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個 問 題 : 在 集 體 化 時 代 改 變 了 農 村 婦 女 生 活 的 中 國 革 命, 在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首 先 我 來 簡 單 地 介 紹 一 下 這 本 書 的 研 究 內 容 自 1996 年, 我 和 中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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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演 講 中國農村婦女經歷過革命嗎 今天還剩下什麼 * 賀蕭(Gail Hershatter) 著 高 曉 飛 譯 序言 過去和現在 2011 年 我的書 記憶的性別 中國的農村婦女和集 體的過去 (The Gender of Memory: Rural Women and China s Collective Past)出版了 中文譯本正在進行中 今天我除了 想談一談這本書 同時也回顧一下這本書出版之後發生在中 國農村婦女中間不斷加快的變化 兩者放在一起引出這樣一 * 本文為 2015 年 6 月 25 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舉辦的學術演講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Cruz Ph.D. Candidate, Department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Cruz 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 第 26 期 2015 年 12 月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 194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個 問 題 : 在 集 體 化 時 代 改 變 了 農 村 婦 女 生 活 的 中 國 革 命, 在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首 先 我 來 簡 單 地 介 紹 一 下 這 本 書 的 研 究 內 容 自 1996 年, 我 和 中 國 研 究 員 高 小 賢 一 起 合 作, 開 始 在 陝 西 收 集 農 村 婦 女 對 共 產 革 命 之 後 也 就 是 1950 年 代 的 記 憶 我 們 想 要 在 這 一 代 人 逐 漸 凋 零 之 前, 挖 掘 出 她 們 的 故 事 從 1996 年 到 2006 年, 在 六 次 不 同 的 研 究 旅 行 中, 我 們 訪 問 了 72 位 60 歲 以 上 的 婦 女 ( 有 些 年 齡 遠 遠 大 於 60 歲 ), 有 些 曾 經 是 著 名 的 勞 動 模 範, 有 些 曾 經 是 當 地 的 幹 部 ; 還 有 很 多 是 普 通 的 農 村 女 性 我 們 還 訪 問 了 同 村 的 一 些 男 性, 他 們 在 公 社 時 代 擔 任 地 方 領 導 職 務 我 們 問 及 婦 女 幹 農 活 和 幹 家 務 活 的 狀 況 婚 姻 識 字 以 及 生 育 情 況 這 些 都 是 明 顯 性 別 化 的 領 域, 在 這 些 領 域 內, 婦 女 記 得 的 經 歷 和 男 子 不 同 ( 我 和 高 小 賢 一 起 訪 問, 不 過 我 們 各 自 寫 各 自 的 作 品 高 小 賢 感 興 趣 的 是 和 中 國 讀 者 的 對 話, 探 討 集 體 化 時 代 的 政 策 得 失 對 當 代 農 村 地 區 的 發 展 有 什 麼 借 鑒 作 用 ) 除 了 訪 談 資 料, 記 憶 的 性 別 這 本 書 依 據 的 主 要 史 料 還 包 括 不 少 從 檔 案 館 搜 集 的 資 料 我 們 發 現, 雖 然 整 個 1950 年 代 農 村 地 區 的 勞 動 性 別 分 工 時 常 有 所 變 化, 但 是, 性 別 差 異 本 身 一 直 是 農 村 生 活 的 核 心 組 織 原 則 村 裡 的 官 員 和 普 通 村 民 並 未 對 此 看 法 提 出 質 疑 今 天 我 講 的 故 事 大 多 數 是 關 於 正 在 消 失 的 過 去, 但 是, 我 要 從 一 個 現 在 的 故 事 開 始 講 起 當 我 們 試 圖 認 識 歷 史 時, 我 們 總 是 把 現 實 作 為 出 發 點, 而 且, 我 們 對 現 實 的 關 心 塑 造 了 我 們 研 究 歷 史 的 視 角 這 個 故 事 是 關 於 我 在 2013 年 12 月 遇 見 的 一 個 46 歲 的 婦 女, 我 把 她 叫 做 秋 草, 雖 然 這 不 是 她 的 真 名 過 去 的 9 年, 秋 草 一 直 是 合 陽 縣 城 郊 外 的 一 個 村 莊

3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195 的 村 莊 委 員 會 會 長 合 陽 縣 城 距 離 西 安 幾 個 小 時, 在 2001 年 和 2004 年, 我 在 去 G 村 ( 合 陽 地 區 ) 的 路 上 路 過 這 個 縣 城 在 靠 近 陝 北 的 合 陽 地 區 點 綴 著 許 多 深 深 的 峽 谷 這 個 地 方 用 土 做 建 築 材 料, 一 年 四 季 缺 水, 當 地 有 紡 織 和 其 他 手 工 業 的 習 俗, 地 方 戲 很 普 遍, 以 捏 麵 人 慶 生, 還 把 自 家 織 的 手 絹 作 為 結 婚 禮 品, 所 有 這 些 都 塑 造 了 當 地 家 庭 經 濟 和 社 交 的 模 式 在 1996 年 到 2006 年 期 間 去 陝 西 農 村 的 旅 途 中, 每 當 路 過 縣 城 時, 我 總 是 震 驚 於 中 國 內 地 小 縣 城 的 爆 炸 式 而 又 無 序 的 發 展 這 些 縣 城 的 發 展 通 常 並 沒 有 受 到 外 界 的 關 注 然 而 一 旦 駛 離 這 些 縣 城, 準 確 無 誤 的 鄉 村 景 觀 又 出 現 了 但 是, 在 2013 年 12 月 的 旅 行 中, 我 發 現 合 陽 縣 城 已 經 擴 張 成 為 一 個 城 市, 並 吞 併 了 附 近 的 鄉 村 地 區 而 且 這 種 擴 張 是 向 著 高 處 發 展 的 一 棟 棟 高 樓 大 廈 在 縣 城 郊 外 拔 地 而 起, 為 失 去 土 地 的 農 民 和 縣 職 工 提 供 住 所 我 們 抵 達 後 很 快 便 啟 程 去 見 村 長 秋 草 但 是, 村 子 在 哪 兒 呢? 在 我 們 坐 車 去 見 她 的 路 上, 我 一 直 期 待 車 窗 外 能 出 現 鄉 村 景 觀, 但 是, 整 個 路 程 中 我 沒 有 發 現 車 外 的 景 色 發 生 任 何 變 化 接 著 我 們 到 達 了 一 家 窗 飾 店, 客 人 在 這 裡 挑 選 窗 簾 來 裝 飾 他 們 的 房 間 我 被 告 知 秋 草 是 這 家 店 的 老 闆, 但 是 她 自 己 不 經 營, 因 為 作 為 一 個 村 長 她 太 忙 了 在 這 家 窗 飾 店 裡, 我 們 和 秋 草 聊 了 幾 個 小 時 窗 飾 店 是 個 很 有 趣 的 地 方, 它 透 露 了 農 村 如 何 被 捲 入 城 鎮 化 並 快 速 發 展, 它 的 消 費 情 況, 以 及 村 民 們 對 美 好 生 活 的 憧 憬 秋 草 在 家 裡 的 5 個 孩 子 中 排 行 中 間 ( 在 集 體 化 時 代, 一 個 家 庭 有 這 麼 多 孩 子 是 很 普 遍 的 事 情 ) 他 的 父 親 是 學 校 系

