p.189. 107 Nigel Leask, Francis Wilford and the Colonial Construction of Hindu Geography, 1799-1822, Romantic Geographies: Discourses of Travel 1775-1844. Ed., Amanda Gilroy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204-22. Nigel Leask 指 出 此 種 取 代 他 109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義 觀 點 這 種 觀 點 也 見 於 十 九 世 紀 上 半 葉 英 國 畫 家 在 畫 滿 了 芭 蕉 椰 子 和 熱 帶 植 物 的 花 園 中, 畫 上 希 臘 神 話 中 的 邱 比 特, 拉 弓 引 箭, 把 愛 射 向 這 神 秘 的 異 域 花 園, 象 徵 在 西 方 文 化 價 值 洗 禮 下 的 帝 國 企 圖 108 這 種 以 歐 洲 為 中 心, 他 者 為 地 方 的 意 圖 昭 然 若 揭 九 中 央 與 地 方 : 題 材 即 思 維 如 上 所 述, 殖 民 主 義 的 植 物 圖 說 所 依 附 的 地 方 性 ( 特 殊 性 ) 與 普 遍 性 爭 論 的 問 題, 事 實 上 有 中 央 與 地 方 的 意 涵 中 央 隱 然 具 有 國 家 的 意 志 用 於 彰 顯 普 遍 性 和 共 同 性, 地 方 有 其 築 基 於 民 俗 (folk) 以 彰 顯 特 殊 性 的 價 值 近 世 的 日 本 學 者 柳 田 國 男 (1875-1962) 於 資 本 主 義 發 達 的 十 九 世 紀 後 半 葉, 新 事 物 迅 速 發 展 而 民 俗 與 生 活 模 式 逐 漸 式 微 之 際, 以 民 間 傳 承 論 的 歷 史 研 究 精 神, 重 視 地 方 的 價 值, 並 主 張 在 邊 緣 的 地 方, 容 易 保 有 民 俗 文 化 的 真 貌, 因 此 相 對 於 中 央 對 事 物 趨 近 於 一 致 的 觀 點, 地 方 則 保 有 多 元 的 文 化 面 向, 因 此 中 央 與 地 方 應 相 互 尊 重 在 其 倡 導 的 民 俗 學 中, 重 視 地 方 的 民 俗, 強 調 地 方 具 有 特 殊 的 意 義 地 理 上 狹 長 的 日 本, 地 方 民 俗 的 差 異 更 為 明 顯, 非 西 歐 國 家 所 能 比 擬 ; 日 本 地 方 所 保 留 的 故 事, 也 非 歐 洲 國 家 的 故 事 般 可 以 憑 空 虛 構, 因 此 地 方 文 化 有 保 存 的 價 值 109 這 種 中 央 與 地 方 的 對 照 概 念, 事 實 上 在 明 治 維 新 時 期 即 已 發 生 福 澤 諭 吉 (1835-1901) 於 明 治 維 新 時 指 出, 日 本 應 以 西 洋 文 明 為 學 習 目 標, 以 造 就 富 強 獨 立 的 日 本 日 本 以 西 歐 為 世 界 中 心 的 思 維, 將 日 本 自 者 相 同 事 物 之 優 先 性 的 作 法, 可 說 是 一 種 殖 民 地 的 模 仿 (colonial mimicry) 方 式 108 如 Philip Reigagle 為 Robert John Thornton 的 著 作 New Illustration of the Sexual System of Linneaus (1799-1807) 所 畫 的 插 圖 Cupid Inspiring the Plants with Love 畫 中 描 繪 的 植 物 Strelitzia Augusta 是 Francis Masson 於 1791 年 由 南 非 引 進 到 歐 洲, 以 英 王 George III 的 王 妃 Charlotte of Mecklenburg-Strelitz 之 名 命 的 參 見 Celina Fox, ed., London - World City, 1800-1840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426-28. 