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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04 年 7 月 頁 神 聖 與 世 俗 : 舜 子 變 的 敍 事 學 解 讀 -- 兼 論 敦 煌 變 文 與 口 承 故 事 的 關 係 張 鴻 勛 天 水 師 範 學 院 中 文 系 在 我 國 古 代 歷 史 傳 說 中 舜 是 常 與 堯 並 稱 爲 聖 王 明 君 的 重 要 人 物 他 們 的 時 代, 所 謂 堯 年 舜 日, 就 成 了 歷 代 王 朝 所 歆 羨 的 太 平 盛 世 然 而 自 晚 清 夏 曾 佑 著 中 國 歷 史 教 科 書 列 春 秋 之 前 歷 史 爲 傳 疑 時 代, 上 世 紀 20 年 代 又 出 現 了 以 顧 頡 剛 爲 代 表 的 疑 古 史 學 思 潮, 提 出 用 故 事 的 眼 光 研 究 古 史 的 層 累 說, 對 堯 舜 是 否 存 在 其 言 行 是 否 實 有, 更 提 出 了 許 多 質 疑 但 由 於 自 祖 述 堯 舜 的 孔 子 起, 儒 墨 道 法 縱 橫 雜 家 等 諸 子 百 家, 無 不 喜 引 堯 舜 爲 同 道, 贊 其 盛 德 偉 業, 故 關 於 他 們 的 記 述, 先 秦 以 來 的 文 獻 中 也 就 不 少 當 然, 各 家 之 說 也 存 在 著 很 大 的 差 異 : 縱 橫 家 心 目 中 的 堯 舜, 是 平 民 天 子, 任 賢 使 能, 善 於 用 兵 的 大 政 治 家 法 家 心 目 中 的 堯 舜, 是 明 法 楚 之 令, 違 令 者 雖 有 功 必 誅 的 大 刑 法 家 道 家 心 目 中 的 堯 舜, 是 被 蟻 附 的 羊 羶, 想 敝 屣 天 下, 欲 退 不 能 的 有 道 之 士 墨 家 心 目 中 的 堯 舜, 是 以 耕 稼 陶 漁 生 産 技 藝 領 導 人 民, 上 下 一 致 刻 苦 生 活 的 賢 君 儒 家 心 目 中 的 堯 舜, 則 是 孝 悌 齊 家 忠 敬 愛 民 的 聖 君 總 而 言 之, 堯 舜 的 人 格 與 政 治, 是 跟 著 晚 周 諸 子 思 想 的 本 體 隨 時 變 化 因 人 而 異 其 趣 的 1 以 致 著 中 國 古 代 宗 教 與 神 話 考 的 丁 山 教 授 慨 歎 : 居 今 日 而 欲 清 理 先 秦 人 所 傳 的 堯 舜 事 迹, 自 非 另 成 專 書 不 可 2 話 雖 如 此, 但 在 古 文 獻 中, 諸 子 與 經 生 一 致 頌 揚 堯 舜 是 具 有 高 尚 品 德 任 賢 推 能 的 聖 君 之 外, 詩 文 常 引 爲 典 實 普 通 民 衆 也 津 津 樂 道 的 則 是 堯 的 二 女 ( 娥 皇 女 英 ) 共 事 舜 及 舜 的 大 孝 等 傳 說 故 事 大 詩 人 屈 原 的 離 騷 就 既 盛 贊 彼 堯 舜 之 耿 介 兮, 既 遵 道 而 得 路, 欲 濟 沅 湘 以 南 征 兮, 就 重 華 1 見 丁 山 著 : 中 國 古 代 宗 教 與 神 話 考, 頁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8 年 3 月 2 見 丁 山 著 : 中 國 古 代 宗 教 與 神 話 考, 頁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8 年 3 月 377

5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而 陳 詞 ; 在 九 章. 哀 郢 中 又 引 堯 舜 之 抗 行 兮, 瞭 杳 杳 而 薄 天 ; 衆 讒 人 之 嫉 妬 兮, 彼 以 不 慈 之 僞 名, 以 抒 發 自 己 對 慣 於 顛 倒 是 非 讒 人 的 憤 懣 另 一 方 面, 在 天 問 中 又 發 舜 閔 在 家, 父 何 以 鰥? 堯 不 姚 告, 二 女 何 親? 舜 服 厥 弟, 終 然 爲 害, 何 肆 犬 豕 而 厥 身 不 危 敗 之 問, 就 是 這 樣 的 事 例 唐 堯 之 事, 本 文 不 擬 多 談, 以 下 僅 就 虞 舜 至 孝 的 傳 說 故 事, 結 合 敦 煌 本 舜 子 變 略 作 敍 事 學 解 讀, 兼 及 民 間 口 承 故 事 與 變 文 的 關 係, 試 作 一 些 探 討, 求 正 於 通 人, 且 聊 表 對 潘 石 禪 先 生 的 景 仰 與 哀 思 一 當 我 們 準 備 從 敍 事 學 的 視 角 解 讀 舜 子 變 時, 就 不 能 不 首 先 對 上 世 紀 80 年 代 才 譯 介 到 我 國 的 敍 事 學 理 論 作 個 簡 略 的 回 顧 認 識 對 這 一 問 題, 筆 者 大 體 同 意 美 國 普 林 斯 頓 大 學 東 亞 系 資 深 教 授 浦 安 迪 (Andrew H. Plaks) 博 士 的 看 法 他 說 : 敍 事 又 稱 敍 述, 是 中 國 文 論 裏 早 就 有 的 術 語, 近 年 用 來 翻 譯 英 文 narrative 一 詞 當 我 們 涉 及 敍 事 文 學 這 一 概 念 時, 所 遇 到 的 第 一 個 問 題 就 是 : 什 麼 是 敍 事? 簡 而 言 之, 敍 事 就 是 講 故 事, 但 如 果 追 問 什 麼 情 景 才 算 是 講 故 事 呢? 問 題 就 顯 得 十 分 複 雜, 不 同 的 學 者, 從 各 個 不 同 的 角 度 去 研 究, 便 可 能 出 現 分 歧 首 先, 我 們 要 肯 定, 講 故 事 是 敍 事 這 種 文 化 活 動 的 一 個 核 心 功 能 古 往 今 來 的 不 少 批 評 家 都 注 意 到 了 講 故 事 作 爲 人 類 生 活 中 一 項 必 不 可 少 的 文 化 活 動 的 意 義 法 國 當 代 文 論 家 羅 蘭. 巴 特 (Roland Barthes ) 在 敍 述 文 的 結 構 主 義 分 析 導 論 一 文 中 曾 這 樣 說 : 敍 述 是 人 類 開 蒙 發 明 語 言 之 後, 才 出 現 的 一 種 超 越 歷 史 超 越 文 化 的 古 老 現 象 敍 述 的 體 式 更 是 十 分 多 樣, 或 神 話 或 寓 言 或 史 詩 或 小 說, 甚 至 可 以 是 教 堂 窗 戶 玻 璃 上 的 彩 繪, 報 章 雜 誌 裏 的 新 聞, 乃 至 朋 友 之 間 的 閒 談, 任 何 時 代, 任 何 地 方, 任 何 社 會, 都 少 不 了 敍 述 它 從 遠 古 時 代 就 開 始 存 在, 古 往 今 來, 哪 裡 有 人, 哪 裡 就 3 有 敍 述 從 遠 古 時 代 就 開 始 存 在 敍 事 的 觀 點, 我 國 也 早 有 類 似 看 法 這 就 是 晚 清 學 人 陸 紹 明 在 編 印 繡 像 小 說. 發 刊 詞 中 提 出 的 中 國 古 小 說 最 早 是 虛 飾 3 分 見 [ 美 ] 浦 安 迪 : 中 國 敍 事 學, 頁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1963 年 3 月 378