4 196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統 的 僱 員 ( 即 不 是 農 民 ), 她 的 媽 媽 用 秋 草 的 話 講 是 個 典 型 的 農 村 婦 女 秋 草 在 1981 年 或 者 1982 年 從 初 中 畢 業, 正 好 趕 上 改 革 開 放 的 初 期 她 畢 業 後 跟 著 她 哥 哥 做 生 意 她 的 哥 哥 是 裁 縫, 一 開 始 做 縫 紉, 後 來 開 始 賣 布 1988 年, 秋 草 在 她 22 歲 的 時 候 和 一 個 她 從 初 中 起 就 認 識 的 電 工 結 婚 了 她 稱 當 時 的 情 形 為 自 由 戀 愛 她 的 父 母 並 不 同 意 他 們 結 婚, 因 為 父 母 認 為 這 個 電 工 有 太 多 的 兄 弟 姐 妹, 又 住 在 很 遠 的 村 子 裡, 並 且 那 個 村 子 裡 的 人 還 會 因 為 秋 草 沒 有 傳 統 技 能 而 瞧 不 起 她 為 了 讓 他 們 分 手, 秋 草 的 父 母 甚 至 將 她 鎖 在 家 裡 十 多 天 秋 草 喜 歡 他 因 為 他 人 好, 而 且 長 得 帥 一 直 到 5 年 後 她 的 父 母 才 同 意 他 們 結 婚 結 婚 後, 他 們 先 一 起 賣 菜, 後 來 又 重 新 和 她 的 哥 哥 一 起 做 服 裝 批 發 生 意 她 在 1991 年 進 入 服 裝 業, 開 了 一 家 商 店 之 後 她 又 開 始 賣 水 泵 她 在 1989 年 生 了 一 個 兒 子, 兩 年 後 又 有 了 一 個 女 兒 ( 儘 管 有 計 劃 生 育 政 策 的 限 制, 但 是 秋 草 說 實 際 上 計 劃 生 育 政 策 在 他 們 村 執 行 並 不 嚴 格, 她 繳 了 大 概 640 元 罰 款 ) 她 懷 孕 期 間 照 常 工 作, 並 且 她 特 意 挑 選 了 生 意 的 淡 季 懷 孕 她 非 常 擅 長 做 生 意, 賺 了 10 萬 元 在 1997 年 她 為 自 己 和 家 庭 蓋 起 了 村 裡 的 第 一 棟 6 層 的 樓 房 2004 年, 她 的 兒 子 在 念 完 初 中 一 年 級 後 表 示 要 退 學 對 於 秋 草 來 說, 這 是 作 為 一 個 母 親 的 緊 急 時 刻 她 關 了 商 店, 把 生 意 交 給 她 的 哥 哥, 自 己 在 兒 子 的 學 校 附 近 租 了 一 個 房 間 陪 讀 兒 子 最 終 留 在 了 學 校 後 來 兒 子 在 一 家 職 業 學 校 學 習 鐵 路 工 程 專 業, 現 在 已 經 找 到 工 作 了 她 的 女 兒 則 很 快 就 要 從 西 安 音 樂 學 院 畢 業

5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年, 秋 草 當 選 為 村 莊 委 員 會 的 會 長 那 個 時 候, 婦 聯 正 在 發 起 一 項 運 動, 他 們 選 中 一 些 婦 女, 並 讓 她 們 去 競 選 村 莊 委 員 會 會 長 一 職, 但 是 秋 草 並 不 是 婦 聯 看 中 的 候 選 人 有 的 人 認 為 她 的 丈 夫 更 合 適 當 候 選 人, 有 的 人 則 告 訴 秋 草 她 比 她 的 丈 夫 更 合 適, 並 推 選 了 她 秋 草 在 300 戶 村 民 家 裡 挨 家 挨 戶 走 訪 並 提 醒 村 民, 因 為 從 前 的 村 長 不 夠 重 視 和 負 責 任, 村 子 裡 的 基 礎 設 施 已 經 二 十 多 年 沒 有 修 過 了 她 承 諾 如 果 當 選 會 修 路 最 終 在 870 張 選 票 裡, 她 贏 得 了 四 百 多 票 秋 草 已 經 做 了 9 年 的 村 長 問 及 她 的 成 就, 她 列 舉 了 修 路 供 水 她 獲 得 了 政 府 資 助 的 開 發 項 目 共 計 300 萬 元 但 是, 她 最 重 要 的 決 定 是 村 集 體 投 資 和 大 多 數 村 莊 一 樣, 她 的 村 子 也 被 急 速 擴 張 的 城 鎮 吞 併, 村 民 們 卻 無 可 奈 何 他 們 的 集 體 土 地 被 收 買, 且 被 安 置 在 新 樓 房 裡 農 民 不 但 失 去 了 土 地, 也 失 去 了 收 入 來 源, 因 為 他 們 除 了 種 地, 沒 有 別 的 技 能 眼 看 著 村 裡 的 土 地 被 出 讓 給 城 鎮, 秋 草 把 村 民 召 集 起 來, 說 服 村 民 把 土 地 出 讓 金 用 作 集 體 投 資 他 們 建 築 了 用 於 長 途 運 輸 和 批 發 的 裝 卸 倉 庫 倉 庫 樓 上 租 給 外 來 打 工 的 人 他 們 還 投 資 於 社 會 福 利 他 們 建 了 一 個 托 兒 所, 它 的 隔 壁 是 一 個 正 在 建 設 中 的 養 老 院 不 遠 處 是 一 家 婦 女 手 工 製 品 的 生 產 合 作 社 但 是, 秋 草 說 有 些 項 目 進 展 不 是 很 順 利 一 些 村 民 對 獲 得 的 土 地 出 讓 金 感 到 滿 意, 他 們 並 不 願 意 做 收 租 金 之 外 的 事 情 而 對 於 年 輕 人 來 說, 他 們 通 常 都 到 大 城 市 碰 運 氣, 這 種 從 鄉 村 向 城 市 的 流 動 成 為 人 類 史 上 最 壯 觀 的 人 口 遷 移 等 到 他 們 年 紀 大 了, 他 們 可 能 會 回 到 村 子, 也 可 能 不 回 事 實 上, 秋 草 說 她 也 不 清 楚 選 舉 女 性 做 村 長 的 趨 勢 是 不 是 會 持 續 下 去, 因 為 太 多 的 年 輕 人 都 已 經 離 開 了

