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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三 章 方 方 小 說 的 主 題 觀 察 方 方 的 人 生 經 歷, 可 將 之 粗 區 分 為 四 個 大 階 段 : 一 是 出 身 知 識 家 庭 背 景 ; 二 是 文 革 後, 在 武 漢 貨 物 裝 卸 場 的 工 人 市 民 身 份 ; 三 是 考 入 武 漢 大 學 中 文 系 後, 回 歸 知 識 者 的 生 活 圈 子 ; 四 是 步 入 婚 姻 後 的 妻 子 與 母 親 身 份 再 對 應 其 小 說 內 容, 於 是 知 識 大 院 裝 卸 站 大 學 校 園 河 南 棚 子 這 些 熟 悉 的 生 活 環 境, 成 了 她 小 說 素 材 的 基 地, 小 說 人 物 也 以 知 識 份 子 工 人 市 民 與 新 女 性 為 主 本 章 節 將 依 方 方 的 小 說 內 容 題 材 分 為 五 大 類 型, 並 深 入 討 論 其 主 題 話 語 第 一 節 奇 異 的 市 民 風 景 城 市 平 民 題 材, 向 來 是 評 論 家 對 方 方 最 關 注 的 焦 點, 發 現 市 民 讓 方 方 在 當 代 文 壇, 乃 至 在 中 國 二 十 世 紀 文 學 史 上 都 佔 有 其 特 別 意 義 四 年 的 裝 卸 工 生 涯, 讓 出 身 知 識 家 庭 的 方 方, 接 觸 了 許 多 在 武 漢 中 下 階 層 打 滾 的 小 市 民, 他 們 不 讀 書 識 字 少, 文 化 素 質 低, 一 大 家 子 人 擠 在 不 足 八 平 方 米 的 房 子, 稀 鬆 平 常 正 是 基 於 四 年 的 裝 卸 工 生 涯, 我 知 道 了 世 界 上 有 父 親 母 親 和 他 們 的 七 個 兒 女 這 樣 一 群 與 我 全 然 不 同 的 人 知 道 了 他 們 怎 麼 生 活, 如 何 處 世, 怎 樣 為 人 其 實 在 河 南 棚 子, 父 親 一 家 實 在 是 普 通 不 過 的 一 個 家 庭, 於 是, 我 寫 了 這 獨 特 的 風 景 " 50 因 為 如 此, 方 方 將 寫 作 視 角 刻 意 自 覺 地 放 在 城 市 平 民, 展 現 平 民 生 活 的 凡 俗 人 生, 展 示 在 艱 難 的 生 活 困 境 中, 生 命 的 卑 微 在 方 方 筆 下, 人 民 徹 底 脫 離 過 去 歌 功 頌 德 的 勞 動 模 範 形 象, 他 們 自 私 貪 婪 殘 酷 愛 計 較, 為 追 求 更 富 足 的 物 質 生 活 也 會 不 擇 手 段, 透 過 方 方 的 雙 眼, 我 們 輕 易 探 知 武 漢 的 小 市 民 如 何 活 得 粗 糙 卻 隨 心 所 欲 渾 噩 卻 有 滋 有 味 51 一 還 原 人 性 本 真 1986 年 白 夢 以 前 的 潛 伏 期 作 品, 從 對 工 人 故 事 的 題 材 中, 方 方 擺 脫 過 去 三 高 的 工 人 樣 貌, 她 已 經 發 現 人 性 的 複 雜 與 不 可 預 測 性, 工 人 不 再 是 高 高 在 上 如 英 雄 般 的 神 聖 完 美 首 篇 發 表 的 的 大 篷 車 " 上, 故 事 主 角 我 屠 夫 搬 運 站 的 車 前 跑 化 肥 廠 的 化 肥 與 電 修 廠 的 電 喇 叭 四 人, 是 同 搭 一 輛 大 篷 車 上 的 四 個 好 伙 伴 春 節 過 後 的 大 篷 車 上, 多 了 位 模 樣 俏 麗 的 姑 娘, 佔 據 了 大 篷 車 上 可 愛 的 小 窗 口 為 了 吸 引 女 同 志, 車 上 四 人 都 拿 出 了 自 己 的 看 家 知 識, 不 是 引 文 見 方 方 我 眼 中 的 風 景 載 暗 示, 北 京 : 華 夏 出 版 社,2000 年 2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我 眼 中 的 風 景 載 暗 示, 北 京 : 華 夏 出 版 社,2000 年 2 月 1 版 2 刷, 頁

2 以 政 治 家 面 貌, 談 論 國 家 形 勢 ; 就 是 擺 出 軍 事 家 面 孔, 大 談 航 空 母 艦 和 響 尾 蛇 導 彈 ; 再 不 就 是 以 改 革 家 的 口 吻 猛 烈 批 評 各 自 工 廠 的 弊 病 可 那 姑 娘 絲 毫 不 動, 連 眼 皮 都 沒 動 一 下 第 二 天, 那 姑 娘 又 佔 據 了 窗 口, 新 仇 加 上 昨 日 的 自 討 沒 趣, 四 個 人 說 話 開 始 發 酸, 藉 機 發 洩 不 滿, 順 便 給 知 識 份 子 來 個 思 想 教 育, 大 陳 勞 動 工 人 工 作 雖 低 俗, 卻 對 社 會 運 作 不 可 或 缺 一 個 月 後 的 某 一 天, 報 紙 刊 登 了 四 人 的 故 事 與 談 話 內 容, 受 到 激 勵 的 四 人, 開 始 奮 發 學 習 : 車 前 跑 報 名 了 機 械 原 理 學 習 班, 電 喇 叭 拜 班 頭 為 師 學 技 術, 化 肥 學 英 語, 屠 夫 參 加 了 文 學 講 習 班 因 為 那 篇 報 導, 四 個 談 吐 鄙 俗, 本 性 卻 真 誠 可 愛, 心 靈 純 淨 的 工 人, 都 認 識 了 自 己 的 價 值, 第 一 次 感 到 自 己 應 該 在 人 們 的 眼 中 有 個 像 模 像 樣 的 地 位 52 啊! 朋 友 中 裝 卸 廠 裡 的 一 行 阿 歪 吳 顯 顯 等 小 青 工, 討 人 嫌 歪 點 子 多, 不 學 無 術 又 油 腔 滑 調, 平 時 老 愛 拿 丁 潔 尋 開 心 自 詡 為 文 明 份 子 的 丁 潔, 老 是 瞧 他 們 不 起, 總 是 刻 意 與 其 保 持 距 離 丁 潔 藉 著 保 管 俱 樂 部 鑰 匙 的 機 會, 常 利 用 下 班 後 的 晚 上 與 假 日, 留 在 俱 樂 部 讀 書 學 習 一 個 星 期 天, 丁 潔 正 打 算 好 好 讀 辛 苦 借 來 的 小 說 當 晚 霞 消 失 的 時 候, 阿 歪 一 行 人 大 剌 剌 的 進 來 要 看 中 國 對 科 威 特 的 足 球 賽, 雙 方 一 言 不 合 的 吵 了 起 來, 丁 潔 不 敵 眾 人 之 口, 被 冠 上 不 愛 國 漢 奸 之 名, 痛 哭 失 聲 跑 到 江 邊, 淋 雨 淋 了 一 整 晚 這 群 李 潔 眼 中 的 流 打 鬼 兼 候 補 流 氓, 卻 在 丁 潔 無 助 最 需 要 幫 助 之 時, 不 計 前 嫌 地 伸 出 友 誼 之 手, 先 是 悄 悄 陪 在 她 身 後, 避 免 發 生 意 外, 又 體 貼 地 考 慮 到 不 要 讓 丁 家 人 擔 心, 先 行 派 人 向 丁 家 通 報, 在 丁 潔 因 此 高 燒 臥 病 倒 家 中 之 時, 這 群 候 補 流 氓 毫 無 芥 蒂 地 來 訪 探 病, 起 先, 她 是 驚 訝, 俄 而 則 由 驚 訝 換 成 感 動, 又 由 感 動 變 為 慚 愧 她 突 然 覺 得 自 己 過 去 的 傲 氣 清 高 自 命 不 凡 以 及 耍 小 心 眼, 都 有 點 可 笑 53 這 兩 部 作 品 中, 其 實 我 們 很 難 以 傳 統 的 道 德 是 非 善 惡 論 斷 屠 夫 阿 歪 等 這 類 的 都 市 青 年, 就 如 阿 歪 所 說 的 : 要 當 很 好 的 人, 我 們 不 夠 格, 也 沒 有 水 平 ; 不 過, 我 們 也 自 信 不 是 壞 人, 因 為 我 們 不 夠 狡 猾, 膽 量 也 太 小 54 方 方 擺 脫 過 去 的 典 型 亮 點 人 物, 開 始 正 視 人 的 多 元 性 大 篷 車 " 上 啊! 朋 友 發 表 後 的 一 年, 書 寫 同 樣 的 工 人 題 材, 但 方 方 已 在 看 似 渾 渾 噩 噩 的 裝 卸 工 生 活 經 歷 中, 寫 出 人 性 之 謎 尋 找 的 故 事 是 一 則 消 解 英 雄 的 故 事 主 角 金 劍, 是 名 小 青 工, 半 個 月 前 的 上 班 時 間, 照 舊 在 擁 擠 的 公 車 中 趕 上 班, 一 隻 手 在 他 視 線 內 伸 進 了 一 個 黑 色 皮 包, 正 猶 豫 該 如 何 是 好? 司 機 的 一 個 緊 急 煞 車, 讓 他 碰 巧 地 本 能 抓 住 那 一 隻 正 在 行 竊 的 手, 金 劍 陰 錯 陽 差 成 了 英 雄 廠 裡 的 宣 傳 報 紙 電 台 的 採 引 文 見 方 方 大 篷 車 " 上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4 引 文 見 方 方 啊! 朋 友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8 引 文 見 方 方 啊! 朋 友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 訪 詩 人 作 家 的 光 臨 群 眾 的 慰 問 獎 金 百 元 晉 升 一 級 登 報 授 與 新 長 征 突 擊 手 稱 號 與 本 市 模 範 人 物 碰 面 他 感 到 除 了 順 應 這 一 切 推 動 他 往 前 走 的 力 量 以 外, 任 何 努 力 都 是 徒 勞 的 55, 在 浩 大 的 宣 傳 讚 頌 中, 他 將 自 己 弄 丟 了 以 往 他 總 是 嘻 皮 笑 臉 地 將 廠 長 嘴 裡 的 煙 搶 到 自 己 脣 間, 今 天 頭 一 次 向 廠 長 回 報 親 切 喜 愛 之 情 ; 面 對 全 廠 最 不 受 歡 迎 者 一 號 的 劉 科 長, 過 去 總 和 大 古 雷 子 唱 那 首 絕 妙 有 趣 送 瘟 神 歡 迎 他, 今 天 頭 一 遭 以 感 激 之 情 與 劉 科 長 使 勁 地 握 手 劇 本 因 為 我 們 年 輕 修 改 討 論 會 上, 江 書 記 工 會 主 席 老 史 與 好 友 冬 林 意 見 互 有 出 入, 想 起 老 史 騎 了 好 幾 里 的 路, 親 自 將 獎 金 送 到 家, 他 遲 鈍 了 一 下, 終 於 避 開 了 冬 林 的 眼 光, 望 著 江 書 記 說 些 言 不 由 己 的 話 他 不 知 道 自 己 在 說 些 什 麼, 只 覺 得 有 些 話 不 由 己, 只 覺 得 江 書 記 和 史 主 席 的 臉 越 來 越 舒 展, 越 來 越 和 藹, 只 覺 得 冬 林 和 廠 劇 團 的 幾 個 小 青 工 卻 呼 呼 地 址 喘 粗 氣 56 一 整 個 下 午, 金 劍 都 在 尋 找 自 己, 人 人 都 視 他 為 陌 生 人, 蘭 蘭 說 不 知 他 是 何 人, 連 好 友 冬 林 都 說 不 認 識 他 晚 飯 後, 他 一 個 人 在 街 上 遛 達, 不 自 主 地 在 冬 林 家 前 停 下 腳 步, 每 星 期 六, 他 們 幾 個 朋 友 都 會 在 這 閒 聚, 他 驚 喜 的 推 開 門, 很 可 能 他 把 自 己 遺 失 在 這 裡 的 呀 推 開 門 的 那 一 剎 那, 冬 林 大 古 雷 子 全 都 回 了 頭, 三 人 的 刺 激 憐 憫 生 疏, 讓 金 劍 的 臉 頓 時 脹 紅, 喉 嚨 又 開 始 管 不 住 似 地 滑 出 一 大 段 多 日 來 早 已 說 了 順 口 的 冠 冕 大 話 冬 林 的 警 告, 讓 金 劍 不 自 主 地 揮 出 拳 頭, 冬 林 憤 恨 地 還 手, 兩 人 在 門 口 大 幹 了 幾 回 合, 才 被 分 開 冬 林 的 話 與 拳 頭 忽 然 讓 他 醒 悟, 他 感 到 一 切 都 恢 復 正 常 了 他 明 白, 他 找 回 了 自 己, 真 真 切 切 地 找 回 來 了 57 金 劍 成 為 英 雄 是 一 個 偶 然 巧 合 這 裡 所 謂 的 英 雄, 只 是 在 對 的 時 間, 做 了 一 件 正 直 且 應 當 做 的 事, 這 與 中 國 傳 統 文 學 中 的 英 雄 模 式 截 然 不 同 方 方 以 此 警 醒 我 們, 成 為 英 雄 後, 意 味 著 必 須 時 時 消 滅 自 我, 扭 曲 自 己 的 本 性, 所 以 金 劍 不 能 再 強 擠 上 車 不 能 再 嘲 笑 科 長, 不 能 再 說 真 話, 甚 至 還 要 出 賣 朋 友 原 來, 成 為 英 雄, 是 以 犧 牲 人 的 自 我 本 真 為 前 提, 必 須 與 凡 俗 的 自 我 本 性 背 離, 越 是 英 雄 化, 也 就 越 趨 向 虛 假 做 戲, 方 方 一 針 見 血 地 刺 穿 英 雄 的 假 象 這 三 則 前 期 之 作, 技 巧 與 情 節 鋪 陳, 雖 仍 嫌 青 澀, 方 方 卻 已 經 敏 銳 地 注 意 到 人 的 多 面 性, 勞 動 的 低 層 市 民 不 再 是 絕 對 的 一 無 可 取, 外 表 或 許 鄙 俗, 心 靈 卻 直 誠 純 淨 ; 所 謂 的 知 識 份 子, 也 不 再 是 高 高 在 上, 可 以 因 為 低 階 工 人 的 感 召, 而 放 下 莫 須 有 的 優 越 感 人 更 可 能 在 慌 亂 忙 碌 的 都 市 叢 林 中, 因 為 虛 幻 的 浮 名 金 錢 的 誘 惑, 而 迷 失 本 真 的 自 己 人 在 這 裡, 不 再 如 過 去 是 非 善 即 惡 的 二 分 法 之 後 的 司 機 秦 大 寶 滾 兒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方 方 對 人 性 複 雜 的 討 論, 著 墨 更 多 且 更 深 刻 引 文 見 方 方 尋 找 的 故 事,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60 引 文 見 方 方 尋 找 的 故 事,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66 引 文 見 方 方 尋 找 的 故 事,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4 司 機 秦 大 寶 藉 由 知 識 女 性 的 我 與 司 機 秦 大 寶 的 交 往 過 程, 層 層 分 析 如 秦 大 寶 這 類 的 男 性 特 質 司 機 秦 大 寶, 因 為 我 ( 小 方 ) 在 偶 然 的 機 緣 下 寫 了 篇 他 的 報 導, 從 此 對 我 產 生 的 欽 佩 感 激 之 情, 對 我 簡 直 到 了 一 呼 百 諾 的 境 地 某 次 運 砂 任 務, 商 請 大 寶 幫 忙, 一 群 年 輕 人 的 俏 皮 歇 後 語, 卻 成 了 大 寶 當 作 申 請 補 助, 匯 報 領 導 的 材 料, 因 為 私 心 偏 袒 我, 他 選 擇 誣 陷 好 友 鳳 鳳 與 大 寶 相 約 看 電 影 時, 我 將 這 事 一 五 一 十 告 訴 他, 並 把 出 賣 我 們 的 人 罵 得 狗 血 淋 頭, 大 寶 的 行 為 從 此 一 反 常 態, 他 明 顯 焦 躁 冷 漠, 刻 意 與 我 保 持 距 離, 我 莫 名 其 妙 之 際, 也 就 與 他 絕 交 了 幾 個 月 後, 大 家 一 起 喝 喜 酒, 在 路 口 遇 到 醉 醺 醺 的 秦 大 寶 與 站 長, 大 寶 酒 後 真 言, 真 相 揭 曉, 從 此 我 對 秦 大 寶 完 全 是 一 種 刻 苦 銘 心 的 蔑 視 與 厭 惡 之 後, 我 離 開 了 裝 卸 隊, 好 久 好 久 以 後, 鳳 鳳 告 訴 我 她 和 秦 大 寶 打 了 結 婚 證, 準 備 在 國 慶 日 辦 喜 事 我 很 為 鳳 鳳 開 心, 但 望 著 滿 天 繁 星 突 然 地 悲 哀 起 來 我 心 裡 不 知 有 一 股 什 麼 潮 水 在 湧 動 人, 真 是 一 個 謎 當 初 秦 大 寶 誣 告 鳳 鳳, 而 今 天, 鳳 鳳 則 快 樂 而 顫 抖 著 做 了 他 幸 幸 福 福 的 妻 子 58 卷 末 一 語, 道 盡 方 方 面 對 人 在 友 誼 利 益 無 法 兼 顧 時, 人 所 表 現 出 的 反 應 感 到 疑 惑, 人 性 的 神 秘 複 雜, 方 方 解 不 透 最 後 只 能 慨 嘆 世 界 上 頂 頂 複 雜 的 就 是 人 任 何 一 個 人 對 另 外 一 個 人 都 一 樣 是 謎, 而 且 沒 有 謎 底 59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中 年 近 六 十 的 遲 二 狗, 是 工 人 卻 具 有 知 識 者 背 景, 這 是 另 一 種 工 人 代 表 遲 師 傅 出 身 沔 陽, 沔 陽 人 天 生 一 張 活 嘴, 能 說 善 道 且 不 怯 場 他 什 麼 都 喜 歡 說, 上 天 文 下 地 理 前 猿 猴 變 人 後 共 產 主 義, 全 然 形 成 了 他 自 己 的 系 統, 足 以 淵 博 奇 特 得 讓 你 覺 出 自 己 的 渺 小 狹 隘 60 我 認 識 遲 師 傅 是 上 班 頭 天, 遲 師 傅 做 憶 苦 思 甜 報 告 時, 訴 說 受 舊 社 會 工 頭 迫 害 的 當 際, 還 將 缺 半 個 腳 趾 頭 的 右 腳 露 出, 這 舉 動 震 撼 了 所 有 在 場 的 人 遲 師 傅 年 輕 時, 鄉 下 遭 水 災, 便 流 浪 到 漢 口, 在 漢 口 一 家 雜 貨 鋪 打 零 工, 因 為 廢 話 多 得 活 活 把 鋪 老 闆 的 女 兒 給 迷 住 了 61, 作 了 上 門 女 婿, 日 子 開 始 小 康 可 壞 事 的 還 是 那 張 嘴, 為 了 成 就 自 己 江 湖 俠 客 的 氣 度, 硬 是 將 因 逃 婚 倉 皇 投 靠 他 的 鄉 下 表 弟, 說 成 了 監 獄 逃 脫 的 共 產 黨, 為 了 這 口 舌 之 快, 遲 二 狗 挨 了 打 蹲 苦 牢, 鋪 子 與 老 婆 也 在 蹲 大 獄 時 全 沒 了 解 放 後, 因 認 得 字, 便 去 小 學 教 書, 一 日 要 學 生 寫 對 子, 自 己 做 了 一 對 秧 歌 青 青, 進 退 兩 難 紅 旗 飄 飄, 五 星 不 定 62, 還 特 別 深 入 講 解, 回 辦 公 室 更 大 肆 吹 噓 自 己 的 講 課 成 功, 結 果 當 然 是 被 整 得 頭 破 血 流 外 加 開 除 教 職 走 入 搬 運 工 生 活, 因 為 工 人 有 文 化 的 引 文 見 方 方 司 機 秦 大 寶,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04 引 文 見 方 方 司 機 秦 大 寶,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04 引 文 見 方 方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16 引 文 見 方 方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17 引 文 見 方 方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載 方 方 文 集 - 凶 案,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5 不 多, 於 是 寫 總 結 決 心 書 誓 詞 檢 討 悼 詞 便 全 是 他, 樂 得 一 月 中 總 有 兩 三 天 坐 辦 公 室 卻 還 是 因 為 那 張 嘴, 將 這 坐 辦 公 室 的 好 差 事 斷 送 了 接 替 他 的 便 是 我 了 又 有 新 工 人 要 報 到 了, 辦 憶 苦 思 甜 報 告, 我 推 薦 遲 師 傅, 遲 師 傅 照 例 說 完 故 事 又 脫 下 鞋 子, 露 出 半 截 腳 趾 頭, 好 苗 子 艾 艾, 受 到 撼 動 後 寫 了 篇 散 文 半 個 腳 趾 頭, 卻 在 討 論 時, 發 現 故 事 破 綻 處 處, 遂 急 向 遲 師 傅 求 證, 這 才 發 現 大 家 都 被 哄 了, 腳 趾 頭 的 傷 口 是 同 一 個 女 人 私 混 時 被 她 丈 夫 碰 上, 菜 刀 扔 過 來 砍 掉 的 只 是 到 頭 來 事 情 露 了 餡, 他 仍 是 一 派 地 耍 一 張 嘴 皮 子, 吹 噓 一 番, 這 就 是 遲 師 傅 頓 時 我 對 他 刮 目 相 看, 似 他 這 種 歷 史, 沒 被 整 來 整 去 全 賴 運 氣 竟 不 企 求 蒼 天 保 佑, 卻 欲 伺 機 一 步 登 天 63 老 搬 運 工 遲 二 狗, 本 性 瀟 灑 卻 命 運 乖 舛, 他 的 瀟 灑 在 於 那 張 能 吹 善 侃 的 一 張 碎 嘴 當 搬 運 工 前, 因 為 那 張 嘴 吃 了 許 多 虧, 於 是 當 時 代 轉 變, 遲 二 狗 也 學 用 那 張 嘴 將 被 偷 情 砍 掉 的 半 截 腳 趾 頭, 編 派 出 一 則 苦 大 仇 深 的 舊 社 會 迫 害 見 證, 方 方 對 人 的 貪 婪 無 知 寄 予 深 深 的 無 奈 與 無 解 滾 兒 中 的 滾 兒, 十 七 歲 半 到 裝 卸 站 當 工 人 滾 兒 是 同 她 外 婆 家 的 十 六 頭 小 豬 一 塊 兒 出 世 的, 身 材 圓 圓 滾 滾 出 奇 的 胖, 眼 睛 泡 泡 腫 腫, 嘴 唇 厚 厚 像 兩 塊 大 肉 桂, 聲 音 宏 亮 足 以 震 耳, 加 上 她 從 不 修 飾 自 己, 常 散 亂 著 頭 髮, 衣 服 又 好 穿 大 花 大 朵 ; 她 從 不 穿 胸 罩, 走 路 又 挺 胸, 咋 咋 唬 唬 一 路 走 來, 整 個 身 體 抖 抖 顫 顫, 叫 人 發 怵 滾 兒 個 性 從 不 記 恨, 凡 事 都 好 毫 不 在 乎, 裝 卸 工 的 任 何 一 件 重 活, 她 從 不 推 辭, 因 此 因 禍 得 福, 受 站 裡 推 薦 當 汽 車 司 機 她 唯 一 會 發 火 動 怒 的 事, 是 有 人 對 她 說 沒 那 個 會 要 你 這 類 的 話, 發 火 後 少 不 了 在 地 上 打 滾 嚎 叫, 又 不 免 的 就 此 睡 上 一 覺, 徹 底 地 展 現 出 豬 性 滾 兒 喜 歡 患 有 癲 癇 症, 說 話 總 是 模 擬 兩 可 充 滿 哲 理 的 大 昌, 為 了 大 昌, 滾 兒 放 棄 司 機 職 位, 重 回 裝 卸 站 三 年 後, 滾 兒 與 大 昌 結 婚, 滾 兒 調 後 勤 專 燒 熱 水, 伺 候 裝 卸 工 下 班 洗 熱 水 澡 看 著 滾 兒, 我 真 是 讓 人 難 以 理 解 於 是 方 方 有 了 這 樣 的 體 悟 這 世 界 上 最 叫 人 搞 不 清 的 恰 恰 是 人 自 己 倘 若 有 一 天, 人 說 他 終 於 認 識 了 自 己, 我 想, 那 時 他 或 許 已 進 化 或 退 化 成 別 的 什 麼 了 64 滾 兒 這 位 外 表 醜 陋 肥 胖 的 女 孩, 因 為 有 單 純 憨 傻 與 世 無 爭 的 個 性, 讓 她 贏 得 全 裝 卸 站 人 的 喜 歡, 不 求 不 搶, 卻 得 到 了 全 站 最 令 人 羨 慕 的 升 遷 機 會 : 學 習 開 汽 車, 大 字 不 識 幾 個, 卻 與 全 站 最 有 學 問 最 文 藝 的 男 人 大 昌 結 為 夫 妻, 不 耍 心 機 不 需 太 多 的 人 生 設 計, 也 不 用 勞 心 費 力 的 鑽 營 取 巧, 滾 兒 卻 有 最 順 遂 的 人 生 方 方 藉 由 滾 兒, 人 與 豬 的 連 結, 究 竟 是 人 像 豬, 抑 或 豬 像 人, 方 方 以 有 趣 的 結 合, 討 論 了 人 性 的 複 雜 同 時 她 似 乎 也 告 訴 我 們 : 人 生 與 人 性, 引 文 見 方 方 瀟 灑 的 遲 二 狗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22 引 文 見 方 方 滾 兒,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6 或 許 表 裡 不 一, 禍 福 相 倚 智 愚 難 辨 呀! 這 三 則 短 篇, 我 們 看 到 了 如 遲 二 狗 秦 大 寶 這 類 男 性 的 費 盡 心 思 算 盡 一 切, 到 頭 來 毫 無 所 獲, 但 同 時 也 看 見 如 滾 兒 般 的 女 性 從 來 不 忮 不 求, 卻 擁 有 一 切 在 遲 二 狗 滾 兒 秦 大 寶 這 些 可 愛 可 笑 卻 又 可 悲 的 小 人 物 中, 方 方 以 幽 默 的 筆 調, 展 現 對 現 今 社 會 不 正 常 現 象 的 嘲 諷, 揭 示 出 物 慾 對 人 性 自 尊 的 侵 蝕 二 追 求 實 利 的 灰 色 心 靈 俗 語 說 : 人 不 為 己, 天 誅 地 滅 從 白 夢 後, 方 方 對 人 性 的 極 度 困 惑 與 絕 望, 於 作 品 中 展 露 無 遺 走 向 遠 方 描 述 60 名 中 文 系 大 學 生 畢 業 分 配 的 實 況, 主 題 圍 繞 於 史 陽 平 文 之 光 沈 天 天 阿 丹 這 幾 位 大 學 生 迥 然 相 異 的 性 情 與 命 運, 這 是 方 方 創 作 初 期 第 一 次 詩 意 理 想 的 消 解, 將 人 性 的 庸 俗 殘 酷 乃 至 卑 劣 追 求 實 利 的 性 格 和 盤 托 出 高 幹 之 子 背 景 的 文 之 光, 時 時 以 現 代 派 青 年 自 居, 一 有 機 會 便 以 政 治 家 面 孔 高 談 闊 論, 一 心 想 分 配 邊 疆, 將 之 當 作 實 現 鴻 鵠 之 志 的 跳 板, 身 心 體 能 都 做 好 萬 全 準 備 的 他, 卻 分 到 當 地 文 聯 做 文 藝 理 論 研 究 年 紀 最 小 的 沈 天 天, 天 天 夢 想 當 個 大 筆 如 椽 的 大 記 者, 因 放 棄 回 鄉 反 而 幸 運 地 分 到 北 京 報 社, 正 開 心 以 為 可 實 現 夢 想 時, 卻 被 同 鄉 史 陽 平 戲 劇 般 的 頂 替 與 天 天 孟 不 離 焦 焦 不 離 孟 的 阿 舟, 詩 才 滿 腹, 卻 因 既 沒 背 景 也 不 願 耍 手 段, 最 後 憑 一 股 傲 氣 分 配 青 海 主 角 史 陽 平, 共 產 黨 黨 員 一 班 之 長, 為 人 和 善 熱 心 助 人, 是 典 型 的 三 好 學 生 但 這 些 榮 耀 之 名 卻 是 靠 世 故 圓 滑 的 手 段 換 取 出 身 河 南 鄉 下 農 家, 任 職 大 隊 養 豬 廠 飼 養 員 時, 因 為 曾 給 大 隊 長 提 意 見, 從 此 入 黨 老 受 阻, 但 他 沒 有 聽 天 由 命, 而 是 堅 持 每 個 月 寫 一 份 思 想 匯 報, 兩 年 後 效 果 卓 越, 順 利 入 黨 ; 考 上 大 學 的 當 年, 已 在 公 社 任 職, 公 社 領 導 書 記 不 想 放 他 走, 他 也 是 表 面 不 動 聲 色, 私 下 寫 封 文 情 並 茂 言 過 其 實 的 誇 耀 信 給 地 方 廣 播 電 台, 於 是 他 再 次 達 到 勝 利, 成 為 重 點 大 學 的 學 生 畢 業 分 配, 對 他 來 說 是 又 到 了 這 種 表 面 不 動 聲 色, 而 暗 中 則 死 死 地 扼 住 自 己 命 運 之 繩 的 時 刻 65 同 班 的 河 南 同 鄉 有 三 位, 但 傳 出 的 消 息 是 河 南 省 名 額 只 有 兩 個, 余 根 有 妻 有 子 名 額 確 定, 史 陽 平 算 計, 他 必 須 與 天 天 爭 取 剩 下 的 一 席, 比 起 邊 疆, 他 想 回 鄭 州 老 鄉 算 是 頂 天 了, 於 是 史 陽 平 帶 著 早 想 毀 婚 的 鄉 下 未 婚 妻 香 子 參 觀 校 園, 又 特 地 帶 香 子 到 到 系 裡 亮 相, 介 紹 給 系 領 導 與 分 配 小 組 長 認 識, 且 措 辭 懇 切 的 同 天 天 聊 聊, 就 這 樣, 他 輕 輕 鬆 鬆 讓 天 天 這 傻 小 子 放 棄 回 河 南 的 名 額, 回 鄭 州 的 希 望 似 乎 已 65 引 文 見 方 方 走 向 遠 方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7 成 定 局 正 當 他 為 自 己 天 衣 無 縫 的 計 畫 得 意 之 時, 未 料 此 次 分 到 北 京 的 名 額 竟 有 十 五 名 之 多, 天 天 因 為 放 棄 回 鄉, 因 禍 得 福 得 以 上 北 京 報 社 實 現 記 者 夢 史 陽 平 輾 轉 反 側 一 夜, 冥 思 苦 想 一 夜, 他 無 法 眼 睜 睜 望 著 那 些 原 以 為 會 到 邊 疆 去 的 同 學 興 高 采 烈 地 開 往 北 京, 眼 睜 睜 看 著 自 己 一 落 千 丈, 靠 三 尺 教 鞭, 一 根 粉 筆 聊 度 此 生 66, 他 無 法 坐 以 待 斃 隔 天 下 午, 他 特 意 在 輔 導 員 必 經 的 宣 傳 櫥 窗 前 佇 守, 一 番 感 人 肺 腑 的 違 心 之 論, 硬 是 將 大 致 底 定 的 預 分 方 案 重 新 洗 牌, 頂 替 了 天 天 的 北 京 記 者 名 額 他 得 到 了 中 國 國 都 的 堂 堂 記 者 之 位, 卻 同 時 失 去 茜 茜 的 愛 情 與 所 有 同 窗 的 友 誼 與 尊 敬 對 史 陽 平 這 樣 出 身 低 賤 農 家 的 人 來 說, 為 了 出 頭, 為 了 平 步 青 雲, 就 必 須 不 擇 手 段 要 生 存 要 競 爭, 不 偽 又 如 何? 67, 所 以 他 善 於 看 風 向 識 眼 色 善 於 控 制 自 己 和 遷 就 別 人, 他 總 是 笑 容 和 藹 言 談 謙 遜, 所 出 之 言 務 必 慎 之 再 慎 心 中 早 已 鄙 棄 的 鄉 下 未 婚 妻 香 子, 將 之 當 作 不 用 去 邊 疆 的 工 具 書, 千 辛 萬 苦 請 來 學 校 亮 相, 而 當 初 與 這 個 潑 辣 不 識 字 且 土 里 土 氣 的 鄉 下 女 人 訂 親, 也 只 是 在 苦 悶 的 生 活 中 需 要 一 個 愛 自 己 的 人 罷 了 為 了 逃 避 分 配 邊 疆, 先 花 言 巧 語 將 天 天 哄 的 一 愣 一 愣, 讓 他 將 河 南 名 額 拱 手 讓 出 ; 之 後 為 了 想 頂 替 天 天 上 北 京 的 名 額, 又 在 輔 導 員 前 表 演 一 場 煽 動 人 心 友 愛 同 學 的 戲 碼, 順 利 得 到 了 本 屬 天 天 的 名 額, 卻 也 遭 受 了 全 年 級 的 唾 棄 與 蔑 視, 成 了 全 年 級 排 斥 敵 對 的 對 象 過 程 中, 史 陽 平 惶 恐 過 害 怕 過 掙 扎 過, 但 他 一 想 起 高 中 老 師 的 悲 劇, 想 起 老 師 的 叮 嚀 : 一 切 不 傷 筋 骨 的 語 言 力 量 又 算 得 了 什 麼 呢? 它 絲 毫 不 妨 礙 他 們 在 物 質 條 件 優 厚 的 科 學 單 位 畢 業 分 配 是 決 定 人 一 輩 子 命 運 的 大 事, 這 一 錘 子 沒 有 把 命 運 之 音 定 準, 未 來 的 生 活 將 永 遠 奏 不 出 和 美 輝 煌 的 樂 章 為 此, 在 這 緊 要 關 頭 表 現 出 的 謙 讓 服 從 以 及 猶 豫 不 決 不 過 是 愚 懦 者 的 傻 勁 兒 68 心 念 一 轉, 奪 人 所 有 也 就 心 安 理 得 了 有 人 說 史 陽 平 是 七 哥 的 前 身, 他 與 七 哥 有 相 似 的 性 格, 兩 人 都 將 愛 情 當 作 成 功 的 跳 板, 認 定 犧 牲 他 人 權 益, 踩 在 他 人 之 上 乃 是 往 上 爬 之 必 須, 既 是 如 此, 何 需 懼 怕? 何 需 愧 疚? 從 這 群 大 學 生 中, 早 年 熱 血 青 年 那 股 貢 獻 所 學, 報 效 國 家 的 理 想 主 義 早 已 消 逝, 為 了 爭 取 好 名 額, 明 的 暗 的 人 人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方 方 將 人 性 追 求 實 利 複 雜 的 心 路 歷 程 深 刻 地 刻 畫 出 來 成 名 作 風 景 展 現 了 方 方 對 複 雜 人 性 及 現 實 世 界 的 深 刻 體 悟, 它 逼 真 而 厚 實 細 膩 而 凝 重 繁 雜 而 又 富 於 歷 史 感 和 穿 透 性 地 對 市 民 生 存 狀 態 的 引 文 見 方 方 走 向 遠 方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1 引 文 見 方 方 走 向 遠 方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0 引 文 見 方 方 走 向 遠 方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8 描 寫 69 是 其 成 功 之 處 風 景 以 早 夭 的 小 八 子 為 敘 事 者, 他 躺 在 屋 前 的 窗 口 下, 看 著 父 親 與 母 親 帶 著 九 個 兄 姊 ( 七 男 二 女 ), 擠 住 在 既 擁 擠 又 簡 陋 的 版 壁 屋 子 生 活 他 靜 靜 地 觀 賞 哥 哥 姊 姊 們 在 近 乎 動 物 般 的 低 劣 環 境 中 掙 扎 與 成 長 的 奇 異 風 景 大 家 長 父 親 是 個 碼 頭 工 人, 個 性 粗 暴 愚 昧 且 專 制, 嗜 酒 成 性, 對 妻 兒 動 輒 打 罵 拳 打 腳 踢, 打 架 鬥 毆 像 抽 了 鴉 片 一 樣 難 得 戒 掉, 打 起 自 己 的 妻 子 和 兒 女 像 喝 酒 一 樣 頻 繁 且 興 奮 70, 平 時 最 愛 邊 喝 酒 邊 向 兒 女 們 回 憶 年 輕 時 打 碼 頭 的 光 榮 戰 績 母 親 生 性 風 騷 潑 辣, 談 吐 粗 俗, 會 從 許 多 語 言 中 挑 出 最 俏 皮 最 刻 毒 且 下 流 得 讓 人 發 笑 的 話 來 罵 人, 但 她 深 愛 強 悍 的 父 親, 兩 人 結 婚 後 生 下 七 男 二 女 住 在 漢 口 河 南 棚 子 一 個 十 三 平 米 的 版 壁 屋 子 裡 屋 外 京 廣 鐵 路 幾 乎 是 從 屋 簷 邊 擦 過 火 車 平 均 七 分 鐘 一 趟 轟 隆 隆 駛 來 時, 夾 帶 著 呼 嘯 而 過 的 風 和 震 耳 欲 聾 的 噪 音 71 屋 裡 有 一 張 大 床 和 一 張 矮 矮 的 小 飯 桌 裝 衣 物 的 木 盆 和 紙 盒 堆 在 屋 角 72, 散 發 著 永 遠 的 濕 氣 味 入 夜, 兩 個 女 兒 睡 在 搭 建 的 小 閣 樓, 七 個 兒 子 排 一 溜 的 睡 在 夜 晚 臨 時 搭 的 地 舖 上, 粗 劣 的 生 活 環 境, 就 如 大 哥 對 父 親 的 咒 罵 : 混 了 一 輩 子, 卻 讓 兒 女 吃 沒 吃 穿 沒 穿 的 像 猪 狗 一 樣 擠 在 這 十 三 平 米 的 小 破 屋 裡 73 大 哥 15 歲 被 學 校 開 除 後, 進 入 鐵 工 廠 當 學 徒, 為 了 有 地 方 睡 覺, 成 年 累 月 上 夜 班, 因 為 鄰 居 白 禮 泉 的 好 意, 大 哥 開 始 白 天 到 白 家 睡 覺, 這 讓 白 禮 泉 的 妻 子 枝 姐 對 大 哥 動 了 情, 還 懷 上 身 孕, 大 哥 因 住 房 破 爛 擁 擠 無 力 娶 妻, 現 實 環 境 的 困 厄, 讓 這 段 情 無 疾 而 終 此 後, 一 直 到 十 年 後 與 大 嫂 結 婚, 除 了 家 中 的 女 人, 大 哥 對 全 世 界 的 女 人 都 不 屑 一 顧 二 哥 個 高 身 形 纖 瘦, 話 少, 鼻 梁 挺 拔, 嘴 型 好 看, 有 一 種 獨 特 的 漂 亮 聰 明 正 直, 很 有 讀 書 天 分, 一 次 與 三 哥 偷 媒 的 回 途 中, 碰 巧 救 了 溺 水 的 楊 朦, 也 認 識 了 妹 妹 楊 朗, 認 識 楊 家 之 後, 二 哥 開 始 嚮 往 不 可 得 的 文 明 生 活 與 愛 情, 他 努 力 追 尋, 因 為 楊 朗 的 一 句 : 我 從 來 就 沒 愛 過 你 我 只 是 看 你 可 憐 才 應 付 你 一 下 你 千 萬 不 要 當 真 74 讓 愛 情 幻 滅 後 的 二 哥, 連 一 天 都 活 不 下 去, 用 刮 鬍 子 的 刀 片 割 斷 了 手 腕 上 的 血 管 三 哥 是 家 中 的 二 霸 王, 與 二 哥 感 情 好 到 難 以 思 議, 三 哥 身 材 寬 肩 細 腰, 黝 亮 肌 膚 下, 肌 肉 飽 滿 生 氣 地 凸 起, 是 女 人 最 欣 賞 的 體 型 他 與 女 人 廝 混 時, 所 發 洩 的 是 一 股 報 復 的 仇 恨, 仇 恨 他 最 愛 的 二 哥 被 女 人 害 死 因 為 二 哥, 讓 他 恨 透 女 人 終 身 未 娶, 二 哥 死 後, 他 上 了 駁 船 當 水 手, 八 五 年 的 初 春, 駁 船 在 青 水 岬 水 道 翻 覆, 全 船 人 都 沈 入 江 底, 唯 獨 三 哥 逃 了 出 來, 現 在 的 他, 每 天 坐 在 地 下 商 場 側 門, 當 個 釘 鞋 匠 四 哥 六 個 月 大 時 發 高 燒 後 就 又 聾 又 啞, 也 因 為 如 參 見 李 俊 國 著 在 絕 望 中 涅 盤 方 方 論,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2001 年 4 月 1 版 2 刷, 頁 69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96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81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85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00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9 此, 他 從 未 挨 過 父 親 的 一 次 拳 腳 14 歲 起 打 零 工, 二 哥 下 鄉 後, 他 接 下 了 二 哥 的 板 車, 當 裝 卸 工 至 今,24 歲 娶 一 盲 女 為 妻, 生 了 一 女 一 男, 建 立 了 一 個 完 整 的 家 庭, 經 歷 平 凡 而 順 暢 雙 胞 胎 的 五 哥 六 哥 從 小 就 是 一 對 壞 種, 偷 騙 搶 盜 玩 女 孩 無 惡 不 作, 因 為 無 力 娶 妻, 主 動 當 了 漢 正 街 的 上 門 女 婿, 受 了 紅 衣 女 子 的 指 引, 兩 人 靠 賣 仿 冒 汗 衫 成 了 萬 元 戶, 發 富 之 後 學 會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賭 錢 大 姊 大 香 嬌 氣 不 正, 總 愛 將 指 甲 留 得 長 長 的, 小 時 候 七 哥 尿 濕 褲 子, 就 冷 不 防 用 尖 指 甲 捏 他 屁 股 二 姊 小 香 伶 牙 俐 齒 活 潑 愛 笑 卻 心 狠 手 辣 兩 人 最 大 的 樂 趣 是 以 欺 負 惡 整 七 哥 為 樂 在 七 哥 飛 黃 騰 達 後 之 後, 兩 人 卻 為 了 爭 取 讓 自 己 兒 子 過 繼 給 七 哥, 雙 方 惡 言 相 向, 吵 的 不 可 開 交 主 角 七 哥, 因 為 父 親 總 懷 疑 他 是 隔 壁 白 禮 泉 的 種, 從 小 即 對 他 不 聞 不 問 外 加 拳 打 腳 踢, 長 年 蜷 睡 在 父 母 陰 暗 潮 濕 的 床 底 板 下, 一 直 到 下 鄉 前 夕 父 母 的 冷 落 虐 打 與 兄 姐 的 欺 凌, 讓 他 個 性 怯 懦 猥 瑣, 活 得 還 不 如 一 條 狗 五 歲 起 出 外 撿 破 爛 拾 菜 葉, 文 革 後 七 哥 下 鄉 插 隊, 七 哥 選 了 最 偏 僻 的 小 山 村, 因 為 夢 遊 症, 讓 整 個 山 村 充 滿 鬼 氣, 一 年 後 村 里 人 迫 不 及 待 地 推 薦 他 進 入 北 京 大 學 進 入 北 大, 寢 室 上 鋪 蘇 北 佬 的 言 傳 身 教, 改 變 了 七 哥 的 一 生 為 了 由 鬼 成 人, 毅 然 拋 棄 論 及 婚 嫁 教 師 女 友, 與 年 長 自 己 八 歲 無 法 生 育 的 高 幹 女 兒 結 婚, 完 成 一 段 各 取 所 需 的 婚 姻, 為 了 做 個 叱 吒 風 雲 的 人 物, 他 不 擇 手 段 往 上 爬 現 在, 七 哥 住 在 市 區 的 大 房 子, 總 在 星 期 六 回 到 河 南 棚 子, 只 要 一 進 家 門, 就 像 一 條 發 了 瘋 的 狗 毫 無 節 制 地 亂 叫 亂 嚷 彷 彿 是 對 他 小 時 候 從 來 沒 有 說 話 的 權 利 而 進 行 的 殘 酷 報 復 75 一 家 十 一 口 人 擠 在 只 有 十 三 平 米 的 生 活 空 間, 生 存 環 境 之 惡 劣 可 想 而 知, 在 如 此 粗 劣 的 環 境 中 成 長, 骨 肉 親 情, 只 是 空 口 白 話 不 值 一 文, 手 足 之 間 盡 是 算 計 捉 弄, 道 德 法 律 骨 氣 尊 嚴 絲 毫 不 放 上 眼, 事 事 皆 以 現 實 利 益 為 考 量, 就 像 父 親 所 說 : 什 麼 叫 沒 有 骨 氣? 叫 她 來 過 過 我 們 的 日 子, 她 就 明 白 骨 氣 這 東 西 值 多 少 錢 了 76 所 以 冬 天 天 冷 要 燒 媒, 去 撿, 沒 得 撿 就 偷, 家 裡 要 燒 煤 而 家 裡 又 無 錢 買 煤, 無 條 件 地 向 外 界 索 取 變 成 了 自 然 而 然 的 事, 對 於 這 麼 幹 是 否 合 法 不 予 考 慮 77 ; 七 哥 想 在 這 個 家 活 下 去, 得 要 學 會 忍 氣 吞 聲, 想 填 飽 肚 子 就 得 出 門 撿 菜 葉, 哪 管 年 紀 大 小 ; 想 嘗 鮮, 就 去 兒 童 商 店 抓 下 任 何 一 個 小 孩 手 中 的 食 物 五 哥 六 哥 想 脫 離 河 南 棚 子 想 賺 錢 成 萬 元 戶, 就 得 入 贅, 囂 囂 張 張 地 賣 起 仿 冒 品 七 哥 因 夠 夠 死 亡 抑 鬱 大 病 一 場, 耗 去 家 裡 一 大 筆 錢 - 父 親 答 應 給 大 香 和 小 香 一 人 買 一 條 圍 巾 的 錢 ; 答 應 給 五 哥 六 哥 一 人 買 一 雙 涼 鞋 的 錢 ; 答 應 為 母 親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13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0 買 一 雙 尼 龍 襪 子 的 錢 以 及 大 哥 存 了 多 年 打 算 買 手 錶 的 錢 78, 方 方 以 圍 巾 襪 子 手 錶 涼 鞋 這 些 外 在 物 質, 計 算 七 哥 的 醫 藥 費 用, 骨 肉 血 親 間 的 實 利 考 量, 不 言 而 明 父 母 鄙 視 兄 姐 討 厭 至 極 的 小 七 子, 成 了 大 人 物 後, 父 親 臉 上 充 滿 慈 愛 和 驕 傲 之 氣, 對 七 哥 回 家 的 囂 張 行 徑, 父 親 提 醒 自 己 得 忍 住 自 己 全 部 的 驕 傲 去 適 應 這 個 人 物, 對 他 的 寬 容, 不 也 是 實 利 所 趨? 成 了 團 省 委 的 七 哥, 大 香 小 香 為 了 爭 相 將 兒 子 過 繼 給 七 哥, 吵 的 面 紅 耳 赤, 這 也 是 權 衡 利 害 後 的 選 擇, 說 穿 了 就 只 是 覬 覦 七 哥 的 現 有 成 就 罷 了! 親 情 如 此, 愛 情 亦 如 是 不 必 下 鄉 的 二 哥, 為 了 楊 朗 下 鄉, 攬 去 她 所 有 的 活, 一 分 一 分 地 努 力 存 錢, 編 織 兩 人 的 美 好 未 來, 而 楊 朗 利 用 這 份 愛, 對 二 哥 虛 應 敷 衍, 讓 自 己 下 鄉 生 活 快 樂 輕 鬆 些 一 旦 楊 朗 利 用 自 己 的 身 子 取 得 回 縣 裡 的 機 會, 二 哥 就 不 再 有 利 用 價 值 了, 楊 朗 的 絕 情 讓 二 哥 走 上 絕 路 同 樣 地, 為 了 擺 脫 貧 賤 悲 困 的 生 活 煉 獄, 為 了 改 變 命 運, 七 哥 毫 不 猶 豫 地 捨 棄 愛 情 與 子 嗣, 與 論 及 婚 嫁 的 女 友 果 斷 分 手, 娶 了 大 自 己 八 歲 無 生 育 能 力 眼 角 已 疊 起 魚 尾 紋 的 高 幹 女 兒, 就 如 七 哥 對 高 幹 之 女 所 言 : 你 和 你 父 親 比 她 和 她 父 親 對 我 來 說 重 要 得 多 在 中 國 教 授 這 玩 藝 兒 毫 不 值 錢, 他 對 我 就 像 這 些 過 時 的 報 紙 一 樣 毫 無 幫 助 79 七 哥 利 用 婚 姻 換 取 想 要 的 順 遂, 婚 姻 是 建 立 在 深 思 熟 慮 後 的 利 益 考 量 七 哥 身 處 環 境 的 艱 難 親 情 關 係 的 疏 離, 讓 他 只 能 在 家 庭 和 社 會 的 底 層 蹣 跚 匍 匐, 即 使 進 入 北 京 大 學, 他 仍 只 受 到 嘲 笑 與 冷 遇, 蘇 北 佬 的 啟 發 使 他 豁 然 開 朗, 他 決 定 不 擇 手 段 地 極 力 改 變 自 己 的 生 存 環 境 和 社 會 地 位, 實 現 自 己 的 野 心, 他 犧 牲 一 切, 包 含 愛 情 情 慾 與 子 嗣, 以 求 對 抗 他 過 去 畸 形 變 態 的 人 生 七 哥 說 : 生 命 如 同 樹 葉, 來 去 匆 匆 春 日 裡 的 萌 芽 就 是 為 了 秋 天 裡 的 飄 落 殊 途 卻 同 歸, 又 何 必 在 乎 是 不 是 搶 了 別 人 的 營 養 而 讓 自 己 肥 綠 肥 綠 的 呢? 80 短 短 語 語 將 城 市 底 層 市 民 追 求 實 利 的 人 性 之 惡 一 語 道 破 桃 花 燦 爛 中 的 陸 粞, 同 樣 也 為 了 追 求 更 好 的 出 路 而 選 擇 犧 牲 愛 情 與 婚 姻 可 惜 他 與 史 陽 平 七 哥 不 同, 陸 粞 算 計 一 切, 到 頭 來 卻 一 無 所 有 陸 粞 很 聰 明 也 很 有 才 氣, 但 因 為 父 親 反 革 命 帽 子 的 陰 影, 讓 他 在 事 業 愛 情 前 途 上 事 事 不 順 ; 文 工 團 招 生 總 被 刷 下, 大 學 沒 敢 考, 裝 卸 站 的 升 職 從 輪 不 到 他, 因 為 如 此 所 以 他 總 是 自 卑 又 過 於 自 信, 他 很 注 意 和 上 面 領 導 相 處 時 的 微 枝 末 節, 總 是 覺 得 這 些 細 微 枝 節 有 時 反 能 成 大 事, 於 是 新 上 任 的 調 度 沈 可 為 找 他, 他 會 在 卸 完 黑 粉 後, 以 最 快 的 速 度 沖 洗 完 畢, 一 身 潔 淨 並 到 外 頭 販 賣 部 用 黑 市 價 買 了 盒 三 五 ; 探 站 長 王 留 口 風 時, 知 道 王 留 愛 喝 兩 杯, 也 會 狠 下 心 買 瓶 董 酒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05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35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1 因 為 自 卑, 對 深 愛 的 星 子 他 總 是 開 不 了 口, 卻 又 無 法 拒 絕 水 香 肉 體 的 誘 惑, 與 水 香 上 了 床 陸 粞 接 近 水 香, 當 然 有 很 大 部 份 因 素 是 因 為 水 香 的 舅 舅 是 局 里 辦 公 室 的 主 任, 兩 人 戀 情 成 熟 後, 反 因 自 己 成 分 不 好, 在 水 香 的 舅 舅 的 堅 決 反 對 下, 水 香 提 出 了 分 手 水 香 的 家 人 知 道 女 兒 已 經 不 是 黃 花 大 閨 女, 獅 子 大 開 口 要 求 陸 家 賠 償, 提 出 一 次 二 十 塊 的 價 碼, 問 水 香 多 少 次 了, 水 香 答 說 二 十 多 次, 但 粞 清 楚 自 己 同 水 香 上 床 並 未 達 到 十 次 這 次 陸 粞 選 擇 沈 默, 爽 快 地 付 了 水 香 五 百 塊 本 是 因 為 愛 情 而 結 合 的 性 愛, 在 情 愛 因 為 現 實 考 量 消 逝 後, 實 實 際 際 以 次 數 金 錢 計 算, 愛 情 的 可 貴 本 質 驟 然 降 低, 而 水 香 為 了 多 撈 一 些 錢, 大 言 不 慚 地 將 做 愛 次 數 虛 報, 更 令 人 可 憎 為 了 往 上 爬, 陸 粞 背 棄 王 留 投 靠 沈 可 為, 當 上 現 場 助 理 員 ; 為 了 穩 固 關 係, 他 與 沈 可 為 患 有 精 神 病 的 妹 妹 結 婚, 他 常 常 被 神 經 質 發 作 的 沈 小 妹 咬 得 青 一 塊 紫 一 塊, 但 他 從 其 他 部 分 得 到 補 償, 沈 可 為 調 升 公 司 作 了 副 經 理, 赴 任 前 跟 粞 說 很 快 即 任 他 為 站 長, 粞 為 此 激 動 了 一 整 夜, 但 萬 萬 料 想 不 到, 沈 家 遠 在 美 國 的 姨 母 回 國 探 親, 找 了 沈 可 為 一 塊 兒 到 美 國 發 展, 沈 可 為 一 去 不 回 被 公 司 除 名, 那 一 刻 陸 粞 知 道 他 大 勢 已 去 只 一 夜 的 功 夫, 他 又 回 到 小 隊 拖 板 車 他 的 一 生 就 像 星 子 形 容 的 他 永 遠 清 醒 地 知 道 他 該 幹 什 麼, 不 該 幹 什 麼, 只 是 他 永 遠 都 做 錯 了 81 掙 扎 在 權 勢 與 情 慾 間 的 陸 粞, 到 頭 來 一 場 空 1989 年 發 表 的 這 天 這 年, 則 是 將 眾 人 追 求 實 利 的 灰 色 心 靈 描 繪 最 深 刻 批 判 最 犀 利 的 一 部 作 品 人 稱 何 疤 子 的 何 漢 江, 是 間 木 材 加 工 廠 的 廠 長, 總 是 習 慣 招 招 搖 搖 地 幹 活, 眼 睛 小 嘴 唇 厚 額 頭 平 整, 一 副 老 實 人 的 派 頭 事 件 發 生 在 大 雪 的 十 二 月 半, 下 午 廠 裡 停 電, 大 家 振 臂 歡 呼 說 話 毒 辣 愛 惡 整 人 的 掛 鉤 工 賤 貨 羅 建 火, 躲 到 廠 後 門 僅 留 存 的 一 座 極 小 的 木 板 房, 生 了 堆 小 火, 斜 斜 地 躺 在 堆 高 的 草 墊 子 上, 從 口 袋 裡 掏 出 借 來 的 小 人 書 玫 瑰 夢 讀, 火 將 小 木 房 燒 得 暖 融 融 的, 以 致 於 羅 建 火 哈 欠 成 串 成 串 往 外 湧, 他 漸 漸 地 進 入 他 自 己 的 夢 第 一 個 發 現 失 火 的 是 安 全 員 小 唐, 幸 好 是 雪 天 且 發 現 的 早, 更 幸 好 何 漢 江 動 員 救 火 得 力, 火 勢 因 此 未 蔓 延 就 已 撲 滅 正 當 大 家 為 無 所 損 失 而 大 鬆 一 口 氣 時, 有 人 看 見 了 已 被 燒 得 奄 奄 一 息 的 羅 建 火 聽 到 燒 得 半 死 的 人 是 羅 建 火, 廠 裡 有 半 數 以 上 的 人 心 裡 都 鬆 下 一 大 口 氣, 動 員 救 人 當 下 推 託 散 漫, 突 然 有 人 驚 說 : 賤 貨 會 不 會 死? 那, 廠 裡 今 年 豈 不 又 死 了 一 個? 獎 金 眾 人 猛 然 想 起 今 年 廠 裡 的 惡 性 指 標 已 到 頂, 再 死 人 除 廠 長 解 職 受 罰 外 且 扣 掉 全 廠 職 工 獎 金 外 加 取 消 一 年 一 度 下 發 的 加 級 指 標, 眾 人 發 覺 事 態 嚴 重, 一 掃 初 始 的 輕 鬆 自 若, 全 廠 積 極 總 動 員, 小 唐 破 例 開 廠 裡 的 小 車 送 賤 貨 到 醫 院, 為 了 讓 醫 院 收 下, 何 漢 江 掛 一 副 淒 切 得 宛 如 死 了 他 兒 子 的 面 孔 哀 求, 院 長 直 陳 難 處 的 說 : 如 果 收 了 他, 我 們 院 裡 今 年 的 死 亡 率 就 要 高 於 去 年 了, 很 多 事 都 不 好 辦 這 時 全 廠 立 馬 動 員 掛 電 話 請 求, 請 醫 院 一 定 要 盡 全 力 搶 救, 院 長 81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12 思 索 再 三, 即 說 : 我 願 收 下, 一 定 收 下, 盡 全 力 搶 救 廠 裡 醫 院 達 成 協 議 : 不 計 一 切 代 價 讓 他 再 一 次 迎 接 新 年 的 來 臨 82 廠 裡 破 例 為 羅 建 火 組 織 搶 救 看 護 羅 建 火 小 組, 分 三 班 為 他 日 夜 值 班, 並 隨 時 給 廠 裡 播 音 員 打 電 話, 告 知 羅 建 火 最 新 情 況, 由 播 音 員 一 日 三 次 廣 播 病 情 惡 化 缺 藥, 同 事 大 肥 甘 心 花 長 途 電 話 費 578 元, 聯 絡 在 北 京 醫 院 工 作 的 姨 丈 借 藥, 還 聯 絡 了 解 放 軍 送 藥 剛 臨 12 月 23 日, 羅 建 火 昏 迷 不 醒, 主 治 醫 生 與 何 漢 江 很 快 達 成 協 議, 羅 家 家 屬 也 在 何 漢 江 答 應 給 予 補 助 之 後, 毫 無 異 議 通 過 切 除 雙 腿 但 求 延 長 生 命 ;29 日, 右 胳 膊 又 告 急, 為 求 延 長 生 命 決 定 切 除 右 臂, 在 大 筆 截 肢 補 貼 聲 中, 羅 家 家 人 的 哀 嚎 聲 變 小 而 後 消 逝, 於 是 家 屬 廠 方 院 方 三 方 再 度 通 過 截 肢 新 年 的 鐘 聲 在 極 艱 難 的 煎 熬 中 清 脆 響 起, 羅 建 火 還 活 著 元 月 4 日, 木 材 加 工 廠 發 了 獎 金, 獎 金 肥 厚 人 人 均 分 得 650 元 至 此, 羅 建 火 的 存 活 不 再 具 有 實 際 價 值, 病 情 告 急, 醫 院 只 是 掛 電 話 通 知, 廠 裡 欲 派 人 前 往 瞭 解, 人 人 推 辭 事 不 關 己 ; 隔 日, 何 漢 江 聽 到 羅 建 火 的 死 訊, 僅 哦 了 一 聲, 便 像 往 日 一 樣 邁 著 穩 健 的 步 子 走 向 他 的 廠 長 辦 公 室 讀 完 故 事, 我 們 或 許 會 訝 異 廠 長 何 疤 子 自 私 殘 酷 的 行 為, 但 在 故 事 開 頭 的 一 段 插 曲, 方 方 已 悄 悄 為 何 漢 江 的 實 利 性 格 巧 埋 伏 筆 廠 門 口 前 長 百 米 的 水 泥 道 路, 原 先 是 條 泥 土 路, 長 年 凹 凸 不 平, 修 路 要 廠 職 工 分 攤 費 用, 而 職 工 獎 金 攸 關 自 己 的 職 稱 評 定, 所 以 何 漢 江 總 說 些 要 與 天 鬥 與 路 鬥 這 類 冠 冕 堂 皇 之 語, 敷 衍 塞 責 修 路 計 畫, 卻 在 小 段 騎 了 他 的 鳳 凰 牌 自 行 車 開 會 回 來 的 路 上, 被 拉 木 板 的 東 風 140 砸 扁 後, 何 漢 江 痛 心 疾 首 追 悔 莫 及 表 情 沈 痛 地 令 人 將 這 條 百 米 土 路 修 築 成 寬 且 平 坦 的 水 泥 大 道 83 我 們 清 楚 明 白 何 疤 子 之 所 以 痛 心 疾 首 加 追 悔 莫 及 且 表 情 沈 痛 地 馬 上 修 築 公 路, 不 是 因 為 哀 憐 同 事 小 段 的 死 亡, 而 是 心 疼 自 己 的 新 自 行 車 被 砸 扁 了 何 漢 江 對 他 人 性 命 毫 不 憐 惜, 只 關 心 與 自 己 有 關 的 一 切, 自 私 自 利 的 醜 惡 之 心 早 已 清 晰 可 見 因 此, 不 惜 犧 牲 羅 建 火 換 取 自 己 的 未 來 以 及 獎 金, 也 就 不 足 為 奇 了 人 緣 極 差 的 羅 建 火 傷 重, 本 來 廠 裡 多 數 人 都 不 在 意, 保 衛 科 科 長 老 田 還 笑 了 說 : 想 不 到 這 小 子 也 有 今 天! 半 數 以 上 的 人 心 裡 都 落 下 一 個 石 頭, 女 人 再 不 擔 心 帶 去 的 小 菜 被 人 偷 吃 光, 男 人 們 不 必 警 惕 打 瞌 睡 時 頭 髮 莫 名 其 妙 被 剪 掉 一 撮, 車 棚 裡 的 自 行 車 也 不 再 某 天 全 被 人 消 了 氣 84, 羅 建 火 在 廠 裡 的 地 位 簡 直 是 令 人 欲 除 之 而 後 快 呀! 但 一 旦 涉 及 到 自 己 的 獎 金, 廠 長 領 頭 全 廠 總 動 員 輪 班 看 顧 卻 無 人 喊 累, 時 時 掛 記 聽 廣 播, 每 日 廣 播 一 停, 還 三 五 一 群 地 議 論 半 本 段 落 引 文 見 方 方 這 天 這 年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自 方 方 這 天 這 年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39 引 文 見 方 方 這 天 這 年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3 天, 羅 建 火 得 到 前 所 未 有 的 關 注, 並 不 是 眾 人 發 自 內 心 對 同 事 的 關 懷 之 情, 而 是 背 後 龐 大 的 附 加 利 益 記 者 披 露 消 息 後, 善 舉 引 起 全 市 廣 大 迴 響, 蜂 擁 蜂 擁 而 至 的 關 懷 偏 方 與 金 錢, 為 何 漢 江 及 廠 方 帶 來 更 多 意 外 的 浮 名 與 虛 榮, 何 疤 子 的 老 婆 一 改 往 日 的 潑 辣 嘴 臉, 輕 言 細 語 地 說 廠 裡 讓 她 放 假, 好 好 照 顧 兩 頭 忙 的 何 漢 江 ; 局 長 居 然 也 從 家 裡 掛 電 話 來, 並 派 小 車 給 何 漢 江 使 用, 何 漢 江 思 索 著 : 這 都 是 託 賤 貨 的 福 啊! 醫 院 亦 是 如 此 醫 院 本 以 救 濟 世 人 為 第 一 要 務, 但 實 際 的 死 亡 率 指 標 更 重 要, 它 必 定 影 響 年 度 獎 金 的 發 放, 以 致 上 至 院 長 下 至 基 層 醫 生, 收 取 病 人 都 以 實 際 利 益 為 考 量 標 準, 有 錢 有 救, 收 下 絕 不 囉 唆 ; 沒 救, 絕 不 收 收 下 羅 建 火, 除 了 院 長 受 廠 裡 人 感 召, 不 也 另 有 目 的? 羅 家 家 屬 在 獲 知 羅 建 火 燒 傷 入 院 的 第 一 時 間, 可 想 而 知 必 定 悲 痛 難 忍, 但 隨 著 新 聞 報 導 所 帶 來 的 那 麼 多 的 關 心 那 麼 多 的 愛 那 麼 多 的 問 候 和 那 麼 多 寄 來 的 錢, 已 經 有 效 地 沖 淡 了 他 們 初 始 見 到 羅 建 火 的 揪 心 的 痛 苦 為 了 延 緩 生 命, 必 須 截 肢 時, 初 時 並 不 願 意, 家 屬 冀 求 能 留 個 全 屍, 但 在 廠 裡 答 應 給 予 補 助 後, 羅 大 哥 立 即 感 動 得 有 了 眼 淚 85,29 日 病 危 需 再 度 截 肢, 羅 家 父 母 本 來 嚎 哭 地 宛 如 世 界 末 日, 但 何 漢 江 答 應 付 給 羅 家 一 大 筆 數 額 頗 大 的 截 肢 補 貼, 於 是 醫 院 中 哀 淒 的 叫 喊 聲 小 了 下 來, 又 漸 漸 沒 有 了 對 羅 建 火 的 家 屬 而 言, 心 想 大 抵 羅 建 火 已 是 回 天 乏 術 了, 在 悲 傷 之 後, 理 性 地 計 算 能 獲 得 的 補 助 金 錢 反 而 務 實 ; 金 錢 實 利 確 實 能 有 效 地 沖 淡 親 情, 因 此 羅 建 火 生 命 的 最 後 是 否 真 需 截 肢, 是 否 能 人 道 的 死 去, 這 早 就 已 不 是 羅 家 家 人 考 量 的 重 點 了 羅 建 火 成 為 家 屬 工 廠 醫 院 三 方 己 利 考 量 下 的 犧 牲 品 相 同 的 主 題 話 語 也 出 現 在 凶 案 冬 日 蒼 茫 與 一 波 三 折 凶 案 的 主 角 二 水, 是 個 吃 百 家 飯 的 孤 兒, 和 村 裡 的 金 蓮 是 男 女 朋 友, 金 蓮 他 爹 是 位 算 命 師, 在 村 裡 鐵 口 直 斷 字 字 吐 金, 村 裡 人 尊 稱 他 為 金 大 仙 金 大 仙 嫌 二 水 無 父 無 母 又 無 財, 打 心 眼 瞧 他 不 起, 為 了 讓 女 兒 死 心, 倚 仗 二 水 對 自 己 的 全 然 信 任, 藉 由 看 相 算 命, 巧 妙 地 設 計 一 件 讓 二 水 自 毀 前 途 的 凶 案 在 二 水 與 金 蓮 關 係 愈 發 密 切 之 時, 金 大 仙 將 二 水 叫 到 跟 前, 穿 鑿 附 會 告 訴 二 水 一 則 故 事 : 他 爹 叫 簡 冰 ( 冰 即 二 水 命 名 之 由 ) 是 個 反 革 命, 從 城 裡 逃 到 村 裡 避 難 時, 村 裡 人 將 他 藏 到 地 洞 裡, 每 天 由 一 個 女 子 替 他 送 飯, 這 年 輕 人 後 來 就 睡 了 那 女 子, 生 下 二 水, 也 就 順 理 成 章 與 那 女 人 搭 伙 過 日 子 風 頭 過 後, 他 回 到 城 裡, 從 此 沒 回 來, 後 來 聽 人 說 他 在 城 裡 早 有 女 人, 還 生 了 兩 個 女 兒, 二 水 他 娘 聽 後 鬱 結 攻 心, 沒 兩 年 就 過 去 了, 當 時 二 水 才 兩 歲 金 大 仙 告 訴 二 水 : 他 爹 現 在 長 得 白 白 胖 胖, 臉 上 戴 著 金 邊 眼 鏡, 還 出 了 本 書, 富 貴 的 85 本 段 落 引 文 見 方 方 這 天 這 年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4 很 金 大 仙 煞 有 其 事 地 替 二 水 看 相, 告 訴 二 水, 他 頭 上 有 雙 旋 兒, 其 中 之 一 上 有 一 粒 粒 黑 點 兒, 哪 是 表 明 有 人 永 遠 壓 在 你 的 頭 上, 你 只 有 讓 變 黑 為 紅, 才 能 成 為 大 富 大 貴 之 人, 又 替 二 水 看 了 手 相, 語 氣 驚 駭 的 告 訴 二 水, 他 這 斷 掌 斷 筋 斷 骨 斷 頭 莫 不 齊 全, 你 不 斷 他 他 要 斷 你, 先 斷 斷 你 的 財, 再 斷 你 的 命 86 聽 完 金 大 仙 的 話 後, 二 水 想 起 自 己 從 小 有 一 頓 沒 一 餐 吃 百 家 飯 的 苦 日 子, 於 是 找 了 村 頭 麻 鐵 匠 替 他 打 了 把 鋒 利 的 刀, 無 聲 無 息 地 離 開 村 子 進 城, 去 找 斷 了 他 路 的 簡 冰 但 在 城 裡 茫 茫 人 海 中, 找 一 個 素 未 謀 面 之 人 談 何 容 易, 整 整 一 星 期, 二 水 毫 無 所 獲, 身 已 無 分 文, 晚 上 只 得 窩 在 火 車 站 的 長 椅 過 夜, 進 城 後 滿 一 個 星 期 的 那 一 天, 半 夜 凍 得 慌, 便 到 外 頭 跑 兩 圈 暖 暖 身 子, 二 水 心 地 好, 救 了 個 醉 倒 在 街 道 旁 的 酒 鬼, 將 他 拖 進 候 車 室 裡 與 自 己 在 長 椅 湊 合 擠 一 晚, 天 亮 這 老 兄 酒 醒, 說 他 是 一 所 醫 院 的 行 政 科 長, 為 了 報 答 二 水 的 善 行, 他 請 二 水 吃 一 頓, 並 介 紹 二 水 到 他 任 職 的 醫 院 當 清 潔 工, 允 諾 一 個 月 有 120 塊 工 資, 工 資 120 塊 讓 二 水 興 奮 了 好 久, 這 比 過 去 一 年 的 收 入 還 多 舒 服 的 日 子 讓 二 水 將 進 城 的 初 衷 漸 漸 淡 忘, 第 一 月 領 到 120 塊 時, 他 特 地 將 百 元 大 鈔 換 成 20 張 5 元 小 鈔, 小 心 翼 翼 地 將 錢 揣 入 懷 裡, 每 晚 細 細 的 點 著 鈔 票, 一 遍 又 一 遍, 沒 想 到 樂 極 生 悲, 某 天 晚 上 酒 醉 後, 錢 全 讓 人 搶 光 了 隔 天 上 班, 二 水 失 魂 落 魄 錯 事 連 連, 偏 偏 那 天 又 撞 上 衛 生 檢 查 團, 醫 院 被 狠 狠 批 評 一 番, 尤 其 是 吳 建 彬 同 志 批 評 地 特 別 嚴 厲, 令 院 長 臉 醜 無 處 擱, 於 是 馬 上 下 令 將 二 水 開 除 灰 心 喪 志 的 二 水 這 時 猛 然 又 想 起 了 金 蓮 他 爹 的 話, 轟 然 大 悟 二 水 戴 著 刀 尋 到 建 彬 同 志 的 家, 這 同 志 湊 巧 剛 出 本 書, 有 兩 個 女 兒, 二 水 求 證 完 後 恨 意 立 起, 走 到 門 洞 口, 看 到 一 個 戴 了 副 黑 邊 眼 鏡 的 黃 胖 人 推 自 行 車 過 來, 遲 疑 中 問 了 句 : 你 叫 簡 冰, 那 人 隨 口 答 說 ; 這 名 字 是 你 隨 便 叫 的? 二 水 心 想 就 是 他 了, 登 時 激 動 起 來, 一 刀 砍 向 那 黃 胖 人 的 頭, 鮮 紅 的 血 噴 了 二 水 滿 頭 滿 臉, 二 水 想 : 見 紅 了, 頭 上 黑 點 定 會 變 色 了 二 水 邊 走 邊 用 衣 袖 抹 去 臉 上 的 血, 如 釋 重 負 地 從 容 離 開 三 天 後, 二 水 在 處 建 築 工 地 被 捕 獲, 才 知 殺 的 人 名 叫 楊 山 國 這 樁 凶 案, 與 其 說 看 似 巧 合, 倒 不 如 說 金 大 仙 的 斷 言 誤 導, 讓 二 水 的 潛 意 識 受 到 催 眠, 犯 下 這 樁 陰 錯 陽 差 的 凶 案 金 大 仙 為 了 讓 二 水 與 女 兒 徹 底 斷 絕 往 來, 不 惜 摧 毀 一 個 年 輕 人 前 途, 狠 毒 地 將 他 推 往 罪 惡 的 深 淵, 人 性 追 求 實 利 之 險 惡, 令 人 震 懾 紀 實 小 說 的 冬 日 蒼 茫, 完 成 於 1990 年 4 月, 以 一 位 記 者 南 下 採 訪 枝 江 信 用 社 搶 案 事 件 為 敘 事 主 軸 以 倒 敘 的 筆 法 敘 述 一 則 二 個 19 歲 男 子 殺 害 兩 個 19 歲 女 孩 的 重 大 刑 案 19 歲 的 卓 相 波 內 向 寡 言 少 笑, 生 活 中 除 了 幹 活, 就 是 練 飛 刀, 分 家 後, 86 本 段 落 引 文 見 方 方 凶 案 載 推 測 幾 種, 昆 明 : 雲 南 人 民 出 版 社,1996 年 3 月 1 版 1 刷, 頁

