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天 問 題 名 意 義 及 其 與 道 家 思 想 的 關 連 張 政 偉 摘 要 天 問 全 篇 以 詰 問 的 方 式 進 行 論 述, 歷 來 以 為 本 篇 是 屈 原 所 作, 於 是 探 索 其 間 的 憂 思 憤 懣 成 為 主 要 的 解 釋 方 向 但 是 近 來 的 研 究 對 於 天 問 作 者 傳 統 說 法 產 生 懷 疑, 並 且 以 此 為 天 問 的 來 源 與 意 義 提 出 許 多 新 的 解 釋 本 文 在 排 除 作 者 因 素 的 前 提 下, 試 圖 為 天 問 題 名 意 義 提 出 稍 異 於 前 人 的 詮 釋, 以 為 天 問 之 天 為 對 現 有 知 識 事 實 經 驗 的 理 解 與 認 知, 或 可 簡 言 對 存 有 的 認 識 ; 問 則 是 作 者 對 存 有 的 質 疑 與 反 思 簡 言 之 天 問 不 是 心 懷 憤 懣 地 對 天 呼 問, 而 是 積 極 地 由 根 源 處 提 出 對 存 有 的 思 考 天 問 對 當 時 的 宇 宙 論 自 然 知 識 與 傳 說 歷 史 提 出 根 源 性 的 疑 問, 這 反 映 出 探 究 知 識 論 極 限 的 企 圖, 表 達 對 一 切 人 文 創 制 的 智 識 系 統 的 強 烈 質, 這 樣 的 思 考 與 道 家 極 為 相 似 加 上 先 秦 之 時, 楚 地 本 是 道 家 文 化 的 發 源 地, 道 家 在 楚 地 是 一 種 本 源 性 的 文 化, 因 此 結 合 思 想 內 源 與 外 在 環 境 因 素 的 考 量 下, 本 文 以 為 天 問 應 該 是 道 家 思 想 的 發 揮, 與 道 家 思 想 有 密 切 的 關 連 關 鍵 字 : 屈 原 楚 辭 天 問 道 家 楚 文 化 明 道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系 兼 任 助 理 教 授 2
一 前 言 四 庫 全 書 總 目 對 明 人 陳 繼 儒 (1558 1639) 所 編 古 文 品 外 錄 於 楚 辭 只 選 天 問 一 篇 表 示 不 滿 1 但 是 以 天 問 奇 特 而 罕 見 的 體 制 與 內 容 來 說, 的 確 符 合 品 外 之 旨 天 問 規 模 宏 大, 文 辭 特 殊, 全 篇 以 詰 問 方 式 表 達, 這 種 形 式 的 作 品 不 但 先 秦 僅 此 一 見, 連 後 來 仿 效 者 亦 不 多 2 天 問 敘 述 的 內 容 由 遂 古 之 初 的 宇 宙 生 成, 至 自 然 現 象 的 運 行, 乃 至 於 人 事 的 興 衰, 其 中 保 存 許 多 神 話 傳 說 歷 史 的 材 料 而 最 特 出 的 地 方 在 於 述 一 事, 即 發 一 問, 問 句 幾 達 全 篇 之 半, 這 使 得 天 問 的 內 容 敘 述 與 外 部 形 式 俱 成 為 歷 來 研 究 者 論 述 的 重 點 從 句 式 上 來 說, 天 問 共 三 百 七 十 六 句, 四 言 為 二 百 八 十 九 句, 另 雜 有 三 言 五 言 七 言 疑 問 句 有 一 百 七 十 六 句, 問 句 的 安 排 一 句 二 句 乃 至 三 四 句 一 問 不 等 篇 中 的 疑 問 詞 有 何 焉 胡 孰 幾 誰 安 等 3 楚 辭 其 他 作 品 中 也 有 使 用 問 句 的 地 方, 不 過 這 些 問 句 屬 於 內 心 已 有 定 見 的 設 問 法, 這 些 提 問 只 能 算 是 文 學 表 達 方 式 的 運 用, 而 答 案 是 很 明 顯 地 藏 在 語 意 脈 絡 中, 讀 者 或 一 望 即 知, 或 約 略 推 測 即 可 釋 疑, 嚴 格 說 來 這 些 問 句 算 是 反 問 句, 談 不 上 有 什 麼 疑 問 4 天 問 奇 特 處 不 單 是 問 句 形 式, 更 引 人 注 目 的 是 這 些 問 句 並 沒 有 解 答, 也 無 能 解 答 5 歷 來 研 究 者 對 天 問 中 使 用 連 綿 錯 落 的 問 句, 相 當 感 興 趣, 但 是 由 於 作 品 本 身 太 過 特 殊, 先 秦 並 沒 有 類 似 之 作 可 以 進 行 比 較 研 究 6 加 上 今 傳 本 1 四 庫 全 書 總 目 : 是 書 選 自 秦 漢 迄 宋 元 之 文 大 抵 沿 公 安 竟 陵 之 波, 務 求 詭 雋, 故 以 品 外 為 名, 然 實 皆 習 見 之 文 也 去 取 亦 多 乖 剌, 如 楚 詞 僅 取 天 問 一 篇, 是 何 別 裁 乎?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1992 年, 浙 江 杭 州 本 為 影 印 底 本, 參 用 武 英 殿 本 及 廣 東 本 相 校 ) 集 部, 卷 193, 頁 1761 2 郭 沫 若 (1892 1978): 天 問 這 篇 要 算 空 前 絕 後 的 第 一 等 奇 文 字 全 篇 以 一 曰 字 領 頭, 通 體 用 問 語, 一 口 氣 提 出 了 一 百 七 十 二 個 問 題 以 那 種 主 要 以 四 字 為 句 四 字 為 節 的 板 滯 格 調, 而 問 的 參 差 歷 落, 奇 矯 活 突, 毫 無 板 滯 的 神 氣, 簡 直 可 以 驚 為 神 工 那 種 懷 疑 的 精 神, 文 學 的 手 腕, 簡 直 是 前 無 古 人, 後 無 來 者 屈 原 研 究 ( 重 慶 : 群 益 出 版 社,1943 年 ) 頁 29 3 廖 序 東 : 天 問 的 疑 問 詞 和 疑 問 句, 楚 辭 語 法 研 究 ( 北 京 : 語 文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199 4 黃 慶 萱 (1932 ) 將 修 辭 學 中 的 設 問 法 分 為 兩 類 : 一 為 內 心 確 有 疑 問 的 設 問 ; 一 為 內 心 已 有 定 見 的 設 問 前 者 舉 天 問, 後 者 舉 離 騷 為 例 見 氏 著 : 修 辭 學 ( 台 北 : 三 民 書 局,1992 年, 增 訂 6 版 ) 頁 35 39 觀 察 楚 辭 使 用 問 句 的 情 況, 除 了 天 問 之 外, 問 句 並 不 多 而 這 些 問 句 皆 可 算 內 心 已 有 定 見 的 設 問, 可 視 為 是 文 學 手 法 的 錯 落 變 化, 並 不 是 真 的 在 認 知 上 有 所 疑 問 如 離 騷 : 思 九 州 之 博 大 兮, 豈 惟 是 其 有 女? 