109 柳 田 國 男 民 間 傳 承 論, 現 代 史 學 大 系, 卷 7( 東 京 : 共 立 社 刊 行, 昭 和 九 年 ), 頁 88-98 110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視 為 世 界 上 的 地 方, 但 日 本 仍 然 為 亞 洲 的 中 心 ; 日 本 欲 成 為 中 央 國 家, 則 必 須 和 西 歐 先 進 國 家 有 其 周 邊 的 殖 民 地 一 樣, 也 應 有 自 己 的 周 邊 國 家 110 福 澤 諭 吉 所 建 立 的 中 央 與 地 方 的 層 次 邏 輯 極 為 清 楚 : 以 西 歐 為 中 央, 日 本 為 地 方 以 日 本 為 中 央, 韓 國 與 東 南 亞 為 地 方 柳 田 國 男 在 文 化 傳 承 上 得 以 引 申 為 以 東 京 為 中 央, 鄉 邑 為 地 方 概 念 ; 中 央 與 地 方 存 在 差 異, 地 方 應 該 具 有 地 方 的 好 處 柳 田 有 感 於 西 歐 資 本 主 義 對 農 民 及 地 方 社 會 造 成 傷 害, 使 日 本 農 村 分 化 為 二 極, 因 此 柳 田 國 男 認 為 應 該 折 衷 或 保 留 日 本 獨 特 的 文 化 與 生 活 習 慣 柳 田 所 謂 的 地 方 是 以 日 本 相 對 於 西 歐, 和 東 京 以 外 的 鄉 邑 相 對 於 東 京 ; 中 央 發 展 出 新 的 事 物, 而 地 方 則 保 留 舊 的 傳 統 以 及 民 族 的 記 憶 111 柳 田 國 男 的 民 間 傳 承 論 和 對 於 地 方 之 重 要 性 的 發 現, 正 如 H. D. Harootunian 的 觀 點 : 本 土 的 人 類 文 化 學 只 能 從 保 留 在 鄉 村 的 記 憶 痕 跡 去 喚 起 記 憶 112 福 澤 諭 吉 和 柳 田 國 男 的 中 央 與 地 方 的 思 維, 反 映 在 日 本 的 殖 民 政 策, 將 海 外 殖 民 地 視 為 地 方, 符 合 上 述 以 日 本 為 中 央, 殖 民 地 為 地 方 的 正 統 中 央 與 地 方 關 係 的 合 理 化 過 程 因 此, 台 灣 與 朝 鮮 作 為 地 方, 就 殖 民 國 日 本 所 期 待 塑 造 出 來 的 文 化 樣 板, 就 是 異 於 中 央 身 份 的 日 本, 亦 即 最 能 表 現 殖 民 地 特 色 的 民 俗 生 活 和 植 物 農 作 物 樣 貌 因 此, 地 方 色 彩 的 概 念 在 殖 民 地 的 藝 術 活 動 上 被 宣 揚, 顯 得 帶 有 強 烈 的 政 治 目 的, 企 圖 塑 造 地 方 對 中 央 依 存 關 係 的 意 識 形 態, 但 作 為 畫 家 或 文 學 家 而 言, 其 淺 層 任 務 在 於 發 掘 足 以 吸 引 殖 民 政 府 和 藝 術 觀 眾 感 到 新 奇 的 事 物, 在 無 形 中 彰 顯 周 邊 國 家 的 地 方 身 分 此 種 來 自 於 地 方 的 事 物, 保 留 地 方 傳 統 的 記 憶 和 迥 異 於 中 央 的 植 物 景 觀 以 及 氣 候 因 素 台 灣 的 風 俗 民 情 氣 候 與 植 物 樣 貌 給 殖 民 110 橋 本 滿, 中 央 と 地 方, 井 上 俊 等 編, 日 本 文 化 の 社 會 學, 現 代 社 會 學, 卷 23 ( 東 京 : 岩 波 書 店,1996), 頁 71-79 111 橋 本 滿, 中 央 と 地 方, 井 上 俊 等 編, 日 本 文 化 の 社 會 學, 頁 79-81 112 H. D. Harootunian, Figuring the Folk: History, Poetics, and Representation, Mirror of Modernity: Invented Traditions of Modern Japan. Ed., Stephen Vlasto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 pp. 145-59. 111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政 府 與 人 民 帶 來 好 奇 與 想 像, 對 中 央 的 日 本 而 言 有 幾 分 浪 漫 主 義 表 現 異 國 情 調 的 氣 質 笹 淵 友 一 指 出, 浪 漫 主 義 基 本 的 性 格 中, 有 關 於 真 理 與 繪 畫 的 項 目, 地 方 色 是 浪 漫 主 義 的 基 本 性 格 之 一, 而 其 主 要 特 色 在 表 現 感 覺 色 彩 等 113 筆 者 認 為, 笹 淵 友 一 所 敘 述 的, 僅 為 感 覺 色 彩, 難 免 過 於 狹 隘, 但 其 強 調 地 方 色 仍 具 有 掌 握 當 下 情 境 與 主 題 關 係 的 契 合, 是 異 於 新 古 典 的 歷 史 故 實 畫 中 的 典 故 挪 用 這 種 典 故 挪 用, 就 像 是 美 籍 英 國 皇 家 藝 術 院 士 人 物 畫 家 