15 他 不 管 怎 麼 忙 卻 總 是 窮 為 了 發 富, 他 向 桂 花 信 用 社 貸 款 買 牲 畜, 開 始 養 豬 鴨 雞, 但 因 沒 經 驗, 雞 豬 鴨 沒 多 久 全 死 光, 貸 款 也 全 數 賠 盡 ; 戀 愛 後, 女 友 家 人 反 對, 兩 人 先 斬 後 奏, 因 女 友 懷 孕, 雙 方 家 屬 也 只 有 默 許, 想 結 婚, 就 得 先 還 女 孩 家 欠 下 3000 元, 還 清 了 才 能 籌 錢 辦 婚 事 他 的 拜 把 兄 弟 楊 啟 林, 住 在 聖 安 村, 厭 惡 當 農 夫, 小 學 畢 業 後 到 城 裡 拜 師 學 藝 學 理 髮, 回 鄉 後 不 惜 血 本 地 買 了 全 套 理 髮 用 具, 但 鄉 下 地 方 沒 有 人 會 花 一 大 筆 錢 理 髮, 賺 不 了 錢 他 毅 然 決 定 收 手, 從 此 遊 遊 蕩 蕩 過 生 活, 但 也 揹 了 一 筆 債 缺 錢 的 兩 個 19 歲 的 年 輕 男 子, 異 想 天 開 地 決 定 去 搶 劫 桂 花 信 用 社 12 月 25 日 天 剛 黑, 兩 人 騎 著 自 行 車 很 快 就 摸 到 桂 花 信 用 社 的 牆 外, 正 巧 停 電, 兩 人 隨 即 從 容 翻 入 信 用 社 內, 躲 進 水 塔 下 的 小 洞 等 待 時 機 這 夜 值 班 的 是 會 計 潘 星 蘭 和 炊 事 員 楊 大 蘭, 星 蘭 活 潑 愛 笑 膽 小, 大 蘭 沈 靜 內 向 膽 大, 兩 人 從 小 一 塊 長 大, 後 來 又 在 同 一 單 位 工 作, 感 情 特 好, 都 是 愛 美 愛 乾 淨 的 19 歲 少 女 晚 上 停 電 後 天 冷, 八 點 多 兩 人 就 進 潘 星 蘭 宿 舍, 鑽 進 被 窩 裡 說 悄 悄 話, 聊 了 很 久, 漸 漸 睏 了 就 都 睡 了 夜 越 來 越 深, 大 地 沉 靜 得 無 一 動 靜, 星 蘭 突 然 被 一 聲 清 脆 的 叭 驚 醒, 用 腳 踢 醒 大 蘭, 兩 人 下 床 察 看 時 正 是 三 點 一 刻 兩 人 剛 跨 出 門, 卓 相 波 楊 啟 林 一 下 子 就 把 刀 刺 在 她 倆 面 前, 這 時 兩 位 女 孩 才 真 正 清 醒, 她 們 碰 上 歹 徒 搶 劫 了 卓 楊 兩 人 要 求 她 們 交 出 保 險 櫃 鑰 匙, 二 蘭 則 打 定 主 意 絕 對 要 守 住 鎖 在 櫃 裡 的 一 萬 七 千 多 人 民 幣 和 有 價 證 券, 雙 方 展 開 談 判, 時 間 久 了, 楊 啟 林 先 沈 不 住 氣, 發 難 要 將 兩 人 隔 開, 於 是 楊 啟 林 架 著 楊 大 蘭 到 柴 房, 卓 相 波 則 推 潘 星 蘭 進 入 營 業 室 大 蘭 進 入 小 柴 房 後 一 直 在 等 待 機 會 逃 脫, 就 在 楊 啟 林 彎 腰 處 理 兩 人 之 前 所 吃 的 殘 藕 時, 大 蘭 猛 的 推 楊 啟 林 一 掌, 拔 腿 往 外 跑, 邊 跑 邊 大 聲 喊 叫 : 來 人 楊 啟 林 受 了 驚 嚇, 不 顧 一 切 將 手 中 的 刺 刀 回 身 往 大 蘭 身 上 猛 一 刺, 大 蘭 晃 了 晃 倒 了 下 去, 身 體 的 劇 痛 使 她 憤 怒, 她 使 勁 掙 扎 起 身 想 與 歹 徒 搏 鬥, 楊 啟 林 頓 時 一 股 惡 氣 從 心 底 衝 向 腦 門, 他 兇 狠 地 將 刺 刀 插 入 大 蘭 的 嘴 裡, 然 後 使 勁 地 攪 著, 又 拔 出 刺 刀 瘋 狂 地 往 她 身 上 一 氣 亂 刺 不 久, 楊 啟 林 用 腳 踢 了 楊 大 蘭 一 下, 大 蘭 靜 靜 地 不 動 一 下 死 了, 他 便 將 她 拖 到 柴 房 的 牆 角, 他 聞 到 飄 出 來 的 血 腥 氣, 忙 將 門 掩 上, 快 步 離 開 楊 啟 林 到 營 業 室 找 了 卓 相 波, 低 聲 向 卓 相 波 說 : 我 把 那 個 搞 掉 了 卓 相 波 聽 完, 他 直 直 地 看 著 潘 星 蘭, 他 知 道 既 然 殺 了 一 個, 這 個 也 不 可 能 留 下 了 卓 相 波 試 著 再 次 說 服 潘 星 蘭, 但 星 蘭 仍 不 願 拿 出 鑰 匙, 楊 啟 林 再 次 以 刀 威 脅, 卓 相 波 也 好 言 相 勸, 潘 星 蘭 噁 心 似 地 啐 了 一 口, 卓 相 波 氣 急 攻 心, 朝 楊 啟 林 打 了 個 手 勢, 楊 啟 林 先 以 刀 劃 傷 她 的 虎 口, 潘 星 蘭 仍 不 屈 服, 於 是 楊 啟 林 再 一 刀 割 去 她 耳 朵 的 三 分 之 二, 撕 心 裂 骨 的 痛 讓 她 生 出 了 一 股 蠻 勁, 她 飛 起 一 腳 將 卓 相 波 踢 倒, 猛 然 推 開 了 楊 啟 林, 一 瞬 間 人 已 衝 到 了 門 口, 卓 楊 兩 人 趕 緊 撲 上 去, 再 次 捉 住 她, 將 她 摔 倒 在 地, 星 蘭 除 了 反 抗 什 麼 都 不 知 道, 她 又 踢 又 咬 又 抓, 頭 髮 凌 亂, 滿 臉 血 污, 他 們 忙 亂 地 用 刀 在 潘 星 蘭 身 上 亂 扎, 最 後 楊 啟 林 朝 她 頭 上 砍 一 刀 後 兩 人 匆 忙 離 開

16 潘 星 蘭 昏 死 過 去, 不 知 睡 了 多 久 才 轉 醒, 醒 後 馬 上 想 起 要 報 案, 於 是 拖 著 滿 身 血 漬 的 身 體 爬 到 楊 兆 元 家 求 救 公 安 局 副 局 長 李 玉 修 在 12 月 25 日 清 晨 接 到 電 話, 就 知 道 應 該 是 個 大 案 子, 為 了 不 積 案, 此 案 必 須 在 元 月 1 日 偵 破, 李 玉 修 帶 著 刑 偵 科 科 長 和 特 警 隊 長 楊 朝 軍 等 九 人 立 即 驅 車 奔 赴 現 場 從 現 場 遺 留 的 線 索, 以 及 潘 星 蘭 的 供 詞, 特 警 隊 長 楊 朝 軍 鎖 定 了 卓 相 波 及 他 的 好 友 楊 啟 林, 警 方 兵 分 兩 路 查 訪 楊 卓 兩 家,12 月 27 日 下 午 四 點 半, 在 楊 啟 林 的 女 友 李 莉 家 中 的 廚 房 找 到 了 卓 相 波 楊 啟 林, 兩 人 似 乎 沒 有 任 何 反 抗 即 遭 逮 捕, 對 自 己 所 犯 的 罪 行 亦 坦 承 不 諱 從 案 發 到 破 案 僅 僅 用 去 了 58 小 時, 李 玉 修 大 大 鬆 了 一 口 氣, 今 年 他 們 依 然 沒 有 積 壓 命 案 這 件 轟 動 國 內 的 信 用 社 搶 案, 造 成 四 個 19 歲 血 型 相 同 的 年 輕 人 三 死 一 重 傷 : 兩 名 青 年 遭 槍 決, 一 位 少 女 長 眠 於 與 家 中 遙 望 的 鳳 凰 山 下, 另 一 位 則 正 躺 在 北 京 的 醫 院 裡 做 整 容 手 術 我 們 看 見 了 兩 個 年 紀 輕 輕 的 男 子, 想 要 發 財 發 富, 稍 嘗 失 敗 就 灰 心 喪 志, 妄 想 一 夕 致 富, 於 是 毫 於 罪 惡 感 地 計 畫 了 發 財 最 快 速 的 方 法 搶 信 用 社, 他 們 的 無 知 愚 昧 以 及 對 金 錢 的 貪 欲 而 引 起 的 喪 心 病 狂, 讓 我 們 深 深 慨 嘆 : 人 追 求 外 在 實 利 慾 望 的 強 烈 動 機 不 僅 足 以 毀 滅 他 人, 也 毀 滅 自 己 整 篇 故 事 有 幾 個 值 得 深 思 的 課 題, 首 先 當 潘 星 蘭 受 重 傷 送 到 地 區 血 防 醫 院 時, 潘 星 蘭 並 未 受 到 立 即 的 搶 救 醫 療, 值 班 的 護 士 並 只 是 冷 靜 的 說 : 沒 有 200 元 的 住 院 保 證 金 就 不 收, 而 收 保 證 金 的 目 的 是 預 防 病 人 看 霸 王 病 不 給 錢, 信 用 社 主 任 余 瑞 華 好 說 歹 說 再 三 拉 關 係 保 證 通 通 沒 用, 後 來 還 是 運 送 的 何 世 美 掏 出 僅 有 的 70 塊 又 拿 車 抵 押, 費 了 好 大 一 番 勁 星 蘭 才 入 得 了 醫 院 如 此 看 來, 醫 院 也 不 過 是 個 營 利 場 所 罷 了, 為 了 不 做 虧 本 生 意, 那 怕 病 況 再 嚴 重, 堅 持 得 收 保 證 金 才 能 入 駐, 醫 院 救 世 濟 人 的 天 職 已 全 然 消 失 公 安 局 特 警 隊 之 所 以 積 極 投 入 偵 辦 此 案, 細 細 思 索, 也 不 全 是 因 為 此 案 件 人 命 關 天, 而 是 因 為 如 果 未 能 在 元 月 1 日 偵 破, 這 年 就 算 積 案 了, 一 積 案 就 不 再 是 先 進 單 位 了, 當 然 也 就 影 響 今 年 的 獎 金 升 等 最 後, 兩 蘭 轟 動 了 全 國, 中 央 電 視 台 和 各 地 報 紙 連 續 刊 載 他 們 的 事 跡, 使 得 全 國 人 民 不 辭 千 里 奔 向 枝 江, 大 量 湧 入 的 參 觀 群 眾, 一 路 說 說 笑 笑 浩 浩 蕩 蕩 前 往 楊 大 蘭 的 墓 地 掃 墓, 說 是 特 此 來 表 達 敬 意, 一 旦 知 道 前 往 楊 大 蘭 的 墓 地 偏 遠 泥 濘 難 行, 車 進 不 去 時, 即 隨 意 地 將 花 束 花 圈 丟 放 在 馬 路 邊, 再 找 間 餐 館 吃 完 飯 後 上 車 回 家 但 回 去 談 感 想 寫 簡 報 絕 對 是 慷 慨 激 昂 面 面 俱 到 大 蘭 星 蘭 兩 人 的 家 屬, 面 對 不 停 不 斷 的 採 訪 拍 攝 後, 也 似 乎 像 群 職 業 演 員 了, 總 是 重 複 著 相 同 的 台 詞 與 表 演, 話 語 中 不 忘 穿 插 我 們 要 學 習 兩 蘭 精 神 之 類 的 場 面 話, 已 經 少 了 最 純 真 的 親 情 流 露 而 政 府 的 實 質 補 助 與 獎 勵, 更 讓 家 屬 有 效 的 沖 淡 悲 傷, 對 他 們 來 說 悲 憤 的 痛 苦 已 經 都 過 去 了, 現 在 更 多 的 是 一 份 滿 足 這 分 滿 足 建 築 在 虛 名 與 金 錢 罷 了