6 198 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 第 26 期 我們如何看待秋草的故事 對於我來說 這和我試圖理 解的 1950 年代到 1980 年代初期 農村女性在集體化時代的 生活息息相關 也許乍看之下 現在和那個時代完全不同 但是秋草是一個特定環境下的產物 而這個環境來自於前面 幾代人所創造的社會變化 連接至當代和集體化時代的問題 是 大歷史 即那些我們認為帶來了巨大和迅速變化的歷史 事件 是如何和普通人的個人生活及集體生活產生聯繫 在 地方層面上 什麼樣的社會環境培養了秋草 她的例子幫助 我們回答了我剛才提出的問題 即革命在當代還留下了什 麼 這些問題帶我們回到 1950 年代 社會主義集體化中的四個場景 一 空間 在常規的革命敘事中 中國共產黨對於農村婦女的解放 意味著女性第一次可以外出 參加會議 務農 上識字 班 或者是去串門 婦女們可以外出做這些事情 意味著要 推翻封建社會中把婦女限制在閨閣和庭院的勢力 因此對農 村女性的解放 是一次將她們帶入此前所不被允許進入的社 會空間的運動 這種婦女自此邁入了一個更廣闊的社會空間的敘事主 題 也的確出現在婦女的個人敘事中 她們使用革命敘事所 提供的語言來表達婦女地位的提高 例如 很多女人都講了 一個好像發生在她們每一個人身上的 一模一樣的故事 有人敲門問是否有人在家 家裡的婦女聽到敲門聲回答 沒

7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199 人, 沒 人 在 家 這 個 故 事 經 常 在 政 府 的 宣 傳 中 被 使 用, 去 證 明 女 性 的 自 卑 和 需 要 提 高 她 們 自 尊 心 的 必 要 但 是, 這 種 把 家 同 等 於 約 束, 把 跑 來 跑 去 等 同 於 解 放 的 故 事 往 往 和 其 他 複 雜 的 概 念, 如 空 間 移 動 和 安 全 交 織 在 一 起 婦 女 常 常 把 在 外 界, 即 不 受 保 護 的 空 間 裡 的 身 體 活 動, 和 困 難 危 險 暴 露 以 及 羞 恥 感, 而 不 是 和 解 放, 聯 繫 在 一 起 有 些 婦 女 的 童 年 是 在 逃 難 的 路 上 度 過 的 ; 有 些 婦 女 則 強 調 她 們 的 童 年 和 青 年 早 期 是 在 躲 避 土 匪 和 士 兵 中 度 過 的 由 於 兒 時 家 庭 中 的 成 年 男 性 因 為 戰 爭 外 出 打 工 入 伍, 或 者 躲 避 入 伍 而 離 開 家 庭, 家 中 的 女 性 往 往 不 得 不 外 出 種 地 賣 紗 線 乞 討, 以 及 其 他 方 式 來 勉 強 維 持 生 計 1949 年 前 的 走 出 去 常 與 令 人 羞 恥 的 勞 動 聯 繫 在 一 起 但 是,1949 年 以 後, 婦 女 們 學 會 了 將 留 在 家 裡 與 家 庭 壓 迫 和 社 會 地 位 低 下, 而 不 是 與 安 全 感 和 體 面, 聯 繫 在 一 起 這 些 層 疊 在 一 起 的 關 於 走 出 去 和 留 下 來 的 詞 語 含 義 有 助 於 解 釋 為 什 麼 婦 女 常 常 聲 稱 1949 年 以 前 她 們 被 限 制 在 家 裡, 即 便 她 們 故 事 中 的 細 節 透 露 了 相 反 的 情 況 1950 年 代 共 產 黨 的 到 來, 伴 隨 著 有 意 識 地 對 性 別 化 的 鄉 村 空 間 進 行 改 造 這 些 改 造 通 過 掃 盲 班 報 紙 插 圖 合 唱 戲 曲 表 演 等 方 式 進 行 其 中 核 心 方 式 是 動 員 婦 女 定 期 下 地 幹 活 這 些 活 動 煞 費 苦 心 地 建 立 起 了 一 個 複 雜 的 新 社 會 網 絡, 並 向 年 輕 婦 女 提 供 了 一 套 可 以 解 釋 她 們 行 為 意 義 的 新 的 語 言 在 中 國 官 方 對 婦 女 如 何 加 入 革 命 的 敘 述 中, 原 因 通 常 都 歸 功 於 一 個 英 勇 的 男 書 記 或 者 游 擊 隊 戰 士 對 受 壓 迫 的 年 輕 女 性 的 招 募 ( 最 著 名 的 例 子 是 革 命 芭 蕾 舞 劇 紅 色 娘 子

