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林縣斗六市復興三路223號老厝邊一座百姓公廟，紅木桌癲一條腿用一壘報紙撐著、一只天公爐從烏金都墨成黑銅了

編 號 :33 作 品 : 小 傳 奇

第 一 回 雲 林 縣 東 勢 鎮 復 興 三 路 223 號 老 厝 邊 一 座 百 姓 公 廟, 從 高 速 公 路 遠 遠 瞧 去 只 是 一 點 白 浪 瓦 板, 紅 木 桌 顛 一 條 腿 用 一 壘 報 紙 撐 著 一 只 天 公 爐 都 從 烏 金 墨 成 黑 銅 了 這 廟 實 在 殘 破, 不 見 氣 象, 可 這 就 是 幾 十 條 性 命 變 異 莫 測 的 開 始 台 北 光 華 商 場, 您 總 知 道 的 罷? 橋 底 下 三 山 國 王 廟 香 煙 裡 一 片 紅 黑, 透 出 香 燭 祟 祟 魔 魔 的 亮 光 來 您 要 是 不 怕 不 敬, 伸 手 向 供 桌 底 虎 爺 腹 下, 會 摸 到 一 枚 已 經 銹 得 全 黑 的 一 元 硬 幣, 一 半 沒 入 泥 胎 裡, 端 端 整 整 地 鑲 在 虎 爺 黑 黃 色 的 肚 腹 上 這 般 阿 物 兒 在 廟 宇 內 當 然 不 倫 不 類, 又 透 著 幾 分 詭 怪, 這 件 什 物 的 來 歷 往 後 自 然 會 向 眾 位 解 釋 一 番 說 起 來 極 其 巧 合, 這 兩 座 廟 一 個 天 南 一 個 地 北, 卻 乃 同 月 同 日 開 光 點 眼, 神 像 安 座 之 時 天 上 齊 心 呼 喇 喇 落 下 滂 汑 大 雨, 陰 雲 像 要 壓 到 頭 上 來, 登 時 行 人 裹 躲 法 師 狼 狽 鈴 磬 法 器 叮 噹 亂 響 不 論 如 何, 這 儀 典 總 是 成 了, 天 開 日 霽, 當 時 眾 人 星 散, 各 幹 營 生 去 也 可 怪 事 從 此 一 樁 樁 接 連 不 絕 了 先 是 復 興 三 路 225 號 劉 振 興 一 家 說, 半 夜 裡 常 有 什 麼 魔 神 仔 鳴 嘯 得 響, 噓 溜 溜 的 從 那 幾 欉 木 瓜 樹 捋 上 躍 下, 這 家 一 個 五 歲 又 半 的 小 孩 兒 眼 淨 心 乖, 偷 在 窗 後 一 看, 大 叫 一 聲 就 暈 倒 了 過 去, 渾 身 發 寒 熱, 於 是 急 忙 送 到 附 近 賜 安 宮 收 驚 焚 符, 好 片 晌 後 大 小 便 利 齊 下, 一 條 小 命 總 算 是 救 回 來 了 據 這 孩 兒 抖 抖 索 索 斷 斷 續 續 的 說 法, 他 在 後 園 看 見 一 對 三 對 十 對 金 爍 爍 的 眼 睛 幾 隻 黑 手 影 子, 骨 頭 都 生 在 外 面 時 當 民 國 六 十 三 年, 不 多 時 劉 家 便 全 家 往 台 北 投 親 戚, 留 下 一 棟 兩 層 樓 的 透 天 厝 孤 伶 伶 聳 在 筆 也 似 直 的 復 興 三 路 上, 兩 旁 稻 畦 仍 舊 嫩 綠 得 蒸 出 一 片 又 一 片 水 亮 像 瘟 疫 傳 染 一 般, 一 年 內 十 幾 戶 人 家 陸 續 搬 離, 適 逢 李 家 老 太 爺 久 病 仙 逝, 鄉 人 更 一 口 咬 定 是 給 冤 鬼 索 了 魂 去 李 家 有 苦 說 不 出, 只 得 搬 請 了 一 班 頗 稱 靈 驗 的 紅 頭 法 師 點 符 踏 罡 引 魂, 三 杯 敬 過, 六 盞 還 添, 又 兼 架 幡 張 燈 捻 索 燃 香 等, 真 箇 是.. 踏 步 七 罡 斬 邪 祟, 法 網 四 方 羅 妖 靈 為 首 的 法 師 姓 劉, 生 相 凶 惡, 一 張 橫 肉 臉, 下 半 截 盡 是 密 磣 磣 鬍 渣, 頭 髮 剃 成 鋼 刷 一 般, 大 喝 一 聲, 帝 鐘 一 拍, 叫 道.. 呔! 噫 雷 霆 轟 轟, 千 兵 萬 將, 一 筆 靈 光 徹 三 身, 二 筆 搬 請 眾 神 將, 三 筆 奏 上 三 十 三 天 離 恨 兜 率 宮 啊 啐 啐! 青 鋒 鋼 刀 一 點, 一 注 黑 血 自 一 只 倒 吊 的 雞 頸 直 噴 出 來 禮 成, 掃 水 淨 壇, 少 不 得 請 吃 豬 腳 包 紅 包 散 福, 眾 人 散 可 是 這 法 子 顯 然 沒 啥 路 用 國 語 楚 語 說.. 民 之 精 爽 不 攜 貳 者, 而 又 能 齊 肅 衷 正, 其 智 能 上 下 比 義, 其 聖 能 光 遠 宣 朗, 其 明 能 光 照 之, 其 聰 能 聽 徹 之, 如 是 則 明 神 降 之, 在 男 曰 覡, 在 女 曰 巫 這 是 說 高 尚 又 聰 穎 虔 正 的 人 才 能 交 通 鬼 神, 證 之 於 這 批 幹 字 不 離 口 的 師 公 師 男, 顯 然 不 信 不 久 便 聽 說 這 班 走 方 道 士 給 動 了 省 府 海 捕 文 書, 打 下 衙 門 大 牢, 罪 名 是 偽 造 文 書 詐 騙 新 台 幣 三 百 五 十 餘 萬 元 當 年 的 三 百 五 十 萬, 足 夠 在 台 北 郊 外 買 下 一 棟 別 墅 有 餘 了 劉 某 人 吃 了 足 兩 年 牢 飯, 忽 然 一 日 癲 狂 大 發, 拿 小 刀 子 猛 刺 牢 友, 跟 著 又 自 攢 心 槽 而 亡 當 時 聯 合 報 上 斗 大 的 標 題 是.. 瘋 狂 道 士 劉 奇 福, 能 渡 鬼 神 難 渡 己, 語 刊 民 國 六 十 六 年 三 月 七 日 社 會 版, 此 則 未 免 謔 而 虐 矣 劉 法 師 死 時 血 紅 著 一 雙 眼, 墳 起 一 條 條 血 絲 在 牢 裡 耽 得 久 了, 瘦 得 黑 皮 貼 骨, 幾 乎 晃 鐺 得 脆 響, 兩 只 粗 糙 的 厚 手 掌 滿 是 黑 黑 的 泥 衙 門 裡 雖 說 稱 不 上 乾 淨, 也 斷 乎 沒 有 滿 壁 污 泥 青 苔 的 道 理, 那 麼 這 般 奇 詭 景 象 又 從 何 而 來? 仵 作 人 等 百 計 勘 驗 不 出 個 所 以 然, 只 得 以 精 神 驟 然 失 常 無 他 殺 嫌 疑 等 一 派 官 樣 文 章 結 案 了 事

若 是 阿 漢 見 到 了 劉 某 的 死 狀, 他 必 定 明 白 究 竟 發 生 了 啥 事 體 民 國 八 十 四 年 耶 穌 紀 元 一 千 九 百 九 十 五 年 陽 曆 六 月 十 九 日 的 此 時, 他 臉 色 煞 白, 癱 在 一 把 靠 背 椅 上 像 一 隻 鬆 弛 的 大 汽 球, 垂 下 的 五 根 指 頭 乍 看 就 像 剛 拆 解 了 機 車 引 擎 似 的 AcerNote 760 的 液 晶 螢 幕 映 出 他 兩 隻 眼 鏡 片 後 死 死 盯 著 的 眼 睛 他 和 膨 風 仔 小 麗 已 經 整 整 二 十 四 小 時 沒 聯 絡, 也 不 知 他 們 生 死 如 何 嘿, 生 死 "? 這 種 辭 彙 該 只 出 現 在 武 俠 小 說 裡, 這 兩 字 輕 飄 飄 地 割 開 兩 界, 一 邊 有 去 一 方 無 回, 這 般 沉 重 與 恐 怖, 光 想 想 就 叫 人 發 瘋! 突 然, 螢 幕 迸 出 清 脆 的 一 串 滴 叮 聲, 阿 漢 頸 子 猛 地 一 仰, 一 個 小 小 的 訊 息 蹦 出 來.. 八 德 路, 偏 生 此 刻 樓 下 傳 來 雜 亂 的 腳 步 聲, 阿 漢 登 時 觸 電 般 彈 起 身, 一 把 扯 下 變 壓 器, 抱 起 Notebook 就 向 後 逃 穿 過 塞 滿 雜 物 的 破 廚 房, 碰 地 扯 開 窗 戶 向 下 一 看, 不 禁 打 了 個 寒 噤 這 裡 本 是 台 北 西 門 町 峨 嵋 街 漢 口 街 口 正 由 火 燒 的 老 電 影 院 改 建 的 廢 大 樓, 水 泥 外 磁 磚 都 只 貼 了 一 半, 前 面 人 聲 鼎 沸, 後 面 卻 是 左 屏 右 插 的 防 火 巷, 迷 魂 陣 似 的 膨 風 仔 說.. 這 可 比 封 神 榜 裡 的 九 曲 黃 河 陣 還 厲 害, 可 也 比 諸 葛 武 侯 的 八 陣 圖 不 在 以 下, 瘋 瘋 癲 癲 的, 阿 漢 也 不 怎 麼 甩 他 這 時 一 望, 腳 下 五 層 樓 有 餘 的 高 度 著 實 叫 人 骨 悚, 偏 這 時 傳 來 門 上 極 響 亮 的 碰 磅 一 聲, 他 猛 一 咬 牙, 一 蹬 窗 台, 直 躍 了 出 去 衝 進 來 的 幾 個 捕 快 大 喫 一 驚, 心 道 這 小 子 想 不 開 跳 樓 了, 急 忙 搶 前 一 看, 這 一 下 更 是 驚 駭 交 迸.. 眼 下 這 人 搖 搖 晃 晃, 彷 彿 隨 風 飄 蕩 似 的, 像 隻 紙 鷂 子 般 墜 進 防 火 巷 裡 這 般 怪 事 真 是 生 眼 睛 鼻 子 沒 曾 見 過! 他 們 當 然 不 知 阿 漢 牛 仔 褲 右 口 袋 裡 放 了 一 張 摺 了 三 對 折 破 爛 的 黃 紙 符, 上 書 天 一 清 威 敕 令 等 字 跡 這 符 出 自 道 藏 滿 字 號 內 西 昇 經 集 註 乘 蹻 篇, 訣 云.. 雲 令 風 章, 恢 恢 揚 揚, 翼 陽 語 天, 東 海 青 童 急 急 如 律 令 ; 阿 漢 跳 下 時 急 慌 慌 自 喉 嚨 眼 唸 出 來, 心 注 靈 台 眼 開 三 分, 登 時 下 墮 之 勢 緩 了 減 了, 猶 如 棉 花 裹 著 似 的, 劈 面 一 股 一 股 綿 軟 的 力 道 湧 上 來, 抵 銷 下 墜 的 大 力 踏 足 實 地 的 前 一 瞬, 他 急 一 揮 手 收 了 法, 這 才 踉 蹌 顛 出 幾 步, 火 炭 灼 股 似 的 拔 腿 就 跑 這 一 下 慌 不 擇 路, 但 每 穿 過 一 個 轉 角, 他 必 拿 腳 掌 往 牆 根 一 捺 一 印 這 也 是 從 膨 風 仔 哪 裡 一 點 半 點 學 來 的 古 怪 法 道, 名 喚 禹 步 相 傳 禹 王 治 水 九 年, 這 一 日 來 到 東 海, 在 海 濱 見 到 海 鳥 鼓 翼 踏 步, 掀 動 大 石 以 捉 食 銀 魚 蟹 蛄, 因 此 傳 下 這 門 步 法 太 平 廣 記 卷 三 十 一 軼 文 引 廣 五 行 列 仙 傳 云, 漢 時 有 仙 人 王 先 善 禁 蛟, 時 合 陽 江 中 有 白 蛟 吞 食 牛 馬, 王 先 在 岸 閉 氣 禹 步 行 法, 登 時 江 水 山 立 天 雷 霹 靂 旋 繞, 數 日 後 江 中 浮 起 一 大 白 蛟, 脅 生 四 翼, 鱗 大 如 掌, 長 百 餘 尺 識 者 云.. 此 蛟 若 不 亡, 十 年 即 化 龍 登 天 阿 漢 當 然 絕 沒 有 這 等 鉗 精 制 怪 翻 江 倒 海 之 能, 充 其 量 只 是 能 鎮 住 岔 道, 叫 人 欲 追 不 可 而 已 當 天 光 下 射, 被 樓 脊 割 裂 成 一 道 道 光 柱, 這 法 也 就 破 了 只 是 那 時 阿 漢 已 經 搭 計 程 車 消 失 在 車 海 中 三 十 分 鐘 後, 阿 漢 出 現 在 八 德 路 水 準 書 店 前, 膨 風 仔 趑 趔 上 前 笑 嘻 嘻 地 說.. 靠! 你 看 來 挺 狼 狽 啊, 兄 弟! 阿 漢 滿 肚 怒 火 往 上 衝, 一 肘 猛 地 向 他 小 肚 子 撞 去, 旁 邊 一 把 柔 熟 的 聲 音 忽 然 插 進 來.. 等 等 阿 漢 左 眼 一 瞄, 悻 悻 然 放 下 手 來 她 本 名 蕙 竹, 相 熟 的 人 都 小 麗 小 麗 的 叫 她, 阿 漢 覺 得 她 的 說 話 聲 就 彷 如 樹 葉 間 穿 梭 的 微 風 一 般, 這 女 孩 子 教 人 一 聽 那 一 口 柔 中 帶 脆 的 話 語 就 難 以 拒 絕 旁 邊 的 膨 風 仔 還 是 那 一 副 瘋 野 的 鬎 塌 模 樣, 長 手 大 腳, 緊 繃 的 皮 膚 汗 出 發 膩 的 油 光 黑 臉 孔 上 梟 鷹 也 似 的 一 對 眼 睛, 銳 利 得 扎 人, 總 卻 是 對 不 穩 焦 距, 全 沒 有 定 性 凝 住 在 對 方 臉 上, 一 逕 地 像 殘 火 一 般 飄 移 躁 動 不 安 他 顴 骨 粗 鼻 樑 高, 弄 得 一 對 眼 窩 下 陷, 不 細 看, 是 不 會 發 現 厚 厚 虹 膜 下 掩 著 的 一 層 碧 亮 光 線, 這 給 此 人 平 添 了 一 股 鬼 祟 祟 的 殺 氣

阿 漢 怒 道.. 你 哪 知 道 我 花 了 多 大 功 夫 才 騙 過 那 個 司 機? 身 上 沒 半 毛 錢, 我 把 無 名 指 到 食 指 第 二 個 指 節 掐 出 一 個 個 烏 青 印 子 來, 這 司 機 收 我 那 疊 銀 紙 的 時 候 還 恍 惚 有 些 警 覺, 不 是 我 溜 得 快, 這 會 已 經 他 媽 的 蹲 在 警 察 局 啦! 膨 風 仔 對 他 揚 了 揚 手, 笑 道.. 瞧, 這 是 啥? 阿 漢 一 瞧, 登 時 心 裡 涼 了 半 截.. 掌 心 一 方 棉 紙 摺 成 寸 許, 鮮 紅 條 紋 蟠 繞, 一 望 而 知 是 辟 五 兵 罡, 又 叫 含 景 環 身, 遠 在 東 晉 葛 洪 抱 朴 子 內 就 有 著 錄, 剛 才 那 一 肘 若 是 敲 得 實 了, 這 會 自 己 可 要 抱 著 手 臂 喊 娘 了 阿 漢 憋 得 滿 臉 紫 漲, 正 要 發 作, 膨 風 仔 忽 然 咧 著 嘴 大 笑 起 來, 道.. 阿 漢 大 碩 士 別 氣 別 氣, 開 個 俏 皮 玩 笑, 我 也 沒 真 拿 來 用 是 不 是? 就 饒 了 我 這 一 回 罷 一 行 說, 一 邊 做 勢 捋 起 袖 子 連 連 長 揖, 只 差 沒 真 跪 下 地 去 阿 漢 一 怔, 苦 笑 道.. 怎 麼? 又 發 瘋 了 轉 向 小 麗 說.. 他 這 肖 病 還 是 沒 啥 起 色, 我 看 你 的 護 符 也 嘸 路 用, 不 如 將 膨 風 仔 扔 去 行 天 宮 關 爺 爺 駕 前, 打 算 就 好 了 小 麗 一 笑, 說 道.. 別 開 玩 笑 了, 待 會 就 好 一 雙 虎 眼 又 露 出 了 勾 人 的 嬌 態 阿 漢 嘴 裡 答 應, 一 邊 心 裡 掂 敪 著.. 當 時 是 混 社 團 才 認 識 她, 可 也 只 是 幾 面 之 緣 而 已 她 唸 夜 間 部, 輔 大 魔 術 社 在 大 專 間 頗 有 知 名 度, 她 拿 一 身 奇 技 登 台 爨 演, 一 個 月 總 要 接 上 十 二 三 個 cases, 大 抵 就 是 各 類 喜 慶 宴 會 和 各 地 扶 輪 社 獅 子 會 輪 流 徵 用 大 二 那 年 她 還 曾 在 台 北 車 站 前 中 國 青 年 服 務 社 和 幾 名 相 識 的 魔 術 師 合 開 了 六 星 期 週 末 課 程, 反 應 頗 為 不 惡 這 確 實 是 最 好 的 掩 眼 法 兒 任 誰 見 到 搬 演 魔 術 都 會 喝 采, 總 只 道 是 絕 高 明 的 騙 術, 也 只 在 這 類 場 合 她 才 會 當 真 自 內 心 笑 出 聲 來 這 些 日 子 雖 然 東 竄 西 奔, 小 麗 從 沒 有 棄 去 身 上 任 何 一 件 護 符 和 寶 器.. 鑲 祖 母 綠 十 字 架 一 百 六 十 五 片 紅 玫 瑰 乾 花 瓣 小 心 捲 起 製 成 的 念 珠 一 隻 刻 花 香 藥 套 球, 十 分 玲 瓏 細 緻 這 些 法 器 盛 在 一 隻 雪 松 木 法 蘭 絨 套 匣 內, 聽 她 說 都 是 從 已 經 登 仙 十 餘 年 的 外 祖 母 那 兒 傳 下 來 的 阿 漢 偷 見 過 還 有 一 本 小 小 的 燙 金 玫 瑰 面 聖 書, 紙 頁 已 經 折 角 破 碎, 她 將 它 貼 在 臉 頰 上 摩 挲, 流 露 出 哀 傷 不 勝 的 神 情 她 有 雪 白 的 牙 齒, 身 材 勻 稱, 唇 角 上 翹, 像 總 在 微 微 笑 著 似 的 套 一 件 黑 色 長 外 套, 胸 上 墜 一 條 細 扭 絲 銀 鍊 子, 一 顆 露 珠 形 的 寶 石 血 一 般 鮮 紅 或 許 是 四 分 之 一 俄 羅 斯 血 統 的 緣 故, 瞳 孔 周 圍 鑲 著 一 圈 暗 金, 夜 裡 嚇 人, 陽 光 下 反 倒 像 朵 幽 忽 的 焰 火 阿 漢 也 問 過 膨 風 仔, 那 些 洋 玩 意 是 不 是 中 用? 他 嗤 笑 著 說.. 人 死 要 托 生 人 道 就 是 人 托 生 鬼 道 就 成 了 鬼, 哪 裡 還 分 是 東 洋 西 洋 南 洋 北 洋? 此 言 也 有 理, 兩 造 卻 不 妨 摶 合 一 家 小 麗 繼 續 裊 柔 地 說.. 那 些 黑 影 " 又 要 來 了, 昨 天 燭 光 滅 了 三 次, 意 味 著 今 天 會 有 三 個 凶 兆 哩! 我 們 都 得 加 倍 小 心 這 是 她 得 意 的 占 術, 十 裡 能 中 八 九 可 惜 她 額 頭 太 高, 嘴 唇 稍 薄, 襯 得 一 雙 眼 睛 媚 亮 得 過 了 分 阿 漢 大 驚 回 神, 同 膨 風 仔 登 時 臉 上 罩 一 層 黑 氣 膨 風 仔 眉 眼 一 板, 神 情 正 經 剽 悍 得 多, 摸 出 一 枚 兩 寸 見 方 古 磨 青 銅 印, 半 寸 來 高, 四 圍 鏨 著 萬 鬼 辟 易 " 雷 霆 部 司 " 等 篆 字 印 鈕 鑄 作 虎 形, 趾 爪 皆 是 黃 金 磨 平 鑲 就, 阿 漢 識 得 是 極 古 老 的 前 漢 錯 金 手 法 指 縫 挾 著 一 磥 鈔 票 大 小 厚 黃 紙 符 阿 漢 不 禁 差 些 驚 呼 出 聲.. 你 你 你 連 連 祖 傳 的 寶 貝 都 祭 出 來 了! 膨 風 仔 苦 笑 著 說.. 夏 至 前 後 五 天, 共 合 十 一 天, 就 是 一 年 陽 氣 最 烈 的 時 候, 不 趁 這 絕 好 時 刻 將 那 干 鬼 物 打 回 老 家 去, 就 得 再 等 上 二 十 一 日, 那 天 的 子 時 正 夜 是 兇 星 值 辰, 羅 睺 照 煞, 我 可 是 光 想 想 到 就 膽 寒 此 時 天 光 已 暗, 車 陣 呼 隆 隆 迸 出 燈 光 膨 風 仔 擎 起 印 來 掂 了 掂 道.. 這 玩 意 是 壓 箱 寶 沒 錯 嗯 再 三 天 就 是 夏 至, 大 碩 士, 你 且 算 一 算 吧 阿 漢 咕 噥 幾 聲, 左 手 拇 指 在 四 根 手 指 按 出 乙 " 壬 " 己 " 辛 " 四 干, 復 在 指 根 印 下 乾 " 兌 " 震 " 坎 " 四 卦, 忽 然 失 聲 道.. 怪 了! 他 這 門 手 藝 自 膨 風 仔 得 來, 尚

不 熟 練, 又 掐 弄 半 晌, 這 才 吐 出 一 口 長 氣, 透 出 一 股 掩 不 住 的 焦 慮.. 乙 亥 年 壬 午 月 己 丑 日 辛 酉 時, 這 這 這 是 乙 己 辛 壬 癸 旁 聚 鬼 哭 之 相, 又 叫 做 五 陰 戌 "; 十 七 到 二 十 七 號 是 己 卯 日 到 己 丑 日, 今 年 咱 們 歹 運 碰 著 乙 亥 年, 年 星 五 黃 煞 入 中 宮, 混 沌 濁 氣 難 開, 占 書 上 說.. 五 陰 相 摧, 坐 斷 太 乙, 虎 星 值 辰, 北 東 七 步 鬼 門 開 口 訣 稱.. 伏 尸 白 虎, 堂 廡 挂 步, 金 火 主 命 六 反 刑 剋, 大 凶, 這 這 這 伏 尸 虎 星 皆 是 代 稱 聚 集 西 方 精 金 厲 氣 的 兇 星 名, 並 非 天 際 實 存 的 星 宿, 更 無 實 質 膨 風 仔 嘴 裡 噓 呼 呼 怪 笑 幾 聲, 道.. 你 名 裡 全 帶 金 邊 膨 風 仔 我 火 頭 入 命, 小 麗 她 名 裡 可 惜 一 個 竹 " 字 大 不 好, 竹 木 也 有 火 相, 幸 好 一 個 蕙 " 字 沾 水 帶 涼, 才 現 出 一 線 生 機 咱 們 倒 是 作 一 堆 兒 倒 了 大 霉 哪! 又 瘋 魔 地 笑 起 來 阿 漢 點 頭 道.. 蕙 古 字 通 惠, 取 草 樹 萌 發 的 意 象 ; 雨 水 降 臨 大 旱 之 土 就 叫 惠, 所 以 及 時 雨 叫 甘 霖 又 稱 惠 霖 可 以! 說 著 望 向 她 她 微 微 露 出 笑 容 道.. 這 些 說 文 解 字 的 我 不 懂, 總 之 這 一 次 凶 剋 沖 剝 過 甚, 但 我 們 還 有 一 線 生 機, 是 嗎? 阿 漢 道.. 半 點 不 錯, 這 點 希 望 全 繫 在 你 身 上 啦! 突 然, 一 股 若 有 若 無 的 寒 意, 從 熾 熱 的 煙 塵 和 行 人 腳 步 裡 陰 冷 冷 滲 出 來, 天 上 僅 存 的 一 點 紫 灰 色, 似 乎 更 沉 下 來 膨 風 仔 直 蹦 起 來, 叫 道.. 又 來 了! 腳 底 抹 油, 溜 之 乎 也! 聲 音 拖 得 長 長 的, 小 麗 警 覺 只 差 他 一 瞬, 秀 亮 的 臉 透 出 一 絲 不 豫, 隨 即 和 阿 漢 提 腳 狂 奔 一 面 跑, 一 面 拿 眼 睛 不 住 往 路 旁 蠢 立 的 電 訊 箱 鏽 成 黑 的 水 溝 蓋 瞧 去, 阿 漢 也 顧 不 得 行 人 側 目, 喊 道.. 往 前 七 步 右 邊 斜 行 三 步 快 快! 堪 堪 衝 出 三 四 十 公 尺, 阿 漢 大 叫.. 往 前 面 第 三 條 巷 子 穿 過 去! 驀 然 間, 小 麗 發 皓 齒 啟 朱 唇, 漫 聲 唱 出 一 小 段 旋 律, 十 根 指 頭 勒 出 幾 個 幾 何 圖 形 六 角 三 角, 又 戟 指 劃 出 字 跡 ; 逆 著 餘 暉, 阿 漢 只 見 一 環 虹 霓 色 光 散 滅 成 雨, 向 前 急 速 包 去, 就 在 這 時, 三 人 也 已 經 竄 入 巷 內 膨 風 仔 扭 頭 一 撒 手, 一 件 細 小 事 物 劈 啪 咬 進 水 泥 牆, 原 來 是 枚 發 黃 的 五 元 硬 幣, 同 時 掐 個 雷 訣, 拳 頭 一 握 一 放, 霹 靂 般 一 聲 大 喝.. 咄! 這 又 是 怎 地 一 回 事 呢? 阿 漢 知 道 這 枚 硬 幣 雖 然 毫 不 起 眼, 更 不 是 什 麼 鍜 煉 過 的 法 物, 所 釘 之 處 卻 是 大 有 學 問 那 正 是 這 夕 暮 時 分 這 條 小 巷 的 氣 脈 根 元 所 在 古 聖 有 云.. 大 衍 之 數 五 十, 其 用 四 十 有 九 天 地 之 間 萬 事 萬 物 遠 自 開 闢 以 來 都 是 流 變 不 居, 繁 複 無 比, 但 儘 管 變 化 萬 千, 仍 舊 是 萬 變 不 離 其 宗, 依 然 存 在 有 一 套 規 律 可 以 索 驥 推 演 中 國 千 餘 年 以 來 相 傳 的 奇 門 術 數 遁 甲 五 行 乃 至 卜 禍 占 吉, 無 不 奠 基 在 這 套 道 理 之 上 大 衍 就 是 指 一 個 具 體 的 區 域, 大 可 包 藏 宇 宙 細 可 微 入 沙 礫, 但 無 論 任 何 大 小 地 域, 在 某 一 個 時 間 點 都 必 然 有 其 氣 息 流 動 可 循, 古 人 所 說 的 四 十 九 並 不 是 一 個 成 數, 只 是 極 言 其 多, 囊 括 特 定 時 空 間 中 哪 怕 是 芥 豆 之 微 的 所 有 一 切 要 素.. 日 光 斜 照 道 路 闊 狹 甚 至 人 之 腳 步 呼 吸 路 邊 一 顆 不 起 眼 的 小 石 子 等 種 種 物 象 皆 包 括 在 內 術 數 的 關 鍵 所 在, 正 是 最 後 那 個 在 定 數 之 外 遊 變 不 定 的 一, 只 消 能 劾 制 這 關 鍵 的 一 點, 自 然 可 以 發 揮 種 種 常 人 所 不 可 思 議 的 神 奇 效 用 西 洋 所 傳 的 魔 法 魔 術 雖 然 與 中 國 古 來 的 道 功 法 術 大 相 逕 庭, 基 本 理 論 截 然 不 同, 儀 式 作 法 更 是 天 差 地 遠, 但 同 樣 都 是 源 自 於 天 地 間 那 最 根 源 的 神 秘 力 量, 也 都 同 樣 是 在 特 定 時 空 條 件 允 許 下 有 限 度 地 操 弄 這 力 量 的 方 法 天 人 交 感 和 向 大 氣 和 樹 木 的 精 靈 說 話, 字 面 不 同, 其 實 內 涵 並 沒 有 多 大 差 別 兩 邊 的 牆 在 阿 漢 眼 裡, 驟 然 像 沒 了 骨 頭 似 的 打 起 扭 來, 手 掌 般 疊 合 一 起, 霎 時 間 一 切 又 盡 復 原 狀, 彷 彿 發 了 一 夢 阿 漢 比 個 手 勢, 三 人 盤 盤 曲 曲 躡 進 牆 角, 屏 息 以 待 那 股 陰 冷 的 感 覺 愈 來 愈 甚, 阿 漢 忽 然 渾 身 一 顫, 巷 口 橫 過 了 幾 個 幢 幢 黑 影, 赫 然 是 十 餘 個 遍 體 玄 衣 黑 盔 的 鬼 兵, 只 有 常 人 的 一 半 高, 神 態 卻 極 精 悍, 奔 行 敏 捷, 身 裹 繡 金