J. S. Copley(1738-1815) 的 Hugh Montgomerie, Twelfth Earl of Eglinton (1780) 畫 中 刻 意 採 用 古 羅 馬 英 雄 式 的 人 物 立 姿 明 顯 的 對 置 (contrapposto) 姿 勢 或 充 滿 婉 曲 線 (serpentine) 的 軀 體 結 構, 卻 穿 著 當 代 服 飾, 顯 得 蓄 意 的 做 作 114 若 以 皇 家 藝 術 院 長 Reynolds 所 強 調 的 喚 起 遙 遠 的 時 空 (evoke a distant time and place) 來 看, 將 人 物 畫 賦 與 古 代 的 衣 飾, 將 肖 像 主 角 的 身 份 象 徵 予 以 神 聖 化, 是 缺 少 表 現 當 下 特 徵 的 地 方 特 色 的 做 法 從 這 一 概 念 來 檢 視 在 台 灣 追 求 地 方 色 彩 的 畫 家, 他 們 所 要 捕 捉 的 不 就 是 原 本 最 沒 修 飾 的 風 俗 與 植 物 樣 貌? 不 管 畫 家 身 在 何 處, 反 映 其 時 空 下 的 情 境, 為 最 貼 近 於 地 方 色 彩 的 訴 求 台 灣 相 對 於 日 本, 仍 是 充 滿 異 國 情 調 比 較 原 始 的 地 方 日 本 來 台 的 畫 家 感 受 當 下 異 於 日 本 的 風 景 氣 候 色 彩 風 俗 民 情, 是 最 淺 顯 的 地 方 色 彩 的 意 義 不 過 了 ; 彰 顯 地 方 色 不 只 是 題 材 的 選 擇, 也 是 文 藝 的 手 法 木 下 靜 涯 (1889-1988) 寫 於 1933 年 台 展 日 本 畫 的 沿 革, 為 論 者 所 謂 的 日 本 人 多 思 想 性 的 作 品, 台 灣 人 則 明 顯 地 以 寫 實 作 品 為 主, 而 流 於 植 物 圖 說 的 瑕 疵 問 題 辯 解 道 : 我 們 勸 台 灣 的 初 學 者, 儘 量 寫 生, 首 先 要 寫 生, 其 次 也 要 寫 生, 113 笹 淵 友 一, 浪 漫 主 義 文 學 の 誕 生, ( 東 京 : 明 治 書 院 刊,1991), 頁 42-43 114 圖 片 見 John Singleton Copley, Hugh Montgomerie, Twelfth Earl of Eglinton, 1780. Oil on canvas, 226.3 148.9cm. National Gallery, Scotland. http://www.nationalgalleries.org/collection/online_az/ 112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因 此 出 現 很 多 精 細 的 寫 生 畫, 台 展 的 日 本 畫 部 分 看 來 宛 如 植 物 園 的 圖 錄, 不 過, 很 專 心 地 將 此 特 殊 地 方 的 珍 奇 植 物 寫 生 下 來, 也 是 非 常 難 得 的 東 京 來 的 審 查 員 也 是 每 個 人 都 很 讚 賞 115 顯 然, 植 物 圖 錄 較 之 於 傳 統 花 鳥 畫 或 南 畫, 是 最 具 有 清 湯 掛 麵 的 單 純 氣 質, 卻 得 到 東 京 來 的 審 查 員 的 讚 賞, 除 了 圖 畫 本 身 彰 顯 的 植 物 樣 貌 令 人 好 奇, 其 實 又 再 一 次 反 映 了 中 央 與 地 方 的 關 係 第 七 回 台 展, 呂 鐵 洲 的 南 國 ( 二 ) (1933) ( 圖 10 ) 畫 面 中 以 不 同 的 四 種 植 物 左 右 排 列 開 來, 強 烈 顯 示 將 台 灣 植 物 做 一 標 本 式 的 呈 現, 達 到 彰 顯 地 方 色 彩 的 效 果 ; 該 年 東 洋 畫 部 展 出 的 作 品, 以 植 物 寫 生 為 題 的 作 品 數 量 甚 多, 類 似 這 種 描 寫 植 物 特 徵 而 非 傳 統 花 鳥 畫 構 圖 的 作 品 亦 不 在 少 數 第 八 回 台 展 郭 雪 湖 的 南 國 邨 情 (1934) ( 圖 11), 畫 中 芭 蕉 木 瓜 等 多 種 熱 帶 植 物 再 次 巧 妙 的 左 右 排 列 展 示, 像 植 物 園 一 般, 說 明 表 現 地 方 色 彩 的 意 識 已 在 畫 家 之 間 醱 酵 木 下 靜 涯 雖 認 為 他 所 形 容 的 作 品 有 地 方 特 色, 不 過, 這 卻 未 能 滿 足 當 時 研 究 者 對 所 謂 圖 錄 在 植 物 分 類 學 上 的 普 遍 性 並 非 特 殊 性 或 地 方 性 問 題 的 質 疑 N 生 以 反 映 台 灣 現 代 性 為 地 