17 兩 蘭 已 使 枝 江 出 了 名, 同 時 也 是 枝 江 的 驕 傲, 大 量 的 參 觀 人 潮 讓 兩 人 所 屬 單 位 花 費 相 當 多 的 金 錢, 最 近 甚 至 準 備 專 門 開 闢 一 個 展 覽 館, 供 人 學 習 參 觀 兩 個 女 孩 用 自 己 的 生 命 去 捍 衛 的 一 萬 七 千 多 塊 人 民 幣, 地 方 單 位 卻 為 了 宣 揚 她 們 投 入 更 多 的 金 錢, 為 這 事 花 去 的 錢 比 她 們 保 衛 的 錢 數 已 不 知 超 過 了 多 少 倍, 而 且 還 在 繼 續 超 支 下 去, 當 然, 他 們 都 說 這 錢 花 的 值 得 也 難 怪 方 方 在 文 中 藉 記 者 之 口 說 道 : 我 知 道 我 生 怕 我 們 做 得 過 火 了, 反 而 對 不 起 兩 個 純 潔 的 堅 強 的 以 生 命 和 鮮 血 來 保 衛 國 家 利 益 的 女 孩 子 87 方 方 深 深 的 反 思, 兩 個 女 孩 的 單 純 想 法, 卻 在 周 遭 人 所 有 的 計 畫 性 的 大 肆 鋪 張 宣 揚 後, 失 去 了 初 衷 一 波 三 折 中 的 盧 小 波 瘦 弱 寡 言 且 膽 小, 在 裝 卸 站 一 點 也 不 起 眼, 但 和 站 裡 的 惡 霸 金 苟 是 鐵 極 了 的 好 友 一 天 廠 裡 停 電, 大 家 高 高 興 興 提 前 下 班, 團 支 書 記 大 維 因 為 飛 車 摔 下, 但 公 車 司 機 仍 毫 不 留 情 往 前 闖, 群 眾 憤 然 追 車 硬 是 將 公 車 攔 下, 將 公 車 司 機 和 售 票 員 罵 得 狗 血 淋 頭, 金 苟 一 夥 人 乘 勢 將 司 機 痛 毆 教 訓 一 頓, 終 於 將 深 刻 的 叫 罵 由 悲 慘 的 呻 吟 所 替 代 大 維 怕 金 苟 一 幫 又 出 事, 要 求 盧 小 波 上 前 勸 架, 小 波 因 為 當 時 要 申 請 入 黨, 特 意 上 前 探 看, 不 過 當 小 波 擠 到 人 圈 中 架 早 打 完 了, 只 感 覺 公 車 司 機 很 認 真 地 瞥 了 他 幾 眼 次 日, 這 條 路 線 的 公 車 司 機 以 人 身 安 全 得 不 到 保 障 為 由 全 體 罷 工, 復 工 唯 一 的 條 件 就 是 嚴 懲 兇 手 當 一 群 公 安 帶 著 司 機 浩 浩 蕩 蕩 到 裝 卸 站 認 人, 只 見 司 機 臉 上 閃 過 幾 絲 不 易 察 覺 的 笑 意 越 過 面 孔 發 白 的 金 苟 們, 徑 直 走 向 盧 小 波, 用 一 種 不 容 置 疑 的 口 氣, 大 聲 說 : 就 是 他! 盧 小 波 簡 直 不 明 白 這 老 兄 何 故 如 此 這 般 地 敵 視 他 他 與 他 素 不 相 識, 更 無 過 錯, 怎 地 就 平 空 地 生 出 些 仇 恨 呢? 88 站 裡 上 上 下 下 都 認 定 不 可 能 是 盧 小 波 動 手, 卻 無 一 人 敢 為 他 說 話 當 天 下 午 站 長 和 書 記 便 將 他 找 去 談 話, 站 長 苦 心 相 勸 : 因 為 站 去 年 剛 得 一 個 先 進, 金 苟 一 幫 都 有 前 科, 如 果 交 出 去 怕 影 響 不 好, 慫 恿 盧 小 波 出 來 為 金 苟 頂 罪, 書 記 側 敲 邊 鼓 說 : 你 去 頂 替, 工 資 照 發, 絕 不 記 入 檔 案, 只 當 你 是 幫 站 裡 完 成 一 項 光 榮 的 特 殊 任 務 89 團 支 部 書 記 大 維 也 加 入 勸 說 行 列, 以 自 己 政 治 生 命 要 脅 及 入 黨 申 請 利 誘, 要 求 盧 小 波 頂 罪 ; 金 苟 一 幫 人 更 以 兄 弟 之 情, 大 擺 酒 席 地 請 盧 小 波 幫 忙, 最 後 衝 著 金 苟 的 救 命 之 恩, 盧 小 波 從 初 始 的 堅 持 立 場, 到 開 始 權 衡 利 害, 最 後 漸 漸 心 軟, 他 像 一 個 英 雄 般 懷 著 為 人 犧 牲 的 悲 壯, 跟 著 公 安 離 開 裝 卸 站 但 一 上 車 他 就 後 悔 了, 公 安 眼 裡 的 冷 漠 和 鄙 視, 像 一 把 閃 著 寒 光 的 刀, 一 層 層 剝 著 他 的 內 臟 直 插 深 處, 真 正 倒 楣 的 事 則 是 進 了 公 安 局 這 扇 大 門 後 發 生 的 90, 先 是 被 聯 防 隊 員 一 陣 痛 打, 為 了 湊 數, 背 上 流 氓 份 子 的 重 名 遊 引 文 見 方 方 冬 日 蒼 茫 載 推 測 幾 種, 昆 明 : 雲 南 人 民 出 版 社,1996 年 3 月 1 版 1 刷, 頁 312 引 文 見 方 方 一 波 三 折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57 引 文 見 方 方 一 波 三 折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58 引 文 見 方 方 一 波 三 折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8 街 受 辱 終 於, 他 完 成 任 務 回 到 裝 卸 站, 因 肩 傷 申 請 培 訓 駕 駛 班 落 榜 後, 才 發 現 當 初 站 長 書 記 乃 至 團 支 部 書 記 口 頭 約 定 的 頂 罪 條 件, 通 通 不 算 數 了, 想 平 冤, 還 落 個 矇 騙 專 政 機 關 的 罪 名 從 此, 盧 小 波 徹 頭 徹 尾 換 了 個 形 象, 幹 活 偷 懶, 將 站 裡 所 有 的 自 行 車 胎 全 放 了 氣, 在 公 共 茶 桶 裡 放 洗 腳 水 盧 小 波 被 視 為 落 後 份 子 慘 遭 開 除 公 車 司 機 為 了 搶 奪 他 的 女 友, 將 挨 打 看 成 天 賜 良 機, 栽 贓 盧 小 波 ; 站 長 與 書 記 為 了 自 己 的 升 職 與 獎 金, 團 支 部 書 記 為 了 延 續 個 人 的 政 治 生 命, 金 苟 一 幫 為 了 不 想 再 蹲 苦 牢, 他 們 通 聲 一 氣 地 慫 恿 盧 小 波 頂 罪 故 事 中 的 所 有 人, 上 至 站 長 書 記 團 支 部 書 記, 下 至 金 苟 公 車 司 機, 人 人 全 為 了 自 身 利 益 與 前 途 考 量, 所 以 毫 不 心 軟 地 將 犯 罪 的 污 點 塗 抹 在 無 辜 的 弱 者 上, 就 如 盧 小 波 的 父 親 所 言 : 任 何 人 的 許 諾 都 是 靠 不 住 的, 一 個 人 只 能 相 信 自 己 的 心 91 盧 小 波 飛 黃 騰 達 之 後, 當 年 的 女 友, 後 來 公 車 司 機 的 老 婆, 現 在 成 了 他 的 情 婦, 而 老 公 只 要 每 月 拿 到 五 百 塊 就 行, 一 點 也 不 在 乎 戴 綠 帽 ; 當 年 女 友 的 媽 媽 總 瞧 他 不 起, 現 在 是 他 的 傭 人, 幫 他 掃 廁 所 倒 垃 圾, 往 她 臉 上 吐 口 痰, 她 仍 不 會 改 變 笑 容 ; 他 們 態 度 前 後 一 百 八 十 度 的 大 轉 變, 甘 願 忍 受 屈 辱 不 也 是 實 際 利 益 考 量 後 的 結 果 嗎? 黑 洞 故 事 的 主 線 敘 述 一 對 費 盡 心 思 力 氣, 只 希 冀 擁 有 一 間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的 平 凡 夫 妻 主 角 陸 建 橋 在 照 相 館 櫃 臺 工 作, 某 夜 又 因 為 房 子 及 姊 姊 的 問 題 與 老 婆 大 吵 一 架 而 徹 夜 沒 睡, 隔 天 上 班 精 神 差 脾 氣 壞, 於 是 與 一 位 拿 照 片 的 老 先 生 發 生 口 角, 偏 偏 那 照 片 因 為 攝 影 師 大 陳 的 疏 失 拍 壞 了, 於 是 老 先 生 氣 憤 地 投 訴 到 九 頭 鳥 報 社, 局 裡 聽 聞, 馬 上 下 令 清 查 重 罰 這 事, 確 確 實 實 是 大 陳 的 疏 失, 大 陳 卻 有 本 事 將 之 推 得 乾 乾 淨 淨, 錯 全 推 往 陸 建 橋 身 上, 硬 是 讓 陸 建 橋 在 老 通 城 擺 一 桌 酒 席 賠 罪 ; 下 班 時 兩 人 往 老 通 城 的 路 上 又 恰 恰 遇 見 主 任, 主 任 暗 示 地 打 哈 哈 地 說 : 我 到 幾 個 主 張 重 罰 的 人 屋 裡 走 走 盡 量 弄 成 最 輕 處 理 三 人 就 這 樣 邊 走 邊 聊, 一 同 走 進 老 通 城, 一 同 坐 下 吃 喝, 席 間 主 任 在 在 暗 示 要 請 酒 席 要 送 禮, 因 為 重 罪 也 可 輕 判 房 屋 開 發 中 心 的 小 路, 因 陸 建 橋 有 求 於 他, 明 知 使 不 上 力, 卻 仍 大 大 方 方 的 收 下 他 的 雀 巢, 大 方 地 讓 他 掏 腰 包 一 塊 喝 酒 吃 香 喝 辣 房 地 背 後 的 廢 品 公 司, 也 要 分 一 杯 羹, 硬 是 要 建 設 公 司 將 他 們 的 宿 舍 重 建 陸 建 橋 的 老 婆 是 公 車 上 的 查 票 員, 是 個 從 來 不 讓 自 己 吃 虧 的 狠 角 色, 房 屋 拆 遷 算 地 時, 為 了 多 八 平 米, 硬 是 從 平 台 上 搭 出 一 間 房, 為 了 讓 開 發 中 心 的 人 員 將 這 房 算 入, 抗 爭 了 兩 個 月, 最 後 一 刻 遷 屋 人 員 投 降, 折 半 算 入 身 處 陸 建 橋 身 邊 的 人 們, 從 陸 建 橋 的 主 任 書 記 大 陳 姊 姊 開 發 中 心 的 小 路 老 婆, 乃 至 自 己, 人 人 無 不 用 盡 心 機 貪 求 他 人 之 利, 換 工 作 調 地 方 減 罪 刑 入 新 房, 生 活 中 的 大 大 小 小, 處 處 要 搶 先 機 鑽 後 門, 處 處 要 用 錢 開 91 引 文 見 方 方 一 波 三 折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9 門 路, 方 方 將 城 市 百 姓 汲 汲 小 利 的 灰 色 心 靈, 刻 畫 得 維 妙 維 肖 方 方 藉 由 這 些 小 人 物 的 生 活 側 寫, 忠 實 表 達 出 在 城 市 底 層 的 艱 難 生 活 中, 想 要 出 頭, 想 有 擁 有 物 質 生 活 的 無 憂, 所 有 與 實 利 背 馳 之 物, 都 必 須 割 捨 與 犧 牲, 這 包 含 個 人 的 道 德 尊 嚴 友 誼, 乃 至 愛 情 親 情 子 嗣, 應 有 的 禮 教 道 統, 都 在 無 情 的 生 存 競 爭 中 被 取 代 被 殲 滅, 正 所 謂 道 義 親 情 放 兩 旁, 利 字 擺 中 間 粗 俗 的 生 存 狀 態, 讓 人 們 在 物 質 鼓 動 與 金 錢 的 魔 力 召 喚 下, 剝 露 出 人 性 醜 陋 卑 賤 扭 曲 的 病 態, 將 人 性 的 殘 酷 陰 毒 表 露 無 遺 三 親 情 的 毀 滅 探 討 人 性 在 現 實 困 境 中 的 各 種 可 能 性, 一 直 是 方 方 喜 愛 的 主 題 親 情 在 艱 難 困 厄 的 生 存 環 境 中 消 逝 毀 滅, 無 疑 是 對 人 性 的 最 大 諷 刺 道 德 良 心 親 情 的 被 消 解, 徹 底 顯 現 出 人 性 的 弱 點 在 各 種 誘 惑 中 不 堪 一 擊 風 景 中 七 哥 從 小 處 在 家 庭 之 中 的 最 底 層, 背 負 野 種 的 嫌 疑, 使 他 與 家 人 的 家 庭 關 係 冷 漠 異 常 在 這 個 家 中, 兄 姊 的 怒 罵 父 親 的 毒 打 對 七 哥 來 說 是 家 常 便 飯 他 對 父 親 的 感 情 僅 僅 是 一 個 小 畜 生 對 老 畜 生 的 感 情 92, 大 香 小 香, 總 是 在 父 親 耳 邊 嚼 舌 根, 編 派 謊 言 讓 父 親 的 拳 腳 砸 他, 享 受 惡 整 七 哥 的 快 樂 ; 父 親 令 五 哥 提 起 七 哥, 將 七 哥 推 到 牆 壁 前 面 壁 而 立, 指 示 六 哥 扒 下 七 哥 的 褲 子, 用 竹 條 抽 打 五 十 下, 五 哥 六 哥 樂 呵 呵 地 幹 這 些 小 香 姊 姊 坐 在 床 沿 邊 讓 大 香 姊 姊 用 紅 藥 水 給 她 染 指 甲 她 倆 尖 聲 地 笑 著 父 親 又 坐 下 喝 酒 了 而 母 親 自 始 至 終 地 低 頭 剪 著 腳 指 甲, 母 親 喜 歡 看 人 整 狗, 而 七 哥 不 是 狗, 所 以 母 親 連 頭 都 沒 抬 一 下 93 這 群 稱 為 家 人 的 人 對 七 哥 從 未 有 絲 毫 親 情 表 現, 對 七 哥 來 說, 所 謂 的 親 人, 不 過 是 一 群 與 自 己 有 血 緣 關 係 的 陌 生 人 罷 了 長 年 受 此 薰 陶 的 七 哥, 對 這 群 家 人 從 來 只 有 恨 而 七 哥 最 痛 恨 的 是 她 的 母 親 大 香 和 小 香, 這 股 恨 強 大 到 七 哥 曾 發 過 一 個 毒 誓 : 若 有 報 復 機 會, 他 將 當 著 父 親 的 面 將 他 的 母 親 和 他 的 兩 個 姊 姊 全 部 強 姦 一 次 94 這 股 毀 滅 親 情 的 力 量, 何 其 巨 大 桃 花 燦 爛 中 陸 粞 的 父 親 也 是 自 私 的 陸 粞 的 父 親, 文 革 時 最 艱 苦 時, 不 僅 拋 下 妻 子 兒 女 且 攜 走 了 家 裡 所 有 的 錢, 如 此 之 行 為, 父 親 並 不 覺 得 自 己 有 愧 於 這 個 家, 相 反 地 卻 言 之 鑿 鑿 地 認 為 自 己 幹 得 有 理 父 親 永 遠 只 關 心 他 自 己 的 吃 他 自 己 的 穿, 大 姊 華 曾 說 : 如 果 爸 爸 有 一 個 錢, 他 肯 定 是 拿 了 塊 錢 為 自 己 買 吃 的 ; 如 果 有 兩 塊 錢, 他 會 買 一 塊 五 毛 錢 的 東 西 自 己 吃, 另 五 毛 錢 才 會 想 到 妻 子 和 孩 子 95 所 以 她 恨 她 的 父 親, 不 僅 是 因 為 父 親 的 離 家 出 走, 不 僅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90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94 引 文 見 方 方 風 景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118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0 是 因 為 父 親, 使 她 與 娟 下 鄉 多 年 都 抽 掉 不 出 來 而 慘 遭 強 暴, 真 正 的 主 因 是 因 為 父 親 從 來 不 愛 自 己 的 孩 子, 所 以 陸 粞 常 想, 沒 有 父 親, 他 仍 有 一 個 溫 暖 無 比 的 家 黑 洞 細 膩 地 刻 畫 了 升 斗 小 民 對 擁 有 自 己 的 家 的 渴 求 而 這 樣 最 基 本 渴 求 的 不 順 遂, 會 將 從 小 相 依 為 命 的 姊 弟 之 情 消 弭 無 蹤 陸 建 橋 因 為 房 子 改 建, 與 老 婆 小 孩 暫 時 遷 入 姊 姊 家 本 說 好 一 年 後 遷 回, 但 拖 了 一 年 半, 遷 回 之 日 仍 遙 遙 無 期 兩 個 家 庭 六 口 人 擠 在 兩 房 一 廳 的 房 子, 長 時 間 同 處 在 狹 小 的 空 間 中 共 同 生 活, 從 此 磕 磕 碰 碰 摩 擦 不 斷 生 活 中 大 至 房 租 水 費 電 費 用 媒, 小 至 用 傘 接 送 小 孩, 兩 家 人 總 要 算 得 精 精 細 細 樣 樣 計 較, 誰 都 不 願 吃 半 點 虧 姊 姊 的 明 說 暗 諷, 陸 建 橋 知 道 再 不 花 點 錢 打 關 係, 日 子 恐 怕 更 難 過 了, 偏 偏 姊 姊 與 老 婆 兩 人 都 是 一 張 利 嘴, 吵 起 架 來 簡 直 比 眼 睜 睜 看 世 界 滅 亡 更 令 人 可 怖 比 看 一 個 滿 足 膿 瘡 的 糟 老 頭 嫖 一 個 如 花 似 玉 的 小 女 孩 更 令 人 噁 心 96, 近 幾 個 月, 姊 姊 已 經 明 顯 表 現 出 對 他 一 家 的 敵 意 了 就 如 同 陸 建 橋 所 言 : 自 己 的 家, 這 是 多 麼 有 誘 惑 的 字 眼 哪 種 無 家 的 惆 悵 彷 彿 在 他 心 裡 已 經 盤 踞 了 一 千 年 97 為 了 擁 有 自 己 的 家, 他 投 入 所 有 了 努 力 金 錢 與 苦 心, 費 盡 心 思 處 處 拉 關 係, 天 天 想 門 路, 但 付 出 的 一 切 一 切, 都 恍 若 丟 入 黑 洞 裡, 毫 無 所 穫 不 見 蹤 跡, 那 怕 一 絲 的 曙 光 都 無 處 可 循 不 僅 是 陸 建 橋, 其 實 姊 姊 也 對 自 己 的 家 ( 一 個 沒 有 外 人 打 擾 的 家 ) 深 深 渴 望 因 為 如 此 基 礎 渴 望 的 不 滿 足, 早 已 將 姊 弟 倆 從 小 相 依 為 命 的 親 情 磨 蝕 殆 盡 書 寫 親 情 毀 滅 的 代 表 作 當 推 落 日 故 事 以 丁 太 因 細 故 與 大 兒 子 丁 如 虎 爭 吵 後 負 氣 喝 下 敵 敵 畏 自 殺 送 醫 開 始, 藉 由 丁 太 兩 個 兒 子 及 孫 子 孫 媳 觀 點 的 多 線 敘 述, 輔 以 丁 太 的 病 中 昏 迷 的 回 憶, 展 現 了 一 齣 子 孫 為 了 個 人 私 利 而 欲 將 母 親 除 之 而 後 快 的 弒 親 戲 碼 丁 太, 本 名 丁 腊 芝, 原 是 茶 館 老 闆 女 兒, 讀 書 一 直 讀 到 中 學 畢 業, 本 還 打 算 留 洋, 但 中 學 畢 業 沒 多 久, 母 親 帶 著 全 部 的 家 產 跟 人 跑 了, 父 親 從 此 一 病 不 起, 在 某 個 冬 夜 撒 手 而 去 父 親 死 後, 丁 太 由 姑 母 領 養, 丁 太 從 嬌 貴 的 女 學 生 成 了 麵 店 女 工 婚 後, 丈 夫 因 拉 車 意 外 去 世 後, 為 了 養 家, 她 學 扎 花 燈 當 過 清 潔 工 ; 解 放 後, 除 了 撿 垃 圾 賣 冰 棒 掃 馬 路 還 扛 碼 頭, 這 位 茶 館 千 金 就 在 求 生 存 的 過 程 中 逐 漸 將 她 所 學 到 的 一 點 文 化 忘 得 乾 乾 淨 淨 現 在 的 丁 太 骯 髒 粗 野 不 講 理, 總 好 穿 一 件 背 上 已 破 了 窟 窿 的 男 式 汗 衫, 汗 衫 上 油 膩 膩 的, 身 上 老 發 出 酸 臭 氣, 嗓 門 大 食 量 大, 胖 得 如 腫 的 面 孔 像 鬼 一 般 每 天 的 工 作 就 是 張 羅 丁 家 老 小 衣 食, 與 照 顧 重 孫 女 嬌 嬌 守 寡 守 了 五 十 年 又 零 五 個 月 的 丁 太, 因 為 晚 餐 弄 飯 時 用 手 捉 了 煤, 烏 黑 骯 髒 的 手 沒 洗 即 直 接 切 菜, 丁 如 虎 新 仇 加 舊 恨 吼 了 兩 句, 晚 餐 後, 丁 太 負 氣 喝 敵 引 文 見 方 方 黑 洞 載 推 測 幾 種, 昆 明 : 雲 南 人 民 出 版 社,1996 年 3 月 1 版 1 刷, 頁 152 引 文 見 方 方 黑 洞 載 推 測 幾 種, 昆 明 : 雲 南 人 民 出 版 社,1996 年 3 月 1 版 1 刷, 頁

21 敵 畏 自 殺, 心 中 還 想 著 他 的 兒 子 如 虎 和 如 龍 淚 眼 漣 漣 的 面 孔, 聽 到 了 他 們 殺 猪 般 的 嚎 哭, 但 現 實 與 想 象 恰 恰 相 反, 她 的 子 孫 早 認 為 丁 太 活 著 害 人, 如 果 她 自 己 找 死 的 話, 沒 有 人 希 望 她 再 活 著 老 大 如 虎, 在 臨 河 菜 場 肉 案 組 當 組 長, 妻 子 去 世 後 就 一 直 希 望 續 絃, 但 一 來 孩 子 尚 小, 二 來 媽 媽 ( 丁 太 ) 老 是 攔 阻, 因 此 儘 管 有 強 烈 的 生 理 需 求, 但 還 是 忍 下 來 了, 這 一 忍 就 忍 了 十 年, 直 到 遇 見 月 菊, 再 娶 月 菊 的 慾 望 不 斷 燃 燒, 丁 太 卻 選 擇 又 哭 又 鬧, 甚 至 不 惜 以 死 相 逼, 就 是 不 願 讓 月 菊 進 門, 加 上 弟 弟 如 龍 刻 意 閃 避 不 幫 忙, 以 致 月 菊 含 恨 另 嫁 如 虎 眼 睜 睜 看 著 自 己 深 愛 的 女 人, 成 為 一 個 粗 暴 男 人 的 洩 慾 工 具 而 無 能 為 力, 這 恨 一 直 積 藏 在 如 虎 的 內 心, 他 常 想 如 果 丁 太 不 在, 他 就 一 定 能 娶 月 菊 了 老 二 如 龍, 在 公 司 任 職 副 經 理, 是 個 現 實 自 私 殘 酷 的 偽 君 子 他 出 生 在 父 親 出 殯 的 那 天, 說 話 體 型 與 父 親 無 一 不 像, 因 此 特 別 得 丁 太 的 寵, 為 了 讓 最 疼 愛 的 二 兒 子 如 龍 能 繼 續 升 學, 丁 太 和 如 虎 兩 人 合 夥 掙 錢, 丁 太 天 天 撿 破 爛, 如 虎 則 在 漢 口 當 下 河 的 小 工, 母 親 與 大 哥 的 犧 牲, 讓 如 龍 爬 上 高 位, 但 飛 黃 騰 達 後 的 丁 如 龍, 自 詡 格 調 高 雅, 打 心 底 瞧 不 起 為 他 犧 牲 付 出 的 母 親 與 兄 長, 對 母 親 與 大 哥 從 來 只 有 輕 蔑, 總 認 為 這 樣 低 賤 的 人 只 配 為 他 做 牛 做 馬, 不 配 成 為 他 的 母 親 與 兄 長, 如 龍 害 怕 人 家 知 道 他 有 一 個 撿 破 爛 的 母 親 和 一 個 屠 戶 的 哥 哥, 更 不 願 造 成 婆 媳 紛 爭, 他 始 終 不 願 奉 養 母 親, 因 此 當 母 親 到 他 家 久 住 時, 刻 意 刁 難 立 下 諸 多 不 合 理 的 規 定, 讓 丁 太 最 後 知 難 而 退, 每 月 給 二 十 塊 即 當 作 已 盡 為 人 子 的 奉 養 責 任 成 成 是 丁 太 最 疼 愛 的 孫 子, 成 成 與 漢 琴 結 婚 後, 因 為 丁 太 堅 持, 孫 子 成 成 與 孫 媳 漢 琴 加 上 重 孫 嬌 嬌 四 人 共 住 一 室 擁 擠 毫 無 生 活 品 質 的 環 境 讓 漢 琴 厭 煩, 偏 偏 丁 太 也 總 看 漢 琴 不 順 眼, 兩 人 三 不 五 時 就 要 大 吵 一 架, 讓 漢 琴 妥 協 的 唯 一 目 的 即 是 丁 太 能 照 顧 嬌 嬌, 讓 她 仍 能 毫 無 後 顧 之 憂 的 玩 丁 太 自 殺 時 嬌 嬌 剛 好 可 以 上 幼 兒 園, 所 以 漢 琴 知 道 消 息 的 第 一 個 反 應 是 解 放 了 ; 成 成 從 醫 院 返 家 後, 迫 不 及 待 地 將 丁 太 的 小 床 拆 了, 放 回 沙 發, 並 將 丁 太 的 舊 東 西 通 通 扔 到 屋 外, 眾 人 開 開 心 心 的 打 麻 將 沖 沖 霉 氣, 仿 若 丁 太 不 是 住 院 而 是 已 不 在 人 世, 他 們 心 裡 壓 根 沒 打 算 讓 丁 太 回 來 孫 女 秀 秀 正 陷 入 熱 戀, 丁 太 住 院 讓 她 無 法 與 男 友 過 夜, 也 讓 她 對 丁 太 反 感 丁 家 子 孫 既 不 想 花 錢 更 無 人 有 意 願 照 顧 老 母 親, 所 以 就 在 如 龍 主 導, 如 虎 默 許 下, 一 家 人 合 演 一 齣 弒 親 戲 碼 先 讓 丁 太 停 藥 停 止 治 療, 接 著 哄 騙 醫 生 王 加 英 開 立 死 亡 證 明 後, 將 一 息 尚 存 的 丁 太, 徑 直 送 往 火 葬 場, 看 著 丁 太 推 入 停 屍 櫃, 眾 人 都 鬆 了 口 大 氣, 以 為 事 情 完 滿 地 結 束 了 未 料 火 葬 場 停 電, 丁 太 被 徹 骨 的 寒 氣 凍 醒, 轉 醒 的 丁 太 知 曉 子 孫 心 意, 再 無 求 生 意 志, 隔 天 在 醫 院 嚥 下 最 後 一 口 氣 丁 太 火 化 後, 太 陽 正 悄 悄 地 把 雲 彩 更 深 更 鮮 地 往 紅 色 上

22 浸 染 並 悄 悄 地 的 一 點 一 點 地 下 落 著 98 罔 顧 丁 家 老 太 含 辛 茹 苦 將 兒 孫 撫 育 成 人 的 辛 勞 與 苦 勞, 從 兒 子 到 孫 子 女 卻 沒 有 一 人 真 把 她 當 人 看 待, 歸 結 多 少 人 正 眼 巴 巴 地 等 著 他 們 衰 老 的 母 親 或 父 親 早 早 地 死 的 原 因, 正 是 朱 志 東 所 說 的 : 窮 在 方 方 的 故 事 中, 這 群 生 活 在 都 市 下 層 的 小 市 民, 他 們 都 擁 有 一 個 相 同 的 特 質 庸 俗 因 為 俗, 所 以 他 們 言 行 粗 魯 講 求 實 利 工 於 心 計 ; 因 為 現 實 的 俗, 沖 淡 了 溫 馨 的 親 情, 遮 蔽 的 道 義 良 知 他 們 會 害 怕 會 退 縮, 會 逃 避, 他 們 也 會 為 了 生 活 中 的 小 事 潑 辣 爭 吵, 他 們 懦 弱 貪 婪 自 私 甚 至 不 擇 手 段 為 自 己 謀 生 路, 於 是 我 們 看 見 了 親 情 道 義 良 知 在 窘 迫 的 生 存 環 境 中 變 異, 生 活 空 間 的 狹 隘 物 質 的 欠 缺 使 人 性 扭 曲, 方 方 透 過 一 連 串 市 民 題 材 的 敘 寫, 除 了 企 圖 拆 解 人 性 之 謎, 還 原 人 性 本 真, 昭 示 人 性 的 虛 偽 市 儈 與 粗 俗, 對 於 那 些 擁 有 良 好 道 德 口 碑 的 上 級 人 物, 如 風 景 的 七 哥 落 日 的 丁 如 龍 這 天 這 年 的 何 疤 子 等, 更 毫 不 留 情 面 地 將 他 們 的 自 私 虛 偽 殘 酷 的 真 實 本 性 赤 裸 裸 的 還 原, 小 說 中 表 達 出 的 人 追 求 實 利 毀 滅 親 情 之 惡, 令 人 驚 怵 但 造 就 人 性 扭 曲 的 根 源 是 什 麼 呢? 方 方 在 小 說 中 告 訴 了 我 們 : 人 性 惡 態 的 根 源 來 自 生 存 環 境, 方 方 企 圖 以 貧 窮 困 乏 的 物 質 生 活 條 件 對 人 性 的 精 神 世 界 進 行 試 煉, 展 現 出 的 生 活 是 物 質 貧 乏 與 精 神 困 厄 的 雙 重 煎 熬 下 的 人 生 百 相, 不 如 意 不 再 可 以 輕 鬆 解 脫, 揭 示 了 環 境 對 人 性 鑄 造 的 強 烈 影 響 方 方 以 誇 張 反 諷 的 表 現 手 法, 將 社 會 的 病 態 與 人 性 扭 曲 做 了 放 大 處 理, 將 這 些 現 代 文 明 遮 掩 下 的 黑 暗 面 裸 露 出 來, 透 過 精 鍊 的 筆 墨, 強 烈 地 批 判 如 此 貧 窮 和 愚 昧 的 生 活 環 境, 所 扭 曲 出 的 畸 形 人 性, 慨 嘆 社 會 文 明 一 定 程 度 上 的 墮 落, 引 人 深 思 令 人 警 醒 如 同 方 方 在 一 波 三 折 中 所 說 : 人 由 好 變 壞 往 往 身 不 由 己, 是 社 會 和 環 境 所 逼, 一 個 人 的 墮 落, 是 外 界 的 一 隻 手 和 自 己 的 一 隻 手 同 時 拽 下 去 的 99 第 二 節 知 識 者 的 定 數 出 身 傳 統 知 識 家 庭 的 方 方, 九 0 年 代 初 期 開 始 有 意 識 地 以 知 識 份 子 角 度 書 寫 知 識 者 的 命 運 與 生 存 狀 態, 傳 達 出 知 識 分 子 在 現 世 生 活 中, 真 實 且 複 雜 內 心 情 感 ; 首 先 有 紀 念 祖 父 與 父 親 的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之 後 陸 續 發 表 了 言 午 幸 福 之 人 金 中 禾 呈 等 短 篇, 行 雲 流 水 無 處 遁 逃 定 數 狀 態 三 白 系 列 等 中 篇 以 及 長 篇 小 說 烏 泥 湖 年 譜 總 觀 方 方 對 這 群 引 文 見 方 方 落 日, 方 方 文 集 風 景,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45 引 文 見 方 方 一 波 三 折 載 方 方 文 集 黑 洞,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3 知 識 者 的 命 運 書 寫, 我 們 可 粗 分 為 四 大 類 型 : 一 是 戰 亂 時 期 的 祖 父 ; 二 是 反 右 整 風 文 革 運 動 下 的 犧 牲 者 父 親 ; 三 是 向 當 代 社 會 妥 協 的 中 年 知 識 者 ; 四 是 文 化 轉 型 期 中 機 趣 玩 世 的 家 伙 以 下 章 節, 將 就 此 四 種 知 識 份 子 類 型 分 文 論 述 一 祖 父 祖 父, 泛 指 二 十 世 紀 初 中 國 第 一 代 接 受 中 西 文 化 薰 陶, 學 貫 中 西 的 高 階 知 識 份 子 面 對 大 時 代 的 動 盪, 外 在 的 強 權 入 侵, 祖 父 如 勇 士 一 般 的 死 去, 塑 造 了 儒 雅 而 威 嚴 的 標 竿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是 方 方 對 知 識 者 家 族 首 篇 作 品, 最 初 的 寫 作 動 機 是 為 了 紀 念 祖 父 與 父 親, 因 此 方 方 以 回 憶 錄 的 方 式, 描 寫 心 中 的 兩 位 祖 父 : 一 位 是 二 十 歲 以 前 幾 乎 無 絲 毫 印 象 的 真 正 親 祖 父 汪 國 鎮 先 生, 另 一 位 是 童 年 時 期 陪 伴 長 大 的 南 京 爺 爺 汪 辟 疆 先 生 二 十 歲 以 前, 方 方 心 中 認 定 的 祖 父 是 南 京 爺 爺 南 京 爺 爺 是 南 京 大 學 中 文 系 教 授, 有 一 頭 短 硬 的 白 髮, 常 用 變 了 味 的 鄉 音 抑 揚 頓 挫 地 念 詩, 愛 讀 書, 也 寫 書, 中 風 後, 他 改 用 左 手 寫 字, 一 手 毛 筆 字 仍 如 往 日 瀟 灑 漂 亮, 著 書 立 說 從 未 中 斷 ; 南 京 爺 爺 逝 世 時, 喪 禮 辦 得 隆 重, 許 多 知 名 的 文 人 騷 客 都 送 了 花 圈 親 祖 父 真 正 的 出 現, 是 因 為 父 親 的 死 對 從 前 毫 無 印 象 的 祖 父, 方 方 以 史 料 親 友 的 回 憶, 以 及 在 父 親 心 中 的 記 憶, 企 圖 拼 湊 出 祖 父 的 形 象 祖 父 與 南 京 爺 爺 同 樣 畢 業 於 京 師 大 學 堂 ( 北 京 大 學 前 身 ), 主 修 英 文, 有 一 口 濃 重 的 江 西 鄉 音, 常 穿 一 席 藍 布 長 袍 大 學 畢 業 後 選 擇 南 下 回 老 家, 先 是 在 小 學 任 教 數 月, 爾 後 在 南 昌 第 二 中 學 擔 任 國 文 教 員, 這 在 旁 人 眼 中 自 是 大 材 小 用 屈 就 了, 但 祖 父 認 為 無 有 中 學 生, 焉 有 大 學 生? 唯 天 下 人 都 讀 了 中 學, 國 家 方 能 昌 盛, 因 此 儘 管 多 所 大 學 都 曾 想 聘 請 祖 父 任 教, 但 他 未 動 搖 此 信 念 ( 當 時 南 京 爺 爺 已 在 中 央 大 學 當 教 授 了, 薪 水 與 地 位 都 比 爺 爺 高 出 許 多 ) 祖 父 個 子 瘦 小, 其 貌 不 揚, 行 動 卻 很 急 遽, 他 除 了 吃 飯 睡 覺 教 書 之 外, 唯 一 做 的 事 就 是 讀 書 與 著 作 ; 個 性 迂 闊 且 刻 板, 嚴 厲 剛 直 且 清 高, 一 臉 書 卷 氣, 言 談 舉 止 頗 有 古 風, 像 極 了 桐 城 派 的 繼 承 人 ; 但 祖 父 對 朝 政 時 事 絕 無 不 聞 不 問, 日 人 侵 華 時, 常 於 課 堂 上, 或 是 慷 慨 激 昂 的 痛 斥 亡 國 之 痛, 或 是 悲 憤 的 掩 面 飲 泣 他 像 書 生 一 般 的 活 著 祖 父 心 中 小 小 的 願 望, 即 是 能 在 自 己 的 家 鄉 專 心 治 學, 因 此 在 故 鄉 蓋 了 棟 房 子, 並 為 自 己 的 新 居 起 了 個 典 雅 的 名 字 澹 靜 居 但 當 祖 父 直 視 著 自 己 愛 戀 的 家 鄉 慘 遭 日 寇 蹂 躪, 望 著 鄉 里 人 每 雙 焦 灼 求 助 的 眼 神, 祖 父 不 禁 為 自 己 乃 一 介 書 生, 手 無 縛 雞 之 力 而 深 深 嘆 息 年 7 月 1, 謠 說 日 本 人 馬 上 100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4 就 要 進 入 莊 裡, 祖 父 極 嚴 肅 宛 如 訣 別 地 送 走 了 兒 子, 之 後 領 著 鄉 里 人 到 山 裡 避 難 逃 亡 的 人 群 在 離 村 兩 里 的 路 上, 與 耀 武 揚 威 的 日 軍 遇 上 了, 眾 人 都 嚇 得 腿 軟 紛 紛 下 跪, 只 有 祖 父 直 挺 挺 的 站 著, 聞 風 不 動 ; 面 對 狂 笑 的 日 本 軍, 祖 父 慷 慨 痛 陳 日 本 侵 華 的 不 正 義 行 為, 並 以 英 語 流 利 的 覆 誦 一 次, 日 本 人 驚 訝 地 看 著 這 個 古 板 腐 朽 卻 英 語 流 利 的 老 頭, 答 應 他 只 要 他 跟 我 們 走, 就 放 了 眾 鄉 里 人, 於 是 祖 父 被 帶 走 了 祖 父 最 後 罵 賊 不 屈, 慘 遭 敵 人 殺 害, 敵 軍 蜂 擁 而 前 以 刺 刀 刺 之, 胸 腹 全 穿, 頭 顱 盡 碎, 死 狀 慘 不 忍 睹 101 祖 父 他 不 願 作 亡 國 奴, 不 願 向 入 侵 者 低 下 他 高 貴 的 身 軀, 選 擇 以 死 洗 去 發 自 內 心 的 亡 國 之 辱 他 像 勇 士 一 般 的 死 去 情 節 編 排 中, 方 方 特 意 簡 略 自 己 最 熟 悉 最 德 高 望 重 且 學 術 知 名 度 更 高 的 南 京 爺 爺, 再 藉 由 父 親 的 死, 引 出 祖 父, 使 祖 父 的 形 象 赫 然 出 現, 更 加 彰 顯 出 祖 父 的 不 凡 五 四 運 動 後, 二 十 世 紀 初 中 國 第 一 代 的 知 識 份 子, 眼 見 國 家 動 盪 飄 搖, 都 期 許 自 己 能 成 為 經 世 濟 民 振 國 興 邦 的 精 神 啟 蒙 者, 因 此 或 專 注 學 術 研 究, 冀 求 成 學 專 業 領 域 的 一 代 宗 師, 如 南 京 爺 爺 ; 或 如 祖 父 帶 有 傳 統 士 大 夫 淡 泊 名 利 篤 學 務 實 的 精 神 血 統, 促 使 他 回 鄉 奉 獻 己 力 祖 父 形 象 是 中 國 知 識 者 的 多 重 結 合, 一 方 面 淡 泊 名 利, 回 鄉 耕 讀 著 述, 一 方 面 又 感 時 憂 世, 心 繫 眾 生 ; 他 的 生 命 歷 程, 也 是 中 國 傳 統 儒 家 知 識 者 的 具 體 表 現, 生 時 勤 讀 百 書, 不 慕 榮 利 寡 欲 淡 泊 ; 死 於 國 家 危 急 之 際, 與 家 國 共 存 亡, 絕 不 忍 辱 偷 生 祖 父 生 與 死 的 模 式, 實 踐 了 中 國 知 識 者 獨 善 其 身 與 心 憂 天 下 的 生 命 要 義, 徹 底 貫 徹 了 儒 家 精 神 的 文 人 氣 節 祖 父 一 生 奉 行 澹 靜, 大 學 畢 業 後 潛 居 鄉 野, 篤 實 教 學 與 治 學, 一 生 無 欲 無 爭 無 求, 但 即 使 這 樣 最 平 凡 的 需 求, 在 強 權 入 侵 的 大 環 境 下, 仍 將 祖 父 這 類 知 識 者 逼 迫 到 退 無 可 退 的 絕 境, 這 是 中 國 第 一 代 知 識 者 無 所 遁 逃 的 定 數 二 父 親 父 親, 概 括 了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建 立 後 的 第 一 代 知 識 份 子 ; 他 們 大 多 出 身 北 大 清 華 交 大 等 名 校, 亦 有 留 學 蘇 美 歐 的 歸 國 菁 英 份 子, 卻 在 整 風 運 動 文 化 大 革 命 裡 連 串 的 精 神 凌 辱 下, 走 向 猥 瑣 平 庸 惶 惑 怯 弱 的 懦 夫, 最 終 只 能 在 現 實 中 絕 望 地 ㄔ 亍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是 方 方 這 類 題 材 的 首 次 嘗 試, 她 用 筆 復 原 這 兩 代 人 生 命 體 驗 的 每 一 點 滴, 去 重 述 生 命 的 輝 煌 和 委 頓 102 故 事 以 父 親 看 電 影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參 見 嚴 運 桂 龍 厚 雄 環 境 性 格 命 運 - 方 方 小 說 解 讀 載 湖 北 農 學 院 學 報 第 22 卷 第 3 期,