線 碎 花 襖 子, 腰 間 繫 一 條 長 長 的 鮮 紅 綢 帶 百 十 名 烏 衣 眾 鬼 之 中, 又 夾 有 手 足 長 大 的 鬼 物, 皮 膚 靛 藍, 筋 節 凸 露, 兩 眼 睫 毛 足 有 寸 許 長, 束 鐵 擐 甲 三 人 就 像 隔 著 層 厚 玻 璃 般, 這 些 鬼 物 雖 再 三 寰 顧, 面 容 愈 發 獰 厲, 卻 是 瞧 不 見 他 們 膨 風 仔 忽 然 焦 躁 道.. 幹! 這 法 兒 快 不 靈 啦! 阿 漢 渾 身 一 寒, 仰 頭 望 去, 一 陣 烏 雲 自 東 方 天 空 層 疊 疊 急 滾 而 來, 雷 聲 隱 隱, 看 樣 子 會 有 一 場 驟 雨, 霎 時 之 間 他 手 掌 心 全 是 冷 汗 小 麗 一 咬 牙, 忽 地 伸 出 食 中 尾 三 根 細 緻 的 指 頭, 低 聲 咒 誦 他 二 人 對 這 異 地 法 術 一 竅 不 通, 只 阿 漢 勉 強 辨 出 這 一 曲 低 微 的 旋 律 當 中 聖 父 聖 子 聖 靈 的 幾 個 零 落 單 字 虛 空 中 迸 出 稀 疏 的 飛 灰 火 星, 旋 繞 飛 舞, 在 暮 靄 中 宛 如 幾 星 暗 紅 的 螢 火 點 子 小 麗 低 聲 說.. 別 說 話 這 個 法 術 只 能 在 黃 昏 時 使 用, 藉 太 陽 黃 道 和 七 顆 星 星 " 交 界 時 的 力 量, 暫 時 隱 蔽 住 我 們 的 軀 體 和 靈 魂 這 時, 人 行 道 上 一 群 年 輕 男 女 嘻 嘻 哈 哈 的 走 過, 筆 直 撞 進 鬼 兵 群 中, 毫 無 所 覺 只 見 眾 鬼 舉 起 幽 亮 亮 的 刀 矛 鎗 劍, 盡 數 往 這 些 人 身 上 招 呼, 每 一 搠 一 拔, 就 是 宛 似 發 亮 水 銀 蒸 氣 般 的 細 細 氣 體 隨 刃 噴 出, 涓 滴 不 剩 的 吸 往 鬼 物 的 兩 隻 鼻 孔 裡 去 幾 個 人 咳 嗽 起 來, 好 像 傷 了 風 似 的, 卻 也 全 不 在 意, 繼 續 高 聲 談 笑 待 會 要 去 哪 唱 歌, 怡 然 揚 長 而 去 阿 漢 咬 著 牙 道.. 祂 們 精 氣 愈 聚 愈 多, 威 力 便 會 愈 大, 以 前 祂 們 還 只 能 在 子 夜 以 後 出 沒, 現 在 竟 然 太 陽 剛 落 就 出 來 了 鬼 物 張 望 一 會, 遠 處 一 聲 金 鼓 錚 響 傳 來, 三 人 耳 輪 深 處 一 酸, 想 來 必 是 另 一 隊 鬼 兵 相 招 呼, 頓 時 這 隊 鬼 物 旋 風 般 離 去, 捷 比 猿 猱, 迅 似 飛 鳥 三 人 同 時 吐 了 一 口 長 氣, 都 感 到 兩 腿 酸 軟 嘻 嘻 嘻 膨 風 仔 粗 大 的 骨 骼 蜷 在 牆 邊, 大 張 著 口, 唾 沫 直 流 下 來, 阿 漢 小 麗 對 望 一 眼, 嘆 了 一 口 氣, 一 齊 將 他 架 起 來 這 傢 伙 每 次 施 展 手 腳, 要 不 不 醒 人 事, 要 不 癲 瘋 發 作, 實 在 叫 人 討 厭 得 很! 阿 漢 一 臉 忍 不 住 的 厭 嫌 神 情 小 麗 凝 視 膨 風 仔 半 晌, 簡 短 地 說.. 膨 風 大 哥 的 奇 門 之 術 確 實 是 非 常 神 妙 的 從 背 包 裡 拿 出 牛 皮 小 冊 子, 抽 出 聖 貝 諾 奚 斯 (Banoircises) 和 聖 依 里 妲 (Illodia) 的 兩 片 護 符 乃 是 四 吋 長 兩 吋 許 寬 的 銀 片, 透 空 鏤 刻 著 精 細 的 人 形 和 文 字 等 圖 樣 她 將 護 符 放 上 他 額 頭 和 心 口, 手 指 劃 了 幾 劃, 誦 出 幾 個 聖 名, 那 調 子 頗 為 悅 耳 護 符 上 漸 漸 泛 出 一 層 亮 白 光 氣, 不 多 時, 膨 風 仔 一 股 元 氣 為 咒 力 所 激, 自 夾 脊 一 線 逼 發 著 上 沖 三 關 轉 明 堂 又 打 入 玉 門, 咿 咿 唔 唔 幾 聲, 一 雙 陰 眼 忽 地 瞪 得 圓 圓 地, 瘋 言 道.. 老 君 爺 爺, 我 我 啊! 翻 身 起 來, 四 處 照 看 照 看, 嗤 笑 道.. 走 了 都 走 了! 哈 哈 哈 哈! 兩 人 又 齊 齊 嘆 了 一 口 氣

第 二 回 昔 日, 西 方 秘 密 教 派 將 十 二 名 聖 徒 和 十 二 顆 星 星 八 十 四 個 星 座 配 合 起 來, 變 出 一 門 卷 帙 浩 渺 的 繁 複 星 占 學 問, 奇 怪 的 是 這 十 二 人 和 眾 所 週 知 的 耶 穌 十 二 使 徒 參 差 極 大, 只 有 一 名 聖 馬 可 重 覆, 其 他 有 四 人 雖 然 確 確 實 實 是 教 廷 冊 封 的 聖 徒, 但 在 一 般 人 民 中 並 沒 有 多 大 名 氣 ; 其 它 七 名 不 但 名 不 見 經 傳, 當 中 聖 貝 諾 奚 斯 甚 至 還 有 宣 揚 東 方 異 端 教 義 最 後 被 教 會 私 刑 殺 死 的 嫌 疑 這 十 二 人 也 正 是 一 個 絕 好 的 例 子.. 雖 說 羅 馬 教 廷 權 勢 薰 天, 異 教 信 仰 仍 然 在 無 數 幽 微 的 角 落 以 各 種 痕 跡 流 傳 了 下 來 星 占 之 術 起 源 於 蘇 美, 希 臘 羅 馬 輾 轉 習 自 波 斯 埃 及, 在 中 國 道 術 中 地 位 極 尊 崇 的 北 斗 七 星, 埃 及 的 死 者 之 書 中 也 有 其 圖 樣, 神 格 配 位 為 鎮 守 冥 界 殿 門 青 銅 大 軸 的 七 名 神 祇, 祂 們 在 亡 者 乘 坐 每 日 黃 昏 的 太 陽 之 船 進 入 陰 間 國 度 時 分 別 用 莎 草 紙 啤 酒 火 眼 鏡 蛇 紅 藍 兩 色 顏 料 凝 聚 的 血 塊 和 灰 石 來 考 驗 死 者 的 靈 魂 中 世 紀 時 歐 羅 巴 諸 國 占 星 術 尤 其 盛 行, 連 大 名 鼎 鼎 的 莎 翁 也 在 戲 劇 中 寫 下.. 這 龐 然 的 國 土 受 天 上 的 星 宿 推 動 占 星 術 後 來 更 與 鍊 金 學 黑 白 魔 術 等 結 合, 開 花 散 葉, 全 盛 時 歐 陸 據 說 有 秘 密 結 社 逾 五 百 之 數 更 駭 人 的 是, 據 野 史 言 道, 法 王 路 易 十 六 就 曾 經 在 楓 丹 白 露 離 宮 中 秘 密 招 集 術 士, 用 十 四 尾 毒 蛇 十 四 架 金 燭 臺 十 四 根 鐵 鑿 子 詛 咒 山 嶽 黨 狄 郎 士 第 黨 等 為 魁 首 的 改 革 志 士, 可 惜 其 術 未 成 而 法 國 大 革 命 已 然 爆 發, 法 王 終 究 逃 不 了 頸 上 一 刀 別 以 為 這 樣 的 巫 蠱 厭 魅 之 事 只 在 外 夷 番 邦 才 有, 近 世 國 府 之 中 恐 怕 儘 有 更 多 數 不 清 的 鬼 蜮 技 倆, 只 是 一 向 瞞 得 好, 沒 有 抖 露 出 來 罷 了 小 麗 走 出 教 室, 獵 戶 座 肆 無 忌 憚 地 橫 跨 冬 夜 的 穹 頂, 一 盞 盞 水 銀 燈 漸 次 熄 去 魔 術 社 活 動 剛 完, 她 剛 才 在 會 場 裡 秀 了 一 手.. 端 起 一 隻 盛 滿 水 的 高 腳 玻 璃 杯, 雙 手 一 晃, 突 然 變 了 一 幅 景 象 杯 中 的 液 體 宛 如 吸 飽 了 陽 光 的 精 華 一 般 金 光 灼 爍, 向 下 一 傾, 濃 稠 的 膏 油 般 一 線 垂 下 殊 不 知 這 是 鍊 金 術 的 一 支 變 種, 用 手 勢 和 眼 光 刺 激 人 的 眼 球 內 視 神 經, 教 觀 者 眼 前 現 出 金 銀 乃 至 紅 綠 艷 青 等 種 種 色 彩, 原 是 中 世 紀 時 托 缽 修 士 騙 徒 常 用 的 手 法 她 沿 著 生 滿 苔 蘚 的 石 級 而 上, 背 影 娉 娉 裊 裊, 顯 得 很 溫 柔, 臉 上 神 情 卻 掩 映 著 嗔 強 方 才 的 場 面 令 她 頗 不 愉 快, 起 因 是 有 個 白 白 胖 胖 的 學 生, 看 樣 子 剛 考 上 大 學, 趁 遞 撲 克 牌 的 時 機 在 她 手 腕 子 上 摸 了 一 把, 一 嘴 滑 油 的 笑 她 自 然 仍 是 微 笑 接 過, 臉 上 神 色 一 點 不 變, 另 一 只 手 食 指 在 背 後 劃 了 幾 劃, 果 然 不 上 三 分 鐘, 這 不 曉 世 事 的 小 狂 生 豆 大 的 汗 水 直 往 下 淌, 五 官 擠 攏 成 一 團 極 滑 稽 的 模 樣, 一 步 拖 一 步 從 後 門 蹭 了 出 去 當 然, 自 然, 以 她 的 職 業 來 說, 更 討 厭 的 事 情 也 碰 過 不 少, 只 是 這 類 憑 著 一 技 便 覺 得 自 己 理 所 當 然 比 別 人 更 高 貴 些 分 毫 沒 受 過 外 頭 風 雨 的 青 嫩 小 子, 就 像 曬 幾 分 鐘 烈 日 就 撐 不 住 要 凋 委 的 花 苞, 不 由 得 令 人 冒 出 一 股 無 名 火 她 正 想 著 心 事, 猝 然 一 陣 凜 冽 的 霜 風 從 上 方 黑 洞 洞 的 開 口 急 打 下 來, 小 麗 立 即 捂 住 耳 朵, 風 頭 過 處, 這 才 慢 慢 吐 出 一 口 白 花 花 的 蒸 氣 這 一 抬 眼, 她 忽 然 才 注 意 到 上 面 有 株 梅 樹, 枝 幹 一 根 根 的 盤 上 天 際, 雪 白 的 花 瓣 已 經 凋 落 了 一 半, 但 仍 讓 人 不 禁 馳 想 祂 盛 放 時 滿 樹 綴 滿 星 星 般 光 輝 的 絢 麗 模 樣 小 麗 撿 起 幾 朵 落 花, 竟 有 兩 朵 是 還 連 著 蕊 的 她 看 著 手 掌 心 一 把 白 亮, 心 裡 頓 時 覺 得 溫 和 清 透 得 多 了 陡 然 間 她 身 子 微 震, 彷 彿 記 得 也 是 這 樣 的 一 樹 燦 爛 又 淒 慘 的 花, 襯 上 著 了 火 般 的 夕 陽 晚 霞, 天 空 宛 如 被 割 了 一 刀 似 的, 瘖 啞 啞 的 流 出 了 一 圈 圈 鮮 紫 的 血 來 她 的 祖 母 掩 在 幽 暗 的 窗 子 影 下, 同 病 房 的 幾 個 痴 騃 老 人, 睜 著 眼 睛, 彷 彿 鍍 上 了 一 層 金, 她 卻 是 握 著 祖 母 漸 漸 失 溫 的 手, 送 她 慢 慢 離 去 的, 竟 是 連 一 句 話 也 沒 有 留 下

她 走 上 階 頂, 正 要 轉 右 去 開 車, 黑 漆 漆 的 風 中 傳 來 幾 句 斷 斷 續 續 的 話 聲, 她 也 不 以 為 意, 心 想 大 概 又 是 睡 不 著 覺 的 學 生 帶 了 酒 出 來 胡 鬧 這 和 她 的 奶 奶 晚 年 不 斷 叨 唸 的 歷 史 何 其 相 似, 那 年 頭 的 俄 羅 斯 貴 族 子 弟 也 總 在 學 院 長 廊 後 喝 個 爛 醉, 跳 起 滑 稽 的 舞, 莊 嚴 文 風 被 破 壞 殆 盡 愈 來 愈 不 對 勁 她 暗 忖 古 代 的 賢 哲 說, 習 練 魔 法 的 人 最 重 要 的 就 是 擁 有 蝴 蝶 般 的 輕 盈 貓 的 敏 銳 感 官 如 同 鐵 鑄 的 劍 刃 般 銳 利, 在 這 方 面 她 並 不 輸 給 那 些 在 古 老 歐 洲 仍 潛 隱 身 分, 生 活 在 現 代 社 會 的 魔 術 師 我 說 的 是 那 些 " 真 正 " 有 法 力 能 夠 操 縱 神 秘 力 量 的 魔 術 師 有 悠 久 歷 史 的 幾 個 世 家, 大 約 合 共 還 有 二 百 多 人 大 樓 背 面 和 擋 土 牆 之 間 的 狹 窄 小 巷, 透 出 一 股 狂 亂 的 氣 息, 乍 然 感 覺 之 下 很 像 一 團 四 面 八 方 狂 吹 的 風, 再 仔 細 感 覺 卻 又 不 然, 反 像 一 片 陰 雲 中 不 住 閃 爍 著 電 光 從 聲 音 聽 來 該 是 兩 個 人 小 麗 一 瞥 寒 冷 的 星 光, 獵 戶 座 在 天 頂 北 落 師 門 在 西 方 偏 南, 拈 起 一 片 銀 片, 口 中 低 聲 編 織 咒 語 護 符 細 細 的 錚 一 聲 振 響, 漸 漸 有 弧 光 般 的 幽 暗 光 澤 流 轉 這 護 符 原 是 十 二 片 一 套 全 的, 按 一 十 二 名 聖 徒 鏤 造, 只 是 經 過 多 久 的 戰 亂 遞 嬗 之 後, 只 餘 下 破 損 的 七 片, 上 面 的 銀 質 臉 孔 倒 都 還 端 正, 留 著 橄 欖 油 用 乾 布 摩 擦 的 閃 閃 發 光 痕 跡, 顯 然 歷 代 的 主 人 也 都 懂 得 該 如 何 寶 惜 他 們 這 是 一 個 隱 身 的 法 兒, 依 古 老 騎 士 頌 歌 的 說 法, 當 一 陣 風 吹 過, 穿 長 袍 的 法 師 慢 慢 晃 動 著 消 失, 先 從 頭 開 始, 接 著 是 雙 手, 最 後 是 套 長 筒 馬 靴 的 腳 這 法 師 名 叫 亞 爾 各 波 伊 斯, 歷 史 上 是 真 有 其 人, 他 的 家 族 至 今 仍 在 法 國 馬 賽 附 近 經 營 一 大 片 葡 萄 園 只 是 他 後 來 成 了 後 世 許 多 荒 誕 騎 士 小 說 中 的 大 反 派, 被 詆 譭 為 服 事 惡 魔 誘 人 步 進 魔 鬼 的 殿, 其 人 其 事 遂 隱 沒 不 彰 小 麗 慢 慢 躡 近, 她 自 小 就 盯 著 蠟 燭 火 頭 鍛 鍊 眼 力, 目 力 異 於 常 人, 在 黑 夜 中 也 能 瞧 個 清 清 楚 楚 向 內 一 看, 不 禁 暗 暗 稱 奇.. 巷 內 一 名 戴 眼 鏡 腋 下 夾 一 只 公 事 包 的 男 子, 她 覺 得 這 人 有 些 眼 熟, 卻 想 不 起 來 在 哪 裡 見 過 容 長 的 臉 孔 看 起 來 斯 文 得 很, 臉 上 架 著 眼 鏡, 嘴 裡 不 住 說 著.. 收 拳! 抬 腿, 再 高 點 高 一 點 對 了! 身 形 有 些 佝 僂 另 一 個 則 渾 身 黝 黑, 一 片 片 肌 肉 賁 張, 露 出 白 牙 兒, 扎 手 扎 腳 地 打 著 一 趟 拳 法 他 刷 的 一 聲 掃 出 一 腿, 忽 然 就 著 勢 子 往 地 下 一 坐, 怪 叫 道.. 不 練 啦 不 練 啦! 嗓 門 粗 厚 嘎 渾 不 說, 兩 隻 眼 珠 子 生 得 十 分 怪 異, 灼 著 一 圈 碧 光, 竟 好 似 黑 暗 中 梟 鳥 眈 眈 貪 惡 的 眼 睛 黑 皮 膚 男 人 又 叫 道.. 不 打 啦! 兩 手 胡 亂 在 一 只 舊 帆 布 口 袋 裡 摸 索, 掏 出 兩 包 煙 來, 衝 另 一 人 齜 牙 說.. 甭 客 氣, 喫 一 支? 那 男 子 連 連 搖 頭, 盤 膝 坐 下, 說.. 免 了, 對 肺 不 好, 我 向 來 不 碰 它 黑 皮 膚 男 人 自 顧 自 塞 香 煙 進 嘴, 他 點 煙 的 手 法 奇 怪, 指 頭 往 煙 頭 一 捻, 火 光 爆 出, 吸 一 口 氣, 嘴 巴 鼻 子 都 噴 出 了 煙 霧 他 斜 著 眼 睨 視 另 一 人 道.. 你 這 拳 法 實 在 有 好, 差 些 和 阮 祖 傳 的 法 門 有 拼, 嘻 嘻, 不 過 就 是 囉 唆, 又 抬 腿 又 出 拳, 金 不 知 你 小 朋 友 時 候 按 怎 練 起 來 的 那 人 聳 肩 道.. 膨 風 仔, 你 乃 是 張 大 天 師 遠 系 一 脈 的 傳 人, 這 我 就 真 正 是 叫 做 螢 燭 之 光, 難 入 你 法 眼 哩! 膨 風 仔 笑 道.. 大 碩 士 忒 客 氣! 你 我 老 爸 是 退 休 警 察, 在 花 蓮 熬 了 二 十 三 年, 後 來 有 一 年 刮 颱 風, 腿 被 電 線 桿 壓 斷, 不 得 已 退 下 來, 回 我 老 家 宜 蘭, 擺 個 冰 店 過 日 子 我 還 這 麼 小 的 時 候, 伸 手 比 了 個 高 度, 就 要 我 一 招 一 式 跟 著 比 畫 了 學, 前 前 後 後 也 不 知 挨 了 多 少 頓 好 打, 總 算 給 練 出 來 了 又 笑 了 笑.. 這 兩 個 半 月 展 腳 手 的 機 會 比 我 出 世 二 十 五 年 冬 還 要 多! 像 是 不 願 再 多 談, 話 鋒 一 轉, 注 視 著 膨 風 仔 道.. 你 上 次 硬 拜 託 我 的, 已 經 給 你 弄 得 清 楚, 恐 怕 連 你 家 譜 都 沒 這 般 詳 細 哩 膨 風 仔 猛 吸 一 口 煙, 大 喜 叫 道.. 好 好, 阿 漢 老 大 哥 大 碩 士 果 然 厲 害! 快 咳 咳! 劇 烈 倒 嗆 一 陣, 一 疊 連 聲 地 叫 道.. 快, 快 說 給 阮 聽 聽! 阿 漢 道.. 膨 風 仔 你 也 奇 怪, 哪 有 人 向 著 外 人 問 自 己 家 祖 宗 的 事 呢? 你 膨 風 仔 突 發 狂 態, 打 斷 他 叫 道.. 我 老 爸 老 母 看 我 肖 這 麼 多 年, 會 跟 我 說 這 個

咧? 你 們 這 些 讀 冊 人, 阮 就 金 不 信 你 你 們 真 不 比 我 卡 肖 些! 我 我 是 才 混 完 國 中, 你 碩 士, 啊? 囂 掰 啥 小? 說 到 最 後 一 句, 猛 地 站 起 身 來, 喉 嚨 不 住 彈 動, 發 出 惡 惡 之 聲 阿 漢 陪 笑 道.. 劉 大 天 師 息 怒, 息 怒, 瞧 瞧 你 又 說 到 哪 兒 去 了 你 給 我 好 好 坐 著, 我 說 給 你 聽 膨 風 仔 當 真 乖 乖 坐 下, 咕 噥 道.. 你 最 會 唬 爛, 嘜 囉 唆, 一 次 甲 阮 爽 爽 快 快 講 完 原 來 這 粗 野 的 黑 皮 膚 男 子 還 真 是 龍 虎 山 張 天 師 一 系 旁 支 的 後 人 小 麗 一 邊 聽, 一 邊 暗 暗 上 下 打 量 這 兩 個 人 膨 風 仔 聽 得 是 抓 耳 撓 腮, 滿 臉 喜 色, 鼓 掌 道.. 今 日 阮 膨 風 仔 才 算 識 得 源 流, 呼 呼 呼 將 燒 剩 的 煙 屁 股 往 地 下 一 砸, 雙 手 抓 住 他 肩 膀 連 連 搖 晃.. 你 阿 漢 哥 真 好 本 事, 當 真 把 阮 祖 宗 八 代 扛 回 來, 咱 老 爸 要 有 靈 有 顯, 大 概 也 會 歡 歡 喜 喜 阿 漢 道.. 也 不 算 難 去 圖 書 館 翻 翻 江 西 龍 虎 山 第 六 十 二 代 天 師 張 元 旭 第 六 十 三 代 張 恩 溥 好 響 亮 的 名 頭, 全 台 灣 道 士 都 得 由 他 授 符 授 籙, 一 大 堆 刨 根 挖 柢 的 研 究 自 然 少 不 了 你 忘 了 我 本 來 是 學 啥 的? 藝 術 史! 研 究 歷 史 的, 還 少 得 了 這 些 尋 章 摘 句 的 瑣 碎 本 領 麼? 要 上 來 台 北 唸 書 的 時 候, 我 阿 伯 指 著 我 鼻 子 嗆 我.. 吃 飯 不 夠 餓 死 有 份, 可 是 沒 有 辦 法, 我 就 是 喜 歡 這 玩 意 兒, 半 點 勉 強 不 來 膨 風 仔 又 點 一 根 煙, 說.. 啥 藝 術 的 我 不 懂, 拳 頭 阮 卡 有 興 趣 你 說 那 趟 拳 是 阿 爹 傳 的? 咁 有 叫 個 啥 響 亮 名 字? 他 顯 然 非 常 亢 奮, 不 住 搓 著 手, 邁 開 大 步 繞 圈 子 亂 走 阿 漢 道.. 這 套 拳 口 訣 內 有 四 句 是.. 腿 是 金 剛 樁, 手 是 車 輪 主, 騰 撲 三 十 六, 猛 似 跳 澗 虎, 這 套 拳 法 頭 尾 共 三 十 六 招, 只 知 是 從 福 建 那 兒 傳 來 的, 已 經 有 兩 三 百 年 歷 史, 也 沒 個 正 式 名 稱, 後 人 就 姑 且 把 它 叫 做 蹬 撲 拳 三 十 六 撲 拳, 取 它 動 作 多 半 著 重 在 腿 腳 下 撲 倒 跌 的 意 思, 比 較 雅 馴 的 名 字, 也 叫 它 做 跳 澗 虎 拳 我 老 爸 調 到 海 防 隊 前 受 訓 學 的, 他 們 主 管 還 特 地 找 了 個 武 館 教 席 姓 邢 的 來 教 拳, 這 傢 伙 聽 說 渾 蛋 之 極, 胡 扯 海 矇 了 一 年, 連 套 拳 也 沒 給 好 好 傳 全, 還 獅 子 大 開 口, 誆 去 了 不 知 多 少 公 帑 我 老 爸 才 學 罷 二 十 四 式, 就 受 了 傷, 退 下 來 他 長 官 本 來 還 留 他 做 個 工 友, 他 一 發 性 子, 二 話 不 說 便 扭 頭 就 走 他 就 是 那 一 副 剛 硬 的 脾 氣, 後 來 害 得 我 媽 媽 算 了, 沒 啥 好 說 的 膨 風 仔 驀 地 嘿 一 聲 大 叫, 小 麗 正 聽 得 入 神, 冷 不 防 嚇 了 一 跳 阿 漢 的 聲 音 響 起 道.. 又 怎 樣 了? 膨 風 仔 壓 低 聲 音, 神 秘 兮 兮 的 道.. 你 說 的 那 武 館, 除 了 那 個 怪 姓 姓 邢 的, 咁 是 還 有 一 個 姓 王 的 加 一 個 姓 葉 的 撐 著 場 面? 阿 漢 點 頭 道.. 似 乎 沒 錯 我 老 爸 生 意 不 順 就 喝 酒, 每 喝 必 醉, 每 醉 必 罵, 從 政 府 機 關 下 三 濫 賠 償 不 公 一 直 罵 到 我 媽 媽 和 我 頭 上 這 三 人 的 名 字 確 實 常 從 他 嘴 裡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罵 將 出 來, 嘿 嘿 神 色 有 些 黯 淡 膨 風 仔 嘴 裡 咂 巴 咂 巴 唸 道.. 嘿 嘿, 罵 得 好 罵 得 好! 眉 心 一 鎖, 唇 舌 變 了 位, 遽 成 嚇 人 的 怪 相 你 見 過 嗎, 一 個 人 的 相 貌 竟 可 以 變 化 這 樣 大, 前 一 刻 還 是 個 人, 現 在 是 個 鬼, 兩 隻 青 眼 睛 愈 發 森 森 然 起 來, 嘴 裡 像 焦 渴 的 猛 獸 一 般 喘 著 氣 嚴 冬 的 天 氣, 額 頭 上 竟 出 了 一 片 汗 珠 阿 漢 大 吃 一 驚, 雙 拳 一 舉, 不 由 自 主 護 在 身 前, 聲 音 也 顫 了.. 啥 什 麼? 膨 風 仔 一 顆 大 頭 直 擂 到 他 胸 口 道.. 這 三 個 雜 種 跟 咱 們 家 大 大 的 有 冤 仇, 哈 哈, 哈 哈! 愈 笑 愈 響 冤 仇? 什 什 麼 冤 仇? 細 的 咱 不 清 楚, 聽 阮 么 叔 說 的, 幾 件 從 老 祖 宗 張 家 那 兒 南 京 什 麼 的 分 會, 千 拜 託 萬 拜 託 香 港 幾 個 老 親 戚 送 來 的 啥 麼 骨 董, 被 這 批 沒 卵 巴 的 狗 崽 子 給 搶 去 啦! 後 來 也 不 知 道 流 落 到 哪 方 去 就 為 這 件 事, 把 我 叔 公 硬 生 生 氣 得 腦 溢 血, 連 我 那 么 叔 也 也 阿 漢 慢 慢 道.. 搶 去 了? 那 也 只 有 這 些 骨 董 走 海 路 從 花 蓮 上 岸 才 可 能 那 年 頭 的 海 岸 巡 查 就 屬 花 東 那 一 帶 最 鬆 散 難 不 成 那 些 東 西 是 偷 偷 渡 來 的? 膨 風 仔 一 拍 阿 漢 肩 胛, 一 聲 響 亮.. 真 聰 明 真 巧, 大 概

就 是 這 樣, 我 也 想 不 起 來 了 後 來 後 來, 怎 樣 了? 阿 漢 聽 他 戛 然 停 頓, 問 道 嘿 嘿 後 來 怎 樣? 還 有 後 來? 這 幫 狗 崽 子 有 什 麼 雞 掰 警 備 總 部 撐 腰, 自 然 大 事 化 小 小 事 變 鳥, 咱 們 還 能 怎 麼 樣? 咱 家 在 本 鄉 也 算 大 族, 幹! 那 年 頭 上 面 當 官 的 他 媽 的 是 國 民 黨 雞 巴, 跟 花 蓮 那 邊 通 兩 三 通 電 話, 好 了, 沒 事 了, 天 下 太 平! 咱 們 能 幹 個 啥? 民 怎 麼 跟 官 鬥? 臉 上 的 神 色 愈 發 淒 慘 起 來, 兩 隻 陰 眼 卻 像 竟 著 了 火, 燃 起 激 越 的 憤 恨 來 阿 漢 道.. 你 們 那 些 家 傳 的 法 術, 怎 麼 不 用 了 出 來? 豈 不 也 是 替 天 行 道? 膨 風 仔 叫 道.. 我 的 好 大 哥 耶, 恁 你 想 的 這 樣 簡 單! 那 些 五 戒 六 律 龜 嚴 格 得 很, 幹 你 娘! 我 還 記 得 阮 老 爸 把 我 一 把 拖 到 神 明 桌 前, 燒 了 黃 紙, 備 上 豬 牛 羊 三 牲, 把 阮 踹 一 腳 跪 下 了, 要 我 在 祖 師 爺 爺 法 駕 前 磕 頭 上 香 開 頭 第 一 條 戒 的 就 是 傷 生 害 人, 犯 了 的 送 法 堂 上 枷 杖 打, 重 的 廢 去 根 基 拜 了 表 章 上 奏 天 庭, 叫 撇 在 陰 山 背 後, 永 世 不 得 翻 身! 恁 道 好 玩 的 嗎? 這 些 狗 屌 的 真 真 可 惜, 嘖 嘖, 還 真 厲 害, 竟 然 還 是 個 人 身! 阿 漢 默 然, 低 聲 說 道.. 人 身 有 妨 礙, 那 麼 那 些 鬼 物 就 無 妨 了? 人 在 陽, 鬼 在 陰 ; 人 好 生, 鬼 利 死, 本 來 不 該 交 通, 這 些 鬼 是 惡 魂, 你 老 哥 不 也 說 了, 大 可 能 是 啥 畫 成 精 來 的, 再 給 祂 們 聚 斂 生 人 精 氣, 事 情 會 鬧 多 大 條, 咱 可 不 敢 想 了 碰 上 就 收 了 斬 啦, 那 天 咱 們 在 關 爺 爺 駕 前 連 擲 二 七 一 十 四 次 聖 筊, 旁 邊 師 姐 師 兄 都 大 讚 神 威 顯 赫, 你 也 眼 晶 晶 看 到 的, 嘜 煩 惱 啦 他 說 到 人 鬼 之 理, 頓 然 間 兩 隻 眼 睛 端 正 得 多, 嘴 裡 也 不 再 髒 話 不 絕 你 說 沒 事, 那 就 沒 事 罷 咧 阿 漢 將 公 事 包 擱 在 腿 上, 沉 吟 道.. 我 說 這 些 鬼 物 是 畫 像 成 精, 是 有 道 理 的 這 些 鬼 物 和 古 畫 上 的 鬼 神 生 得 一 模 一 樣, 這 就 已 經 非 常 怪 異, 而 且 祂 們 既 不 像 尋 常 鬼 魂 朦 朧 殘 破, 反 而 力 大 異 常 刀 槍 劍 戟 無 一 不 備, 倒 是 和 佛 經 所 說 的 護 法 鬼 神 虛 空 過 往 鬼 神 大 力 鬼 神 群 魔 眷 屬 等 等 很 吻 合, 因 此 我 才 猜 祂 們 是 畫 上 精 靈 作 祟, 可 不 是 誆 你 一 開 始 阮 真 以 為 你 唬 爛 我 咧! 膨 風 仔 一 拍 大 腿, 大 笑 道.. 拿 著 你 大 碩 士 學 歷 想 騙 我 嗎? 阮 真 正 這 樣 想 阿 漢 道.. 我 說 個 太 平 廣 記 引 博 物 志 的 故 事, 先 聽 仔 細 後 魏 孝 文 帝 登 位 初, 有 魏 城 人 元 兆 能 以 九 天 法 禁 絕 妖 怪 先 鄴 中 有 女 年 十 四, 患 妖 病 累 年, 治 者 數 十 人 皆 無 效 一 日, 其 家 以 女 來 謁 元 兆 所 止, 謁 兆 兆 曰 : 此 疾 非 狐 狸 之 魅, 是 妖 畫 也 吾 何 以 知? 今 天 下 有 至 神 之 妖, 有 至 靈 之 怪, 有 在 陸 之 精, 有 在 水 之 魅, 吾 皆 知 之 矣 汝 但 述 疾 狀, 是 佛 寺 中 壁 畫 四 天 神 部 落 中 魅 也 此 言 如 何? 其 女 之 父 曰 : 某 前 于 云 門 黃 花 寺 中 東 壁 畫 東 方 神 下 乞 恩, 常 攜 此 女 到 其 下 又 女 常 懼 此 畫 之 神, 因 夜 驚 魘, 夢 惡 鬼 來, 持 女 而 笑, 由 此 得 疾 兆 大 笑 曰 : 故 無 差 因 忽 與 空 中 人 語, 左 右 亦 聞 空 中 有 應 對 之 聲 良 久, 兆 向 庭 嗔 責 之 云 : 何 不 速 曳, 亟 持 來 左 右 聞 空 中 有 風 雨 之 聲, 乃 至 兆 大 笑 曰 : 汝 無 形 相, 畫 之 妍 致 耳, 有 何 恃 而 魅 生 人 也 兆 令 見 形, 蓬 首 目 赤, 大 鼻 方 口, 牙 齒 俱 出, 手 甲 如 鳥, 兩 足 皆 有 長 毛, 衣 若 豹 紋 其 家 人 謂 兆 曰 : 此 正 女 所 常 見 者 兆 令 前 曰 : 爾 本 虛 空, 而 畫 之 所 作 耳, 奈 何 有 此 妖 形? 其 神 應 曰 : 形 本 是 畫, 畫 以 象 真, 真 之 所 示, 即 乃 有 神 況 所 畫 之 上, 精 靈 有 憑 可 通, 此 臣 所 以 有 感 感 之 幻 化, 臣 實 有 罪 兆 大 怒 命 侍 童 取 罐 瓶 受 水, 淋 之 盡, 而 惡 神 之 色 不 衰 兆 更 怒, 命 煎 湯 以 淋, 須 臾 神 化, 如 一 空 囊 然 後 令 擲 去 曠 野, 其 女 於 座 即 癒, 而 父 載 歸 鄴 復 于 黃 花 寺 尋 所 畫 之 處, 如 水 之 洗, 因 而 駭 嘆 稱 異 僧 見 而 問 曰 : 汝 此 來 見 畫 嘆 稱, 必 有 異 耶, 可 請 言 之 其 人 曰 : 我 女 患 疾, 為 神 所 擾 今 元 先 生 稱 是 此 寺 畫 作 妖 僧 大 驚 曰 : 此 寺 前 月 中, 一 日 晝 晦, 忽 有 惡 風 玄 雲, 聲 如 雷 震, 繞 寺 良 久, 聞 畫 處 如 擒 捉 之 聲 究 汝 所 說, 正 符 其 事 兆 即 寇 謙 之 師 也