8 200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軍 ) 1949 年 以 後, 男 性 幹 部 被 派 到 農 村 擔 任 農 業 技 術 員 和 黨 的 政 治 指 導 員, 向 婦 女 提 供 資 源 技 術 並 進 行 精 神 動 員 然 而, 為 農 村 婦 女 創 建 社 會 網 絡 和 一 套 新 的 語 言, 則 主 要 是 婦 女 的 工 作 在 1950 年 代, 這 項 任 務 是 由 下 鄉 工 作 組 大 部 隊 中 的 一 部 分 成 員, 即 到 農 村 蹲 點 幾 個 星 期 到 一 年 的 婦 聯 幹 部 執 行 這 些 婦 女 當 中, 有 很 多 才 剛 剛 高 中 畢 業, 還 有 一 些 是 年 輕 媽 媽, 她 們 把 嬰 兒 丟 給 親 戚 照 顧, 自 己 遵 循 黨 的 指 示 到 農 村 去 幫 助 農 民 們 改 造 社 會 在 村 子 裡, 這 些 婦 聯 幹 部 和 當 地 婦 女 一 起 勞 動, 一 起 吃, 一 起 住 ( 他 們 會 付 給 當 地 家 庭 一 定 的 費 用 ) 她 們 還 幫 助 調 解 家 庭 矛 盾, 鼓 勵 婦 女 們 上 夜 校, 組 織 托 兒 所, 並 同 婦 女 們 談 論 當 前 政 治 任 務 的 重 要 性 如 果 村 子 裡 缺 乏 有 經 驗 的 女 農 民, 婦 聯 幹 部 會 甄 選 出 潛 在 的 模 範 這 些 模 範 通 常 是 年 輕 的 已 婚 婦 女 婦 聯 幹 部 還 會 開 辦 培 訓 班, 教 當 地 婦 女 農 業 技 術 她 們 經 常 發 現 農 村 婦 女 們 不 願 被 選 為 婦 女 代 表, 一 方 面 她 們 的 家 人 擔 心 成 為 代 表 會 有 損 名 譽 並 減 少 家 務 活 兒 的 時 間 ; 另 一 方 面 除 了 那 些 在 國 民 黨 政 權 下 被 強 制 任 命, 並 經 常 因 為 是 地 方 負 責 人 而 受 到 侮 辱 的 男 性 地 方 領 導 人 之 外, 她 們 並 沒 有 其 他 地 方 領 導 者 可 作 為 榜 樣 總 而 言 之, 革 命 的 意 義, 從 空 間 的 角 度 來 講, 是 性 別 化 的 伴 隨 著 土 地 改 革 和 農 業 集 體 化 運 動 而 來, 社 會 空 間 的 利 用 方 式 意 義 和 個 人 對 空 間 的 理 解, 也 發 生 了 變 化 但 是, 在 這 幅 空 間 地 圖 的 各 個 節 點 上, 對 女 性 的 安 排 都 不 同 於 男 性 1949 年 之 後, 年 輕 婦 女 能 夠 自 由 行 動 的 一 個 常 見 障 礙, 是 她 們 的 公 婆 擔 心 婦 女 們 在 村 子 裡 不 受 限 制 地 跑 來 跑 去, 會 不 可 避 免 地 導 致 她 們 提 出 離 婚 公 公 會 鎖 上 門, 不 讓 一 個 出

9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201 去 開 村 子 會 的 兒 媳 婦 進 家 門 ; 婆 婆 會 打 她, 不 給 她 留 飯 吃 ; 丈 夫 要 麼 悶 悶 不 樂, 要 麼 破 口 大 罵 甚 至 是 毆 打 她 這 些 情 形 多 次 出 現 在 訪 談 的 內 容 中 雖 然 危 險 的 原 因 與 解 放 前 的 不 同, 但 是 至 少 在 一 段 時 間 內, 走 出 去 對 於 農 村 婦 女 來 說 仍 然 充 滿 了 風 險 從 1950 年 代 開 始, 婦 女 在 村 子 裡 露 面 的 社 會 規 範 發 生 了 轉 變 可 是 這 裡 有 一 件 令 人 感 到 諷 刺 的 事 婦 女 們 這 時 候 可 以 安 全 地 出 入 於 村 子 內 外, 並 且 學 會 了 拒 絕 1949 年 以 前 如 果 她 們 的 家 庭 狀 況 好 一 些, 她 們 就 會 奉 行 的 關 於 體 面 的 定 義 但 是, 她 們 同 時 也 記 錯 了 曾 經 發 生 在 她 們 身 上 的 故 事 即, 她 們 把 過 去 記 成 限 制, 而 不 是 缺 乏 保 護 的 暴 露 這 樣 做, 即 便 同 時 在 譴 責, 她 們 也 間 接 地 強 調 了 足 不 出 戶 是 種 美 德 ( 二 ) 家 務 活 集 體 化 的 那 些 年, 婦 女 們 被 告 誡 要 走 出 家 門, 下 地 幹 活 但 是 她 們 從 未 把 家 庭 空 間 拋 在 腦 後 家 務 活 被 嚴 格 看 作 是 家 庭 內 部 的 事 兒, 無 法 創 造 價 值 和 提 高 生 產 力, 除 了 被 當 成 註 定 會 消 失 在 越 來 越 遙 遠 的 共 產 主 義 未 來 的 殘 餘 之 外, 並 不 被 馬 克 思 主 義 理 論 所 提 及 婦 女 們 非 常 清 楚 地 記 得, 通 電 以 前 她 們 整 夜 伴 著 昏 黃 的 燈 光, 趕 製 家 庭 需 要 的 布 衣 物 和 鞋 子 紡 線 織 布 和 針 線 活 體 現 了 重 複 的 不 間 斷 的 短 暫 的, 偶 爾 又 有 創 造 性 的 家 庭 時 間 在 1949 年 之 前, 許 多 婦 女 紡 線, 還 有 一 些 婦 女 織 布 繡 枕 頭 做 鞋, 並 把 它 們 拿 到 當 地 的 集 市 上 賣 但 是 隨 著 集 體 化 的 推 進, 為 了 銷 售 而 在 家 裡 紡 線 織 布 的 行 為 停 止 了 擁 有 專 長 的 婦 女, 比 如 那 些 會 繡 裝 飾