25 被 嚇 死 開 始, 倒 敘 父 親 與 祖 父 如 此 相 似 的 性 格, 卻 走 向 不 同 的 結 局 的 後 半 人 生 父 親, 在 祖 父 的 刻 意 栽 培 下, 從 小 就 書 讀 得 好, 就 讀 上 海 交 通 大 學 時, 因 為 愛 好 攝 影 還 擔 任 過 一 個 旅 行 參 觀 團 的 攝 影 師, 年 輕 時 的 父 親, 健 壯 活 潑 瀟 灑 且 自 負, 充 滿 幽 默 感 與 自 信 心, 是 祖 父 的 光 榮 與 驕 傲 父 親 認 識 母 親 後, 儘 管 當 時 雙 方 都 已 有 婚 約, 但 為 了 真 愛, 他 像 鬥 士 般, 帶 著 滿 滿 的 愛 情 與 興 奮, 洶 湧 的 奔 向 母 親, 因 為 父 親 的 勇 敢 與 韌 勁, 才 促 使 兩 人 的 愛 情 開 花 結 果 交 大 畢 業 後, 父 親 先 在 湘 桂 鐵 路 工 程 處 當 工 程 師, 後 轉 往 南 京 材 料 實 驗 所, 解 放 軍 入 城 時, 父 親 拒 絕 與 材 料 所 撤 守 到 上 海 到 台 灣, 他 懷 著 崇 敬 的 心 想 要 留 在 南 京 迎 接 解 放 軍 進 城, 與 祖 父 氣 節 相 似 的 作 為, 帶 給 父 親 的 後 果 卻 是 活 的 更 糟, 不 僅 級 等 比 別 人 低, 也 改 了 行, 幾 十 年 學 非 所 用 調 往 武 漢 任 職 在 長 江 下 游 局 後, 他 仍 如 祖 父 般 嗜 書 如 命 苦 讀 百 書, 靠 自 修 懂 了 英 俄 法 德 日 五 國 語 言, 儘 管 滿 腹 經 綸 但 學 多 用 少, 父 親 滿 四 十 歲 時 正 是 一 九 五 七 年, 此 後 十 年, 本 是 生 命 中 最 豐 富 的 創 造 年 華, 卻 在 一 次 次 的 整 治 運 動 中 消 蝕 了, 父 親 曾 有 青 春 煥 發 的 面 孔 熱 情 洋 溢 的 面 孔, 也 逐 日 地 被 小 爬 蟲 般 的 皺 紋 吞 噬 得 憔 悴 不 堪, 炯 炯 的 目 光 也 因 心 底 湧 出 的 陰 影 而 變 得 猶 疑 散 漫, 朗 朗 的 笑 聲 一 點 一 點 地 被 沈 重 的 呼 吸 替 代 103 現 在 的 父 親, 只 是 鄰 人 眼 中 一 個 其 貌 不 揚 脾 氣 古 怪 的 老 頭, 他 說 話 愈 來 愈 小 心 翼 翼, 愈 來 愈 謹 小 慎 微, 愈 加 緊 張 疑 慮, 愈 加 戰 戰 兢 兢 當 年 那 股 瀟 灑 積 極 勇 往 直 前 的 精 神, 在 日 後 種 種 的 深 沈 磨 難 中 已 被 完 全 淹 沒, 他 迷 失 了 自 己 他 的 生 命 與 意 識, 在 淋 淋 的 鮮 血 鬥 爭 中, 只 想 趕 緊 找 的 藏 身 之 所, 轉 瞬 間 他 已 脆 弱 地 如 一 個 從 未 在 世 上 走 過 一 步 的 嬰 孩 1973 年 9 月 2 日, 不 愛 看 電 影 的 父 親, 以 為 是 政 治 任 務 而 不 敢 不 去, 電 影 名 稱 軍 閥 內 容 描 述 日 本 人 如 何 殺 人, 父 親 坐 在 窒 息 且 骯 髒 的 環 境 中, 邊 看 邊 發 抖, 密 封 在 心 靈 深 處 的 往 事 如 血 噴 一 樣 湧 出, 然 後 樣 千 萬 條 小 蟲 緩 緩 爬 入 他 體 內 的 每 一 個 部 分 104, 當 一 個 老 蒼 蒼 的 身 影 從 父 親 的 視 線 裡 幻 化 為 祖 父 的 影 子 時 105, 而 刺 刀 和 它 上 面 的 滴 滴 鮮 血 亦 猛 然 地 伸 向 父 親 的 鼻 眼 之 下 106, 幾 秒 鐘 之 後, 父 親 費 力 地 站 起 來, 喘 息 著 走 完 一 級 級 台 階 他 走 了, 走 得 那 麼 艱 難 那 樣 沈 重 年 6 月, 頁 255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6 方 方 小 說 研 究 父 親 內 心 仍 恪 守 著 祖 父 的 人 生 信 仰, 所 以 他 時 時 感 受 祖 父 精 神 的 震 憾, 因 此 在 世 時 他 時 時 深 感 精 神 的 苦 痛, 最 後 才 會 在 現 實 和 精 神 的 雙 重 對 抗 中 悲 涼 死 去 故 事 中 的 另 一 人 物 席 先 生, 清 華 大 學 畢 業, 年 長 父 親 三 歲, 是 與 父 親 一 起 調 至 武 漢 的 高 級 工 程 師 年 輕 時 一 直 被 視 為 風 流 倜 儻 之 士, 比 父 親 多 活 十 四 年 的 席 先 生, 說 話 時 總 涎 著 口 水, 與 癱 在 床 上 的 老 伴 住 在 一 套 很 小 很 小 的 房 子 裡, 白 天 坐 在 小 陽 台 上, 晚 上 便 守 著 電 視 度 過 漫 漫 長 夜 席 先 生 在 某 天 買 完 菜 回 家 的 路 上 被 一 輛 自 行 車 撞 倒, 人 軟 倒 在 街 上, 一 泡 尿 濕 了 褲 子, 就 再 也 沒 起 來 了 父 親 與 席 先 生, 同 樣 出 身 名 校, 同 樣 為 了 迎 接 解 放 軍, 放 棄 撤 守 上 海, 但 曾 有 的 意 氣 風 發, 在 十 幾 年 的 政 治 磨 難 後, 一 個 個 都 成 了 猥 瑣 怕 事 的 怪 老 頭, 離 別 人 世 的 方 法, 比 起 祖 父 的 慷 慨 就 義, 無 論 是 被 虛 幻 的 電 影 情 節 驚 嚇 而 死, 或 是 被 自 行 車 撞 死, 都 顯 得 可 笑 且 悲 涼 方 方 以 不 同 亂 世 的 時 代 背 景, 以 祖 父 與 父 親 的 交 互 對 比, 寫 出 兩 代 中 國 文 人 的 悲 哀 1991 年, 方 方 又 接 連 發 表 了 言 午 幸 福 之 人 金 中 與 禾 呈 四 個 短 篇 言 午 曾 是 研 究 所 裡 叱 吒 風 雲 的 大 博 士, 是 全 所 裡 最 年 輕 最 自 負 狂 傲 最 才 氣 襲 人 最 英 姿 勃 發 最 鋒 芒 畢 露 最 不 可 一 世 的 學 者 ; 一 次 會 議 後, 同 派 晚 輩 ( 後 來 的 研 究 所 所 長 ) 誣 陷 他 : 殺 死 學 術 上 的 死 對 頭 柳 子 悅, 而 在 苦 牢 蹲 了 十 三 年 出 獄 後, 他 接 收 老 婆 的 大 紅 板 車 與 清 掃 工 具, 每 天 穿 著 破 舊 的 深 褐 色 中 山 裝, 骯 髒 頹 靡 地 出 外 拾 荒, 在 熱 鬧 的 路 口 在 研 究 所 門 前, 他 極 盡 所 能 地 誇 大 自 己 的 猥 瑣 卑 微 和 下 賤, 有 時 貪 婪 地 伏 在 垃 圾 桶 裡 翻 找 垃 圾, 不 時 又 在 來 去 匆 匆 的 行 人 腳 下, 撿 拾 煙 屁 股 吸 食 一 日, 當 年 的 死 者 柳 子 悅 竟 意 外 地 以 美 國 公 民 光 鮮 亮 麗 的 身 份 出 現, 終 讓 當 年 殺 人 事 件 的 真 相 揭 曉 柳 子 悅 與 言 午 深 談 後, 到 研 究 所 積 極 為 言 午 平 反, 也 要 求 所 裡 當 年 作 假 證 的 人, 為 言 午 爭 取 回 他 應 得 地 位 與 權 力, 所 長 為 此 有 好 長 一 段 時 間 放 下 研 究, 集 中 全 部 的 力 量 為 言 午 平 反, 弄 到 了 高 級 職 稱 安 排 職 務 重 新 調 整 住 房 面 對 這 樣 的 好 消 息 時, 言 午 只 是 頓 了 頓 說 : 我 現 在 不 想 要 了 深 愛 著 丈 夫 的 妻 子, 在 言 午 出 獄 後, 在 簡 陋 的 小 平 房 裡, 以 有 限 資 源 盡 力 地 布 置 了 一 個 雅 潔 的 書 房, 她 滿 心 期 望 丈 夫 再 次 回 到 當 年 的 英 姿 然 而, 出 獄 後 的 言 午 卻 從 未 再 翻 過 一 本 書 拿 起 一 枝 筆, 甚 至 連 走 到 書 架 前 瀏 覽 之 意 都 沒 有, 他 永 遠 靠 坐 在 皮 椅 上, 翹 著 二 郎 腿, 兩 眼 直 直 的 望 著 天 花 板, 他 已 經 徹 徹 底 底 成 為 一 個 靠 倒 垃 圾 撿 垃 圾 為 生 的 勞 動 者 了 回 美 國 的 柳 子 悅 不 懂, 言 午 的 老 婆 不 懂, 主 任 更 覺 得 莫 名 其 妙, 但 只 有 言 午 心 中 清 楚 的 知 道 : 我 還 能 同 那 些 人 為 伍 嗎? 短 短 一 言, 將 早 已 無 能 且 無 力 與 現 今 學 術 接 軌 的 自 知 之 感, 滄 桑 道 盡 類 似 的 主 題 話 語 還 有 金 中 與 禾 呈 金 中 年 輕 時 原 是 李 四 光 的 學 生,

27 還 是 所 裡 為 數 不 多 高 薪 階 級 的 正 研 究 員, 他 最 愛 吃 金 華 火 腿, 一 高 興 便 買 火 腿 切 上 整 整 齊 齊 的 一 碟, 呼 朋 喚 友 到 家 小 酌, 當 時 不 知 羨 煞 多 少 人 戰 爭 時 期, 逞 一 時 之 快 當 了 不 足 一 月 的 國 民 黨 軍 醫, 成 了 他 生 命 中 永 遠 的 把 柄 研 究 所 定 指 標 那 年, 他 正 日 以 繼 夜 地 趕 製 一 部 很 重 要 的 學 術 著 作, 他 肯 定 一 旦 完 成, 用 他 的 話 說 : 不 僅 在 同 行 間 造 成 轟 動, 連 老 師 李 四 光 也 會 對 他 刮 目 相 看 就 在 著 作 定 案 那 日, 因 為 壞 人 比 例 不 足 得 補 增 一 個, 有 人 憶 起 他 曾 是 國 民 黨 軍 醫, 因 為 這 個, 他 一 夜 之 間 成 了 人 民 的 敵 人, 因 為 氣 憤 的 說 了 句 : 哪 可 以 這 樣 拉 比 例 尺?, 他 成 了 歷 史 加 現 行 反 革 命 的 雙 料 貨, 從 此 著 名 學 者 金 中, 變 成 所 裡 最 偏 遠 最 貧 苦 勘 探 隊 的 伙 夫, 他 成 了 眾 人 之 下 的 下 等 人, 他 在 那 裡 先 用 了 十 年 時 間 認 識 到 了 自 己 的 卑 微 委 瑣, 又 用 了 十 年 時 間 習 慣 於 卑 微 委 瑣, 再 又 用 五 年 之 中 將 這 些 東 西 深 植 於 骨 髓 永 遠 固 定 下 來 107 伙 夫 這 差 事 一 做 就 是 二 十 五 年, 他 練 就 一 手 好 廚 藝, 也 將 卑 微 委 瑣 及 其 增 生 的 恐 懼 感 緊 張 感 深 烙 於 性 格 中, 他 不 再 是 過 去 吃 著 金 華 火 腿, 傲 氣 十 足 的 金 中 了 現 在 的 金 中 住 在 研 究 所 宿 舍 的 頂 層, 夏 熱 冬 冷 全 家 人 都 對 他 擺 臉 色, 天 天 得 受 老 婆 媳 婦 的 冷 嘲 熱 諷 與 兒 子 的 怒 氣 怨 懟, 連 孫 子 都 對 他 耍 脾 氣, 但 金 中 都 默 默 忍 受 下 來 了, 所 有 的 忍 耐 都 是 為 了 完 成 當 年 未 完 成 的 巨 著 他 顫 抖 著 手, 一 字 一 字 寫 他 擱 置 近 三 十 年 的 論 著 書 稿 已 到 最 後 收 尾 的 部 分, 他 趴 在 桌 上 抿 著 嘴 思 考, 沈 浸 於 筆 耕 之 中, 此 刻 他 是 一 個 嚴 肅 審 慎 謹 嚴 斟 酌 字 字 句 句 的 科 學 研 究 家 金 中 企 盼 能 有 生 之 年 看 到 著 作 付 梓 出 版, 於 是 在 著 作 完 成 前 的 一 個 月, 寫 了 封 信 給 在 一 家 科 技 學 術 出 版 社 任 職 的 學 生, 學 生 很 快 熱 情 洋 溢 地 回 了 封 信, 表 示 將 不 遺 餘 力 促 成 出 版, 叫 金 中 完 稿 後 立 馬 寄 給 他 金 中 完 稿 寄 出 稿 作 後 的 第 三 天, 便 開 始 引 盼 郵 遞 員, 超 出 了 三 個 月 了, 仍 是 無 消 無 息, 苦 等 消 息 的 金 中, 眼 下 快 熬 不 下 去 了, 於 是 與 表 弟 兩 個 老 人, 風 塵 僕 僕 出 了 趟 遠 門 到 了 當 地, 學 生 欺 騙 金 中 說, 現 在 怕 賠 本 出 不 了, 只 要 有 機 會 一 定 設 法 出 版, 但 實 情 是 那 書 中 所 有 的 觀 點 都 過 時 了, 出 這 樣 一 本 書 出 版 社 會 遭 到 同 行 恥 笑 的, 故 而 這 書 根 本 不 可 能 出 版 108 這 書 得 一 直 放 到 他 死 禾 呈 身 材 矮 小 尖 下 巴, 從 小 就 是 個 寡 言 少 語 性 格 古 怪 的 人, 這 樣 的 人 意 外 考 上 的 大 學, 意 外 的 有 女 人 追 求, 意 外 的 奉 子 成 婚, 因 為 老 婆 的 舅 舅 協 助, 讓 禾 呈 畢 業 後 留 了 校, 隔 年 就 登 台 講 課 本 以 為 靠 著 史 料 的 翔 實 嚴 謹 的 推 論, 以 及 認 真 的 教 學 態 度, 順 著 這 條 路 走 也 總 有 當 上 教 授 的 一 天 評 副 教 授 時 被 刷 下 了, 原 因 是 科 研 成 果 太 少, 也 沒 有 專 著, 眼 看 自 己 的 學 生 甚 至 學 生 的 學 生 都 趾 高 氣 昂 的 升 了 副 教 授, 心 中 頗 不 是 滋 味, 加 上 老 婆 及 兩 個 兒 子, 總 抱 怨 房 子 太 小 太 潮 濕 之 類, 禾 呈 下 定 決 心 寫 本 專 著 禾 呈 咬 緊 了 牙, 伏 案 寫 作, 用 了 五 個 月 零 七 天, 終 於 完 稿, 書 取 名 為 魏 晉 風 雲, 用 個 硬 殼 紙, 做 了 個 精 緻 的 封 面, 而 後 興 高 彩 烈 的 挾 它 去 出 版 社 但 要 出 書 得 出 錢 買 書 號, 好 不 容 易 東 拼 西 湊 了 五 千 塊 買 下 書 號, 入 夏 後, 書 便 出 來 了, 裝 訂 得 挺 漂 亮 的, 令 禾 呈 一 引 文 見 方 方 金 中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金 中,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8 陣 興 奮 出 版 社 不 管 銷 售, 亦 不 付 稿 酬, 將 印 製 的 一 千 多 本 書 一 併 交 給 禾 呈 禾 呈 將 書 堆 在 原 本 就 很 窄 的 客 廳, 兩 個 兒 子 牢 騷 更 大, 連 禾 呈 老 婆 都 開 始 懷 疑 這 事 值 不 值 書 堆 在 客 廳 的 頭 一 子 夜, 禾 呈 心 情 仍 激 動 不 已, 一 想 到 這 是 自 己 的 著 作, 油 然 生 起 一 股 自 豪 之 心, 就 在 那 時, 他 瞥 見 書 上 爬 有 兩 條 鼻 涕 蟲, 頓 時 渾 身 汗 毛 全 聳, 於 是 他 戰 戰 兢 兢 用 火 鉗 和 草 紙, 弄 走 了 那 兩 個 小 傢 伙 後, 他 清 楚 知 道 絕 不 會 沒 有 後 續 部 隊, 想 到 這, 他 所 有 的 自 豪 和 做 副 教 授 的 自 信, 馬 上 都 被 憂 慮 與 焦 躁 取 代 打 那 後, 禾 呈 每 天 夜 裡 打 著 電 筒 抓 鼻 涕 蟲 打 那 之 後, 禾 呈 也 就 再 沒 有 睡 過 一 個 安 穩 覺 而 評 定 職 稱 的 日 子 還 遙 遙 無 期 109 禾 呈 雖 散 盡 家 產 讓 著 作 出 版, 自 己 激 動 萬 分 但 外 界 乏 人 問 津, 最 後 落 得 拖 回 家 中, 疊 積 在 小 客 廳 裡, 夜 夜 為 自 豪 之 作 捉 鼻 涕 蟲 幸 福 之 人 則 是 方 方 以 反 諷 角 度 寫 這 群 可 敬 又 可 悲 的 知 識 者 幸 福 之 人 裡 的 林 可 也 擁 有 深 厚 的 數 學 才 識, 受 冤 在 勞 改 場 苦 熬 了 二 十 年 後 平 反 回 到 學 校 林 可 也 臉 上 永 遠 謙 卑 的 笑 容, 使 凡 但 同 他 交 談 過 的 人 都 不 由 自 主 地 生 些 憐 憫 與 厭 惡 110 系 上 領 導 體 念 他, 將 一 間 單 獨 的 房 子 給 他 敲 定 下 來 初 搬 進 時, 他 見 環 境 髒 亂, 便 主 動 以 職 業 清 潔 工 的 水 準 將 樓 梯 廁 所 沖 掃 一 淨, 配 上 他 謙 卑 到 近 乎 令 人 厭 惡 的 態 度, 整 層 宿 舍 的 人 都 誤 以 為 他 是 清 潔 工 重 回 校 園 後 學 校 安 排 他 講 基 礎 課, 頭 次 上 課, 走 上 講 台, 見 台 下 黑 壓 壓 的 官 員 師 長, 不 自 禁 地 又 講 了 許 多 謙 詞, 謙 得 人 覺 得 他 不 當 教 大 學 而 只 配 教 小 學 正 式 講 課 後, 講 義 內 容 對 他 而 言 實 在 淺 的 可 以, 為 此 他 講 得 索 然 無 味, 但 講 至 某 一 點, 他 想 不 妨 生 發 開 來, 果 真 沿 此 開 展 出 來, 這 一 展 開 便 收 它 不 住, 越 講 越 深 入, 話 間 嗓 子 也 亮 了, 氣 也 粗 了, 手 勢 虎 虎 生 風, 面 色 也 神 采 奕 奕 起 來 下 課 後, 台 下 激 烈 的 鼓 起 掌 漸 漸 他 終 於 也 能 生 活 的 如 魚 得 水 了 見 了 熟 人 不 再 側 身 相 讓 點 頭 哈 腰, 皮 膚 也 白 了, 氣 色 也 豐 潤 起 來 了 與 研 究 生 小 朱 交 往 結 婚 後, 到 了 評 定 職 稱 的 日 子, 林 可 也 想 自 己 的 下 半 輩 子 有 單 間 房, 有 妻 有 子, 這 已 是 下 半 輩 子 拾 來 的 好 福 氣, 便 覺 得 隨 便 給 的 什 麼 職 稱 都 行, 但 小 朱 估 量 升 上 副 教 授 應 是 沒 問 題, 結 果 下 來 卻 只 升 為 講 師, 為 此 小 朱 惱 火 不 已, 但 林 可 也 卻 已 十 分 滿 足 他 對 小 朱 說 : 我 從 勞 改 場 出 來, 沒 多 久 就 當 上 講 師, 這 是 多 麼 幸 運 的 事 呀! 小 朱 嘆 了 口 氣 說 : 你 要 覺 得 幸 福 那 就 去 幸 福 你 的 吧! 111 經 歷 苦 難 後 的 林 可 也, 卻 以 幸 福 稱 之, 諷 刺 中 帶 著 濃 濃 的 悲 涼 這 三 個 短 篇 同 中 有 異, 言 午 金 中 禾 呈 與 林 可 也, 年 輕 同 樣 為 才 學 滿 腹 傲 氣 自 負 的 學 者, 因 為 誣 陷 受 冤, 數 十 年 的 勞 改 牢 獄 生 活, 將 原 有 的 才 性 傲 氣 扼 殺 殆 盡 不 同 的 是, 重 獲 自 由 後, 言 午 的 自 知 之 明, 讓 他 甘 於 徹 徹 底 底 引 文 見 方 方 禾 呈,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83 引 文 見 方 方 幸 福 之 人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21 引 文 見 方 方 幸 福 之 人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9 成 為 一 個 清 潔 垃 圾 的 生 活 勞 動 者, 因 為 他 明 白, 重 回 研 究 領 域 只 是 自 取 其 辱, 可 惜 最 後 仍 悲 涼 地 離 世 金 中 執 著 於 未 完 成 的 著 作, 耗 盡 心 力, 只 是 當 年 以 為 劃 時 代 的 新 論 點 早 已 過 氣, 到 頭 來 更 加 印 證 自 己 早 已 是 科 技 時 代 的 脫 節 者 禾 呈 雖 費 盡 心 力 讓 專 著 付 梓, 但 書 籍 乏 人 問 津, 落 得 夜 夜 捉 鼻 涕 蟲, 而 升 等 仍 遙 遙 無 期 林 可 也 幸 運 地 重 返 校 園, 更 幸 運 地 仍 能 擁 有 研 究 專 業 的 學 識, 未 與 時 代 脫 節, 經 歷 十 多 年 的 苦 難, 評 定 職 稱 時 只 有 講 師, 他 也 認 分 知 足 這 些 都 道 盡 了 知 識 者 本 是 黃 金 創 作 生 涯 的 歲 月, 荒 廢 在 牢 獄 勞 改 後, 重 新 出 發 的 無 力 無 奈 與 可 悲 政 治 運 動 牢 獄 生 活 對 優 秀 學 術 者 的 扼 殺, 控 訴 不 言 自 明 書 寫 父 親 輩 知 識 者 的 故 事, 對 當 世 代 作 一 完 整 呈 現, 一 直 是 方 方 所 希 冀 的, 而 長 達 四 十 二 萬 字 的 烏 泥 湖 年 譜 則 是 方 方 對 父 輩 題 材 的 集 大 成 之 作, 也 是 對 當 時 代 做 一 個 完 整 的 回 顧 與 總 結 烏 泥 湖 年 譜 以 三 峽 大 壩 工 程 早 期 勘 測 設 計 為 背 景, 敘 述 一 群 身 處 長 江 流 域 規 劃 設 計 院 的 菁 英 工 程 師 們, 本 矢 志 為 國 奉 獻 所 學, 完 成 三 峽 大 壩, 但 在 1957 整 風 運 動 後 至 1966 年 文 革 前 連 串 的 思 想 整 肅 運 動 後, 這 群 高 級 工 程 師 歷 經 的 生 存 現 狀 和 心 路 歷 程 故 事 以 住 在 烏 泥 湖 宿 舍 的 工 程 師 丁 子 恒 的 工 作 與 家 庭 生 活 為 故 事 主 線, 其 他 同 事 們 的 生 活 點 滴 為 旁 線 以 丁 子 恒 與 蘇 非 聰 兩 家 人 搬 進 烏 泥 湖 的 丁 字 樓 宿 舍 開 展, 在 妻 子 們 的 說 笑 聲 孩 子 們 歡 樂 的 嬉 鬧 聲 中, 開 始 新 工 作 與 新 生 活 故 事 主 角 丁 子 恒, 出 身 書 香 世 家, 個 性 拘 謹 不 通 世 事, 有 一 位 愛 他 的 妻 子 雯 穎 和 四 個 聰 明 伶 俐 的 孩 子, 他 滿 懷 愛 國 之 心 企 望 能 在 他 手 裡 完 成 大 壩,1957 年 正 準 備 全 心 投 入 工 作 之 時, 整 風 運 動 在 這 群 單 純 的 工 程 師 間 悄 悄 展 開 首 當 其 衝 的 是 院 裡 的 總 工 程 師 吳 思 湘, 吳 思 湘 畢 業 於 上 海 交 通 大 學, 之 後 留 學 美 國 得 到 水 利 工 程 博 士 學 位, 本 在 美 國 已 有 一 份 不 錯 的 工 作, 偶 然 機 緣 下 看 到 修 建 三 峽 大 壩 的 薩 凡 奇 計 畫, 一 個 月 後 整 裝 回 國, 滿 腔 熱 誠 地 要 為 祖 國 建 成 壯 麗 的 三 峽 大 壩 現 在, 他 是 設 計 院 的 總 工 程 師,1957 年 正 當 他 為 選 擇 壩 址 投 入 全 部 的 精 力 時, 整 風 運 動 開 始, 為 了 能 繼 續 完 成 興 建 大 壩 的 心 願, 他 不 得 不 屈 服 地 將 自 己 貶 低 成 滿 腦 子 資 本 主 義 階 級 思 想 的 投 機 份 子, 把 回 國 奉 獻 貶 斥 是 押 寶 投 機, 也 不 得 不 給 自 己 硬 扣 上 攻 擊 黨 和 院 領 導 的 罪 名, 他 願 意 接 受 任 何 的 懲 罰, 只 求 能 為 三 峽 工 程 獻 出 一 點 能 力 所 及 之 事 接 著 受 波 及 的 是 蘇 非 聰 蘇 非 聰 神 采 飛 揚 才 氣 過 人, 說 話 頗 有 哲 學 家 的 味 道, 大 少 爺 出 身 卻 為 了 追 求 女 友, 學 會 燒 菜 與 家 務, 舉 凡 整 理 打 掃 洗 衣 燙 衣 樣 樣 精 通, 只 因 為 無 心 地 發 句 牢 騷 : 哪 有 這 樣 打 右 派 的? 又 不 是 搞 工 程 拉 計 算 尺, 拉 個 比 例 出 來, 尺 這 邊 是 右 派, 尺 那 邊 是 左 派, 數 不 夠 還 得 硬 派 上 幾 個, 這 豈 不 笑 話? 112 就 莫 名 其 妙 地 成 了 總 工 室 裡 的 第 三 個 右 派 從 此 蘇 飛 聰 失 去 了 本 有 的 瀟 灑 與 睿 智, 不 時 表 現 出 他 的 激 烈 暴 怒 與 堅 決 否 認, 吳 思 湘 112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30 一 席 話 : 要 屈 服 要 認 命, 要 為 妻 兒 老 小 著 想 否 則, 最 後 被 送 到 勞 改 農 場 好 嗎? 113 點 醒 了 他, 長 考 一 夜 後, 他 的 頭 髮 一 夕 發 白, 隔 日 一 反 往 日 的 強 硬, 變 得 唯 唯 諾 諾 判 決 下 來, 他 鼓 起 最 後 的 一 絲 勇 氣, 拒 絕 總 院 下 放 的 安 排, 遞 出 了 辭 呈, 帶 著 妻 女 和 一 個 右 派 份 子 的 帽 子, 返 回 老 家 從 此 一 蹶 不 振, 農 活 不 會 幹, 出 門 又 受 氣, 成 天 在 家 發 脾 氣 兩 個 女 兒 休 學, 幫 助 母 親 採 桑 養 蠶 下 地 插 秧 割 穀 子 看 場 丁 子 恒 親 眼 看 見 一 個 人 靈 魂 的 崩 潰, 比 親 眼 看 見 一 座 大 壩 的 崩 潰, 更 讓 他 膽 戰 心 驚 114 丁 子 恒 看 著 蘇 非 聰 的 毀 滅, 他 告 訴 雯 穎 : 這 是 個 教 訓 我 以 後 必 須 慎 之 又 慎, 每 句 話 每 個 行 動, 都 得 三 思 而 行 否 則 真 是 牽 一 髮 而 動 全 身, 孩 子 們 的 一 生 和 你 的 一 生 就 會 壞 在 我 手 上 115 而 這 牽 一 髮 動 而 全 身 的 例 子, 也 應 證 在 皇 甫 白 沙 與 林 嘉 禾 的 身 上 皇 甫 白 沙 本 是 總 院 的 副 院 長, 有 股 浪 漫 氣 質, 個 子 雖 小 卻 有 爽 朗 的 笑 聲, 是 位 很 有 水 平 很 有 良 知 的 領 導 批 判 會 後 單 純 地 說 出 了 自 己 內 心 的 真 正 想 法, 於 是 順 理 成 章 地 劃 入 了 右 派, 成 了 探 勘 隊 的 炊 事 員, 儘 管 如 此, 他 仍 情 繫 大 壩 兒 子 皇 甫 浩 儘 管 在 校 成 績 頂 尖, 但 他 深 知 因 為 父 親 右 派 的 關 係, 無 論 他 幹 出 什 麼 樣 的 傑 出 成 績 都 是 枉 然, 根 本 無 法 上 大 學 高 中 畢 業 後 他 自 願 下 鄉, 最 後 因 鄉 下 醫 生 的 誤 診 枉 送 性 命 從 反 右 到 文 革, 皇 甫 白 沙 以 堅 強 的 意 志 力 撐 過 來 了, 但 兒 子 的 死 卻 讓 他 徹 底 崩 潰, 他 痛 恨 自 己 為 什 麼 要 顧 及 自 己 的 良 知? 一 旦 為 良 知 而 反 抗, 大 禍 殃 及 的 絕 不 止 是 你 自 己 它 殃 及 家 人, 殃 及 兒 女, 殃 及 子 孫 後 代, 甚 至 一 代 一 代 殃 及 下 去, 永 無 止 境 116 林 嘉 禾 在 整 風 運 動 會 議 上 聽 從 號 召 提 意 見, 天 真 地 直 陳 知 識 份 子 對 黨 的 觀 感, 反 被 列 為 右 派, 下 放 五 三 農 場 陸 水 工 地 改 造 右 派 的 大 帽 子 牽 連 了 兒 子 林 問 天 林 問 天 原 是 天 性 單 純 熱 心 助 人, 活 潑 開 朗 有 朝 氣 的 大 學 菁 英 ; 因 為 父 親, 堂 堂 的 大 學 畢 業 生 只 能 待 在 輪 三 班 的 鍋 爐 房, 鍋 爐 房 發 生 爆 炸, 與 他 換 班 的 劉 師 傅 死 不 承 認 錯 誤, 說 不 清 的 他, 成 了 替 罪 羔 羊 ; 父 親 留 給 他 鼓 勵 的 詩 句, 讓 他 激 動 難 平 地 寫 了 篇 一 個 青 年 的 苦 悶 和 清 醒, 反 被 曲 解 成 一 個 青 年 的 苦 悶, 上 級 誣 告 他 借 古 罵 今, 文 章 成 了 他 與 父 親 串 通 反 動 密 謀 的 證 物 林 問 天 沒 想 到 他 一 時 衝 動 寫 下 的 文 章, 竟 能 被 編 派 出 如 此 大 禍, 他 明 白 他 連 想 回 頭 的 機 會 都 沒 有 了, 於 是 他 逃 到 廣 州, 想 找 人 幫 他 偷 越 國 境, 最 後 他 以 叛 國 投 敵 罪 被 當 地 公 安 逮 捕 一 個 青 年 的 前 程 與 生 命 正 式 被 摧 毀 林 嘉 禾 也 因 此 事 件 被 開 除 公 職 遣 返 回 鄉, 在 家 住 了 半 個 月 後, 與 妻 子 離 婚 後 隻 身 離 去, 一 個 工 程 師 的 生 命 從 此 結 束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89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91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01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31 地 質 學 家 孔 繁 正, 思 慮 縝 密 嚴 謹, 做 事 乾 淨 利 索, 說 話 直 接 而 無 情, 博 學 傲 慢 意 氣 風 發, 卻 又 充 滿 正 義 感, 勘 查 地 形 時 眼 見 沿 途 百 姓 因 大 躍 進 運 動 飢 荒 餓 死, 會 議 上 直 率 陳 詞 反 對 三 峽 工 程 在 這 樣 一 種 並 未 具 備 上 馬 經 濟 條 件 之 時 匆 促 上 馬, 後 果 是 把 自 己 的 前 途 斷 送, 被 扣 上 比 右 派 更 反 動 的 右 傾 保 守 主 義 帽 子, 成 了 歷 史 反 革 命 加 現 行 反 革 命, 下 放 到 陸 水 工 地 勞 動 改 造 當 他 再 次 出 現 在 烏 泥 湖 宿 舍, 當 年 的 瀟 灑 與 傲 氣 早 已 蕩 然 無 存, 他 已 委 瑣 的 讓 人 幾 乎 認 不 得, 行 動 遲 緩, 表 情 木 訥, 背 微 微 佝 僂, 面 孔 黑 瘦 像 塊 被 千 刀 砍 萬 斧 剁 過 的 黑 木 頭, 一 路 走 一 路 謙 卑 地 彷 彿 不 知 該 如 何 做 人 了 丙 左 舍 的 李 昆 吾, 大 學 時 由 父 母 作 主, 在 鄉 下 娶 過 一 門 親, 生 個 女 兒 李 書 愛 抗 美 援 朝 期 間, 認 識 了 護 士 陳 霞 之, 兩 人 已 論 婚 嫁, 還 生 下 一 個 兒 子, 有 兩 個 老 婆 的 消 息 傳 回 局 裡, 李 昆 吾 連 夜 回 老 家 辦 了 離 婚 證, 也 見 到 了 已 出 落 亭 亭 玉 立 的 女 兒, 讀 中 學 的 女 兒 才 華 橫 溢, 他 向 女 兒 坦 誠 雖 然 對 於 她 的 母 親 毫 無 感 情, 但 他 會 全 心 全 意 的 愛 她, 並 為 她 的 成 長 負 責, 要 全 力 栽 培 她 上 大 學 書 愛 不 負 父 望, 考 上 了 重 慶 大 學, 父 親 一 封 封 的 家 書 化 解 了 書 愛 對 父 親 怨 懟 與 仇 視 書 愛 大 學 畢 業 後 與 處 裡 的 青 年 陳 遠 南 結 婚 生 下 一 個 女 兒, 日 子 簡 單 卻 充 實 文 化 大 革 命 開 始, 李 書 愛 再 次 想 起 母 親 的 貧 病 交 加, 想 起 母 親 生 前 的 孤 寂 與 淒 涼, 想 起 母 親 未 滿 四 十 便 化 為 荒 山 上 的 一 座 孤 墳, 激 動 之 中, 她 寫 了 父 親 李 昆 吾 的 大 字 報 為 什 麼 我 的 母 親 躺 在 荒 山, 未 料 這 張 大 字 報 引 起 大 轟 動, 李 書 愛 得 到 眾 人 支 持, 激 情 中 接 連 寫 下 看 李 昆 吾 的 真 實 嘴 臉, 而 李 昆 吾 在 大 批 大 字 報 的 猛 烈 轟 擊 下 節 節 敗 退, 批 判 會 一 個 接 一 個, 他 由 緊 張 到 恐 懼, 到 最 後 聽 之 任 之, 他 甚 至 成 了 第 一 個 遊 街 遊 到 烏 泥 湖 宿 舍 的 人, 當 李 昆 吾 戴 著 高 帽 子, 伴 著 敲 鑼 聲, 淒 厲 慘 然 的 叫 喊 聲 在 書 愛 的 窗 邊 響 起, 她 知 道 她 把 父 親 給 活 埋 了, 活 埋 在 沈 重 的 恥 辱 之 下 文 革 的 這 把 烈 火, 也 終 於 將 中 國 最 後 一 個 充 滿 人 情 味 的 堡 壘 家 庭 關 係 給 衝 破 了 117 劉 格 非 個 子 瘦 小 但 神 態 灑 脫, 雖 是 學 工 程 出 身, 但 文 學 底 子 厚, 最 愛 東 坡 詞, 平 時 喜 歡 附 庸 風 雅 寫 詩 論 詞 元 宵 節 純 屬 風 雅 地 以 毛 主 席 詩 詞 為 答 案 基 礎 出 的 燈 謎, 卻 在 文 革 中 成 了 批 判 的 最 佳 材 料 從 此 他 每 天 晚 上 寫 檢 討, 因 為 每 天 都 會 出 現 新 的 大 字 報, 他 的 檢 討 越 寫 越 深 刻, 越 寫 越 糟 賤 自 己, 糟 賤 到 只 能 以 血 口 噴 己 形 容, 但 仍 沒 有 人 想 饒 過 他, 最 後 他 選 擇 以 瘋 尋 求 解 脫 吳 松 杰 個 性 拘 謹 沈 默, 在 總 院 幾 十 年 默 默 無 聞 的 人, 卻 因 為 抒 發 己 懷 的 詩 作 請 好 好 利 用 我 被 告 發 而 成 為 大 字 報 的 眾 矢 之 的, 從 此 厄 運 降 臨, 老 婆 與 他 離 婚, 兩 個 兒 子 與 他 斷 絕 關 係, 他 天 天 待 在 地 下 室 沒 完 沒 了 地 寫 交 代 寫 檢 討, 但 人 們 仍 覺 得 他 不 夠, 乃 至 割 腕 自 殺 前 寫 的 遺 書 都 被 要 求 寫 檢 討, 吳 松 杰 最 後 為 維 護 生 命 的 尊 嚴, 從 煙 囪 上 一 躍 而 下, 以 求 解 脫 其 他 如 李 琛 明 邱 傳 志 金 顯 成, 乃 至 林 正 峰 院 長 都 逃 脫 不 了 這 場 政 治 漩 117 參 見 戈 雪 洗 盡 鉛 華 見 真 純 評 方 方 的 長 篇 小 說 烏 泥 湖 年 譜 載 江 漢 大 學 學 報 ( 人 文 社 會 科 學 版 ) 第 21 卷 第 1 期 2002 年 2 月, 頁

32 渦, 而 丁 子 恒 看 似 僥 倖 在 整 風 運 動 與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全 身 而 退, 但 親 見 周 遭 的 同 事 友 人 一 個 個 毀 滅, 在 精 神 層 次 上 早 已 飽 受 驚 嚇, 他 思 索 著 有 什 麼 天 崩 地 裂 的 理 由, 非 得 要 一 個 個 鮮 活 之 人 用 前 程 和 生 命 來 飼 養 這 種 斷 送 呢? 這 個 斷 送 呈 現 在 我 們 面 前 的 情 景 是 何 等 可 怖 面 對 著 它, 誰 能 不 驚 懼 戰 慄? 118 而 這 些 人 都 只 是 在 不 合 理 的 政 治 運 動 中, 為 了 維 護 人 格 尊 嚴, 而 自 然 地 表 現 出 強 烈 的 抗 爭 精 神, 卻 通 通 慘 遭 厄 運, 他 們 不 僅 自 身 罹 禍, 更 殃 及 家 人 與 子 女 日 復 一 日, 丁 子 恒 成 一 個 有 話 不 敢 說, 空 有 才 能 無 處 發 揮 的 庸 俗 之 輩, 他 告 訴 自 己 為 了 工 作, 為 了 家 庭, 為 了 孩 子, 我 必 須 克 制 自 己, 我 必 須 盡 可 能 沈 默 這 個 世 界 何 等 龐 大 複 雜, 縱 是 我 說 了 我 認 了, 也 無 濟 於 事, 但 我 卻 有 可 能 葬 送 我 自 己 的 一 生 以 及 雯 穎 與 孩 子 的 一 生 我 若 要 對 得 起 良 心, 就 會 對 不 起 我 的 妻 兒 119 當 他 絕 望 地 看 著 吳 松 杰 從 煙 囪 口 跳 下, 他 覺 得 自 己 的 靈 魂 也 崩 潰 了 從 反 右 運 動 到 席 天 捲 地 的 文 化 大 革 命, 面 對 那 些 你 永 遠 弄 不 清 的 概 念 與 政 治 術 語, 面 對 數 不 清 討 論 發 言 批 判 檢 討 剖 析 靈 魂 表 白 立 場 思 想 匯 報 學 習 心 得 交 代 材 料 意 見 書 大 字 報 等, 丁 子 恒 感 到 懼 怕 萬 分 ; 迎 面 向 你 走 來 的 是 無 窮 無 盡 的 羞 辱 和 全 體 親 人 的 背 叛, 在 這 混 亂 的 世 代, 只 想 請 所 有 的 別 人 都 只 把 你 當 做 一 個 工 具 並 且 是 一 個 單 純 的 工 具, 然 而 連 這 樣 小 小 的 心 願 都 無 法 達 成 思 量 了 許 久 許 久, 丁 子 恒 得 到 一 個 結 論 : 他 不 能 死, 因 為 他 身 後 有 柔 弱 的 妻 子 雯 穎 和 四 個 孩 子, 他 沒 有 死 的 權 利 但 是, 他 也 無 法 活, 因 為 他 的 心 和 他 的 意 志, 都 承 受 不 了 凌 辱, 做 人 而 沒 有 一 點 尊 嚴, 比 死 去 更 為 痛 苦 120 楊 柳 評 說 烏 泥 湖 年 譜, 以 為 這 部 小 說 無 疑 是 一 部 描 寫 心 性 銷 損 靈 魂 死 寂 的 歷 程 悲 劇 121 政 治 運 動 將 一 個 個 博 學 高 傲 的 人 從 靈 魂 上 殺 死, 只 留 下 一 具 苟 活 的 沒 有 激 情 的 沒 有 自 我 意 識 的 軀 殼, 這 是 父 親 輩 的 知 識 份 子 從 反 右 鬥 爭 以 來 最 深 層 的 悲 劇, 蘇 非 聰 如 此 林 嘉 禾 皇 甫 白 沙 孔 繁 正 亦 如 此, 丁 子 恒 何 嘗 不 是 如 此? 他 所 付 出 禁 錮 自 我 心 靈 乃 至 放 棄 自 我 尊 嚴 的 代 價, 同 樣 慘 重 方 方 藉 由 烏 泥 湖 宿 舍 這 群 高 級 工 程 師 心 靈 的 蹂 躪 與 生 命 的 毀 滅, 把 歷 史 的 殘 酷 和 命 運 的 慘 痛 都 寫 進 骨 子 裡, 不 同 其 他 作 家, 她 藉 由 知 識 份 子 生 活 習 慣 處 事 態 度 性 格 氣 質 等 生 活 細 節 的 瑣 碎 描 寫, 告 訴 我 們 多 少 本 是 風 度 翩 翩 才 氣 傲 人 的 知 識 份 子 如 何 消 逝, 看 似 隨 意 自 然, 其 實 意 義 深 厚 父 親 輩 的 知 識 分 子, 包 含 父 親 席 先 生 丁 子 恒 孔 繁 正 言 午 等 等, 方 方 藉 著 他 們 的 故 事, 刻 畫 知 識 者 在 十 七 年 階 段 裡 的 弱 化 消 逝 的 過 程, 一 個 人 裝 在 一 只 罐 子 裡 長 大, 後 來 罐 子 碎 了, 可 那 人 還 是 縮 著 手 腳 生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58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12 引 文 見 方 方 烏 泥 湖 年 譜,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2000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585 參 見 楊 柳 方 方 : 說 出 那 些 沈 痛 的 往 事 載 文 學 自 由 談 2001 年 第 6 期, 頁