阿 漢 愈 說 愈 快, 到 最 後 竟 有 些 喘 了 那 元 兆 的 徒 弟, 也 跟 你 本 家 有 些 瓜 葛 的 膨 風 仔 奇 道.. 啥? 那 寇 謙 之, 跟 第 八 代 天 師 張 兆 琰 同 時 不 同 派, 他 受 北 魏 太 武 帝 封 為 國 師 後, 立 刻 大 肆 興 修 北 方 道 教 宮 觀, 一 邊 又 極 力 翦 伐 異 己, 龍 虎 山 自 然 是 他 眼 中 釘 肉 中 刺 張 兆 琰 在 三 十 四 歲 英 年 暴 疾 身 亡, 李 宗 熹 三 教 源 流 考 指 稱 就 是 給 寇 謙 之 遣 人 渡 江 下 毒 害 死 那 一 幅 據 說 藝 術 成 就 僅 次 於 後 世 吳 道 子 八 十 七 神 僊 圖 的 五 星 二 十 八 宿 真 形 圖, 就 是 太 武 帝 時 丞 相 崔 浩 糾 工 在 寇 謙 之 嵩 山 道 觀 內 繪 成 的 抱 歉, 說 到 藝 術 的 事 就 停 不 下 來 你 不 懷 疑 我 是 騙 你 了 罷? 膨 風 仔 瘋 笑 道.. 不 信 也 不 成 了 那 天 哈 哈, 那 一 仗 他 媽 的 可 真 痛 快, 出 了 一 口 鳥 氣 咱 們 先 埋 下 了 陣 勢 符 籙, 跟 著 偷 藏 在 那 幾 個 渾 身 發 藍 鬼 物 的 後 面, 一 腳 一 個 將 祂 們 摜 進 龍 鳳 谷 噴 得 高 高 的 滾 水 大 池 子 裡, 當 場 就 燙 殺 了, 撲 通 撲 通, 啊 哈 哈, 光 想 我 就 打 腳 尾 爽 起 來! 阿 漢 長 嘆 一 口 氣, 抒 出 滿 心 無 奈 焦 惱, 這 傢 伙 腦 筋 清 楚 時 好 似 頗 精 明, 大 半 辰 光 裡 卻 是 一 片 癲 狂 瘋 痴, 當 真 靠 得 住 嗎? 不 過 他 生 性 溫 文, 這 種 話 他 是 絕 不 會 直 說 出 口 來 的 這 問 題 他 在 心 裡 已 翻 來 覆 去 自 問 了 上 千 遍, 卻 也 束 手 無 策, 只 得 糊 裡 糊 塗 的 結 伴 至 今 走 了 罷 我 看 那 批 鬼 物 雖 然 一 時 不 會 追 上 來, 還 是 小 心 為 妙 等 會 先 到 重 慶 南 路 口 覺 修 宮 齋 房 睡 上 一 覺, 有 孚 佑 帝 君 坐 鎮, 想 必 鬼 物 也 不 敢 亂 來 吧 其 他 的 事, 明 天 再 打 算 抬 起 發 麻 的 腿, 顛 著 步 向 外 走 就 在 這 時, 小 麗 心 靈 上 忽 起 一 點 警 兆, 膨 風 仔 陡 地 一 聲 暴 喝, 震 得 草 木 也 似 盪 盪 晃 晃, 連 一 聲 小 心 也 來 不 及 出 口, 急 撲 而 出, 抱 住 阿 漢, 向 前 疾 滾 出 三 四 個 圈 子, 一 口 利 刃 從 他 們 頭 頂 掃 過, 閃 著 陰 森 森 的 藍 光, 離 頭 皮 不 及 半 尺, 鎗 鐺 一 聲 大 響, 碎 石 迸 濺, 當 真 凶 險 無 比 阿 漢 翻 身 欲 起, 卻 給 膨 風 仔 巨 軀 壓 住, 正 慌 亂 間, 耳 邊 突 然 聽 得 炸 雷 般 的 響 聲, 震 得 他 五 臟 六 腑 都 透 了 風 竅 似 的.. 九 鳳 翱 翔, 破 穢 十 方, 赫 赫 大 荒, 普 掃 不 祥 膨 風 仔 威 風 凜 凜, 面 皮 宛 如 廟 裡 王 爺 神 像 般 發 出 一 層 的 金 輝 來, 厲 目 瞋 眉 筋 樑 鼓 凸, 又 好 似 靈 霄 殿 外 雷 將 恍 惚 下 降, 左 手 三 指 相 扣, 右 掌 壓 在 左 手 上 第 三 指 節 處, 正 是 通 化 顯 應 張 真 人 一 脈 嫡 傳 二 十 四 伏 魔 正 一 罡 法 在 內 的 九 鳳 破 穢 罡 世 傳 這 套 罡 法 出 自 於 道 門 秘 法 正 一 盟 威 秘 籙, 其 實 這 是 訛 傳, 這 套 法 術 的 源 流 最 早 可 以 上 推 至 元 朝 年 間 薩 真 君 薩 守 堅 所 創 的 降 魔 五 雷 法 訣, 但 這 法 訣 闡 述 的 只 是 心 法, 應 用 法 門 卻 是 略 而 不 詳, 經 後 世 道 派 十 餘 輩 傳 人 陸 續 揣 摩 補 綴, 這 才 具 備 規 模 據 說 這 心 法 當 真 練 到 精 絕 之 時, 可 以 收 聚 天 壤 之 間 將 發 未 發 的 雷 電 之 氣, 捏 訣 發 出, 萬 鬼 辟 易, 當 年 尚 未 歸 正 的 王 靈 官 王 善, 就 是 被 薩 真 君 以 此 法 焚 燬 了 血 食 廟 庭, 本 來 相 隨 一 十 二 年, 欲 相 機 報 復, 後 來 幡 然 憬 悟, 反 隨 薩 真 君 周 遊 天 下, 斬 除 妖 罪 刻 厲 苦 修, 天 牒 敕 封 三 五 火 車 豁 落 雷 公, 成 了 三 十 六 員 雷 將 之 首 西 遊 記 裡 第 七 回, 孫 大 聖 一 條 鐵 棒 打 得 普 天 神 將 如 旋 風 捲 葉 流 水 淌 花, 七 零 八 落, 眼 看 就 要 打 進 靈 霄 寶 殿 了, 正 是 此 公 挺 身 攩 架, 真 成 就 了 一 場 動 地 驚 天 的 好 殺 現 在 台 北 行 天 宮 內, 王 靈 官 也 供 奉 其 中, 享 受 下 界 萬 民 香 火 膨 風 仔 誦 咒 存 想 畢, 霎 時 間 上 身 一 伏, 雙 掌 急 推, 腳 下 斜 斜 踏 出 坤 位, 凡 罡 法 必 配 有 獨 特 的 禹 步 之 法, 頓 時 霹 靂 之 聲 暴 作, 阿 漢 只 覺 一 股 威 壓 之 氣 急 湧 而 來, 眼 裡 一 金, 氣 血 陡 然 逆 衝, 幾 乎 暈 去, 眼 前 黑 洞 洞 的, 分 明 絕 無 電 光 閃 耀, 空 氣 中 卻 像 數 個 大 鐵 鎚, 兜 頭 連 續 重 重 打 到, 將 他 肺 泡 裡 的 最 後 一 絲 氣 也 迸 逼 了 出 去, 毛 髮 盡 豎, 只 得 踉 蹌 退 開 一 雙 眼 睛 中, 恍 惚 看 到 十 餘 名 大 鬼 邁 大 步 急 衝, 像 血 紅 色 的 火 團 劈 面 滾 過 來, 當 這 生 死 分 際 的 一 瞬, 阿 漢 身 一 俯, 猛 地 右 腳 疾 踢, 將 膨 風 仔 帆 布 口 袋 勾 過, 抓 出 一 把 碎 墨 般 的 事 物, 向 四 面 八 方 急 打, 同 時 一 個 觔 斗, 倒 翻 而 出

阿 漢 這 才 看 清 這 幾 只 大 鬼, 河 口 海 目, 相 貌 各 異, 但 全 是 硃 砂 眼 雷 公 嘴 渾 身 筋 肉 凹 凸, 手 指 長 如 鳥 爪, 精 赤 著 上 半 身, 腰 搭 二 條 皂 裙 ; 雷 公 墨 打 中 之 處, 先 是 塌 下 暗 金 的 一 圈 小 坑 塘, 瞬 眼 間 爆 出 腥 紅 的 怪 火, 灰 燼 作 血 亮 的 軌 跡 四 散, 像 風 吹 散 了 鐵 爐 裡 的 火 星 ; 兩 名 大 鬼 手 拍 身 屈, 用 蒲 扇 大 的 手 掌 拍 熄 火 頭 阿 漢 事 後 的 記 憶 不 甚 清 晰, 卻 是 一 截 一 截 的 糾 結 在 一 起, 一 切 的 動 作, 全 破 碎 了 他 一 落 地, 身 子 一 蹲, 急 掣 出 一 枚 霹 靂 楔, 反 臂 猛 力 戳 出, 直 沒 進 一 鬼 腹 中, 那 鬼 物 一 聲 怪 嘯, 震 得 草 木 也 簌 簌 不 止 阿 漢 陡 然 一 聲 大 叫, 原 來 手 肘 以 下 被 剖 開 了 長 長 一 道 口 子, 鮮 血 噴 出, 右 臂 再 也 舉 不 起 來 這 邊 廂 膨 風 仔 連 發 五 訣, 將 眾 鬼 逼 開, 突 然 心 臟 劇 烈 收 縮, 丹 田 內 無 數 力 氣 團 在 臟 腑 內, 刀 子 一 般 亂 攪, 他 呃 呃 急 喘, 眼 裡 又 苦 鹹 又 刺 痛, 被 汗 水 模 糊 一 片, 牙 齦 間 咬 出 血 的 鐵 銹 般 的 腥 氣 忽 然 眼 前 一 亮, 一 道 光, 白 花 花 的, 將 眾 鬼 剪 成 一 隊 黑 影, 有 一 把 柔 中 帶 清 脆 的 聲 音 叫 道.. 快 點 上 車! 接 著 手 臂 一 緊, 已 被 阿 漢 抓 著 急 衝 了 出 去 那 開 車 的 自 然 不 是 別 人, 小 麗 開 著 那 輛 七 萬 塊 買 來 的 NISSAN 二 手 車, 合 共 三 人 逃 之 夭 夭 去 也 鬼 影 迅 速 縮 小, 一 拐 彎, 看 不 見 了 這 就 是 他 們 三 人 的 首 度 結 識, 小 麗 沒 有 想 到, 這 場 相 識 在 往 後 半 年 給 她 帶 來 了 無 窮 的 煩 惱

第 三 回 回 想 剛 才 沿 街 逃 命 的 情 景, 三 人 兀 自 心 有 餘 悸 這 相 識 半 年 以 來 他 們 和 這 批 鬼 物 交 鋒 不 下 十 餘 次, 能 討 得 一 點 便 宜 的 不 過 其 中 之 一 二, 其 他 沒 有 一 次 不 是 在 極 端 驚 險 的 狀 況 下 逃 出 生 天 就 以 剛 才 的 狀 況 來 說, 若 是 膨 風 仔 發 覺 晚 了 半 分, 又 或 小 麗 法 力 少 了 半 點 火 候, 這 會 必 定 已 被 這 大 群 鬼 物 圍 上, 非 得 一 命 嗚 呼 不 可 阿 漢 喃 喃 自 語 道.. 繫 紅 帶 穿 烏 油 軍 裝, 這 種 打 扮 這 打 扮 東 天 王 座 下 癘 妖 疫 鬼 也 出 來 了, 那 怎 麼 辦? 那 那 怎 麼 辦? 忽 然 向 膨 風 仔 惡 聲 喝 道.. 要 你 你 去 偷 來 的 那 書 還 不 快 拿 出 來 瞧 瞧! 語 氣 中 清 清 楚 楚 地 透 露 出 了 恐 懼 來 膨 風 仔 嘿 嘿 乾 笑 兩 聲, 說 道.. 你 去 追 的 圖 呢? 又 到 哪 去 了? 出 奇 的 沒 有 再 多 說 話, 從 帆 布 袋 裡 慢 慢 摸 出 一 個 四 片 鐵 拼 成 的 扁 匣 子 這 便 是 收 藏 家 所 艷 稱 的 趙 氏 匣, 是 明 朝 初 葉 陜 西 的 能 工 巧 匠 專 門 鑄 來 收 藏 書 籍 的 書 最 怕 潮, 卻 又 必 須 通 風, 這 匣 四 面 留 有 極 細 的 縫 隙, 蠹 蟲 之 類 的 進 不 去, 水 氣 卻 可 蒸 出, 同 時 鐵 心 內 夾 了 一 層 炭, 日 光 熱 氣 也 無 法 穿 透, 因 此 書 籍 可 以 長 保 如 新 匣 裡 有 二 只 古 舊 卷 軸, 軸 頭 都 是 青 綾 褾 為 襯, 有 煙 火 燻 灼 的 痕 跡, 又 因 年 代 凐 遠, 都 朽 成 了 鴉 背 灰 色, 朱 漆 牙 軸 上 用 生 滿 銹 的 鐵 絲 繫 著 一 只 小 牙 牌, 上 書 北 人 高 元 濟 寸 心 挑 鐙 序 卷 第 一 第 二, 墨 跡 斑 剝, 另 一 軸 稍 細 些, 則 是 卷 第 三 牙 牌 背 面 均 鏨 有 幾 個 細 字 明 德 九 年 季 春 入 識 阿 漢 一 見, 立 刻 頹 態 盡 失, 站 起 身 子, 誇 張 的 彎 下 腰, 兩 手 過 頂, 小 心 翼 翼 地 將 卷 軸 捧 過 小 麗 機 警 上 瞥 的 目 光 由 灰 濁 的 夜 空 轉 回, 發 現 阿 漢 雙 手 竟 興 奮 得 顫 個 不 住 臉 上 那 種 神 情, 該 怎 麼 說 呢, 兩 眼 爆 出 火 炭 般 的 光 芒, 鼻 翼 聳 張 臉 肉 一 彈 一 動, 擠 逼 得 兩 邊 顴 骨 眼 眶 蝴 蝶 骨 高 高 凸 出, 立 稜 稜 地, 嘴 微 微 咧 開 這 神 情 反 倒 有 些 可 怕, 宛 如 饞 極 餓 極 的 老 虎 見 了 鮮 肉 喉 頭 祟 動 眼 珠 冒 出 火 星 子 的 形 貌 小 麗 不 禁 將 身 子 一 縮, 右 手 不 自 覺 輕 輕 捏 住 了 懷 裡 的 一 柄 小 小 銀 劍 他 們 濕 淋 淋 的 躲 在 和 平 東 路 地 下 捷 運 工 地 內 偏 僻 的 一 隅, 離 光 華 橋 僅 一 箭 之 地, 六 公 尺 外 一 丸 燈 泡, 昏 昏 地 一 閃 一 亮, 四 周 車 聲 雨 聲 不 住 傳 來, 讓 人 卻 更 覺 孤 離 小 麗 和 膨 風 仔 一 使 絕 跡 地 行 罡 掩 去 身 形, 小 麗 再 自 內 加 上 一 層 星 隱 閉 曜 之 術, 藏 在 陰 影 中, 路 過 的 幾 個 工 人 竟 毫 無 所 覺 阿 漢 戛 著 聲 音 道 ( 她 第 一 次 碰 上 會 因 心 情 劇 烈 激 盪 說 話 全 然 變 調 的 人!).. 歷 史 上 記 載 唐 末 大 畫 家 高 元 濟 晚 年 因 戰 禍 避 入 蜀 地, 將 畢 生 繪 畫 心 得 精 義 筆 之 於 書, 寫 下 洞 真 記 一 卷, 又 有 寸 心 挑 鐙 序 三 卷 傳 世, 用 現 在 話 來 說 就 是 他 臨 摹 天 下 名 蹟 壁 畫 的 紀 錄 和 評 論 可 惜 這 兩 部 書 在 宋 金 鏖 戰 之 後 就 已 經 失 傳, 否 則 中 國 繪 畫 史 必 然 會 因 此 而 大 大 改 寫 要 找 對 付 這 些 鬼 物 的 方 法, 非 得 從 這 些 記 載 裡 去 找 不 可, 那 個 叫 陳 什 麼 的 收 藏 家, 這 次 也 算 倒 楣, 被 你 們 兩 個 小 賊 輕 易 的 就 得 了 手 阿 漢 翻 弄 了 好 半 晌, 這 卷 軸 雖 是 一 軸, 除 卻 後 蜀 孟 昶 題 跋 藏 誌, 本 文 卻 是 如 經 折 裝 束 般 一 頁 頁 反 折 書 史 上 所 謂 旋 風 葉 子 者 打 個 比 方, 就 如 佛 門 善 士 每 日 持 誦 的 十 小 咒 大 悲 咒 經 本 一 般, 是 一 面 面 背 接 背 綴 折 成 的 這 種 裝 訂 翻 閱 不 易, 阿 漢 翻 來 覆 去 檢 看 良 久, 幾 乎 弄 得 火 氣 上 騰, 突 然 眼 睛 一 亮, 吐 出 一 口 長 氣, 慢 慢 說 道.. 你 們 聽 聽 看 這 記 載 如 果 這 法 子 還 沒 有 效, 咱 們 就 真 的 只 好 等 死 罷 了 這 是 高 元 濟 自 述 的 一 則 故 事, 原 文 僅 寥 寥 百 多 字, 但 文 末 卻 有 幾 句 鮮 紅 的 硃 批.. ( 高 ) 元 濟 以 畫 宗 而 語 此 不 經, 乃 謂 筆 墨 靈 通, 欲 高 身 價 乎? 寶 玉 之 玷 也 阿 漢 一 拍 大 腿, 冷 笑 道.. 你 這 廢 帝 孟 昶 才 毫 無 見 識! 還 說 過 什 麼 爾 奉 爾 祿, 民 脂 民 膏, 下 民 易 虐, 上 天 難 欺 哩, 說 得 倒 真 是 好 聽! 難 怪 最 後 要 亡 國 喪 家 在 趙 匡 胤 手 上 了

余 所 成 九 曜 鬼 百 戲 圖 雖 讓 古 賢 亦 竊 謂 當 世 難 匹 一 日 余 於 道 左 見 數 百 鬼 兵 荷 戟 持 矛 啖 精 食 氣 貌 絕 似 余 所 繪 四 天 王 部 眾 下 余 急 啟 卷 果 靈 鬼 XXX 乃 當 日 同 安 李 某 戲 移 天 王 像 鬼 眾 眷 親 逃 形 也 歟 余 乃 執 劍 劃 地 分 XXXXX 布 星 辰 之 狀 XXXXXXX 懸 余 繪 九 曜 聖 星 於 四 角 焚 卷 招 之 彼 身 寄 XXXXXX 呼 吸 響 應 遂 入 陣 不 得 出 悉 為 鑠 陽 所 銷 余 亦 失 六 卷 鬼 部 三 之 一 殊 大 嘆 恨 小 麗 和 膨 風 仔 凝 神 傾 聽 阿 漢 一 彈 指 頭, 向 寸 心 挑 鐙 序 一 指, 道.. 啊 哈, 這 高 元 濟 雖 然 在 生 平 留 下 的 紀 錄 裡 不 留 下 半 點 他 和 你 們 道 門 的 瓜 葛, 但 這 裡 他 卻 還 是 露 出 了 蛛 絲 馬 跡 膨 風 仔 摸 不 著 頭 腦, 道.. 啊? 阿 漢 不 耐 煩 地 解 釋 道.. 東 漢 以 降 乾 坤 太 乙 真 人 張 道 陵 一 系 所 傳 的 九 枚 大 小 不 同 雷 霆 都 司 印, 就 是 用 犀 角 玄 玉 等 刻 上 大 羅 玉 清 境 九 天 應 元 雷 聲 普 化 天 尊 的 秘 密 咒 字, 用 此 印 來 劾 惡 殺 鬼, 鎮 封 四 方 三 教 源 流 考 裡 說 歷 代 跟 神 印 一 起 傳 付 者 一 向 有 劍 鏡 法 三 寶, 唐 代 宗 時 嗣 漢 天 師 張 禎 子 因 安 祿 山 作 亂 在 外 逝 世, 將 三 寶 分 授 予 羅 許 高 三 姓 隨 侍 弟 子, 羅 氏 得 法 高 氏 得 劍 許 氏 得 鏡 我 講 這 一 大 堆, 你 還 搞 不 清 楚 嗎? 這 三 支 別 傳 後 來 皆 趨 式 微, 三 寶 回 歸 張 家, 但 至 少 羅 氏 這 一 脈 在 有 宋 一 代 還 是 傳 承 不 絕, 梁 山 泊 好 漢 公 孫 勝 神 通 廣 大, 他 的 師 父 正 是 薊 州 羅 真 人 阿 漢 揮 著 手 叫 道.. 事 情 明 擺 著, 你 腦 袋 怎 麼 不 自 己 想 一 想, 那 元 濟 姓 什 麼? 廢 話, 當 然 姓 高! 他 用 寶 劍, 理 所 當 然, 稀 奇 個 有 啥 好 奇 怪? 阿 漢 續 道.. 如 果 真 是 如 此 真 是 如 此, 這 幅 畫 卷 不 但 不 能 立 刻 燬 了, 還 得 好 好 留 下, 才 能 將 這 批 鬼 物 一 舉 消 滅, 不 留 後 患 不 然 不 然 我 們 深 深 吸 一 口 氣, 硬 嚥 下 面 個 死 字 回 肚 內, 我 們 天 光 以 後 潛 進 商 場 裡 去, 將 這 圖 卷 劫 了 出 來 膨 風 仔 一 笑, 尚 未 開 口, 小 麗 搖 頭 說.. 不 好 阿 漢 就 像 喉 管 突 地 鯁 了 個 白 煮 蛋, 戛 聲 道.. 怎 麼 怎 麼 不 行? 小 麗 道.. 還 沒 準 備 好 哩 丹 砂 雄 黃 紙 檀 香 木 粉 迷 迭 香, 膨 風 仔 和 我 那 天 一 齊 去 取 霹 靂 楔 雷 公 墨 時 已 經 用 掉 一 半, 這 一 次 盜 書 又 耗 去 殘 量 裡 的 大 多 數, 這 一 闖, 畢 竟 那 是 祂 們 的 元 體 所 在, 雖 然 說 是 白 天, 還 是 太 危 險! 阿 漢 抖 著 聲 道.. 用 光 了? 你 們 小 麗 對 膨 風 仔 點 點 頭, 說.. 那 化 學 藥 品 行 說 後 天 才 有 巴 西 硫 化 汞 的 貨 阿 漢 才 聽 到 這 裡, 驀 地 轉 向 膨 風 仔, 臉 上 盡 是 陰 霾, 說.. 怎 麼 回 事? 怎 地 沒 告 訴 恁 爸 這 樁 大 事? 他 兩 眼 忿 紅 突 出, 滿 口 牙 壓 抑 下 銼 得 山 響, 顯 得 極 是 憤 怒, 膨 風 仔 咧 嘴 一 笑.. 大 碩 士, 冷 靜 點 突 然 一 聲 虎 吼, 阿 漢 和 身 向 他 撲 去, 兩 人 扭 在 地 下, 直 滾 到 牆 角, 小 麗 一 時 驚 得 呆 了, 不 知 如 何 是 好 阿 漢 是 真 個 恍 惚 了, 只 覺 一 縷 怒 意 從 下 腹 直 衝 心 竅, 如 火 之 燒 似 潮 之 漲 扼 腦 有 似 魘 啞 刺 心 宛 如 錐 匕, 眼 前 一 黑, 四 肢 百 骸 滾 滾 烏 氣 濫 漫, 大 聲 道.. 啊 哈, 我 死 了 當 然 不 是 一 回 事, 你 你 們 啞 著 聲, 賁 一 只 手 貼 膨 風 仔 眼 珠 猛 力 晃 動, 五 指 已 是 粗 了 一 倍, 關 節 處 好 似 將 腐 未 腐, 殘 留 的 硃 砂 筆 跡 活 像 一 條 條 的 血 痕, 等 這 手 掌 爛 得 透 了, 我 也 該 死 啦! 到 時 候 我 癲 倒 發 狂, 要 拉 你 拉 你 一 起 下 十 八 層 地 獄 去 哩! 一 肘 向 膨 風 仔 頸 根 猛 砸, 這 一 記 辣 手 有 名 堂, 乃 是 關 聖 捧 刀, 和 下 一 招 韋 陀 獻 杵 正 好 連 成 一 個 極 厲 害 套 子 原 本 這 一 招 左 虛 右 實, 右 臂 一 肘 上 打 咽 喉 中 打 肋 尖 下 打 腰 眼, 只 要 習 練 者 真 氣 充 盈, 將 對 手 硬 生 生 戳 個 窟 窿 都 不 稀 奇 民 國 四 年 代 蘭 陽 虎 門 武 館 在 台 灣 武 林 中 頗 有 呼 風 喚 雨 之 能, 其 時 甫 成 立 不 久 的 東 部 海 岸 線 偵 防 部 ( 現 在 花 蓮 海 岸 警 備 大 隊 的 前 身 ) 禮 聘 虎 門 館 二 當 家 邢 某 人 任 搏 擊 術 教 席, 除 了 藉 他 勢 頭 震 懾 群 小 之 外, 當 然 也 暗 含 著 攏 絡 地 方 上 黑 白 兩 道 的 意 思 打 熬 過 這 套 跳 澗 虎 拳 的 警 員 前 後 不 下 千 五 百 餘 之 眾, 可 惜 阿 漢 老 爹 不 久 因 傷 去 職, 壓 服 幾 個 毛 賊 自 然 綽 綽 有 餘, 真 要 碰 上 暗 使 AK32 掌 心 雷 等 火 器 的 強 徒 不 免 相 形 見 絀 阿 漢 自 小 給 摔 打 學 成 的 自 然 更 加 有 限 就 這 電 光 石 火 瞬 間, 膨 風 仔 驀 地 咄 一 聲 斷 喝, 震 得 樑 柱 天 井 空 鼕 大 響, 聚 一 口