6 之 言, 人 各 相 傳 的 口 耳 小 說 時 代 4 因 此, 要 追 溯 舜 子 變 敍 事 的 最 初 原 型, 就 不 能 不 從 遠 古 的 神 話 傳 說 開 始 其 實 早 在 八 十 多 年 前, 顧 頡 剛 出 版 古 史 辨 中 已 提 出, 舜 的 一 些 事 迹 本 源 於 神 話 傳 說 舜 尚 未 誕 生, 就 先 有 不 尋 常 的 預 兆 舜 父 夜 臥, 夢 見 一 鳳 凰, 自 名 爲 雞, 口 銜 米 以 哺, 已, 言 雞 爲 子 孫, 視 之, 是 鳳 凰 黃 帝 夢 書 言 之, 此 子 孫 當 貴 者 5 也 有 傳 說 瞽 叟 妻 曰 握 登, 見 大 虹 意 感 而 生 舜 於 姚 墟 6 這 些 顯 然 是 跟 簡 狄 吞 玄 鳥 卵 而 生 契 姜 嫄 履 大 人 迹 生 后 稷 華 胥 履 雷 澤 生 宓 犧 一 樣, 同 爲 歷 代 流 傳 過 的 帝 王 將 相 貴 人 之 流 的 感 應 降 生 傳 說 而 舜 的 長 相 也 異 於 常 人, 帝 眸 子 ( 尸 子 卷 下 ) 而 史 載 兩 眸 ( 目 重 瞳 ) 者 除 舜 外, 僅 項 羽 一 人 而 已, 可 見 其 稀 有 至 於 舜 的 事 迹 伐 三 苗 流 四 凶 舉 臯 陶 尚 德 推 賢 禪 天 下 而 傳 之 大 禹 等 政 治 措 施 外, 民 間 廣 爲 流 傳, 更 爲 大 衆 熟 悉 的 則 是 他 在 父 頑, 母 嚚, 象 傲 的 惡 劣 家 庭 環 境 裏, 卻 能 克 諧 以 孝, 烝 烝 乂, 不 格 奸 ( 書. 堯 典 ) 成 爲 後 世 大 孝 之 首 的 故 事 ( 他 與 娥 皇 女 英 間 的 一 段 淒 婉 傳 說, 爲 另 一 事, 茲 不 贅 ) 這 一 傳 說, 儘 管 儒 士 們 恪 守 孔 子 不 語 怪 力 亂 神 之 教, 竭 力 將 它 淨 化 納 入 古 聖 先 王 孝 悌 齊 家 的 理 想 道 德 範 疇, 可 是 比 較 一 下 古 人 對 其 事 所 作 的 不 同 記 述, 就 會 發 現 它 原 本 屬 於 神 話 的 真 相 如 天 問 中 所 提 的 舜 服 厥 弟, 終 然 爲 害, 何 肆 犬 豕 而 厥 身 不 危 敗 之 事 來 說, 對 前 一 句, 王 逸 注 : 服, 事 也 言 舜 弟 象 施 行 無 道, 舜 猶 服 而 事 之, 然 終 於 害 舜 也 洪 興 祖 的 補 注 也 說 : 此 言 舜 德 足 以 服 象, 而 象 終 爲 害 也 這 都 是 從 儒 家 倫 理 關 係 上 所 作 的 解 釋 可 是 聞 一 多 以 神 話 學 的 眼 光 考 察 後 卻 發 現 : 案 : 舜 弟 曰 象, 即 長 鼻 獸 之 象, 故 其 封 國 曰 有 鼻 然 則 此 曰 舜 服 厥 弟, 猶 言 舜 服 象 耳 越 絕 書 曰 : 舜 葬 蒼 梧, 象 爲 之 耕 而 唐. 陸 龜 蒙 象 耕 鳥 耘 辯 曰 : 世 謂 舜 之 在 下 也, 田 於 歷 山, 象 爲 之 耕 則 直 謂 舜 生 時 嘗 服 象 矣 ( 史 記. 五 帝 紀 正 義 引 括 地 志 : 故 老 傳 云 : 舜 葬 九 疑, 象 來 至 此, 後 人 立 祠, 名 爲 鼻 亭 神 亦 象 耕 說 之 7 演 變, 謂 之 鼻 亭 神, 與 稱 象 所 封 國 爲 有 鼻 正 合 ) 4 見 阿 英 編 : 晚 清 文 學 叢 鈔.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卷, 頁 145, 中 華 書 局,1960 年 3 月 5 唐. 道 世 : 法 苑 珠 林 卷 49 引 劉 向 孝 子 傳 據 商 務 印 書 館 四 部 叢 刊 初 編 第 117 冊 本 6 見 史 記. 五 帝 本 紀 正 義 7 聞 一 多 : 天 問 疏 證, 頁 75-76,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5 年 12 月 新 1 版 379

7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顯 然 舜 服 厥 弟 云 云, 是 人 征 服 野 獸 的 神 話 傳 說 而 天 問 的 何 肆 犬 豕 云 云, 王 逸 注 曰 : 言 象 無 道, 肆 其 犬 豕 之 心, 燒 廩 填 井, 欲 以 殺 舜, 終 不 能 危 敗 舜 身 也 對 此, 聞 一 多 也 用 神 話 學 的 眼 光 提 出 了 新 解 : 釋 肆 犬 豕 爲 肆 其 犬 豕 之 心, 殊 失 之 鑿 且 上 云 舜 服 厥 弟, 終 然 爲 害, 下 云 何 肆 犬 豕, 而 厥 身 不 危 敗, 爲 害 爲 象, 則 受 害 者 舜, 是 厥 身 不 危 敗, 謂 舜 身, 而 肆 犬 豕, 亦 當 屬 舜 言 考 書 傳 載 象 所 以 謀 害 舜 者, 有 完 廩 浚 井 飲 酒 三 事 飲 酒 事 唯 見 列 女 傳. 有 虞 二 妃 傳, 其 言 曰 : 瞽 叟 又 速 舜 飲 酒, 醉 將 殺 之 舜 告 二 女 二 女 乃 與 舜 藥 浴 注 豕 ( 各 本 作 汪 遂, 路 史. 發 揮 二 引 作 汪 豕, 陸 龜 蒙 雜 說 作 注 豕, 今 依 陸 文 ) 舜 往 ( 各 本 二 字 誤 倒, 今 正 路 史 無 舜 字, 亦 通 ) 終 日 飲 酒 不 醉 注 豕 者, 豕 讀 爲 矢 韓 非 子. 內 儲 說 下 篇 說, 燕 人 妻 有 通 於 士 者 夫 至, 適 遇 士 出, 問 何 客, 妻 佯 曰, 無 客, 因 誣 其 夫 惑 易, 而 浴 之 以 狗 矢 舜 注 矢 以 禦 醉, 蓋 猶 燕 人 浴 矢 以 解 惑 此 其 事 雖 不 雅 馴, 然 以 穢 惡 禳 災, 今 民 間 巫 術 猶 多 行 之, 以 今 推 古, 宜 亦 同 然, 固 不 必 爲 舜 諱 也 本 篇 肆 犬 豕 當 即 斥 此 豕 借 爲 矢, 與 列 女 傳 同 肆 讀 爲 氵 貰 廣 雅 曰 : 氵 貰, 注 也 氵 貰 犬 豕 即 列 女 傳 之 注 矢, 亦 猶 韓 非 子 之 言 浴 狗 矢 矣 注 矢 後, 即 終 日 飲 酒 不 醉, 故 曰 厥 8 身 不 危 敗 聞 先 生 這 一 解 釋, 洞 幽 燭 微, 有 祛 惑 釋 滯 豁 蒙 解 蔽 之 功 所 以 神 話 學 家 袁 珂 賛 其 釋 肆 犬 豕 爲 氵 貰 犬 豕 即 注 犬 豕 以 澡 浴, 真 是 非 常 新 穎 而 又 精 闢 的 見 解 天 問 此 二 語, 正 該 作 這 樣 的 解 釋, 才 能 夠 見 到 古 代 神 話 的 廬 山 真 面, 否 則 終 歸 是 迷 離 惝 恍 教 人 難 以 捉 摸 的 9 至 於 舜 弟 象 與 父 母 設 完 廩 浚 井 毒 計, 欲 置 舜 於 死 地 的 傳 說, 同 樣 也 充 滿 了 濃 郁 的 神 話 色 彩 先 看 儒 家 是 如 何 傳 述 這 些 故 事 的 孟 子. 萬 章 篇 記 錄 孟 子 與 其 弟 子 萬 章 的 問 答, 其 上 篇 載 : 萬 章 曰 : 父 母 使 舜 完 廩, 捐 階, 瞽 叟 焚 廩 使 浚 井, 出, 從 而 掩 之 象 曰 : 謨 蓋 都 君, 咸 我 績 牛 羊, 父 母 ; 倉 廩, 父 母 ; 干 戈, 朕 ; 琴, 朕 ; 弤, 朕 ; 二 嫂 使 治 朕 栖 象 往 入 舜 宮, 舜 在 床 琴 象 曰 : 鬱 陶 思 君 爾! 忸 怩 舜 曰 : 惟 慈 臣 庶, 汝 其 於 予 治 8 聞 一 多 : 楚 辭 校 補, 據 聞 一 多 全 集 第 2 卷 本, 三 聯 書 店,1982 年 9 袁 珂 : 神 話 論 文 集, 頁 140,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2 年 7 月 380