10 202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婚 床 用 的 精 緻 枕 頭 的 婦 女, 繼 續 通 過 用 刺 繡 交 換 糧 食 來 補 充 收 入 但 是 這 些 交 換 是 非 正 式 的, 不 受 法 律 認 可 的 另 外, 婦 女 還 通 過 自 己 的 勞 動 為 人 口 越 來 越 多 的 大 家 庭 做 衣 服 這 是 因 為 在 農 村 地 區, 現 成 的 衣 服 和 鞋 子 總 是 姍 姍 來 遲, 而 機 器 做 好 的 布 匹 又 總 是 稀 少 缺 乏, 並 由 國 家 定 量 分 配 最 近 Jacob Eyferth 對 於 集 體 化 時 期 的 棉 花 種 植 和 紡 織 的 政 治 經 濟 學 研 究, 已 經 開 始 量 化 這 一 嚴 峻 的 畫 面 國 家 從 農 民 手 中 以 低 價 收 購 棉 花, 用 來 給 城 市 人 做 衣 服, 或 者 為 了 其 他 工 業 和 軍 事 用 途 農 民 家 庭 得 到 棉 花 布 票, 但 即 使 拿 著 這 些 布 票, 棉 布 的 價 格 仍 然 太 高, 所 以 農 民 們 更 傾 向 於 在 灰 色 或 黑 色 市 場 賣 掉 這 些 布 票 婦 女 們 每 天 晚 上 紡 織 用 的 棉 花 都 是 從 棉 鈴 上 第 二 次 採 摘 得 到 的, 或 者 來 自 隱 藏 和 扣 留 那 些 本 該 上 交 給 國 家 的 棉 花 婦 女 們 靠 著 白 天 為 國 家 工 作 後 剩 下 的 力 氣 和 撿 來 的 棉 花, 在 夜 裡 紡 織 在 集 體 化 時 期, 婦 女 的 隱 藏 勞 動 保 證 了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這 種 勞 動 卻 沒 有 出 現 在 1950 年 代 的 任 何 文 字 紀 錄 中 對 集 體 化 時 期 的 分 析 必 須 要 承 認, 農 村 的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使 得 婦 女 的 很 多 實 際 的 勞 動 被 視 而 不 見 同 時, 也 必 須 考 慮 到 勞 動 的 物 質 成 果, 例 如 鞋 底 衣 服, 和 充 滿 了 個 人 創 意 的 手 織 的 床 單 和 手 帕 繡 花 的 鞋 襯 和 枕 套, 以 及 這 些 勞 動 給 長 期 休 閒 和 睡 眠 不 足 的 生 活 帶 來 的 新 鮮 感 和 樂 趣 伴 隨 著 農 村 家 庭 中 孩 子 的 增 加, 問 題 變 得 更 加 複 雜 因 為 國 家 成 功 降 低 了 嬰 兒 死 亡 率, 而 且 1970 年 代 以 前 國 家 還 未 全 面 地 關 注 計 劃 生 育, 家 庭 裡 的 兒 童 數 量 大 增, 造 成 了 普 遍 的 疲 勞 有 個 婦 女 告 訴 我 們 : 農 業 社 做 活 的 時 候, 那 國 家 啥 都 管, 管 的 能 叫 我 們 種 好 糧, 多 收, 多 吃 抓 娃 他 卻 不

11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203 管 哩, 哈 抓 娃 ( 陝 話 : 生 孩 子 的 意 思 ) 抓 這 些 多 受 可 憐, 多 受 累 呀, 我 抓 了 幾 個 娃 子 你 都 笑 話 呀, 兩 個 娃 子, 六 個 女 子, 真 把 人 抓 死 了, 餓 死 了, 苦 死 了 解 放 後, 抓 娃 抓 著 氣 了, 咋 不 管 的 叫 人 不 生 娃 哩, 這 可 憐 的 因 為 缺 少 足 夠 的 托 兒 所 和 幼 兒 園, 對 孩 子 的 照 料 也 不 夠 好 農 村 婦 女 的 口 述 中, 經 常 夾 雜 著 孩 子 受 傷 了, 受 到 野 獸 驚 嚇 了, 被 拴 在 炕 上 了, 淹 死 了, 以 及 死 於 治 療 不 及 時 的 故 事 這 一 代 人 的 生 育 和 養 育 經 歷, 意 味 著 在 1979 年 獨 生 子 女 政 策 出 台 的 時 候, 她 們 常 常 是 它 最 熱 情 的 支 持 者, 她 們 負 責 動 員 村 裡 的 年 輕 婦 女, 但 她 們 屬 於 完 全 不 同 的 世 代, 要 她 們 終 止 懷 孕 總 是 心 不 甘 情 不 願 的 黨 和 國 家 宣 稱 他 們 已 經 解 放 了 婦 女, 把 她 們 從 內 帶 向 了 外 在 這 個 受 到 更 多 重 視 和 帶 來 更 高 地 位 的 外 部 世 界 裡, 婦 女 從 事 有 報 酬 的 工 作, 擁 有 政 治 可 見 度, 並 且 得 到 了 解 放 確 實, 在 1950 年 代, 婦 女 在 鄉 村 空 間 出 現 的 規 範 開 始 轉 變 但 是,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關 於 婦 女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很 大 一 部 分 的 公 共 討 論 卻 消 失 了 婦 女 的 家 庭 時 間 和 公 共 運 動 時 間 交 織 在 一 起 說 明, 官 方 版 本 中 政 治 變 革 敘 述 只 被 一 半 的 農 村 人 口 所 經 歷, 是 極 其 不 完 整 的 ( 三 ) 為 革 命 樹 立 模 範 一 些 農 村 婦 女 被 黨 和 國 家 幹 部 指 定 為 讓 大 家 仿 效 的 勞 動 模 範, 這 些 勞 動 模 範 總 是 出 現 在 書 面 宣 導 文 字 之 中 其 中 最 著 名 的 模 範 前 往 西 安 或 北 京 參 加 被 大 量 報 導 的 全 國 會 議 作 為 社 區 美 德 和 成 就 的 承 載 者, 勞 動 模 範 是 將 各 個 村 莊 的 空 間 與 想 像 的 地 區 國 家, 甚 至 國 際 空 間 相 連 接 的 路 標