方 色 彩 的 主 張, 最 能 反 駁 那 些 使 用 過 時 的 卻 仍 是 本 地 的 事 物 做 為 宣 示 地 方 色 彩 的 訴 求 : 台 灣 畫 壇 努 力 成 長 的 痕 跡, 僅 見 於 技 巧 的 追 求, 一 點 也 看 不 見 吸 收 新 時 代 空 氣 的 事, 一 般 都 只 知 道 指 責 缺 乏 本 島 色 彩, 其 實 也 還 有 值 得 考 慮 的 餘 地 台 灣 既 已 被 認 為 是 世 界 上 的 台 灣, 思 潮 與 文 物 都 在 世 界 平 均 水 準 之 上, 我 們 的 生 活 與 意 識 皆 處 於 辦 公 大 樓 和 機 械 之 間, 帝 國 主 義 與 普 羅 主 義 交 錯 並 存 所 謂 地 方 色 彩 是 我 們 先 意 識 到 現 實 中 一 般 普 遍 的 時 代 性, 再 下 降 到 特 定 的 時 空 後 才 能 生 動 地 表 現 出 來, 如 果 未 能 意 識 一 般 的 時 代 性, 如 何 能 夠 表 現 地 方 色 彩 呢? 若 不 這 樣 考 慮, 卻 一 逕 地 指 責 沒 有 表 現 地 方 色 彩, 那 還 不 如 勉 強 要 求 畫 家 們 只 要 繪 製 蘭 115 木 下 靜 涯, 台 展 日 本 畫 的 沿 革,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274 113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嶼 的 人 偶 便 可 以 了 116 N 生 的 地 方 色 彩 論 述, 作 為 反 映 現 代 性 觀 點, 或 許 最 能 符 合 日 本 殖 民 政 府 誇 耀 殖 民 地 建 設 的 需 求 ; 如 廖 新 田 的 論 文 所 述 : 用 作 宣 傳 之 目 的, 地 方 色 彩 之 概 念 是 殖 民 時 期 提 升 台 灣 經 濟 政 治 文 化 條 件 117 在 此 概 念 下, 只 要 符 合 地 方 色 彩 的 要 求, 畫 家 最 直 接 的 獲 益 是 得 以 入 選 官 方 美 展, 因 此, 展 出 之 作 品 半 數 是 台 灣 地 方 風 景, 或 許 不 是 沒 有 原 因 的 廖 新 田 認 為, 在 大 東 亞 共 榮 圈 之 概 念 下, 地 方 意 味 與 帝 國 中 央 建 立 一 種 合 作 之 權 力 關 係 ; 地 方 之 物 產 邏 輯, 即 是 一 種 紀 念 品 一 種 文 化 商 品 在 此 邏 輯 之 下, 殖 民 時 期 台 灣 風 景 之 地 方 認 同 的 形 構, 是 建 立 在 如 下 的 機 制 : 從 自 然 轉 到 文 化, 物 質 到 精 神 文 化 和 社 會 118 台 灣 攝 影 畫 報 ( 圖 12) 和 畫 家 李 石 樵 的 台 北 橋 ( 1927)( 圖 13) 的 風 景 畫 中, 鐵 橋 橫 跨 河 川 的 景 象, 或 許 是 反 映 自 然 與 文 化 轉 換 機 制 的 代 表 : 風 景 畫 從 單 純 自 然 真 實 的 描 寫, 跨 越 到 自 然 與 文 化 之 結 合 上 述 廖 新 田 的 觀 點, 接 近 N 生 對 於 現 代 性 作 為 地 方 色 彩 的 看 法 然 而, 廖 文 將 面 臨 的 問 題 是, 石 川 明 白 表 示 過, 新 的 開 發 建 設, 使 能 夠 入 畫 的 景 色 愈 來 愈 少, 而 且, 鹽 月 也 仍 舊 鍾 愛 台 灣 山 水 和 高 砂 題 材 ( 圖 14); 石 川 與 鹽 月 並 不 十 分 熱 衷 於 描 繪 鐵 橋 等 現 代 性 景 色 廖 文 使 用 畫 報 卡 片 為 研 究 素 材, 如 其 所 述, 目 的 是 排 除 傳 統 藝 術 史 研 究 所 重 視 的 美 學 上 的 品 質 問 題 這 研 究 取 向 或 許 無 法 解 釋, 何 以 石 川 與 鹽 月 這 二 位 向 來 十 分 重 視 繪 畫 美 學 質 素 的 畫 家 之 作 品, 並 沒 有 明 顯 的 借 用 現 代 性 作 為 符 碼, 以 操 作 台 灣 的 地 方 色 彩 議 題 對 這 問 題, 林 芊 宏 卻 認 為 石 川 選 擇 台 灣 風 景 題 材, 116 N 生, 第 四 回 台 展 觀 後 記 (1930), 風 景 心 境 上 冊, 頁 198 117 Hsin-tien Liao, The Formation of Local Identity: Issues of Discovering & Representing Taiwan in Colonial Taiwanese Landscape Paintings, the 1910s - the 1940s, Diss. Ph.D. (Birmingham Institute of Art and Design, University of Central England in Bermingham, 2002), pp. 187-88. 