8 這 裏, 萬 章 說 到 舜 與 父 母 象 弟 之 間 的 矛 盾 平 淡 無 奇, 看 不 出 有 何 神 異 之 處, 可 是 仔 細 想 來, 會 發 現 其 敍 述 在 關 鍵 問 題 上 是 含 混 其 辭 且 有 漏 洞 的 舜 的 父 母 讓 他 修 倉, 先 捐 階, 再 焚 廩, 那 麼 舜 是 怎 樣 從 倉 頂 逃 脫 呢? 沒 有 交 待 父 母 又 讓 舜 去 淘 井, 待 其 下 去 後, 井 口 隨 即 被 填 理, 那 麼 舜 又 怎 樣 從 井 中 逃 生 呢? 也 沒 有 交 待 這 些 疑 問, 看 看 洪 興 祖 楚 辭. 天 問 補 注 引 古 本 列 女 傳 對 此 事 所 作 的 敍 述, 即 可 釋 然 了 : 瞽 叟 與 象 謀 殺 舜, 使 塗 廩 舜 告 二 女 二 女 曰 : 時 唯 其 戕 汝, 時 唯 其 焚 汝, 鵲 汝 裳, 衣 鳥 工 往 舜 即 治 廩, 戕 旋 階, 瞽 叟 焚 廩, 舜 往 飛 出 復 使 浚 井 舜 告 二 女 二 女 曰 : 時 亦 唯 其 戕 汝, 時 其 掩 汝, 汝 去 裳, 衣 龍 工 往 舜 往 浚 井, 格 其 出 入, 從 掩, 舜 潛 出 原 來, 舜 遇 此 二 難 時, 事 前 得 到 未 卜 先 知 能 施 巫 術 的 二 女 ( 娥 皇 女 英 ) 的 幫 助, 有 了 準 備, 衣 鳥 工 往, 衣 龍 工 往, 獲 得 神 力, 化 形 爲 鳥 飛 出, 化 形 爲 龍 潛 出, 這 才 逃 脫 了 險 厄 10 這 種 人 變 形 爲 異 類 之 說, 在 遠 古 神 話 中 極 爲 常 見, 如 : 魯 公 牛 哀 寢 疾 七 日, 變 而 成 虎 ; 鯀 殛 羽 山, 化 爲 黃 能 ( 熊 ) ( 論 衡. 無 形 ) 之 類 後 世 志 怪 傳 奇 明 代 神 魔 小 說 等 更 是 常 見, 爲 其 情 節 發 展 增 添 了 亦 幻 亦 奇 撲 朔 迷 離 的 神 異 色 彩 總 之, 被 儒 家 美 化 爲 孝 悌 榜 樣 的 舜, 其 最 早 的 傳 說 充 滿 了 遠 古 神 話 情 趣 只 是 後 來 才 同 我 國 其 他 衆 多 神 話 的 遭 際 一 樣, 在 長 期 站 主 導 地 位 的 儒 家 文 化 裏, 或 以 其 文 不 雅 馴, 縉 紳 先 生 難 言 之 而 被 擯 棄, 或 雖 作 傳 述, 卻 又 竭 力 淡 化 其 神 話 色 彩 後 將 其 納 入 儒 家 正 統 思 想 規 範, 把 神 話 變 成 歷 史, 神 變 成 人, 神 系 變 成 帝 王 世 系, 使 之 倫 理 化, 社 會 化, 政 治 化, 收 錄 到 自 已 的 著 作 裏 司 馬 遷 史 記 第 一 篇 五 帝 本 紀, 就 是 把 遠 古 神 話 中 人 物 黃 帝 顓 頊 帝 嚳 帝 堯 帝 舜 大 禹 等, 一 一 改 造 成 氣 象 雍 容, 有 功 於 世 的 聖 王 明 君, 化 神 的 事 迹 爲 社 會 歷 史, 載 入 史 冊, 就 是 很 典 型 的 做 法 正 因 爲 如 此, 自 先 秦 兩 漢 以 來, 一 方 面 有 經 師 老 儒 載 之 於 經 籍 的 舜, 另 一 方 面 又 有 史 官 書 之 於 史 冊 的 舜, 還 有 活 在 芻 蕘 狂 夫 街 談 巷 語 中 的 舜 雖 然 這 幾 種 不 同 的 舜 追 根 溯 源 本 源 於 一, 如 有 的 學 者 所 說 : 文 學 産 生 之 前 的 古 史 傳 說 和 文 字 之 外 心 傳 口 授 的 齊 東 野 語, 既 是 歷 史, 又 是 故 事 : 就 其 被 當 時 人 和 後 人 視 爲 祖 先 業 績 的 真 實 記 載 並 堂 而 皇 之 地 載 諸 經 籍 見 諸 行 事 而 言, 它 是 歷 史 ; 就 其 世 世 代 代 流 傳 於 夏 日 的 樹 蔭 冬 天 的 爐 旁 搬 演 於 草 台 勾 欄 路 歧 社 火 而 10 以 上 所 論, 多 據 袁 珂 : 關 於 舜 象 鬥 爭 神 話 的 演 變 一 文, 見 上 揭 之 注 381

9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言, 它 是 故 事 ; 就 人 們 可 以 從 中 喚 醒 一 個 民 族 古 老 的 歷 史 記 憶 並 藉 以 理 解 這 個 民 族 的 歷 史 命 運 而 言, 它 是 歷 史 學 研 究 的 物 件 ; 就 這 些 記 憶 中 所 表 達 的 洞 察 想 像 激 情 憂 患 至 今 仍 激 動 著 它 的 後 人 而 言, 它 又 是 文 學 研 究 的 對 象 歸 根 到 底, 歷 史 和 故 事, 原 本 是 同 出 一 轍, 歷 史 學 和 文 學, 原 來 也 是 一 脈 相 承, 只 是 由 於 王 朝 史 官 對 歷 史 敍 述 的 壟 斷, 才 使 兩 者 一 分 爲 二 11 這 一 高 識 卓 見, 足 以 剝 掉 某 些 見 諸 經 史 中 神 聖 帝 王 的 外 衣, 還 它 本 來 面 目 故 事 學 家 劉 守 華 教 授 評 述 前 引 古 本 列 女 傳 所 載 舜 遇 二 難 的 故 事 時 就 說 : 本 故 事 屬 於 世 界 流 行 的 以 英 雄 人 物 爲 主 人 公 的 難 題 考 驗 型 民 間 故 事 它 的 故 事 情 節 由 三 疊 式 的 兩 輪 考 驗 所 構 成, 內 容 以 克 服 來 自 自 然 界 和 家 庭 生 活 中 的 難 題 爲 主 ; 具 有 某 種 神 奇 能 耐 或 智 慧 超 群 的 女 性 成 爲 主 人 公 的 得 力 助 手 ; 最 後 以 成 爲 首 領 並 獲 得 美 滿 婚 姻 來 結 束 敍 述 它 已 具 有 各 國 廣 泛 12 流 行 的 這 類 故 事 的 標 準 結 構 形 式 這 種 以 英 雄 人 物 爲 主 人 公 的 難 題 考 驗 型 神 話 故 事, 在 遠 古 十 分 流 行, 除 舜 的 故 事 外, 詩. 大 雅. 生 民 述 周 之 先 祖 后 稷 出 世 後 被 棄 之 隘 巷 山 林 寒 冰, 卻 被 牛 羊 伐 林 人 飛 鳥 呵 護 而 免 於 難, 就 是 同 一 類 型 的 傳 說 故 事 這 也 即 是 儒 家 大 師 孟 子 所 說 天 降 大 任 於 斯 人 也, 必 先 苦 其 心 志, 勞 其 筋 骨 的 一 種 反 映 只 是 舜 的 傳 說, 到 了 唐 五 代 時 由 稗 官 之 流, 演 成 千 萬 言, 流 布 於 唇 舌 間, 13 於 是 就 有 了 象 舜 子 至 孝 變 文 ( 或 簡 稱 舜 子 變 ) 這 樣 的 說 唱 作 品 二 舜 子 變 在 敦 煌 遺 書 中 發 現 了 三 件 寫 本, 其 編 號 分 別 爲 英 藏 S.4654 法 藏 P.2721 俄 藏 見 孟 列 夫 編 蘇 聯 科 學 院 亞 洲 民 族 研 究 所 藏 敦 煌 漢 文 寫 本 注 記 第 1482 號 著 錄 王 重 民 據 英 法 藏 卷 校 錄 整 合 爲 一 篇, 收 入 敦 煌 變 文 集 卷 二 14 P.2721 卷 尾 有 天 福 十 五 年 歲 當 己 酉 朱 明 蕤 賓 之 日 蓂 生 拾 肆 葉 寫 畢 記 一 行, 知 這 篇 作 品 編 成 年 代 至 遲 於 此 時 案 : 史 載 後 晉 高 祖 石 敬 11 見 劉 宗 迪 : 古 史 故 事 瞽 史 一 文, 刊 讀 書 ( 北 京 )2003 年 第 1 期 12 劉 守 華 : 中 國 民 間 故 事 史, 頁 64, 湖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9 年 9 月 13 宋. 鄭 樵 著 : 通 志. 樂 略 : 又 如 稗 官 之 流, 其 理 只 在 唇 舌 間, 而 其 事 亦 有 記 載 虞 舜 之 父, 杞 梁 之 妻, 于 經 傳 所 言 者 不 過 數 十 言 耳, 彼 則 演 成 千 萬 言 其 杞 梁 之 妻 故 事, 則 有 孟 姜 女 變 文 殘 卷 在 14 王 重 民 等 編 : 敦 煌 變 文 集,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1957 年 後 引 及 此 篇, 均 據 此 本, 不 另 注 382