12 204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作 為 一 個 農 業 勞 動 模 範 或 者 農 村 帶 頭 人, 男 性 所 需 的 是 精 通 地 甚 至 是 創 造 性 地 從 事 那 些 一 直 以 來 都 是 男 人 的 工 作 然 而, 女 勞 模 卻 被 要 求 從 事 與 傳 統 女 性 截 然 不 同 的 勞 動, 即 便 她 們 同 時 仍 繼 續 做 著 以 前 的 那 些 活 兒 女 勞 模 塑 造 了 性 別 分 工 的 變 化, 填 補 了 因 男 人 們 離 開 農 業 生 產 而 去 建 設 大 壩 和 擔 任 農 村 工 業 和 技 術 監 督 職 位 所 造 成 的 勞 動 力 短 缺 除 了 種 棉 花 開 拖 拉 機 飼 養 牲 畜 這 些 勞 動 模 範 本 人 要 做 的 勞 動 之 外, 塑 造 一 個 勞 動 模 範 還 需 要 更 多 人 的 努 力 通 常, 婦 聯 幹 部 來 到 農 村 挑 選 勞 動 模 範 這 些 幹 部 們 與 勞 模 一 起 吃, 一 起 住, 寫 女 勞 模 的 宣 傳 稿, 有 時 還 幫 她 們 處 理 信 件, 代 擬 演 講 稿 當 發 現 張 秋 香 善 於 栽 培 棉 花 卻 不 善 言 談 時, 婦 聯 幹 部 們 開 始 了 她 們 的 工 作 當 婦 聯 幹 部 談 到 一 位 著 名 勞 模 演 說 時, 提 到 張 秋 香 的 例 子, 說 她 既 不 識 字, 又 不 會 說 話, 不 會 總 結 自 己 的 經 驗, 要 問 她 務 棉 經 驗, 她 說 就 是 口 外 種 好, 按 時 鋤 好, 打 卡 好 就 對 了, 硬 是 咱 們 婦 聯 同 志 從 她 的 那 些 話 中 掏 出 來, 提 煉 出 來 在 婦 聯 幹 部 撰 寫 和 編 輯 的 協 助 下, 張 秋 香 提 出 了 棉 花 種 植 的 一 系 列 很 容 易 理 解 的 警 句, 刊 登 在 1956 年 的 一 份 出 版 物 上 這 些 簡 練 的 準 則 包 括 小 心 地 準 備 土 壤 施 肥 選 擇 和 準 備 種 子 早 播 種 間 苗 除 草 在 恰 當 的 時 刻 灌 溉 打 尖 對 抗 害 蟲, 以 及 使 用 改 進 的 技 術 收 穫 棉 桃 婦 聯 幹 部 負 責 譜 寫 這 些 格 言 : 運 用 辯 證 法 看 天 看 地 務 棉 花

13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205 格 言 和 其 他 相 似 的 內 容 帶 我 們 窺 見 了 婦 聯 和 其 他 政 府 幹 部 塑 造 女 勞 動 英 雄 的 艱 難 過 程 婦 聯 幹 部 挑 選 他 們 想 要 宣 傳 的 內 容 例 如, 有 個 勞 動 模 範 的 丈 夫 因 為 反 對 妻 子 的 工 作, 導 致 妻 子 大 為 惱 火, 並 被 她 繞 著 家 裡 的 磨 石 用 掃 帚 追 打, 一 直 到 幹 部 來 懇 求, 這 位 身 為 勞 動 模 範 的 妻 子 才 住 手 這 樣 的 故 事 不 會 出 現 在 印 刷 出 版 物 中, 而 是 在 四 十 年 後 從 一 個 婦 聯 幹 部 的 口 中 始 可 得 知 和 男 勞 模 的 故 事 相 比, 關 於 女 勞 模 的 報 導, 更 強 調 婦 女 們 在 積 極 生 產 和 先 進 的 政 治 覺 悟 之 外 對 家 務 事 的 貢 獻 例 如,1952 年 婦 聯 對 山 秀 珍 的 報 告 中, 在 愛 國 運 動 計 畫 之 外, 提 到 她 還 打 算 完 成 以 下 任 務 : 促 進 婦 女 識 字, 組 織 田 間 勞 動, 慰 問 軍 人 家 庭, 向 國 家 捐 糧 食, 為 全 家 老 小 做 衣 服, 監 督 孩 子 的 學 習, 以 及 不 與 丈 夫 吵 架 ( 四 ) 記 憶 和 遺 忘 : 干 支 紀 年 對 於 1950 年 代 的 農 村 婦 女 而 言, 西 曆 年 分 沒 有 什 麼 意 義 農 村 普 遍 使 用 的 仍 然 是 陰 曆, 而 且 這 是 循 環 的 年 月, 而 不 是 一 般 所 謂 的 向 前 進 的 年 歲 如 果 你 問 許 多 村 裡 的 婦 女 關 於 毛 時 代 國 家 組 織 的 運 動 時 間 的 先 後 順 序 我 稱 之 為 運 動 時 間 她 們 認 得 的 名 稱 有 互 助 組 初 級 生 產 合 作 社 等 等, 但 她 們 許 多 人 搞 不 清 順 序, 或 者 重 新 編 排 了 內 容 比 如, 如 果 我 們 問 及 大 躍 進, 婦 女 們 都 知 道 這 個 詞, 但 她 們 回 答 的 時 候 很 少 使 用 它 相 反 地, 她 們 談 及 這 個 運 動 時 說 我 們 煉 鋼 鐵 的 時 候, 或 者 我 們 吃 食 堂 的 時 候 根 據 政 策, 人 們 打 破 他 們 的 廚 房 爐 子, 把 鍋 子 熔 化 了 煉 鋼, 還 在 公 共 食 堂 吃 飯, 用 一 天 的 工 作 換 一 天 的 食 物, 幾 個 月 輝 煌 地 吃 食 堂 後, 隨 之 而 來 的 就 是 由 政 府 導 致 的 幾 年 饑 荒 簡 而 言 之, 婦