罡 氣 噴 出, 阿 漢 左 手 五 指 聚 成 錐 狀 向 他 胸 口 插 下 的 一 招 登 時 消 散 膨 風 仔 趁 勢 向 外 一 滾, 就 要 站 起, 阿 漢 暴 風 驟 雨 般 連 出 三 招, 雙 拳 舞 出 幾 團 虛 影, 真 似 飛 花 落 葉 一 般, 看 似 攻 他 胸 腹, 驀 地 兩 腳 凶 神 一 般 猛 踢 過 來, 膨 風 仔 向 後 滾 出 半 圈, 覷 準 時 機, 猛 一 擰 身, 雙 手 對 準 他 膝 蓋 一 舉, 阿 漢 一 聲 大 叫, 直 摜 出 去, 重 重 撞 在 另 一 邊 牆 上, 滑 了 下 來, 只 能 呼 呼 喘 氣 小 麗 定 睛 一 看, 原 來 他 手 中 所 握, 正 是 寫 就 的 含 景 環 身 膨 風 仔 搖 晃 晃 直 起 身 來, 忽 地 又 悶 哼 一 聲 彎 下 腰, 那 一 肘 終 究 沒 能 避 過, 給 重 重 打 在 肩 頭, 痛 入 骨 髓 阿 漢 眼 神 由 散 漸 聚, 嘶 啞 著 嗓 子 道.. 我 我 又 又 他 兩 眼 血 紅, 皮 膚 在 眼 角 堆 出 一 條 條 墳 紋, 十 分 憔 悴 再 深 吸 幾 口 氣, 道.. 你 你 還 好 罷? 聲 音 頗 為 微 弱 膨 風 仔 哼 一 聲, 也 不 答 腔 阿 漢 氣 往 上 衝, 提 高 聲 音 道.. 我 說, 沒 受 傷 罷? 膨 風 仔 忽 然 咯 咯 地 笑 了, 道.. 大 碩 士, 哎 呀 呀 呀, 你 看 起 來 倒 是 傷 得 比 我 還 重 哩! 壓 嗯 快 爬 起 來, 哪 係 讓 阮 甲 你 扶, 你 眉 角 可 盡 削 落 地 啦, 哇 - 哈 哈 哎 喲 哎 喲! 原 來 翻 身 太 急, 挫 傷 了 腰 筋 這 一 番 話 刻 意 捏 緊 了 嗓 子, 說 得 是 有 哀 有 傷, 宛 如 南 台 灣 酬 神 的 野 台 戲 上 耍 弄 的 高 腔 一 般, 聽 得 阿 漢 臉 上 一 紅 一 白, 一 副 既 愧 復 恨 的 神 情 小 麗 把 一 對 眼 睛 睃 著 他 們 的 臉, 也 不 說 話 膨 風 仔 瞪 著 眼 睛, 木 然 半 晌, 慢 慢 的 也 不 再 嘻 皮 笑 臉, 道.. 你 大 碩 士 這 樣 也 不 是 辦 法, 好 歹 哥 兒 們 一 場, 難 不 成 目 睛 睜 睜 看 著? 就 剩 下 一 些, 就 闖 一 闖 有 代 誌, 幹! 阮 甲 你 頂 著! 小 麗 低 聲 道.. 也 只 好 先 這 樣 但 還 是 要 千 萬 小 心! 阿 漢 點 點 頭, 整 個 人 向 下 一 窩, 被 沉 默 的 空 氣 緊 裹 著 小 麗 和 膨 風 仔 日 前 和 阿 漢 商 定 兵 分 兩 路, 一 路 去 追 圖, 一 路 去 找 那 寸 心 挑 鐙 序 至 於 為 何 如 此 起 因 是 在 於 阿 漢 知 道 再 擺 脫 不 了 鬼 物 糾 纏 之 後, 他 發 了 狂 心 鐵 了 肝 腸, 拼 命 翻 查 前 人 筆 記 述 異 野 史, 就 像 溺 水 的 人 抓 著 了 一 根 稻 草, 甚 至 成 疊 成 疊 的 報 紙 雜 誌 也 一 澇 吞 之, 想 從 中 找 到 一 點 靈 光, 有 那 麼 一 絲 絲 能 助 他 們 逃 得 性 命 剿 滅 這 批 鬼 物 的 蛛 絲 馬 跡 絕 大 多 數 時 候 自 然 是 令 人 失 望 的 可 他 終 於 居 然 真 的 找 到 了 幾 條 小 小 的 報 導.. 一 九 七 二 年, 香 港 銅 鑼 灣 告 士 打 道 拍 賣 會 目 錄 曾 經 出 現 過 寸 心 挑 鐙 序 之 名, 很 有 可 能 是 為 逃 避 文 革 浩 劫 而 流 出 來 的, 但 隨 即 如 流 星 逝 空, 曝 光 後 不 到 兩 天 辰 光 就 被 竊 走 另 一 條, 則 是 在 太 平 廣 記 卷 三 九 四 引 嶺 表 錄 異 載 霹 靂 楔 投 荒 雜 錄 載 雷 公 墨, 言 道 每 在 大 雷 雨 後, 多 於 荒 野 中 得 黑 色 石 塊, 光 瑩 如 漆, 俗 稱 雷 公 墨 雷 擊 處 土 木 中 則 可 拾 得 木 楔 子, 狀 如 斧 削, 小 兒 佩 帶 可 辟 除 鬼 魅 精 邪 投 荒 雜 錄 裡 還 有 如 此 一 說.. 當 年 自 隋 末 至 宋 初 凡 釋 道 畫 者, 都 講 究 以 此 墨 合 顏 料 而 磨 之, 吳 道 子 尉 遲 乙 僧 的 幾 幅 不 世 名 作 據 傳 就 是 這 般 繪 成 的 阿 漢 自 此 耗 費 了 許 多 時 間 和 精 力, 在 各 處 雷 雨 後 一 塊 塊 一 片 片 收 集 這 些 奇 物, 卻 在 一 場 戰 鬥 中 耗 損 逾 半 這 同 時 也 促 成 了 更 後 來 的 膨 風 仔 和 小 麗 連 袂 施 法, 在 坪 林 台 北 縣 童 軍 營 地 施 法 召 雷, 膨 風 仔 還 動 了 輕 易 不 用 的 元 朝 薩 守 堅 所 傳 薩 真 君 神 霄 青 符 五 雷 法 訣, 順 利 得 了 這 兩 物 甚 多, 卻 燒 掉 了 營 地 內 兩 間 儲 藏 室, 變 成 了 新 聞 中 罕 見 的 天 然 災 害 幾 個 月 前 阿 漢 終 於 揣 知 這 批 鬼 物 是 出 自 高 元 濟 所 繪 的 一 幅 古 畫, 掩 不 住 的 欣 喜 如 狂, 嘴 裡 向 兩 人 誇 道.. 我 原 本 以 為 這 幅 圖 早 在 南 宋 滅 後 就 已 經 失 傳, 沒 想 到 在 一 九 七 九 八 年 大 陸 國 家 科 學 院 動 用 兩 千 多 人 將 古 開 封 城 舊 址 從 黃 河 邊 五 層 樓 高 的 爛 泥 裡 慢 慢 掘 出 來, 其 中 就 有 一 個 遺 址, 只 餘 下 四 面 牆 壁 還 直 挺 挺 立 著, 底 下 盡 是 綿 延 了 二 三 平 方 公 里 的 磚 石 基 礎, 原 來 是 宋 代 大 相 國 寺 遺 跡 大 相 國 寺 可 是 赫 赫 有 名, 你 們 總 該 聽 過? 啐, 我 淨 說 廢 話 這 幅 熾 盛 光 佛 降 九 曜 鬼 百 戲 圖 就 繪 在 西 面 壁 上

相 傳 當 年 大 畫 家 高 元 濟 繪 這 圖 卷 時 自 刺 臂 出 血 為 佛 陀 寶 蓮 臺 下 神 兵 鬼 將 八 部 龍 天 江 湖 山 海 河 嶽 諸 神 點 眼 醒 光, 栩 栩 如 生 似 活 的 一 般, 圖 成 而 他 一 臂 也 枯 廢 北 宋 太 平 興 國 年 間 相 國 寺 僱 能 工 巧 匠 六 十 餘 人, 皆 精 繪 事, 按 圖 模 形, 粉 壁 寸 不 差 纖 毫, 費 了 兩 年 多 時 間 將 此 圖 摩 牆 上 壁 藝 舟 雙 楫 記 載, 開 綵 發 佈 之 日 全 城 達 官 貴 人 閽 閭 小 民 將 偌 大 相 國 寺 圍 得 水 洩 不 通, 萬 眾 一 時 杜 口, 呼 息 悉 聞 俄 喜 讚 梵 唄, 振 動 坊 街, 眾 皆 謂 今 日 復 得 見 虎 頭 繪 瓦 棺 道 子 入 永 壽 之 盛 也 相 國 寺 遺 址 東 壁 上 佛 降 鬼 子 母 金 缽 盂 圖 一 樣 完 好 無 損, 乃 是 宋 代 大 畫 家 李 龍 眠 粉 本 所 繪, 這 圖 卷 現 在 收 藏 在 故 宮 博 物 館, 精 妙 之 處 自 然 不 必 說, 只 是 這 幅 圖 十 分 慈 悲, 再 說, 俗 話 講 解 鈴 還 需 繫 鈴 人, 這 壁 畫 儘 有 廣 大 法 力 降 魔 神 通, 卻 不 合 此 刻 咱 們 所 用 了! 小 麗 看 了 他 一 眼, 說.. 你 的 考 據 癖 又 來 了, 少 說 兩 句, 好 嗎? 阿 漢 興 味 正 濃, 煞 不 住 口.. 要 不 是 第 一 次 見 鬼 時 候, 我 及 時 回 憶 起 來 做 學 問 時 看 過 這 段 報 導, 認 出 這 些 鬼 和 這 幅 圖 簡 直 一 個 模 子 印 出 來 的, 任 你 膨 風 仔 五 雷 法 有 猛 一 雙 陰 眼 有 夠 力 夠 尖 都 沒 用, 咱 們 直 到 今 天 還 想 無 這 批 鬼 物 竟 是 卷 上 精 靈 掙 離 圖 像, 四 處 作 祟 哩! 他 口 中 所 說 的, 是 Discovery 和 大 英 博 物 館 合 作 拍 攝 的 古 文 明 錄 影 帶 (1994 年 版 ), 第 四 卷 內 輯 入 了 英 國 國 家 廣 播 公 司 (BBC) 針 對 八 年 古 開 封 城 區 再 開 掘 的 報 導, 首 尾 通 共 十 五 分 鐘 三 十 四 秒, 和 山 西 五 臺 山 菩 薩 頂 福 建 雪 峰 崇 聖 寺 大 小 雁 塔 等 早 為 世 人 所 熟 知 的 世 界 級 古 蹟 並 列 這 套 錄 影 帶 在 台 灣 僅 發 行 有 英 文 版 和 日 文 版, 除 了 專 業 人 士 之 外, 一 般 知 者 並 不 多 且 說 回 高 元 濟 他 的 生 卒 年 代 已 不 可 考, 後 人 只 知 他 在 後 梁 太 祖 開 平 年 間 ( 西 元 907-911) 仍 在 世, 且 在 成 都 般 若 寺 華 嚴 塔 四 壁 繪 下 四 大 天 王 像 據 藝 舟 雙 楫 稱 他 人 物 鬼 神 亟 入 神 品, 鬚 眉 猛 厲, 觀 者 心 目 俱 駭, 卒 不 能 語 者 終 日 ; 天 女 伎 樂 則 婉 孌 無 雙, 時 人 稱 絕 筆 又 載 這 佛 降 鬼 百 戲 圖 共 有 畫 樣 一 十 二 卷, 跋 一 卷, 原 奉 敕 供 養 於 成 都 大 聖 慈 寺, 至 宋 真 宗 時 已 亡 三 卷, 時 武 宗 元 顏 峰 皆 為 名 家, 補 之, 終 不 似 也 後 人 束 手 古 時 畫 工 在 宮 廟 壁 牆 彩 繪 神 佛 仙 鬼, 都 會 事 先 打 下 底 稿, 這 叫 做 粉 本, 常 也 是 善 信 禮 拜 供 養 的 對 象 其 中 史 籍 有 載 且 著 名 者, 有 唐 開 元 初 年 妙 積 寺 北 壁 所 繪 先 天 菩 薩 像, 此 像 凡 二 百 四 十 二 首 ( 頭 顱 ), 首 如 塔 勢, 分 臂 如 蔓 畫 樣 十 五 卷, 漢 中 後 世 千 里 間 人 四 時 頂 禮 ; 民 初 大 畫 家 徐 悲 鴻 藏 有 山 西 灌 縣 老 君 觀 內 室 吳 道 子 八 十 七 神 僊 圖 粉 本 十 卷, 以 烏 金 紙 裱 襯 原 圖 長 達 二 十 六 點 三 米, 雄 峻 異 常, 僊 即 古 仙 字 粉 本 自 來 封 藏 在 老 君 觀 中, 後 於 辛 亥 革 命 時 被 盜, 徐 悲 鴻 一 見 狂 喜, 於 是 傾 盡 篋 中 所 有 畫 作 加 上 兩 萬 美 元 向 盜 者 換 得 收 藏 云 云 這 在 當 年 可 是 駭 人 的 大 價 錢 了 這 大 相 國 寺 的 異 事 其 實 還 沒 完, 也 是 非 常 有 趣, 可 以 順 道 附 記 在 此 中 共 科 學 院 在 大 相 國 寺 挖 掘 報 告 裡 還 指 出.. 自 明 永 樂 年 間 黃 河 大 改 道 將 古 開 封 城 埋 入 淤 積 黏 土 層, 迄 今 超 過 五 百 七 十 年,( 西 面 ) 壁 畫 本 身 仍 十 分 完 整, 除 左 下 角 崩 毀 外, 色 塊 未 曾 剝 落 礦 物 顏 料 如 鈷 藍 天 竺 黃 蜜 陀 憎, 以 及 大 量 的 植 物 顏 料 如 胭 脂 茜 草 靛 色 藤 脂 綠 等 並 沒 有 嚴 重 的 暈 染 發 鬆 或 霉 變 現 象 官 方 自 有 一 套 什 麼 沉 積 黏 土 層 不 透 水 性 佳 灰 泥 有 足 夠 抗 濕 力 的 說 法, 但 熟 悉 古 物 古 蹟 保 存 之 道 的 人 絕 不 會 不 知 道, 具 有 細 密 結 晶 的 黏 土 礦 層 或 能 阻 絕 水 脈 空 氣 的 侵 蝕 ( 這 一 點 在 九 年 代 初 發 掘 景 德 鎮 古 瓷 窯 遺 址 時 已 經 證 實 了 ), 鈷 藍 類 的 金 屬 粉 末 顏 料 和 血 紅 色 胭 脂 卻 絕 沒 有 可 能 不 發 生 氧 化, 由 鮮 藍 紫 色 褪 為 髒 污 的 淡 粉 紅 色 化 學 上 稱 為 潮 解 者 由 於 此 事 實 在 太 過 悖 離 情 理, 完 全 無 法 解 釋, 因 此 中 共 官 方 也 樂 得 藉 著 保 護 之 名, 將 現 場 圈 封 鎖 個 蚊 蠅 不

透, 時 至 今 日, 仍 叫 人 不 能 知 其 就 裡 無 獨 有 偶, 一 九 八 一 年 七 月 五 號, 人 民 日 報 刊 出 一 則 小 小 的 新 聞.. 河 南 開 封 古 城 遺 址 現 場, 在 昨 夜 挖 掘 工 人 因 意 外 造 成 十 三 人 輕 重 傷 兩 人 死 亡 兩 面 鷹 架 倒 塌, 其 中 七 人 緊 急 送 進 附 近 縣 立 醫 院 救 治, 目 前 病 況 還 在 觀 察 中 隨 行 的 考 古 學 家 程 冰 表 示, 是 因 為 突 然 斷 電 使 得 工 地 電 火 熄 滅, 工 人 才 不 慎 自 兩 層 樓 高 的 鷹 架 跌 落 受 傷 對 廣 大 社 會 群 眾 如 你 我 而 言, 這 至 多 是 一 則 讓 人 嘆 息 一 聲 就 揭 過 頁 去 的 新 聞 罷 了, 更 何 況 當 日 兩 岸 懸 絕 再 則 四 天 後, 四 川 省 大 渡 河 發 生 中 共 建 政 後 最 大 的 泥 石 流 巨 災, 活 葬 千 人 以 上, 一 時 輿 論 大 譁, 這 則 消 息 更 有 如 海 中 之 泡, 再 也 無 影 無 蹤 但 落 在 阿 漢 眼 底, 卻 是 如 獲 至 寶, 他 憑 著 他 的 豹 舌 犬 鼻, 果 然 又 耙 梳 出 幾 條 零 碎 新 聞.. 後 蜀 第 二 代 皇 帝 孟 昶 雖 乏 治 國 之 能, 但 雅 好 文 藝, 曾 收 羅 魏 晉 乃 至 隋 唐 遺 書 法 帖 畫 卷 等 多 達 五 萬 卷, 藏 於 宮 中 閣 樓 內, 題 名 曰 天 仙 清 珮 樓 中 設 有 機 關, 以 足 踏 地 下 踏 板, 即 有 飛 仙 徐 徐 而 下, 揭 開 書 樓 中 掩 於 架 前 的 彩 慢 簾 幕, 據 趙 騅 蜀 漢 文 記 言 此 機 關 乃 是 仿 自 隋 煬 帝 江 都 別 宮 的 形 制 民 國 七 十 二 年 收 藏 家 雜 誌 三 月 號 被 歷 史 遺 忘 的 後 蜀 皇 帝 孟 昶 1949 年, 江 西 龍 虎 山 正 一 派 第 63 代 天 師 張 恩 溥 攜 子 張 允 賢 及 祖 傳 劍 印 到 臺 灣, 次 年 在 臺 北 設 置 嗣 漢 天 師 府 駐 臺 灣 辦 公 處, 創 立 臺 灣 省 道 教 會, 以 正 一 派 領 袖 身 份 開 始 在 臺 灣 傳 教 授 牒 1957 年, 在 臺 北 天 師 府 內 設 道 教 居 士 會 和 道 教 大 法 師 會, 試 圖 統 理 臺 灣 道 教 教 務 1966 年 2 月 13 日, 成 立 中 華 民 國 道 教 會, 通 過 章 程 後 休 會 1968 年 7 月 11 日 該 會 召 開 第 一 屆 第 一 次 理 監 事 會 議, 推 張 恩 溥 爲 理 事 長 1969 年 12 月 25 日 張 恩 溥 逝 世, 因 其 子 張 允 賢 已 故, 由 其 堂 侄 張 源 先 攝 理 第 64 代 天 師 位 民 國 六 十 四 年 九 月 三 十 日 中 國 時 報 文 化 版 蘭 陽 夙 負 盛 名 的 武 館 虎 門 今 晨 發 生 大 火, 從 中 正 一 路 三 號 到 十 七 號 的 房 屋 都 遭 波 及, 共 十 七 人 輕 重 傷, 李 元 李 萬 龍 父 子, 丁 大 新 丁 巧 雲 丁 正 昌 祖 孫 等 五 位 民 眾 不 幸 喪 生 警 方 在 中 正 路 口 當 場 逮 補 縱 火 者, 竟 是 一 名 白 髮 蒼 蒼 的 老 人 根 據 身 分 證, 這 男 子 名 叫 王 杏 森, 四 十 八 歲, 似 罹 患 精 神 疾 病, 又 經 常 以 頭 撞 牆, 頭 破 血 流 最 令 人 訝 異 的 是, 王 杏 森 曾 是 台 灣 最 有 名 的 幾 名 拳 師 之 一, 曾 獲 得 民 國 五 十 七 年 國 家 武 術 獎, 精 擅 短 打 擒 拿, 後 來 因 齟 齷 離 開 虎 門 武 館, 在 台 北 三 重 自 立 門 戶 民 國 六 十 五 年 三 月 二 十 一 日 聯 合 晚 報 社 會 新 聞 版 高 元 濟 有 子 名 高 道 興, 亦 以 佛 畫 人 物 稱 名, 尤 其 善 畫 羅 漢, 時 有 諺 語 高 君 墜 筆 亦 成 畫 ( 圖 畫 見 聞 誌 ); 續 向 下 傳 尚 有 高 從 遇, 在 孟 蜀 時 任 翰 林 侍 詔, 曾 於 蜀 宮 大 安 樓 下 畫 天 王, 隊 仗 甚 奇 後 遭 兵 火 而 廢 絕 其 子 高 文 進 孫 高 懷 節 高 懷 寶 ( 宋 太 宗 時 入 汴 梁 ) 皆 為 名 手 刁 光 胤 為 唐 末 五 代 名 家, 專 攻 湖 石 花 竹 貓 兔 鳥 雀, 兼 工 龍 水, 其 於 成 都 大 聖 慈 寺 畫 四 時 竹 雀 小 壁 四 堵, 尤 為 時 所 稱 刁 氏 在 四 川 設 帳 授 徒, 晚 傳 黃 荃, 對 形 成 黃 世 體 制 " 花 鳥 畫 起 了 先 導 作 用 民 國 八 十 年 四 月 二 十 一 日 聯 合 報 文 化 版 特 稿 五 代 人 物 與 花 鳥 畫 的 傳 承 小 麗 道.. 你 的 那 幅 畫 現 在 情 況 怎 麼 了? 阿 漢 一 震 清 醒 過 來

第 四 回 耶 穌 紀 元 一 千 九 百 九 十 四 年 八 月 七 日, 夏 末 正 要 入 秋, 也 就 是 看 倌 您 正 聽 著 的 這 故 事 的 十 個 月 前, 阿 漢 在 研 究 室 見 到 光 華 商 場 熟 識 的 老 闆 時 嚇 了 一 跳, 說 道.. 辛 老 闆, 您 慢 慢 來 伸 手 想 攙 他, 這 昌 文 舊 書 舖 的 倔 強 老 人 揮 手 擋 開, 逕 自 朝 椅 子 一 坐, 可 是 一 把 弓 似 的 脊 樑 卻 顫 巍 巍 的, 挺 不 直 了 眼 前 的 老 人 比 起 暮 春 時 蒼 老 得 多, 頭 髮 白 了 一 大 半, 眼 尾 盡 是 爪 子 似 的 皺 紋, 阿 漢 幾 乎 懷 疑 是 不 是 同 一 個 人 正 在 思 量, 他 老 闆 便 將 他 揈 了 出 去, 將 門 鋦 了 個 死 緊 阿 漢 只 在 房 內 爭 論 之 時, 才 隱 隱 約 約 聽 到 什 麼 五 代 初 年 的 大 畫 家 大 相 國 寺 的 壁 畫 他 後 來 能 推 想 到 這 幅 圖 在 辛 老 頭 手 上, 也 正 是 因 為 這 幾 句 話 的 緣 故 畢 竟 唐 末 兵 燹, 那 時 節 前 代 英 華 已 瘁, 後 世 稱 譽 的 趙 德 玄 ( 善 畫 鬼 神 人 物 ) 蒲 師 訓 ( 人 物 馬 匹 ) 刁 光 胤 杜 子 瓖 ( 善 畫 佛 畫 ) 等 還 未 出 世, 真 正 能 稱 得 個 大 字 也 只 有 高 元 濟 一 人, 再 加 上 那 些 鬼 將 神 形 調 查 報 告 中 大 相 國 寺 的 種 種 異 象, 他 才 猜 到 辛 老 頭 帶 來 的, 該 就 是 那 最 關 鍵 的 熾 盛 光 佛 降 九 曜 鬼 百 戲 圖 他 當 時 自 然 絕 不 會 想 到, 這 筆 古 籍 買 賣, 竟 然 會 在 三 個 多 月 後 的 初 冬 和 他 他 的 生 命 他 身 周 圍 的 一 切 糾 結 得 這 樣 緊 實, 像 一 張 生 滿 倒 刺 的 網, 給 他 帶 來 了 一 生 都 忘 不 了 的 大 災 難 耶 穌 紀 元 一 千 九 百 九 十 五 年, 陽 曆 六 月 十 八 號, 也 就 是 他 們 三 人 潛 進 光 華 商 場, 卻 三 人 都 身 受 重 傷, 勉 強 才 得 逃 出 的 前 天, 他 走 在 西 門 町 街 上, 回 想 到 辛 老 頭 談 生 意 的 那 一 幕, 手 指 頭 " 啪 " 的 一 彈, 心 裡 卻 殊 無 歡 愉, 暗 忖.. 他 們 當 時 的 這 件 買 賣,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已 經 成 交 啐, 只 能 碰 碰 運 氣 了 古 籍 珍 本 買 賣 牽 涉 的 金 額 極 大, 主 顧 來 來 去 去 地 勘 版 本 驗 真 偽 審 精 粗, 還 得 一 邊 避 開 檢 警 耳 目, 因 此 一 樁 買 賣 拖 上 一 年 半 載 甚 至 兩 三 年 還 不 能 貨 銀 兩 訖 的, 也 是 屢 見 不 鮮 辛 老 頭 想 必 是 攜 帶 這 幅 圖 畫 日 久, 首 當 其 衝, 才 會 變 得 這 般 神 衰 氣 敗 鬼 兵 在 此 地 肆 虐, 表 示 他 們 元 身 所 寄 的 圖 畫 也 不 會 離 得 太 遠, 看 來 這 會 還 是 得 進 光 華 商 場 探 查 一 番 他 的 手 腕 又 隱 隱 作 痛 起 來, 驀 然 一 股 辛 辣 的 意 氣 直 衝 而 起, 似 嫉 似 怨, 釘 子 般 竄 進 腦 門, 他 一 聲 虎 吼, 一 拳 打 在 地 下, 指 頭 關 節 微 微 滲 出 了 血 也 不 顧 周 圍 人 駭 怪 的 眼 光, 快 步 離 去 這 天 是 星 期 天, 阿 漢 在 這 日 種 下 了 隔 日 被 台 北 市 警 局 追 緝 的 因 果.. 他 晚 上 十 點 半 在 重 慶 南 路 發 了 狂 似 的 連 竊 三 家 書 店, 失 了 風 偷 書? 偷? 他 從 來 也 沒 有 想 過, 那 突 然 湧 起 的 膨 脹 的 貪 慾 和 憤 懣, 竟 會 像 一 股 極 猛 烈 的 風, 猛 烈 的 黑 色 的 風, 狠 狠 刮 過 他 的 腦 子, 他 的 一 根 根 神 經 絞 得 筆 直, 像 要 崩 斷 的 弦 線, 腋 下 全 熱 濕 了, 一 片 片 肌 肉 因 為 拳 頭 握 緊, 發 了 硬, 猛 然 一 攫, 攬 了 書, 踏 著 罡 步 就 向 外 急 奔 出 去 他 的 手, 他 的 手 啊, 整 整 六 個 月 了, 都 是 這 樣, 不 斷 有 嘈 雜 的 聲 音 傳 將 上 來, 穿 進 耳 朵, 像 一 大 隊 不 成 調 的 笙 鼓 鐃 笛, 烏 哩 哇 啦 的, 求 天 王 庇 祐, 某 早 得 子 某 餺 飥 舖 生 意 興 隆 求 母 病 早 癒, 願 以 一 千 錢 奉 獻 寺 僧 祈 賜 智 慧 聰 明, 某 得 在 舉 業 獲 名 次 祈 某 女 兒 痘 病 無 恙, 面 上 不 留 疤 痕 求 賜 已 施 願 求 他 還 記 得 手 臂 上 剖 開 一 道 長 長 口 子 後 的 細 節, 膨 風 仔 指 間 伸 出 一 道 黃 紙 硃 字 符, 長 長 的 鮮 紅 筆 劃, 一 圈 圈 裹 住 他 臂 上 的 傷 口, 那 感 覺 宛 如 炭 火 貼 肉 過 不 多 時, 傷 口 滲 出 一 串 黑 血, 宛 如 熟 極 了 的 紫 黑 葡 萄 膨 風 仔 口 裡 喃 喃 直 唸, 聲 音 愈 來 愈 細, 愈 來 愈 黏 稠 阿 漢 咬 一 咬 牙, 將 膨 風 仔 給 他 的 符 細 細 嚼 碎, 一 股 刺 舌 的 苦 味 充 滿 口 腔, 按 在 暗 紅 色 的 疤 上 腦 海 裡 的 聲 音, 漸 漸 減 弱 了 些, 變 成 一 連 串 無 意 義 的 碎 言 斷 語 胸 口 頂 喉 的 一 股 逆 氣 消 下, 陷 落 成 冥 黯 闃 黑 的 一 口 深 淵 他 靠 在 深 夜 的 牆 角, 渾 身 發 抖, 書 撇 了 一 地, 哭 泣 起 來 小 麗 道.. 你 的 那 幅 畫 現 在 情 況 怎 麼 了? 阿 漢 一 震 清 醒 過 來, 道.. 我 昨 天 來 過 這 裡