之 類 的 問 句, 雖 未 直 接 回 答, 但 是 由 前 後 文 可 知 作 者 之 意 5 柳 宗 元 (773 819) 曾 作 天 對 代 以 答 天 問, 不 過 後 世 學 者 多 以 為 失 屈 原 之 旨 當 然 也 有 學 者 以 為 這 樣 的 作 法 可 取, 將 兩 者 繫 於 一 處, 如 楊 萬 里 (1127 1206) 有 天 問 天 對 解 1 卷, 據 四 庫 全 書 總 目 : 是 書 取 屈 原 天 問 柳 宗 元 天 對 比 附 貫 綴, 各 為 之 解 集 部, 卷 148, 頁 1269 關 於 柳 宗 元 之 天 對 之 評 價 與 意 義, 可 參 見 高 秋 鳳 (1951 ): 柳 宗 元 天 對 研 探, 陳 伯 元 先 生 六 秩 壽 慶 祝 壽 委 員 會 編 : 陳 伯 元 先 生 六 秩 壽 慶 論 文 集 (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1994 年 ), 頁 133 165 6 饒 宗 頤 (1917 ) 天 問 文 體 的 源 流 以 為 天 問 文 體 之 問 答 形 式 在 先 秦 即 有, 另 外 在 楚 辭 中 漁 父 卜 居 亦 有 問 答 形 式, 為 後 世 問 答 體 賦 之 先 河 此 文 收 入 文 轍 文 學 史 論 文 集 ( 台 北 : 臺 灣 學 生 書 局,1991 年 ) 上 冊, 頁 170 案 : 嚴 格 說 來 天 問 並 非 是 問 答 體, 其 文 有 問 無 答, 且 通 篇 累 問 皆 不 可 解, 實 先 秦 之 所 無 3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內 容 稍 嫌 紊 亂, 文 字 語 句 亦 難 索 解, 至 今 對 天 問 之 創 作 動 機 內 容 意 旨 尚 未 有 一 確 切 定 論 本 文 試 圖 通 過 對 天 問 題 名 意 義 的 探 測, 繼 而 說 明 本 篇 著 作 用 心, 並 進 一 步 論 述 本 篇 與 先 秦 思 想 的 關 連 性 二 前 人 對 天 問 的 看 法 簡 述 自 司 馬 遷 (BC145?) 史 記 將 天 問 視 為 屈 原 (BC339? BC278?) 明 志 之 作 以 來, 學 者 們 多 相 信 天 問 是 屈 原 的 作 品 7 因 此 後 來 解 析 天 問, 不 免 會 與 屈 原 的 身 世 與 經 歷 相 結 合, 作 出 知 人 論 世 的 解 釋 如 王 逸 ( 東 漢 順 帝 侍 中 ) 楚 辭 章 句 云 : 天 問 者, 屈 原 之 所 作 也 何 不 言 問 天? 天 尊 不 可 問, 故 曰 天 問 也 屈 原 放 逐, 憂 心 愁 悴 彷 徨 山 澤 經 歷 陵 陸 嗟 號 昊 旻, 仰 天 歎 息 見 楚 有 先 王 之 廟 及 公 卿 祠 堂, 圖 畫 天 地 山 川 神 靈 琦 瑋 僪 佹, 及 古 賢 聖 怪 物 行 事 周 流 罷 倦, 休 息 其 下, 仰 見 圖 畫, 因 書 其 壁, 何 而 問 之, 以 渫 憤 懣, 舒 瀉 愁 思 楚 人 哀 惜 屈 原, 因 共 論 述, 故 其 文 義 不 次 序 云 爾 8 這 裡 對 天 問 的 作 者 篇 名 釋 義 寫 作 背 景 文 義 混 亂 等 問 題 做 出 說 明 王 逸 首 先 確 立 天 問 是 屈 原 所 作 接 著 提 出 天 問 篇 名 的 解 釋 直 捷 地 依 照 詞 序 來 看, 天 問 的 天 是 主 語, 問 是 述 詞 不 過 這 樣 的 解 釋 顯 然 與 作 品 內 容 不 合 天 問 是 問 於 天, 所 以 理 論 上 篇 名 應 作 為 問 天 王 逸 認 為 天 尊 不 可 問, 所 以 本 篇 名 為 天 問 本 段 最 重 要 的 是 提 出 天 問 的 寫 作 背 景, 以 為 這 是 屈 原 放 逐 之 後, 得 見 先 王 之 廟 公 卿 祠 堂 之 壁 畫, 有 感 而 作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呵 壁 說, 這 種 說 法 至 今 仍 有 相 當 多 學 者 支 持 9 王 逸 序 文 最 後 對 於 天 問 文 義 部 分 混 亂 的 現 象 提 出 說 明, 以 為 這 是 楚 人 哀 惜 屈 原, 因 共 論 述 之 故 由 於 王 逸 的 楚 辭 章 句 7 司 馬 遷 : 余 讀 離 騷 天 問 招 魂 哀 郢, 悲 其 志, 適 長 沙 觀 屈 原 所 自 沈 淵, 未 嘗 不 垂 涕 史 記 屈 原 賈 生 列 傳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1997 年 ), 卷 84, 頁 2503 司 馬 遷 悲 其 志 的 說 法 到 今 日 還 是 為 許 多 學 者 解 析 天 問 的 根 據 參 見 林 庚 : 天 問 論 箋 (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1983 