10 瑭 天 福 僅 九 年, 後 晉 高 祖 劉 暠 繼 晉 仍 沿 此 年 號 至 十 二 年, 後 其 子 隱 帝 劉 承 祐 改 年 乾 祐 邊 陲 敦 煌 資 訊 閉 塞, 不 知 改 年, 仍 沿 天 福 之 號, 故 天 福 十 五 年 實 乾 祐 二 年 (949) 則 定 其 爲 晚 唐 五 代 時 之 作, 當 無 大 誤 這 篇 作 品, 雖 明 示 其 體 爲 變 文, 但 又 與 漢 將 王 陵 變 八 相 變 降 魔 變 文 大 目 乾 連 冥 間 救 母 變 文 等 說 說 唱 唱, 散 韻 組 合 講 故 事 的 體 制 不 同, 而 是 基 本 以 四 六 言 的 韻 語 爲 主, 雜 以 其 他 散 句 組 合 成 篇 講 故 事, 像 : 房 中 臥 地 不 起, 不 經 三 兩 叟 來 至 瞽 叟 入 到 宅 門, 直 到 自 家 房 後 妻 向 床 上 臥 地 不 起 瞽 叟 問 言 : 娘 子 前 後 見 我 不 歸, 得 甚 能 歡 能 喜? 今 日 見 我 歸 家, 床 上 臥 不 起, 爲 復 是 鄰 里 相 爭, 爲 復 天 行 時 氣? 後 妻 忽 聞 此 言, 滿 目 摧 摧 下 淚 自 從 夫 去 遼 陽, 遺 妾 勾 當 家 事, 前 家 男 女 不 孝, 見 妾 後 園 摘 桃, 樹 下 多 埋 惡 刺, 刺 我 兩 腳 成 瘡, 疼 痛 直 連 心 髓 當 時 便 擬 見 官, 我 看 夫 妻 之 義 老 夫 若 也 不 信, 腳 掌 上 見 有 膿 水 見 妾 頭. 黑 面 白, 冀 生 猪 狗 之 心. 短 短 一 節, 以 押 支 微 部 韻 爲 主 ( 下 加 號 ), 其 餘 分 押 蕭 豪 部 韻 ( 下 加 號 ) 陽 韻 ( 下 加 號 ), 以 及 通 押 侵 尋 部 真 欣 部 韻 ( 下 加. 號 ) 這 樣 有 一 定 韻 律 節 奏 琅 琅 可 誦 的 似 散 非 散 句 式, 類 如 賦 而 又 非 賦, 十 分 獨 特 敦 煌 變 文 中 與 這 篇 體 制 類 似 的 還 有 一 篇 劉 家 太 子 變 ( 又 名 前 漢 劉 家 太 子 傳 ) 這 種 同 標 變 文 而 體 式 有 異 的 現 象, 給 變 文 研 究 者 以 極 大 的 困 惑 但 若 從 民 間 口 承 敍 事 學 講 故 事 的 角 度 加 以 考 慮, 或 可 得 以 解 釋 因 爲, 舜 子 變 劉 家 子 變 漢 將 王 陵 變 八 相 變 等, 或 由 神 話 傳 說 改 易 爲 說 唱 之 作, 或 由 歷 史 傳 說 佛 教 故 事 改 易 爲 說 唱 之 作, 都 是 由 說 唱 藝 人 口 承 授 受, 搬 演 故 事 於 變 場, 故 其 體 制 雖 有 不 同, 作 爲 民 間 口 承 故 事, 由 此 種 體 裁 改 變 爲 彼 種 體 裁 則 是 相 同, 因 此 就 取 得 了 共 同 的 類 稱 變 文 這 也 就 是 上 世 紀 60 年 代 周 紹 良 先 生 在 其 談 唐 代 民 間 文 學 讀 ( 中 國 文 學 史 ) 中 變 文 節 書 後 文 中 說 的 : 383

11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要 弄 清 變 文 的 涵 義, 並 不 需 要 多 繞 圈 子 去 考 證 它, 因 爲 當 初 創 造 這 一 名 詞 的 人, 未 必 經 過 考 古 證 今 地 考 慮 後 才 提 出 的, 相 反 的 卻 是 要 創 立 一 個 名 詞, 一 定 要 使 群 衆 易 於 瞭 解 和 接 受 才 好, 故 變 之 一 字, 也 只 不 過 是 變 易 改 變 的 意 思, 其 中 並 沒 有 若 何 深 文 奧 義 變 文 之 得 名, 應 該 是 由 於 它 從 某 一 種 體 裁 的 東 西 改 變 成 另 外 一 種 體 裁 的 緣 故, 如 依 佛 經 改 變 成 說 唱 文, 或 依 史 籍 記 載 改 變 成 說 唱 文, 都 稱 爲 變 文, 前 者 如 : 八 相 變 降 魔 變 文 等, 後 者 如 : 漢 八 年 楚 滅 漢 興 王 陵 變 舜 子 至 孝 變 文 等, 即 是 其 例 雖 然 它 的 體 裁 也 各 有 不 同, 有 的 唱 白 兼 用, 有 的 則 類 長 詩, 這 並 不 因 爲 體 裁 不 同 就 會 有 的 不 叫 變 文, 原 因 只 15 要 它 依 據 另 一 種 體 裁 改 變 成 講 唱 的 就 都 稱 之 爲 變 文 從 敍 事 學 口 承 故 事 轉 換 來 看, 就 不 能 不 認 爲 周 先 生 的 上 述 看 法, 是 對 這 一 問 題 最 爲 平 允 精 當 的 解 釋 不 過 至 此 必 需 贅 言 幾 句, 即 筆 者 理 解 周 先 生 這 一 解 說, 僅 僅 限 於 明 確 標 名 爲 變 文 而 體 裁 卻 有 差 異 的 作 品, 否 則 其 他 標 名 之 作 還 得 具 體 問 題 具 體 對 待 周 先 生 就 在 這 同 一 論 文 中, 將 其 他 依 據 另 一 種 體 裁 改 變 成 講 唱 的 作 品, 根 據 各 自 不 同 的 特 點, 又 劃 分 爲 俗 講 文 詞 文 詩 話 話 本 賦 等 數 種, 就 是 這 樣 做 的 舜 子 變 雖 從 神 話 傳 說 口 承 而 來, 但 在 故 事 情 節 和 人 物 形 象 上 又 與 前 者 有 了 些 變 化 首 先, 故 事 的 開 始, 就 把 舜 從 莊 嚴 的 神 壇 上 請 下 來, 把 它 的 遭 遇 背 景, 放 在 一 個 普 普 通 通 的 五 口 之 家 家 主 瞽 叟 娶 一 後 妻, 自 己 暫 到 遼 陽, 沿 路 覓 些 些 宜 利, 是 個 行 商 小 販 舜 是 瞽 叟 前 妻 樂 ( 握 ) 登 夫 人 所 生 長 子, 在 這 裏 他 既 非 高 踞 廟 堂 供 人 崇 拜 的 神 人, 也 非 君 臨 天 下, 治 世 牧 民 的 帝 王, 而 是 一 個 正 在 學 堂 先 念 論 語 孝 經, 後 讀 毛 詩 禮 記 的 莘 莘 學 子 此 外 舜 還 有 一 弟 ( 象 兒 ) 和 一 妹 這 樣 的 一 個 家 庭, 是 現 實 生 活 中 常 常 見 到 的 一 個 非 常 平 民 化 的 家 庭 其 次, 舜 的 後 母 是 一 個 心 地 險 惡 狠 毒 狡 詐 而 又 巧 舌 如 簧, 顔 之 厚 矣 的 婦 人 她 一 而 再, 再 而 三 地 設 計 陷 害 前 房 之 子, 使 舜 多 次 陷 入 災 難 的 事, 則 又 是 任 何 時 代 類 似 家 庭 都 有 可 能 發 生 的 一 種 社 會 現 象 即 以 我 國 傳 統 頌 揚 的 二 十 四 孝 來 說, 就 不 乏 這 樣 的 事 例 如 孔 子 弟 子 閔 損 的 故 事 : 15 見 周 紹 良 白 化 文 編 : 敦 煌 變 文 論 文 錄, 頁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2 年 4 月 384