他 星 期 天 下 午 先 一 步 趕 到 光 華 商 場, 悄 悄 等 待, 踏 出 罡 步, 在 人 群 裡 穿 來 插 去, 緊 緊 綴 在 辛 老 頭 身 後, 這 才 見 到 老 人 展 開 幾 軸 極 古 舊 的 圖 畫, 偷 聽 到 幾 句 隱 語, 大 抵 上 是 兩 造 價 錢 談 不 攏, 起 了 爭 執 商 場 裡 人 潮 眾 多, 這 樣 明 目 張 膽 攤 開 來 談 的 交 易 反 而 沒 人 會 注 意, 反 倒 成 了 最 好 的 掩 飾 辛 老 頭 也 是 久 商 成 精, 將 畫 捲 好, 用 沙 啞 的 聲 音 說.. 王 教 授 請 先 回 去, 價 錢 可 以 再 商 量, 生 意 二 字 嘛, 圖 的 是 個 長 久, 這 畫 中 央 研 究 院 原 也 要 買, 您 要 照 顧, 自 然 格 外 克 己 向 來 幾 本 書 貴 系 上 都 捨 得 大 價 錢, 這 希 世 珍 寶, 可 不 好 錯 過 這 王 教 授 悶 悶 的 離 開 阿 漢 心 忖.. 等 人 少 後 才 好 用 幻 法 向 辛 老 頭 下 手, 趁 機 奪 了 這 圖 卷, 在 小 麗 和 膨 風 仔 面 前 一 把 火 燒 了, 這 才 叫 真 正 永 絕 後 患 於 是 守 在 周 圍 伺 機 而 動 不 意 這 一 天 卻 有 了 差 錯 這 天 下 午 四 點 二 十 分, 阿 漢 正 自 苦 苦 張 望, 肚 裡 不 斷 咒 罵 那 些 蒼 蠅 般 的 客 人, 二 三 十 名 補 快 突 然 進 了 商 場, 他 大 吃 一 驚.. 難 不 成 是 來 抓 我 的? 隨 即 將 提 到 了 腔 口 的 心 放 了 下 來, 這 批 人 二 話 不 說 便 抄 走 大 批 光 碟 寫 真 集, 從 店 後 夾 壁 裡 拖 出 兩 個 店 主 押 走 他 不 知 道, 隔 天 的 報 紙 頭 條 赫 然 是 破 獲 盜 版 光 碟 集 團, 光 華 商 場 成 盜 窟 紐 約 時 報 星 期 一 國 際 版 上 登 出 方 塊 新 聞, 台 灣 政 府 信 誓 旦 旦 向 美 國 保 證, 台 灣 已 經 盡 全 力 保 護 智 慧 財 產 權 經 這 一 攪, 商 家 誰 不 怕 麻 煩? 幾 乎 全 數 提 早 閉 店 阿 漢 焦 惱 煩 灼, 心 口 像 一 把 火 在 燒, 卻 束 手 無 策, 一 俟 入 黑, 鬼 兵 便 出, 這 件 大 事 只 得 遷 延 到 了 今 日 他 們 在 凌 晨 四 點 五 十 分 從 工 地 踅 進 後 門, 膨 風 仔 先 向 三 山 國 王 廟 內 王 爺 神 像 上 了 香, 廟 內 玻 璃 盞 中 酥 油 火 頭 鬼 火 一 般 閃 爍 搖 動, 神 座 前 一 領 八 仙 刺 金 繡 彩 布 幔 早 已 灰 舊, 供 桌 倒 抹 得 十 分 光 潔 膨 風 仔 喃 喃 禱 說 了 好 半 晌, 躬 身 三 拜, 將 香 插 進 金 爐 內 阿 漢 驟 然 眼 見 香 煙 間 王 爺 尊 木 刻 的 黑 面 孔 上 似 蹙 出 一 點 笑 容, 隨 即 如 常, 不 禁 毛 骨 悚 然 膨 風 仔 低 聲 道.. 好 了, 咱 們 這 就 進 去 了 罷 搖 搖 擺 擺 走 到 落 鎖 的 大 鐵 門 前, 誦 道.. 紫 炁 渾 沌 泥 竅 海, 金 闕 玉 鎖 一 時 開, 弟 子 虔 奉 老 君 命, 叩 入 靈 山 朝 如 來 一 拜 到 地, 腳 尖 向 地 下 兩 枚 鎖 頭 輕 輕 踢 去, 應 腳 而 飛, 三 人 將 鐵 門 抬 起 一 縫, 橫 身 而 入 阿 漢 仍 是 舌 撟 難 下 阿 漢 打 開 手 電 筒, 長 廊 將 光 線 吞 噬 殆 盡, 用 繩 圈 上 的 舊 書 攤, 有 幾 家 點 著 小 燈 泡, 透 出 詭 奇 的 光 剛 入 口 處 的 古 董 店, 毛 玻 璃 內 兩 團 血 紅 的 長 明 燈, 映 出 一 幢 幢 人 獸 瓶 的 模 糊 影 子, 空 氣 潮 濕, 夾 著 人 群 摩 肩 接 踵 的 濃 稠 味 道, 彷 彿 還 殘 留 著 燥 臊 的 雄 性 荷 爾 蒙 氣 味, 又 混 有 檀 香 和 廁 所 的 騷 臭 三 人 邁 步, 小 麗 轉 頭 向 右, 露 出 溫 柔 的 眼 光 說.. 我 常 受 這 家 老 闆 娘 照 顧 向 腰 間 一 指.. 這 些 都 是 她 用 很 低 的 價 錢 賣 給 我 的, 而 且 解 釋 得 非 常 詳 細, 真 是 了 不 起 阿 漢 點 頭 道.. 這 是 專 賣 各 種 香 料 的 店, 果 然 是 藥 物 的 好 來 源 阿 漢 對 此 地 極 熟, 三 步 兩 步 跨 到 昌 文 舊 書 店, 照 樣 開 了 鎖, 店 面 已 極 逼 仄, 當 頭 一 架 大 書 架 將 店 面 剖 成 一 個 狹 長 的 "ㄇ" 字 形, 只 勉 強 容 一 人 轉 側 阿 漢 走 到 店 底 邊 角 處 上 下 摸 索, 說 道.. 昨 天 辛 老 頭 好 幾 次 眼 睛 瞟 到 這 裡, 一 定 有 問 題 將 手 指 伸 進 兩 櫃 間 的 細 縫, 過 了 片 晌, 喜 得 叫 道.. 有 了! 喂, 快 幫 我 往 這 兒 一 起 拉 膨 風 仔 伸 臂 合 力 猛 扯, 書 架 絲 紋 不 動, 膨 風 仔 掏 出 一 張 符, 胡 亂 嚼 了, 唪 咒 運 起 大 力 金 剛 神 法, 肌 肉 陡 然 賁 張, 書 櫃 發 出 極 刺 耳 的 嘎 嘎 聲, 慢 慢 轉 開 一 角, 原 來 背 後 鑲 有 大 片 的 厚 鐵 板 他 們 自 然 不 知 道 正 確 的 啟 閉 方 法, 這 書 架 下 面 其 實 有 一 枚 小 小 的 鋼 珠 軸 承, 塗 滿 機 油, 只 需 將 書 架 稍 微 向 上 抬, 再 向 內 推, 架 底 安 在 了 軸 承 上, 就 可 以 自 由 推 轉 否 則 舖 主 每 晚 都 要 這 般 大 費 周 章 鬧 動 四 鄰, 豈 不 是 要 笑 掉 人 家 大 牙? 牆 角 內 是 個 上 了 鎖 的 鐵 皮 蓋 子, 開 了 鎖, 底 下 是 個 黑 漆 漆 的 人 孔 阿 漢 猿 猴 般 爬 了 下 去 當 日 光 華 商 場 重 建, 許 多 設 施 不 盡 理 想, 尤 其 排 水 更 差, 當 時 店 家 名 義 上 是 用 抽 籤 分 舖 位, 這 些 老 闆 能 兼 營 文 物 買 賣 諸 般 情 事, 自 然 都 有 些 通 黑 入 白 的 神 通, 分 配 舖 位, 爭 執 不 休, 後 來 是 當 地 角 頭 出 面 聯 名 擺 酒, 這 才 將 事 情 擺 平 這 舖 子 的 孔 道 原 本 是

通 向 水 道 的 維 修 孔, 是 當 時 造 橋 時 留 下 的, 後 來 整 個 光 華 橋 地 下 層 用 水 泥 封 閉, 只 留 下 一 個 小 室 辛 老 頭 心 思 精 明, 就 將 它 做 成 了 一 個 秘 密 交 易 之 所.. 凡 是 向 各 書 舖 購 買 珍 本 者, 必 有 一 個 委 託 的 搬 運 人, 這 人 事 先 打 扮 成 水 電 工 的 模 樣, 來 到 店 家 稱 要 整 修 水 電, 於 是 將 書 架 扳 開, 和 老 闆 鑽 將 進 去 過 不 多 時 後 離 開, 原 本 背 上 工 具 包 裡 的 一 疊 疊 鈔 票 已 經 換 裝 了 一 部 部 古 籍, 於 是 從 容 揚 長 而 去 人 孔 內 突 然 一 聲 怒 叫, 阿 漢 探 出 腦 袋, 滿 臉 懊 喪 之 色, 手 上 擎 著 一 只 趙 氏 匣, 內 有 四 個 古 軸, 打 開 了 尺 許 長 一 截, 墨 彩 斑 斕, 設 色 奇 古 阿 漢 叫 道.. 不 行 了! 咱 們 要 藉 神 尊 鎮 壓 這 些 該 死 的 鬼 物 的 主 意 行 不 通 啦! 圖 上 甲 冑 兜 鍪 刀 劍 鎗 戟 無 不 歷 歷 可 數, 小 麗 取 過 鐵 匣, 一 聲 低 呼 道.. 這 是 我 們 那 天 遇 上 的 鬼 怪 第 二 軸 繪 的 正 是 南 方 毘 樓 勒 天 王 座 下 所 部 鬼 神, 一 色 的 血 紅 滾 動, 點 金 眼 烏 羅 裙, 夾 著 無 數 明 晃 晃 刀 槍, 直 有 千 軍 萬 馬 殺 奔 而 來 的 氣 勢 第 一 軸, 渾 身 靛 青 的 鬼 神 筋 骨 墳 起, 或 掛 高 樹, 或 懸 絕 壁, 乃 至 登 攀 鳥 道 窮 谷, 百 千 人 形 態 各 異, 無 不 如 生 ; 第 三 軸, 一 展 開 來 卻 是 一 隊 隊 馳 騁 交 錯 的 鬼 兵, 荷 戈 持 戟, 身 量 甚 矮, 卻 部 勒 精 嚴, 黑 衣 翻 飛, 一 條 紅 帶 更 似 颯 颯 有 聲 時 隔 近 八 百 載, 筆 墨 仍 然 懾 人 心 目, 令 觀 者 神 駭 魂 搖, 委 實 不 可 思 議 阿 漢 張 著 嘴, 一 句 話 也 說 不 出, 過 了 良 久 良 久, 小 麗 才 低 聲 說.. 這 些 就 是 被 我 們 殺 死 的 鬼 神 的 原 形 麼? 膨 風 仔 傻 笑 道.. 竟 然 這 麼 多, 嘻 嘻! 小 麗 微 微 伸 出 手 指, 指 向 畫 軸, 眾 鬼 兵 之 中, 赫 然 竟 有 幾 塊 怵 目 驚 心 的 堊 白, 宛 如 用 水 洗 去, 甚 至 有 些 現 出 一 圈 燒 焦 痕 跡, 細 數 不 下 四 五 十 處 膨 風 仔 道.. 真 正 是 原 形 畢 露, 嘻 嘻, 哈 哈! 餘 下 的 最 後 一 卷 是 西 天 部, 卷 軸 剛 揭 出 一 尺, 三 人 都 倒 吸 一 口 氣, 軸 上 所 繪 的 和 其 他 三 部 大 異 其 趣, 是 一 只 大 白 虎, 只 現 頭 和 前 爪, 筋 節 聳 溢, 黑 斑 白 毛, 世 間 之 虎 不 會 如 此 神 駿, 也 不 會 這 樣 陰 慘, 口 內 血 點 淋 漓, 齒 間 噙 墜 一 二 具 赤 白 的 骸 骨, 連 著 毛 髮 的 腦 袋 掉 在 地 下 周 圍 環 繞 著 百 數 名 作 勢 舞 動 持 刀 掣 戟 的 白 骨 骷 髏 上 註 西 方 白 虎 神 唐 代 俗 謂 西 方 有 白 虎 神, 其 相 虎 首 人 身, 執 掌 刑 剋 凶 破 之 事, 凡 白 虎 神 出 行 之 方 位, 皆 宜 躲 避, 免 得 橫 遭 凶 殃 那 兩 隻 賁 亮 的 獸 眼, 色 作 琥 珀 晶 瑩, 冒 出 一 股 侵 人 肌 髮 的 兇 厲 之 氣 阿 漢 明 知 這 是 用 藤 黃 墨 晶 混 合 少 許 珍 珠 粉, 繪 出 隱 隱 透 明 的 效 果, 仍 是 轉 不 開 眼 睛 陡 然, 小 麗 和 膨 風 仔 幾 乎 不 分 先 後 驚 叫 道.. 小 心! 伸 手 要 打 落 卷 軸, 阿 漢 本 能 地 向 上 一 舉, 忽 然 紙 葉 上 激 射 出 一 股 煙 氣, 宛 如 空 中 凝 結 了 虛 幻 的 色 彩 一 般, 陡 地 由 淡 變 濃 由 虛 化 實, 一 團 青 影 照 頭 猛 撲, 電 光 石 火 間, 阿 漢 肩 膀 疾 向 下 塌, 啊 的 一 聲 慘 叫, 一 顆 連 脖 梗 的 頭 顱 業 已 咬 在 他 右 膀, 這 時 膨 風 仔 咄! 一 聲 斷 喝 震 盪 整 個 空 間, 將 他 從 急 速 沉 落 的 昏 沉 裡 震 醒 過 來, 宛 如 從 極 深 的 水 浮 上 水 面, 耳 邊 風 響, 一 條 手 臂 已 扛 著 他 直 衝 出 門 阿 漢 斷 斷 續 續 道.. 帶 帶 走 一 陣 鎗 尖 般 的 銳 利 痛 楚 刺 進 腦 門, 又 暈 了 過 去 膨 風 仔 和 小 麗 衝 入 走 廊, 向 左 右 一 張 前 後 已 有 鬼 兵 圍 繞, 正 步 步 逼 來, 兩 人 都 大 吃 一 驚, 這 時 卻 根 本 無 暇 想 到 光 華 商 場 地 下 陰 氣 凝 閉 自 來 是 個 慾 望 爭 逐 的 是 非 之 地, 鬼 物 在 此 地, 雖 已 黎 明, 亢 陽 未 熾 之 時 還 是 能 夠 活 動 此 時 別 無 選 擇, 膨 風 仔 向 小 麗 叫 道.. 跟 在 我 後 面! 捏 訣 疾 衝, 小 麗 一 咬 牙, 緊 緊 一 握 懷 裡 銀 劍, 那 金 屬 質 地 並 不 冰 涼, 不 能 鎮 定 紛 亂 的 心 思, 已 經 焐 得 熱 了, 跟 蹤 而 去, 狹 窄 的 走 廊 上 頓 時 霹 靂 之 聲 大 作, 中 間 透 出 咒 語 吟 唱 之 聲, 貨 架 四 倒 堪 堪 奔 出 近 二 十 步, 交 手 幾 陣, 他 們 頓 然 察 覺 有 異, 膨 風 仔 叫 道.. 這 些 鬼 物 咄! 白 天 敕! 動 作 慢 了! 一 聲 暴 喝, 腳 下 由 乾 轉 震 位, 九 鳳 破 穢 罡 發 出, 同 時 向 前 急 躍, 半 個 身 子 已 經 飛 上 台 階, 小 麗 背 對 著 膨 風 仔, 雙 手 抓 著 鐵 匣, 狠 命 劃 出 一 個 個 圈 子, 那 些 鬼 怪, 靛 的 紅 的, 盡 皆 縮 臂 挫 腿 避 開 也 有 用 兵 器 攢 刺 撩 撥 的, 小 麗 只 好 索 性 用 扁 鐵 匣 子 擋 開, 強 悍 的 力 道 震 得 她 兩 手 酸 麻, 卻 知 這 是 命 懸 一 線 之 刻, 全 憑 著 一 股 求 生 的 意 志 撐 持 下 去

驀 地, 背 後 膨 風 仔 一 聲 狂 吼, 好 像 要 將 胸 腔 內 的 心 臟 和 血 都 迸 了 出 來 那 樣 的 激 越, 眼 前 一 亮, 同 一 時 間, 她 右 大 腿 一 痛, 中 了 一 鎗, 鬼 物 照 上 這 一 圈 陽 光, 立 即 發 出 一 聲 怪 嘯, 疾 退 下 去 小 麗 一 轉 頭, 眼 角 餘 光 正 好 捕 捉 到 膨 風 仔 顛 顛 倒 倒 的 背 影, 彷 彿 隨 時 就 要 倒 下, 他 背 上, 且 慢, 怎 麼 有 一 團 模 糊 的 氣 團, 似 有 黑 斑 白 毛, 一 絲 白 氣, 竟 連 在 手 裡 的 鐵 盒 上, 張 開 透 明 的 大 口, 就 這 麼 樣 向 膨 風 仔 頸 子 疾 咬 下 去, 小 麗 驚 叫.. 膨, 一 把 扯 斷 胸 前 的 項 鍊, 疾 擲 而 出, 厲 叱..! 也 不 知 是 法 器 奏 了 效, 還 是 這 惡 物 終 於 受 不 住 日 光 灼 燒, 嘩 一 聲 低 嚎, 散 而 成 氣, 一 陣 旋 風 般 回 入 了 底 下 一 大 片 闃 黑 中 膨 風 仔 跨 出 最 後 一 步, 拼 起 最 後 餘 力, 手 指 彈 出 一 枚 銅 板, 神 案 下 泥 塑 的 虎 爺 一 震, 椽 子 上 塵 土 簌 簌 而 落, 鐵 門 竟 如 被 一 隻 無 形 的 手 向 下 猛 力 一 扯, 重 重 落 在 地 上 他 面 朝 下 直 倒 了 下 去 門 內 呼 嘯 聲 嘰 嘰 嗏 嗏 的 低 語 聲 響 不 斷 傳 出 來, 令 人 心 悸 神 駭, 接 著 慢 慢 低 沉 了 下 去 小 麗 一 陣 力 竭, 此 時 她 不 但 虛 弱, 又 是 害 怕, 但 她 心 裡 很 清 楚, 自 己 此 時 絕 對 不 能 倒 地 咬 著 牙 撐 起 一 條 腿 來, 慢 慢 慢 慢 的 將 兩 人 半 攙 半 拖 的 繞 過 大 半 個 光 華 商 場, 覓 得 了 自 己 的 車 一 條 長 褲 已 經 被 鮮 血 浸 濕 這 天 恰 好 是 商 場 一 月 兩 次 的 定 休 日, 因 此 現 場 的 慘 狀 是 在 近 午 後 才 被 發 現 的 當 天 晚 報 和 隔 日 早 報 又 有 了 材 料.. 光 華 商 場 遭 不 明 人 士 侵 入, 警 方 初 步 研 判 是 附 近 幫 派 份 子 因 爭 奪 地 盤 發 生 械 鬥, 現 場 留 下 不 少 火 燒 和 利 器 砍 削 的 痕 跡, 也 有 血 跡 遺 留, 但 截 至 今 天 下 午 二 時, 附 近 各 醫 院 急 診 處 都 還 沒 有 可 疑 的 傷 患 送 醫 店 家 初 步 估 計, 財 物 損 失 總 額 大 約 在 五 十 萬 元 左 右 民 國 八 十 四 年 六 月 二 十 一 日 中 時 晚 報 社 會 新 聞 版 ( 筆 者 案.. 美 心 香 藥 舖 老 闆 娘 姓 王, 王 女 士 已 於 民 國 八 十 八 年 四 月 三 十 日 不 幸 因 肺 癌 併 發 呼 吸 衰 竭, 在 林 口 長 庚 病 逝, 這 家 小 舖 從 此 成 了 絕 響 這 裡 原 是 新 竹 以 北 唯 一 一 家 純 正 的 香 藥 店, 所 賣 的 都 是 真 正 從 印 度 婆 羅 洲 蘇 門 達 臘 運 來 的 上 品 後 來 在 迪 化 街 和 延 平 北 路 也 各 開 了 一 家 類 似 的 店 舖, 但 挑 揀 不 精 品 質 陋 劣, 那 是 差 得 太 多 了 王 女 士 和 藹 慈 祥, 僅 以 此 文, 代 表 筆 者 感 激 之 情 )

第 五 回 小 麗 強 撐 著 駕 車 逃 離, 傷 口 疼 痛 不 在 話 下, 更 要 命 的 是 隨 著 痛 楚 一 陣 陣 傳 來 的 怪 異 感 覺 那 是 一 股 低 低 呢 喃 的 聲 音, 不 斷 說 著 各 種 隱 密 的 慾 望, 身 為 女 人 的 慾 望, 像 一 潭 誘 人 沉 溺 的 深 深 水 流 她 心 下 恍 然.. 原 來 原 來 阿 漢 竟 然 一 直 忍 受 著 這 種 痛 苦 嗎? 這 半 年 來 眼 見 阿 漢 的 性 格 愈 來 愈 偏 執, 儘 管 瞭 解 是 因 為 鬼 氣 侵 體 的 關 係, 終 究 是 隔 了 一 層, 對 他 愈 來 愈 厭 惡, 只 是 再 三 隱 忍 現 在 親 身 體 驗 此 苦, 不 由 得 多 了 一 分 包 容 溫 柔, 腦 際 一 閃.. 我 我 也 會 變 成 那 樣? 猛 一 咬 牙 齒, 張 了 張 後 座 兩 人, 雖 然 她 已 經 為 他 們 施 法 止 血, 細 細 的 血 流 仍 是 不 止 她 無 暇 理 會 直 行 汽 車 的 猛 烈 喇 叭, 將 車 身 自 路 心 一 拐, 先 衝 向 松 江 路 行 天 宮, 接 著 直 向 她 久 未 返 回 的 小 房 子 而 去 房 間 靜 悄 悄 的, 自 她 奶 奶 死 後, 她 並 未 將 這 房 子 招 租 路 小 巷 裡 的 夏 日 碧 藍 又 寧 靜, 她 將 兩 人 搬 上 二 樓 時 險 些 摔 了 一 跤 她 是 個 聰 慧 的 女 子, 路 上 儘 管 心 思 煩 亂, 已 經 有 了 盤 算, 但 是 成 功 與 否, 她 實 在 殊 無 把 握 她 將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攙 進 自 己 房 間, 用 因 失 血 而 顫 抖 的 手 取 出 各 色 粉 筆, 先 在 地 下 定 出 四 個 方 位, 寫 下 代 表 四 方 的 秘 密 符 文, 接 著 一 劃 一 劃, 在 地 下 劃 出 一 個 備 具 十 角 十 眼, 極 複 雜 的 陣 圖, 寬 有 十 肘 這 陣 圖 之 中, 有 星 宿 布 列 般 的 紋 樣 貫 穿, 乍 看 只 有 八 個 邊 角, 那 是 因 代 表 太 陽 與 月 亮 的 兩 個 魔 素 與 南 北 兩 端 的 礎 石 重 合, 隱 於 其 下 而 不 顯 的 緣 故 每 個 活 眼 中 又 用 不 同 顏 色 塗 寫 出 含 有 魔 力 的 文 字 她 按 著 大 腿 上 的 傷 口, 將 陣 形 完 成 時 日 已 近 午 這 個 魔 法 圖, 在 咒 術 中 專 門 用 來 阻 擋 惡 魔 粉 碎 一 切 惡 靈 意 念 之 用 從 十 一 世 紀 後 半 葉 延 續 至 今 的 聖 約 翰 善 堂 騎 士 團, 其 標 誌 為 八 角 十 字 的 馬 爾 他 十 字 架, 據 十 八 世 紀 的 黃 金 黎 明 教 派 (The 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 的 說 法, 它 就 是 這 魔

法 圖 形 的 最 簡 短 形 式 黃 金 黎 明 教 派 由 西 方 國 家 四 名 大 靈 能 者 創 立, 其 理 論 基 礎 則 融 合 了 古 埃 及 系 統 和 尤 太 密 教 卡 巴 拉 教 派 的 秘 密 教 義 這 結 社 興 起 於 法 蘭 西, 曾 在 十 九 世 紀 時 遍 佈 西 歐 諸 國, 綿 延 迄 今 不 絕 善 堂 騎 士 團 在 歷 經 長 年 傳 承 縮 編 後, 十 九 世 紀 後 半 改 名 為 耶 路 撒 冷 羅 德 島 與 馬 爾 他 聖 約 翰 軍 事 護 理 人 員 騎 士 團 ( 縮 寫 S.M.O.M., 並 設 有 政 府 網 站 http://www.smom.org/), 騎 士 團 總 部 設 在 羅 馬 商 業 街 的 馬 爾 他 大 廈, 其 正 式 公 民 雖 然 極 少, 但 它 卻 與 世 界 上 將 近 九 十 個 國 家 建 立 了 外 交 關 係, 其 情 其 狀, 與 梵 帝 岡 其 實 頗 有 相 類 之 處 小 麗 在 自 己 和 膨 風 仔 阿 漢 身 上 塗 上 麝 香 以 保 護 身 體 之 後 在 十 個 活 眼 中 放 下 公 丁 香 末 薄 荷 迷 迭 香 艾 草 鼠 尾 草 玫 瑰 花 辦 等 藥 料, 向 東 方 踏 出 三 步, 接 著 面 轉 南 方, 依 照 南 西 南 北 東 的 順 序 將 這 十 束 藥 草 點 燃, 每 點 燃 一 束, 即 誦 出 一 段 咒 語.. 在 莎 草 紙 上 用 火 焰 般 的 墨 水 書 寫 我 們 秘 密 的 名 用 血 管 裡 鮮 血 和 酒 水 立 下 的 盟 誓 諸 天 啊, 請 用 火 燒 盡 聖 盃 外 的 一 切 邪 惡, 月 亮 將 要 圓 滿, 聖 盃 的 酒 水 傾 倒 給 泉 水 樹 木 和 潮 汐 踏 出 最 後 一 步, 小 麗 恰 好 回 到 東 端, 她 捧 起 先 已 放 置 的 法 蘭 絨 匣 子, 取 出 法 器 她 使 用 的 法 器 原 是 一 套 曾 在 聖 彼 得 堡 大 教 堂 壁 龕 內 供 奉 過 的 銀 器 和 玫 瑰 花 念 珠, 經 過 百 多 年 來 幾 輩 主 教 修 士 的 祝 聖 祈 禱, 帶 有 極 強 大 的 清 淨 法 力 那 隻 銀 絲 玲 瓏 香 藥 球 更 有 來 歷, 一 球 套 住 一 球, 內 裡 的 銀 球 可 以 自 由 轉 動, 無 論 如 何 顛 之 倒 之, 它 的 凹 口 總 是 翻 而 向 上, 這 是 應 用 了 陀 螺 儀 的 原 理 它 原 本 是 道 光 初 年 時 中 國 行 商 帶 往 俄 羅 斯 公 國 的 一 件 珍 物, 乃 是 晚 唐 時 掖 庭 內 的 貴 人 用 器 教 會 內 的 主 教 將 它 懸 在 祭 壇 下, 緩 緩 燃 燒 著 薰 香 小 麗 先 將 一 雙 銀 劍 放 下, 劍 尖 觸 地, 竟 然 筆 立 不 倒, 跟 著 取 出 十 字 架 念 珠 小 銀 鏡 聖 水 杓, 平 平 放 置 在 法 圖 中 央 和 各 邊 角 這 時 儀 式 已 完 成 一 半, 小 麗 額 上 冷 汗 一 滴 一 滴 墜 落, 從 心 臟 中 從 呼 吸 裡 從 劃 出 圖 線 的 指 尖 中, 她 一 直 感 覺 到 自 己 體 內 的 魔 力 元 素 不 斷 流 失, 一 絲 一 絲, 吸 入 腳 下 的 陣 勢 內, 宛 如 水 滴 流 入 河 中 她 吃 力 地 勉 強 將 兩 個 男 子 抱 進 圓 內 深 深 吸 一 口 氣, 兩 眼 一 瞇, 雙 手 合 攏, 銀 球 內 的 檀 香 輕 輕 點 燃, 和 周 圍 氣 味 混 合 成 一 股 芬 馥 的 氣 味 她 手 指 纏 著 香 球 的 細 銀 鏈, 高 高 吊 起, 隨 即 高 聲 詠 唱 出 咒 文, 是 八 步 韻 格 十 四 音 節 的 凝 肅 調 子, 歌 誦 星 宿 的 光 輝, 歌 誦 太 陽 和 月 亮 水 池 樹 木, 歌 誦 一 切 之 後 推 動 萬 物 的 那 隻 無 形 的 手, 接 著 獻 上 自 己 的 祈 禱 檀 香 煙 跟 著 她 緩 步 踏 動, 也 畫 出 不 規 則 的 軌 跡 膨 風 仔 背 上 中 了 兩 銅 錘, 大 腿 肚 上 中 了 一 刀, 傷 口 已 經 黑 了 一 大 片 ; 阿 漢 傷 得 最 重 的 在 右 膀, 另 一 道 傷 痕 在 臀 上 自 被 放 進 法 陣 後, 他 們 傷 口 血 流 的 速 度 立 刻 明 顯 變 慢, 待 儀 式 開 始 施 行, 向 兩 側 翻 開 的 皮 肉 竟 開 始 慢 慢 合 攏, 藥 煙 打 著 旋, 像 生 著 白 色 鱗 片 的 細 滑 的 蛇 一 樣 蓋 上 傷 口, 傷 口 吐 出 一 蓬 黑 色 薄 霧, 溶 化 在 水 裡 一 般 消 散 小 麗 腳 步 愈 來 愈 重, 她 感 覺 得 到, 自 己 的 身 上 不 斷 飄 散 出 微 細 的 精 光, 一 點 一 點 狀 如 孔 雀 尾 的 翎 眼, 在 空 中 串 成 顫 抖 的 虹 霓 絲 線 這 種 靈 光, 一 般 人 也 偶 爾 能 看 見 的, 但 極 稀 落, 且 一 瞬 即 逝 第 二 十 七 步 第 四 十 二 步 第 九 十 九 步 第 一 百 五 十 三 步

第 兩 百 五 十 二 步 一 雙 銀 劍 細 細 顫 動, 倒 下, 碰 在 地 下 發 出 清 脆 的 噹 一 聲 響 亮 終 於 結 束 了 儀 式 任 何 一 位 神 啊 請 保 佑 我 們 她 想, 膝 蓋 一 軟, 向 右 欹 倒

第 六 回 最 先 醒 來 的 是 阿 漢 他 雖 是 傷 得 最 重, 真 力 卻 是 消 耗 最 少, 他 還 隱 約 記 得 那 隻 人 頭 吸 精 啜 髓 呼 吸 有 聲 的 恐 怖 聲 音, 急 忙 要 往 臂 上 摸 去, 左 臂 卻 是 只 微 微 動 彈, 十 分 鉛 重, 只 有 眼 睛 能 稍 微 轉 動 下 瞥, 見 到 空 無 一 物, 反 倒 是 這 一 用 力, 全 身 肌 肉 繃 緊, 傷 口 又 是 一 陣 刺 骨 疼 痛 他 不 知 那 虎 頷 下 倀 鬼 被 日 光 一 照, 也 即 嘯 叫 著 退 回 地 下 去 了 眼 前 花 白 白 的 一 片, 猶 如 他 腦 中 兀 自 混 混 沌 沌 的 狀 況 過 不 多 時, 他 又 迷 迷 茫 茫 起 來, 在 愈 來 愈 沉 落 的 意 識 之 海 中, 他 腦 海 裡 閃 爍 著 幾 個 臉 孔.. 小 麗 膨 風 仔 他 的 老 爹 那 張 滿 是 皺 紋 的 臉 孔 他 的 後 媽 自 他 的 後 媽 拐 了 他 老 爹 積 蓄 跑 了 之 後, 他 老 爸 原 本 一 跛 一 拐 的 佝 僂 身 軀 彎 得 更 低, 也 不 怎 麼 說 話 了 他 考 上 研 究 所, 離 開 家 的 那 天 是 個 昏 黑 的 大 雨 天, 他 阿 伯 狠 狠 啐 了 一 口, 罵 道.. 敗 家 的 死 囝 仔! 我 沒 有 辯 駁, 阿 伯 是 個 誠 懇 人, 一 輩 子 知 道 勤 勤 懇 懇 種 田, 唸 這 看 似 沒 用 的 東 西 自 然 被 他 看 作 是 邪 魔 歪 道 小 麗 啊, 這 個 有 一 雙 媚 亮 眼 睛 的 女 人! 膨 風 仔 你 和 膨 風 仔 去 了 哪 裡 呀! 怒 氣 和 慾 望 混 合 在 一 起, 膨 脹 又 收 縮, 搞 得 他 渾 身 酸 痛, 那 種 劇 烈 的 感 覺 像 胃 痙 攣, 從 發 燒 的 小 腹 一 下 子 猛 捲 了 上 來, 他 幾 乎 要 乾 嘔 起 來 接 著, 他 一 陣 頭 暈, 慢 慢 昏 睡 過 去 了 膨 風 仔 一 映 入 瞳 仁 的, 卻 是 紫 紅 的 天 光, 天 已 經 黃 昏 了 遠 處 傳 來 汽 機 車 的 風 響 背 上 和 腿 上 的 傷 兀 自 火 辣 辣 的 痛, 但 那 股 趁 他 運 動 玄 功 關 息 大 開 之 時 入 侵 血 脈 的 邪 氣 竟 然 已 開 始 消 退, 不 復 如 先 前 肆 虐 連 帶 腦 筋 竟 也 清 明 不 少 那 股 充 塞 在 骨 髓 之 中, 自 他 才 解 事 起 就 如 影 附 形 已 經 二 十 多 年 的 瘋 狂, 似 也 一 點 一 滴 的 消 融 他 第 一 個 轉 動 的 念 頭, 不 是 自 己 的 傷 勢, 也 不 是 身 在 何 方, 小 小 麗 呢? 勉 強 支 起 身 軀, 抬 起 即 落, 也 是 無 能 為 力 眼 睛 一 轉, 見 到 一 個 側 臥 在 地 的 黑 影, 霎 時 間 心 臟 幾 乎 停 止 跳 動, 渾 身 猛 地 抽 縮, 再 一 看, 那 頭 長 長 的 黑 髮 微 微 抖 動, 該 只 是 昏 暈 了 旁 邊 的 阿 漢 臉 孔 黧 黑, 似 也 忍 受 著 頗 大 的 痛 苦 他 苦 笑 一 聲, 慢 慢 將 氣 息 下 沉, 意 守 丹 田, 竭 力 要 導 正 體 內 流 離 四 散 的 內 息, 但 一 顆 心 無 論 如 何 也 停 不 下 來, 像 捅 翻 了 蜂 窩, 大 小 無 數 嗡 嗡 聲 刺 痛 他 的 腦 殼 和 胸 腔 他 想 到 他 和 她 去 求 雷 雨, 她 跟 他 一 起 去 盜 書, 他 們 去 求 雷 雨 這 一 次 他 是 不 折 不 扣 的 英 雄, 他 們 停 在 台 北 縣 童 軍 營 地 附 近, 那 地 後 有 林 前 有 溪, 地 上 盡 是 石 礫 好 哇! 好 哇! 她 說.. 為 何 是 好? 他 番 癲 癲 講 了 一 大 篇 雷 火 石 水 生 剋 之 道 我 從 帆 布 袋 裡 抱 出 幾 截 木 頭, 道.. 這 是 在 西 門 町 藥 品 行 鄰 店 裡 順 手 拆 張 紅 檀 太 師 椅 來 的, 本 天 師 甲 這 些 木 頭 纏 上 符 籙, 又 遐 鍊 修 持 好 些 日 子, 等 會 就 顯 大 用 處 小 麗 點 頭 道.. 我 西 洋 魔 術 裡 也 有 招 致 雷 電 之 法, 雷 電 本 是 乾 " 濕 " 兩 種 狀 態 在 熱 " 的 催 化 下 摩 擦 產 生 的 力 量, 就 如 冬 天 搓 揉 毛 衣 發 出 劈 啪 聲 一 樣 我 們 能 用 祈 禱 詞 和 金 屬 符 咒 從 天 際 招 來 雷 電, 聽 我 的 嬤 嬤 說, 十 七 十 八 世 紀 時 法 國 國 王 還 令 魔 術 師 在 宴 會 前 庭 院 埋 下 鐵 樁 子 和 符 咒, 觀 看 宮 廷 貴 婦 驚 嚇 失 措 的 模 樣 來 取 樂 哩! 這 一 句 話, 阮 記 得 還 很 清 楚 我 又 噓 噓 笑 了 幾 聲, 道.. 雷 霆 是 個 啥? 是 陰 陽 元 精 相 戰 生 來, 本 來 沒 啥 實 質, 其 力 卻 足 以 摧 精 戮 怪, 吾 家 老 祖 宗 古 來 有 降 魔 五 雷 法 訣 五 雷 天 心 正 法, 燒 表 拜 章, 直 上 玉 清 境 九 天 雷 聲 普 化 天 尊 府 下, 那 雷 部 三 十 六 將 催 雲 助 雨 護 法 二 十 四 天 君 八 千 雷 鬼 可 就 打 鼓 敲 鑼 浩 浩 蕩 蕩 來 了 本 天 師 的 法 道, 嘿 嘿 把 頭 一 仰, 一 副 英 雄 氣 象.. 跟 這 些 通 通 通 不 同! 嘿! 本 天 師 且 受 且 練 正 一 盟 威 之 道, 乃 大 名 鏗 鏘 江 西 龍 虎 山 乾 坤 正 氣 張 天 師 嫡 系 最 尾 傳 人, 這 點 術 法 唸 幾 句 就 成, 易 如 什 麼 掌, 免 用 驚 動 雷 祖 天 公 咧! 小 麗 溫 柔 地 說.. 阿 漢 不 是 說 過, 你 是 龍 虎 山 天 師 道 的 旁 系 麼? 頓 一 頓 道.. 他 說 天 師 派 在 元 朝 初 年 因 受 蒙 古 大 軍 圍 剿, 第 三 房 族 親 張 豫 之 分 支 到 衡 山 開 建 三 茅 派, 下 傳 到 第 四 代 張 垣 虛, 因 這 位 前 輩 普 施 符 籙 祭 斗 拜 天, 掃 滅 武 漢