年 ), 頁 1 褚 斌 杰 : 屈 原 和 楚 辭, 收 入 褚 斌 杰 譚 家 健 主 編 : 先 秦 文 學 史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1998 年 ), 頁 477 魯 瑞 菁 屈 原 的 天 人 時 命 觀 以 屈 原 天 問 天 命 觀 為 開 展 的 討 論, 諷 諫 抒 情 與 神 話 儀 式 楚 辭 文 心 論 ( 台 北 : 里 仁 書 局,2002 年 ), 頁 434 8 王 逸 天 問 章 句 序, 引 自 宋 洪 興 祖 (1090 1155): 楚 辭 補 注 ( 台 北 : 漢 京 文 化 公 司, 1983 年 ) 卷 3, 頁 85 9 如 孫 作 雲 (1912 1978) 著 天 問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1989 年 ), 支 持 此 說 最 力 又 如 蕭 兵 (1933 ) 以 中 外 古 今 的 問 答 體 問 句 體 文 學 的 異 同, 以 及 各 民 族 間 的 詩 歌 儀 式 制 度 等, 論 述 天 問 與 壁 畫 相 連 的 說 法 有 其 真 實 性 見 氏 著 : 楚 辭 文 化 的 破 譯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1 年 ) 頁 783 784 又 如 彭 毅 : 王 逸 指 出 發 問 的 心 理 背 景, 實 在 是 最 應 注 意 的 楚 辭 天 問 隱 義 及 有 關 問 題 試 探, 楚 辭 詮 微 集 ( 台 北 : 臺 灣 學 生 書 局,1999 年 ), 頁 51 4
是 現 存 最 古 的 注 本, 訓 詁 亦 多 有 所 承, 就 證 據 效 力 來 說, 值 得 重 視 10 不 過, 王 逸 的 說 法 在 後 來 遭 遇 相 當 多 的 挑 戰 如 洪 興 祖 ( 北 宋 徽 宗 政 和 年 間 進 士 ) 楚 辭 補 注 : 天 問 之 作, 其 旨 遠 矣 蓋 曰 遂 古 以 來, 天 地 事 物 之 憂, 不 可 勝 窮 欲 付 之 無 言 乎? 而 耳 目 所 接, 有 感 於 吾 心 者, 不 可 以 不 發 也 欲 具 道 其 所 以 然 乎? 而 天 地 變 化, 豈 思 慮 智 識 之 所 能 究 哉? 天 固 不 可 問, 聊 以 寄 吾 之 意 耳 楚 之 興 衰, 天 邪 人 邪? 吾 之 用 舍, 天 邪 人 邪? 國 無 人, 莫 我 知 也 知 我 者 其 天 乎? 此 天 問 所 為 作 也 太 史 公 讀 天 問, 悲 其 志 者 以 此 11 洪 興 祖 認 為 天 問 不 是 天 尊 不 可 問, 而 是 天 固 不 可 問, 所 以 天 問 之 問 是 屈 原 個 人 心 志 表 達 12 此 外 洪 興 祖 認 為 天 問 之 問 不 是 理 性 的 知 識 提 問, 而 是 一 種 感 性 的 抒 發 對 於 天 問 文 義 混 亂 的 問 題, 洪 興 祖 的 解 釋 是 天 地 變 化 萬 千, 不 可 以 人 世 次 序 繩 之 13 亦 有 學 者 以 為 天 問 之 問 只 是 單 純 對 天 提 出 疑 問 而 已, 如 戴 震 (1723 1777): 問, 難 也 天 地 之 大, 非 有 恆 情 所 可 測 者, 設 難 疑 之 而 曲 學 異 端 往 往 騖 為 閎 大 不 經 之 語, 及 夫 好 詭 異 而 善 野 言, 以 鑿 空 為 道 古 14 戴 震 將 天 問 視 為 單 純 的 理 性 之 問, 以 為 當 時 人 不 明 許 多 現 象 背 後 的 理 則, 因 此 設 文 發 問 游 國 恩 (1899 1978) 繼 承 戴 震 的 說 法 以 為 : 蓋 天 問 之 義, 與 素 問 略 同 天 問 云 者, 猶 言 以 此 自 然 界 一 切 事 理 為 問 耳 屈 子 以 天 問 題 篇, 意 若 曰 : 宇 宙 間 一 切 事 物 之 繁 不 可 推 者, 欲 從 而 究 其 理 耳 故 篇 內 首 問 兩 儀 未 分, 洪 荒 未 闢 之 事 ; 次 問 天 地 既 形, 陰 陽 變 化 之 理 ; 以 及 造 化 神 功, 八 柱 九 天, 日 月 星 辰 之 位, 四 時 開 闔 10 四 庫 全 書 總 目 : 逸 註 雖 不 甚 詳 賅, 而 去 古 未 遠, 多 傳 先 儒 之 訓 詁, 故 李 善 註 文 選, 全 用 其 文 集 部, 卷 148, 頁 1267 11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3, 頁 145 146 12 洪 興 祖 於 此 處 的 推 論 類 似 詩 大 序 的 說 法 : 詩 者, 志 之 所 之 也, 在 心 為 志, 發 言 為 詩 情 動 於 中 而 形 於 言, 言 之 不 足 故 嗟 嘆 之, 嗟 嘆 之 不 足 故 永 歌 之 13 由 王 逸 到 洪 興 祖 都 認 為 天 問 有 文 義 混 亂 的 問 題, 也 嘗 試 提 出 解 釋 但 是 這 些 解 釋 的 立 足 點 都 在 於 流 傳 的 天 問 是 正 確 無 誤 清 代 學 者 蔣 驥 對 此 提 出 錯 簡 說 : 屈 子 之 文, 本 皆 平 易 正 大, 天 問 亦 然 間 有 艱 深 佶 屈 之 言, 乃 當 時 故 實 經 秦 火 後, 荒 略 無 稽 或 間 有 錯 簡 訛 字, 故 使 人 難 曉 楚 辭 餘 論 卷 上, 收 入 清 人 楚 辭 注 三 種 ( 台 北 : 長 安 出 版 社,1978 年 ), 頁 205 以 為 天 問 文 義 混 亂 乃 是 由 於 錯 簡 所 致 民 國 以 後, 學 者 嘗 試 對 天 問 進 