118 Hsin-tien Liao, Ph.D. Dissertation, p. 190. 114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在 他 的 異 國 [ 情 調 ] 和 原 始 [ 之 美 ], 與 日 本 畫 家 意 欲 強 調 的 日 本 國 家 意 識 或 未 必 有 關 119 筆 者 認 為, 所 謂 地 方 色 彩 的 概 念 在 中 央 與 地 方 關 係 的 架 構 下, 對 畫 家 而 言 是 一 種 藝 術 的 意 識 形 態 ; 追 求 地 方 色 彩 是 一 種 藝 術 正 確 的 價 值, 雖 然 畫 家 對 代 表 地 方 的 事 物 未 必 意 見 一 致 石 川 與 鹽 月 對 地 方 色 彩 作 了 各 取 所 需 的 擷 取, 正 如 顏 娟 英 在 近 代 台 灣 風 景 觀 的 建 構 所 指 出, 有 關 地 方 色 彩 的 問 題 是 個 各 說 各 話 的 局 面 有 趣 的 是, 二 十 世 紀 日 本 旅 法 畫 家, 就 到 底 應 該 忠 實 再 現 法 國 在 地 的 地 方 色 彩, 或 應 該 承 認 因 為 畫 家 的 日 本 血 緣 關 係, 使 旅 法 的 日 本 畫 家 儘 管 描 繪 法 國 風 景, 終 究 還 是 日 本 人 的 繪 畫 之 問 題 的 爭 論, 確 實 值 得 深 思 120 這 論 述 來 自 於 對 繪 畫 究 竟 是 內 在 獨 特 性 之 追 尋, 或 是 由 外 找 尋 當 地 之 地 方 色 彩 何 者 為 是 的 爭 論 高 村 光 太 郎 指 出 內 在 獨 特 性 之 重 要 性, 而 且 旅 法 的 畫 家 儘 管 努 力 學 習 法 國 學 院 的 傳 統, 事 實 上 也 常 發 現 個 人 發 展 的 獨 特 性 始 終 出 現 在 作 品 中 綜 合 上 面 對 地 方 色 彩 與 畫 家 個 人 獨 特 性 問 題 所 述, 回 到 鹽 月 與 石 川 的 問 題 討 論, 筆 者 認 為, 鹽 月 對 地 方 色 彩 的 追 求, 可 說 只 是 台 灣 題 材 的 選 擇, 他 並 沒 有 發 現 比 野 獸 派 更 能 傳 達 地 方 色 彩 的 技 法 或 風 格 可 以 讓 他 依 循 然 而 以 鹽 月 對 創 作 的 熟 識 和 新 時 代 的 繪 畫 風 格 的 探 索, 他 在 1920 年 代 後 期 的 台 灣 環 境 下, 取 代 石 川 欽 一 郎 在 洋 畫 的 地 位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鹽 月 提 供 的 是 形 式 上 走 向 西 方 現 代 主 義 繪 畫 的 途 徑, 而 石 川 卻 是 在 他 從 來 未 曾 喪 失 的 日 本 主 體 文 化 觀 下, 走 了 一 回 光 與 色 交 織 的 旅 程 後, 重 返 日 本 文 化 的 召 喚 石 川 深 入 光 與 色 交 織 的 水 彩 風 景 畫 之 後, 又 走 回 南 畫 山 水 的 空 靈 境 界, 或 許 就 是 文 化 傳 統 烙 印 在 他 身 上 的 文 化 獨 特 性 之 作 用 這 個 隨 著 畫 家 血 液 流 動 的 內 在 獨 特 性, 或 許 就 是 畫 家 出 身 所 由 來 的 地 方 ( 國 家 ) 的 地 方 119 Chien-Hung Lin, The Rise of Landscape in Provincial Taiwan: a study of western-style painting in the formation of national identity, Diss. Ph.D. (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 1998), p. 35. 120 Shuji Takashina, J. Thomas Rimer with Gerald D. Bolas, Paris in Japan: the Japanese Encounter with European Painting (St. Louis: Washington University, 1987), p. 55. 