33 活 122, 所 以 父 親 席 先 生 與 烏 泥 湖 宿 舍 中 的 工 程 師 們, 經 歷 長 期 的 政 治 迫 害 後, 都 成 了 惶 惶 終 日 畏 首 畏 尾 的 怪 老 頭 ; 言 午 成 了 勾 心 鬥 角 的 庸 人, 金 中 禾 呈 成 了 沈 湎 過 去 與 社 會 脫 節 的 俗 人 這 群 曾 是 才 華 橫 溢 的 文 人, 最 後 都 在 平 庸 之 中 無 聲 無 息 的 離 開 人 世 總 和 上 論, 從 死 亡 形 式 來 看, 祖 父 輩 的 死 是 在 戰 爭 時 期 的 死 於 非 命, 而 父 親 輩 死 亡 是 在 和 平 的 年 代 ; 祖 父 所 面 對 的 是 來 外 界 明 確 可 辨 的 敵 方, 父 親 面 對 的 是 無 形 無 法 設 防 的 威 權 ; 長 時 期 無 休 止 莫 須 有 的 精 神 虐 待, 早 已 讓 父 親 的 精 神 枯 萎 死 亡 了, 帶 著 絕 望 的 軀 殼 活 著, 只 是 經 歷 一 次 次 的 心 靈 殘 殺, 無 法 生 也 死 不 得, 正 是 父 親 這 一 代 文 人 所 面 臨 的 生 命 困 境, 也 是 他 們 走 不 出 的 生 命 定 數 祖 父 所 面 對 的 侵 略 是 外 在 肉 體 的 侵 略, 士 可 殺 不 可 辱, 因 此 能 悲 壯 的 但 求 一 死 父 親 所 面 對 的 卻 是 精 神 心 靈 的 蹂 躪, 也 難 怪 方 方 於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悲 傷 地 提 到 : 我 想 或 許 父 親 在 祖 父 的 位 置 上 時 也 一 定 會 如 祖 父 一 樣 向 日 本 人 揚 手 一 指 而 祖 父 在 父 親 的 位 置 也 難 說 不 會 如 父 親 寫 出 一 摞 一 摞 的 交 代 材 料 123 而 無 論 是 肉 體 或 心 靈 的 殘 殺, 這 都 是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無 可 遁 逃 的 定 數 三 當 代 中 年 知 識 份 子 當 代 中 年 知 識 份 子, 指 的 是 中 國 大 陸 第 三 代 的 知 識 者 方 方 藉 由 行 雲 流 水 無 處 遁 逃 與 定 數 三 部 作 品, 鋪 寫 出 在 90 年 代 社 會 轉 型 之 際, 這 群 傑 出 的 高 層 知 識 者, 面 對 有 錢 至 上 知 識 無 用 的 社 會 現 況, 面 對 的 物 質 與 精 神 雙 重 壓 力 下 的 舉 步 維 艱 首 部 曲 行 雲 流 水 以 高 人 雲 因 在 理 髮 院 理 髮 後, 付 不 出 八 塊 錢 受 理 頭 小 姐 嘲 諷 而 病 倒 開 始 高 人 雲 是 五 0 年 代 知 識 者 的 代 表 : 做 事 認 真 誠 懇 待 人 謙 虛 有 禮 處 處 忍 讓, 固 守 尊 嚴 的 架 子 高 人 雲 與 妻 子 梅 潔 文 兩 人 貴 為 大 學 副 教 授, 但 在 不 尊 重 知 識, 不 在 乎 學 問 的 經 濟 社 會 中, 不 僅 知 識 者 應 受 到 的 敬 慕 與 優 越 感 消 失, 他 們 還 阮 囊 羞 澀, 一 家 人 在 貧 困 線 上 掙 扎, 生 活 需 求 遠 遠 超 過 於 他 們 的 收 入, 兩 份 微 薄 的 工 資 在 飛 漲 的 物 價 和 眼 花 撩 亂 的 新 潮 面 前 顯 然 那 麼 的 乾 癟 和 孱 弱 124, 高 人 雲 不 僅 無 法 讓 妻 兒 生 活 舒 適, 買 書 發 表 論 文 要 月 月 斤 斤 計 較, 理 個 頭 花 了 八 塊 錢 萬 分 心 痛, 理 髮 小 妹 瞧 他 不 起, 進 餐 館 嫌 貴 只 敢 點 碗 牛 肉 粉, 還 讓 鄰 桌 滿 桌 豐 盛 酒 菜 的 學 生 奚 落, 女 兒 高 三 復 讀 重 考 的 費 用 還 是 高 家 祖 父 出 資 在 乎 心 安, 熬 夜 批 改 助 教 小 馬 隨 意 打 鉤 的 作 業 ; 努 力 盡 責 地 義 務 加 課, 卻 讓 學 生 因 為 參 加 舞 會 被 放 鴿 子 ; 凡 事 忍 讓, 接 下 分 外 題 引 文 見 方 方 落 日, 方 方 文 集 風 景,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 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102 引 文 見 方 方 祖 父 在 父 親 心 中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11 引 文 見 方 方 行 雲 流 水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34 庫 出 題 與 審 題 工 作, 不 喜 歡 合 唱 團 練 唱 也 不 敢 出 微 詞 ; 在 乎 自 尊, 所 以 不 願 掛 名 沒 有 參 與 的 論 文, 也 不 肯 沾 前 女 友 吳 丹 給 的 人 情 就 如 高 人 雲 所 言 他 們 高 家 所 有 人 一 個 樣, 放 不 下 那 份 架 子 這 架 子 或 許 空 空 的 什 麼 也 不 是, 卻 還 是 放 不 下 去 125 但 上 面 的 壓 力 與 學 生 給 的 蠅 頭 小 利, 讓 他 不 斷 向 現 實 妥 協 以 企 求 心 境 平 和, 但 生 活 卻 一 再 不 留 情 面 地 打 破 這 份 平 靜, 他 最 看 重 的 知 識 人 格, 在 現 今 社 會 早 已 不 值 一 文, 他 覺 得 從 前 弄 得 明 明 白 白 的 事, 現 在 又 開 始 變 得 糊 塗 起 來, 最 後 他 再 度 病 倒 了, 這 次 的 問 題 在 心 臟 教 學 科 研 的 繁 重 和 強 烈 的 責 任 心 使 命 感, 加 上 寒 酸 窘 迫 的 生 活 和 不 得 不 為 生 計 隨 波 逐 流 的 悲 哀, 生 活 中 一 連 串 的 尷 尬 疑 惑 與 失 落, 如 行 雲 流 水 般 接 踵 而 至, 這 些 困 境 雖 沒 有 讓 他 的 生 活 大 波 大 瀾, 但 足 以 讓 他 雄 心 落 地 理 想 萎 頓, 他 無 法 如 他 父 親 那 樣 過 得 清 高 優 雅, 又 無 法 如 他 兒 女 一 樣 適 應 新 世 代, 生 活 的 疲 憊 困 頓 和 內 心 難 言 的 苦 楚, 終 讓 他 無 力 應 付 而 不 支 病 倒 無 處 遁 逃 則 是 行 雲 流 水 的 二 部 曲 出 身 書 香 世 家 的 大 學 講 師 嚴 航, 凡 事 認 真 嚴 謹, 只 做 學 問 不 涉 交 際, 憤 世 嫉 俗 的 他, 學 問 作 的 好, 為 了 專 心 科 研, 對 學 校 各 種 公 益 活 動 向 來 沒 興 趣, 教 研 室 下 派 的 工 作 能 推 就 推, 絕 不 幹 自 己 本 分 以 外 的 工 作 ; 為 了 能 多 發 表 論 文, 為 了 有 經 費 參 加 各 地 的 學 術 研 討 會, 他 忍 受 妻 子 拋 頭 露 臉 在 歌 廳 演 唱 掙 錢 ; 為 了 湊 錢 上 北 京, 他 厚 著 臉 皮 像 父 母 借 款 為 了 想 要 了 無 牽 掛 地 做 學 問, 為 了 不 想 一 生 清 貧, 他 全 心 準 備 留 美 攻 博, 生 活 在 凡 事 以 留 美 為 前 提 下, 他 得 罪 同 事 領 導, 犧 牲 家 務, 冷 落 妻 子, 也 要 求 曉 月 拿 掉 孩 子 以 為 妥 妥 當 當 的 安 排, 卻 接 連 出 錯 : 與 同 學 李 立 夏 並 列 出 版 的 專 著, 一 下 子 憑 空 冒 出 了 六 個 作 者, 他 出 錢 出 力 卻 列 末 位 ; 以 為 十 足 十 把 握 的 副 教 授 升 等, 因 為 年 資 不 夠 被 拉 下 ; 以 為 一 直 愛 他 的 妻 子 曉 月, 在 發 現 曉 月 精 神 外 遇 後, 與 妻 子 決 裂 收 到 美 國 華 盛 頓 大 學 的 錄 取 通 知 後, 嚴 航 抱 著 破 釜 沈 舟 的 決 心, 赴 北 京 辦 簽 證, 住 在 廉 價 的 小 旅 館, 早 出 晚 歸 在 大 使 館 門 口 探 詢 消 息, 練 口 語 練 聽 力, 模 擬 考 試, 反 覆 操 英 語 練 習 答 話, 以 為 他 的 美 國 夢 就 要 成 真, 最 後 卻 敗 在 擔 保 人 資 格 上, 嚴 航 咬 牙 切 齒 的 走 出 美 國 大 使 館 他 曾 經 那 樣 地 自 信 那 樣 地 看 好 了 自 己 的 能 力 在 自 己 的 同 事 朋 友 以 及 老 婆 面 前, 他 都 是 擲 地 有 聲 地 講 述 他 未 來 的 美 國 之 行 126, 現 在 卻 落 得 婚 姻 事 業 出 國 三 頭 空, 他 無 處 遁 逃 嚴 航 不 似 高 人 雲 凡 事 謙 讓, 他 恃 才 傲 物 為 人 實 際, 只 執 著 於 自 己 事 業 的 追 求, 成 天 馬 不 停 蹄 地 做 科 研 搞 論 文, 卻 得 不 到 應 有 的 社 會 地 位 與 經 濟 收 入, 於 是 他 轉 而 將 目 標 鎖 定 在 留 美 攻 博, 即 使 犧 牲 妻 子 家 庭 他 仍 義 無 反 顧, 當 出 國 夢 破 碎, 他 覺 出 了 自 己 無 邊 際 的 孤 單, 他 覺 出 原 來 路 是 怎 樣 的, 歸 路 也 就 怎 樣 ; 原 來 路 是 走 不 遍 的 或 者 說 是 走 不 完 的 ; 原 來 命 屬 一 根 根 繩 子 就 只 能 引 文 見 方 方 行 雲 流 水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86 引 文 見 方 方 無 處 遁 逃 載 方 方 文 集 白 夢,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5 總 是 屬 它 127, 認 命 後 的 他 無 力 地 坐 在 一 棟 大 樓 的 台 階 上, 發 現 長 久 以 來 對 事 業 對 夢 想 所 做 一 切 的 一 切, 一 瞬 間 都 化 為 泡 影 定 數 則 是 這 系 列 的 完 結 曲 蕭 濟 東 個 性 內 斂, 凡 事 忍 讓, 總 是 悶 聲 不 吭, 天 大 的 事 也 都 只 會 在 平 平 淡 淡 中 決 定 當 了 五 年 的 公 車 司 機, 除 了 本 隊 的 隊 長, 沒 幾 人 認 識 他, 但 他 從 不 在 乎, 某 天 公 車 在 路 上 壞 了, 乘 客 罵 聲 連 連, 他 想 不 如 去 考 大 學 吧! 於 是 就 考 了 收 到 全 國 重 點 大 學 的 率 取 通 知 的 那 天, 讓 全 汽 車 廠 的 人 驚 訝 的 說 不 出 話, 但 他 一 如 往 常, 悶 聲 不 吭 地 辦 離 職 手 續 走 人 讀 完 大 學 後, 順 理 成 章 待 在 學 校 裡 教 書, 大 學 講 師 一 當 就 是 十 來 年 某 天 早 上 蕭 濟 東 再 度 悶 聲 不 吭 的 送 了 份 留 職 停 薪 一 年 的 報 告, 當 起 了 出 租 車 司 機, 原 因 只 因 為 助 教 大 錢 告 訴 他 評 副 教 授 要 破 格 提 拔 三 十 五 歲 以 下, 蕭 濟 東 早 已 過 三 十 五, 心 中 當 下 便 覺 索 然, 前 程 乏 味 胡 不 歸?, 課 堂 上 便 立 刻 寫 了 離 職 報 告 開 了 出 租 車 後, 收 入 增 加 不 少, 心 靈 卻 開 始 空 虛, 交 警 的 刁 難, 讓 他 越 開 越 覺 無 趣, 大 錢 肝 癌 末 期 的 消 息, 讓 他 大 驚 失 色, 最 後 因 為 大 錢 臨 終 的 囑 咐, 蕭 濟 東 決 定 重 回 校 園 原 來 一 個 人 一 生 合 適 做 什 麼 和 不 合 適 做 什 麼, 一 切 都 是 有 定 數 的 每 個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活 法, 而 每 種 活 法 都 有 自 己 的 定 數 128 面 對 轉 變 快 速 的 現 代 社 會, 這 群 優 秀 的 大 學 青 年 教 師 人 格 逐 漸 萎 縮, 他 們 同 樣 陷 入 經 濟 貧 困 物 質 缺 乏 的 現 實 窘 境, 為 了 升 等, 為 了 家 計, 知 識 份 子 不 得 不 市 民 化, 生 活 中 一 切 具 體 的 問 題 都 一 日 近 一 日 地 走 到 了 眼 前, 為 了 生 計 所 進 行 的 思 考 多 於 為 了 學 問 所 進 行 的 思 考, 他 們 睿 智 的 大 腦 開 始 被 柴 米 油 鹽 所 腐 蝕, 智 慧 的 光 芒 日 漸 黯 淡, 至 於 清 高 則 更 如 舊 日 黃 花 已 然 敗 盡, 憑 個 人 本 事 立 足 於 世 彷 彿 成 了 一 個 夢, 固 守 清 貧 而 眼 睜 睜 看 著 一 些 平 庸 之 輩 呼 風 喚 雨 揮 金 如 土, 又 感 到 世 道 不 公, 感 到 不 公 平 之 處 卻 又 無 處 訴 說 129, 面 臨 這 樣 的 生 存 窘 境, 高 人 雲 選 擇 無 可 奈 何 的 屈 從, 終 至 病 倒 嚴 航 與 蕭 濟 東 則 試 圖 與 命 運 對 抗 嚴 航 向 命 運 反 擊 途 徑 是 冀 望 遠 走 他 鄉 留 美 攻 博, 但 因 為 擔 保 人 不 夠 可 靠, 他 出 國 夢 碎 蕭 濟 東 與 命 運 抗 爭 的 方 式 是 直 接 改 行 當 出 租 車 司 機, 雖 然 賺 進 了 知 識 者 最 欠 缺 的 金 錢, 卻 又 開 始 懷 念 那 些 數 字 與 公 式 在 物 質 與 精 神 現 實 與 理 想 的 天 秤 上, 兩 者 永 遠 無 法 平 衡 兼 有, 當 代 知 識 份 子 陷 入 義 與 利 間 抉 擇 的 兩 難 境 地, 所 面 臨 的 努 力 與 掙 扎, 辛 苦 掙 扎 所 獲 得 的, 卻 又 同 時 是 自 己 所 失 去 的, 這 就 是 當 代 中 年 知 識 者, 在 現 實 生 存 困 境 中 無 處 遁 逃 的 定 數 127 引 文 見 方 方 無 處 遁 逃 載 方 方 文 集 白 夢,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定 數 載 暗 示, 北 京 : 華 夏 出 版 社,2000 年 2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無 處 遁 逃 載 方 方 文 集 白 夢,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6 四 機 趣 玩 世 的 家 伙 家 伙 代 表 了 現 代 都 市 青 年 面 對 轉 型 中 的 社 會, 親 見 各 行 各 業 的 人 性 潰 敗, 親 見 當 下 社 會 的 懶 散 俗 鄙, 他 們 選 擇 以 玩 世 不 恭 的 姿 態 面 對, 唯 有 如 此 才 能 讓 他 們 既 解 除 了 與 濁 世 間 的 對 峙, 又 緩 解 了 他 們 身 處 濁 世 時 的 種 種 尷 尬 代 表 作 品 有 三 白 系 列 與 行 為 藝 術 1986 年 唯 一 發 表 的 小 說 白 夢, 白 夢 以 生 活 流 的 方 式 敘 述 電 視 台 編 輯 兼 作 家 家 伙 的 生 活 經 歷 為 故 事 主 線 家 伙, 大 學 中 文 系 剛 畢 業 的 青 年 知 識 份 子, 分 發 到 電 視 台 當 記 者 連 串 荒 謬 可 笑 的 事 件 在 生 活 中 不 斷 上 演 : 沾 有 死 人 血 跡 的 毛 衣 公 然 在 街 上 販 賣, 買 到 會 漏 水 的 熱 水 瓶, 餐 廳 車 站 旅 館 商 店 服 務 員 兇 狠 散 漫 和 惡 劣 的 態 度 ; 診 所 醫 生 的 性 急 看 診 胡 亂 開 藥, 作 家 協 會 討 論 會 議 的 庸 俗 空 泛 與 無 聊 的 發 言, 作 家 瑛 瑛 說 話 的 言 不 及 義 峰 岱 的 被 害 妄 想 症 ; 相 交 多 年 照 顧 有 加 的 學 妹 葦 兒, 總 愛 抄 到 她 背 後 把 她 腦 袋 按 進 水 裡, 靠 在 名 流 作 家 前 出 賣 乖 巧 而 獲 得 國 家 級 小 說 大 獎, 在 新 發 表 的 小 說 中, 套 用 家 伙 的 背 景 編 個 下 流 故 事 重 重 傷 害 自 己 市 婦 聯 會 動 員 女 孩 用 愛 情 感 化 竊 盜 犯 殘 障 者, 採 訪 先 進 典 型 的 巡 迴 演 講, 發 現 報 導 與 事 實 出 入 的 強 烈 落 差 因 貼 膏 藥 照 Χ 光 被 同 學 絲 瓜 誤 診 得 癌, 吃 壞 肚 子 要 照 直 腸 鏡 手 術 的 草 率, 絲 瓜 殺 了 女 兒 蹲 大 牢 時 的 一 派 輕 鬆 豁 達, 與 初 中 畢 業 的 離 婚 男 子 相 親 想 採 訪 佛 教 協 會 的 一 位 理 事, 靜 候 時 聽 兩 個 和 尚 正 爭 執 不 斷 誰 該 做 方 丈? 電 視 台 裡 光 怪 陸 離 的 事 更 不 少 有 錢 有 權 的 導 演 老 頭 子, 不 學 無 術 卻 愛 附 庸 風 雅, 利 用 權 勢 拍 了 無 數 無 人 要 看 的 電 視 劇, 老 頭 子 最 愛 與 親 家 以 出 外 勘 景 之 名, 行 遊 山 玩 水 兼 白 吃 白 喝 白 拿 之 實 ; 電 視 劇 拍 完, 估 計 影 響 不 大, 於 是 假 記 者 招 待 會 之 名, 行 宣 傳 賄 賂 之 實, 會 後 人 人 拿 了 夾 有 糧 票 油 票 煤 票 國 庫 券 兌 換 券 等 的 集 郵 冊, 個 個 不 亦 樂 乎 踴 躍 發 言, 招 待 會 空 前 成 功 拍 出 毫 無 內 容 意 義 的 爛 片, 家 伙 仍 要 寫 篇 熱 情 洋 溢 的 文 章, 並 特 意 將 百 字 拓 展 為 三 百 字 好 多 賺 稿 費 新 劇 結 局 因 為 上 級 意 見 的 反 覆 不 定, 熬 夜 修 改 了 無 數 次 家 伙 不 曉 得 是 自 己 越 來 越 有 趣 了, 還 是 世 界 越 來 越 有 趣 了, 純 白 正 直 的 人 性, 被 膨 脹 的 物 欲 侵 蝕 ; 作 家 協 會 的 高 雅, 被 淺 薄 者 的 無 聊 庸 俗 取 代 ; 醫 生 的 聖 潔, 蛻 變 為 市 儈 的 交 易 與 草 菅 人 命 式 的 輕 率 ; 謹 嚴 的 電 視 台, 瀰 漫 著 粗 俗 的 勢 利 作 風 ; 好 友 葦 兒 的 虛 偽 愚 蠢, 同 學 絲 瓜 的 低 俗 市 儈 這 世 界 仿 若 那 夜 的 夢, 茫 茫 的 一 片 白 色, 除 了 那 白, 什 麼 都 沒 有, 面 對 這 世 道 許 多 無 法 解 釋 的 荒 謬 庸 俗 與 機 巧, 家 伙 決 定 輕 鬆 看 待 逢 場 作 戲, 家 伙 視 力 左 眼 零 點 一 右 眼 零 點 二, 卻 拒 絕 配 戴 眼 鏡, 因 為 害 怕 把 世 界 的 底 細 看 的 一 清 二 楚 便 會 不 認 識 了 自 己 130 延 續 白 夢 的 精 神, 之 後 發 表 的 白 霧 白 駒, 無 論 題 材 寫 作 手 130 本 段 落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夢 載 方 方 文 集 白 夢,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 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37 法 與 命 題 都 與 白 夢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 三 篇 合 稱 三 白 系 列 ) 白 霧 以 報 社 記 者 豆 兒 的 採 訪 經 歷 與 交 友 狀 況 的 所 見 所 聞 為 敘 事 主 線, 以 大 量 的 拼 接 圖 式 的 情 節 片 段, 形 成 一 種 荒 誕 而 混 亂 的 現 世 圖 景 131 豆 兒 頂 著 大 學 新 聞 系 文 憑, 秉 持 的 報 導 原 則 是 以 服 從 上 意 和 自 身 利 益 為 依 歸, 抱 持 反 正 有 指 示 要 求 挑 好 的 說, 樂 得 睜 一 隻 眼 盡 看 見 好 人 好 事, 閉 一 隻 眼 不 看 亦 不 知 壞 人 壞 事 132, 把 是 非 分 清 了 也 沒 什 麼 用 且 不 如 聽 取 自 然 133 的 觀 念, 因 為 主 跑 三 教 九 流 專 欄, 豆 兒 吃 香 喝 辣 討 便 宜 通 通 有 份, 工 作 起 來 如 魚 得 水 故 事 以 朋 友 飛 官 貝 貝 在 飛 行 訓 練 中 摔 死 開 啟, 追 悼 會 上, 豆 兒 與 田 平 免 費 借 得 一 個 已 用 八 次 的 花 圈 祭 拜 貝 貝 的 前 女 友 李 亞, 以 未 婚 妻 之 名 光 明 正 大 的 A 走 貝 貝 的 五 千 三 百 多 塊 存 款 三 人 在 追 悼 會 後, 到 個 體 戶 餐 館 大 吃 大 喝 以 紀 念 他 們 的 逝 世 好 友 李 亞 在 展 覽 館 工 作, 仗 著 姿 色 不 俗, 一 心 想 攀 權 附 貴, 想 藉 出 家 出 名, 然 後 與 名 流 雅 士 搭 上 線, 因 為 沒 有 熟 人 介 紹, 這 事 自 然 成 了 鏡 花 水 月 朋 友 的 婚 禮 上, 逮 著 機 會 認 識 高 幹 子 弟 的 馬 亦 光, 馬 亦 光 雖 有 離 奇 的 近 記 憶 健 忘 症, 李 亞 仍 深 愛 他, 因 為 她 更 在 乎 情 愛 背 後 的 實 利, 自 此 打 著 準 媳 婦 的 名 義, 利 用 馬 家 的 背 景, 轉 瞬 間 當 起 外 包 電 視 劇 的 製 片 主 任 兼 副 導 演 田 平 本 在 科 學 院 開 大 客 車, 開 了 五 年 半, 什 麼 油 水 也 沒 撈 著, 一 怒 之 下 辭 職, 輾 轉 到 個 體 戶 開 的 出 租 車 公 司 上 班, 田 平 總 是 多 收 費 少 撕 票, 他 有 套 個 人 獨 見 : 這 年 頭 能 撈 就 撈, 大 官 大 撈 小 官 小 撈, 誰 也 不 用 講 客 氣, 不 料 一 次 的 超 收 車 資, 碰 到 了 正 在 爭 官 位 的 副 書 記, 被 舉 報 違 反 職 業 道 德 還 上 了 報, 田 平 受 豆 兒 指 點, 與 舉 報 的 副 書 記 合 作, 成 了 回 頭 是 岸 勇 於 改 正 的 金 不 換, 甚 至 進 了 市 組 織 的 演 講 報 告 團, 要 巡 迴 演 講 由 後 進 成 為 先 進 的 歷 程 豆 兒 到 父 親 任 教 的 學 校 報 導 校 長 事 蹟, 父 親 受 惠 評 為 一 級 教 師, 還 到 北 京 大 會 堂 照 了 相 採 訪 改 革 家, 改 革 家 在 豆 兒 面 前 成 串 的 豪 言 壯 語, 並 要 求 豆 兒 寫 上 這 一 切 都 歸 功 於 妻 子, 以 免 妻 子 老 懷 疑 他 與 女 司 機 私 混 吳 教 授 與 老 婆 的 離 婚 案, 市 婦 聯 會 積 極 介 入 反 對, 婦 聯 會 的 理 由 是 : 離 婚 案 件 的 多 少, 直 接 關 係 到 是 否 能 評 上 文 明 單 位 豆 兒 順 主 任 之 意, 參 加 法 院 協 調 會, 判 決 離 婚 不 准 後, 在 道 德 法 庭 專 欄 發 表 了 正 義 的 勝 利 但 新 市 長 上 任, 考 慮 到 吳 教 授 出 走 對 科 研 損 失 太 大, 批 准 離 婚, 吳 教 授 離 了 婚 且 馬 上 新 婚, 豆 兒 又 寫 了 篇 專 訪, 大 談 科 研 的 意 義 與 新 夫 人 對 教 授 工 作 的 支 持 等 等 到 廟 宇, 本 想 打 聽 欲 出 家 的 李 亞, 才 發 現 連 出 家 也 需 要 有 介 紹 信, 有 了 介 紹 信 若 腰 無 分 文 也 不 行 採 訪 市 里 辦 的 集 體 結 婚 的 綵 排, 李 亞 忘 事 的 未 婚 夫 沒 來, 豆 兒 代 人 結 婚 演 習 成 了 冒 牌 新 郎, 豆 兒 覺 得 這 世 界 太 有 趣 了, 真 令 人 不 亦 快 哉 呀! 故 事 中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豆 兒 的 同 學 兼 同 事 的 蘇 小 瀘, 蘇 小 瀘 的 轉 變 與 豆 兒 的 參 見 李 俊 國 在 絕 望 中 涅 盤,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 2001 年 4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霧 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4 月 1 版 1 刷, 頁 159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霧 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4 月 1 版 1 刷, 頁

38 歷 程 形 成 鮮 明 的 對 比 蘇 小 瀘 當 年 以 全 年 級 最 優 異 的 成 績 畢 業, 但 在 報 社 總 是 抑 鬱 不 快, 她 在 乎 太 多 原 則, 強 調 個 人 尊 嚴, 要 求 新 聞 報 導 的 自 由 與 專 業 素 養, 不 懂 得 隨 波 逐 流, 阿 諛 諂 媚 承 上 意 幹 部 哲 學 考 試, 蘇 小 瀘 傾 盡 才 思, 參 考 眾 多 權 威 文 章 且 融 入 自 己 的 觀 點, 洋 洋 灑 灑 寫 得 豐 富, 居 然 考 個 不 及 格 ; 而 豆 兒 一 個 字 不 拉 的 照 抄, 連 錯 別 字 也 沒 改 的 就 繳 回, 卻 得 了 個 優 秀, 還 入 選 新 聞 戰 線 的 先 進 工 作 者 從 此, 蘇 小 瀘 大 徹 大 悟, 請 假 後 的 第 四 天, 一 反 常 態, 濃 妝 豔 抹 地 上 班, 表 示 要 調 動 到 油 水 最 多 的 外 貿 局, 豆 兒 說 : 你 是 咱 們 這 兒 最 後 一 個 弄 清 人 該 怎 麼 活 的 人 蘇 小 瀘 回 笑 說 : 現 在 是 眾 人 皆 醒 我 亦 醒 豆 兒 以 一 種 幽 默 智 趣 的 玩 世 心 態 笑 看 世 事, 展 現 了 他 對 環 境 的 順 從, 以 及 對 這 種 順 從 的 自 我 解 嘲 態 度 因 為 這 社 會 早 已 道 德 錯 置, 價 值 觀 渾 沌 不 明, 在 這 個 社 會 中, 友 情 愛 情 婚 姻 工 作 搞 改 革 評 職 稱 立 典 型 爭 官 位, 乃 至 出 家 婚 禮 死 亡, 都 只 是 一 場 遊 戲, 一 次 表 演 罷 了, 而 遊 戲 與 表 演 的 背 後, 隱 藏 的 是 現 代 人 無 所 不 在 的 投 機 心 理 與 自 私 的 慾 望, 於 是 生 活 中 原 有 的 純 潔 神 聖 真 摯 都 能 隨 時 被 頂 替, 一 切 都 可 以 替 代, 因 為 一 切 都 只 是 場 遊 戲 在 混 世 中, 豆 兒 看 似 豁 達, 但 仍 不 免 有 孤 寂 之 感 這 城 市 就 如 貝 貝 火 化 的 那 夜 起 的 大 霧, 很 白 很 白 乳 白 色 的 大 霧, 因 為 霧 濃 且 大, 所 以 無 法 看 清 世 事 夜 霧 迷 天 漫 地 騰 騰 而 來, 霏 霏 然 如 粉 塵 如 蒸 氣, 頃 刻 間 淹 沒 了 整 個 城 市 房 屋 及 樹 皆 被 吞 噬 一 盡 咫 尺 之 外 瞰 眺 莫 見 唯 有 汽 車 喇 叭 尖 銳 地 叫 喊, 喊 得 別 一 般 淒 厲 和 驚 慌, 突 然 地 讓 人 生 出 一 個 世 界 破 碎 而 另 一 個 世 界 尚 未 建 成 的 恐 懼 與 悲 涼 彷 彿 自 己 打 包 裹 似 地 被 一 捲 一 捲 捆 起 四 面 如 堵 落 寞 而 孤 零 一 如 整 個 星 球 只 留 下 他 單 獨 一 個 134 之 後, 方 方 以 更 笑 看 人 間 的 嘲 諷 筆 調, 寫 了 白 駒 以 金 麥 子 夏 春 冬 秋 這 對 分 居 夫 妻 的 生 活 經 歷 為 主 線, 以 追 查 小 男 死 亡 為 輔 線 麥 子 是 個 熱 心 腸 且 兼 有 豪 俠 之 氣 的 人, 交 了 滿 天 下 的 朋 友 並 不 介 意 對 方 的 地 位 家 庭 職 業 之 類 東 西 135 靠 著 老 爸 權 勢 的 光 環, 活 得 輕 鬆 瀟 灑, 大 學 功 課 即 使 門 門 不 及 格, 出 了 社 會 各 單 位 仍 搶 著 要, 光 棍 一 條 卻 擁 有 三 室 一 廳 的 房 子 達 五 年 之 久, 三 十 出 頭 在 辦 公 室 翹 著 二 郎 腿, 三 五 萬 寶 路 一 根 接 一 根 的 抽, 而 這 些 根 本 沒 動 用 到 他 老 爸 的 權 力 當 上 環 宇 副 總 經 理, 公 司 上 下 束 手 無 策 的 彩 電 問 題, 撥 了 兩 通 電 話 給 父 親 的 老 部 下 與 老 戰 友 的 兒 子, 然 後 坐 飛 機 到 南 方, 悠 哉 玩 了 十 天, 第 十 一 天 彩 電 送 達 公 司, 問 題 迎 刃 而 解, 而 這 一 切 連 他 老 爸 都 沒 驚 動 到 到 南 方 在 歌 廳 認 識 了 歌 女 香 香, 香 香 從 不 思 考, 活 得 如 雞 如 貓 般 無 憂 無 慮, 麥 子 與 香 香 相 處 只 需 用 百 分 之 一 的 智 力, 使 麥 子 有 股 從 頭 到 腳 的 徹 底 放 鬆, 從 不 用 腦 的 香 香, 在 與 麥 子 分 手 後, 卻 聰 明 地 要 了 麥 子 的 雷 達 表 麥 子 與 夏 春 冬 秋 分 居 時, 將 房 子 讓 給 了 妻 子, 我 讓 給 你 並 不 是 表 示 我 高 尚, 拍 馬 屁 的 人 反 正 多, 不 給 他 們 一 兩 次 的 機 會 他 們 還 發 愁 得 不 行 哩 136,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霧 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4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21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39 套 句 他 的 話 說 : 社 會 玩 你 太 被 動, 顯 得 老 沒 志 氣 的, 得 你 玩 社 會 才 是 所 謂 強 者 開 拓 者 大 約 都 是 這 樣 137 一 語 道 出 麥 子 在 生 活 上 的 平 遂 順 利 夏 春 冬 秋 是 市 早 報 社 會 臨 摹 專 欄 的 記 者 兼 作 家, 出 於 好 奇, 調 查 小 男 撞 車 的 真 正 死 因 ( 警 方 以 自 殺 結 案 ) 小 男 與 麥 子 幾 乎 從 小 學 到 高 中 畢 業 都 是 同 學, 小 男 某 一 次 被 欺 負, 麥 子 看 不 過 去, 仗 義 救 了 他, 從 此 小 男 誓 言 追 隨 麥 子, 經 常 去 麥 子 家 幹 活, 但 不 久, 麥 子 父 親 發 現 只 要 小 男 露 面, 家 裡 的 打 火 機 好 煙 巧 克 力 鋼 筆 之 類 皆 不 翼 而 飛, 有 回 甚 至 還 偷 了 麥 子 姊 姊 小 豆 的 內 褲, 面 對 責 難, 小 男 義 正 辭 嚴 的 說 : 我 若 不 拿, 誰 幫 你 家 吐 故 納 新? 不 吐 故 納 新, 你 爸 爸 哪 有 那 麼 多 地 方 放 東 西? 沒 了 地 方, 且 不 令 好 些 人 失 去 拍 馬 屁 的 機 會 138 這 樣 集 天 下 無 賴 於 一 身 的 人, 怎 麼 看 都 不 像 是 會 自 殺 的 人 夏 春 冬 秋 實 際 探 訪 當 時 車 上 的 人 與 目 擊 者 後, 抽 絲 剝 繭 了 半 天, 推 敲 出 小 男 也 許 是 想 捨 身 救 人, 這 樣 的 消 息 傳 出 後, 毛 線 廠 與 化 工 廠 都 給 了 小 男 家 大 筆 獎 金, 毛 線 廠 也 把 握 宣 傳 英 雄 的 機 會, 將 庫 存 驚 人 的 毛 線 推 銷 出 去 最 後, 夏 春 冬 秋 才 恍 然 明 白, 小 男 與 人 在 風 景 區 交 易 走 私 品, 付 了 一 千 五 百 塊, 這 人 上 了 危 險 公 車, 為 了 不 讓 自 己 血 本 無 歸, 本 只 想 製 造 點 小 車 禍, 卻 不 幸 被 車 輾 死 荒 謬 的 世 事 不 只 有 此 建 築 公 司 興 建 的 博 物 館 大 廈, 品 質 不 佳, 廁 所 馬 桶 不 通, 卻 能 振 振 有 詞 地 說 質 量 太 高, 老 百 姓 全 都 誇 獎 我 們, 再 又 抬 出 我 們 抨 擊 別 人, 豈 不 遭 人 怨 恨? 139 更 在 全 市 最 氣 派 的 醉 太 白 酒 樓 宴 請 新 聞 人 士, 希 望 大 事 化 小 小 事 化 無 麥 子 與 夏 春 冬 秋 到 號 稱 高 檔 的 咖 啡 廳 小 飲, 女 招 待 圍 聚 聊 天, 天 頂 上 的 日 光 燈 館 壞 了 兩 管, 燈 光 忽 明 忽 暗, 麥 子 千 呼 萬 喚 無 人 招 呼, 夏 春 冬 秋 拿 出 記 者 證 說 欲 見 經 理, 女 侍 們 馬 上 致 歉 且 殷 勤 端 上 咖 啡, 咖 啡 杯 缺 口 掉 柄, 但 濃 度 至 少 是 過 去 的 三 倍, 追 根 究 底 原 來 是 咖 啡 廳 今 年 想 爭 取 商 業 先 進 報 社 評 職 稱 的 期 間, 評 定 職 稱 的 核 心 小 組 人 的 家 中, 開 始 漸 漸 多 了 些 高 級 香 菸 上 等 好 酒 土 特 產 等 ; 辦 公 室 裡 人 人 都 將 笑 容 堆 了 一 臉, 同 事 間 的 關 係 忽 然 親 密 友 善, 簡 直 就 是 文 明 禮 貌 月 探 詢 小 男 的 家 人 女 友 朋 友, 無 一 人 對 小 男 的 死 感 到 哀 傷, 彷 彿 只 是 死 一 隻 狗 或 一 隻 雞, 所 有 人 在 意 的 是 能 不 能 分 得 一 杯 羹? 可 領 多 少 錢? 在 在 一 切, 令 夏 春 冬 秋 與 麥 子 頻 頻 作 嘔, 深 深 體 悟 到 在 每 張 臉 龐 後 面 你 看 到 那 種 精 神 空 虛 正 在 加 深, 只 留 下 無 所 可 想 的 越 增 越 劇 的 恐 懼 140, 最 後 兩 人 觀 賞 完 一 齣 舞 台 劇 後, 忽 然 發 現 人 生 在 天 地 之 間, 若 白 駒 之 過 隙, 忽 然 而 已 141, 可 憐 可 悲 更 可 笑 麥 子 與 夏 春 冬 秋 同 為 大 學 畢 業 的 知 識 份 子, 對 這 社 會 的 亂 象, 早 已 見 怪 不 怪 了, 連 死 亡 都 以 玩 世 幽 默 的 心 態 看 待 死 亡 某 種 意 義 上, 它 應 是 代 表 悲 傷 悲 慘 光 榮 或 輝 煌, 但 在 白 駒 裡, 無 論 家 人 朋 友 無 一 人 對 小 男 的 死 亡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22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44 引 文 見 方 方 行 雲 流 水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32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235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40 感 到 哀 傷, 家 人 在 乎 的 是 補 助 金 可 得 多 少, 夏 春 冬 秋 調 查 真 相 也 只 因 為 生 活 無 趣, 找 些 樂 事 的 心 態 所 有 死 亡 的 意 義 也 遭 到 質 疑, 它 不 具 有 任 何 意 涵, 只 化 為 一 種 生 命 遊 戲 的 型 態 這 正 代 表 了 知 識 份 子 對 荒 誕 世 事 裡 冶 煉 而 成 的 冷 漠 和 超 功 利 的 灑 脫, 連 死 亡 都 是 生 命 遊 戲 中 的 一 種, 遑 論 其 他, 既 是 如 此, 不 以 漠 然 和 功 利 的 灑 脫 心 面 對 世 事, 又 能 如 何? 這 樣 的 主 題 話 語 到 行 為 藝 術 裡, 演 化 為 在 荒 謬 世 界 裡 的 荒 謬 行 為 都 是 一 場 場 行 為 藝 術 表 演 行 為 藝 術 採 三 線 並 行 的 結 構 發 展 故 事 以 楊 高 的 警 匪 恩 怨 為 主 線 ( 這 部 分 將 於 第 三 節 深 論 ), 第 二 部 分 則 是 小 邰 警 察 與 行 為 藝 術 家 飄 雲 的 感 情 故 事 第 三 條 線 索 則 是 行 為 藝 術 家 飄 雲 的 創 作 歷 程 飄 雲 畢 業 於 美 術 大 學 的 國 畫 組, 但 鍾 情 於 以 運 用 誇 張 荒 誕 的 藝 術 手 段 設 計 他 人 行 為 的 行 為 藝 術 她 三 次 出 色 藝 術 創 作 包 含 : 某 天 下 雨 的 傍 晚, 飄 雲 佇 立 長 江 橋 頭, 扮 演 欲 投 水 的 失 戀 女 孩, 巧 遇 小 邰 警 察 相 救, 完 成 了 一 場 英 雄 救 美 的 表 演 第 二 次 她 雙 腿 染 血 地 躺 在 街 頭, 一 對 男 女 極 小 心 的 將 她 送 回 家 後, 才 知 意 外 地 參 與 一 場 展 現 同 情 心 的 行 為 藝 術 最 後 的 大 作, 則 是 站 在 濱 江 大 樓 頂 樓 化 為 一 身 白 衣 自 殺 女 郎, 在 全 城 市 民 的 圍 觀 驚 喊 聲 中, 公 安 消 防 員 的 急 忙 搶 救 中, 以 及 新 聞 媒 體 的 現 場 報 導 裡, 飄 雲 從 天 而 降, 落 地 前 降 落 傘 倏 地 展 開, 她 從 容 不 迫 完 成 這 次 名 為 白 色 的 飄 雲 的 藝 術 大 作 飄 雲 的 河 濱 跳 河 表 演, 讓 小 邰 愛 上 了 飄 雲, 所 以 原 來 愛 情 正 義 英 勇 是 可 以 操 控 的 受 傷 躺 在 街 頭, 才 發 現 原 來 愛 心 悲 憫 也 可 以 被 設 計 樓 頂 自 殺 只 是 個 實 驗, 那 麼 圍 觀 者 的 焦 灼 同 情 警 方 的 忙 亂 救 助 媒 體 的 緊 張 驚 恐, 都 是 創 作 者 有 意 識 地 導 演 出 的 演 出 原 來 人 生 中 的 一 切 都 是 場 行 為 藝 術, 都 只 是 可 被 操 控 設 計 的 表 演 罷 了 看 清 真 相 之 後, 從 今 以 後 你 會 常 常 地 對 自 己 發 問, 我 是 不 是 又 生 活 在 別 人 的 行 為 藝 術 之 中? 有 誰 在 今 天 又 進 入 了 我 的 行 為 藝 術 裡? 142 質 疑 之 後, 才 恍 然 大 悟 不 要 輕 易 地 相 信 任 何 一 件 你 覺 得 可 以 相 信 的 事 情 143 方 方 以 行 為 藝 術 總 結 了 轉 型 社 會 中 人 們 的 生 存 境 況 因 為 每 個 人 的 生 命 都 操 控 著 別 人, 而 別 人 也 正 控 制 著 自 己, 所 以 人 世 中 的 生 老 病 死 情 愛 糾 葛 恩 怨 是 非 功 名 利 祿 生 存 競 爭 自 私 殘 酷 弱 肉 強 食, 所 有 的 你 爭 我 奪 都 只 是 一 種 行 為 藝 術 的 表 演, 充 滿 人 為 的 虛 偽 與 遊 戲, 既 然 只 是 一 種 藝 術, 那 麼 對 他 們 的 種 種 行 徑, 一 切 是 非 論 斷 就 顯 多 餘 了, 故 何 妨 輕 鬆 看 待? 將 生 活 與 生 命 如 此 幽 默 把 玩, 正 是 當 代 知 識 份 子 對 一 系 列 荒 誕 世 界 圖 景 的 生 命 感 覺, 行 為 藝 術 一 語, 真 實 而 又 哲 理 地 揭 示 出 當 代 知 識 份 子 在 現 代 文 化 轉 型 期 中, 對 人 性 的 自 私 與 脆 弱 冷 靜 且 睿 智 的 洞 察, 以 及 對 世 事 的 空 幻 感 到 蒼 涼 與 無 引 文 見 方 方 行 為 藝 術 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4 月 1 版 1 刷, 頁 79 引 文 見 方 方 行 為 藝 術 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河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4 月 1 版 1 刷, 頁