行 勘 正 的 工 作, 如 游 國 恩 : 天 問 纂 義 ( 台 北 : 洪 業 文 化,1993 年 ) 蘇 雪 林 (1897 1999): 天 問 正 簡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1992 年 ) 金 開 誠 : 屈 原 辭 研 究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然 各 家 正 簡 說 法 不 一, 難 有 定 論 14 戴 震 : 屈 原 賦 注, 引 自 張 岱 年 主 編 : 戴 震 全 書 ( 合 肥 : 黃 山 書 社,1994 年 ) 冊 3, 卷 3, 頁 645 5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晦 明 之 原 ; 乃 至 河 海 川 谷 之 深 廣, 地 形 四 方 之 徑 度, 崑 崙 增 城 之 高, 冬 暖 夏 寒 之 所, 皆 天 事 也 天 事 之 外, 旁 及 動 植 珍 怪 之 產, 往 古 聖 賢 凶 頑 之 事, 理 亂 興 衰 之 故, 又 天 道 也 蓋 天 統 萬 物, 凡 一 切 人 事 之 紛 紜 錯 綜, 變 幻 無 端 者, 皆 得 攝 於 天 道 之 中, 而 與 夫 天 體 天 象 天 算 等, 廣 大 精 微, 不 可 思 議 者, 同 其 問 焉 此 天 問 之 義 15 將 天 問 之 問 解 作 對 自 然 界 一 切 事 理 為 問 的 說 法, 偏 向 將 天 問 視 為 知 識 性 的 學 術 作 品 錢 鍾 書 (1910 1998) 以 為 天 問 與 離 騷 九 歌 等 篇 相 比, 則 遜 色 不 少 天 問 是 古 代 博 古 者 探 索 求 知 之 問, 其 間 保 留 許 多 傳 說 古 史 之 事 16 以 本 篇 的 形 式 看 來, 天 問 為 理 性 探 索 自 然 人 事 之 規 則 而 問 的 可 能 性 不 能 排 除 17 然 而, 這 樣 的 意 見 這 等 於 否 定 王 逸 洪 興 祖 的 解 釋 若 天 問 僅 只 是 問 天 道 統 攝 下 的 事 物 精 微 之 理, 則 屈 原 的 憂 憤 抑 鬱 不 能 存 其 中, 司 馬 遷 讀 天 問 的 悲 其 志 也 顯 然 是 誤 讀 了 另 外 還 有 認 為 天 問 是 教 學 課 試 之 用, 如 清 代 學 者 夏 大 霖 以 為 : 天 問 之 文, 今 策 問 之 式 也 18 這 種 說 法 主 要 是 觀 察 天 問 問 句 形 式 後 而 得, 可 備 一 說 19 不 過 同 意 這 種 說 法 的 人 並 不 多 影 響 對 天 問 的 理 解 重 要 因 素 在 於 作 者 問 題 自 司 馬 遷 以 降, 絕 大 多 數 的 楚 辭 研 究 者 都 認 定 天 問 為 屈 原 所 作, 以 此 為 基 點, 將 天 問 視 為 屈 原 抒 發 心 志 感 嘆 之 作 這 種 傳 統 的 研 究 立 場 至 今 仍 是 詮 釋 天 問 的 一 個 重 要 觀 點 然 而 民 國 之 後, 越 來 越 多 的 學 者 懷 疑 天 問 作 者 的 傳 統 說 法 20 天 問 作 者 或 是 來 源 形 成 不 同, 則 連 帶 對 其 意 義 也 會 有 不 同 的 解 釋, 因 此 產 生 諸 多 迥 異 以 往 的 新 解 21 實 15 游 國 恩 : 天 問 纂 義, 頁 8 9 16 錢 鍾 書 : 使 無 離 騷 九 歌 等 篇, 天 問 道 瓌 詭 之 事, 均 先 秦 之 世 世 傳 說, 獨 立 單 行, 仍 不 失 為 考 史 之 珍 典 ; 博 古 者 事 事 求 曉, 且 穿 穴 爬 梳 而 未 已 天 問 實 借 楚 辭 他 篇 以 為 重, 猶 月 無 光 而 受 日 以 明, 亦 猶 拔 茅 茹 以 其 彙, 異 於 空 依 傍 無 憑 藉 而 一 篇 跳 出 者 管 錐 篇 ( 台 北 : 友 聯 出 版 社,1981 年 ) 第 2 冊, 頁 608 17 以 此 基 點 來 看, 則 天 問 算 是 學 術 性 作 品, 甚 至 含 有 科 學 的 成 分 有 許 多 現 代 學 者 是 如 此 看 待 天 問, 如 翟 振 業 以 為 天 問 主 旨 是 探 究 天 地 間 至 深 難 測 的 問 題, 其 詳 細 論 述 與 分 析 參 見 氏 著 : 天 問 研 究 ( 南 京 : 南 京 大 學,1993 年 ) 趙 蓓 天 問 中 國 古 代 科 學 主 義 的 傑 作 船 山 學 刊,2001 年, 第 2 期, 頁 117 120 18 清 夏 大 霖 : 屈 騷 心 印, 收 入 四 庫 全 書 存 目 叢 書 ( 台 南 : 莊 嚴 文 化,1997 年, 據 清 華 大 學 圖 書 館 藏 清 乾 隆 39 年 一 本 堂 刻 本 影 印 ), 集 部, 楚 辭 類 2, 卷 4, 頁 1a 19 英 人 Arthur Waley(1889 1966) 在 其 The Temple and other poems 以 為 天 問 是 古 代 的 一 種 試 題 蘇 雪 林 雖 言 其 論 可 笑, 但 是 卻 又 說 天 問 所 有 問 題 並 非 屈 原 不 懂 而 向 讀 者 請 教, 倒 是 他 在 當 著 試 官, 出 題 考 讀 者 哩 英 人 魏 萊 說 天 問 是 一 些 試 題, 這 句 話 到 被 他 無 意 說 中 了 天 問 正 簡, 頁 23 頁 26 大 陸 學 者 吳 龍 輝 著 有 天 問 為 歷 史 教 材 說 堅 持 此 說, 是 文 收 入 湖 南 師 範 大 學 社 會 科 學 報 (2001 年 11 月 第 3 卷 6 期 ) 頁 119 124 另 外 過 常 寶 提 出 天 問 算 是 職 業 性 的 文 獻, 可 