115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色 彩 吧 地 方 色 彩 的 議 題 滿 足 各 種 論 述 所 需, 證 明 藝 術 史 的 開 放 性 與 不 確 定 性, 正 是 它 作 為 一 個 學 科 的 特 色 十 結 論 石 川 欽 一 郎 早 年 對 英 國 水 彩 的 興 趣, 除 了 在 滿 足 於 他 製 作 土 產 繪 物 的 小 畫 幅 的 需 要, 另 一 原 因 在 於 他 受 到 Alfred East 畫 論 的 啟 發 而 留 守 在 西 洋 繪 畫 的 領 域 石 川 得 以 親 身 經 歷, 走 訪 歐 洲 大 陸 和 英 國, 無 疑 進 一 步 體 驗 洋 畫 之 傳 統 ; 特 別 是 他 所 擅 長 的 水 彩 風 景 畫 在 這 屬 於 英 國 畫 家 之 天 下 的 畫 科 裡, 石 川 評 析 了 Turner 和 Constable 的 作 品, 顯 示 他 對 英 國 風 景 畫 藝 術 深 度 的 瞭 解 石 川 參 訪 英 國 訪 皇 家 藝 術 院, 得 以 親 炙 維 多 利 亞 時 期 英 國 藝 術 之 演 變, 然 而 石 川 並 未 對 此 多 加 評 論 整 體 而 言, 敘 述 性 格 強 烈 的 維 多 利 亞 時 期 之 英 國 繪 畫, 並 非 石 川 之 嗜 好 很 明 顯 地, 他 在 歐 陸 旅 遊 寫 生, 對 山 川 景 物 之 描 繪 多 於 對 人 物 市 井 的 興 趣 這 一 傾 向 顯 示, 做 為 日 本 文 化 風 流 觀 意 識 濃 烈 的 畫 家, 他 找 尋 一 個 可 以 呼 應 內 心 世 界 的 空 寂 與 閑 寂 品 味, 一 直 是 他 文 化 藝 術 行 旅 的 空 谷 跫 音, 潛 在 地 召 喚 他 的 自 覺 Turner 與 Constable 的 英 國 風 景 畫 魂, 透 過 East 的 引 介, 為 石 川 描 繪 自 然 的 視 界 與 手 法 帶 來 參 照 ; 但 石 川 在 遊 走 於 自 然 山 川 之 際, 屢 屢 照 見 自 己 文 化 主 體 性 的 認 同 問 題 英 國 文 學 家 John Ruskin 對 Turner 的 風 景 畫 形 容 為, 徹 頭 徹 尾 地 具 有 英 國 特 質 (Englishness), 意 指 文 化 與 身 分 認 同 的 因 素, 是 認 識 Turner 的 繪 畫 藝 術 所 不 能 忽 略 的 筆 者 藉 此 例 子 來 檢 視 石 川 的 台 灣 風 景 畫, 發 覺 石 川 繪 畫 裡 的 日 本 特 質, 何 嘗 不 是 Turner 的 繪 畫 藝 術 反 映 文 化 與 身 分 認 同 模 式 的 翻 版 近 來 藝 術 史 研 究 者 指 出, 石 川 於 1929 年 返 日 之 後, 發 表 有 關 台 灣 與 日 本 風 景 之 間 的 對 照, 對 台 灣 風 景 作 前 後 不 一 的 褒 貶, 乃 有 失 厚 道 筆 者 認 為, 石 川 對 兩 地 山 水 的 不 同 比 較, 或 僅 就 台 灣 山 水 做 前 後 不 一 的 評 論, 毋 寧 是 石 川 忠 實 的 告 白, 心 靈 上 返 回 文 化 故 土 的 寫 照 石 川 的 南 116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畫 型 式 的 水 彩, 正 如 英 國 水 彩 一 樣, 在 它 們 自 己 的 文 化 脈 絡 中 成 長, 卻 不 一 定 可 以 讓 新 藝 術 在 文 化 的 母 株 上 嫁 接 成 功 ; 這 觀 點 也 是 日 本 自 明 治 美 術 到 二 十 世 紀 初 中 期 藝 術 關 切 的 要 點, 值 得 作 為 探 討 石 川 與 鹽 月 徘 徊 在 文 化 召 喚 與 藝 術 主 張 的 省 思 117

藝 術 學 研 究 第 三 期 (2008.05) The Formation of the Idea of Local Color in Kin ichirō Ishikawa s Landscape Paintings of Taiwanese Scenery Yung Yuan Yang Abstract Kin ichirō Ishikawa s position as an initiating instructor of art in the 1910s and the 1920s in Taiwan and as a watercolorist in the English style has been well studied in Taiwanese art history. His relationship with English