41 奈 從 家 伙 豆 兒 金 麥 子 夏 春 冬 秋 到 飄 雲, 他 們 活 得 瀟 灑 又 自 在, 他 們 都 懂 得 善 用 自 己 的 生 存 環 境, 為 自 己 尋 找 樂 趣, 家 伙 善 用 工 作 之 便, 吃 遍 大 餐, 豆 兒 夏 春 冬 秋 都 是 報 社 記 者, 藉 記 者 證 享 受 特 殊 待 遇, 麥 子 李 亞 更 能 以 父 親 準 公 公 之 名 活 得 游 刃 有 餘 從 這 群 現 代 青 年 知 識 份 子 眼 中, 我 們 看 到 一 種 虛 幻 又 迷 惑 的 人 生, 對 世 事 無 序 多 元 詭 譎 的 混 亂, 他 們 的 內 心 世 界 其 實 既 迷 惘 又 失 落, 他 們 無 法 改 變 現 況, 因 此 他 們 面 對 現 實 社 會 的 荒 誕, 內 心 往 往 有 一 種 無 所 適 從 的 尷 尬, 而 自 己 正 是 所 有 痛 苦 與 尷 尬 的 根 源, 這 是 種 清 醒 的 痛 苦 ; 如 同 夏 春 冬 秋 所 說 的, 我 們 無 法 成 為 韋 小 寶, 誰 也 做 不 了, 因 為 有 文 化, 因 為 你 知 道 黑 格 爾 馬 克 斯 薩 特, 知 道 孔 子 老 子 莊 子, 還 有 李 白 李 清 照 魯 迅 巴 金 郭 小 川 以 及 步 鑫 生 張 海 迪 魯 冠 球 以 及 劉 賓 雁 方 勵 之 劉 力 群 諸 人 士, 你 就 只 能 成 為 你 自 己 韋 小 寶 則 只 是 你 的 一 個 夢 或 是 你 的 一 點 自 我 慰 藉 144 所 以 當 他 們 的 內 心 世 界 與 外 在 環 境 矛 盾 與 衝 突 時, 儘 管 他 們 的 內 心 充 滿 騷 亂 躁 動, 但 他 們 無 可 奈 何, 所 以 他 們 選 擇 戲 謔 人 生 把 玩 現 實, 因 為 唯 有 看 不 清, 才 能 生 存 下 去 出 身 知 識 大 院 的 方 方, 對 知 識 份 子 始 終 有 種 無 法 解 脫 的 情 懷, 因 此 對 知 識 份 子 內 在 世 界 的 探 詢 與 思 考, 始 終 是 方 方 極 為 關 注 的 主 題 之 一 祖 父 在 面 對 國 家 動 亂 的 災 禍, 失 去 性 命 ; 父 親 在 慢 性 精 神 凌 虐 中, 扭 曲 人 性 ; 中 年 知 識 者 深 陷 現 代 物 欲 衝 擊, 日 趨 社 會 邊 緣 化 ; 現 代 知 識 者 家 伙, 則 在 發 現 無 力 反 抗 後, 笑 看 世 事, 隨 波 逐 流 這 四 種 的 知 識 份 子 都 有 各 自 所 屬 的 時 代 課 題 要 面 對, 方 方 呈 現 不 同 知 識 者 命 運 的 型 態 雖 有 別, 但 實 質 確 有 相 似 的 命 運 悲 劇, 無 論 是 有 意 或 巧 合, 我 們 發 現 的 中 國 知 識 份 子 都 有 共 同 無 所 遁 逃 的 定 數 第 三 節 男 女 情 愛 愛 情 與 婚 姻, 一 直 是 女 性 作 家 最 關 心 的 主 題 之 一, 方 方 亦 不 例 外 從 早 期 走 向 遠 方 夏 天 過 去 了 一 棵 樹 滾 兒 江 那 一 岸 獵 人 的 蜻 蜓 點 水, 到 船 的 沈 沒 紙 婚 年 哪 裡 來 哪 裡 去 桃 花 燦 爛 隨 意 表 白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暗 示 空 中 飛 鳥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奔 跑 的 火 光 的 深 論, 方 方 所 有 的 愛 情 小 說, 都 以 探 討 情 愛 價 值 追 尋 為 主 軸, 我 小 說 中 的 女 人, 感 情 都 是 那 樣 的 豐 富, 而 生 活 卻 是 那 樣 的 寂 寞, 內 心 更 是 孤 獨 得 令 人 嘆 息 145, 方 方 筆 下 的 女 性, 無 論 是 村 女 或 高 級 知 識 者, 她 們 都 用 豐 富 的 情 欲, 傾 其 一 生 大 膽 地 追 求 真 愛, 投 入 全 身 心 地 品 嚐 愛 情 的 滋 味, 可 惜 她 們 嚐 到 的 不 是 甜 蜜 溫 馨, 而 是 屈 辱 苦 澀 與 絕 望 方 方 筆 下 的 愛 情 故 事, 幾 乎 引 文 見 方 方 白 駒 載 行 雲 流 水,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1996 年 2 月 1 版 4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片 斷 載 出 門 看 風 景, 西 安 : 陝 西 師 範 大 學,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42 無 一 例 外 地 刻 畫 出 愛 情 的 虛 無, 在 看 似 情 慾 豐 富 的 細 膩 寫 實 中, 維 持 一 份 冷 靜 與 睿 智, 在 庸 俗 的 人 世 百 相 中, 勾 勒 出 一 片 灰 暗 而 低 沈 的 愛 情 天 空, 褪 去 了 愛 情 浪 漫 感 人 的 美 麗 面 紗, 打 破 了 婚 姻 的 玫 瑰 色 想 像, 透 露 出 當 代 女 性 對 愛 情 花 園 與 婚 姻 城 堡 棄 守 後 的 悲 劇, 展 現 出 女 性 在 愛 情 與 婚 姻 中 的 生 存 困 境 一 對 男 性 的 絕 望 對 男 性 絕 望, 一 直 是 方 方 情 愛 小 說 中 的 主 題, 司 機 秦 大 寶 與 走 向 遠 方 中 對 秦 大 寶 史 陽 平 這 類 外 表 帥 氣 瀟 灑, 內 心 卻 自 私 怯 懦 的 男 性, 表 達 出 強 烈 的 失 望 與 蔑 視, 已 可 窺 知 一 二 一 棵 樹 是 則 敘 說 一 對 女 強 男 弱 情 侶 的 愛 情 短 篇 女 主 角 擔 任 司 機, 負 責 認 真 有 擔 當, 為 了 裝 卸 工 為 了 貨 品 的 時 效 性, 她 加 班 從 不 計 較, 做 事 從 不 囉 唆 男 主 角 是 個 為 伺 候 司 機 而 活 的 修 理 工, 工 作 職 等 比 女 友 低, 卻 又 有 強 烈 的 自 尊 心, 寄 望 女 友 溫 柔 順 從, 以 他 為 天 兩 人 同 行 的 路 途 中 發 生 車 禍, 女 主 角 膽 大 冷 靜 地 處 理 被 車 軋 斷 的 女 孩 與 斷 肢, 男 人 卻 一 見 血 就 發 暈, 頻 頻 顫 抖 最 後 同 行 的 那 個 下 雨 天, 卡 車 撞 斷 欄 杆 墜 河, 女 友 的 一 掌 即 時 將 他 從 鬼 門 關 前 推 回, 而 她 永 遠 沈 睡 在 那 漩 渦 底 下 了 樹 是 頂 天 立 地, 讓 人 遮 風 躲 雨 的 地 方, 在 傳 統 價 值 觀 中, 男 人 就 該 像 一 棵 樹 般, 守 護 自 己 深 愛 的 人, 提 供 一 個 讓 女 人 遮 風 擋 雨 的 臂 彎 但 現 在, 樹 的 角 色 竟 由 女 性 取 代, 恰 恰 反 襯 出 男 性 的 自 私 與 軟 弱, 對 男 性 的 絕 望 不 言 自 明 獵 人 以 女 主 角 的 自 述, 說 一 則 關 於 四 個 好 友 的 故 事 阿 斯 與 我 ( 珺 ) 青 梅 竹 馬, 當 我 愛 上 阿 斯 時 熱 烈 執 著, 我 接 受 阿 斯 的 親 吻 擁 抱, 甚 至 親 暱 的 肌 膚 撫 觸 ; 我 曾 經 很 激 動 地 對 阿 斯 說 了 很 多, 曾 經 很 癡 情 地 寫 過 許 多 情 詩, 我 放 下 女 性 的 保 守 觀 念 與 自 尊 寫 詩 告 白, 反 而 換 來 阿 斯 的 一 行 字 : 假 如 你 還 想 保 持 我 們 的 友 誼, 就 停 止 幹 你 的 這 些 蠢 事 我 恍 然 明 白 : 原 來 我 全 部 的 熱 情, 全 部 的 眷 戀 和 全 身 心 的 追 求, 就 是 兩 個 字 : 蠢 事 146 然 而 這 些 刻 意 的 傷 害, 只 因 為 阿 斯 是 資 本 家 的 兒 子, 因 為 對 身 份 的 自 卑, 他 在 愛 情 面 前 膽 怯 軟 弱, 甚 至 因 此 不 惜 以 言 語 行 為 傷 害 我 拒 絕 我 五 年 後, 阿 斯 忽 然 積 極 追 求 我, 這 並 非 他 真 正 擁 有 了 追 求 真 愛 的 勇 氣, 而 是 因 為 父 親 從 資 本 家 變 成 了 公 司 顧 問, 自 卑 的 因 素 消 失, 他 才 想 起 我, 他 才 願 意 給 予 承 諾 但 我 對 阿 斯 的 愛, 早 已 消 逝 就 像 珺 為 阿 斯 下 的 註 解 : 他 們 用 自 己 變 態 的 自 尊 去 設 想 別 人 你 好 像 是 為 別 人 著 想 實 則 更 多 是 為 自 己 你 所 看 重 的 那 一 切 恰 恰 並 不 是 最 重 要 的, 而 你 忽 略 且 輕 率 處 置 的 卻 是 人 的 心, 世 上 還 有 比 人 心 更 貴 重 的 嗎? 147, 方 方 引 文 見 方 方 獵 人,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 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05 引 文 見 方 方 獵 人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 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43 表 達 出 對 男 性 在 追 尋 愛 情 過 程 中 的 懦 弱 自 卑, 讓 女 性 強 烈 地 感 到 絕 望 因 為 對 人 性 自 卑 的 弱 點, 讓 深 愛 的 兩 人 在 愛 情 中 的 不 斷 遲 疑 徘 徊, 到 了 桃 花 燦 爛 有 了 更 完 整 且 細 膩 的 呈 現 桃 花 燦 爛 裡 的 陸 粞, 小 而 黑 的 眼 神, 聰 明 機 靈 多 才 多 藝, 衣 服 永 遠 乾 淨 得 體, 說 話 有 股 文 藝 氣 質, 再 配 上 一 米 八 的 身 高, 讓 他 在 搬 運 站 中 有 股 鶴 立 雞 群 的 味 道 因 為 父 親 的 歷 史 反 革 命 身 份, 讓 陸 粞 無 論 在 文 工 團 或 工 作 站, 都 失 去 一 切 機 會, 大 學 也 不 敢 考, 他 對 自 己 總 是 自 卑 對 深 愛 的 星 子, 他 善 感 多 愁 自 尊 心 強, 多 次 表 達 愛 意 的 暗 示, 都 叫 星 子 插 科 打 渾 中 化 解 過 去 了, 星 子 總 是 大 口 大 氣 無 所 謂 的 樣 子, 粞 覺 得 像 他 這 樣 家 庭 的 人 是 配 不 上 星 子 的 148, 於 是 他 始 終 停 留 在 試 探 猜 疑 與 徘 徊 中, 永 遠 裹 足 不 前, 他 總 期 待 星 子 的 主 動 承 諾 某 夜 與 星 子 共 度 的 夜 晚, 心 情 激 動 正 欲 表 白 時, 朋 友 正 巧 探 訪, 星 子 因 矜 持 的 違 心 之 論 : 我 們 只 是 一 般 朋 友, 不 會 有 什 麼 關 係 的 讓 陸 粞 大 受 打 擊, 於 是 他 決 定 捨 棄 這 段 他 以 為 高 攀 不 起 的 愛 為 了 賭 氣, 也 順 應 肉 體 需 要, 他 找 上 水 香, 並 發 生 了 熱 烈 的 肌 膚 之 親 星 子 考 上 大 學 後, 陸 粞 更 沒 自 信 了, 星 子 的 一 言 一 行, 無 論 有 意 或 無 心, 陸 粞 都 解 讀 為 嘲 諷, 他 自 欺 欺 人 地 告 訴 星 子 : 我 不 奢 望 你 愛 我, 但 我 需 要 你 允 許 我 愛 你, 我 這 輩 子 心 裡 就 會 感 到 很 平 靜 很 富 足 149 與 水 香 分 手 後, 陸 粞 為 了 工 作 權 衡 得 失, 他 娶 了 沈 可 為 患 有 精 神 病 的 老 姑 娘 沈 小 妹, 失 勢 後 被 下 放 回 隊 裡 拖 板 車, 鬱 結 攻 心 得 了 肝 癌, 與 沈 小 妹 協 議 離 婚, 回 到 家 中, 陸 粞 再 度 一 無 所 有 生 命 終 結 前 夕, 他 寫 了 封 信 給 星 子, 仍 懦 弱 地 將 愛 情 的 主 動 權 賦 予 星 子 星 子 的 癡 情 與 主 動, 讓 他 才 終 於 願 意 拋 開 成 見 與 自 卑, 勇 敢 地 迎 向 星 子 迎 向 愛 情, 第 二 天 他 離 開 了 陸 粞 愛 星 子 愛 得 痴 狂, 因 為 自 己 的 成 分 不 好 他 自 卑, 自 以 為 是 地 認 為 星 子 在 乎, 他 更 怕 受 傷 怕 被 拒 絕, 只 敢 以 好 朋 友 的 名 義 常 伴 星 子 身 邊, 始 終 不 敢 大 膽 追 求 ; 對 星 子 的 愛, 雖 強 烈 渴 望, 行 動 卻 更 顯 懦 弱 ; 對 事 業, 他 企 圖 強 烈, 卻 總 下 錯 賭 注 不 得 志, 他 的 自 尊 自 憐 自 卑 與 自 欺, 因 為 對 性 引 誘 的 無 力 抗 拒, 所 以 他 抵 擋 不 住 水 香 的 肉 體 誘 惑 ( 因 為 水 香 的 舅 舅 是 局 裡 辦 公 室 主 任 ); 因 為 對 名 利 誘 惑 的 飢 渴, 所 以 他 迴 避 不 了 沈 小 妹 那 雙 充 滿 熱 烈 渴 望 的 眼 睛 ( 因 為 沈 可 為 是 他 上 司 ) 臨 死 前 他 因 為 真 正 得 到 星 子 的 愛 情 含 笑 而 逝, 就 像 星 子 在 陸 粞 的 追 悼 會 中 說 的 : 他 誰 也 不 愛, 他 愛 的 只 有 他 自 己 星 子 清 楚 的 知 道, 陸 粞 離 世 的 前 晚, 如 果 星 子 沒 有 主 動, 陸 粞 也 絕 不 會 開 口 吧 與 桃 花 燦 爛 相 似 情 節 與 結 局 的 還 有 船 的 沈 沒 船 的 沈 沒 藉 女 主 角 徐 楚 的 自 白, 敘 說 徐 楚 與 吳 早 晨 長 達 十 四 年 的 淒 涼 初 戀 徐 楚 在 從 重 慶 開 往 武 漢 的 江 輪 上 遇 見 吳 早 晨 時, 是 十 六 歲 最 悲 慘 的 那 天, 吳 早 晨 年 長 徐 楚 八 歲, 他 的 機 智 風 趣 淵 博 學 識, 與 對 人 生 的 練 達 態 度, 有 效 地 沖 淡 了 姨 母 發 生 意 外 148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44 後 的 罪 惡 感 再 次 巧 遇, 吳 早 晨 已 是 中 學 的 物 理 老 師, 楚 楚 在 電 鍍 廠 裡 當 工 人 吳 早 晨 的 寵 愛 呵 護, 讓 徐 楚 對 他 的 愛 生 根 萌 芽, 隨 著 歲 月 累 積, 更 日 漸 成 長 茁 壯 徐 楚 考 上 大 學 後, 與 吳 早 晨 間 的 隔 閡 加 大, 但 與 星 子 逃 避 的 方 式 不 同, 徐 楚 選 擇 執 著 忠 貞 不 渝 的 維 繫 這 段 感 情 為 了 陪 他, 她 每 週 末 返 家 ; 吳 早 晨 母 親 的 刻 意 刁 難, 她 忍 耐 討 好 ; 他 住 院, 她 犧 牲 課 業 睡 眠 照 顧 他 ; 她 甚 至 拋 開 女 性 衿 持 獻 出 自 己 的 胴 體, 明 確 地 對 他 許 下 終 身 吳 早 晨 在 這 四 年 的 戀 愛 過 程 中, 因 為 自 己 的 先 天 心 臟 病, 以 及 背 負 地 主 兒 子 的 惡 名, 他 自 卑 委 瑣 自 艾 自 憐, 總 愛 胡 思 亂 想, 他 自 私 地 想 完 整 擁 有 徐 楚 對 自 己 的 愛, 卻 又 不 敢 承 諾 未 來 他 口 口 聲 聲 對 楚 楚 說 著 : 我 知 道 上 帝 是 為 了 我 ( 徐 楚 ) 才 派 他 下 凡 人 世, 到 頭 來, 又 宿 命 地 認 定 老 天 攤 給 我 體 弱 多 病 的 身 體 又 同 你 合 不 來 的 老 母, 害 怕 無 法 讓 徐 楚 幸 福 這 類 的 爛 理 由, 將 徐 楚 輕 易 推 開, 娶 了 一 個 比 自 己 大 一 歲 的 鄉 下 寡 婦 面 對 年 齡 學 歷 的 落 差 與 母 親 的 阻 撓, 吳 早 晨 選 擇 認 命 的 承 受, 徐 楚 哀 傷 地 想 他 們 在 愛 情 上 的 自 尊 和 虛 榮 強 烈 到 一 種 變 態 一 種 無 知 的 地 步 他 只 是 這 無 數 男 人 中 的 一 個, 這 實 在 是 件 令 人 遺 憾 的 事 150 於 是 徐 楚 十 四 年 的 初 戀 嘎 然 終 止, 四 年 論 及 婚 嫁 的 愛 情 夭 折 小 說 末 段 方 方 特 意 以 具 體 的 意 象, 重 複 地 書 寫 徐 楚 在 愛 情 毀 滅 後 的 淒 涼 與 絕 望 : 我 記 得 世 界 在 那 天 崩 裂 時, 碎 片 子 彈 般 向 黑 洞 洞 的 空 中 四 射 去 然 後 雨 一 樣 密 集 地 墜 落 永 遠 不 能 復 原 這 便 是 我 對 我 初 戀 的 全 部 感 覺 然 後, 一 條 船 ( 是 那 艘 江 輪 嗎?) 從 我 眼 珠 裡 駛 出, 遠 遠 地, 在 視 線 的 盡 頭 沈 沒 151 徐 楚 十 六 歲 那 年, 在 江 輪 宿 命 似 地 認 識 了 吳 ( 無 ) 早 晨 : 一 個 沒 有 明 天 的 男 人, 似 乎 註 定 了 這 條 楚 楚 可 憐 的 愛 情 路, 當 吳 早 晨 逝 世 的 那 天, 楚 楚 心 中 那 艘 愛 之 船 沒 入 海 底, 永 遠 翻 覆 方 方 再 次 表 達 對 男 性 愛 情 徘 徊 的 絕 望 隨 意 表 白 採 取 雙 線 互 文 結 構 方 式 講 述 兩 個 優 秀 女 人 的 愛 情 悲 劇 以 靳 雨 吟 與 蕭 石 白 的 故 事 為 主 線, 我 這 位 電 視 台 編 輯 與 北 方 的 他 的 外 遇 為 旁 支 雨 吟 與 我 兩 人 是 室 友 兼 好 友, 兩 人 的 愛 情 故 事 恰 好 都 發 生 在 一 九 八 五 年 雨 吟 漂 亮 能 幹, 是 位 名 氣 頗 高 的 電 視 台 主 持 人, 對 愛 情 充 滿 浪 漫 的 幻 想 的 她, 三 十 歲 那 年 遊 艇 晚 會 上 的 相 遇, 雨 吟 便 如 飛 蛾 撲 火 般 愛 上 了 晨 報 副 刊 記 者 肖 石 白 雨 吟 的 愛 一 開 始 便 轟 隆 隆 地 以 排 山 倒 海 的 氣 勢 而 來, 她 為 他 改 變 衣 著 風 格, 甘 冒 名 聲 損 失, 將 他 留 宿 過 夜, 毫 無 保 留 地 獻 出 自 己 的 第 一 次 徹 底 敞 開 自 己 愛 他 的 雨 吟, 不 久 就 因 肖 石 白 隱 瞞 自 己 的 已 婚 身 份, 而 陷 入 痛 不 欲 引 文 見 方 方 船 的 沈 沒,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16 引 文 見 方 方 船 的 沈 沒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45 生 的 苦 境, 知 道 他 的 已 婚 身 份 後, 雨 吟 選 擇 捍 衛 愛 情, 不 顧 名 節 地 承 受 周 遭 所 有 的 斥 責 威 逼, 執 著 地 等 待 肖 石 白 與 精 神 病 的 妻 子 離 婚, 執 著 地 相 信 她 與 肖 石 白 間 的 海 誓 山 盟 必 能 開 花 結 果 然 而, 肖 石 白 權 衡 再 三 後, 他 害 怕 失 去 前 程, 他 無 法 割 捨 城 市 富 足 的 物 質 生 活, 他 無 法 放 下 岳 母 在 新 聞 界 的 強 力 後 盾 ; 最 後, 他 選 擇 辜 負 雨 吟 的 愛, 繼 續 維 持 利 益 交 換 的 無 愛 婚 姻 肖 石 白 一 方 面 優 柔 寡 斷 地 享 受 雨 吟 對 他 的 付 出, 一 方 面 維 持 著 他 的 婚 姻, 雨 吟 為 了 一 場 並 不 值 什 麼 的 愛 情 兩 頭 失 塌 對 他 來 說, 雨 吟 只 是 他 填 補 內 心 空 虛, 滿 足 個 人 情 欲 的 性 工 具 罷 了 雨 吟 的 愛 情 期 待 是 建 立 在 自 己 的 痴 戀 與 對 方 的 欺 騙 上, 這 使 雨 吟 不 單 因 愛 情 的 失 敗 感 到 失 望, 已 是 對 愛 情 徹 底 的 絕 望 而 我 是 口 舌 伶 俐 才 華 出 眾 的 電 台 編 輯, 與 北 方 的 他 認 識 許 久 了, 某 次 他 的 南 訪, 緣 分 到 了, 愛 情 悄 悄 然 然 走 進 我 的 心 裡, 就 這 樣 我 在 愛 情 的 國 度 中 瞬 間 失 守 我 的 愛 情 有 大 部 分 時 間 建 立 於 回 憶 與 等 待 中, 緣 分 使 他 瀟 灑 著 來 又 瀟 灑 著 去, 緣 分 卻 使 我 歡 喜 地 接 而 悲 傷 地 送 緣 分 使 他 在 遠 離 我 的 北 方 為 他 小 小 的 三 口 之 家 苦 心 經 營 著 柴 米 油 鹽, 以 一 片 深 情 維 護 它 的 平 靜 安 寧, 緣 分 卻 使 我 柔 腸 寸 斷, 每 天 每 天 到 收 發 室 去 等 待 若 有 若 無 的 一 紙 短 信 152 那 年 的 秋 天, 他 點 燃 了 我 對 性 慾 渴 望, 迷 茫 中 我 想 起 北 方 家 中 他 的 妻 與 兒, 心 中 的 最 後 一 份 理 智 讓 我 不 得 不 冷 靜 下 來, 我 拒 絕 了 他 的 求 歡 幾 天 後, 他 離 開 了, 滿 臉 流 露 著 真 情 與 愛 意, 我 忽 然 明 白 他 並 不 是 把 我 這 兒 當 作 寂 寞 旅 途 中 一 個 解 悶 的 驛 站 153 儘 管 如 此, 他 仍 告 訴 我 他 不 會 離 婚, 他 常 同 我 笑 談 家 中 的 趣 事, 他 的 從 容 和 微 笑 都 讓 我 覺 得 他 把 我 當 作 了 他 的 妾 154 北 方 的 他 期 望 在 平 靜 無 波 的 婚 姻 中 感 受 愛 的 激 情, 卻 也 不 願 負 起 責 任 方 方 再 次 抨 擊 了 男 性 在 愛 情 中 對 女 性 無 理 且 苛 刻 的 要 求, 表 達 對 男 性 的 絕 望 北 方 的 他 與 肖 白 石 都 是 有 婦 之 夫, 兩 人 一 方 面 想 維 繫 家 庭 和 諧, 一 方 面 企 望 保 持 熱 戀 的 情 人 關 係, 當 兩 者 抵 觸, 男 人 毫 不 猶 豫 地 選 擇 犧 牲 愛 情, 因 為 名 利 與 前 程 的 附 屬 品 是 家 庭, 割 捨 家 庭 等 於 割 捨 權 勢 在 隨 意 表 白 裡, 方 方 特 意 設 計 了 兩 位 女 主 角 都 是 高 學 歷 高 所 得 的 智 慧 女 性, 卻 還 是 在 追 尋 真 愛 的 旅 程 上 摔 的 淒 慘, 方 方 藉 此 更 強 化 了 女 性 對 男 性 絕 望 的 主 題 相 同 主 題 設 計 也 出 現 在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並 將 此 主 題 話 語 渲 染 得 更 濃 烈 黃 蘇 子 其 實 是 個 清 麗 脫 俗 智 慧 超 凡 的 女 孩, 但 成 長 歲 月 中, 母 親 的 刻 意 忽 視, 兄 姐 的 欺 負 嘲 諷, 父 親 的 嚴 厲 管 教, 讓 黃 蘇 子 在 這 家 庭 中 漸 漸 沈 默 孤 僻, 到 後 來 她 不 僅 不 說 話, 連 笑 也 極 少 了 聰 明 的 她, 她 輕 輕 鬆 鬆 考 取 市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05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09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46 裡 最 好 的 中 學 高 二 時, 班 上 突 然 有 個 男 生 熱 烈 追 求 她, 起 先 她 沒 理 會, 後 來 那 男 生 再 度 寫 封 言 辭 火 辣 的 情 書 : 如 果 我 倆 相 愛, 我 們 將 每 天 從 早 到 晚 在 一 起 我 要 時 時 刻 刻 地 親 吻 你, 一 直 從 頭 親 到 腳, 要 讓 我 的 嘴 唇 親 到 你 身 體 的 每 一 地 方 155, 並 當 著 大 家 的 面 交 給 她 時, 信 裡 的 句 子, 讓 黃 蘇 子 渾 身 發 麻 感 到 噁 心, 看 完 後 寫 了 句 不 要 臉 就 將 它 貼 在 黑 板 上 這 事 馬 上 轟 動 全 校, 那 男 生 當 即 被 拎 到 辦 公 室, 黃 蘇 子 在 學 校 擔 任 歷 史 老 師 的 父 親, 衝 上 前 對 那 男 生 怒 吼 道 : 我 的 女 兒 未 必 就 是 那 麼 容 易 讓 你 這 種 臭 小 子 親 到 156 從 此, 那 男 孩 一 改 過 去 的 一 往 情 深, 四 下 無 人 時, 常 痞 著 臉 對 黃 蘇 子 瘋 言 瘋 語, 同 學 更 常 對 她 打 趣 騷 擾, 個 性 因 此 更 加 憂 鬱 少 話 的 黃 蘇 子, 再 次 不 費 力 地 考 取 很 多 人 想 上 但 沒 能 取 的 重 點 大 學 計 算 機 專 業, 陰 沈 不 愛 說 話 的 個 性 讓 黃 蘇 子 在 大 學 總 是 形 單 影 隻, 但 她 在 心 中 仍 存 有 對 愛 渴 求, 暗 暗 希 望 有 男 生 追 求, 特 別 是 班 上 一 個 綽 號 武 大 俠 的 男 生, 但 當 得 知 武 大 俠 為 她 取 了 個 殭 屍 佳 麗 綽 號 的 那 天, 黃 蘇 子 在 帳 裡 流 下 眼 淚, 從 此, 黃 蘇 子 再 也 不 期 待 有 人 追 求, 她 內 心 原 本 對 愛 情 略 有 嚮 往 的 柔 情 也 隨 之 而 去 157 這 是 黃 蘇 子 對 愛 對 男 性 的 第 一 次 失 望 畢 業 後 順 利 進 入 機 關, 順 利 跟 隨 處 長 開 房 地 產 公 司, 優 秀 的 專 業 能 力 傲 人 的 業 績 讓 她 頗 受 重 用, 沒 多 久 即 住 進 公 司 分 配 給 她 的 公 寓 擔 任 與 香 港 人 合 資 的 服 裝 公 司 經 理 後, 業 績 更 蒸 蒸 日 上, 稱 之 為 商 業 界 優 秀 女 強 人 當 之 無 愧 只 是 同 事 仍 不 時 以 殭 屍 佳 麗 的 綽 號 恥 笑 她, 儘 管 黃 蘇 子 表 現 出 的 仍 是 一 派 平 靜 無 波, 但 內 心 早 已 被 無 數 惡 毒 淫 穢 的 辱 罵 充 塞 三 十 歲 那 年, 在 內 心 已 近 虛 空 時, 黃 蘇 子 意 外 地 遇 到 許 紅 兵 - 高 中 那 個 寫 情 書 的 男 生 許 紅 兵 熱 烈 且 頻 繁 的 追 求, 喚 醒 了 黃 蘇 子 對 愛 情 的 渴 望, 也 激 發 黃 蘇 子 對 情 慾 的 需 求, 她 傾 出 全 身 心 地 去 愛 許 紅 兵, 她 需 要 他, 渴 求 他, 為 了 星 期 六 的 特 別 約 會, 她 甘 冒 開 除 處 分 拒 絕 加 班, 還 興 奮 地 花 了 三 百 多 塊 買 下 一 套 性 感 內 衣, 滿 心 期 待 的 浪 漫 夜 晚, 許 紅 兵 卻 將 她 帶 到 下 層 人 尋 歡 玩 樂 的 妓 女 戶 琵 琶 坊, 在 骯 髒 的 小 房 間 裡, 粗 暴 如 野 獸 地 奪 走 她 的 第 一 次, 當 黃 蘇 子 全 身 赤 裸 地 攤 在 床 上, 任 他 掃 視 與 遊 覽, 期 盼 喚 起 他 對 自 己 的 再 次 渴 望, 許 紅 兵 卻 哈 哈 大 笑 地 嘲 諷 : 黃 老 師 無 論 如 何 也 不 會 想 到, 他 女 兒 這 樣 一 絲 不 掛 地 躺 在 床 上, 盼 我 去 姦 她 你 以 為 我 真 愛 你 老 子 的 女 兒 都 已 經 上 幼 兒 園 了 也 不 看 看 你 那 張 殭 屍 臉 你 裝 什 麼 淑 女, 當 年 那 樣 羞 辱 我 你 讓 我 沒 法 好 好 讀 書, 為 了 你, 我 吃 了 多 少 苦, 你 永 遠 也 想 不 到 而 今, 在 我 眼 裡, 你 不 過 一 個 雞 而 已, 是 我 玩 過 的 一 隻 雞, 跟 我 玩 過 的 琵 琶 坊 其 他 的 雞 沒 有 兩 樣 158 黃 蘇 子 155 引 文 見 方 方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載 過 程, 北 京 : 解 放 軍 文 藝 出 版 社,2000 年 5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載 過 程, 北 京 : 解 放 軍 文 藝 出 版 社,2000 年 5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載 過 程, 北 京 : 解 放 軍 文 藝 出 版 社,2000 年 5 月 1 版 2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載 過 程, 北 京 : 解 放 軍 文 藝 出 版 社,2000 年 5 月 1 版 2 刷, 頁

47 在 許 紅 兵 的 羞 辱 中 明 白 了 : 這 場 愛 情, 不 過 是 許 紅 兵 為 了 報 復 當 年 學 生 時 代 的 仇, 費 盡 心 機 所 設 計 的 一 個 愛 情 騙 局 許 紅 兵 以 最 低 賤 最 粗 暴 的 方 式 糟 蹋 了 她 對 他 的 愛 許 紅 兵 這 記 致 命 的 攻 擊, 將 黃 蘇 子 心 中 的 愛 情 堡 壘 徹 底 擊 垮 聰 明 智 慧 的 都 會 女 性 愛 情 總 是 坎 坎 坷 坷, 商 業 社 會 中 的 農 村 女 性, 也 面 臨 同 樣 困 境 奔 跑 的 火 光 是 方 方 將 觸 角 由 都 會 女 性 轉 向 農 村 女 性 的 作 品 漂 亮 熱 情 會 唱 歌 的 英 芝, 高 中 畢 業 後 她 不 願 像 母 親 一 樣, 一 輩 子 做 牛 做 馬 和 生 兒 育 女 換 取 家 中 可 憐 的 地 位, 所 以 她 運 用 她 的 才 智 與 天 分, 加 入 村 裡 三 伙 的 歌 唱 班 子, 第 一 次 登 台 就 賺 了 一 百 五 十 多 塊, 豐 厚 的 酬 勞 讓 她 自 以 為 從 此 命 運 改 變, 正 當 她 滿 懷 信 心 追 求 夢 想 之 時, 與 貴 清 一 時 的 貪 歡 珠 胎 暗 結, 迫 於 周 遭 與 自 己 的 道 德 壓 力, 只 好 草 率 下 嫁, 這 場 勉 強 的 婚 姻 是 她 生 命 中 連 串 不 幸 的 開 始 貴 清 是 曾 喜 歡 英 芝 的, 他 曾 想 我 這 輩 子 如 果 能 娶 她 ( 英 芝 ) 做 老 婆, 就 是 被 水 淹 死 被 火 燒 死 被 人 放 進 油 鍋 裡 煎 炸, 也 值 得 呀 159 但 貴 清 本 性 懶 惰, 成 日 遊 手 好 閒 好 玩 好 賭 好 嫖, 無 掙 錢 分 文 的 養 家 能 力 英 芝 進 門 後, 貴 清 從 未 善 待 她, 打 著 男 女 平 等 的 口 號, 將 養 家 掙 錢 的 責 任 全 推 到 英 芝 身 上 當 英 芝 蔑 視 丈 夫 與 公 婆 的 威 權, 貴 清 又 以 我 是 一 家 之 主, 我 是 你 的 主 人, 你 只 是 我 的 女 人 的 傳 統 觀 念 要 脅, 用 一 次 次 的 拳 打 腳 踢 讓 英 芝 屈 服, 藉 此 維 護 他 僅 有 的 尊 嚴 與 地 位 英 芝 的 獨 立 能 幹, 正 好 為 貴 清 帶 來 悠 閒 的 享 樂 人 生, 貴 清 將 英 芝 欲 蓋 房 買 材 料 的 三 千 塊 豪 賭 輸 光, 無 絲 毫 羞 愧 貴 清 在 外 輪 姦 酒 店 小 姐 上 了 派 出 所, 英 芝 的 抗 議, 換 來 的 是 公 婆 理 直 氣 壯 責 怪 媳 婦 沒 將 兒 子 餵 飽, 貴 清 受 公 婆 教 唆 將 英 芝 狠 命 底 往 死 裡 打, 公 婆 冷 漠 毫 無 人 性 地 看 著 英 芝 在 地 上 哀 嚎 滾 爬, 逃 到 豬 圈 後 昏 死 過 去 也 無 人 問 津 這 場 無 愛 婚 姻 中 除 了 生 下 個 賤 貨, 什 麼 都 沒 有, 英 芝 在 外 辛 苦 演 出 賺 的 錢, 養 活 了 丈 夫 全 家, 卻 得 不 到 應 有 尊 重 與 珍 惜, 一 次 次 衝 突, 一 次 次 的 毒 打, 讓 英 芝 在 物 質 與 精 神 上 都 極 度 貧 乏, 不 斷 地 在 希 望 失 望 再 希 望 再 失 望 再 希 望 最 後 絕 望 的 因 果 中 輪 迴, 英 芝 覺 得 婚 姻 真 是 沒 意 思 透 頂 近 作 樹 樹 皆 秋 色 則 以 更 細 膩 的 方 式 刻 畫 女 性 對 男 性 對 愛 的 絕 望 年 過 四 十 的 單 身 女 性 華 蓉, 儘 管 專 業 學 術 的 頂 尖 表 現 上 倍 獲 肯 定, 但 仍 逃 不 過 人 們 傳 統 觀 念 的 評 斷 男 性 的 猥 瑣 自 私 與 虛 榮, 與 將 愛 情 視 為 遊 戲 視 為 利 益 交 換 的 輕 蔑 態 度, 讓 華 蓉 不 想 愛, 也 不 會 愛 了, 對 男 性 的 絕 望, 使 她 不 願 隨 世 俗 起 舞, 委 屈 自 己 在 婚 姻 市 場 中 賤 賣, 所 以 寧 願 選 擇 以 驕 傲 的 姿 態 終 老, 她 將 愛 寄 予 窗 前 的 那 片 山 林, 她 覺 得 山 林 就 是 她 的 丈 夫 她 的 情 人, 時 間 久 了, 她 的 心 更 靜 得 不 起 波 瀾 了 老 五 的 出 現, 為 潛 意 識 仍 渴 望 愛 情 的 華 蓉 帶 來 契 機, 老 五 的 介 入, 讓 華 蓉 被 壓 抑 的 情 感 獲 得 暫 時 的 釋 放, 她 意 識 到 女 人 終 究 渴 望 愛 情, 女 人 仍 是 159 引 文 見 方 方 奔 跑 的 火 光,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48 希 望 被 關 心 被 感 動, 老 五 在 電 話 中 的 完 美 形 象, 重 燃 她 對 男 性 的 希 望 與 對 愛 的 渴 望, 她 開 始 焦 躁 不 安 患 得 患 失, 她 想 瞭 解 更 多 的 老 五, 但 老 五 選 擇 躲 在 角 落 對 話, 面 對 華 蓉 不 斷 的 試 探, 他 態 度 閃 躲, 他 避 不 見 面 甚 至 突 然 失 蹤, 這 些 舉 動 讓 華 蓉 心 灰 意 冷 大 病 一 場 她 認 清 了 在 這 場 虛 幻 的 愛 情 中, 出 現 與 消 失 的 主 控 權 始 終 掌 握 在 老 五 手 裡, 他 如 影 隨 形 般 知 曉 華 蓉 生 活 中 一 舉 一 動, 影 響 她 的 生 活 心 理 和 情 感, 卻 始 終 躲 在 電 話 中 不 動 聲 色, 老 五 自 私 的 享 受 這 場 愛 情 的 利 益, 卻 不 願 做 任 何 的 實 質 付 出 與 承 諾, 回 想 這 份 愛, 原 來 也 不 過 是 場 荒 誕 的 愛 情 遊 戲, 她 再 度 陷 入 對 男 性 深 深 的 絕 望 中 病 癒 後 的 華 蓉, 電 話 再 度 響 起, 知 道 老 五 失 蹤 和 再 度 聯 絡 的 理 由, 華 蓉 對 愛 再 無 任 何 眷 戀, 對 男 性 是 真 正 徹 徹 底 底 絕 望 了 華 蓉 換 了 電 話 號 碼, 重 新 走 入 久 違 的 山 林 中, 山 林 樹 樹 都 舒 展 著 秋 色, 這 秋 色 染 透 了 華 蓉 的 心 160 樹 樹 皆 秋 色 正 是 華 蓉 的 心 境 寫 照, 映 照 她 對 男 性 的 深 刻 絕 望, 映 照 著 她 愛 情 花 園 裡 的 蒼 茫 蕭 瑟 對 男 性 而 言, 愛 情 似 乎 只 是 施 捨 女 性 的 籌 碼, 你 最 好 只 在 不 影 響 他 們 正 常 生 活 的 前 提 下 與 他 們 和 平 相 處, 在 他 寂 寞 之 時 妳 為 之 解 除 寂 寞, 在 他 不 寂 寞 之 時 妳 離 遠 遠 妳 像 一 輛 出 租 車, 揮 之 可 去, 招 之 可 來, 妳 又 像 一 副 工 具, 用 之 在 手, 不 用 之 在 牆 角 161 婚 姻 呢? 不 在 乎 你 人 好 人 壞, 也 不 在 乎 你 地 位 是 高 是 低, 更 不 在 乎 你 是 賢 慧 還 是 智 慧, 他 們 只 要 兩 樣, 一 個 是 美 色, 一 個 是 嬌 嫩 162 這 才 是 男 人 心 中 的 理 想 愛 情 與 婚 姻, 不 需 承 諾 不 需 付 出, 要 求 利 益, 只 講 回 報 愛 情 與 婚 姻 的 國 度 裡, 男 方 總 是 需 索 者, 女 方 永 遠 是 給 予 者, 男 人 們 永 遠 不 會 把 愛 情 看 得 高 於 一 切, 男 人 的 愛 情 是 建 立 在 權 欲 經 濟 社 會 地 位 滿 足 情 慾 虛 榮 報 復 等 其 他 目 的 之 上 方 方 筆 下 的 男 性, 無 論 他 們 外 表 多 麼 溫 文 儒 雅 氣 質 如 何 飄 逸, 風 度 如 何 翩 翩, 最 後 總 讓 女 人 失 望, 終 至 絕 望, 這 些 男 人 面 對 愛 情, 有 一 個 共 通 點, 就 是 在 愛 情 上 都 表 現 出 不 同 程 度 的 懦 弱 與 不 忠, 所 有 的 男 主 角 都 是 極 端 自 私, 在 擁 有 愛 情 的 同 時, 更 不 願 割 捨 權 勢 和 情 慾, 他 們 永 遠 只 考 慮 自 己 的 感 受, 自 以 為 是 地 下 決 定, 從 不 顧 及 她 們 的 內 心 需 求 ; 他 們 永 遠 只 愛 自 己, 他 們 在 付 出 真 情 的 同 時 又 刻 意 保 留 收 斂 方 方 以 犀 利 的 智 慧, 揭 露 出 男 性 內 在 的 自 卑 狹 隘 自 私 與 虛 偽 面 對 真 愛, 他 們 卻 步 退 縮, 不 只 是 因 為 可 笑 的 自 卑 與 可 惡 的 堅 持, 更 多 時 候 是 對 財 富 地 位 名 聲 美 色 的 貪 婪 和 戀 棧 ; 他 們 對 權 勢 的 渴 望 與 肉 慾 的 誘 惑 總 無 法 抵 抗, 因 此 女 人 在 追 尋 真 愛 的 過 程 中, 雖 然 得 到 了 短 暫 的 歡 樂, 卻 帶 來 更 長 久 的 痛 楚, 因 此 女 人 在 愛 情 路 上 總 是 跌 跌 撞 撞 傷 痕 累 累, 換 得 一 次 次 希 望 後 的 失 望, 一 次 次 失 望 後 的 絕 望 160 引 文 見 方 方 樹 樹 皆 秋 色 載 樹 樹 皆 秋 色, 北 京 : 北 京 十 月 文 藝 出 版 社,2004 年 5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樹 樹 皆 秋 色 載 樹 樹 皆 秋 色, 北 京 : 北 京 十 月 文 藝 出 版 社,2004 年 5 月 1 版 1 刷, 頁