供 教 材 之 用, 也 算 是 這 類 說 法 的 變 形 之 一 見 氏 著 : 天 問 作 為 一 分 巫 史 文 獻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1997 年 春 之 卷, 總 第 15 期, 頁 38 43 20 胡 適 (1891 1962): 天 問 文 理 不 通, 見 解 卑 陋, 全 無 文 學 價 值 我 們 可 以 斷 定, 此 篇 係 後 人 雜 湊 起 來 胡 適 文 存 ( 合 肥 : 黃 山 書 社,1996 年 ), 第 2 冊, 卷 1, 頁 45 21 日 家 井 真 整 理 近 代 學 者 對 天 問 作 者 及 意 旨 的 研 究 成 果, 將 之 歸 納 為 六 大 類 : (1) 雖 然 不 否 定 屈 原 的 存 在, 但 認 為 天 問 篇 是 他 人 的 作 品 (2) 屈 原 雖 然 確 有 其 人, 但 卻 與 楚 辭 6
際 上 若 將 天 問 與 楚 辭 其 他 篇 章 相 比, 會 發 現 某 些 概 念 並 不 相 侔, 體 式 上 來 說 也 有 不 小 差 異 因 此 現 今 學 者 對 於 天 問 是 否 為 屈 原 所 作, 抱 持 較 為 謹 慎 的 態 度 其 實 就 現 今 的 材 料 來 看, 天 問 的 作 者 實 難 斷 定, 因 此 無 法 以 作 者 身 份 經 歷 來 探 求 文 本 意 旨 然 而 可 以 透 過 文 本 透 射 出 的 意 涵, 判 斷 其 思 想 的 歸 屬, 這 或 許 是 探 究 天 問 之 意 的 另 一 條 路 徑 三 天 問 之 題 名 意 義 直 捷 地 依 照 詞 序 來 看, 天 問 的 天 是 主 語, 問 是 述 詞, 解 為 上 天 發 問, 不 過 這 樣 的 解 釋 顯 然 與 作 品 內 容 不 合, 發 問 主 體 很 顯 然 是 作 者, 也 不 是 代 天 之 問 所 以 就 內 容 上 來 看, 天 問 是 問 於 天, 所 以 論 理 篇 名 應 作 為 問 天 才 符 合 全 篇 意 旨 不 過, 不 能 以 此 輕 率 地 以 為 天 問 的 題 名 有 錯 簡 倒 誤 之 類 的 問 題 在 相 信 古 代 著 述 流 傳 系 統 應 具 有 一 定 的 規 範 性 與 嚴 謹 態 度 的 前 提 下, 就 此 篇 名 與 內 容 相 對 照, 天 問 之 名 應 有 其 意 義 或 許 可 以 這 樣 解 釋 : 所 謂 天 即 是 對 現 有 知 識 事 實 經 驗 的 理 解 與 認 知, 或 可 簡 言 對 存 有 的 認 識 ; 問 則 是 作 者 對 存 有 的 接 受 疑 慮 反 省, 簡 言 之 是 對 存 有 的 思 考 就 天 問 書 寫 方 式 的 安 排 來 看, 是 先 言 天, 後 設 問, 這 或 許 就 是 天 問 題 名 的 由 來 簡 單 地 說 天 問 的 句 型 可 以 簡 約 成 事 實 質 疑 的 型 態 有 學 者 以 為 天 問 中 對 天 文 地 理 神 話 種 種, 無 非 借 發 問 口 氣, 以 反 映 他 自 己 對 於 某 項 問 題 的 知 識 罷 了 22 這 樣 的 說 法 只 見 到 了 天 的 部 分, 卻 忽 略 了 佔 天 問 篇 幅 幾 近 一 半 的 問 句, 若 依 此 說 法, 則 問 句 只 成 為 反 復 迭 沓 的 形 式 語 句, 而 無 實 質 意 義 天 問 是 天 ( 存 有 的 認 識 ) 與 問 ( 對 存 有 的 思 考 ) 兩 者 構 成, 要 瞭 解 天 問 不 能 個 別 解 析 兩 者, 需 要 掌 握 天 與 問 的 聯 繫, 才 較 有 可 能 對 天 問 有 較 深 入 的 理 解 天 問 的 結 構 嚴 謹, 層 次 井 然, 依 順 序 可 分 為 天 文 地 理 神 話 傳 說 歷 史 事 實 四 個 部 分 每 個 部 分 又 有 其 佈 局, 可 說 是 具 有 和 諧 性 與 統 一 性 的 結 構 23 如 以 天 問 前 十 二 句 來 看 : 曰 : 遂 古 之 初, 誰 傳 道 之? 上 下 未 形, 何 由 考 之? 冥 昭 瞢 闇, 誰 能 極 之? 馮 毫 不 相 關, 而 天 問 篇 則 是 巫 系 藝 能 者 所 依 憑 的 歌 舞 劇 詩 (3) 天 問 篇 雖 然 是 屈 原 所 作, 但 卻 起 源 於 以 占 卜 習 俗 為 基 礎 的 巫 系 文 學 (4) 否 定 屈 原 的 存 在, 稱 天 問 篇 是 成 人 儀 式 中 的 一 種 教 理 問 答 (5) 是 巫 術 集 團 對 他 們 依 據 的 神 話 世 界 而 作 的 挽 歌 (6) 是 形 成 於 楚 地 的 口 誦 古 史 詩 簡 言 之, 天 問 篇 並 非 一 人 一 時 之 作 品, 而 是 以 楚 地 巫 祝 集 團 所 傳 下 來 的 古 代 史 詩 為 基 礎 所 形 成 的 一 種 傳 承 詩 歌 楚 辭 天 問 篇 作 者 考, 收 入 御 手 洗 勝 等 著, 王 孝 廉 吳 繼 文 譯 : 神 與 神 話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1988 年 ), 頁 548 549 22 蘇 雪 林 : 天 問 正 簡, 頁 26 23 參 見 陳 怡 良 (1940 ): 天 問 的 思 想 內 容 及 其 文 學 價 值, 屈 原 文 學 論 集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338 7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翼 惟 像, 何 以 識 之? 明 明 闇 闇, 惟 時 何 為? 