12 閔 子 騫, 名 損, 魯 人 也 父 娶 後 妻, 生 二 子, 騫 供 養 父 母, 孝 敬 無 怠 後 母 嫉 之, 所 生 親 子, 衣 加 綿 絮, 子 騫 與 蘆 花 絮 衣 其 父 不 知, 冬 月, 遣 子 御 車, 騫 不 堪 甚, 騫 手 凍, 數 失 韁 靷, 父 乃 責 之, 騫 終 不 自 理 16 又 如 三 國 魏 人 王 祥 的 故 事 : 王 祥 字 休 徵, 瑯 玡 臨 沂 人 也 事 後 母 孝 夜 中 伺 祥 臥, 後 母 持 刀 欲 往 害 祥, 值 祥 少 出 ( 內 逼 少 出 是 也 ), 誤 斫 其 被 祥 心 知 之, 口 終 不 言, 色 養 無 怠 17 這 些 同 舜 一 樣, 都 是 後 母 虐 害 前 房 子 女 而 出 現 的 所 謂 孝 行 故 事 這 樣 的 故 事, 國 外 也 同 樣 流 行 歐 洲 著 名 的 灰 姑 娘 故 事, 經 德 國 格 林 兄 弟 採 錄, 收 入 其 兒 童 與 家 庭 故 事 集 ( 即 格 林 童 話 集 ) 而 廣 爲 人 知 它 也 是 由 後 母 虐 待 前 房 女 兒 引 發 出 的 故 事 至 於 舜 同 異 母 弟 象 兒 之 間 的 矛 盾, 象 兒 助 紂 爲 虐, 積 極 參 予 謀 害 舜 的 情 節, 也 是 民 間 故 事 中 屢 見 不 鮮 的 善 惡 兩 弟 兄 型 生 活 故 事 舜 子 變 就 是 這 樣 從 遠 古 流 傳 下 來 的 神 話 傳 說, 轉 變 成 了 以 普 通 世 俗 人 物 爲 主 角, 以 家 庭 內 部 人 倫 關 係 爲 題 材, 表 現 父 子 母 子 兄 弟 間 關 係 的 社 會 生 活 故 事 至 於 舜 子 變 中 出 現 的 上 界 帝 釋 化 一 老 人 地 神 擁 起 和 帝 釋 變 作 一 黃 龍 使 舜 的 災 難 一 一 化 解 等 情 節, 有 人 說, 這 是 受 了 佛 教 文 化 的 影 響 我 們 認 爲, 與 其 說 這 是 佛 教 的 影 響, 不 如 說 是 一 種 童 話 幻 想 趣 味 民 間 文 學 家 毛 星 在 其 不 要 把 幻 想 和 現 實 混 淆 起 來 試 答 關 於 幾 篇 民 間 故 事 的 疑 問 一 文 中 曾 指 出 : 人 民 幻 想 借 用 神 奇 的 助 手 來 實 現 自 己 的 美 好 願 望, 因 而 民 間 故 事 裏 就 出 現 了 各 種 化 身 爲 人 的 精 靈, 或 並 不 化 身 爲 人 但 有 著 神 奇 的 靈 性 的 動 物, 它 們 常 是 爲 了 報 答 什 麼 恩 德 而 幫 助 了 故 事 的 主 人 公 18 舜 子 變 中 的 帝 釋 地 神 黃 龍 的 出 現, 搭 救 舜 子, 正 是 他 孝 順 父 母 感 於 天 的 結 果 這 些 神 仙 異 物, 猶 如 白 水 素 女 田 螺 姑 娘 七 仙 女 等 現 身 人 間, 幫 助 勤 勞 善 良 的 人 們 一 樣, 是 人 們 希 望 好 人 得 好 助, 意 願 生 活 更 美 好 的 反 映 對 此, 劉 守 華 教 授 也 說 : 神 話 中 的 神 進 入 童 話 世 界, 不 但 外 形 要 經 過 一 番 改 造, 變 得 不 是 那 麼 猙 獰 可 怕, 其 作 用 和 意 義 也 發 生 了 根 本 性 的 變 化, 不 是 作 爲 主 人 公 呼 之 即 來, 揮 之 即 去 的 客 人, 作 爲 16 分 見 潘 重 規 編 著 : 敦 煌 變 文 集 新 書, 頁 , 中 國 文 化 大 學 中 文 研 究 所 印 行,1984 年 17 分 見 潘 重 規 編 著 : 敦 煌 變 文 集 新 書, 頁 中 國 文 化 大 學 中 文 研 究 所 印 行,1984 年 18 分 見 中 國 民 間 文 學 論 文 選 下 冊, 頁 33 65,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0 年 5 月 385

13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幫 助 人 們 實 現 自 己 願 望 的 助 手 人 們 不 再 把 它 當 成 是 一 種 真 實 存 在 並 對 之 信 仰 敬 畏 的 物 件, 只 是 作 爲 一 種 反 映 普 通 人 的 生 活 鬥 爭 同 理 想 願 望 的 藝 術 手 段 保 留 了 下 來 19 以 此 來 看 舜 子 變 中 出 現 的 帝 釋 地 神 和 黃 龍, 其 童 話 故 事 幻 想 趣 味, 就 十 分 清 楚 了 三 在 簡 略 地 解 讀 了 舜 子 變 說 了 什 麼 和 爲 什 麼 這 樣 說 後, 下 面 就 要 探 討 一 下 它 是 如 何 說 或 怎 樣 說 的 問 題 首 先 是 關 於 它 的 敍 述 人 前 面 我 們 說 到, 舜 子 變 是 唐 五 代 時 期 由 轉 變 藝 人 演 出 於 變 場 的 說 唱 腳 本, 千 年 之 後, 雖 已 無 法 再 展 現 其 說 唱 現 場 情 況, 但 當 我 們 翻 讀 這 一 文 本 時, 就 會 時 時 感 到 它 既 存 在 著 一 種 故 事 人 物 說 白 的 聲 音, 又 隱 隱 約 約 感 受 到 有 轉 變 藝 人 敍 述 的 聲 音 特 別 是 轉 變 藝 人 以 敍 述 人 第 三 者 的 身 份 出 現 在 聽 ( 讀 ) 者 面 前, 毫 不 掩 飾 自 己 的 存 在 他 處 於 故 事 之 外, 客 觀 全 面 地 講 述 故 事 的 來 龍 去 脈, 周 到 地 描 述 事 件 的 場 景, 人 物 及 其 發 展 變 化, 但 他 又 在 敍 述 中 時 而 以 這 個 角 色 說 話, 時 而 以 那 個 角 色 說 話, 改 腔 換 調, 變 作 故 事 中 人 物 講 話, 這 就 是 現 今 曲 藝 理 論 所 謂 的 說 唱 藝 術 是 一 人 多 角 跳 出 跳 進 的 特 點 如 下 面 的 一 節 : 舜 來 歷 山, 俄 經 十 載, 便 將 米 往 本 州 至 市 之 次, 見 後 母 負 薪, 詣 市 易 值 舜 糶 於 市, 舜 識 之, 便 糶 與 之 舜 得 母 錢, 佯 忘, 安 置 米 囊 中 而 去 如 是 非 一, 瞽 叟 怪 之, 語 後 妻 曰 : 非 吾 舜 子 乎? 妻 曰 : 百 丈 井 底 埋 卻, 大 石 擋 之, 以 土 填 卻, 豈 有 活 理? 瞽 叟 曰 : 卿 試 牽 我 至 市 妻 牽 叟 詣 市, 還 見 糶 米 少 年 叟 謂 曰 : 君 是 何 賢 人, 數 見 饒 益? 舜 曰 : 見 翁 年 老, 故 以 相 饒 叟 耳 識 其 聲 音 曰 : 此 正 似 吾 舜 子 聲 乎? 舜 曰 : 是 也 便 即 前 抱 父 頭, 失 聲 大 哭 舜 子 拭 其 父 淚, 與 舌 舐 之, 兩 目 即 明 母 亦 聰 慧, 弟 復 能 言 市 人 見 之, 無 不 悲 歎 當 時 舜 子 將 父 母 到 本 家 庭 瞽 叟 將 刀 以 殺 後 母 舜 子 叉 手 啓 大 人 : 若 殺 卻 阿 娘 者, 舜 原 無 孝 道, 大 人 思 之 鄰 里 悲 哀, 天 下 未 聞 此 事 這 裏, 轉 變 藝 人 以 游 離 於 故 事 之 外 的 全 知 全 能 視 角 第 三 人 稱 敍 述 事 件 的 過 程, 包 括 將 舜 逃 到 曆 山, 長 話 短 說, 概 括 交 待 爲 俄 經 十 載, 與 市 人 19 分 見 中 國 民 間 文 學 論 文 選 下 冊 頁 33 65,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1980 年 5 月 386