49 細 數 方 方 小 說 裡 的 愛 情 故 事, 似 乎 沒 有 一 段 愛 情 結 尾 是 圓 滿 甜 蜜 的 小 說 裡 的 女 性, 幾 乎 都 優 秀 美 麗 能 力 強 有 智 慧, 她 們 都 為 愛 而 生, 卻 在 經 歷 一 次 次 的 愛 情 後, 體 悟 出 愛 情 的 苦 澀, 優 秀 女 性 無 悔 無 怨 付 出 後 的 遍 體 鱗 傷, 更 深 化 了 對 男 性 絕 望 的 主 題 二 女 性 的 叛 逃 方 方 情 愛 故 事 裡 的 女 性, 她 們 投 入 全 身 心 的 情 慾 與 愛 情, 企 望 得 到 一 段 完 美 神 聖 的 真 愛, 她 們 將 自 己 的 情 感 希 望 靈 魂 寄 託 於 所 愛 慕 的 男 人 身 上, 並 在 這 種 寄 託 裡 展 現 全 身 心 的 信 賴 與 毫 無 保 留 的 奉 獻, 但 男 性 變 態 的 自 私 與 極 度 的 自 卑, 讓 她 們 對 愛 情 婚 姻 的 美 好 期 待 從 失 落 失 望 到 徹 底 絕 望, 最 後 她 們 只 能 帶 著 受 了 傷 且 滴 出 烏 黑 血 跡 的 自 尊 心, 選 擇 叛 逃 暗 示 中 葉 桑 的 二 妹, 大 學 時 喜 歡 的 一 個 男 孩, 喜 歡 得 如 癡 如 醉, 男 孩 為 了 回 報 她 的 愛, 與 她 約 會 兩 次, 且 兩 次 都 熱 烈 的 親 吻 了 她, 第 三 次 約 會, 男 孩 告 訴 她 他 並 不 愛 他, 約 會 只 是 感 激 對 她 的 感 情, 男 孩 說 : 我 暗 示 暗 示, 反 覆 暗 示 你 多 次 我 的 意 思, 你 都 拒 絕 意 會 二 妹 從 此 精 神 異 常, 成 天 嘴 裡 說 著 : 暗 示 暗 示 面 對 男 性 欺 騙 玩 弄 自 己 的 真 情, 二 妹 選 擇 了 精 神 出 走 的 叛 逃 除 此 之 外, 依 據 方 方 的 愛 情 文 本, 大 致 可 歸 結 出 方 方 筆 下 女 性 的 叛 逃 方 式 大 致 有 兩 種 : 一 種 是 帶 著 早 已 荒 蕪 的 心, 走 入 無 愛 婚 姻 的 圍 城 ; 另 一 種 則 選 擇 放 縱 情 慾, 走 向 自 我 墮 落 的 毀 滅 道 路 選 擇 走 入 無 愛 婚 姻 的 有 珺 星 子 徐 楚 與 我 ( 隨 意 表 白 ) 珺 ( 獵 人 ) 不 懂 為 何 我 與 阿 斯 之 間 的 愛 情 要 取 決 於 他 的 父 親 呢? 為 什 麼 他 從 來 不 替 我 想 想 呢? 男 人 從 不 明 白, 女 人 不 在 乎 地 位 不 在 乎 名 分, 只 在 乎 那 份 真 心 珺 對 阿 斯 用 他 可 悲 的 自 尊, 自 做 主 張 的 預 設 立 場 而 作 出 輕 賤 自 己 感 情 的 行 為, 感 到 憤 慨, 傷 害 早 已 深 深 烙 印, 珺 對 阿 斯 的 期 盼 已 經 消 逝 了 事 隔 多 日, 當 阿 斯 的 父 親 成 為 公 司 顧 問 後 的 第 二 天, 阿 斯 向 珺 求 婚 了, 珺 沒 有 一 點 猶 豫 拒 絕 了, 珺 告 訴 賽 弟 儘 管 我 的 內 心 痛 苦 但 從 未 後 悔, 她 告 訴 賽 弟 : 我 今 年 就 打 算 結 婚 碰 誰 都 行, 只 要 是 個 男 的 星 子 ( 桃 花 燦 爛 ) 在 搬 運 站 時 就 愛 上 了 陸 粞, 陸 粞 的 溫 柔 體 貼 與 幽 默 風 趣 的 談 吐, 讓 星 子 早 已 芳 心 默 許, 與 陸 粞 互 動 時, 她 知 道 陸 粞 愛 他, 陸 粞 很 能 用 眼 神 表 達 感 情, 而 星 子 又 極 能 從 他 的 目 光 中 判 斷, 兩 人 如 此 熟 悉 彼 此, 但 受 限 女 性 的 矜 持 與 自 尊, 她 不 斷 期 待 陸 粞 能 主 動 開 口 表 明 心 跡, 非 要 等 著 粞 明 目 張 膽 地 追 求 才 肯 認 帳 星 子 一 直 認 為, 既 是 暗 示, 便 有 可 能 是 別 的 意 思 163 然 而 陸 粞 的 退 縮 讓 星 子 一 次 次 失 望 星 子 與 朋 友 無 意 的 客 套 話, 陸 粞 當 了 真, 對 星 子 漸 行 漸 遠, 一 時 的 衝 動 迷 惑, 陸 粞 與 水 香 發 生 了 關 係 水 香 在 站 裡 的 大 肆 宣 傳, 讓 星 子 徹 底 絕 望 她 永 遠 無 法 原 諒 陸 粞 與 水 香 曾 經 上 床 的 事 實, 163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50 星 子 告 訴 母 親 : 我 永 遠 也 不 會 嫁 給 他, 但 我 永 遠 愛 他, 他 是 我 的 生 命 164 陸 粞 對 愛 的 徘 徊 與 背 叛, 讓 星 子 絕 望, 她 逃 開 了 最 愛 的 陸 粞, 選 擇 與 不 愛 的 亦 文 發 生 親 密 關 係, 然 後 匆 匆 結 婚, 心 若 止 水 地 踏 入 亦 文 的 懷 抱 雖 然 蜜 月 後 的 一 星 期, 星 子 選 擇 忠 於 愛 情, 在 陸 粞 離 世 前 的 那 一 夜, 拋 開 顧 忌, 兩 人 同 夫 妻 般 相 處 了 整 夜, 親 密 結 合 傾 吐 了 滿 腔 的 愛 不 久, 星 子 發 現 她 懷 孕 了, 九 個 月 後 孩 子 出 生, 星 子 望 著 那 小 小 黑 黑 的 眼 睛, 星 子 知 道 在 這 樁 無 愛 的 圍 城 裡, 她 的 苦 難 將 延 續 徐 楚 ( 船 的 沈 沒 ) 在 吳 早 晨 以 先 天 心 臟 病 的 破 身 體, 及 地 主 兒 子 的 大 帽 子, 以 及 母 命 難 為 的 情 況 下, 徹 底 割 斷 與 徐 楚 間 十 四 年 的 情 愛 糾 葛, 選 擇 聽 從 母 親 的 意 見, 娶 了 長 自 己 一 歲 的 寡 婦 余 心 蘭, 面 對 吳 早 晨 對 愛 的 背 叛, 徐 楚 選 擇 獨 身, 從 此, 我 便 永 遠 離 開 他 我 長 時 間 恨 著 他 然 而 我 對 他 的 思 念 卻 比 這 恨 更 加 強 烈 和 持 久, 它 宛 如 連 綿 而 過 的 時 光, 從 未 中 斷 165 吳 早 晨 死 於 心 臟 病 猝 發 的 那 天 下 午, 余 心 蘭 打 電 話 通 知 她, 徐 楚 知 道 他 與 吳 早 晨 間 的 那 一 艘 船, 已 永 沉 海 底 了, 之 後 她 告 訴 母 親 和 朋 友 說 : 八 七 年 我 將 結 婚 我 ( 隨 意 表 白 ) 與 北 方 的 他 的 不 倫 戀 情, 是 場 恆 久 苦 難 的 開 端, 在 我 太 自 尊, 害 怕 受 傷 害 而 拒 絕 了 他 的 求 歡 之 後, 我 們 分 手 了 很 久 很 久 之 後 我 們 都 沒 有 再 聯 繫, 我 常 幻 想 著, 如 果 有 一 天 我 們 再 度 重 逢, 而 我, 想 對 他 說 我 這 多 年 的 相 思 之 苦, 告 訴 他 因 為 他 之 故, 我 一 生 中 被 影 響 到 的 一 切, 還 欲 說 我 對 他 的 感 情 永 遠 不 會 改 變, 甚 至 明 確 地 說 我 後 悔 了, 後 悔 那 一 夜 未 把 自 己 交 給 他 最 後, 我 們 握 手 告 辭, 然 後 我 們 又 成 為 對 方 一 個 陌 不 相 識 的 人 166 五 年 後 在 某 個 冷 寂 的 冬 夜 裡, 我 輕 輕 鬆 鬆 無 痛 無 惱 地 成 了 一 個 男 人 的 妻 子, 結 束 了 我 自 在 得 有 些 空 空 洞 洞 的 生 活 迄 今 我 還 沒 能 弄 清 我 把 手 伸 出 去 的 那 個 動 作, 究 竟 是 對 還 是 錯 167 珺 星 子 徐 楚 與 我, 經 歷 了 愛 情 的 風 風 雨 雨 後, 對 她 們 來 說, 真 愛 早 已 消 失, 激 情 已 透 支, 心 已 是 一 片 寸 草 不 生 的 荒 漠, 她 們 再 也 無 法 擁 有 往 日 的 熱 情, 既 已 如 行 屍 走 肉, 不 如 放 棄 抵 抗, 選 擇 歸 循 社 會 傳 統, 迅 速 走 入 婚 姻, 與 一 個 陌 生 的 男 人 生 兒 育 女, 同 床 異 夢 貌 合 神 離 地 過 下 半 輩 子, 這 看 是 有 腸, 實 則 無 腸 的 生 活 方 式, 方 方 向 我 們 標 示 了 現 實 生 存 裡 的 一 種 情 愛 悲 劇 選 擇 出 賣 身 體, 讓 自 己 走 向 毀 滅 之 路 的 叛 逃 方 式 的 則 有 靳 雨 吟 黃 蘇 子 葉 桑 和 英 芝 靳 雨 吟 ( 隨 意 表 白 ) 和 我 不 同, 肖 石 白 的 拋 棄, 讓 她 痛 不 欲 生, 這 場 愛 情 中 她 不 只 失 去 了 貞 潔, 也 失 去 了 自 己, 她 告 訴 肖 石 白 : 我 忘 不 了 你, 引 文 見 方 方 桃 花 燦 爛,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137 引 文 見 方 方 船 的 沈 沒,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37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45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51 但 我 也 恨 你 當 她 確 知 無 法 與 最 愛 的 肖 石 白 廝 守 之 際, 她 就 已 放 棄 了 婚 姻, 覺 得 那 是 件 很 沒 意 思 的 事 現 在 的 她, 仍 形 單 影 隻 過 著 單 身 女 人 的 日 子, 臉 上 總 有 股 淡 淡 的 憂 鬱 和 一 種 表 面 上 的 玩 世 之 態, 言 談 間 充 滿 了 對 整 個 世 界 的 不 屑, 為 了 報 復, 她 選 擇 性 的 放 縱 與 生 活 的 墮 落, 她 開 始 抽 煙 酗 酒, 以 玩 弄 男 人 的 情 慾 為 樂, 每 天 晚 上 都 有 不 同 的 男 人 在 床 上 陪 伴 她 共 同 抵 抗 黑 暗, 自 暴 自 棄 地 說 著 : 反 正 他 們 不 是 說 至 少 有 一 百 個 男 人 上 過 我 的 床 嗎? 我 索 性 湊 足 一 百 個, 免 得 他 們 犯 了 冤 枉 好 人 的 錯 誤 168, 雨 吟 掀 出 枕 下 避 孕 藥 保 險 套 之 類 的 東 西 時, 她 瀟 灑 的 說 : 這 是 在 享 受 人 生 卻 又 忽 然 感 傷 的 說 : 他 們 都 不 如 肖 石 白 沈 溺 於 情 慾 與 報 復 中 的 雨 吟, 有 天 很 艱 難 又 很 冷 漠 的 告 訴 我 : 她 得 了 性 病 黃 蘇 子 (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 從 小 沒 人 疼 惜 無 人 呵 護, 她 輕 鬆 考 取 重 點 中 學 大 學, 工 作 順 利, 但 這 一 切 從 未 讓 她 在 家 庭 友 誼 與 愛 情 中 獲 得 重 視 與 肯 定, 她 覺 得 自 己 像 路 邊 的 小 石 子, 總 被 踢 落 陰 溝, 她 只 能 日 復 一 日 地 生 活 在 幽 暗 和 陰 冷 中 見 不 到 陽 光 不 善 表 達 的 黃 蘇 子, 如 同 一 座 隨 時 會 爆 發 的 活 火 山, 外 表 冷 漠 嚴 肅, 但 內 心 壓 抑 了 太 多 對 愛 的 渴 望, 她 比 任 何 人 都 渴 望 溫 暖 與 愛 情 的 滋 潤, 她 需 要 有 人 能 證 明 自 己 的 存 在, 如 此 強 烈 渴 望 愛 的 心, 在 深 陷 許 紅 兵 虛 情 假 意 的 愛 情 報 復 圈 套 後, 幡 然 破 碎 這 致 命 的 打 擊, 令 黃 蘇 子 心 中 對 這 人 世 最 後 的 一 絲 冀 望 都 蕩 然 無 存 了, 從 此 她 分 裂 為 具 有 雙 重 身 份 和 雙 重 性 格 的 人 白 天 的 黃 蘇 子, 是 位 儀 態 優 雅 安 靜 的 經 理 特 助, 但 內 心 盈 滿 對 他 人 齷 齪 惡 毒 的 咒 罵 ; 黑 夜 她 是 琵 琶 坊 裡 俗 豔 淫 蕩 的 妓 女 虞 兮, 內 心 卻 懷 有 一 種 莫 名 的 悲 涼 她 戀 上 賣 淫, 彷 彿 只 有 在 琵 琶 坊 透 過 單 純 的 肉 體 接 觸, 她 才 能 找 到 自 己 同 外 部 世 界 和 諧 相 處 的 端 口, 她 覺 得 自 己 不 是 為 賣 淫 而 賣 淫, 而 是 嘗 試 另 一 種 生 活 方 式, 是 完 成 人 生 生 命 中 的 某 種 需 要 黃 蘇 子 賣 淫 的 目 的 絕 不 是 為 了 錢, 流 連 琵 琶 坊 的 嫖 客 都 說, 虞 兮 是 最 低 賤 的, 她 從 不 在 乎 錢 地 點 與 對 象, 彷 彿 只 為 了 想 做 那 件 事 才 賣, 她 飛 蛾 撲 火 似 的 許 身 風 塵, 不 僅 是 對 父 親 對 同 學 同 事 對 許 紅 兵 的 報 復, 最 重 要 的 是 她 想 藉 出 賣 身 體 這 樣 絕 望 的 自 由 選 擇, 來 實 現 生 命 的 絢 爛, 求 證 自 己 的 存 在, 想 讓 已 被 醃 製 許 久, 早 已 發 酸 腐 臭 的 生 命 綻 放 光 彩, 唯 有 在 琵 琶 坊 裡, 她 才 能 感 受 到 與 內 心 世 界 的 呼 應, 才 有 獲 得 生 命 自 由 飛 揚 的 酣 暢, 這 是 她 維 護 尊 嚴 的 最 後 姿 態, 也 是 救 贖 自 己 的 最 後 方 式, 只 可 惜 這 樣 絕 望 的 平 衡 持 續 不 了 太 久, 最 後 她 死 於 一 個 發 現 自 己 雙 重 秘 密 的 拾 荒 老 嫖 客 之 手 黃 蘇 子 在 不 受 歡 迎 中 出 生, 又 在 不 受 尊 重 中 死 去 暗 示 是 方 方 第 一 部 以 女 性 作 家 天 生 敏 感 細 膩 的 情 懷 " 關 懷 和 關 照 女 性 精 神 黑 洞 " 的 女 性 主 義 小 說 169 不 久 前, 葉 桑 洗 衣 時 在 丈 夫 邢 志 偉 的 襯 衫 口 袋 發 現 了 電 影 票, 現 在 又 發 現 了 疑 似 外 遇 的 字 條, 當 葉 桑 冷 然 地 質 問 丈 引 文 見 方 方 隨 意 表 白,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10 參 見 任 菀 尋 找 自 己 的 天 空 "- 暗 示 讀 解 載 涪 陵 師 專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 ) 1997 年 第 1 期, 頁

52 夫 時, 丈 夫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且 還 浮 出 一 臉 冷 笑 地 問 了 句 : 你 想 要 幹 什 麼? 然 後 看 也 沒 看 她 一 眼 摔 門 離 家 整 夜 未 歸, 傷 心 憤 恨 的 葉 桑 呆 坐 整 夜, 天 亮 後, 葉 桑 離 家 出 走, 她 以 出 走 對 丈 夫 還 以 顏 色, 以 為 逃 離 可 以 擺 脫 婚 姻 幸 福 幻 象 破 滅 後 的 精 神 危 機 離 家 的 葉 桑, 無 意 識 地 到 了 碼 頭 上 了 江 輪, 不 知 不 覺 竟 回 到 娘 家 回 到 家 中, 二 妹 的 精 神 異 常, 父 親 悲 苦 卻 荒 誕 的 愛 情 故 事, 加 上 小 妹 未 婚 夫 寧 克 明 示 對 自 己 的 愛 意, 告 訴 她 娶 小 妹 是 愛 屋 及 烏, 讓 葉 桑 的 心 更 混 亂 決 定 返 家 的 前 一 晚, 寧 克 巧 妙 地 設 計 與 葉 桑 一 塊 兒 聽 音 樂 會, 明 知 這 是 寧 克 安 排 的 陷 阱, 葉 桑 仍 心 甘 情 願 地 縱 身 跳 入, 她 還 十 分 經 心 地 換 了 一 套 很 是 精 緻 也 很 是 性 感 的 內 衣, 她 留 著 一 份 心 想 被 寧 克 勾 引 與 寧 克 的 做 愛 交 歡, 不 僅 是 回 敬 對 丈 夫 不 忠 的 回 敬, 也 或 是 出 於 肉 體 需 要, 更 或 如 寧 克 所 說 的 無 法 拒 絕 誘 惑, 實 質 上 葉 桑 的 內 心 卻 更 希 望 能 從 寧 克 對 自 己 的 愛 中, 找 到 自 己 的 存 在 價 值, 找 到 自 己 心 靈 的 家, 她 想 或 許 這 能 讓 心 中 的 黑 洞 填 滿 那 晚, 當 邢 志 偉 打 電 話 詢 問 時, 她 灑 脫 地 告 訴 丈 夫 : 她 要 回 家 了, 搭 明 晚 的 江 輪, 面 對 丈 夫 的 疑 惑, 葉 桑 回 說 : 主 要 是 想 通 了 只 要 自 己 不 在 乎 了, 就 什 麼 都 能 解 決 只 是 最 終 葉 桑 的 想 通 是 徹 底 決 斷 生 命 的 想 通 在 紅 色 朝 暾 升 起 的 海 面 上, 葉 桑 站 在 甲 板 上, 她 看 見 了 死 去 的 姨 媽 聽 見 了 二 妹 的 召 喚, 她 終 究 躲 不 開 罪 惡 感 與 暗 示, 她 低 頭 凝 視 金 紅 色 熊 熊 燃 燒 的 江 水, 她 想 我 就 是 這 水, 我 就 是 這 水 上 的 火, 她 縱 身 湧 入 這 水 這 火 這 激 流 葉 桑 知 道 這 個 早 晨 的 燦 爛 需 要 葉 桑 橫 空 出 現 才 能 完 成 170 葉 桑 面 對 丈 夫 不 忠 的 叛 逃 方 式 選 擇 與 寧 克 發 生 親 密 關 係, 但 最 後 仍 逃 不 過 罪 惡 感 的 良 心 譴 責, 在 回 程 的 江 輪 上 跳 海 自 殺 英 芝 ( 奔 跑 的 火 光 ) 丈 夫 的 貪 圖 安 逸, 早 讓 英 芝 心 灰 意 冷, 公 婆 三 不 五 時 的 欺 凌 刁 難, 袒 護 兒 子 的 懶 散 享 樂 到 是 非 不 分 的 地 步, 更 讓 英 芝 身 心 俱 疲 ; 他 們 完 全 漠 視 英 芝 本 有 的 尊 嚴 與 價 值 的 態 度, 讓 英 芝 對 男 性 對 婚 姻 對 家 庭 再 再 感 到 絕 望, 讓 英 芝 對 貴 清 的 老 婆 這 身 份 感 到 厭 煩 一 開 始 是 為 了 賺 錢, 讓 人 摸 摸 身 子, 之 後 為 了 賺 更 多 的 錢, 她 當 眾 脫 光 衣 服, 賺 了 三 百 零 二 塊, 對 她 來 說 這 不 需 要 一 點 本 錢, 為 了 蓋 房 子 少 了 的 二 千 塊, 她 找 了 文 堂, 一 次 性 交 易 賺 兩 千 塊, 英 芝 認 為 值 得, 與 文 堂 偷 情 被 公 公 抓 姦 後, 公 婆 與 貴 清 欲 置 英 芝 於 死 地, 英 芝 不 得 已 逃 到 南 方, 在 船 上 待 了 三 個 月, 她 白 天 洗 衣 做 飯, 夜 裡 陪 床, 輪 流 伺 候 船 上 的 三 個 男 人, 她 以 報 復 的 心 讓 貴 清 的 老 婆 去 伺 候 別 的 男 人, 讓 別 的 男 人 玩 樂, 這 是 英 芝 對 貴 清 以 及 公 婆 的 復 仇, 這 是 她 對 愛 對 婚 姻 的 叛 逃 方 式 流 浪 多 日 回 到 娘 家 的 英 芝, 發 現 家 人 成 為 貴 清 報 復 的 對 象, 發 現 貴 清 帶 著 汽 油 桶 歇 斯 底 里 地 誓 言 要 燒 死 她 全 家 人 時, 受 盡 屈 辱 與 迫 害 的 英 芝, 狂 怒 中 將 汽 油 澆 淋 在 丈 夫 身 上, 丟 下 火 柴 的 瞬 間, 貴 清 化 為 一 團 奔 跑 的 火 光 只 是 170 本 段 落 引 文 見 方 方 暗 示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53 從 此 英 芝 失 去 了 救 她 的 母 親, 也 賠 上 了 自 己 的 一 生 英 芝 在 春 天 來 臨 時 槍 決 對 愛 徹 底 絕 望 後 的 雨 吟 黃 蘇 子 葉 桑 與 英 芝, 她 們 選 擇 叛 逃 的 方 式 都 是 出 賣 自 己 的 身 體, 她 們 看 似 對 愛 對 生 活 心 死, 蠻 不 在 乎 地 作 賤 自 己 的 身 體, 讓 自 己 像 個 活 死 人 般 的 活 著, 然 而 對 愛 看 似 決 絕 的 反 叛, 實 則 隱 含 更 大 的 悲 涼, 悲 涼 的 背 後 隱 藏 更 多 對 愛 的 眷 戀 未 婚 的 雨 吟 與 黃 蘇 子, 不 願 向 世 俗 低 頭, 不 願 向 婚 姻 就 範, 她 們 挑 戰 世 俗 的 方 式, 是 以 最 墮 落 最 偏 激 的 方 式, 向 世 界 上 的 所 有 男 性 報 復, 只 是 這 樣 激 烈 抗 爭 的 結 局 是 雨 吟 得 了 性 病, 黃 蘇 子 被 殺 已 婚 的 葉 桑 與 英 芝, 對 婚 姻 失 敗 的 反 叛, 也 選 擇 了 丈 夫 最 痛 恨 的 方 式 回 敬, 到 頭 來 葉 桑 選 擇 投 海 自 盡, 英 芝 被 槍 斃 方 方 似 乎 無 情 地 向 我 們 宣 告 了 當 女 性 在 情 愛 絕 望 後, 她 們 激 烈 的 叛 逃, 帶 來 的 結 局 都 只 有 徹 底 毀 滅 後 的 悲 劇 女 人 為 了 幸 福 可 以 不 顧 一 切, 但 幸 福 總 是 無 影 無 蹤, 經 歷 了 無 數 次 對 男 性 絕 望 帶 來 的 千 瘡 百 孔, 女 人 最 終 也 只 能 選 擇 以 傷 害 自 己 的 方 式 逃 離 與 背 叛 其 實 無 論 是 選 擇 無 愛 的 走 入 婚 姻, 或 是 作 賤 自 己 出 賣 肉 體, 女 人 報 復 男 人 的 最 後 手 段, 都 是 將 自 己 的 身 子 供 給 其 他 的 男 人 享 用, 從 靈 魂 到 肉 體 的 自 戕 自 殘, 這 是 多 麼 可 悲 又 可 憐 的 報 復 方 式 呀! 淒 涼 的 是 這 樣 的 報 復 行 動, 最 終 淪 入 萬 劫 難 復 的 地 獄 深 淵, 受 傷 最 深 的 還 是 女 人 自 己 女 性 這 種 自 我 毀 滅 的 過 程, 更 體 現 出 女 性 靈 魂 之 重 與 對 情 愛 絕 望 後 的 毀 滅 之 深 三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方 方 筆 下 的 女 性 在 婚 姻 與 愛 情 中, 因 為 男 性 的 自 私 怯 弱, 她 們 在 不 斷 地 失 望 絕 望 之 後 選 擇 叛 逃, 以 致 終 其 一 生 都 在 自 問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觀 察 方 方 的 後 期 小 說, 從 一 唱 三 歎 何 處 家 園 空 中 飛 鳥 暗 示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到 奔 跑 的 火 光 等 作 品, 我 們 發 現 方 方 不 斷 地 對 女 性 命 運 進 行 獨 特 角 度 的 思 考, 她 從 女 性 的 生 活 經 歷 文 化 觀 念 和 潛 意 識 出 發, 深 入 地 揭 示 女 性 生 存 的 錯 位 狀 態, 講 述 了 女 性 追 尋 家 園 而 不 得 的 悲 劇 命 運 一 唱 三 嘆 與 奔 跑 的 火 光 敘 寫 女 性 在 社 會 家 庭 中 尋 求 獨 立 的 生 活 空 間, 冀 望 有 一 可 供 安 身 立 命 的 家 一 唱 三 嘆 寫 一 個 模 範 母 親 從 理 想 向 現 實 回 落 的 故 事 故 事 以 第 三 者 我 ( 盈 月 老 師 的 媳 婦 ) 側 寫 琀 媽 偉 大 而 空 寂 的 一 生 琀 媽 畢 業 於 高 等 師 範 學 校, 說 話 溫 文 爾 雅, 舉 止 優 雅 高 尚, 琴 棋 書 畫 無 所 不 通, 丈 夫 是 個 地 質 工 程 師, 長 年 在 外 奔 波, 為 了 成 就 丈 夫 的 事 業, 她 放 棄 自 己 的 工 作, 專 心 在 家 照 顧 五 個 子 女 雖 為 家 庭 主 婦, 但 琀 媽 將 自 己 的 生 命 看 得 偉 大, 她 追 求 偉 大, 追 求 進 步, 追 求 一 切 能 造 成 轟 動 效 應 的 元 素, 她 在 居 委 會 裡 義 務 性 地 擔 任 治 保 委 員, 寒 暑 假 則 天 天 泡 在 少 年 之 家, 為 放 假 的 孩 子 借 書 補 書 修 書, 忙 得 一 刻 不 得 閒 為 了 成 就 自 己 自 己 的 自 尊 與 虛 榮, 她 向 國 家 奉 獻 了 她 的 五 個 兒 女

54 老 大 昆 生 是 學 校 的 數 學 天 才, 為 了 鼓 勵 他 做 更 偉 大 的 事 業, 她 阻 止 兒 子 考 大 學, 動 員 他 到 農 場 扎 根, 犧 牲 兒 子 前 途, 得 到 的 是 區 長 領 導 的 慰 問 如 今 的 昆 生, 只 是 個 農 場 小 學 老 師, 穿 著 一 件 洗 得 發 白 的 的 卡 藍 春 裝, 離 了 婚, 過 著 有 如 電 影 中 常 見 貧 雇 農 的 生 活, 成 天 擔 心 女 兒 會 被 繼 父 姦 污 大 女 兒 南 生 是 個 說 話 溫 柔, 臉 上 常 帶 笑 的 漂 亮 女 孩, 本 與 男 友 計 畫 共 同 西 行 支 邊, 因 為 男 友 母 親 ( 盈 月 老 師 ) 的 以 死 相 逼, 男 友 迫 於 無 奈 只 得 留 在 城 裡, 南 生 因 為 男 友 的 突 然 變 卦 也 亦 欲 留 城, 琀 媽 不 顧 女 兒 的 這 份 情, 義 無 反 顧 地 送 南 生 上 了 火 車 琀 媽 為 此 贏 得 眾 人 的 一 致 尊 敬, 盈 月 老 師 和 她 的 二 兒 子 則 為 這 事 灰 頭 土 臉 了 好 幾 年 但 琀 媽 榮 耀 的 代 價 是 她 永 遠 地 失 去 了 南 生, 南 生 在 去 新 疆 沒 幾 年 後 的 一 天, 突 然 失 蹤 了 聽 聞 消 息 的 琀 媽, 她 的 堅 強 出 人 意 料 之 外, 琀 媽 在 表 揚 會 上 平 靜 地 說 : 孩 子 失 蹤, 是 死 是 活 不 曉 得, 但 活 著 的 人 還 得 好 好 活 這 番 話 開 始 了 她 先 進 人 物 的 生 活, 照 片 與 事 蹟 都 上 了 報 二 兒 子 蜀 生 考 上 地 質 學 院, 畢 業 分 發 自 願 要 求 去 青 海, 儘 管 如 此, 他 心 中 存 有 一 絲 希 望, 企 望 母 親 留 他, 琀 媽 知 道 後, 只 是 淚 眼 婆 娑 地 告 訴 蜀 生 : 媽 媽 養 兒 子 本 來 就 不 只 是 為 自 己 養 的, 自 然 是 為 這 個 國 家 養 的, 媽 媽 沒 那 麼 自 私, 硬 留 妳 在 身 邊 小 兒 子 寧 生 是 碩 士, 一 直 在 外 地 讀 書, 琀 媽 搬 進 過 渡 屋 那 年, 寧 生 將 遠 去 坐 落 於 偏 遠 的 大 西 南 一 隅 的 熱 帶 植 物 研 究 所, 對 此 琀 媽 沒 有 一 絲 埋 怨, 琀 媽 認 定 : 男 人 最 要 緊 的 是 事 業, 家 庭 得 擺 在 後 頭 小 女 兒 宜 生 性 情 孤 僻, 畢 業 後 留 城 沒 下 鄉, 後 來 嫁 個 她 郊 區 工 廠 裡 的 師 傅, 琀 媽 冷 靜 地 接 受 了 這 事 實, 並 告 訴 宜 生 : 她 是 知 識 份 子, 驕 氣 頗 重, 要 多 向 工 人 師 傅 學 習 宜 生 是 家 中 最 後 一 個 離 開 她 母 親 的 人 琀 媽 向 國 家 奉 獻 出 她 所 有 的 兒 女, 她 風 光 地 得 到 領 導 的 慰 問 合 照, 上 了 報, 當 選 先 進 人 物, 還 是 市 裡 的 三 八 紅 旗 手, 兩 年 光 陰, 琀 媽 已 將 她 人 生 中 最 輝 煌 的 歷 程 一 步 一 陣 讚 頌 的 走 完 了 當 街 道 辦 事 處 的 工 作 變 為 有 酬 後, 琀 媽 被 擠 掉 了, 少 年 之 家 停 辦, 居 委 幹 部 也 沒 琀 媽 的 份 ; 拆 遷 房 子, 人 人 都 已 住 進 新 房, 房 管 幹 部 希 望 她 再 次 發 揮 雷 鋒 精 神 讓 房, 讓 了 房 的 琀 媽, 已 無 利 用 價 值, 從 此 備 受 冷 落, 委 身 在 只 有 十 二 平 米 的 小 屋, 堆 上 東 西 後, 空 間 小 得 容 不 下 客 琀 媽 面 對 社 會 連 串 的 變 化, 琀 媽 發 現 她 再 也 無 事 可 做, 再 沒 有 可 送 往 遠 方 的 子 女, 所 有 可 能 產 生 轟 動 報 導 的 因 素 都 消 失 了, 那 年 春 天 還 沒 過 完, 琀 媽 的 頭 髮 便 全 白 了 現 在 的 琀 媽, 七 十 七 歲, 飽 受 住 房 窘 困 經 濟 拮 据 生 活 艱 辛 與 病 痛 折 磨, 可 憐 兮 兮 地 一 人 在 過 渡 屋 守 著 滿 牆 獎 狀 和 一 盞 孤 燈 四 個 兒 女 加 媳 婦 孫 子 共 12 口 人, 讓 仍 住 在 過 渡 屋 的 琀 媽, 為 一 家 永 無 團 圓 之 日 而 心 驚 肉 顫 生 活 中 除 了 一 個 人 坐 在 走 廊 上 發 呆, 就 是 伏 著 燈 寫 信 給 子 女 商 量 今 年 輪 誰 回 家 過 年 她 孤 苦 無 依, 在 後 悔 惶 恐 中 度 日 而 當 年 如 過 街 老 鼠, 算 計 精 細, 總 不 讓 自 己 吃 一 分 虧 的 盈 月 老 師, 現 在 子 女 各 得 其 所, 兒 孫 滿 堂, 她 氣 色 紅 潤 細 皮 嫩 肉, 穿 著 質 地 精 良 的 老 年 時 裝, 一 副 貴 婦 人 樣, 她 的 孫 子 孫 女 們 成 天 呼 前 呼 後 地 叫 喊 奶 奶, 相 互 間 開 著 世 上 最 美 麗 的 玩 笑 看 著 盈 月 老 師 晚 年 的 幸 福, 在 某 次 優 秀 母 親 讚 揚 大 會 上, 琀 媽 用 她 悅 耳 的 嗓 音 平 和 地 說 : 如 果 讓 我 重 活 一 次,