陰 陽 三 合, 何 本 何 化? 24 如 果 將 天 與 問 的 部 分 分 開, 前 後 連 綴, 得 出 對 存 有 的 認 識 部 分 ( 天 ) 為 : 遂 古 之 初, 上 下 未 形 冥 昭 瞢 闇, 馮 翼 惟 像 明 明 闇 闇, 陰 陽 三 合 對 存 有 的 思 考 部 分 ( 問 ) 為 : 誰 傳 道 之? 何 由 考 之? 誰 能 極 之? 何 以 識 之? 惟 時 何 為? 何 本 何 化? 所 以 天 問 題 名 的 順 序 應 該 是 依 照 內 容 敘 述 而 定, 簡 言 之 即 先 言 天 ( 認 知 ), 後 發 問 ( 思 考 ) 天 問 前 十 二 句 描 寫 的 渾 沌 宇 宙 原 始 觀, 與 老 子 列 子, 25 乃 至 於 漢 代 的 淮 南 子, 26 都 有 類 似 的 論 述 在 以 渾 沌 為 宇 宙 原 始 觀 的 諸 家 中, 其 對 萬 物 生 成 的 理 論 雖 然 抽 象, 但 是 在 典 籍 中 的 表 述 相 當 穩 定, 可 視 為 知 識 論 上 的 敘 述 27 在 這 些 典 籍 中, 對 萬 物 生 成 的 論 述 雖 然 無 法 在 客 觀 上 證 明 其 為 真, 但 是 在 其 系 統 中, 必 須 相 信 其 為 真, 可 以 視 為 推 論 前 的 假 設, 更 可 視 為 理 論 上 的 立 論 條 件 但 是, 天 問 的 質 疑 顯 然 是 對 這 些 固 有 而 穩 定 的 知 識 作 進 一 步 的 思 考 當 然 這 些 思 考 並 非 舉 出 科 學 上 的 客 觀 實 證, 而 是 一 種 對 知 識 論 極 限 的 思 考 也 就 是 說 天 問 所 要 求 的 不 是 一 個 確 切 的 答 案, 而 是 對 現 有 的 認 識 進 行 根 源 性 的 質 疑, 藉 此 質 疑 表 達 反 對 現 有 知 識 系 統 的 立 場 除 了 宇 宙 論 的 反 思 之 外, 天 問 對 現 有 的 自 然 現 象 形 成 原 因 也 提 出 質 疑, 其 言 : 康 回 馮 怒, 墜 何 故 以 東 南 傾? 九 州 安 錯? 川 谷 何 洿? 東 流 不 溢, 孰 知 其 故? 東 西 南 北, 其 修 孰 多? 南 北 順 橢, 其 衍 幾 何? 崑 崙 縣 圃, 其 居 安 在? 增 城 九 重, 其 高 幾 里? 四 方 之 門, 其 誰 從 焉? 西 北 辟 啟, 何 氣 通 焉? 日 安 不 到, 燭 龍 何 照? 28 當 時 人 們 對 自 然 現 象 的 形 成 原 因 應 該 有 一 套 解 釋, 此 點 可 以 由 康 回 馮 怒, 墜 何 故 24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3, 頁 85 86 25 老 子 : 有 物 混 成, 先 天 地 生, 寂 兮 寥 兮, 獨 立 不 改, 周 行 而 不 殆, 可 以 為 天 下 母 引 自 晉 王 弼 : 老 子 注, 收 入 國 學 整 理 社 原 輯 : 諸 子 集 成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1954 年 ), 第 3 冊, 卷 2, 頁 27 列 子 天 端 : 夫 有 形 者 生 於 無 形, 則 天 地 安 從 生? 故 曰 : 有 太 易, 有 太 初, 有 太 始, 有 太 素 太 易 者, 未 見 氣 也 太 初 者, 氣 之 始 也 太 始 者, 形 之 始 也 太 素 者, 質 之 始 也 氣 形 質 具 而 未 相 離, 故 曰 渾 淪 渾 淪 者, 言 萬 物 相 渾 淪 而 未 相 離 也 諸 子 集 成, 第 3 冊, 卷 1, 頁 2 26 劉 安 (179 122B.C.): 淮 南 子 天 文 訓 : 天 墜 未 形, 馮 馮 翼 翼, 洞 洞 濁 濁, 故 曰 : 太 昭 ( 始 ) 淮 南 子 詮 言 訓 : 洞 同 天 地, 渾 沌 為 樸 未 造 而 成 物, 謂 之 太 一 以 上 引 自 張 雙 棣 : 淮 南 子 校 釋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1997 年 ) 上 冊, 卷 3, 頁 245 下 冊, 卷 14, 頁 1469 27 西 方 哲 學 中 的 知 識 論 (epistemology), 就 是 闡 述 知 識 之 所 以 為 知 識 的 一 種 哲 學 柏 拉 圖 (427 347B.C.) 提 出 知 識 是 合 理 可 接 受 的 真 實 信 仰, 其 以 為 知 識 是 人 類 潛 在 的 觀 念, 是 人 們 透 過 心 靈 理 性 思 維 的 結 果 近 代 發 軔 於 歐 洲 大 陸 的 理 性 主 義 大 抵 接 受 柏 拉 圖 的 說 法, 認 為 知 識 是 某 種 理 想 心 智 過 程 的 產 物, 故 不 需 感 官 經 驗 證 實 的 先 驗 知 識 (priori knowledge) 是 存 在 的 28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3, 頁 91 93 8