14 的 反 應 ; 而 其 間 又 類 比 故 事 人 物 卿 我 相 稱, 吾 子 大 人 相 呼, 互 問 互 答 這 種 對 話 的 類 比, 卻 又 仍 是 敍 述 者 的 類 比, 從 而 形 成 了 敍 事 和 類 比 融 合, 一 人 一 台 戲 的 表 現 方 法 其 次 是 關 於 它 的 開 頭 和 結 尾 民 間 故 事 常 常 用 簡 捷 明 瞭 的 從 前 在 早 些 年 的 時 候 在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之 類 的 話 開 頭, 表 明 它 的 時 間 不 確 定 只 是 由 於 傳 說 中 已 明 確 了 舜 是 繼 舜 而 立, 故 舜 子 變 一 開 頭 就 以 堯 王 理 化 之 時 一 句 交 待 舜 子 故 事 發 生 的 時 間, 卻 同 樣 顯 示 了 乾 淨 利 落 不 拖 泥 帶 水 的 故 事 開 頭 特 點 接 下 去 就 進 入 故 事, 從 舜 子 的 生 母 樂 登 夫 人 亡 故 入 手 展 開 : 舜 有 親 阿 娘 在 堂, 樂 登 夫 人 便 是 樂 登 夫 人 染 疾 在 床, 三 年 不 起, 夫 人 喚 言 瞽 叟 : 妾 有 孤 男 孤 女, 留 在 兒 婿 手 頭, 願 夫 莫 鞭 恥 瞽 叟 報 言 娘 子 : 問 疾 病 總 有, 夫 人 大 須 攝 治, 道 了 命 終 舜 子 三 年 持 孝, 淡 服 千 日 挂 體 瞽 叟 喚 言 舜 子 : 我 舜 子 小 失 卻 阿 娘, 家 裏 無 人 主 領 ; 阿 耶 娶 一 個 繼 阿 娘 來, 我 子 心 裏 何 似? 舜 子 抄 手 啓 阿 耶 : 阿 耶 若 娶 得 繼 阿 娘 來, 也 共 親 阿 娘 無 二 瞽 叟 娶 得 繼 阿 娘 試 將 這 一 段 與 格 林 童 話 集 中 著 名 的 灰 姑 娘 開 頭 一 段 作 個 比 較 : 一 位 富 人 的 妻 子 病 了 她 感 到 快 臨 終 的 時 候, 就 把 獨 生 女 兒 喚 到 床 前, 對 她 說 : 親 愛 的 孩 子, 你 要 永 遠 忠 城, 善 良, 這 樣 仁 慈 的 上 帝 就 會 永 遠 保 佑 你, 我 也 樂 意 從 天 上 注 視 著 你, 對 你 關 心 照 顧 說 完 她 就 闔 上 眼, 離 開 了 人 世 小 姑 娘 每 天 都 去 屋 後 母 親 的 墓 地 上 哭, 並 且 保 持 著 忠 城 和 善 良 的 本 性 冬 天 到 了, 雪 花 給 墳 上 包 蓋 上 一 塊 白 頭 巾, 當 春 天 的 太 陽 又 把 這 20 白 頭 巾 揭 下 來 的 時 候, 富 人 便 另 娶 了 一 個 妻 子 兩 者 雖 在 聽 取 囑 言 的 人 和 囑 言 的 具 體 內 容 上 有 差 異, 但 其 基 本 情 節 和 敍 述 卻 又 極 爲 神 似 這 不 但 表 現 出 舜 子 變 口 承 故 事 敍 述 的 意 趣, 而 且 在 空 間 和 時 間 上 相 距 如 此 遙 遠, 文 化 背 景 又 極 不 相 同 的 兩 個 國 家 裏, 卻 有 這 樣 相 似 的 故 事 開 頭, 確 是 一 件 令 人 感 興 趣 的 問 題 至 於 舜 子 變 的 結 尾, 則 是 敍 事 人 直 接 現 身, 交 待 了 父 放 母 命 以 後, 一 心 一 肚 快 活, 天 下 傳 名 帝 堯 聞 之, 妻 以 二 女, 大 者 娥 皇, 小 者 女 英 堯 遂 即 卸 位 與 舜 帝 英 生 商 均, 不 肖, 舜 由 此 卸 位 與 夏 禹 王, 這 是 故 事 發 展 水 到 渠 成 的 結 果, 同 樣 簡 明 扼 要 至 於 20 楊 武 能 楊 悅 譯 : 格 林 童 話 集, 頁 65, 北 京 燕 山 出 版 社,2003 年 7 月 387

15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最 後, 以 概 述 故 事 主 要 情 節 和 敍 事 人 評 論 的 兩 首 詩 結 束 : 其 詩 曰 : 瞽 叟 填 井 自 目 盲, 舜 子 從 來 歷 山 耕 將 來 冀 都 逢 父 母, 以 舌 舐 眼 再 還 明 又 詩 曰 : 孝 須 父 母 感 於 天, 舜 子 淘 井 得 銀 錢 父 母 抛 石 壓 舜 子, 感 得 穿 井 東 家 連 不 但 起 到 了 畫 龍 點 睛 的 作 用, 而 且 影 響 到 後 世 說 話 藝 術 的 結 尾 方 式 僅 以 收 集 宋 元 話 本 小 說 較 早 的 清 平 山 堂 話 本 而 言, 21 象 其 中 的 柳 耆 卿 詩 酒 玩 江 樓 記 的 結 尾 就 是 : 到 今 風 月 江 湖 上 萬 古 漁 樵 作 話 文 有 詩 曰 : 一 別 知 心 兩 地 愁, 任 他 月 下 玩 江 樓 來 年 此 日 知 何 處, 遙 指 白 雲 天 際 頭 又 詩 曰 : 耆 卿 有 意 戀 月 仙, 清 歌 妙 舞 樂 怡 然 兩 下 相 思 不 相 見, 知 他 相 會 是 何 年 此 外 西 湖 三 塔 記 合 同 文 字 記 快 嘴 李 翠 蓮 記 張 子 房 慕 道 記 等 等, 也 都 是 以 一 首 或 兩 首 七 言 四 句 詩 結 來, 甚 至 在 元 雜 劇 收 場 的 題 目 正 名 中 也 可 以 看 到 它 的 影 子 再 次 是 關 於 它 的 修 辭 說 到 修 辭, 或 者 只 理 解 爲 修 飾 文 字 詞 句, 運 用 各 種 表 現 方 式, 使 語 言 表 達 得 準 確 鮮 明 而 生 動 有 力 問 題, 這 可 以 說 只 是 語 言 學 意 義 上 的 修 辭 ; 但 在 西 方 諸 語 言 中, 包 括 英 語 中, rnetoric ( 引 案 : 即 修 辭 ) 更 含 有 美 學 上 的 創 造 意 義, 是 敍 事 的 核 心 功 能 之 一 22 在 這 一 意 義 上 所 謂 的 修 辭, 廣 義 地 說, 指 的 是 如 何 運 用 一 整 套 技 巧, 來 調 整 和 限 定 他 與 讀 者 與 小 說 內 容 之 間 的 三 角 關 係 狹 義 地 說, 則 是 特 指 藝 術 語 21 影 印 清 平 山 堂 話 本, 文 學 古 籍 刊 行 社,1955 年 6 月 22 分 見 [ 美 ] 浦 安 迪 : 中 國 敍 事 學, 頁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1963 年 3 月 388

16 言 的 節 制 性 的 運 用 23 依 此 認 識, 對 舜 子 變 美 學 意 義 上 的 創 造 第 一 要 提 出 的 是 它 的 道 德 教 化 主 題 和 人 物 善 惡 形 象 表 現 出 的 鮮 明 單 純 特 點, 這 也 是 一 般 童 話 故 事 常 常 所 具 有 的 特 點 舜 子 變 演 繹 故 事, 整 篇 緊 緊 抓 住 他 所 遭 受 到 的 三 次 災 難 一 貫 到 底, 完 整 地 敍 述 了 摘 桃 塗 廩 淘 井 三 個 核 心 事 件 的 發 生, 發 展 和 結 果, 其 餘 過 程 是 無 話 則 短, 點 到 而 已, 全 篇 故 事 不 枝 不 蔓, 主 體 突 出, 脈 絡 分 明, 頌 揚 舜 子 至 孝 的 主 旨, 十 分 清 晰 明 白, 毫 不 朦 朧 含 混 故 事 中 的 人 物 關 係, 也 不 太 複 雜, 在 突 出 舜 子 與 後 母 的 矛 盾 衝 突 這 一 主 線 上, 集 中 舜 子 後 母 瞽 叟 三 者 的 糾 葛, 減 省 了 神 話 中 解 決 矛 盾 起 重 要 作 用 的 娥 皇, 女 英 這 一 支 線, 而 舜 弟 象 兒 和 妹 妹, 雖 在 故 事 中 出 現, 但 也 僅 僅 是 一 筆 而 過, 能 省 則 省 刻 劃 人 物, 也 集 中 力 量 突 出 舜 孝 父 頑 母 嚚 的 最 本 質 性 格 特 點, 用 粗 線 條 勾 勒, 在 強 烈 的 互 相 對 比 和 映 襯 下, 讓 每 個 人 物 以 自 已 的 言 和 行, 來 展 現 各 自 人 性 中 的 真 與 假, 善 與 惡, 美 與 醜 這 種 故 事 主 題 和 人 物 形 象 的 單 純 鮮 明 特 點, 完 全 符 合 文 化 水 平 不 高 的 大 衆 欣 賞 故 事 的 心 理 和 美 學 趣 味 他 們 能 聽 得 明 白, 聽 得 下 去, 也 聽 出 了 味 道, 獲 得 了 美 的 享 受 舜 子 變 修 辭 上 另 一 突 出 特 點 是 它 的 重 複 這 種 重 複, 表 現 在 兩 個 方 面 一 是 故 事 組 織 結 構 上 的 重 複 舜 子 先 後 遭 遇 到 的 摘 桃 塗 廩 浚 井 三 次 災 難, 就 屬 於 中 外 民 間 故 事 長 期 傳 承 中 逐 漸 形 成 的 一 種 以 三 爲 標 誌 的 三 疊 式 組 織 結 構 形 式 ( 又 稱 : 三 段 式 三 複 式 三 回 合 三 元 律 等 ) 三 疊 式 組 織 結 構, 是 把 故 事 中 相 同 或 相 近 的 情 節, 一 而 再 再 而 三 地 反 覆 再 現, 像 事 件 的 三 起 三 落 三 次 考 驗 三 道 難 題 三 次 較 量 等 等 ; 人 物 的 三 進 三 出, 三 次 歷 險, 三 次 往 返 等 等 ; 以 及 三 件 寶 三 兄 弟 三 鬥 法 等 等, 它 是 現 實 生 活 本 身 在 故 事 中 的 一 種 藝 術 反 映 因 爲 人 們 在 社 會 生 活 的 實 踐 中, 對 任 何 事 物, 包 括 對 人 的 認 識, 往 往 並 非 一 次 就 能 完 成, 而 常 常 是 經 過 一 而 再 再 而 三 地 多 次 反 覆, 才 有 可 能 完 成 這 樣, 故 事 中 才 有 了 三 疊 式 的 組 織 結 構 這 種 三 疊 式 作 爲 一 種 大 衆 心 理 被 傳 承 下 來, 同 樣 表 現 在 明 清 時 期 由 口 頭 故 事 演 化 發 展 創 作 的 章 回 演 義 小 說 中 如 三 國 演 義 中 的 三 戰 呂 布 三 讓 徐 州 三 顧 茅 廬 三 氣 周 瑜 等, 水 滸 傳 中 的 施 恩 三 入 死 囚 牢 宋 公 明 三 打 祝 家 莊 宋 江 三 敗 高 太 尉 等, 西 遊 記 中 的 尸 魔 三 戲 唐 三 藏 孫 行 者 三 調 芭 蕉 扇 孫 悟 23 分 見 [ 美 ] 浦 安 迪 : 中 國 敍 事 學, 頁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1963 年 3 月 389