watercolors started when he met Sir Alfred East, who had traveled to Japan in 1889 and accepted an invitation to speak at The Meiji Fine Art Society ( 明 治 美 術 會 ). East, speaking from a Western art perspective, expressed doubt about the decorative and imitative nature of Japanese painting, and stated his belief that Japanese painting was not art but decoration. East s argument was warmly welcomed by artists who painted in the Western style, who were generally excluded from the Japanese nationalist mainstream. Ishikawa also probably learned about what East had argued in his speech. In addition, Ishikawa translated parts of Alfred East s book The Art of Landscape Painting in Oil Colour (1906) into Japanese and published them serially in journals. Ishikawa also published articles in which he stated that East s discourse on landscape painting had also had an influence on his own artistic practice, and he once praised East as 118

楊 永 源, 石 川 欽 一 郎 台 灣 風 景 畫 中 地 方 色 彩 概 念 的 建 構 Master of art ( 畫 伯 ), the most prestigious title among the ranks of Japanese painters. Although Ishikawa s artistic concepts and techniques were based on those of the West, he frequently emphasized the importance of bringing out Taiwanese local color in his tutorial remarks and in his own artistic practice. Most of his articles continued to express this idea even after he retired and returned to Japan, and this is key to why he was so inspirational to his Taiwanese followers. Although many scholars have discussed the term local color, which is written in Japanese Katakana as ローカル カラー, indicating a term of foreign origin, none has delved into its historical meaning. This article thus analyzes Ishikawa s concept of local color and attempts to place it in its original context of perspectives on local and universal in English art discourse, so as to round out Taiwanese research on the local color concept in art. Keywords: local color, Kin ichirō Ishikawa, Tōho Shiotsuki, Sir Alfred East, Meiji Fine Art Society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