一 帶 瘟 疫, 活 人 以 十 萬 計, 朝 廷 敕 封 他 為 通 化 顯 應 真 人 這 位 前 輩 又 常 以 一 張 白 虎 皮 為 座, 因 此 當 時 人 都 稱 他 做 虎 皮 座 張 真 人 他 開 罪 明 朝 嘉 靖 皇 帝 後 被 流 放 雲 南 後 來 又 遠 謫 緬 甸, 傳 授 道 法 給 當 地 閩 南 老 僑 劉 慶 雲 氏 一 脈 二 次 大 戰 以 後 這 一 家 子 經 過 清 邁 老 撾 輾 轉 遷 移 到 台 灣, 然 後 再 從 你 家 裡 長 輩 傳 到 你 手 上 不 是 這 樣 的 麼? 我 一 下 塌 了 氣, 像 被 什 麼 刺 中 心 窩, 罵 道.. 媽 的, 這 小 子 就 愛 扯 我 腿 坍 我 台! 他 還 搬 出 啥 我 老 祖 公 是 三 國 黃 巾 赤 眉 咧 五 五 斗 米 教 妖 道 角, 把 本 天 師 說 成 妖 言 惑 眾 耶 肖 人 啦 阮 衝 口 而 出 叫 說.. 他 他 後 媽 包 袱 款 款 就 走, 留 下 他 老 爸, 氣 一 下 中 風, 現 在 還 沒 好 咧 沒 錯, 我 是 膨 了 爛 風, 正 一 盟 威 是 祖 宗 家 門 的 秘 密 法 要, 咱 怎 能 有 機 緣 學 得 到? 我 遠 沒 有 憑 空 呼 雷 耶 本 事, 要 幹 事 只 好 借 西 北 雨, 可 是 阮 想 壓 伏 他 和 她 的 衝 動 實 在 有 厲 害 小 麗 的 魔 力 消 耗 殆 盡, 這 一 昏 沉, 直 到 午 夜, 天 上 繁 星 滿 佈 之 時 才 又 甦 醒 仰 著 臉, 她 想 著 她 複 雜 的 心 事 她 很 清 楚, 施 展 這 個 法 術 十 分 危 險, 一 個 誤 差 一 個 失 準, 她 自 己 的 力 量 就 會 被 抽 乾, 她 的 意 識 會 像 星 星 一 樣 閃 爍, 然 後 熄 滅, 這 熄 滅 說 不 定 是 永 久 的, 簡 單 來 說, 她 可 能 會 無 聲 無 息 地 死 去 畢 竟 當 時 完 全 沒 有 別 的 辦 法 她 後 來 一 笑 說 道, 笑 得 很 苦 澀 再 說, 如 果 他 們 兩 個 有 什 麼 萬 一, 我 一 個 人 終 究 也 是 要 死 的 為 什 麼 啊? 她 一 直 覺 得 自 己 是 非 常 敏 銳 務 實 的 女 人 工 作 的 事 情, 她 是 瞞 著 祖 母 的, 她 的 祖 母 抱 持 著 從 古 以 來 魔 術 師 的 高 傲 自 尊, 認 定 展 現 技 藝 形 同 販 賣 技 藝, 不, 魔 術 不 是 技 藝, 是 藝 術, 是 像 歌 劇 音 樂 像 文 學 那 樣 的 高 貴 藝 術 簡 直 不 可 思 議, 是 種 可 恥 的 墮 落 她 不 願 傷 祖 母 的 心, 卻 也 不 以 為 然, 這 世 界, 任 何 事 情 都 要 代 價 的, 再 則, 另 一 個 隱 密 的 理 由, 她 自 己 隱 隱 約 約 也 想 到 的, 她 需 要 掌 聲, 喜 歡 那 些 崇 慕 的 眼 光 是 啊, 誰 不 需 要 掌 聲 呢? 阿 漢 血 液 裡 那 股 詭 異 的 聲 音 又 響 起 來 了, 小 麗 啊 小 麗 啊 和 那 些 怪 異 的 祈 禱 聲 音 愈 來 愈 分 不 開, 愈 來 愈 融 合 在 一 塊 陡 然 間 心 血 又 是 一 陣 向 上 急 衝, 弄 得 他 既 是 渾 身 躁 熱, 又 是 頭 暈 眼 花, 只 想 跳 起 身 來 大 叫 大 嚷 一 番 就 這 眨 眼 間 的 功 夫, 他 的 神 智 跌 進 了 回 憶 之 中, 忽 地 憶 起 一 則 小 小 的 故 事.. 貞 元 二 十 三 年, 夏 六 月, 帝 在 東 京 百 姓 相 驚 以 鬼 兵, 皆 奔 走 不 知 所 在, 或 自 沖 擊 破 傷 其 鬼 兵 初 過 于 洛 水 之 南, 坊 市 喧 喧, 漸 至 水 北 聞 其 過 時, 空 中 如 數 千 萬 騎 甲 兵, 人 馬 嘈 嘈 有 聲, 俄 而 過 盡 每 夜 過, 至 於 再, 至 於 三 帝 惡 之, 使 巫 祝 禳 厭, 每 夜 于 洛 水 濱 設 飲 食 嘗 讀 北 齊 書, 亦 有 此 事 天 寶 中, 晉 陽 云 有 鬼 兵, 百 姓 竟 擊 銅 鐵 以 畏 之, 皆 不 久 喪 也 貞 元 ( 西 元 785-805 年 ) 為 唐 德 宗 年 號, 但 沒 有 二 十 三 年, 下 面 說 帝 在 東 京 ( 洛 陽 ), 又 有 天 寶 中, 貞 字 應 為 開 字 之 誤 他 恍 恍 然 記 得 李 白 樂 府 名 詩 烏 夜 啼 就 作 於 開 元 十 八 年, 賀 知 章 一 讀 之 下 大 驚, 曰 此 謫 仙 人 也, 詩 下 沈 德 潛 注 釋 時 李 白 年 三 十, 歲 庚 午, 經 南 陽 赴 長 安, 請 見 宰 相 張 說 阿 漢 勉 強 計 算, 開 元 二 十 三 年, 歲 次 乙 亥 不 由 得 全 身 浮 汗 發 冷 莫 非 這 乙 亥 年 當 真 是 災 星 不 成? 還 北 齊 書 亦 有 其 事! 我 真 過 得 了 這 一 關 嗎? 還 是 終 究 要 像 那 些 百 姓 一 般, 皆 不 久 後 即 喪 命? 小 麗 事 後 解 開 呼 雷 的 石 地 的 法 術 禁 制 咱 記 得 他 的 動 作, 壓 在 石 塊 下 的 是 一 雙 小 小 的 銀 劍 一 把 新 鮮 濕 紅 玫 瑰 花 瓣 七 根 長 長 的 頭 髮, 小 麗 在 太 陽 攀 上 天 頂 時 誦 畢 咒 語, 依 兩 個 相 交 的 三 角 形 焚 上 幾 束 藥 草, 挺 香 的 這 也 是 她 奶 奶 傳 的 法 術, 善 能 聚 集 精 靈 排 除 諸 般 惡 意 靈 念 據 她 自 己 說, 要 是 不 解 開, 至 少 一 個 月 內 地 上 一 圈 將 會 半 點 水 氣 全 無, 乾 燥 一 如 烈 日 灼 烤 一 般, 這 是 因 為 雷 精 凝 聚 水 沫 精 靈 盡 數 被 驅 逐 之 關 係 小 麗 閉 著 眼 睛, 現 在 是 深 夜, 在 自 己 熟 悉 的 房 中, 一 瓶 一 罐, 各 種 細 密 的 氣 味, 她 都 很 熟 悉, 她 想 趕 快 睡 著, 明 天 還 要 繼 續 施 法 呢, 要 一 直 到 三 個 人 傷 勢 痊 癒 毒 素 拔 淨

為 止 卻 是 愈 來 愈 清 醒 那 一 天 她 和 膨 風 仔 偷 入 一 名 收 藏 家 家 中 盜 書, 聽 阿 漢 說 是 什 麼 寸 心 挑 鐙 序, 阿 漢 他 說 他 是 從 收 藏 家 的 專 門 雜 誌 上 得 了 點 線 索, 又 輾 轉 偷 聽 了 熟 識 的 舊 書 店 老 闆 說 話, 這 才 知 道 的 膨 風 仔 的 動 作 有 些 笨 拙, 開 鎖 進 屋 都 安 安 靜 靜 地, 惟 獨 到 了 那 個 大 書 房, 一 片 大 落 地 窗, 映 出 我 們 兩 個 的 影 子, 他 突 然 嘴 巴 張 圓 了 啊 的 呼 叫 出 聲, 我 全 身 都 嚇 麻 了, 真 的 我 們 在 書 架 最 下 層 找 到 了 它, 是 兩 個 古 舊 的 卷 軸, 膨 風 仔 露 出 大 惑 不 解 的 怪 異 神 情, 瞪 視 它 們, 我 微 微 吃 驚 說.. 怎 麼 了? 他 眉 頭 緊 絞 成 了 個 川 字, 搖 頭 道.. 奇 怪, 這 幾 個 字 有 點 眼 熟, 好 像 誰 講 過 沒 啥 事 你 快 翻 翻, 看 看 裡 面 有 什 麼 神 妙 法 子 宰 了 這 些 魔 神 仔 我 悄 聲 說.. 離 開 再 看 半 掩 半 藏, 出 了 門, 輕 輕 通 過 管 理 員, 匆 匆 離 開 心 裡 一 動, 轉 頭 向 阿 漢 瞧 去, 他 兩 眼 緊 閉, 眉 心 蹙 著, 彷 彿 睡 夢 之 中 也 受 著 什 麼 煎 熬 似 的 她 突 然 覺 得, 很 不 忍, 很 痛 心, 還 有, 對 膨 風 仔 也 是 他 們 的 背 後, 也 有 如 她 一 般 的 一 個 殘 酷 的 世 界 么 叔 喲, 咱 看 到 么 叔 了, 你 怎 麼 這 樣 就 死 了, 那 個 聲 音, 好 多 聲 音, 肖 仔 肖 仔! 百 姓 公 廟 廟 埕 的 好 多 囝 仔 這 樣 罵 我 笑 我, 咱 和 這 些 鄰 家 闢 仔 打 過 好 多 架, 么 叔 的 臉 下 半 截 盡 是 密 磣 磣 鬍 渣, 頭 髮 一 根 根 豎 起 來 像 鋼 刷, 老 爸 老 母 把 我 丟 回 老 家, 就 是 不 管 咱 的 意 思, 只 我 么 叔 還 疼 惜 我, 常 常 帶 我 上 香, 他 給 人 做 法 事, 咱 也 跟 在 旁 邊 打 雜, 廟 裡 神 明 出 巡, 他 把 咱 滿 臉 畫 上 油 彩, 咱 戴 了 金 光 閃 閃 的 盔, 拿 一 把 枷, 咱 早 看 熟 了, 就 一 腳 一 步 跳 起 來, 那 多 神 氣! 人 見 到 我 都 閃 開, 像 見 了 鬼, 多 威 風 咧! 么 叔 喲, 你 怎 麼 就 死 了, 你 還 跟 咱 說 出 獄 以 後 要 去 幹 那 三 個 雞 巴 這 也 莫 怪 自 從 膨 風 仔 助 我 打 通 了 玉 枕 關 到 眼 珠 子 瞳 子 髎 這 條 血 脈, 開 了 異 眼, 我 對 這 世 界 二 十 五 年 來 的 認 識 在 那 之 後 完 全 崩 潰 了 瓦 解 了, 那 一 日 我 的 眼 睛 針 刺 般 的 痛, 足 足 一 天 之 後, 過 了 子 時, 我 才 能 再 視 物 真 實 世 界 還 是 那 個 真 實 世 界, 可 是 街 上 的 人 多 了 一 倍 也 還 不 止, 鬼 人 雜 處, 人 神 同 路, 原 來 這 才 是 真 相 我 那 後 媽 也 一 定 是 鬼 是 鬼 龍 山 寺 旁 賣 卜 的 一 連 排 算 命 先 生, 有 的 稱 通 禪, 有 的 說 兼 道, 那 不 是 他 們 在 卜 命 卦 通 神 機, 是 些 有 威 力 福 德 的 鬼 跟 他 們 咬 耳 朵 拉 著 他 們 筆 桿, 寫 出 一 條 又 一 條 批 算 流 年 的 占 詞 來 噫 噫 噫 嘜 過 來, 我 有 法 術, 罡 法 沒 學 全, 可 是 我 還 會 五 種, 二 十 四 種 裡 會 五 種, 你 們 骨 頭 都 生 在 外 面 一 對 三 對 十 對 金 爍 爍 的 眼 睛 黑 色 的 影 子, 嘜 過 來 你 們 你 們 已 經 撲 到 我 身 上, 咱 覺 得 頭 很 痛 全 身 都 很 痛, 好 像 整 身 軀 骨 節 作 風 颱 一 樣, 嘻 嘻 嘻 那 好 像 不 是 咱 的 聲 音, 可 是 咱 在 笑, 聽 得 到, 這 是 肖 了 嗎? 肖 了 嗎? 肖 仔 肖 仔 所 有 囝 仔 攏 這 樣 罵 我 笑 我, 咱 和 這 些 死 闢 仔 打 過 好 多 架, 咱 臉 上 塗 滿 了 油 彩, 那 多 神 氣! 人 見 到 我 都 閃 開, 多 威 風 咧! 咱 戴 了 金 光 閃 閃 的 盔, 神 明 的 臉 暗 紅 色, 方 方 正 正 的, 留 一 把 威 風 的 大 鬍 鬚, 咱 早 看 熟 了, 就 一 腳 一 步 跳 起 來, 人 見 到 我 都 閃, 多 威 風 咧! 么 叔 怎 麼 怎 麼 死 了 啊! 三 對 幾 十 對 金 爍 爍 的 眼 睛, 嘜 過 來 你 們 你 們 鬼 鬼 鬼 啊 誰 在 喊 鬼? 嚇! 是 祂 們 是 多 聞 天 王 的 鬼 東 天 王 座 下 的 疫 癘 鬼 是 是 南 天 王 的 鳩 毗 荼 僻 荔 多 火 紅 色 的 一 大 團 火, 從 寺 門 裡 從 人 行 道 上 劈 臉 直 滾 過 來 嚇! 這 就 是 上 海 嗎? 嬤 嬤 說 的 那 個 繁 華 的 上 海 嗎? 眼 前 一 大 片 樓 房 的 燈 光, 鬼 鬼 鬼 啊 誰 在 喊 鬼? 天 空 瘖 啞 啞 的 流 出 了 一 圈 圈 鮮 紫 的 血 來, 幽 暗 的 窗 子 影 下, 嬤 嬤 愈 來 愈 冷, 嬤 嬤 死 了, 連 一 句 話 也 沒 有 留 下 一 樹 梅 花, 火 紅 色 的 鬼 黑 色 又 矮 的 鬼,

祂 們 追 過 來 了 追 過 來 膨 風 仔 喪 了 魂 似 的 大 嚎 道.. 鬼 鬼 鬼 啊 猛 地 張 開 眼 睛, 兩 手 向 天 空 亂 抓, 另 兩 人 渾 身 一 震, 同 時 也 被 驚 醒 了, 這 才 發 現 自 己 都 是 滿 身 大 汗 急 看 膨 風 仔 時, 他 兩 眼 瞪 圓 了, 叫 道.. 嘜 過 來 么 叔, 你 的 傷, 怎 麼 跟 阿 漢 仔 一 樣 啊 啊 你 們 這 些 妖 魔 鬼 怪 兩 手 好 似 要 竭 力 捏 成 印 式, 阿 漢 和 小 麗 立 即 一 扯 他 手 一 捧 他 頭, 叫 道.. 醒 來, 醒 來! 膨 風 仔! 膨 風 仔 啊 的 一 聲, 眼 皮 陡 然 耷 拉 下 來, 喘 著 氣 道.. 你 你 們 這 這 裡 是 是 哪 裡? 小 麗 像 哄 小 孩 似 的 安 慰 道.. 這 裡 是 我 家, 不 用 擔 心 同 時 心 裡 一 動.. 我 們 真 的 不 用 擔 心 自 己 麼? 阿 漢 木 然 著 一 張 臉, 雙 手 抱 著 膝 蓋, 叫 人 不 知 他 在 想 什 麼, 臉 上 卻 有 淒 慘 的 神 色 小 麗 看 了 他 一 眼, 心 裡 一 緊, 眼 睛 掃 過 兩 個 人, 盡 力 不 凝 定 在 任 何 一 人 臉 上, 問 道.. 你 們 覺 得 好 些 了 嗎? 你 們 的 傷 口, 已 經 開 始 癒 合, 只 要 再 連 續 施 法 幾 天, 自 然 就 會 痊 癒 阿 漢 看 了 看 自 己 的 右 膀, 又 凝 視 著 手 腕, 半 晌 後 慢 慢 說 道.. 真 是 謝 謝 你 了 這 個 法 術 似 乎 連 先 前 的 鬼 氣 也 驅 逐 了 出 去, 我 我 好 像 又 是 自 己 了, 這 是 半 年 來 第 一 次, 我 覺 得 活 得 這 麼 真 實, 腳 底 下 踏 的 地, 是 真 真 正 正 的 土 地, 否 則 先 前 好 像 都 像 踩 在 一 團 霧 氣 裡, 軟 綿 綿 的 一 時 難 以 措 詞, 按 著 自 己 前 額, 又 連 連 搖 頭, 像 要 把 腦 中 的 惡 氛 驅 除 乾 淨 膨 風 仔 兀 自 驚 魂 未 定 似 的, 不 斷 環 視 四 周, 好 似 鬼 怪 隨 時 會 衝 出 來 小 麗 一 笑, 柔 聲 道.. 不 客 氣 忽 然 身 體 一 虛, 向 前 一 俯, 全 仗 兩 隻 雪 瘦 的 手 臂 撐 著, 不 住 低 低 呵 氣 阿 漢 彷 彿 沒 注 意 看 著 她, 盯 著 地 下 縱 橫 交 錯 的 線 條, 又 問 道.. 這 個 法 術 叫 什 麼? 這 般 厲 害 小 麗 尚 未 回 答, 阿 漢 又 低 聲 道.. 不, 不, 先 不 用 解 釋, 只 是 忍 不 住 好 奇 而 已 你 已 經 太 累 了 罷, 這 裡 有 沒 有 什 麼 吃 的, 我 去 拿 過 來 說 著 就 要 站 起, 小 麗 搖 了 搖 頭, 道.. 我 太 久 沒 有 回 家, 冰 箱 裡 的 東 西, 大 概 也 已 經 都 壞 了 吧 如 果 真 要 吃 點 什 麼 補 充 體 力, 樓 下 新 開 一 家 便 利 店, 等 一 會 再 去 買 又 閉 上 眼 睛 道.. 我 真 的 太 久 沒 回 來 了 連 它 什 麼 時 候 開 張 的, 也 一 點 都 不 知 道 阿 漢 點 點 頭, 轉 向 一 副 魂 不 守 舍 神 情 的 膨 風 仔, 說 道.. 膨 風 仔, 你 叔 叔 是 不 是 在 雲 林 做 紅 頭 師 公, 冤 死 在 監 獄 裡, 名 字 嗯, 叫 做 奇 福 的? 膨 風 仔 一 驚, 瞪 大 了 一 雙 綠 眼 睛, 叫 道.. 咱 么 叔 是 是 啊! 連 連 這 你 也 知 道? 阿 漢 道.. 你 直 說 夢 話, 一 整 夜 斷 斷 續 續, 我 聽 到 一 些, 一 個 聯 想, 碰 碰 運 氣, 猜 一 猜 看 有 一 則 新 聞, 那 果 然 是 你 叔 叔 你 的 么 叔 自 殺 那 則 新 聞, 我 也 看 過 的 阿 漢 閉 著 眼 睛, 說 道.. 這 樣 一 來, 事 情 就 大 概 清 楚 了, 被 邢 葉 王 三 個 狗 種 恃 強 劫 去 的, 八 成 就 是 這 幾 卷 我 們 一 直 在 追 的 圖 卷 和 寸 心 挑 鐙 序, 你 祖 宗 家 大 概 是 為 了 逃 文 化 大 革 命 那 場 浩 劫, 才 千 方 百 計 將 它 們 過 香 港 送 出 大 陸 後 來 這 三 個 傢 伙 陰 錯 陽 差 放 出 鬼 物, 把 自 己 給 害 殺 了 不 說, 這 些 鬼 還 追 上 你 么 叔, 跟 咱 們 一 樣, 這 在 舊 新 聞 上 都 是 有 的 阿 漢 忽 然 雙 手 猛 揪 住 自 己 頭 髮, 不 勝 痛 苦 的 說 道.. 那 根 本 不 是 自 殺, 實 在 是 被 折 磨 得 受 不 了 了! 從 清 晨 到 半 夜, 然 後 又 是 夢 裡, 那 個 聲 音 那 個 聲 音 聲 音 愈 說 愈 低, 你 們 也 聽 到 了 吧? 那 個 聲 音 忽 然, 像 要 一 口 氣 掙 個 大 解 脫 一 般, 大 聲 叫 道.. 好 漂 亮 的 馬 子, 腰 又 細, 兩 個 大 胸 脯, 怎 麼 還 趕 快 不 幹 了 她! 一 連 串 迸 嘴 唇 裡 噴 出 的 穢 語 污 言 膨 風 仔 和 小 麗 先 是 驚 愕 得 睜 大 了 眼, 不 到 三 十 秒, 接 著 一 個 陡 然 暴 怒, 一 個 皺 緊 了 眉 尖, 一 雙 細 挑 的 眼 睛 裡 映 著 日 光, 彷 彿 燒 起 了 幽 暗 的 金 火 膨 風 仔 大 叫 道.. 你 你 這 渾 蛋, 幹 你 娘! 和 身 疾 撲, 一 肩 撞 在 阿 漢 身 上, 縱 然 傷 後 氣 力 大 損, 這 一 撞 之 力 將 他 推 得 碰 一 聲 重 重 撞 上 牆 壁 阿 漢 手 掌 按 住 臉 孔, 指 縫 間 眼 睛 瞪 得 又 圓 又 大, 全 身 微 微 發 顫, 手 腕 上 繞 滿 傷 口 的 血 紅 痕 跡 愈 發 怵 目 驚 心 膨 風 仔 一 愕, 第 二 拳 就 不 再 發 出

去, 啐 了 一 口, 退 回 圈 內, 蹲 在 小 麗 旁 邊, 拍 著 她 肩 膀, 說 道.. 別 氣, 別 生 氣 一 時 之 間 也 不 知 說 些 什 麼 好, 只 能 訕 訕 地 擠 出 幾 聲 乾 澀 的 笑 聲 小 麗 慢 慢 站 起 身 子, 眼 睛 掃 過 兩 人, 也 不 理 會 膨 風 仔, 說 道.. 你 原 來 是 這 樣 想, 原 來 是 這 樣 想 聲 音 有 些 嘶 啞, 又 含 著 十 分 森 冷, 陡 然 間 拔 高 聲 線, 這 一 聲, 鋼 錐 般 直 刺 進 所 有 人 耳 鼓 裡, 叫 道.. 你 們 把 我 當 成 什 麼 了? 啊? 當 我 是 低 三 下 四 的 女 人 嗎? 啊? 你 再 給 我 說 一 遍 看 看 逼 緊 了 嗓 子, 學 起 一 把 忸 捏 的 語 氣 叫 道.. 好 漂 亮 的 魔 術 師 馬 子! 說 什 麼 很 漂 亮? 誇 你 個 鬼 獎! 都 是 狗 屁! 還 說 要 上 遏 然 頓 住, 一 條 手 臂 指 著 兩 人, 全 身 氣 得 發 顫, 一 口 急 氣 噎 住 喉 頭, 竟 說 不 出 一 句 完 整 的 話 來, 緊 咬 的 牙 間 迸 出 幾 個 斷 斷 續 續 的 字 眼, 嘶 嘶 作 響.. 你 你 們 我 現 在 看 錯 話 猶 未 已, 細 巧 的 下 頷 慢 慢 後 仰, 一 陣 氣 虛 力 竭, 眼 前 白 光 滾 滾 翻 花, 頹 然 坐 倒 猶 自 冷 笑 道.. 我 我 沒 什 麼 可 以 給 你 們 貪 圖 的, 告 訴 你, 敢 動 我 一 根 手 指 頭, 我 就 殺 了 誰! 用 咒 術 詛 咒 你, 不 管 你 生 前 你 死 後 都 詛 咒 你 膨 風 仔 叫 道.. 小 麗, 你 忽 然 聲 音 像 石 頭 沉 進 水 裡, 再 沒 半 點 聲 息 一 陣 難 堪 的 靜 默, 好 像 灰 色 冷 硬 的 鉛 塊 一 般, 將 整 個 空 間 罩 擠 個 密 雨 不 透 阿 漢 急 速 喘 幾 口 氣, 嘴 巴 像 蛙 般 一 張 一 合, 卻 終 究 沒 有 說 話 過 了 良 久 良 久, 好 像 有 點 異 樣 的 響 動, 嗚 咽 嗚 是 有 人 在 哭 麼?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兩 眼 失 神, 漫 漫 漠 漠 地 張 望 是 小 麗, 她 頭 埋 在 兩 膝 之 間, 正 輕 輕 地 啜 泣, 聲 音 愈 漸 愈 大, 雙 手 掩 面.. 我 們 的 後 面 六 個 月 了 我 受 不 了 後 面 是 是 死 啊 是 一 切 的 結 束, 它 就 追 在 我 們 後 面, 我 們 都 會 死 長 期 鬱 積 的 壓 力, 終 於 在 此 時 如 長 堤 攔 江, 一 日 潰 決, 爆 發 了 出 來 阿 漢 仰 起 頭, 兩 隻 佈 滿 血 絲 的 眼 睛 死 瞪 著 天 花 板 膨 風 仔 閉 上 眼 睛, 一 顆 生 滿 亂 髮 的 大 腦 袋 亂 搖, 夢 囈 般 說 道.. 不 會, 不 會, 我 不 會 死, 你 不 會 死, 我 不 會 死