17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空 三 打 白 骨 精 等, 都 是 這 種 藝 術 手 法 的 運 用 三 疊 式 構 成 的 故 事 情 節, 既 使 故 事 顯 得 跌 宕 多 姿, 增 加 其 藝 術 吸 引 力, 又 在 一 次 次 重 複 中 加 深 讀 者 對 情 節 的 印 象, 也 就 能 更 好 地 展 現 人 物 形 象 重 複 的 另 一 表 現 是 語 句 表 述 上 的 重 複 區 分 起 來, 它 又 有 兩 類 一 類 是 先 由 敍 述 者 將 事 情 講 述 一 遍, 而 後 又 由 故 事 中 的 人 物 再 重 複 進 一 遍 如 : 去 時 只 道 一 年, 三 載 不 歸 宅 裏, 兒 逆 阿 耶 腸 斷, 步 琴 膝 上 安 置 舜 子 撫 琴 中 間, 門 前 有 一 老 人 立 地 舜 子 即 忙 出 門 : 老 人 萬 福 尊 體! 老 人 從 何 而 來? 老 人 報 郎 君 : 昨 從 遼 陽 城 來, 今 得 阿 耶 書 信 舜 子 走 入 宅 門 叉 手 啓 阿 娘 : 阿 耶 暫 到 遼 陽, 遣 舜 子 勾 當 家 事, 去 時 即 來 一 年, 三 載 不 歸 家 裏 兒 逆 阿 耶 腸 斷, 步 琴 膝 上 安 置, 舜 子 撫 琴 中 間, 門 前 有 個 老 人, 昨 從 遼 陽 城 來, 今 得 阿 耶 書 信, 兩 拜 助 阿 娘 寒 溫, 兩 拜 助 阿 娘 同 喜 這 是 故 事 中 人 物 舜 子 重 複 敍 述 人 的 講 述 與 此 類 似 的 另 一 種 表 現 還 有 故 事 中 人 物 重 複 故 事 中 人 物 話 語 的 重 複, 如 : 後 妻 忽 聞 此 言, 滿 目 摧 摧 下 淚 自 從 夫 去 遼 陽, 遣 妾 勾 當 家 事, 前 家 男 女 不 孝, 見 妾 後 園 摘 桃, 樹 下 多 埋 惡 刺, 刺 我 兩 腳 成 瘡, 疼 痛 直 連 心 髓 瞽 叟 喚 言 舜 子 : 阿 耶 暫 到 遼 陽, 遣 子 勾 當 家 事, 緣 甚 於 家 不 孝? 阿 娘 上 樹 摘 桃, 樹 下 多 埋 惡 刺, 刺 他 兩 腳 成 瘡, 這 個 是 阿 誰 不 是? 這 是 故 事 中 人 物 瞽 叟 重 複 ( 轉 述 ) 後 母 的 話, 只 是 隨 說 話 人 的 改 變 而 略 改 數 位 而 已 再 一 類 的 語 句 重 複 是 故 事 將 同 樣 的 話 句, 接 二 連 三 有 規 則 地 反 復 使 用, 形 成 類 似 固 定 的 表 述 模 式, 如 每 當 後 母 見 到 舜 子, 總 是 五 毒 嗔 心 便 起 ( 共 三 次 ); 後 母 向 瞽 叟 進 讒 時 總 是 以 自 從 夫 去 遼 陽, 遺 妾 勾 當 家 事, 前 家 男 女 不 孝 開 始 ( 共 三 次 ); 瞽 叟 聽 到 後 妻 的 計 謀 時 又 總 是 稱 讚 道 : 娘 子 雖 是 女 人, 說 計 大 能 稱 細, 還 提 出 他 緣 人 命 致 重, 如 何 打 他 鞭 恥? 有 計 便 知 說 來, 一 任 娘 子 鞭 恥, 後 母 又 總 是 回 答 : 不 鞭 恥 萬 事 絕 言, 鞭 恥 者 全 不 成 小 事 ; 而 舜 子 逃 脫 災 難 後 又 總 是 舜 即 歸 來 書 堂 裏, 先 念 論 語 孝 經, 後 讀 毛 詩 禮 記 ( 以 上 各 二 次 ) 這 種 質 樸 單 純 的 重 複, 正 是 民 間 口 承 故 事 裏 常 用 的 一 種 藝 術 手 法 它 在 縈 回 往 復 的 敍 述 中, 使 故 事 講 得 出, 記 得 牢, 傳 得 開, 增 強 了 講 述 的 效 果 最 後 是 關 於 它 的 語 言 舜 子 變 的 語 言, 一 如 所 有 直 面 大 多 文 化 程 度 390

18 不 高 的 聽 衆 的 說 唱 作 品, 做 到 通 俗 化 口 語 化, 使 它 好 講, 好 懂, 好 傳, 甚 至 儘 量 爭 取 做 到 語 言 個 性 化 雖 在 千 年 之 後 閱 讀 這 篇 作 品, 彷 彿 猶 可 想 見 瞽 叟 愚 鈍 後 母 刁 狠 舜 子 孝 順 的 聲 口 這 裏 特 別 要 指 出 的 是, 舜 子 變 已 開 始 運 用 固 定 的 敍 事 套 語 來 增 加 其 講 述 效 果 這 種 敍 事 套 語, 是 說 唱 藝 人 在 長 期 作 藝 表 演 中 逐 漸 形 成 的 一 種 較 爲 固 定 公 式 化 語 句 的 規 律 運 用, 它 表 現 爲 某 些 語 句 的 反 覆 出 現, 句 式 的 重 複, 情 節 句 式 的 固 定 等 等 如 宋 元 話 本 明 清 章 回 小 說 中 的 正 是 但 見 怎 見 得 有 詩 爲 證 且 說 或 評 書 中 的 話 說 剪 短 截 說 一 路 無 話 花 開 兩 朵 各 表 一 枝 之 類, 都 是 人 們 耳 熟 能 詳 的 敍 事 套 語 在 舜 子 變 中, 除 上 面 說 過 的 語 句 表 述 上 的 重 複 外, 再 如 : 去 時 只 道 一 年, 三 載 不 歸 宅 裏 ; 不 經 三 兩 日 中 間 不 經 旬 日 中 間 之 類, 都 是 與 敦 煌 其 他 說 唱 作 品 常 用 的 一 些 套 語 如 期 去 三 年, 六 秋 不 歸 ( 韓 朋 賦 ) 我 兒 當 去, 原 期 三 年, 何 爲 六 載 不 歸 ( 秋 胡 ); 不 逾 旬 月 之 間 ( 張 淮 深 變 文 ); 不 經 旬 月 ( 秋 胡 ); 前 後 不 經 旬 日, 前 後 不 經 兩 旬 ( 韓 擒 虎 話 本 ); 不 經 旬 日 ( 葉 淨 能 詩 ) 等 等, 都 是 藝 人 在 長 期 說 唱 表 演 中 所 形 成 的 一 種 程 式 化 的 敍 述 套 語 講 者 順 口, 聽 者 耳 熟, 增 強 了 敍 事 語 言 的 民 族 色 彩, 而 且 是 表 明 變 文 與 口 述 故 事 關 係 密 且 的 最 明 顯 證 據 之 一 美 國 研 究 變 文 的 學 者 梅 維 恒 (Victor H.Mair) 著 有 一 部 繪 畫 與 表 演, 是 研 究 中 國 最 早 的 長 篇 白 話 敍 事 文 學 變 文 起 源 問 題 的 專 著 24 這 部 書 有 一 個 副 標 題 : 中 國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和 它 的 印 度 起 源 筆 者 拜 讀 後, 對 其 搜 羅 到 大 量 印 度 中 亞 印 度 尼 西 亞 及 世 界 各 地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材 料, 追 索 探 討 看 圖 講 故 事 的 源 流 問 題, 感 到 非 常 新 鮮 有 味, 啓 人 思 考, 特 別 是 他 能 注 意 到 變 文 的 起 源 與 講 故 事 的 關 係, 這 是 許 多 研 究 變 文 淵 源 的 學 者 們 不 大 注 意 到 的 ; 但 坦 率 地 講, 筆 者 對 他 兜 了 一 個 大 圈 子 後 將 中 國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完 全 看 作 源 於 印 度 的 結 論, 卻 不 敢 苟 同 首 先, 從 世 界 各 國 各 民 族 的 文 化 交 流 史 來 看, 任 何 一 個 站 立 於 世 界 的 民 族, 總 是 在 自 己 土 生 土 長 的 文 學 藝 術 基 礎 上, 然 後 吸 收 消 化 外 來 民 族 的 文 學 藝 術, 使 本 民 族 的 文 學 藝 術 得 到 滋 養 而 且 日 益 繁 榮, 如 果 探 討 以 中 國 民 族 詩 文 爲 載 體 普 通 民 衆 喜 聞 樂 見 的 說 唱 藝 術 形 式, 只 強 調 它 全 盤 淵 源 於 異 國 文 藝, 而 完 全 忽 視 其 自 身 文 學 藝 術 基 礎 的 存 24 梅 維 恒 著 王 邦 維 等 譯 : 繪 畫 與 表 演 -- 中 國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和 它 的 印 度 起 源, 頁 1, 北 京 燕 山 出 版 社,2000 年 6 月 391