14 206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女 們 使 用 的 語 言 把 運 動 和 饑 荒 解 構 為 具 體 地 影 響 她 們 日 常 生 活 的 元 素 婦 女 們 還 挪 用 並 改 編 了 國 家 的 語 言 以 表 達 不 滿 比 如, 在 官 方 的 術 語 中, 舊 社 會 指 的 是 1949 年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即 新 社 會 成 立 之 前 的 所 有 時 間 有 些 婦 女 按 照 官 方 語 言 的 說 法, 用 舊 社 會 這 個 詞 彙 指 1940 年 代 但 另 一 些 婦 女 說 舊 社 會 一 直 延 續 到 1963 年 左 右, 大 躍 進 饑 荒 尾 聲 的 時 候 才 結 束 在 另 一 個 例 子 裡, 有 個 婦 女 把 1980 年 代 改 革 開 放 之 前 的 全 部 歷 史 稱 為 舊 社 會 由 於 沒 人 把 舊 社 會 當 成 一 種 讚 揚, 婦 女 們 吸 收 了 舊 社 會 是 壞 的 這 一 含 義, 所 以 年 代 的 後 移 暗 示 一 些 婦 女 認 為 絕 大 部 分 集 體 化 時 代 都 是 艱 難 時 期 她 們 使 用 這 一 術 語 的 時 候, 繞 過 並 削 弱 了 多 年 來 官 方 政 治 工 作 中 對 這 一 詞 語 費 盡 心 思 的 設 定 談 及 1950 年 代 時, 男 性 與 女 性 所 記 得 的 一 系 列 事 件, 有 些 是 重 疊 的, 但 並 不 完 全 一 致 這 並 不 令 人 驚 訝, 因 為 某 些 國 家 政 策 是 針 對 婦 女 所 制 定 的 即 使 在 一 個 家 庭 內, 女 孩 子 和 婦 女 的 日 常 生 活 也 和 男 孩 子 和 男 人 們 的 不 同 如 果 不 時 常 注 意 性 別, 我 們 會 錯 過 理 解 婦 女 公 認 的 勞 動 和 隱 形 的 勞 動, 是 如 何 影 響 毛 時 代 的 社 會 建 設 進 程 對 所 有 婦 女 來 說, 一 個 可 靠 的 時 間 標 誌 是 她 們 孩 子 的 出 生 年 分, 根 據 中 國 十 二 個 動 物 生 肖 的 循 環 來 記 憶 鼠 年 牛 年 等 等 儘 管 婦 女 拼 湊 著 或 者 忘 記 了 集 體 化 時 期 發 生 的 事 情, 十 年 來 我 們 一 直 聽 見 她 們 準 確 地 說 出 每 個 孩 子 的 生 肖 年 分, 在 2006 年 我 們 請 三 個 婦 女 根 據 十 二 生 肖 的 時 間 順 序 排 列 一 下 主 要 的 事 件 我 們 提 供 了 十 二 生 肖 動 物 的 圖 畫, 還 把 日 曆 上 的 年 分 寫 在 邊 上, 然 後 再 一 次 詢 問 過 去 幾 年 裡 她

15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207 們 已 經 告 訴 過 我 們 的 事 情 有 些 是 全 國 範 圍 的, 比 如 合 作 社 的 成 立 ; 有 些 是 地 方 性 的, 比 如 一 個 滿 懷 嫉 妒 的 破 壞 分 子 把 鹽 放 在 他 正 在 賣 的 豆 腐 裡, 還 告 訴 每 一 個 人, 這 難 以 下 嚥 的 玩 意 兒 是 由 當 地 一 個 婦 女 當 領 導 的 合 作 社 生 產 的, 以 此 來 詆 毀 這 個 婦 女 當 我 們 說 出 每 個 事 件 的 名 稱 時, 每 個 婦 女 都 把 事 件 調 整 到 她 自 己 孩 子 的 出 生 年 分 當 我 們 提 供 十 二 動 物 生 肖 時, 一 系 列 的 我 記 不 得 什 麼 時 候 的 回 答 變 成 了 確 切 的 年 分 記 憶 和 語 言 的 這 種 性 別 化 的 分 歧 並 不 是 自 然 的, 婦 女 們 對 生 育 態 度 的 世 代 差 異 也 不 是 自 然 的 這 些 分 歧 反 映 了 男 性 和 女 性 在 不 同 時 刻 被 理 解 的 方 式 不 同, 以 及 革 命 政 策 提 到 或 忽 視 男 性 和 女 性 常 規 任 務 的 程 度 的 不 均 衡 有 人 也 許 會 問, 中 國 婦 女 有 沒 有 革 命? 的 確, 她 們 生 活 中 所 熟 悉 的 空 間 和 時 間 在 1950 年 代 已 經 改 頭 換 面, 然 而, 性 別 以 一 種 獨 特 的 方 式 塑 造 了 她 們 擁 有 的 革 命 當 我 們 問 革 命 對 於 農 村 婦 女 是 好 的 還 是 壞 的 這 一 問 題 時, 我 們 可 能 丟 失 了 一 些 重 要 的 東 西 通 常, 女 性 主 義 學 者 批 評 中 國 政 府 過 於 關 注 階 級, 而 忽 視 了 性 別 認 為 政 府 花 了 過 多 的 精 力 把 婦 女 拉 到 田 間 勞 動, 而 不 是 爭 取 家 庭 內 部 和 政 治 領 導 權 的 平 等 我 不 認 為 這 個 批 評 是 錯 的, 但 這 遠 遠 不 是 人 們 關 於 國 家 政 策 和 它 對 農 村 婦 女 的 影 響 唯 一 能 說 的 事 情 這 是 我 想 添 加 的 內 容 : 農 村 婦 女 的 勞 動 自 1960 年 以 來 一 直 對 國 家 經 濟 策 略 起 著 核 心 作 用 毛 去 世 前 和 改 革 開 放 的 戲 劇 性 的 歲 月 裡, 許 多 男 人 都 不 再 從 事 基 本 的 耕 種 ; 有 些 在 田 裡 從 事 監 督 和 技 術 的 工 作, 有 些 沒 有 離 開 村 子, 但 去 小 規 模 的 集 體 企 業 工 作 還 有 一 些 從 1970 年 代 開 始 就 去 了 城 市,