以 東 南 傾? 的 敘 述 知 道, 當 時 人 已 正 確 認 識 到 中 國 大 陸 地 勢 由 西 北 向 東 南 傾 斜, 而 人 們 相 信 這 是 因 為 共 工 與 顓 頊 相 爭, 共 工 失 敗 後 怒 觸 不 周 山, 故 天 柱 摧 折, 地 維 裂 絕, 所 以 天 傾 向 西 北, 而 地 不 滿 東 南 29 在 戰 國 時 期 的 知 識 環 境 發 展 的 限 制 下, 這 種 神 話 式 的 解 釋 應 當 是 傾 向 接 受 的 態 度 故 其 在 此 提 出 疑 問, 這 疑 問 並 非 指 向 這 種 解 釋 的 謬 誤, 而 是 何 故 以 東 南 傾, 也 就 是 承 認 康 回 馮 怒 的 前 提 下, 質 疑 為 什 麼 大 地 就 是 傾 向 東 南, 而 非 其 他 方 向 之 後 對 自 然 現 象 的 敘 述 與 提 問 也 是 依 此 模 式, 如 對 九 州 如 何 錯 置? 川 谷 何 以 深 闊? 水 流 東 方 卻 不 滿 溢? 大 地 的 四 方, 何 方 長 度 較 長? 南 北 橢 圓 的 廣 度? 增 城 的 高 度? 這 些 疑 問 並 不 是 知 識 性 的 提 問, 而 是 對 人 類 知 識 極 限 的 反 思, 因 為 這 些 問 題 沒 有 解 答, 人 類 對 於 這 些 自 然 世 界 的 認 知 只 能 是 表 面 的 現 象 經 驗, 對 於 背 後 生 成 的 道 理 原 因 卻 一 無 所 知, 也 無 能 得 知 又 如 屈 原 對 於 鰩 大 禹 治 水 事 蹟 的 敘 述 與 提 問, 一 樣 表 達 出 類 似 的 概 念 : 不 任 汩 鴻, 師 何 以 尚 之? 僉 曰 : 何 憂? 何 不 課 而 行 之? 鴟 龜 曳 銜, 鯀 何 聽 焉? 順 欲 成 功, 帝 何 刑 焉? 永 遏 在 羽 山, 夫 何 三 年 不 施? 伯 禹 愎 鯀, 夫 何 以 變 化? 纂 就 前 緒, 遂 成 考 功 何 續 初 繼 業, 而 厥 謀 不 同? 洪 泉 極 深, 何 以 窴 之? 地 方 九 則, 何 以 墳 之? 河 海 應 龍, 何 盡 何 歷? 鯀 何 所 營? 禹 何 所 成? 30 由 鰩 被 推 舉, 到 選 擇 治 水 的 方 式, 以 及 鰩 治 水 失 敗 被 天 帝 刑 於 羽 山, 到 大 禹 繼 承 父 業, 卻 採 取 不 同 的 操 作 模 式 治 水 而 獲 得 成 功 以 後 人 觀 之, 天 問 此 段 敘 述 的 是 上 古 神 話 系 統 但 是 這 段 神 話 在 當 時 不 應 該 視 為 虛 實 參 半 的 故 事, 而 是 一 種 普 遍 確 信 的 歷 史 傳 說, 因 此 敘 述 之 後 的 疑 問 即 是 對 這 些 傳 說 進 行 質 疑 需 要 特 別 注 意 的 是 這 些 詰 問 並 不 是 指 責 這 些 傳 說 不 可 相 信, 而 是 對 認 知 的 懷 疑 這 種 懷 疑 包 括 既 有 知 識 與 認 知 能 力, 也 就 是 對 人 類 知 識 極 限 的 反 思 這 種 對 人 類 知 識 極 限 的 思 考 在 對 人 事 史 蹟 的 論 述 中 看 的 尤 其 明 顯, 如 : 天 命 反 側, 何 罰 何 佑? 齊 桓 九 會, 卒 然 身 殺 彼 王 紂 之 躬, 孰 使 亂 惑? 何 惡 輔 弼, 讒 諂 是 服? 比 干 何 逆, 而 抑 沈 之? 雷 開 阿 順, 而 賜 封 之? 何 聖 人 之 一 德, 卒 其 異 方? 梅 伯 受 醢, 箕 子 佯 狂 稷 維 元 子, 帝 何 竺 之? 投 之 於 冰 上, 鳥 何 燠 之? 何 馮 弓 挾 矢, 殊 能 將 之? 既 驚 帝 切 激, 何 逢 長 之? 伯 林 雉 經, 維 其 何 故? 何 感 天 抑 墬, 夫 誰 畏 懼? 皇 天 集 命, 惟 何 戒 之? 受 禮 天 下, 又 使 至 代 之? 31 齊 桓 公 九 合 諸 侯, 但 是 卻 不 得 善 終 ; 商 紂 以 帝 王 之 尊, 卻 受 妲 己 迷 惑 ; 比 干 雷 開 29 淮 南 子 天 文 訓 : 昔 者 共 工 與 顓 頊 爭 為 帝, 怒 而 觸 不 周 之 山, 天 柱 折, 地 維 絕 天 傾 西 北, 故 日 月 星 辰 移 焉 ; 地 不 滿 東 南, 故 水 潦 塵 埃 歸 焉 至 漢 代 仍 有 以 共 工 顓 頊 相 爭 來 解 釋 地 勢 傾 斜 的 原 因 引 自 張 雙 棣 : 淮 南 子 校 釋 上 冊, 卷 3, 頁 245 30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3, 頁 89 91 31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3, 頁 112 115 9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一 忠 一 奸, 下 場 卻 出 乎 人 意 料 之 外 ; 后 稷 是 長 子, 卻 被 帝 嚳 棄 置 於 寒 冰 ; 后 稷 既 在 寒 冰 應 無 活 理, 卻 又 有 鳥 以 翼 護 之 ; 申 生 如 此 孝 慈 之 人, 卻 選 擇 自 殺 此 處 提 及 的 疑 問 並 不 是 懷 疑 史 實 本 身, 而 是 對 這 些 史 實 發 生 的 原 因 感 到 無 法 理 解 若 天 有 道, 理 應 賞 善 罰 惡, 可 是 史 實 卻 不 如 此 而 人 在 環 境 下 作 的 抉 擇 卻 又 毫 無 秩 序 與 理 則 可 依 循 如 前 面 提 到 商 紂 難 道 不 知 道 任 用 賢 臣, 罷 黜 奸 佞 可 以 使 國 家 大 治 嗎? 