55 我 一 定 要 把 兒 子 都 留 在 身 邊 家 的 真 正 意 義 在 於 一 家 人 團 圓, 琀 媽 孤 守 一 間 小 房, 兒 女 都 不 在 身 邊, 對 她 來 說 這 不 是 自 己 真 正 的 家, 沒 有 家 人 的 家 就 不 像 家, 家 也 就 不 是 家 了 奔 跑 的 火 光 裡 的 英 芝, 因 懷 有 身 孕 過 門, 公 婆 瞧 她 不 起, 總 藉 故 羞 辱 欺 負 她, 從 沒 當 她 是 自 家 人, 所 以 婆 家 不 是 她 的 家 受 了 貴 清 的 毒 打, 重 傷 逃 回 娘 家, 提 出 離 婚 的 要 求, 父 親 的 不 諒 解, 兄 嫂 的 壞 臉 色, 英 芝 的 媽 為 難 地 說 : 老 話 早 有 講 的 嫁 出 去 的 女, 潑 出 去 的 水 你 一 出 這 個 家 門, 就 是 人 家 家 裡 的 人 了 英 芝 生 氣 的 說 : 在 那 邊, 我 不 是 他 家 的 人, 在 這 邊, 我 又 被 潑 出 去 了 說 起 來 哪 兒 都 是 我 的 家, 結 果 哪 兒 都 不 是 171 婆 家 本 就 不 是 女 兒 的 家, 而 娘 家 又 不 拿 女 兒 當 自 己 的 家 人 女 兒 一 旦 嫁 人, 就 永 遠 失 去 了 自 己 的 家 在 空 曠 曠 的 天 地 之 間, 多 少 沒 有 家 的 女 兒 心 都 在 漂 泊 172 這 些 話 不 正 是 中 國 所 有 已 婚 婦 女 的 心 聲 嗎? 中 國 傳 統 觀 念 仍 有 嫁 出 去 的 女 兒 潑 出 去 的 水 的 想 法, 所 以 當 女 兒 受 辱 受 傷 逃 回 家, 娘 家 無 法 成 為 女 兒 的 避 風 港, 儘 管 英 芝 的 父 母 心 疼 難 過, 但 受 傳 統 禮 教 規 範, 無 法 收 留 也 不 敢 久 留 女 兒, 英 芝 恍 然 明 白 : 原 來 出 嫁 後, 娘 家 不 再 是 自 己 的 家 了 既 然 婆 家 娘 家 都 無 自 己 容 身 之 處, 為 了 擺 脫 公 婆 的 歧 視 羞 辱, 為 了 想 擁 有 更 好 的 生 活 品 質, 看 著 三 伙 三 層 樓 高 的 房 子, 她 渴 望 擁 有 真 正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從 此, 她 將 所 有 的 心 力 投 注 在 掙 錢 蓋 棟 屬 於 自 己 的 房 子 上 為 了 早 日 完 成 蓋 房 子 的 心 願, 英 芝 在 歌 唱 班 更 加 努 力 掙 錢, 為 了 賺 三 百 零 二 塊 小 費, 豁 出 去 上 台 表 演 脫 衣 秀, 自 己 存 許 久 的 錢, 加 上 娘 家 借 的 一 些 錢, 英 芝 終 於 開 始 蓋 起 自 己 的 房 子 整 個 備 料 的 過 程, 都 是 用 英 芝 的 錢, 貴 清 一 文 都 拿 不 出 蓋 了 一 半 的 屋 子, 英 芝 算 了 再 算 怎 麼 都 還 需 三 千 多 塊, 貴 清 不 願 幫 忙, 公 婆 又 不 願 資 助, 英 芝 最 後 選 擇 與 文 堂 發 生 關 係 借 了 三 千 塊 本 以 為 房 子 終 於 可 順 利 完 工, 但 事 與 願 違, 先 是 貴 清 將 買 材 料 三 千 塊 錢 全 輸 光, 之 後 又 被 公 公 捉 姦, 英 芝 匆 忙 逃 出 躲 到 南 方, 三 個 月 後 賺 了 一 千 多 塊, 偷 偷 回 家, 原 是 想 繼 續 將 房 子 完 成, 回 到 娘 家, 卻 發 現 家 人 成 了 貴 清 的 報 復 對 象, 貴 清 歇 斯 底 里 地 揚 言 殺 死 全 家 的 瘋 狂 行 徑, 讓 英 芝 內 心 那 份 長 久 累 積 的 屈 辱 化 為 熊 熊 大 火, 她 將 貴 清 化 成 一 團 奔 跑 的 火 光 英 芝 背 上 殺 夫 之 罪, 死 刑 定 讞, 而 那 棟 未 完 成 的 房 子, 怕 是 永 遠 完 成 不 了 了 想 建 造 一 間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在 鄉 下 何 其 困 難 何 等 重 要, 蓋 一 棟 房 子 是 一 家 之 主 ( 男 人 ) 的 重 責 大 任, 它 象 徵 著 為 家 中 妻 小 建 造 一 處 能 遮 風 避 雨 的 王 國, 貴 清 的 一 無 是 處, 公 婆 的 欺 凌 打 壓, 讓 蓋 房 子 成 了 英 芝 婚 姻 生 活 中 那 一 根 救 命 的 稻 草, 是 她 未 來 是 否 幸 福 的 重 要 指 標, 所 以 為 了 存 錢 蓋 屋, 英 芝 想 盡 一 切 辦 法 賺 錢, 她 靠 自 己 的 嗓 子 自 己 的 妖 媚 與 身 體, 一 分 一 分 賺 錢 攢 下 ; 為 了 實 現 這 份 幸 福, 貴 清 的 毒 打 公 婆 的 酸 言 酸 語 她 都 忍 下 來 了 ; 她 花 盡 畢 生 積 引 文 見 方 方 奔 跑 的 火 光,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82 引 文 見 方 方 奔 跑 的 火 光,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56 蓄, 拋 下 尊 嚴 和 臉 面, 忍 下 所 有 委 屈 和 羞 辱, 就 是 冀 望 屋 成 後, 她 擁 有 的 一 棟 屬 於 自 己 的 房 子, 擁 有 屬 於 自 己 的 自 由 與 幸 福, 可 惜 到 頭 來 卻 血 本 無 歸 一 場 空 英 芝 至 死 都 沒 有 自 己 的 家 天 美 ( 水 隨 天 去 ) 歎 道 : 女 人 嫁 了 出 門, 娘 家 就 不 是 自 己 的 家 了 173 何 漢 晴 ( 出 門 尋 死 ) 嫁 入 劉 家 後, 幾 十 年 來 張 羅 劉 家 老 少, 讓 他 們 平 穩 過 日 子, 但 她 常 覺 得 這 裡 是 她 的 家, 可 她 總 找 不 到 這 個 家 對 她 的 親 174 這 就 是 中 國 已 婚 女 人 何 處 是 我 家 的 悲 哀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以 倒 敘 手 法 講 述 我 家 的 洗 衣 婦 秋 婆 - 秋 月 的 一 段 故 事 秋 月, 是 有 股 特 殊 藝 術 氣 質 的 大 家 閨 秀, 十 三 歲 以 前, 有 疼 愛 她 的 父 母, 擁 有 一 個 幸 福 快 樂 的 家 十 三 歲 那 年, 父 母 車 禍 雙 亡, 秋 月 第 一 次 失 去 自 己 的 家 秋 月 寄 居 霜 雲 姑 母 家, 寄 人 籬 下 的 生 活, 讓 她 不 得 不 垂 眉 低 頭 收 斂 自 己 的 言 行, 與 姑 母 堂 姊 堂 兄 的 疏 離, 讓 內 心 敏 感 的 秋 月 總 有 莫 名 的 自 卑, 憂 傷 如 生 活 中 的 水 漾 天 天 相 伴 認 識 風 兒 後, 風 兒 曾 到 秋 月 家 ( 正 確 來 說 是 姑 母 家 ) 找 秋 月 玩, 風 兒 的 粗 野 放 浪 讓 姑 母 憤 怒 異 常, 她 告 訴 秋 月 : 秋 月 妳 應 該 告 訴 他, 這 兒 是 我 的 家, 不 是 你 的 家 175 姑 母 的 排 外, 堂 哥 明 玉 的 惡 意 嫁 禍, 讓 她 開 始 滋 生 一 種 仇 恨 的 情 緒, 更 讓 秋 月 渴 望 有 個 自 己 的 家, 她 將 希 望 寄 託 在 深 愛 的 宗 子 蕭 身 上 與 宗 子 蕭 戀 愛 後, 他 便 是 她 生 活 的 一 切, 有 了 他 她 才 有 活 著 的 意 義, 她 視 宗 子 蕭 為 她 在 這 世 上 唯 一 的 親 人, 將 他 視 為 自 己 的 最 終 歸 宿 師 範 學 校 畢 業 考 結 束 後, 秋 月 與 宗 子 蕭 計 畫 私 奔, 到 宗 子 蕭 南 方 的 老 家 建 立 一 個 屬 於 兩 人 的 家 風 兒 的 臨 時 加 入, 讓 這 美 好 的 計 畫 出 現 變 數 連 夜 的 暴 雨 將 橋 沖 斷, 火 車 停 駛 風 兒 的 風 騷 魯 莽, 讓 秋 月 在 磚 窯 裡 被 六 名 工 人 輪 姦, 隔 天 醒 來, 她 再 也 沒 臉 活 著 見 宗 子 蕭 了, 秋 月 知 道 她 與 宗 子 蕭 的 家 未 建 便 已 坍 塌 秋 月 與 風 兒 兩 人 從 揚 旗 鎮 流 浪 到 落 雁 鎮, 為 了 脫 離 貧 病 交 加 走 投 無 路 的 日 子, 秋 月 選 擇 最 快 最 無 本 的 生 意, 她 與 風 兒 在 落 雁 鎮 鎮 郊 開 了 家 妓 院 雙 鳳 院, 這 是 她 與 風 兒 遮 風 避 雨 的 暫 時 住 所, 目 的 只 是 要 下 海 狠 賺 個 幾 年, 然 後 到 別 處 重 新 開 始 成 立 一 個 家, 所 以 雙 鳳 院 也 不 是 她 的 家 出 賣 了 寶 紅, 查 老 爺 提 供 她 遠 走 他 鄉 重 新 開 始 的 機 會, 化 名 岳 秋 林 與 白 先 生 結 婚, 白 先 生 至 死 都 以 為 他 娶 了 一 位 大 家 閨 秀, 只 可 惜 他 死 得 早, 秋 月 再 度 失 去 她 的 家, 秋 月 的 晚 年 獨 居 在 破 舊 的 草 房 裡, 日 子 窮 苦 地 不 能 再 窮 苦 了 她 不 記 得 她 最 早 的 家 究 竟 在 什 麼 地 方 家 早 在 她 的 父 母 雙 雙 亡 故 時 就 沒 有 了, 她 所 有 的 只 是 一 個 暫 時 的 棲 身 之 地, 她 找 到 了 宗 子 蕭, 原 想 是 尋 找 173 引 文 見 方 方 水 隨 天 去 載 樹 樹 皆 秋 色, 北 京 : 北 京 十 月 文 藝 出 版 社,2004 年 5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出 門 尋 死, 方 方 作 品 精 選,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5 年 6 月 1 版 1 刷, 頁 引 文 見 方 方 何 處 家 園,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3 月 1 版 2 刷, 頁

57 到 了 一 個 長 久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卻 未 料 到 家 門 未 入 便 又 失 去, 她 只 能 再 次 成 為 這 個 世 界 上 的 一 個 孤 獨 的 飄 零 者, 或 許 因 為 此, 終 身 都 不 知 道 家 園 何 在? 176 她 用 了 這 樣 的 一 句 話, 她 說 : 我 不 曉 得 我 是 從 哪 裡 出 發 的, 最 後 要 到 哪 裡 去 177 秋 月 去 世 的 那 天, 恰 巧 有 隻 風 箏 落 在 她 家 的 屋 頂 上, 她 呆 望 著 那 只 風 箏, 她 想 她 的 命 運 就 如 那 只 風 箏 一 樣 地 只 有 沈 浮 之 空 間 而 沒 有 歸 宿 之 陸 地 178, 那 天 夜 裡, 她 死 了 空 中 飛 鳥 也 是 寫 追 尋 家 園 的 故 事 在 彎 小 村 出 生 長 大 的 紅 雲, 從 小 就 希 望 自 己 能 如 空 中 的 飛 鳥, 飛 離 這 貧 窮 偏 遠 的 彎 小 村 寫 了 第 一 篇 小 說 空 中 飛 鳥 後, 與 祁 望 文 熱 絡 起 來, 因 為 對 當 時 的 紅 雲 而 言, 改 變 現 況 的 唯 一 方 法 是 通 過 婚 姻 跳 板 - 嫁 給 祁 望 文 ; 祁 望 文 的 父 親 居 中 牽 線, 紅 雲 成 為 南 方 文 藝 雜 誌 的 重 點 栽 培 作 家, 紅 雲 到 漢 口 參 加 省 城 筆 會, 接 觸 了 省 城 的 多 姿 多 彩, 鎮 上 就 不 足 為 奇 了, 為 了 能 繼 續 在 漢 口 發 展, 紅 雲 偷 偷 地 拿 掉 了 與 祁 望 文 的 孩 子 接 連 發 表 兩 篇 作 品 後, 紅 雲 回 到 彎 小 村, 兩 篇 作 品 稿 費 1150 塊 讓 紅 雲 風 光 一 時 紅 雲 知 道 想 留 在 漢 城 就 必 須 寫 出 更 多 更 好 的 作 品, 聽 完 玉 仙 的 嘮 嘮 叼 叼, 紅 雲 靈 感 乍 現 即 刻 提 筆, 以 玉 仙 為 故 事 腳 本, 為 了 讓 情 節 更 豐 富, 便 將 玉 仙 妹 子 其 他 村 裡 女 人 的 生 活 點 滴 全 部 放 入, 完 成 了 作 品 成 仙 成 仙 果 如 預 期, 引 起 文 壇 的 熱 烈 迴 響, 並 將 計 畫 改 拍 為 電 影, 但 好 友 玉 仙, 因 為 這 篇 小 說, 夫 妻 倆 成 了 村 裡 的 大 笑 話, 玉 仙 一 時 想 不 開 上 吊 自 殺 了 全 村 人 的 責 難 不 諒 解, 逼 得 紅 雲 倉 促 逃 離 彎 小 村, 她 知 道 彎 小 村 她 再 也 回 不 去 了 她 成 了 一 個 有 家 歸 不 得 的 人 逃 到 漢 口, 南 方 文 藝 的 編 輯 成 光 明 收 留 了 她, 紅 雲 考 上 大 學 作 家 班 後, 兩 人 就 順 理 成 章 的 同 居 了, 紅 雲 本 來 極 度 渴 望 與 成 光 明 結 婚, 因 為 這 是 他 留 在 漢 口 的 方 式, 但 進 入 大 學 後, 大 學 多 采 多 姿 的 生 活, 讓 紅 雲 樂 不 思 蜀, 美 國 人 約 翰 的 闖 入, 更 讓 她 知 道, 人 還 有 另 一 種 活 法, 成 光 明 漢 口 對 她 不 再 有 吸 引 力, 於 是 他 接 受 約 翰 的 愛, 和 約 翰 攜 手 飛 到 美 國 但 到 了 美 國, 約 翰 遵 父 意 留 在 自 家 農 場, 對 紅 雲 而 言 這 仍 是 另 一 個 彎 小, 紅 雲 選 擇 離 開, 後 來 傳 說 她 在 洛 杉 磯 買 了 棟 房 子, 將 多 餘 的 房 間 租 給 留 學 生 多 年 後, 紅 雲 回 到 漢 口, 與 成 光 明 話 別 後, 望 著 他 的 背 影, 一 隻 鳥 便 在 她 的 悵 然 中 從 湖 面 騰 空 飛 起, 紅 雲 她 想, 我 就 是 那 隻 空 中 的 飛 鳥 呵 空 中 的 鳥 必 須 不 斷 的 往 前 飛, 沒 有 棲 息 的 地 方, 紅 雲 從 彎 小 村 飛 往 鎮 上, 從 鎮 上 飛 向 省 城 漢 口, 從 省 城 飛 向 國 外, 她 不 斷 地 追 尋, 不 斷 地 飛 翔, 卻 沒 有 一 處 是 她 可 以 真 正 棲 息 之 處 暗 示 與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中 的 主 人 翁, 則 是 在 找 尋 心 靈 的 那 個 家 引 文 見 方 方 何 處 家 園,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3 月 1 版 2 刷, 頁 103 引 文 見 方 方 何 處 家 園,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3 月 1 版 2 刷, 頁 176 引 文 見 方 方 何 處 家 園, 武 漢 : 長 江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3 月 1 版 2 刷, 頁

58 葉 桑 ( 暗 示 ), 懷 疑 丈 夫 不 忠, 丈 夫 的 冷 漠 態 度, 讓 她 憤 而 離 家 出 走, 無 目 的 地 跳 上 計 程 車, 無 意 識 的 到 了 下 關 碼 頭 買 了 到 終 點 的 票 上 了 江 輪, 當 船 航 行 到 終 點 時 下 了 船, 看 到 龜 蛇 兩 山 和 江 漢 關 的 大 鐘 時, 她 恍 然 明 白 她 在 意 識 空 白 中 到 了 漢 口, 原 來 她 是 回 家 了, 回 家 的 路, 是 不 需 要 意 識 作 指 引 的, 本 能 便 可 把 人 領 回 家 179 回 到 ( 娘 ) 家 中, 企 求 尋 求 心 靈 的 平 靜, 但 二 妹 的 精 神 異 常, 父 親 偷 情 偷 錯 人 而 苦 了 一 生 的 愛 情 故 事, 都 讓 她 的 心 無 法 真 正 平 復, 與 準 妹 夫 寧 克 的 偷 情 更 讓 她 心 波 撼 動 不 已, 最 終, 在 回 家 的 船 上, 她 投 向 大 海 的 懷 抱, 也 許 那 兒 才 能 讓 心 真 正 平 靜, 那 才 是 她 心 靈 追 尋 多 時 的 家 小 說 文 本 中, 走 吧! 走 吧! 為 自 己 的 心 找 一 個 家 的 旋 律 不 斷 縈 繞, 葉 桑 一 直 希 望 在 看 似 幸 福 實 則 空 洞 的 婚 姻 中, 為 自 己 的 心 找 一 個 家 黃 蘇 子 ( 在 我 的 開 始 是 我 的 結 束 ) 儘 管 擁 有 人 人 稱 羨 的 工 作 與 豐 厚 的 收 入, 但 童 年 時 父 親 的 虛 榮 自 私 母 親 的 冷 漠, 兄 姊 們 的 疏 離, 她 在 這 個 家 從 未 受 重 視, 她 的 心 始 終 藏 有 缺 憾 於 是 她 改 藉 由 愛 讓 填 補 缺 憾, 讓 心 有 個 家, 然 而 當 許 紅 兵 摧 毀 的 這 個 精 神 家 園, 導 致 黃 蘇 子 流 連 於 純 肉 體 的 追 逐, 最 後 死 於 老 嫖 客 之 手, 黃 蘇 子 的 精 神 家 園 終 其 一 生 仍 無 處 落 腳 方 方 曾 說 : 女 性 沒 有 自 己 的 家, 就 永 遠 沒 有 著 落 的 感 覺, 我 覺 得 女 性 的 結 局 和 歸 宿 在 於 自 己 獨 立, 有 自 己 真 正 意 義 上 的 家, 妳 才 有 真 正 溫 暖 的 感 覺 180 女 人 終 其 一 生 都 在 尋 找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她 們 天 真 的 以 為 努 力 追 尋 就 能 從 此 擺 脫 孤 獨, 從 而 獲 得 拯 救, 可 悲 的 是 最 後 的 結 果 不 是 迎 向 死 亡 毀 滅, 就 是 只 能 心 若 止 水 地 寄 情 大 自 然 何 處 是 我 家 園? 是 每 個 女 性 不 斷 自 我 質 詢 卻 又 找 不 出 答 案 的 疑 問, 方 方 做 為 女 性 作 家 刻 畫 出 的 女 性 精 神 家 園 追 尋 的 思 維, 對 同 屬 女 性 的 讀 者 來 說, 更 有 感 同 身 受 心 有 戚 戚 焉 之 感 第 四 節 警 匪 故 事 進 入 九 0 年 代, 方 方 開 始 對 社 會 犯 罪 現 況 專 注, 對 警 匪 題 材 產 生 濃 厚 的 興 趣, 藉 由 官 兵 捉 強 盜 的 故 事 表 現, 不 僅 是 因 為 其 曲 折 離 奇 的 案 情 鋪 陳 引 人 入 勝, 方 方 也 想 藉 此 表 達 英 雄 的 消 解 與 隨 意 巧 合 的 哲 理, 展 現 出 對 世 事 荒 謬 的 人 生 感 悟 一 隨 意 的 巧 合 短 篇 正 午 的 情 緒 為 方 方 警 匪 題 材 的 初 試 之 作 一 連 幾 星 期, 老 有 喬 裝 成 公 安 的 搶 劫 犯 搶 奪 收 攤 後 荷 包 鼓 鼓 的 農 民, 公 安 束 手 無 策 修 文 與 小 李 是 廠 裡 的 民 兵, 奉 命 支 援 追 捕 搶 劫 犯 頂 著 大 熱 天, 守 在 公 路 邊 的 一 棵 樹 下 已 整 整 引 文 見 方 方 暗 示 載 方 方 小 說 精 粹, 成 都 : 四 川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257 參 見 方 方 我 寫 小 說 : 從 內 心 出 發, 載 於 當 代 作 家 評 論 2000 年 第 4 期, 頁

59 一 星 期, 但 那 搶 劫 犯 仍 沒 出 現, 正 感 煩 躁 之 時, 遇 見 了 從 前 的 同 事 毛 猴, 修 文 與 小 李 熱 情 的 邀 毛 猴 坐 下 閒 聊, 毛 猴 猶 豫 一 會 兒, 禁 不 住 盛 情 邀 約 坐 下 了, 修 文 隨 意 望 了 一 眼, 忽 然 覺 出 他 坐 下 的 姿 勢 有 些 彆 扭, 下 意 識 的 注 意 了 他 的 腰 間, 才 驚 覺 毛 猴 腰 間 有 把 槍, 小 李 敏 捷 的 撲 上 與 毛 猴 扭 在 一 塊, 修 文 與 小 李 兩 人 聯 手 制 伏 毛 猴 後, 才 發 現 毛 猴 搶 劫 用 的 工 具, 竟 只 是 把 玩 具 槍 以 及 用 銅 車 出 的 假 子 彈 守 株 待 兔 似 的 偶 然 巧 遇, 隨 意 一 眼 發 現 他 腰 間 有 傢 伙, 輕 鬆 地 制 伏 了 毛 猴, 造 就 了 一 次 成 功 破 案 這 次 偶 然 的 成 功, 讓 修 文 有 股 說 不 出 的 滋 味, 毛 猴 告 訴 他 為 了 籌 湊 父 親 的 三 千 多 塊 的 醫 療 費, 還 差 三 百, 本 想 今 天 幹 最 後 一 次 就 收 手, 可 惜 不 行 了 修 文 心 中 頓 時 生 出 悔 意, 他 想 如 果 他 沒 認 出 毛 猴, 沒 邀 毛 猴 坐 下 聊 天 就 好 了 小 李 一 句 運 氣 太 差, 道 盡 了 三 人 在 這 場 成 功 中 的 無 奈 行 為 藝 術 中 楊 高 與 小 邰 追 查 當 年 殺 警 命 案 的 情 節 同 屬 警 匪 故 事 楊 高 這 位 優 秀 內 斂 智 勇 雙 全 的 重 案 組 組 長, 積 極 投 入 工 作 的 背 後, 一 直 對 當 年 未 偵 破 的 殺 父 命 案 耿 耿 於 懷 二 十 年 後, 好 不 容 易 掌 握 到 疑 犯 馬 白 駒 的 線 索, 他 派 遣 頂 替 父 親 老 邰 ( 老 邰 是 當 年 偵 察 此 案 的 警 官 ) 的 小 邰 警 察 接 近 馬 白 駒 馬 白 駒 在 江 北 中 學 教 數 學, 溫 文 儒 雅 風 度 翩 翩, 小 邰 藉 由 追 求 同 校 的 美 術 老 師 的 藉 口, 三 番 兩 次 到 馬 家 作 客, 但 小 邰 接 觸 越 多, 越 加 排 除 了 馬 白 駒 涉 案 的 可 能 性 楊 高 對 母 親 文 竹 的 暗 示, 讓 文 竹 禁 不 住 思 念 與 擔 憂, 跑 來 見 馬 白 駒, 文 竹 湊 巧 遇 見 了 欲 歸 的 小 邰, 因 為 小 邰 與 老 邰 相 貌 的 神 似, 文 竹 認 出 了 小 邰, 也 讓 文 竹 與 馬 白 駒 誤 以 為 過 去 二 十 年 警 方 從 未 放 棄 追 查 真 相, 迫 於 二 十 年 來 躲 藏 與 相 思 的 沈 重 壓 力, 馬 白 駒 決 定 主 動 自 首, 娓 娓 道 出 當 年 命 案 的 真 相 這 場 陳 年 舊 案 中, 小 邰 看 到 馬 家 隨 處 可 見 的 文 竹, 隨 意 地 對 楊 高 提 起, 楊 高 刻 意 對 母 親 的 暗 示, 讓 文 竹 去 找 馬 白 駒, 偏 偏 巧 遇 見 了 正 想 離 開 的 小 邰, 小 邰 與 父 親 的 神 似, 讓 文 竹 與 白 駒 誤 解, 於 是 這 場 陳 年 舊 案 就 在 連 串 的 巧 合 中 真 相 大 白, 小 邰 陰 錯 陽 差 成 了 這 樁 陳 年 舊 案 的 關 鍵 破 案 人 物 埋 伏 延 續 了 行 為 藝 術 中 楊 高 與 小 邰 的 警 察 角 色, 但 故 事 主 線 放 在 鋼 廠 保 衛 科 田 科 長 與 組 員 葉 民 主 的 埋 伏 工 作 上 鋼 廠 裡 發 生 了 一 件 一 家 四 口 的 滅 門 血 案, 是 件 連 續 殺 人 強 盜 的 惡 性 案 子, 市 領 導 發 火 要 求 限 期 破 案, 重 案 組 組 長 楊 高 親 自 出 馬 偵 辦, 局 裡 要 求 廠 裡 派 人 協 助 破 案, 保 衛 科 田 科 長 與 葉 民 主 成 了 直 接 人 選, 大 清 早 直 接 到 公 安 局 報 到 由 於 兩 人 的 業 餘 身 份, 科 長 與 葉 民 主 被 安 排 在 眾 人 認 為 最 不 重 要 的 埋 伏 點 監 視, 只 要 監 視 鶴 立 山 下 一 棟 紅 磚 房 子 即 可 埋 伏 的 工 作 就 在 科 長 與 葉 民 主 早 晚 八 對 八 輪 流 的 模 式 下 開 始, 風 吹 雨 淋 加 日 曬, 這 樣 又 苦 又 累 又 無 聊 的 埋 伏 持 續 了 二 十 一 天 ; 兩 人 早 晚 輪 流 的 模 式, 在 得 知 科 長 罹 患 末 期 肝 癌 後, 葉 民 主 不 忍 讓 科 長 如 此 勞 累, 於 是 改 為 白 天 兩 人 聯 合, 晚 上 則 葉 民 主 一 人 挑 大 樑 的 方 式 持 續 了 六 天 第 七 天, 楊 高 有 了 斬 獲, 通 知 小 邰 撤 下 所 有 的 埋 伏 點, 小 邰 讓 邱 建 國 轉 告 葉 民 主, 邱 建 國 當 時 正 與 幾 個 聯 防 隊 員 慶 祝 埋 伏 結 束, 興 致 正 濃, 加 上 也 想 整 整 葉 民 主 讓 他 多 埋 伏 幾 天, 於 是 沒 通 知 兩 人, 最 後 竟 全 忘 了 這 回 事 葉 民 主 眼 見 科 長 的 病 情 日 漸 加 重, 於 是 咬 牙 將 所 有 的 埋 伏 工 作 接 下 來, 當 楊 高 在 廣 州 逮 捕 到 犯 罪 集 團 的 首 領 智

60 者 時, 眾 人 才 驚 覺 葉 民 主 在 鶴 立 山 上 已 整 整 埋 伏 了 三 十 六 天 當 他 們 找 到 葉 民 主 時, 葉 民 主 已 經 黑 瘦 得 幾 乎 認 不 出 來 科 長 追 悼 會 上, 知 道 實 情 後 的 葉 民 主, 悲 憤 難 平 地 將 邱 建 國 打 成 重 傷, 被 捉 進 了 拘 留 所 這 件 惡 性 案 子 警 方 能 大 獲 全 勝, 也 是 連 串 偶 然 的 巧 合 促 成 首 先, 安 排 警 方 兩 人 在 最 不 重 要 的 地 點 埋 伏, 即 是 第 一 個 巧 合, 沒 有 人 料 想 到 鶴 立 山 下 的 紅 磚 屋 恰 恰 正 是 智 者 從 未 公 開 的 鷹 巢 葉 民 主 埋 伏 二 十 一 天 後, 逮 捕 智 者 的 黨 羽 後, 楊 高 即 要 求 小 邰 轉 告 下 去, 全 面 撤 哨, 小 邰 通 知 撤 下 五 個 埋 伏 點 後, 正 欲 去 最 遠 一 處 的 鶴 立 山 時, 楊 高 忽 然 要 他 準 備 一 起 動 身 到 廣 州 逮 捕 智 者, 這 是 第 二 個 巧 合 於 是 小 邰 交 代 聯 防 隊 長 邱 建 國, 讓 他 儘 速 去 鶴 立 山 通 知 撤 點 碰 巧 邱 建 國 一 夥 正 在 慶 功, 又 因 為 過 去 的 過 節, 想 整 整 囂 張 的 葉 民 主, 想 乾 脆 讓 他 多 埋 伏 幾 天 也 好, 這 樣 的 惡 作 劇 成 了 第 三 個 巧 合 久 久 之 後, 邱 建 國 卻 忘 了 通 知 撤 哨, 就 這 樣, 葉 民 主 繼 續 巧 合 地 埋 伏 在 鶴 立 山 上, 也 因 為 葉 民 主 無 知 地 繼 續 埋 伏, 讓 智 者 無 法 回 鷹 巢 拿 取 護 照 與 逃 脫 路 線 圖, 才 會 落 到 楊 高 手 裡 邱 建 國 的 惡 作 劇 在 不 經 意 中 成 了 破 案 的 關 鍵, 讓 葉 民 主 在 極 其 嚴 苛 的 環 境 下, 堅 持 埋 伏 了 三 十 六 天, 結 果 歪 打 正 著 將 以 智 者 為 首 的 犯 罪 集 團 連 根 剷 除 過 程 則 圍 繞 在 重 案 組 刑 警 李 亦 東 與 搭 檔 江 白 帆 追 捕 一 名 叫 強 盜 的 殺 人 犯 的 有 關 生 活 鋪 陳 李 亦 東 勇 智 過 人, 熱 愛 警 察 事 業, 自 封 為 人 類 清 潔 工, 是 個 連 歹 徒 都 聞 風 喪 膽 的 刑 警, 為 了 替 死 去 的 舊 搭 檔 報 仇, 對 殺 人 犯 強 盜 投 入 諸 多 心 力 與 犧 牲, 就 是 企 望 親 手 將 他 逮 捕 歸 案 新 來 的 搭 檔 江 白 帆 恰 恰 相 反, 瘦 弱 膽 小 貪 生 怕 死, 一 上 陣 就 兩 腿 發 軟 成 不 了 事, 成 天 只 想 轉 行, 眼 下 正 興 致 勃 勃 地 計 畫 與 表 姊 開 家 酒 店 李 亦 東 追 緝 多 時 的 強 盜, 好 不 容 易 在 路 人 的 協 助 下 擒 獲, 卻 在 送 入 監 獄 的 當 晚, 因 為 連 續 的 大 雨 沖 毀 了 土 牆, 讓 強 盜 幸 運 逃 脫, 這 是 第 一 次 巧 合 強 盜 逃 獄 後, 先 將 幫 助 李 亦 東 的 那 孩 子 的 胳 膊 砍 了, 又 將 最 鐵 的 搭 檔 二 黑 的 雙 腳 廢 了, 更 揚 言 要 殺 了 李 亦 東 全 家, 為 了 妻 女 安 全, 李 亦 東 安 排 她 們 到 鄉 下 避 難 李 亦 東 依 據 線 報, 強 盜 將 親 自 送 批 重 要 的 貨, 接 貨 地 點 設 了 三 處, 李 亦 東 依 據 經 驗, 選 擇 與 小 高 埋 伏 在 其 中 一 處 的 城 西 廢 磚 井, 因 為 礦 場 保 安 追 捕 小 偷 一 事 打 草 驚 蛇, 忽 然 讓 強 盜 臨 時 改 變 交 貨 地 點, 這 是 第 二 次 巧 合 決 定 下 次 交 易 前, 強 盜 忽 然 想 到 妓 女 金 花 朵 那 休 息, 這 是 第 三 次 的 巧 合 而 本 該 與 搭 檔 同 在 廢 磚 井 的 江 白 帆, 因 李 亦 東 瞧 他 不 起, 刻 意 將 他 排 除 在 緝 捕 行 列 中, 加 上 江 白 帆 也 怕 死, 於 是 與 小 高 交 換 到 了 掃 黃 組, 到 妓 女 金 花 朵 的 住 處, 甕 中 捉 鱉 逮 嫖 客, 這 是 第 四 次 巧 合 就 這 樣 江 白 帆 與 強 盜 在 金 朵 花 住 處 巧 遇 了, 忙 亂 中, 一 腳 將 他 絆 倒, 強 盜 摔 下 樓 去 又 碰 巧 撞 上 拐 角 的 烤 火 爐, 昏 了 過 去, 江 白 帆 趕 緊 拿 手 銬 銬 上 靠 上 手 銬 後, 方 認 出 他 就 是 殺 人 不 眨 眼 的 強 盜, 頓 時 適 才 的 勇 氣 瞬 間 消 失 殆 盡, 連 忙 通 知 局 裡 江 白 帆 舒 舒 服 服 在 金 朵 花 住 處 享 受, 卻 飛 來 好 運 逮 住 強 盜, 他 知 道 自 己 在 不 經 意 間, 已 然 立 下 了 大 功, 創 造 了 奇 蹟, 他 一 夕 之 間 成 了 大 英 雄, 於 是 所 有 本 屬 李 亦 東 解 救 人 質 與 強 盜 對 峙 捉 黑 子 等 的 汗 馬 功 勞, 全 張

61 冠 李 戴 到 他 身 上 李 亦 東 出 生 入 死, 在 廢 磚 井 啃 饅 頭, 忍 受 惡 臭 蚊 咬, 跳 入 骯 髒 惡 臭 的 池 塘 裡, 到 頭 來 正 打 歪 著 錯 失 了 抓 獲 強 盜 的 機 遇, 所 有 努 力 的 過 程 化 為 一 場 空, 追 捕 過 程 中 蒙 受 的 家 庭 損 失 : 妻 子 因 為 避 禍 被 下 崗 女 兒 錯 失 了 考 高 中 的 機 會, 不 但 得 不 到 任 何 的 補 償, 還 被 冠 上 排 擠 英 雄 嫉 妒 同 行 的 大 帽 子, 走 在 街 上, 李 亦 東 覺 得 自 己 心 寒 徹 骨, 卻 說 不 出 寒 自 何 來, 鬱 鬱 不 得 志 的 他, 不 得 不 割 捨 最 愛 的 警 察 事 業 李 亦 東 在 過 程 中 非 常 努 力 奮 鬥 積 極 爭 取, 但 結 果 卻 出 人 意 料 的 失 敗, 江 白 帆 卻 恰 恰 相 反, 過 程 中 無 絲 毫 的 付 出, 莫 名 其 妙 又 理 所 當 然 地 得 到 了 本 該 屬 於 李 亦 東 的 榮 耀 二 消 解 英 雄 消 解 英 雄 的 主 題, 最 早 在 尋 找 的 故 事 中 已 見 雛 形 上 了 公 車 金 劍 早 已 覺 察 扒 手 正 在 行 竊, 膽 小 怕 事 的 金 劍 選 擇 假 寐 逃 避, 卻 在 一 個 緊 急 煞 車 後 跌 個 踉 蹌, 慌 亂 中 捉 住 了 那 隻 正 在 行 竊 的 手, 陰 錯 陽 差 而 成 為 英 雄 在 方 方 警 匪 恩 怨 的 故 事 裡, 楊 高 李 亦 東 出 生 入 死 本 領 高 強, 天 生 是 當 警 察 的 料, 忙 亂 一 場 卻 啥 好 處 也 沒 得 到, 所 以 在 一 般 人 眼 中, 他 們 不 算 真 正 的 英 雄 ; 但 修 文 小 邰 警 察 與 江 白 帆, 並 不 是 靠 真 本 領 得 到 榮 耀, 所 以 也 談 不 上 真 英 雄 方 方 在 巧 妙 地 藉 由 隨 意 巧 合 的 佈 局 安 排, 完 全 的 消 解 了 英 雄 的 神 聖 崇 高 與 剛 強 堅 忍, 故 事 裡 平 凡 庸 俗 的 小 人 物 可 以 陰 錯 陽 差 地 成 為 英 雄, 而 真 正 的 英 雄 會 在 人 們 忽 略 過 程 重 視 結 局 的 世 俗 觀 念 中 被 犧 牲 被 遺 忘 正 午 的 情 緒 中 修 文 與 小 李, 儘 管 最 後 立 了 大 功, 但 嚴 格 而 論 他 們 都 不 是 真 正 的 英 雄 兩 人 都 窮, 看 著 小 王 的 奢 侈 生 活, 想 在 親 戚 中 找 個 做 官 的, 厚 著 臉 找 上 門 去, 但 連 個 不 要 臉 的 機 會 都 沒 有, 只 得 自 怨 自 艾 的 過 日 子 坐 在 樹 下, 來 來 往 往 的 農 民, 一 副 大 發 而 歸 的 神 氣, 嘴 裡 尚 哼 著 一 支 聽 上 去 有 些 淫 的 小 調 他 身 上 那 件 亞 麻 T 恤 得 三 十 八 塊 多 一 件, 小 李 一 句 真 想 搶 了 他, 修 文 的 心 格 登 一 下, 小 李 說 的 話 訪 彷 彿 恰 是 他 那 股 說 不 出 的 情 緒 內 核 181 對 這 些 被 搶 的 農 民, 兩 人 毫 無 正 義 憐 憫 之 心, 認 為 他 們 咎 由 自 取, 反 正 沒 搶 到 自 己 頭 上, 與 我 又 何 干? 兩 人 互 相 笑 說 著 : 以 後 我 若 搶 劫, 被 你 碰 上, 你 得 手 下 留 情 呦! 能 抓 著 令 公 安 頭 痛 的 搶 劫 犯, 只 是 恰 巧 修 文 認 識 毛 猴, 又 恰 好 毛 猴 並 沒 擁 有 真 槍, 修 文 與 小 李 才 能 成 為 英 雄 行 為 藝 術 裡 的 小 邰 也 非 真 正 英 雄 小 邰 天 生 浪 漫 氣 質, 夢 想 是 當 個 世 人 矚 目 的 藝 術 家, 同 行 都 認 為 他 幼 稚 得 恨 不 能 叫 個 罪 犯 來 搧 我 兩 個 大 巴 掌, 小 邰 從 來 都 不 想 當 警 察 ; 一 辦 凶 案, 得 先 將 胃 裡 的 食 物 一 吐 乾 淨 才 行, 讓 同 行 的 戰 友 得 以 引 以 為 恥 破 案, 只 因 他 與 父 親 的 神 似, 才 讓 這 樁 陳 年 舊 案 真 相 大 白 埋 伏 中 的 葉 民 主, 在 常 人 眼 裡 也 算 不 上 什 麼 英 雄, 甚 至 連 好 人 都 稱 不 181 引 文 見 方 方 正 午 的 情 緒 載 方 方 文 集 凶 案, 南 京 : 江 蘇 文 藝 出 版 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62 上 他 說 話 毒 辣, 當 年 在 部 隊 就 因 為 說 了 句 : 就 憑 他 這 迷 糊 樣 子, 上 了 戰 場 還 不 屁 滾 尿 流? 讓 邱 建 國 懷 恨 至 今 與 女 友 百 林 的 交 往, 談 不 上 真 愛, 對 女 友 的 不 願 結 婚, 也 阿 Q 地 想 只 要 你 讓 我 睡 你, 隨 便 你 拖 到 何 時? 上 班 遲 到 只 想 又 得 在 科 長 的 挨 罵 聲 中 成 長 了, 對 工 作 更 毫 無 責 任 感, 唯 一 的 優 點 就 是 講 義 氣, 因 為 這 個, 常 常 不 是 因 為 責 任 而 做 事 而 是 因 為 朋 友 而 做 事 的 態 度, 讓 埋 伏 工 作 持 續, 眼 見 科 長 苦 熬 不 住, 曾 想 一 走 了 之, 但 最 終 還 是 因 為 講 義 氣 而 堅 持 下 來, 他 的 堅 持 他 成 了 破 案 的 關 鍵, 他 成 了 英 雄 但 卻 在 得 知 實 情 後, 在 科 長 的 追 悼 會 上, 想 起 科 長 的 無 謂 犧 牲, 他 狠 狠 的 揍 了 邱 建 國, 於 是 英 雄 又 成 了 階 下 囚 英 雄 消 解 的 主 題 也 出 現 在 老 邰 警 察 身 上 如 同 小 邰 警 察 所 言, 他 從 不 相 信 任 何 一 個 英 雄, 當 他 看 見 走 在 路 上 耀 武 揚 威, 神 氣 赳 赳 的 父 親, 在 學 校 禮 堂 向 全 校 報 告 如 何 破 獲 大 案 的 同 時, 又 看 見 在 家 因 為 沒 買 上 豆 腐 蒜 頭 的 父 親, 如 龜 孫 子 般 被 他 母 親 痛 罵 的 模 樣, 他 就 再 也 不 相 信 有 完 美 的 英 雄 了 正 午 的 情 緒 行 為 藝 術 的 順 敘 而 說, 情 節 鬆 散 略 顯 單 調, 到 了 埋 伏 方 方 開 始 注 意 情 節 的 起 伏, 加 入 主 角 的 心 理 狀 態 描 寫 與 懸 念 的 設 計 ; 到 了 過 程 方 方 對 警 察 故 事 的 駕 馭 更 見 純 熟 過 程 中, 方 方 藉 警 匪 鬥 智 鬥 勇 的 場 面, 更 進 一 步 以 鮮 明 對 比 的 手 法, 展 現 出 李 亦 東 與 江 白 帆 面 對 相 同 條 件 下 的 事 件, 表 現 出 迥 然 不 同 的 心 理 狀 態 與 行 為 反 應, 顯 出 李 亦 東 與 江 白 帆 的 人 物 性 格, 徹 底 消 解 英 雄 的 真 義 在 東 城 二 路 追 捕 強 盜 的 緊 急 行 動 中, 李 亦 東 接 獲 消 息 立 即 動 身, 隻 身 對 敵 握 槍 對 峙, 不 顧 生 死 的 將 強 盜 生 擒 而 江 白 帆 獲 知 消 息, 不 僅 不 甘 不 願, 還 不 疾 不 徐 地 將 酒 店 開 辦 事 宜 商 量 妥 當 後 才 前 往, 到 了 現 場 親 見 強 盜, 嚇 得 兩 腿 酥 軟 精 神 恍 惚 強 盜 脫 逃 後 的 夜 晚, 兩 人 守 在 李 亦 東 家, 江 白 帆 在 衛 生 間 沖 澡 時, 聽 聞 風 聲, 杯 弓 蛇 影 地 以 為 強 盜 入 侵, 尖 叫 後 顧 不 得 裸 體 濕 身, 撞 門 往 外 狂 奔 同 時 間 李 亦 東 聽 聞 驚 叫 的 那 一 剎 那, 彈 身 跳 起, 直 身 衝 進 衛 生 間 某 天 夜 裡, 李 亦 東 小 高 與 江 白 帆 搭 車 回 李 家, 遭 遇 強 盜 的 槍 襲, 李 亦 東 警 覺 地 以 急 遽 的 速 度 倒 行, 轉 進 小 巷 後 逃 過 一 劫, 看 著 公 務 車 上 的 彈 孔, 高 聲 地 罵 了 句 : 狗 日 的 強 盜, 害 咱 組 裡 還 得 拿 錢 修 車, 鎮 定 異 常 而 江 白 帆 卻 渾 身 發 軟, 腿 顫 抖 個 不 停, 第 一 次 遇 到 如 此 驚 險 之 事, 連 回 到 辦 公 室 的 力 氣 都 沒 有 了 李 亦 東 竭 盡 心 力 的 付 出, 逮 捕 強 盜 榮 耀 當 順 理 成 章 地 歸 屬 他, 他 才 是 最 有 資 格 成 為 英 雄 的 人 ; 如 江 白 帆 之 類 貪 生 怕 死 的 草 包, 完 成 與 英 雄 沾 不 上 一 點 邊, 但 連 串 純 屬 巧 合 的 機 緣, 改 變 了 事 情 的 發 展, 因 果 相 悖 後 的 結 局 令 人 錯 愕, 於 是 英 雄 成 了 狗 熊 落 魄 不 已, 狗 熊 卻 成 了 英 雄, 到 處 去 巡 迴 講 演 英 雄 事 蹟, 豪 傑 與 草 包 錯 位, 英 雄 的 意 義 完 全 被 顛 覆, 被 徹 底 消 解 了 總 和 上 論, 我 們 發 現 這 四 個 完 成 英 雄 事 蹟 之 人, 都 是 在 不 經 意 間 完 成 方 方 藉 著 警 匪 恩 怨 題 材, 傳 達 出 一 個 理 念 : 人 的 生 命 歷 程 中, 充 滿 了 無 數 的 偶 然, 這 些 偶 然 足 以 支 配 事 物 的 結 果, 足 以 造 成 黑 白 顛 倒 因 果 相 悖, 這 使 得 人 在 生 命 中 所 做 的 選 擇, 變 成 毫 無 意 義 就 以 李 亦 東 這 類 的 人 來 說, 個 性 與 特 質 與 成 敗 無 關, 努 力 於 事 無 補, 結 局 更 無 法 改 變, 面 對 這 樣 的 尷 尬 境 況, 除 了 無 奈,

63 感 嘆 自 己 運 氣 太 差 之 外, 我 們 又 能 如 何? 人 奮 鬥 的 目 標 奮 鬥 的 過 程 與 結 局 之 間, 常 常 產 生 錯 位, 這 會 使 人 陷 入 殘 酷 荒 謬 的 悲 劇 境 遇 中, 就 如 方 方 所 言 人 的 一 生, 就 是 生 命 的 一 個 過 程, 對 於 絕 大 多 數 的 人 來 說, 畢 生 精 力 和 心 血 浸 透 在 這 過 程 之 中, 但 直 到 死 都 有 沒 有 出 現 他 所 想 要 的 一 個 結 果 我 總 覺 得, 過 程 在 有 些 人 生 活 中 是 美 麗 和 幸 運, 但 在 更 多 人 生 活 中 卻 發 射 著 殘 酷 的 光 芒 182 俗 語 說 : 成 者 為 王, 敗 者 為 寇, 這 種 以 成 敗 論 英 雄, 以 結 局 斷 輸 贏 的 價 值 觀, 那 麼 究 竟 過 程 重 要, 還 是 結 果 重 要 呢? 方 方 提 出 一 個 值 得 省 思 的 問 題 182 原 見 方 方 過 程 的 過 程 載 小 說 選 刊 1998 年 11 月, 轉 引 黃 柏 剛 萬 年 春 精 英 意 識 與 大 眾 文 化 的 契 合 方 方 的 警 察 故 事 小 說 特 點 探 析 載 湖 北 民 族 學 院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2002 年 第 20 卷 第 1 期,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