16 208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成 為 臨 時 合 同 工 耕 種 越 來 越 成 為 婦 女 白 天 的 工 作 ; 晚 上, 就 像 我 們 已 經 看 到 的 那 樣, 她 們 忙 著 家 務 活 由 於 農 業 是 毛 主 義 經 濟 的 主 要 引 擎, 生 產 的 剩 餘 用 來 為 工 業 化 提 供 資 金 支 持, 也 許 你 甚 至 可 以 說, 婦 女 是 毛 時 代 中 國 經 濟 發 展 的 關 鍵 這 個 故 事 和 我 們 通 常 講 述 的 毛 時 代 的 故 事 非 常 不 同 也 許 是 時 候 把 這 個 問 題 轉 個 方 向 了, 不 僅 要 問 中 國 婦 女 有 沒 有 經 歷 過 革 命? 或 者 革 命 對 婦 女 是 好 事 兒 嗎? 還 要 問 如 果 沒 有 中 國 婦 女 的 看 得 見 以 及 看 不 見 的 勞 動, 這 場 革 命 以 及 後 來 建 立 在 毛 時 代 的 建 設 基 礎 上 的 改 革 還 有 可 能 發 生 嗎? 在 我 結 束 評 論 之 前, 讓 我 們 回 到 秋 草 的 故 事, 並 把 她 的 世 界 和 她 母 親 祖 母 的 世 界 相 互 比 較 秋 草 的 時 代 與 集 體 化 時 代 的 差 異 是 清 晰 可 見 並 且 驚 人 的 在 過 去, 戶 口 制 度 把 農 民 束 縛 在 土 地 上 儘 管 1950 年 頒 布 了 婚 姻 法, 年 輕 婦 女 通 常 都 嫁 給 了 父 母 指 定 或 認 可 的 年 輕 男 人 她 們 養 了 很 多 的 孩 子, 並 艱 難 地 為 孩 子 們 提 供 衣 服 和 食 物 農 業 生 產 在 經 濟 生 活 中 佔 據 支 配 地 位, 婦 女 作 為 務 棉 花 的 勞 動 模 範 是 熟 悉 的 但 是, 婦 女 作 為 村 子 的 領 袖, 監 督 公 共 事 業 社 會 福 利 和 投 資 項 目, 這 是 無 法 想 像 的 現 在, 大 多 數 適 齡 勞 動 力 都 離 開 了 農 村, 婚 姻 由 自 己 做 主 也 不 再 令 人 震 驚 的 確, 即 使 在 農 村 婦 女 中 間, 也 有 因 為 其 他 的 追 求 目 標 而 推 遲 婚 姻 的 情 況 可 以 生 幾 個 孩 子 受 到 國 家 政 策 的 限 制 ; 撫 養 孩 子 承 擔 孩 子 的 教 育 和 結 婚 費 用, 也 都 是 一 筆 昂 貴 的 開 銷 養 育 孩 子 的 成 本, 加 上 節 育 方 式 的 普 及, 導 致 農 村 的 家 庭 規 模 開 始 接 近 於 城 市 模 式 農 村 婦 女 仍 然 紡 織, 但 是 大 多 都 是 用 於 儀 式 場 合 的 禮 物 交 換 如 果 她 們

17 中 國 農 村 婦 女 經 歷 過 革 命 嗎? 今 天 還 剩 下 什 麼? 209 有 現 金, 她 們 還 會 購 買 窗 戶 裝 飾 品 在 許 多 地 區, 農 業 生 產 已 經 在 經 濟 生 活 中 邊 緣 化 了, 土 地 本 身 正 在 消 失 婦 女 成 為 村 領 導 雖 然 不 常 見, 但 已 經 不 是 無 法 想 像 的, 雖 然 秋 草 在 本 質 上 講 是 一 個 被 選 舉 出 來 的 城 市 地 區 的 管 理 員 即 便 如 此, 當 年 的 國 家 社 會 主 義 和 今 天 的 國 家 控 制 卻 管 理 鬆 散 的 市 場 經 濟, 仍 然 存 在 著 連 續 性 在 這 兩 個 時 期, 農 村 的 資 源 被 過 度 地 榨 取, 不 成 比 例 地 支 持 城 市 的 經 濟 發 展 項 目 過 去 是 棉 花 和 糧 食, 現 在 是 勞 動 力 和 土 地 流 動 的 農 村 勞 動 力 推 動 了 城 市 經 濟 繁 榮, 城 市 和 小 城 鎮 卻 開 始 吞 併 周 圍 的 村 莊 對 農 村 土 地 的 奪 取 給 當 地 政 府 帶 來 的 利 益 遠 遠 多 於 帶 給 普 通 村 民 的 在 這 兩 個 時 期, 婦 女 的 有 些 勞 動 形 式 是 可 見 並 被 高 度 重 視 的, 但 有 些 對 家 庭 的 再 生 產 和 更 大 的 經 濟 活 動 至 關 重 要 的 勞 動 卻 是 隱 蔽 的 在 這 兩 個 時 期, 雖 然 家 庭 之 外 的 性 別 化 勞 動 分 工 多 次 改 變, 婦 女 始 終 擔 負 著 發 展 農 村 經 濟 和 教 育 好 子 女 的 責 任 ( 即 使 在 今 天, 作 為 一 個 孝 順 的 好 媳 婦, 秋 草 承 擔 所 有 的 做 飯 洗 衣 服 和 照 顧 公 公 的 責 任 ) 在 這 兩 個 時 期, 外 來 的 那 些 和 婦 聯 多 多 少 少 有 關 的 婦 女, 都 幫 助 婦 女 發 展 新 的 可 能 性, 並 為 婦 女 的 新 角 色 提 供 支 持 毫 無 疑 問, 集 體 化 的 歷 史 塑 造 了 今 天 包 括 基 礎 設 施 和 教 育 在 內 的 諸 多 面 向 因 為 這 段 歷 史, 人 們 發 現 婦 女 在 公 共 場 合 的 出 現, 和 在 公 共 領 域 扮 演 重 要 角 色, 不 再 是 無 法 想 像 的 但 這 不 是 一 個 從 此 以 後, 農 村 婦 女 們 就 過 上 了 幸 福 生 活 的 快 樂 故 事 婦 女 們 並 不 為 集 體 化 的 消 失 而 感 到 悲 哀, 畢 竟, 集 體 化 打 著 幹 革 命 的 名 義, 非 但 沒 有 解 放 農 民 和 婦 女, 反 而 剝 削 了 她 們 但 是, 當 前 政 權 下 有 限 的 社 會 福 利, 勞 動 力 流 動, 未 被 注 意 的 性 別 歧 視, 以 及 農 村 土 地 的 流 失,

18 210 近 代 中 國 婦 女 史 研 究 第 26 期 也 給 婦 女 出 了 新 的 難 題 在 這 樣 的 背 景 下, 有 趣 的 是, 秋 草 訴 諸 於 集 體 化 時 期 的 一 些 特 徵, 即 鄉 村 會 議 集 體 投 資 社 會 福 利, 來 試 圖 為 她 正 在 消 失 的 村 莊 創 造 出 一 個 適 宜 居 住 的 未 來 正 如 她 祖 母 和 她 母 親 那 一 代 人, 在 秋 草 生 活 的 世 界, 被 村 子 外 控 制 和 推 動 的 大 型 國 家 工 程 塑 造 了 環 境 正 如 她 祖 母 和 她 母 親 那 一 代 人, 她 憑 藉 智 力 創 造 力 和 努 力, 在 局 限 中 運 作 和 經 營 在 一 個 正 在 消 失 的 地 帶, 她 和 鄉 親 們 期 待 創 造 出 一 個 宜 居 環 境 它 正 在 建 設 之 中, 並 擁 有 一 個 偶 然 的 和 不 確 定 的 未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