第 七 回 三 人 的 傷 勢 頗 為 沉 重, 鬼 氣 交 纏 在 筋 膜 之 間, 饒 是 小 麗 每 日 施 法, 卻 只 能 緩 緩 抽 拔 藉 藥 物 化 解, 一 旦 急 進, 反 而 會 打 亂 人 體 本 身 的 氣 血 循 環, 連 施 術 者 也 有 被 反 噬 的 危 險 最 後 一 句 話, 小 麗 自 然 沒 有 露 出 過 半 點 他 們 直 到 六 月 二 十 四 日 才 算 驅 盡 毒 氣, 傷 口 也 愈 合 得 差 不 多 這 時 夏 至 已 過 最 初 的 二 天, 除 了 施 咒 之 外, 小 麗 全 沒 有 向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說 過 半 句 話, 阿 漢 也 是 在 下 樓 買 點 吃 喝 飲 食 時 才 會 問 下 兩 人 意 見, 默 默 食 畢 後, 又 是 盤 膝 坐 著, 腦 袋 裡 不 知 轉 著 什 麼 念 頭 膨 風 仔 則 是 訕 訕 地 老 想 說 些 什 麼, 又 說 不 出 口 的 模 樣, 最 後 索 性 在 行 咒 間 的 空 檔, 在 魔 法 圓 內 四 處 跪 跪 趴 趴, 似 是 研 究 起 這 異 地 的 術 法 來 了 到 了 第 三 天, 膨 風 仔 再 忍 耐 不 住, 霍 地 起 身, 說 道.. 你 們 都 是 這 副 死 模 樣, 就 能 把 事 情 幹 得 漂 漂 亮 亮 了 結 嗎? 手 掐 印 訣, 道.. 咱 來 給 這 法 術 加 一 分 力, 咱 們 早 點 好 了, 要 機 會 也 多 些 活 下 去 的 機 會! 腳 下 由 震 轉 坤, 由 坤 步 坎, 誦 訣 道.. 煇 光 九 靈, 玉 井 神 京, 正 是 二 十 四 罡 法 中 的 迴 尸 起 死 罡, 據 云 若 由 苦 練 功 力 極 高 深 者 施 之, 善 能 療 絕 症 起 痼 疾, 縱 然 是 新 斷 氣 的 亡 人 屍 首, 都 能 還 魂 片 刻 不 意 口 訣 才 施, 印 訣 未 發 之 時, 膨 風 仔 和 小 麗 都 是 全 身 一 震, 膨 風 仔 只 覺 自 丹 田 前 胸 腎 間 命 門 同 時 氣 息 翻 湧, 極 為 難 受 ; 在 層 層 疊 疊 排 列 精 密 的 魔 力 元 素 流 動 軌 道 間, 小 麗 更 覺 得 一 股 極 大 的 精 氣 從 觸 地 的 腳 尖 電 流 般 刺 進 腹 部, 接 著 急 竄 進 四 肢, 頓 時 宛 如 喝 了 劣 酒 之 後 大 嘔 一 場 一 般, 胃 腸 翻 攪, 心 臟 急 速 跳 動 腳 步 一 踉 蹌, 和 膨 風 仔 撞 個 滿 懷, 同 時 摔 倒 小 麗 怒 道.. 誰 要 你 多 事 的? 不 待 膨 風 仔 回 答, 急 忙 起 立, 雙 手 比 出 幾 個 圖 形, 誦 出 咒 語, 緩 緩 將 飛 散 四 竄 的 魔 力 重 新 聚 攏, 直 過 了 一 刻 鐘 有 餘, 小 麗 才 放 下 手, 急 促 的 心 跳 趨 於 緩 和, 長 長 嘆 了 一 口 氣 小 麗 一 口 氣 才 嘆 畢, 膨 風 仔, 兩 人 一 轉 頭, 竟 是 阿 漢 開 口 說 話, 不 由 得 生 起 古 怪 的 感 覺 別 急 吧, 趕 也 沒 路 用 頓 了 一 頓, 續 道.. 咱 們 就 安 靜 等 著, 你 不 覺 得 這 陣 法 很 神 奇, 傷 已 經 好 了 一 大 半 了 麼? 膨 風 仔 大 聲 道.. 不 急 才 有 鬼! 什 麼 聲 音, 嘸 聽 到! 小 麗 好 像 沒 事 人 似 的, 忘 卻 了 先 前 的 不 愉 快, 膨 風 仔 也 還 是 一 樣 嘻 皮 笑 臉 的, 阿 漢 依 舊 一 派 斯 文 他 心 裡 卻 隱 隱 作 響, 知 道 三 個 人 再 也 不 可 能 回 到 初 相 識 時 衷 誠 相 對 的 情 狀 阿 漢 微 微 一 笑, 道.. 膨 風 仔, 你 說 話 清 楚 多 了 啊 看 來 這 幾 天 的 治 療, 不 但 慢 慢 醫 好 我 們 的 傷, 連 你 的 病 根 也 一 併 治 好 了 不 少 哩 膨 風 仔 拍 拍 腦 袋, 道.. 這 粒 頭 殼 今 天 特 別 靈 光, 未 輸 你 大 碩 士 哩! 轉 向 小 麗 道.. 這 些 草 藥 仔 讓 你 虧 大 了, 多 少 錢, 阮 再 加 上 阿 漢 了 後 作 夥 還 你 女 人 的 感 覺 比 男 人 敏 銳 犀 利 得 太 多, 小 麗 清 脆 地 笑 起 來, 那 些 藥 草 至 少 要 四 五 萬 塊 呢, 你 們 兩 個 就 算 現 在 就 去 不 眠 不 休 的 打 工, 一 兩 個 月 也 還 還 不 完 啊 膨 風 仔 在 這 日 半 夜 醒 來, 小 麗, 還 醒 著 啊 小 麗 微 笑 道.. 這 不 是 多 說 的 話? 他 們 倆 人 都 放 輕 了 話 聲 膨 風 仔 卻 不 再 言 語, 兩 隻 眼 睛 直 勾 勾 盯 著 天 花 板 小 麗 一 時 不 知 何 以 措 詞, 想 一 想, 問 道.. 好 點 了 沒? 膨 風 仔 咧 嘴 一 笑, 那 神 情 既 不 瘋, 也 不 傻, 說 道.. 我 又 夢 到 我 么 叔 了 嗯 小 時 候 他 最 疼 我, 後 來 歹 運 撞 上 一 場 冤 獄, 死 了 我 知 道 咱 家 附 近 有 座 百 姓 公 廟, 百 姓 公, 萬 善 爺, 都 同 一 款, 你 知 道? 就 是 無 主 的 孤 魂 野 鬼 讓 善 心 人 收 埋 在 一 塊, 建 廟 供 奉, 受 香 火 我 么 叔 總 帶 咱 去 那 邊 廟 埕 玩, 一 大 片 水 泥 地, 有 次 我 給 隔 壁 鼠 仔 嬸 的 囝 仔 從 屁 股 踢 一 腳, 摔 一 下 罵 罵

嚎, 我 么 叔 二 話 不 說 就 到 他 們 家 門 口 幹 噍, 後 尾 鼠 仔 嬸 賠 了 整 半 隻 烏 骨 雞 了 事 小 麗 輕 輕 一 笑, 道.. 果 然 很 疼 你, 只 是 未 免 太 霸 道, 你 的 那 些 玩 伴 可 遭 殃 了 我 的 嬤 嬤 吁 了 一 口 氣, 她 也 是 疼 惜 我, 唯 恐 我 哪 裡 受 傷, 到 哪 裡 都 一 直 叮 嚀 我 小 心 小 心, 我 那 時 候 總 覺 得 好 煩 好 討 厭, 現 在 想 起 來, 我 那 時 擺 出 來 的 臉 色 一 定 很 傷 老 人 家 的 心 現 在 想 起 來 還 是 心 裡 會 痛, 後 悔 卻 也 都 太 晚 了 膨 風 仔 道.. 阿 漢 伊 說 的 五 四 三, 我 愈 想 愈 對, 那 兩 本 書, 什 麼 寸 心 挑 鐙 序, 咱 明 明 就 聽 過, 我 很 小 的 時 候 么 叔 喝 醉 酒 說 的, 還 敲 我 的 頭, 邊 罵 邊 叫 說.. 黑 仔, 要 是 有 這 骨 董, 以 後 就 算 你 肖 仔 人 家 查 某 囡 仔 也 會 搶 要 嫁 你 膨 風 仔 學 起 那 昏 醉 的 腔 調, 小 麗 不 禁 抿 著 嘴 一 笑 膨 風 仔 續 道.. 後 來 咱 有 一 大 段 時 間 不 清 不 楚, 一 邊 是 上 小 學 囉, 後 來 一 下 子 又 國 中 囉, 連 人 臉 算 起 來 也 記 沒 十 個 將 一 顆 頭 顱 連 連 搖 晃, 眨 巴 的 兩 隻 眼 睛 放 出 青 光, 不 知 是 否 錯 覺, 小 麗 覺 得 這 鬼 般 的 綠 焰 黯 淡 了 不 少 我 一 直 在 肖, 起 肖 之 前, 阮 都 知 道, 你 一 定 不 懂 對 不 對, 我 說 給 你 聽 就 像 一 隻 野 獸 追 在 你 後 面, 雖 然 牠 啥 時 候 會 把 你 給 拆 吃 落 腹 你 不 知 道, 這 野 獸 出 來 前 一 定 會 把 地 下 踏 得 乒 碰 哠 這 幾 天, 咱 頭 腦 從 來 沒 這 麼 清 楚 過, 以 前 每 次 沒 到 三 天, 清 醒 一 下, 阮 膨 風 仔 就 知 道 自 己 又 要 起 肖 了 說 話 聲 愈 來 愈 低, 最 後 沉 沉 睡 去, 響 起 微 微 的 鼾 聲 歸 於 寂 靜 的 夜 叫 人 胡 思 亂 想 小 麗 心 底 有 抑 遏 不 住 的 恐 懼, 她 又 想 起 圖 卷 上 的 畫, 那 爆 烈 恣 肆 的 筆 法 墨 色, 許 多 小 字 註 著 富 單 那 鳩 槃 荼 悉 乾 度 揭 囉 訶 僻 荔 多 毗 舍 遮 頻 那 夜 迦 等 字 樣, 她 不 識 得 此 義, 這 正 是 梵 語 中 的 熱 病 鬼 厭 魅 鬼 童 子 神 噉 精 氣 鬼 等 諸 般 鬼 神 第 二 軸 南 方 毘 樓 勒 天 王 ( 梵 語 Biludaka) 漢 語 譯 為 增 長 天, 意 謂 此 尊 神 能 令 眾 生 增 長 善 根 護 持 佛 法 座 下 鬼 神, 那 一 片 驚 心 動 魄 的 鮮 紅, 這 時 想 來 尤 其 奪 目, 她 不 由 自 主 想 到 曾 學 過 的 曲 子, 那 些 悲 傷 的 俄 羅 斯 曲 調, 這 個 北 地 裡 的 民 族 傷 苦 了 千 年, 最 喜 歌 誦 的 是 生 長 燒 盡 後 的 衰 敗 和 寂 靜 死 亡 她 一 震 閉 上 眼 睛, 忽 然 覺 得 非 常 疲 倦, 這 疲 倦 從 每 一 根 神 經 的 末 端 滲 透 出 來, 慢 慢 麻 痺 每 一 塊 肌 肉 這 六 個 月 的 時 間, 與 死 亡 比 鄰 的 時 間, 究 竟 為 什 麼 會 這 樣? 這 該 怪 罪 言 之 鑿 鑿 卻 又 虛 無 縹 緲 的 命, 或 是 煞 有 介 事, 卻 更 加 虛 無 縹 緲 的 神 呢? 這 幾 日 中, 三 人 雖 則 心 中 急 如 油 澆 火 燎, 卻 也 無 法 可 想 這 一 日, 小 麗 施 法 畢, 微 笑 道.. 毒 素 拔 淨 了, 我 再 也 沒 感 覺 到 邪 氣 一 句 話 未 完,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如 聽 皇 恩 大 赦 一 般, 喜 不 自 勝, 跳 起 身 來 齊 聲 道.. 我 們 已 經 好 了? 阿 漢 道.. 你 你 身 體 可 還 好 吧? 小 麗 微 微 一 笑, 說 道.. 有 點 頭 暈, 休 息 一 下 就 沒 事 了 膨 風 仔 做 出 伸 拳 擄 袖 的 姿 勢, 哈 哈 大 笑 道.. 好! 咱 們 這 就 出 門 去 痛 宰 那 批 鬼 物, 幹 你 娘! 轉 頭 向 阿 漢, 嘿 笑 道.. 怎 樣, 大 碩 士? 走 得 動 嗎? 阿 漢 沉 聲 道.. 慢 點, 先 想 想 辦 法 找 到 一 個 道 壇 再 說, 這 事 急 不 得 膨 風 仔 揚 了 揚 下 頷, 說 道.. 有 道 壇 又 怎 麼 樣? 沒 道 壇 又 怎 麼 樣? 阿 漢 道.. 單 憑 我 們 三 個, 無 論 如 何 都 抗 衡 不 了 這 批 鬼 物, 各 各 具 有 神 通, 照 高 元 濟 留 下 的 記 載, 他 當 時 將 邪 鬼 困 進 石 壇, 再 一 鼓 作 氣, 藉 日 頭 將 祂 們 燒 化, 這 恐 怕 也 是 我 們 唯 一 的 生 路 往 地 下 一 指, 如 果 我 們 也 有 這 種 陣 勢, 請 君 入 甕, 我 們 還 有 一 點 機 會, 藉 高 元 濟 的 方 法, 將 這 批 鬼 物 聚 而 殲 之 膨 風 仔 道 兩 手 一 攤, 道.. 我 的 大 碩 士, 你 說 得 倒 簡 單! 你 到 哪 裡 去 搞 一 個 這 樣 大 的 壇 場 出 來? 別 指 望 我, 阮 可 沒 這 等 大 本 事 阿 漢 道.. 你 的 祖 宗 家, 難 不 成 沒 留 下 啥 排 佈 壇 場 的 秘 法? 你 看 看 小 麗, 她 這 次 是 真 的 用 她 的 性 命 來 挽 救 我 們 三 條 命, 你 就 不 能 學 上 一 學? 為 什 麼 不 再 想 一 想 看 看? 這 可 是 我 們 三 個 人 的 命, 不 單 是 你 一 個 人 的 事! 膨 風 仔 焦 躁 道.. 幹 你 娘! 要 我 說 幾 遍? 沒 有 就 是 沒 有! 幹! 幹 什 麼 又 扯 到 她 身 上 去 兩 人 正 自 講 論, 小 麗 忽 然 開 口 道.. 我 的 嬤 嬤 曾 經 說 過 一 個 故 事, 說 蔣 介 石 還 在 世

的 時 候, 曾 經 一 度 召 集 台 灣 島 上 所 有 的 術 士, 還 秘 密 邀 回 身 在 海 外 的 異 能 之 人, 託 來 說 項 的 人 語 焉 不 詳, 只 一 味 極 力 遊 說.. 領 袖 要 做 一 件 大 功 德 事, 事 關 大 陸 故 土 和 台 灣 億 萬 生 靈, 還 望 各 位 賢 達 之 士 共 襄 盛 舉 云 云 我 嬤 嬤 用 年 老 力 衰 做 理 由, 力 辭 不 去, 因 此 詳 情 她 也 不 瞭 解 但 是 我 很 小 的 時 候 她 對 我 說 過 一 段 話, 因 為 太 離 奇, 我 總 也 記 得 嬤 嬤 對 我 說.. 台 北 這 海 上 的 小 城 有 一 股 強 大 的 力, 在 月 盡 之 夜 出 現, 之 後 消 失, 次 日 整 個 天 空 都 變 了 一 點 顏 色 這 等 逆 轉 自 然 變 動 神 祇 精 靈 之 意 的 法 術, 乖 女, 記 得 嬤 嬤 的 話, 絕 做 不 得 做 了, 橫 死 的 命 運 有 眼 睛, 祂 就 要 扣 響 我 們 家 門 了 我 那 時 候 只 覺 得 新 奇, 一 直 纏 著 嬤 嬤 問, 她 也 不 說 了, 最 後 被 我 纏 得 受 不 了, 只 說.. Vivien Leigh, 這 女 孩 子 的 Waterloo Bridge 邪 氣, 總 讓 我 想 起 年 輕 時 的 上 海 日 子, 那 一 年 她 的 星 星 殞 落 法 術 施 行 的 那 地 有 兩 條 河 星 宿 聚 集, 用 你 小 腦 袋 去 想 罷 乖 女, 別 去 那 裡, 否 則 你 會 喫 區 上 海 話, 吃 大 虧 的 意 思 我 想 既 然 是 施 法, 必 定 也 有 一 塊 禁 地, 我 們 何 不 往 這 線 索 去 找 呢? 阿 漢 瞿 然 道.. 這 麼 一 說, 我 也 想 起 來 了, 我 幫 膨 風 仔 勘 家 譜 時 讀 到 一 小 段 記 載, 一 直 不 可 索 解, 這 段 文 字 繫 在 第 六 十 三 代 嗣 漢 天 師 張 恩 溥 年 譜 下, 言 道 丁 未 年 夏 五 月 望 日, 師 應 請, 設 壇 於 龍 山 山 麓, 祈 國 泰 民 安 年 譜 上 另 有 註 解, 壇 者, 虛 皇 壇, 四 百 羽 士, 葆 羽 持 節, 築 壇 三 層, 應 五 氣 七 星 八 風, 奉 請 大 羅 諸 仙 神 聖 眾, 廣 開 群 靈 方 便 之 門, 普 掃 不 祥, 鎮 災 伏 劫, 永 遂 清 寧 這 段 話 有 兩 個 可 疑 處, 第 一, 年 譜 上 丙 午 年 條 下 寫 得 明 明 白 白.. 冬 十 月, 師 以 積 勞, 宿 疾 復 作 當 時 張 天 師 年 事 已 高, 身 上 有 病, 這 樣 規 模 極 巨 的 醮 祭, 必 定 窮 竭 心 力, 誰 能 請 得 動 他 行 這 般 難 為 之 事? 第 二, 台 灣 並 沒 有 一 座 山 名 喚 龍 山, 這 山 必 定 另 外 意 有 所 指 腳 下 緩 緩 踱 了 個 圈 子, 又 半 是 自 言 自 語 地 說 道.. 如 果 合 上 你 剛 才 的 話, 龍 虎 山 正 一 派 張 天 師 一 系 向 來 是 道 門 魁 首, 絕 無 不 被 邀 請 之 理, 嗯, 這 麼 說 起 來 阿 漢 掐 起 手 指, 又 踱 了 個 圈 子, 嘴 裡 丙 午 甲 子 叨 唸 個 不 休, 驀 地 一 彈 響 指 頭, 叫 道.. 只 要 找 到 龍 山, 便 能 知 道 究 竟! 兩 條 河, 兩 條 河 膨 風 仔 插 嘴 道.. 慢, 慢! 你 怎 麼 把 兩 件 事 攪 在 一 塊, 打 算 根 本 沒 關 係 咧! 阿 漢 道.. 唉,Vivien Leigh, 費 雯 麗, 享 年 五 十 五 歲, 她 就 是 死 在 一 九 六 七 年 六 七 年, 歲 次 丁 未! 這 樣 你 還 會 說 無 關 麼? 膨 風 仔 不 再 言 語 阿 漢 喃 喃 自 語, 倏 然 覺 得 有 些 遍 體 發 寒.. Waterloo Bridge 魂 斷 藍 橋! 哎, 這 名 字 真 不 吉 利! 當 下 三 人 略 略 收 拾, 即 離 了 住 處 先 去 取 回 圖 卷, 膨 風 仔 先 讚 道.. 你 把 這 圖 藏 在 王 靈 官 恩 主 旁 邊 柴 頭 桌 子 底 下, 壓 在 銀 紙 下 面, 確 實 十 分 巧! 小 麗 道.. 現 在 該 去 哪? 阿 漢 說 道.. 台 北 盆 地 內 有 山 又 可 一 覽 兩 條 河 的 只 有 兩 個 地 方, 一 在 八 里, 基 隆 河 和 淡 水 河 的 交 會 口, 一 在 圓 山, 基 隆 河 在 山 前 轉 折 向 西 北, 可 以 俯 視 兩 條 河 流 八 里 山 頭 上 盡 是 墳 墓, 雖 然 聽 說 風 水 極 好 微 微 一 笑, 王 永 慶 他 老 爸 就 葬 在 這 裡, 背 山 面 水, 水 就 是 財 氣, 果 然 財 源 滾 滾 而 來 法 師 們 行 事 該 不 會 選 在 這 種 墳 坑 窟 圓 山 後 山 以 前 還 是 軍 事 禁 區 哩 就 先 往 圓 山 一 趟 三 人 沿 銘 傳 大 學 道 路 而 上, 至 僻 處 棄 車 而 上, 沿 著 舖 滿 落 葉 的 小 徑 鑽 進 山 林 走 了 約 有 半 個 小 時 多, 膨 風 仔 突 然 一 皺 鼻 子, 道.. 金 有 問 題! 提 腳 疾 奔, 兩 人 叫 道.. 喂, 喂! 他 理 也 不 理, 只 見 他 突 然 一 拐 彎, 竄 進 樹 叢, 枝 葉 晃 動, 彎 彎 曲 曲 地 迤 灑 去 了 兩 人 只 得 尾 隨 不 多 時, 耳 聽 得 膨 風 仔 大 笑 道.. 當 真 踏 破 鐵 鞋 無 覓 處, 得 來 全 不 費 工 夫! 幹, 就 在 這 裡, 你 們 有 沒 有 看 到? 阿 漢 和 小 麗 氣 喘 吁 吁 地 立 在 當 地, 眼 前 陡 然 空 闊, 現 出 林 木 間 的 一 大 片 空 地, 滿 生 大 叢 大 叢 芒 草, 蟬 蟲 金 屬 般 高 亢 的 聲 響 迴 盪 四 周, 陽 光 下 盡 是 一 片 扎 眼 的 鴉 綠

膨 風 仔 滿 臉 盡 是 得 意 之 色, 叫 道.. 就 在 這, 你 們 看 到 了 嘸? 小 麗 閉 上 眼 睛, 半 晌 睜 眼, 說 道.. 風 息 的 流 動, 確 實 不 同, 在 眼 前 這 塊 區 域 裡, 魔 力 的 流 動 竟 然 是 斷 斷 續 續, 並 不 相 連 的, 這 就 像 要 佐 證 她 的 話 一 般, 此 時 一 陣 長 風 刮 起, 眼 前 出 了 件 怪 事 一 叢 叢 芒 草 或 紋 風 不 動, 或 在 風 過 之 後 才 搖 擺 起 來, 甚 或 有 幾 叢 葉 片 被 吹 得 筆 直, 傾 倒 的 方 向 卻 與 風 向 截 然 相 反 偌 大 曠 地 這 裡 一 片, 那 裡 一 塊, 每 一 小 片 區 域 似 都 是 互 不 相 屬, 甚 至 大 相 扦 格 阿 漢 大 驚, 連 說.. 這 這 這 膨 風 仔 彎 腰 一 掀, 底 下 草 叢 中 露 出 一 片 石, 是 一 根 石 柱 的 一 角, 上 面 刻 有 幾 個 字 跡, 早 已 漫 漶 膨 風 仔 將 泥 土 青 苔 摳 去, 是 個 丁 字, 下 方 一 劃 一 劃 刻 有 符 篆, 還 殘 留 點 紅 痕 膨 風 仔 兩 眼 放 光, 叫 道.. 這 裡 就 是 他 媽 的 大 壇 場, 咱 們 有 得 救 哩! 哈 哈, 哈 哈! 縱 聲 大 笑 接 下 來 不 消 煩 述, 三 人 全 神 貫 注 在 此 地, 待 得 摸 清 陣 勢 佈 置 停 當, 已 是 六 月 二 十 七 日 午 間 原 來 這 些 石 樁 共 有 一 百 零 八 根, 交 相 錯 雜, 隱 隱 分 為 內 中 外 三 層, 樁 上 皆 刻 有 天 干 字 號, 每 一 天 干 各 有 六 到 一 十 八 根 石 樁 不 等, 各 自 攢 聚 成 群, 雖 然 彼 此 相 連, 但 不 相 混 雜 是 日 天 陰, 稍 減 苦 熱, 膨 風 仔 拿 出 家 傳 前 漢 錯 金 雷 霆 都 司 神 印, 對 兩 人 說 道.. 前 兩 天 已 經 用 這 寶 貝 鎮 住 內 圈, 現 在 午 時, 再 封 禁 完 外 圈, 就 了 結 了 將 玉 印 蘸 上 硃 砂 泥, 在 一 根 石 柱 上 一 捺, 留 下 一 個 鮮 濃 蟠 曲 的 篆 字 印 文, 嘴 裡 喃 喃 咒 唸 這 一 式 頗 有 名 堂, 抱 朴 子 言 道.. 七 十 二 精 鎮 符, 以 制 百 邪 之 章, 及 朱 官 印 包 元 十 二 印, 封 所 住 之 四 方 這 原 是 道 者 入 山 精 修 時 為 阻 鬼 魔 山 獸 擾 亂 所 用 的 劾 禁 之 法, 這 印 的 靈 氣 和 膨 風 仔 修 為 自 然 遠 及 不 上 相 傳 為 上 古 廣 成 子 所 傳 下 的 七 十 二 玉 策 厭 鬼 精 鎮 符, 但 用 在 此 地, 卻 也 頗 見 效 力 膨 風 仔 繞 行 陣 勢, 從 此 地 入, 由 他 方 出, 共 計 印 下 二 七 一 十 四 道 文 記, 這 才 回 歸 原 地 阿 漢 道.. 這 下 子, 可 完 備 了? 小 麗 也 在 陣 眼 裡 埋 下 不 少 藥 草, 到 時 點 燃 起 來, 該 可 削 弱 一 些 這 批 鬼 物 的 力 道 膨 風 仔 道.. 她 不 熟 悉 五 行 變 化, 啥 乾 坎 艮 震 搭 金 木 水 火 土 的, 所 以 我 叫 伊 到 時 藏 在 巽 宮 生 門 附 近, 嘜 亂 走, 阮 兩 個 男 人 辛 苦 點, 這 一 關 熬 得 過, 包 你 呷 尬 百 百 歲! 膨 風 仔 又 從 帆 布 袋 掏 出 一 包 東 西, 道.. 那 天 阮 和 小 麗 一 齊 施 法 得 來 的 雷 公 墨 霹 靂 楔, 拿 去 阿 漢 避 開 小 麗 的 目 光, 緊 抿 著 嘴 接 過

第 八 回 圓 山 平 地 峰 起, 東 接 大 直 北 貫 陽 明 大 屯 群 峰, 南 達 八 里 觀 音 山, 乃 是 台 北 盆 地 龍 脈 地 氣 所 在 依 照 東 晉 大 家 郭 璞 葬 書 所 說, 這 喚 作 龍 落 平 洋, 南 唐 何 濤 靈 城 精 義 更 進 一 步 揭 出 龍 穴 脊 山 之 論, 訣 云.. 龍 落 平 洋 地, 寶 珠 頷 下 抱 ; 三 三 元 形 滿, 秘 密 誰 能 道, 意 思 是 龍 脈 落 入 平 地 後, 若 有 一 脊 山 隆 起, 那 麼 龍 穴 就 潛 伏 在 山 嶺 面 水 之 處 的 山 根 腳 下, 所 謂 圜 山 之 水 如 人 身 血 脈, 外 泄 行 龍, 灌 氣 佈 滋 有 龍 無 水 則 陰 盛 陽 枯 而 氣 無 以 資, 有 水 無 龍 則 陽 盛 陰 衰 而 氣 無 以 生 是 也 當 日 蔣 介 石 選 在 此 地 蓋 梅 園 行 館, 就 是 要 藉 這 黃 龍 頷 下 寶 氣, 堪 輿 學 上 所 謂 驪 珠 穴 者, 助 遂 其 反 攻 神 州 大 業 等 事 可 惜 此 人 徒 具 帝 王 之 形, 性 苛 命 薄, 畢 竟 成 敗 興 歇 悲 四 運, 魂 入 東 風 一 夢 遙, 落 得 了 個 鬱 鬱 以 終 的 結 局 六 月 二 十 七 日 下 午 五 點 十 分, 他 們 佈 置 停 當, 雖 不 免 憂 心, 卻 也 有 點 苦 中 作 樂 的 輕 鬆 味 道 膨 風 仔 伸 手 向 阿 漢 道.. 幹, 金 日 二 十 七, 還 是 遲 了, 今 晚 就 拼 這 一 陣, 是 嘜 落 氣 咧! 那 些 鬼 藉 阮 看 一 下, 阮 要 吐 他 媽 的 幾 嘴 嘴 沫 阿 漢 微 微 一 笑, 省 些 力 氣 吧, 天 黑 前 把 這 盒 子 放 上 火 種 放 在 陣 裡, 教 這 些 新 出 來 的 跑 也 跑 不 了, 明 天 天 要 亮 的 時 候 再 一 把 燒 了, 不 怕 這 些 渾 蛋 鬼 物 不 來 你 急 個 啥? 將 鐵 匣 遞 過 去, 膨 風 仔 小 心 對 著 灰 白 的 日 光 將 匣 蓋 打 開, 笑 道.. 畫 得 實 在 未 差, 莫 怪 你 大 碩 士 陡 然 間, 遠 處 草 叢 的 缺 口 冒 出 一 張 枯 白 的 骷 髏 臉 阿 漢 三 人 同 時 變 了 臉 色, 這 變 化 著 實 大 出 意 料 之 外, 阿 漢 臉 容 僵 硬, 一 字 一 字 說 道.. 看 來 祂 們 竟 是 憑 著 圖 卷 就 能 找 到 我 們, 也 免 燒 了, 我 們 真 傻, 既 然 這 是 祂 們 元 身 所 在, 祂 們 自 然 能 追 躡 上 來 怎 麼 我 我 們 都 沒 想 到? 膨 風 仔 咬 牙 道.. 嘸 知 哪 些 衰 小 蠢 蛋 又 給 祂 們 吃 了, 連 日 頭 也 不 驚 了! 他 們 也 是 時 運 不 濟, 前 兩 日 台 北 市 政 府 恰 巧 在 中 山 足 球 場 辦 了 一 場 演 唱 會, 眾 鬼 伺 機 飽 啖 精 元, 這 浸 靈 之 威 又 復 增 強 不 少 兼 之 天 氣 陰 霾, 竟 然 在 此 時 就 能 現 身 膨 風 仔 又 叫 道.. 來 了! 來 了! 三 人 此 時 也 無 暇 再 想, 六 目 一 相 交, 一 溜 煙 竄 進 壇 中, 膨 風 仔 怒 罵 一 聲 幹 你 娘! 將 鐵 匣 狠 狠 擲 進 陣 地 內 小 麗 剛 在 生 門 藏 定, 向 外 一 探, 只 見 阿 漢 左 竄 右 轉, 掩 沒 在 一 堆 草 中, 不 動 了 膨 風 仔 遠 在 陣 地 另 一 側, 幾 個 起 落, 更 是 無 絲 毫 聲 息 說 時 遲, 那 時 快, 一 陣 呼 嘯 的 陰 風, 漫 漫 捲 地 而 來, 道 口 鬼 軍 已 汹 汹 而 至, 鬼 神 或 兜 鍪 齊 整 結 金 束 甲, 或 露 臂 跣 足 身 闊 力 猛, 怕 不 有 三 二 百 人 之 眾, 兩 隻 炯 炯 眼 睛 像 古 墓 中 的 長 明 燈, 幽 幽 曳 曳, 映 著 一 大 片 明 晃 晃 的 長 槍 大 戟, 景 象 十 分 悲 肅 鬼 軍 中 陡 然 響 起 一 陣 低 沉 抑 鬱 的 法 螺 聲, 直 擂 進 三 人 耳 輪 深 處, 漫 長 的 聲 響 令 人 毛 骨 悚 然, 顯 然 祂 們 也 察 覺 此 地 情 狀 不 對 幾 名 鬼 兵 長 槍 一 挺, 率 先 攻 陣, 自 刻 有 " 甲 " " 癸 " 的 兩 處 石 樁 間 穿 入, 走 出 幾 步, 突 然 轉 而 向 西, 後 面 鬼 兵 陣 中 響 起 金 鼓 的 刺 耳 喀 鏘 聲, 大 隊 鬼 兵 殺 氣 騰 騰, 隨 後 衝 入 驀 地 小 麗 右 前 方 十 多 公 尺 處 冒 出 一 聲 尖 嘯, 一 條 高 大 的 黑 影 猛 然 起 立, 撮 唇 尖 呼, 向 南 方 偏 北 的 方 位 左 盤 右 旋 疾 衝 出 去, 十 餘 名 高 矮 鬼 兵 立 即 揮 刀 砍 出, 一 根 長 鎗 戳 在 地 下 一 塊 大 石 頭 上, 火 花 四 射, 膨 風 仔 一 低 頭, 一 口 長 柄 陌 刀 從 他 頭 頂 急 掠 而 過, 險 些 削 下 他 的 頭 蓋, 身 子 疾 滾 而 出, 撲 進 芒 草 中, 再 無 聲 息 阿 漢 只 瞧 得 心 臟 險 些 自 腔 子 內 跳 出 來 那 十 餘 名 鬼 兵 搜 戮 無 功, 立 刻 分 作 兩 路 散 開, 長 鎗 向 地 下 亂 攢, 大 刀 橫 掃, 一 叢 叢 碎 葉 飛 揚 上 天, 看 情 勢 連 一 隻 草 鼠 也 休 想 躲 過 可 獨 有 膨 風 仔 蹲 伏 的 一 叢 芒 草, 好 似 有 一 層 無 形 的 屏 障, 六 名 鬼 兵 一 走 近 三 尺 之 內, 腳 步 忽 偏, 各 自 一 向 左 一 向 右, 大 跨 步 而 去 阿 漢 覺 得 唇 蔽 舌 焦, 口 渴 難 當, 渾 身 燥 得 幾 乎 要 爆 裂 開 來, 無 形 的 恐 懼, 壓 得 人 幾