19 STUDIES ON TUN-HUANG VOLUME 25 在 和 發 展, 這 恐 怕 是 不 可 思 議 的 這 也 就 是 史 學 大 師 陳 寅 恪 在 論 述 我 國 與 外 來 文 化 交 流 的 歷 史 時 所 總 結 的 : 其 真 能 思 想 上 自 成 系 統, 有 所 創 獲 者, 必 須 一 方 面 吸 收 輸 入 外 來 之 學 說, 一 方 面 不 忘 本 來 民 族 之 地 位 此 二 種 相 反 而 適 相 成 之 態 度, 乃 二 千 年 吾 民 族 與 他 民 族 思 想 接 觸 史 之 所 昭 示 者 也 25 其 次, 古 代 印 度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藝 術, 應 是 隨 佛 教 的 輸 入 後 才 傳 入 中 國 的 而 佛 教 輸 入 中 國 的 年 代, 雖 有 三 代 以 前 已 知 佛 教 周 代 已 傳 入 佛 教 孔 子 已 知 佛 教 戰 國 末 年 傳 入 佛 教 等 種 種 傳 說, 但 從 當 時 的 歷 史 條 件 和 各 種 資 料 進 行 考 察, 都 是 不 能 成 立 的 佛 教 傳 入 中 國 的 可 靠 年 代, 是 在 西 漢 末 年 和 東 漢 初 年 的 時 候 26 那 麼 你 就 不 能 說 在 西 漢 末 年 佛 教 輸 入 以 前, 中 國 就 沒 有 講 故 事 活 動 ( 雖 然 是 否 爲 看 圖 講 故 事, 這 還 有 待 進 一 步 探 討 ) 因 爲 敍 事 學 告 訴 我 們, 包 括 中 國 遠 古 在 內 的 人 類, 在 使 用 文 字 記 載 之 前, 就 早 已 在 用 口 頭 語 言 傳 承 神 話 傳 說, 這 種 口 承 講 故 事 活 動, 並 不 需 要 等 他 國 ( 如 印 度 ) 的 看 圖 講 故 事 傳 入 才 創 造 發 展 起 來 我 國 古 代 文 籍 中 保 存 下 來 的 大 量 神 話 傳 說, 以 及 先 秦 諸 子 著 作 中 大 量 的 寓 言 故 事 等 等, 其 中 明 顯 含 有 民 間 故 事 成 分, 就 是 明 證 這 些 講 故 事 活 動 的 廣 泛 普 及, 遂 出 現 了 一 些 擅 長 此 道 的 能 手, 如 莊 子. 外 物 篇 中 那 位 說 任 公 子 釣 大 魚 的 輇 才 諷 說 之 徒, 逍 遙 遊 中 講 鯤 鵬 與 小 雀 故 事 的 齊 諧, 就 是 此 類 人 物 到 了 春 秋 戰 國 時, 在 宮 庭 貴 族 周 圍 生 活 著 一 批 沿 瞽 師 瞍 矇 而 來 的 侏 儒 俳 優, 以 其 滑 稽 多 辯 善 爲 言 笑 談 言 微 中, 亦 可 解 紛 而 受 寵 於 帝 王 他 們 是 以 滑 稽 諧 謔 歌 舞 音 樂 等 表 演 謀 生 的 第 一 代 職 業 藝 人 優 人 講 說, 往 往 多 用 韻 語, 馮 沅 君 古 優 解 中 已 指 出 : 考 史 記. 滑 稽 列 傳 所 載 諸 人 的 口 語 多 是 協 韻 的 前 引 優 孟 愛 馬 之 對 即 是 一 例 ( 引 案 : 即 優 孟 諫 楚 莊 王 時 所 說 請 爲 大 王 六 畜 葬 之 : 以 壠 竈 爲 槨, 銅 曆 爲 棺, 齏 以 薑 棗, 薦 以 木 蘭, 祭 以 粳 稻, 衣 以 火 光, 葬 之 於 人 腹 腸 ) 其 中 棺 和 蘭 協, 光 和 腸 協 又 如 淳 于 髡 說 齊 王 道 : 國 中 有 大 鳥, 止 於 王 庭, 三 年 不 蜚 又 不 鳴 王 知 此 何 鳥 也? 在 此 隱 語 內, 庭 鳴 相 協 先 秦 文 體 固 然 時 於 散 文 中 糅 雜 韻 語, 然 罕 27 有 如 此 普 遍 者 25 陳 寅 恪 : 金 明 館 叢 稿 初 編, 頁 252,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80 年 10 月 26 任 繼 愈 主 編 : 中 國 佛 教 史 第 1 卷, 頁 67, 中 國 社 會 科 學 出 版 社,1981 年 9 月 27 見 馮 沅 君 古 典 文 學 論 文 集, 頁 25, 山 東 人 民 出 版 社,1980 年 8 月 392

20 通 過 俳 優 的 說 唱, 民 間 原 有 的 自 爲 自 在 講 故 事 活 動 之 外, 又 出 現 了 一 些 職 業 娛 人 講 故 事 表 演 在 此 後 數 百 年 間 逐 漸 普 及 化 大 衆 化 後, 這 種 職 業 性 講 故 事 搬 演 於 勾 欄 路 歧, 成 爲 廣 大 民 衆 喜 聞 樂 見 的 一 種 娛 樂 表 演, 舜 子 變 就 是 傳 承 這 種 俳 優 韻 語 表 演 而 留 存 的 文 本 我 們 不 否 認 經 中 外 文 化 的 交 流, 變 文 的 形 成 受 到 過 外 來 文 化 ( 主 要 是 印 度 佛 教 文 化 ) 的 某 些 影 響, 但 我 們 仍 然 強 調 的 是, 影 響 畢 竟 只 是 影 響, 它 永 遠 代 替 不 了 母 體 本 身, 而 且 其 影 響 也 只 有 通 過 原 有 的 母 體, 才 可 能 産 生 活 力 所 以 在 探 討 變 文 的 起 源 時, 除 了 注 意 挖 掘 中 印 文 獻 中 的 線 索 外, 何 妨 拓 寬 一 些 思 路, 做 些 類 似 田 野 考 古 的 工 作, 從 其 原 始 母 體 活 的 源 頭 去 考 察 一 下 呢? 對 此 筆 者 完 全 同 意 楊 義 在 中 國 敍 事 學 一 書 中 所 提 出 的 如 下 觀 點 : 這 條 思 路 的 關 鍵 一 步 是 還 原 要 建 立 中 國 的 學 術 體 系, 是 不 能 把 立 足 點 建 立 在 一 些 外 國 流 行 的 空 泛 觀 念 之 上 的 ( 引 案 : 這 當 然 不 排 除 必 要 的 借 鑒 和 吸 收 ), 也 不 能 從 古 希 臘 羅 馬 去 尋 找 自 己 的 血 脈, 切 實 的 辦 法 是 返 回 中 國 歷 史 文 化 的 原 點 去 返 回 原 點 並 非 輕 易 的 事 情, 因 爲 每 一 個 事 物 已 經 蒙 上 了 許 多 歷 史 的 煙 塵 但 這 又 是 必 須 想 方 設 法 去 做 的 事 情, 因 爲 一 個 歷 史 現 象, 或 當 前 現 象 往 往 隱 含 著 原 點 基 因, 這 種 基 因 對 於 解 讀 歷 史 現 象, 或 當 前 現 象 的 文 化 密 碼 又 往 往 具 有 某 種 程 度 的 關 鍵 價 值 還 原 是 一 項 刨 根 28 究 底 實 事 求 是 的 工 作 ( 引 案 : 著 重 點 係 引 者 所 加 ) 獻 諸 研 討 變 文 起 源 的 學 者 們, 以 爲 如 何? 2004 年 1 月 31 日 完 稿 2004 年 2 月 26 日 修 訂 28 楊 義 : 中 國 敍 事 學, 頁 28, 人 民 出 版 社,1997 年 12 月 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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