欲 發 狂 天 才 剛 暗, 到 明 日 天 亮 還 有 十 個 小 時, 他 一 想 到 時 間 之 漫 長, 不 由 得 發 暈 這 時 他 一 抬 頭, 不 由 得 吃 了 一 驚, 落 日 左 側 衝 來 一 股 極 濃 厚 的 黑 煙, 看 來 是 發 生 了 什 麼 規 模 甚 大 的 火 災 但 此 時 他 也 無 心 去 想 眼 前 荒 煙 漫 草 間, 籠 罩 著 一 層 夕 照 反 射 的 紅 光, 草 原 內 幾 乎 已 全 被 輝 煌 又 陰 慘 的 鬼 兵 佔 滿, 一 隊 隊 的 往 來 衝 突 不 休 陡 然 間, 又 是 一 隊 鬼 兵 逼 近, 阿 漢 從 牛 仔 褲 口 袋 抽 出 一 張 符, 用 顫 抖 的 手 點 燃, 火 焰 中 血 紅 的 硃 砂 字 跡 彷 彿 跳 躍 了 起 來 凝 滯 的 空 氣, 忽 然 起 了 細 微 的 震 動, 他 眼 前 一 暈 乎, 似 乎 幾 根 石 樁 的 位 置 有 了 一 點 變 化, 卻 又 指 不 明 說 不 出 那 一 點 點 微 妙 的 差 異 所 在 陡 然 間 他 背 後 鏗 鏘 一 聲 厲 響, 阿 漢 胸 口 一 扼, 險 些 暈 去, 右 後 方 雜 沓 的 腳 步 聲 響 動, 圍 上 來 的 一 隊 鬼 兵 倏 然 長 鎗 突 出, 齊 齊 刺 向 阿 漢 右 邊 三 尺 處, 阿 漢 剛 及 回 頭, 淒 厲 的 兵 刃 聲 再 次 響 動, 鬼 兵 竟 是 背 脊 朝 向 他, 向 前 走 去 這 一 著 實 是 險 極, 也 是 天 緣 湊 巧, 若 是 他 焚 符 的 時 機 再 晚 上 一 點, 非 被 鬼 軍 發 現 不 可 阿 漢 胸 中 陡 然 升 起 一 股 激 烈 的 怒 氣, 好 似 半 年 來 的 委 屈 不 平 在 這 一 刻 盡 數 爆 發 了 出 來, 猛 一 咬 牙, 雙 足 一 登, 大 鷹 一 般 猛 地 疾 撲 而 出, 一 招 落 井 下 石, 手 中 霹 靂 楔 向 排 在 最 末 尾 的 靛 藍 鬼 兵 頂 門 疾 刺 而 下, 噗 的 一 聲, 直 沒 入 半 尺 有 餘 一 招 既 出, 二 招 隨 之, 身 子 轉 個 小 圈, 反 手 一 楔 戳 進 第 二 名 鬼 兵 下 腹, 正 是 當 日 他 力 抗 南 天 鬼 軍 時 所 用 的 招 式 太 阿 倒 持 他 連 殺 兩 個 鬼 兵, 胸 腹 間 一 口 氣 已 盡, 滾 身 翻 出, 向 前 斜 行 三 步, 立 即 轉 東 疾 奔, 背 後 鬼 兵 飛 步 追 來, 阿 漢 知 道 這 是 生 死 關 頭, 口 裡 默 默 計 算 步 數, 五 陰 相 摧, 坐 斷 太 乙, 待 踏 出 第 三 十 四 步, 驀 地 向 右 折 出, 再 奔 出 六 步, 伏 在 三 根 " 戊 " 字 石 樁 圍 成 的 品 字 形 之 間 鬼 兵 奔 至 他 身 前 一 丈 五 尺 之 處, 又 是 如 散 葉 開 花, 三 兩 成 群 的 跨 步 分 散 而 去 如 此 時 而 盤 旋 遁 避 時 而 伺 機 殺 敵, 三 人 就 這 樣 在 陣 中 忍 苦 挨 捱 有 時 鼻 端 飄 來 一 陣 異 樣 的 焚 燒 氣 味, 那 是 預 藏 陣 內 的 藥 草 已 被 點 燃, 有 時 一 聲 暴 喝 夾 著 一 陣 雷 霆 之 聲, 那 是 膨 風 仔 施 法 步 罡 時 間 慢 慢 流 逝, 但 這 一 夜, 卻 直 似 是 無 窮 無 盡 日 暮 時 的 火 災 染 紅 了 半 邊 夜 空, 後 又 慢 慢 黑 下 去, 他 們 也 全 無 心 腸 去 注 意 阿 漢 低 頭 一 看 手 錶, 凌 晨 兩 點 三 十 分, 時 間, 長 得 不 可 思 議 他 的 右 膀 又 疼 痛 了 起 來 雖 然 小 麗 治 好 他 的 外 傷, 但 似 乎 並 沒 有 全 好, 那 種 撕 裂 般 的 痛 楚, 狠 狠 咬 進 他 的 神 經 裡 他 竭 力 抬 起 手 臂, 點 火 又 焚 了 一 張 符, 便 在 同 時, 身 後 二 十 多 步 遠 處 的 膨 風 仔 一 躍 而 起, 身 子 復 又 沒 入 芒 草 中, 只 聽 得 窸 窣 聲 響, 草 葉 曲 折 晃 動 處 忽 東 忽 北, 直 竄 出 十 多 公 尺 才 止, 倏 然 間 又 是 靜 盪 盪 地 三 隊 疫 鬼 越 過 阿 漢 身 前 追 去, 紅 帶 颯 颯 有 聲, 翻 飛 的 玄 色 團 花 襖 子 上 的 金 線 分 外 鮮 明 不 多 時, 又 是 兩 個 落 單 的 鬼 兵 大 步 走 過, 阿 漢 趁 疼 痛 稍 減, 輕 輕 掩 出, 猛 下 重 手 戳 死 其 中 一 個, 腳 步 疾 踏, 依 照 口 訣, 北 東 七 步 鬼 門 開, 又 照 準 一 個 鬼 兵 頂 門 就 是 一 楔, 嘴 裡 低 罵 道.. 滾 回 你 媽 的 鬼 門 去 罷! 落 地 時 腳 步 一 踉 蹌, 原 來 他 精 神 體 力 都 受 到 極 大 煎 熬, 渾 身 虛 飄, 已 經 沒 剩 下 多 少 力 氣, 只 得 勉 力 拖 步 躲 起 才 剛 藏 好, 又 是 一 隊 鬼 兵 刀 攢 鎗 刺, 威 勢 虎 虎 地 巡 了 過 去 再 過 不 五 分 鐘, 膨 風 仔 叱 喝 聲 傳 來, 鬼 兵 幾 聲 怪 叫, 隨 即 又 是 人 馬 騷 動 兵 刃 碰 擊 的 囂 嚷 聲, 擾 擾 不 止 堪 堪 又 熬 了 將 近 兩 個 小 時, 阿 漢 和 膨 風 仔 固 然 精 疲 力 竭, 小 麗 這 時 也 是 渾 身 浮 汗 發 冷 她 並 未 奔 移 多 少, 最 多 是 照 著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這 幾 日 間 匆 匆 所 說 的 一 點 生 剋 變 化, 在 方 圓 十 尺 內 閃 躲 鬼 兵 她 所 在 處 原 是 整 個 陣 勢 的 生 門, 也 是 這 玄 樞 金 大 壇 唯 一 的 出 口, 但 陣 內 層 層 迴 環 迷 蹤, 鬼 兵 絕 少 能 繞 行 至 此 地, 縱 然 有, 也 會 為 石 樁 陣 形 所 迷, 再 走 回 死 路 去 但 她 前 幾 天 為 了 救 回 膨 風 仔 和 阿 漢, 魔 力 受 到 極 大 的 摧 傷, 還 沒 復 原, 再 加 上 這 陣 勢 竟 會 反 剋 她 的 力 量, 就 如 同 當 時 膨 風 仔 在 她 魔 法 圓 中 施 法, 反 而 導 致 真 氣 逆 轉 一

般, 但 當 時 是 彼 弱 此 強, 現 在 卻 是 此 弱 彼 強, 這 一 段 時 間 中 她 宛 如 身 受 風 浪 顛 簸, 要 吐 卻 又 吐 不 出, 難 受 無 比 小 麗 低 頭 看 錶, 時 針 指 在 四 點 二 十 分, 再 過 二 十 分 鐘, 天 就 要 亮 了 她 深 深 覺 得 這 是 一 場 惡 夢, 同 時 卻 又 滿 心 湧 起 無 比 荒 謬 的 感 覺 這 身 子, 好 像 不 是 自 己 的, 連 靈 魂, 也 好 似 要 融 進 身 邊 的 石 樁 裡 遠 處 幾 盞 水 銀 燈 附 在 山 崚 線 上, 放 出 一 團 模 糊 的 光, 似 乎 眼 前 的 亂 草, 也 一 眨 一 閃 地 變 得 幽 魅 了 起 來 陡 然 間, 法 螺 聲 再 度 響 起, 與 夜 間 一 陣 陣 嗚 嗚 的 響 聲 不 同, 更 要 高 亢 酸 楚 得 多, 迴 盪 在 夜 空 中 ; 同 時 金 鼓 聲 大 作, 喀 喀 鏘 鏘 鏘 鏘 喀 喀, 打 得 人 兩 股 皆 慄 小 麗 勉 力 探 頭 一 看, 不 禁 駭 然 大 驚 一 只 白 毛 黑 斑 大 虎 昂 然 闊 步, 嘴 角 鮮 血 淋 漓, 夾 在 鬼 兵 隊 中, 兩 隻 眼 睛 閃 著 兇 厲 的 光, 隨 時 要 擇 人 而 噬 竟 不 再 是 先 前 眾 鬼 分 隊 的 陣 仗, 卻 是 已 然 大 軍 聚 攏, 雖 然 隊 式 前 行 間 仍 是 忽 左 忽 右 轉 折, 但 卻 不 再 散 亂, 竟 是 愈 來 愈 靠 近 生 門 小 麗 臉 色 蒼 白, 雙 手 握 緊 懷 內 銀 劍, 眼 前 顫 抖 的 千 百 條 霓 虹 彩 線, 原 本 穩 定 地 在 陣 勢 內 迴 環 往 復, 生 生 不 已, 這 時 卻 是 筆 直 向 外 急 射, 一 出 巽 宮, 更 如 無 數 螢 蟲 一 般, 四 散 鑽 入 夜 空 之 中 小 麗 按 胸 欲 嘔, 一 時 渾 沒 了 主 意 阿 漢 和 膨 風 仔 也 發 現 了 這 異 象, 震 駭 之 餘, 也 失 了 方 寸, 竭 力 向 生 門 方 向 奔 來 為 避 鬼 兵, 兩 人 一 前 一 後 自 震 宮 坤 宮 蹈 步 甲 乙, 繞 了 一 個 大 圈 子, 十 幾 個 起 落, 方 才 穿 進 小 麗 二 十 步 內 他 們 不 知 道 這 功 虧 一 簣 的 原 因, 實 際 上 實 是 近 三 十 年 前 天 師 張 恩 溥 的 一 片 慈 悲 心 所 致 當 時 蔣 介 石 一 心 要 由 台 灣 反 攻 大 陸, 但 明 知 兵 力 不 及 國 際 情 勢 不 允, 竟 召 集 全 島 術 士, 意 圖 藉 邈 不 可 測 的 玄 法 之 威, 變 動 國 家 氣 運 張 恩 溥 逼 不 得 已, 只 好 抱 病 出 面 設 壇 醮 祭, 擺 下 羅 天 大 醮, 籲 請 天 地 靈 祇 鬼 神 聖 眾 道 藏 上 說 此 玄 樞 金 壇 專 為 國 有 禍 亂 兵 燹, 骨 肉 流 離, 外 夷 不 賓, 內 軍 喪 明 所 設, 其 法 法 天 象 地 列 斗 環 星, 依 陰 陽 五 行 八 卦 九 宮 之 理, 納 玉 京 金 闕 萬 萬 神 軍 於 其 腹, 其 力 用 功 效 則 能 斬 佞 子 為 禍 之 臣, 破 蠹 亂 生 民 之 軍, 十 決 十 蕩, 護 國 保 民, 烽 煙 不 起 蔣 介 石 的 用 心 至 為 明 顯 他 要 一 鼓 作 氣 打 回 大 陸 去 張 天 師 年 譜 上 諱 沒 其 言, 將 玄 樞 金 壇 改 寫 成 了 虛 皇 壇 此 壇 用 於 崇 德 報 恩, 慎 終 追 遠, 水 滸 傳 第 七 十 一 回 眾 梁 山 英 雄 發 心 建 一 大 醮, 超 渡 兵 災 怨 鬼 禱 念 國 泰 民 安, 即 築 有 虛 皇 壇 以 行 之, 人 主 施 此, 則 是 十 分 光 明 正 大 之 舉 但 這 兵 燹 一 起, 人 民 又 將 伊 於 胡 底 呢? 以 一 個 小 島 的 兵 力 而 為 此 圖 謀, 這 樣 的 犧 牲 已 經 不 是 有 價 值 與 否 的 問 題, 而 實 實 在 在 是 逞 一 時 血 氣 之 勇 貽 百 代 之 慘 禍, 但 這 樣 的 忠 藎 之 言, 當 時 獨 攬 黨 軍 政 大 權 於 一 身 的 蔣 介 石 自 是 根 本 聽 不 進 耳 去 於 是 張 恩 溥 在 這 法 壇 上 動 了 一 點 手 腳.. 巽 宮 和 坎 宮 附 近 所 立 的 一 十 二 根 石 樁, 所 刊 刻 的 符 咒 不 是 神 英 破 軍 玄 章, 卻 乃 是 太 玄 清 生 符, 此 符 在 道 法 中 專 主 延 生 葆 命 扶 五 臟 之 正 氣 卻 六 腑 之 邪 穢 之 用 如 此 一 來 就 將 玄 樞 金 壇 自 然 變 化 成 了 度 生 地 皇 壇, 據 道 藏 上 清 靈 寶 大 法 卷 十 七 所 云, 此 壇 專 起 建 為 修 辭 請 命, 禮 聖 朝 真, 禳 災 謝 過, 爲 國 爲 民, 祈 壽 請 福, 薦 拔 宗 祖, 煉 度 幽 靈, 祈 天 建 醮 之 用 此 後 台 灣 在 眾 多 國 際 風 波 石 油 危 機 中 都 能 安 然 度 過, 這 一 壇 玄 法 齋 醮 或 許 也 是 功 不 可 沒 但 對 阿 漢 等 三 人 而 言, 這 卻 是 一 場 大 災 難 眼 看 即 將 大 功 告 成, 卻 因 時 近 卯 時, 陣 勢 變 動, 竟 出 現 了 玄 樞 金 壇 絕 不 可 能 出 現 的 破 綻, 漸 漸 現 出 了 通 往 生 門 的 通 路 阿 漢 和 膨 風 仔 都 如 閃 電 一 般 轉 著 相 同 的 心 思.. 一 是 小 麗 的 安 危, 二 是 一 旦 讓 這 批 鬼 兵 脫 出, 不 但 永 遠 再 沒 有 機 會 反 擊 鬼 軍 左 翼 內 一 個 朱 紅 大 鬼 挾 著 的, 不 正 是 那 鐵 匣 和 眾 鬼 圖 卷 嗎?, 他 們 固 然 最 後 非 死 不 可, 無 數 活 人 也 要 受 祂 們 荼 毒 念 頭 才 轉 完, 兩 人 已 躍 到 小 麗 身 邊, 同 樣 都 是 臉 孔 慘 白, 神 色 愴 惶 阿 漢 盯 了 膨 風 仔 一 眼, 驀 地 發 現 他 的 臉 孔 竟 是 忽 陰 忽 晴, 一 切 事 情 彷 彿 以 極 高 速 運

作, 阿 漢 的 耳 朵 轟 轟 作 響, 腦 中 血 管 發 漲, 好 像 鼓 風 爐 煽 足 烈 火, 眼 前 蹦 出 幾 十 個 跳 躍 的 血 紅 色 輪 子, 忽 大 忽 小, 急 轉 不 休, 眼 前 竟 有 若 血 海 一 般, 他 關 忽 人 的 記 憶 被 瓷 器 般 輾 碎, 小 麗 膨 風 仔 阿 伯 笑 著 的 公 車 車 掌, 推 擠 著 衝 上 頂 門, 幾 乎 就 要 立 即 崩 倒, 再 也 起 不 了 身 他 勉 強 立 著, 卻 是 一 片 身 在 愴 愴 雪 地 中 毫 不 搭 調 的 巨 大 茫 茫 然 膨 風 仔 腦 中 閃 過 的 卻 是 一 截 一 截 的 記 憶, 他 渾 身 躁 熱 得 要 發 狂, 一 截 揪 一 截, 一 截 壓 一 截, 糾 纏 如 亂 麻, 他 兩 眼 佈 滿 血 絡, 年 齡 忽 大 忽 小, 驟 喜 驟 怒, 夾 著 極 深 的 恐 懼 和 憤 怒, 那 一 切 的 背 後 卻 驀 地 塌 陷 下 去, 變 成 一 片 空 洞 虛 無 他 顫 抖 抖 的 舉 起 手 來 細 看, 赫 然 覺 得 沒 了 自 己.. 他 二 十 七 年, 打 過 老 子, 揍 倒 八 個 乾 薪 老 師, 殺 了 三 十 二 個 魔 神 仔 只 活 了 五 天! 只 有 五 天 啊! 五 天 咧! 幹 你 娘! 在 一 片 難 言 的 混 亂 中, 突 然 瞬 間 冒 出 有 若 閃 電 般 的 一 片 雪 亮.. 這 才 知 世 間 真 有 不 得 不 死 者 他 又 瞅 了 小 麗 和 阿 漢 一 眼, 她 依 然 像 初 見 時 那 樣 美 ; 阿 漢 的 腦 子, 他 永 遠 也 追 不 上 兩 個 人, 想 到 這 裡, 一 段 豪 氣 夾 揉 著 哀 痛 噴 薄 而 出, 他 兩 腿 驀 地 充 滿 勁 道, 咧 開 大 嘴, 雙 臂 張 開 像 吃 滿 風 的 帆 兩 人 一 聲 慘 叫.. 膨 他 已 躍 到 鬼 軍 之 前, 一 聲 暴 喝, 九 鳳 破 穢 罡 發 出, 同 時 一 張 血 紅 色 的 巨 口 疾 壓 下 來, 膨 風 仔 一 聲 悽 慘 的 呼 叫, 渾 身 鮮 血 淋 漓, 已 被 高 高 啣 在 虎 口 之 間 阿 漢 和 小 麗 這 時 什 麼 也 顧 不 得 了, 不 及 流 淚, 也 跟 著 疾 躍 而 出 眼 看 兩 人 就 要 喪 生 在 鬼 軍 刀 劍 之 下, 便 在 此 時, 曙 光 已 現, 鬼 軍 中 倏 地 響 起 一 陣 低 沉 的 呱 呱 哇 哇 聲 響, 簡 直 像 從 古 墳 裡 一 群 亡 人 傳 出 來 的 嘆 息, 哀 哀 沉 沉 地 黯 祟 了 朝 陽, 又 宛 似 小 小 的 慘 嚎 聲, 愈 來 愈 是 洪 厲, 令 人 從 五 臟 六 腑 內 血 脈 根 結 處 直 寒 懼 出 來 與 此 同 時, 還 有 一 大 股 喃 喃 低 語 的 紛 雜 聲 響, 凝 聚 成 若 有 實 質 的 水 浪 一 般, 向 四 面 八 方 急 打, 壓 得 兩 人 喘 不 過 氣 來, 耳 鼓 裡 盡 是 震 天 撼 地 的 淒 厲 哀 響 和 平 人 的 累 年 貪 恚 阿 漢 和 小 麗 不 由 自 主 跌 坐 在 地, 眼 睛 緊 閉 著, 兩 臂 擋 在 身 前, 原 以 為 會 是 刀 劍 劈 進 骨 肉 裡 的 劇 烈 痛 楚, 沒 想 到 卻 只 是 透 胸 透 腹 而 過 的 一 陣 酸 麻 兩 人 顫 顫 地 張 開 眼 來, 插 進 體 內 的 那 刀 那 鎗 都 變 得 透 明, 宛 如 由 不 實 在 的 煙 氣 絞 成, 眼 前 的 鬼 該 怎 麼 形 容 啊, 你 一 定 難 以 想 像, 祂 們 兩 眼 失 了 神, 持 刀 挺 鎗 的 姿 勢 一 點 也 沒 變, 木 立 當 堂, 好 似 傀 儡 戲 偶 一 般, 愈 來 愈 是 稀 薄, 就 如 浮 雪 向 火, 陽 光 穿 透 過 祂 們, 愈 來 愈 清 晰, 漸 漸 化 入 黎 明 時 分 雪 白 的 虛 空 之 中, 不 留 下 半 點 塵 埃 驀 地, 噹 的 一 聲 響, 那 裝 有 圖 卷 的 鐵 匣 落 在 地 上 阿 漢 搶 步 向 前, 一 把 將 墜 下 的 膨 風 仔 抱 住, 鮮 血 立 刻 流 滿 了 他 全 身 膨 風 仔 已 是 出 氣 多, 入 氣 少, 閃 著 嘴 唇, 似 乎 要 說 話 阿 漢 鯁 在 咽 喉 的 一 句 為 什 麼 突 然 變 得 無 比 沉 重, 再 也 吐 不 出 上 下 牙 床 間, 唯 一 只 能 哽 咽 道.. 你 說 罷 你 說 罷 眼 淚 滴 下, 小 麗 已 經 是 滿 面 淚 痕, 再 不 能 說 出 一 句 話 來 膨 風 仔 微 微 一 笑, 笑 容 凝 在 血 汙 片 片 的 黑 臉 上, 顯 得 十 分 怪 異 我 阿 漢 忙 將 耳 朵 湊 近, 瘋 了 二 十 三 年, 這 幾 天 他 陡 然 深 吸 一 口 氣, 聲 音 驟 地 大 了 些, 我 才 覺 得 真 是 在 過 日 子 阮 要 死 了, 把 我 燒 了 吧, 放 到 靈 骨 塔 裡, 天 天 聽 念 經, 阮 也 能 解 脫 吧 哈 哈 哈 轉 向 小 麗, 笑 道.. 我 還 肖 想 能 甲 你 親 一 下, 不 過 頭 一 側, 抓 著 小 麗 手 掌 的 五 根 手 指 鬆 了, 挨 下 塵 土 中 阿 漢 下 死 命 去 推 搖 拉 扯, 他 卻 再 也 沒 有 張 開 一 縫 眼 睛 過 膨 風 仔 的 心 臟, 足 足 又 跳 動 了 十 多 分 鐘, 好 像 始 終 遷 延 著 不 肯 離 去 似 的 直 到 小 麗 真 的, 真 的 捋 起 長 髮, 在 他 沾 滿 血 污 的 臉 頰 上 輕 輕 一 吻, 淚 珠 蜿 蜒 出 幾 條 黑 跡 這 嘴 唇 的 一 觸, 似 是 送 別 的 戚 戚 意 味 多 過 憐 惜, 血 的 味 道, 猶 如 鐵 銹 混 合 著 雨 前 的 塵 土 好 似 什 麼 神 奇 的 超 乎 語 言 的 聯 繫 一 般, 他 肋 骨 內 砰 砰 的 心 跳 聲 漸 漸 止 竭, 宛 如 一 股 水 泉 漸 乾 漸 涸, 同 時 小 麗 哇 的 一 聲, 慟 哭 了 出 來 膨 風 仔 的 心 跳, 正 確 來 說 是 停 止 在 五 點 十 二 分 三 十 一 秒, 遠 處 第 一 班 公 車 剛 呼 嘯 而 過, 捷 運 站 燈 光 尚 未 暗, 在 黎 明 的 剪 影 中, 像 一 隻 將 航 向 某 地 的 發 光 的 巨 船 周 圍 芒 草 亂 糟 糟 的, 無 聲 地 晃 動, 照 出 一 滴 滴 露

珠, 悽 悽 慘 慘 地 發 亮 一 九 九 零 年 捷 運 局 副 局 長 賴 世 聲 不 顧 工 程 師 聯 名 反 對, 執 意 興 工, 據 傳 聞 正 是 民 進 黨 用 重 金 禮 聘, 得 了 香 港 某 風 水 高 人 指 點, 用 景 觀 需 要 世 界 獨 一 無 二 的 特 殊 造 景 車 站 這 些 冠 冕 言 辭 說 動 了 台 北 市 議 會, 用 鋼 索 懸 撐 法 將 劍 潭 站 蓋 成 一 兩 頭 上 翹 中 央 低 陷 的 懸 棺 式 " 建 築, 堵 了 龍 口 魘 去 王 氣 ; 天 道 循 環 以 十 二 年 一 紀 為 一 小 元, 八 紀 九 十 六 年 為 一 中 元 二 十 四 紀 二 百 八 十 八 年 為 一 大 元, 是 後 國 民 黨 果 然 於 往 後 十 二 年 內 逐 步 傾 頹, 更 在 世 紀 交 替 的 千 禧 年 時 拱 手 敗 出 政 權 此 時 距 離 劍 潭 站 破 土 將 滿 六 年, 是 半 元 之 數, 正 逢 年 中 五 黃 煞 星 行 於 地 底, 與 西 方 元 精 太 歲 相 交 合, 圓 山 飯 店 正 是 壓 在 這 龍 脈 龍 尾 之 上, 原 本 也 是 蔣 介 石 一 片 私 心 所 勘 定 抱 龍 珠 定 首 尾 的 基 址, 此 時 氣 轉 運 移, 鬼 兵 入 陣, 他 們 三 人 全 力 相 抗, 不 意 觸 一 髮 而 動 全 身, 氣 脈 一 震, 釀 成 了 這 一 場 驚 人 的 火 光 之 災, 燒 紅 了 台 北 的 天 空, 或 許 恰 恰 正 是 應 了 此 煞 此 劫 也 未 可 知 常 有 重 要 外 賓 住 宿 及 被 政 府 指 定 舉 辦 國 宴 的 圓 山 飯 店, 昨 天 下 午 突 然 發 生 大 火, 大 火 是 從 5 時 59 分 許 開 始, 由 飯 店 12 樓 頂 樓 西 北 角 屋 頂 換 修 工 程 處 開 始 延 燒 由 於 上 午 的 風 勢 極 大, 氣 溫 又 十 分 高, 加 上 圓 山 飯 店 起 火 點 達 80 公 尺 高, 搶 救 困 難, 到 晚 上 8 時 為 止, 火 勢 都 還 未 能 完 全 控 制, 連 遠 在 台 北 火 車 站 附 近 的 民 眾 都 可 以 看 到 圓 山 飯 店 屋 頂 冒 出 的 火 光 濃 煙 另 外, 把 總 統 競 選 辦 公 室 設 在 圓 山 大 飯 店 六 樓 的 民 進 黨 前 主 席 許 信 良, 上 午 在 圓 山 飯 店 內 和 同 僚 商 討 競 選 策 略, 下 午 他 得 知 飯 店 起 火 後, 隨 即 在 服 務 人 員 的 指 引 下 離 開 飯 店, 同 行 者 還 有 民 進 黨 前 主 席 黃 信 介, 他 們 都 未 受 到 火 勢 傷 害 許 信 良 離 開 飯 店 時, 心 有 餘 悸 的 說 : 幸 好 競 選 總 部 設 在 六 樓 據 警 方 初 步 研 判, 火 警 可 能 是 電 焊 工 在 焊 燒 鐵 條 施 工 時 冒 出 火 花 濺 及 油 布, 引 起 瞬 間 燃 燒 火 勢 發 生 時, 只 在 屋 頂 西 北 角 延 燒, 但 由 於 風 勢 過 大, 不 到 半 小 時, 整 個 飯 店 屋 頂 都 已 陷 入 一 片 火 海 而 飯 店 內 也 不 時 傳 出 陣 陣 爆 炸 聲, 屋 頂 的 琉 璃 瓦 也 已 被 大 火 燒 得 通 紅 由 於 火 勢 實 在 太 大, 消 防 大 隊 雖 然 出 動 104 輛 消 防 車 救 護 車 雲 梯 車, 並 動 員 400 多 名 消 防 人 員 進 行 灌 救, 但 仍 無 法 控 制 火 勢 軍 方 也 派 出 一 百 多 名 憲 兵 加 入 搶 救 行 列 民 國 八 十 四 年 六 月 二 十 八 日 聯 合 報 頭 版 頭 條 圓 山 飯 店 昨 天 發 生 大 火 後, 台 北 市 警 中 山 分 局 立 即 找 到 當 時 正 在 12 樓 整 修 屋 頂 的 康 華 工 程 公 司 主 任 李 松 竹 及 另 五 名 施 工 的 工 人 鐵 工 張 慶 珍 高 世 宗 游 林 達 和 楊 水 景 等 兩 名 油 漆 工, 帶 回 追 查 起 火 原 因 五 名 工 人 指 出, 火 警 發 生 時, 他 們 正 在 使 用 乙 炔 修 補 一 個 漏 洞, 剛 修 補 完 成 就 發 現 距 離 他 們 工 作 地 點 約 20 公 尺 的 西 南 角 龍 頭 飛 簷 下 方, 冒 出 濃 煙 及 火 苗, 他 們 曾 迅 速 返 回 12 樓 拿 滅 火 機 救 火, 但 火 勢 一 發 不 可 收 拾 民 國 八 十 四 年 六 月 二 十 八 日 聯 合 晚 報 話 題 新 聞 /03 版 誰 又 會 想 到 這 火, 竟 只 是 背 後 這 一 段 故 事 的 一 點 表 象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