可 是 紂 王 依 舊 我 行 我 素 這 些 行 為 背 後 的 原 因 都 是 人 的 智 識 能 力 無 法 探 究 的 矛 盾 點 在 於 人 類 對 於 萬 事 萬 物 的 規 律 加 以 知 識 性 的 規 範 或 歸 納, 但 是 卻 無 法 保 證 這 樣 的 知 識 性 認 識 會 有 必 然 實 踐 的 保 證 性 歷 來 以 為 天 問 為 屈 原 抒 發 憤 懣 之 情 所 作 的 論 點, 多 是 以 這 些 人 事 方 面 的 疑 問 作 為 例 證, 以 為 天 問 是 屈 原 生 命 即 將 走 向 終 點 時 所 作, 以 為 此 時 的 屈 原 對 一 切 的 認 知 與 價 值, 產 生 懷 疑 與 動 搖, 進 而 讓 個 體 所 堅 持 的 信 念 崩 解 因 此, 天 問 的 質 疑, 是 蘊 藏 著 深 沈 的 悲 哀, 這 也 是 司 馬 遷 讀 天 問 而 會 悲 其 志 的 緣 故 32 然 而 必 須 指 出 天 問 的 確 有 對 人 事 的 規 律 與 原 則 提 出 質 疑 的 部 分, 但 是 對 宇 宙 論 與 自 然 現 象 等 亦 提 出 強 烈 的 質 疑 就 整 體 來 看, 以 天 問 為 明 志 憂 思 之 作, 只 能 解 釋 部 分, 無 法 解 釋 全 篇 展 現 對 一 切 智 識 文 化 的 質 疑 所 以, 天 問 之 問, 在 於 對 人 類 知 識 能 力 的 懷 疑, 也 是 對 知 識 極 限 的 反 思 以 下 即 討 論 這 種 反 思 的 意 義 四 天 問 與 道 家 的 思 想 關 連 根 據 文 崇 一 的 說 法, 春 秋 戰 國 時 期 楚 人 對 最 高 神 的 想 法 似 乎 有 三 種 表 述 : 天 東 皇 帝 在 理 論 上, 這 三 者 是 楚 人 的 至 上 神 另 外 在 宗 教 信 仰 上, 楚 人 有 泛 神 觀 念 (pantheism) 與 懷 疑 的 態 度 (scepticism) 兩 個 特 點 33 表 面 上 看 來 天 問 的 質 疑 符 合 楚 人 對 宗 教 信 仰 的 懷 疑 態 度 但 是 楚 人 對 宗 教 信 仰 的 懷 疑 主 要 是 泛 神 信 仰 中 常 會 遇 到 的 效 驗 問 題, 也 就 是 說 楚 人 會 不 斷 地 檢 驗 眾 多 神 祇 鬼 靈 中, 何 者 是 最 具 靈 驗 而 值 得 崇 信 的 但 是 天 問 展 現 的 懷 疑 態 度 卻 是 針 對 一 切 權 威 理 則 與 智 識 而 發, 並 非 一 種 辨 別 效 驗 的 問 題 所 以 天 問 反 映 的 並 非 單 純 的 楚 人 宗 教 觀 念 有 學 者 以 為 天 問 受 到 稷 下 學 派 閎 辯 論 說 的 影 響, 而 尤 受 到 先 秦 陰 陽 學 派 思 想 的 啟 迪, 特 別 是 齊 國 騶 衍 一 派 34 這 種 說 法 著 眼 於 陰 陽 家 講 述 天 地 消 息, 構 建 宇 宙 天 32 劉 大 杰 (1904 1977): 天 問 是 屈 原 放 逐 以 後, 憂 鬱 徬 徨, 精 神 上 起 了 激 烈 的 動 搖, 舊 信 仰 完 全 崩 潰, 因 此 對 於 自 然 界 的 現 象 古 代 的 歷 史 政 跡 宗 教 信 仰 以 及 各 種 傳 統 思 想, 都 起 了 懷 疑, 而 發 出 來 種 種 的 問 題 正 是 司 馬 遷 所 說 的 苦 極 而 呼 天 的 意 思 篇 中 雖 無 放 逐 之 言, 流 竄 之 苦, 但 全 文 中 卻 表 現 出 一 個 正 陷 於 懷 疑 破 滅 途 中 的 最 苦 悶 的 靈 魂 中 國 文 學 發 展 史 ( 台 北 : 華 正 書 局,1991 年 ), 頁 114 王 倩 予 : ( 屈 原 天 問 ) 因 處 於 人 生 最 絕 境, 故 返 而 問 之, 以 一 切 固 有 的 價 值 為 疑, 是 成 奇 文! 析 屈 原 的 懷 疑 精 神, 培 陵 師 專 學 報, 卷 15, 第 2 期 (1999 年 4 月 ), 頁 66 69 其 另 一 文 天 問 解 題 衍 義 社 會 科 學 研 究 (1999 年 3 月 ), 頁 135 137, 亦 有 相 同 看 法 這 種 解 釋 必 須 奠 基 於 天 問 為 屈 原 所 作 方 能 成 立 33 參 見 文 崇 一 (1925 ): 楚 文 化 研 究 ( 台 北 : 東 大 圖 書 公 司,1990 年 ) 楚 的 神 話 與 宗 教 頁 198 211 34 姜 亮 夫 (1902 1995): 屈 子 兩 使 於 齊, 身 為 楚 人, 則 齊 人 迂 怪 之 說, 與 惠 莊 漫 衍 之 辭, 林 林 總 總, 所 聞 必 多 故 天 問 所 陳, 蓋 皆 諸 家 競 說 之 事 屈 原 賦 校 註, 頁 271 游 國 恩 : 因 10
人 關 係 與 天 問 甚 為 貌 似 但 是 天 問 有 關 宇 宙 論 部 分 的 論 述 僅 佔 全 篇 一 小 部 分, 況 且 陰 陽 家 主 張 的 五 行 變 化, 陰 陽 消 長 等 重 要 概 念 並 沒 有 出 現, 因 此 天 問 提 及 的 宇 宙 論 未 必 是 陰 陽 家 之 說 此 外 稷 下 學 派 的 雜 揉 諸 家, 鴻 博 辨 說 的 特 點 與 天 問 並 不 相 同 天 問 沒 有 辨 說 析 理 的 成 分, 而 是 一 種 對 一 切 智 識 的 徹 底 質 疑 另 外 一 方 面 來 看, 天 為 人 間 價 值 根 源 的 觀 念 自 周 初 即 有 雖 然 周 人 有 帝 命 不 時 天 命 靡 常 惟 命 不 于 常 等 概 念, 35 但 是 這 種 說 法 是 為 了 惕 勵 自 我 以 求 與 上 天 合 德 的 表 述, 並 非 否 定 上 天 的 價 值 與 權 威 周 初 的 天 命 仍 有 其 理 則, 只 要 尊 天 敬 德, 天 命 還 是 會 永 命 於 德, 於 穆 不 已, 36 人 世 的 規 則 法 度 的 價 值 根 源 因 此 可 以 上 繫 於 天 37 孔 子 孟 子 荀 子 以 降, 儒 家 積 極 擺 脫 天 命, 其 天 道 觀 朝 向 形 上 天 自 然 天 發 展, 而 將 理 性 建 立 於 心 性 論 與 認 識 論 之 中 這 並 非 否 定 天 的 價 值, 而 是 將 祈 使 對 象 迴 向 個 體, 積 極 地 以 自 身 行 為 實 踐 倫 理 學, 而 這 一 切 的 價 值 根 源 不 僅 在 人, 更 要 歸 結 於 天 根 據 離 騷 : 指 九 天 以 為 正 兮 皇 天 無 私 阿 兮 等 語, 38 表 明 起 碼 在 離 騷 的 系 統 中, 天 是 人 世 當 依 循 的 原 則 39 但 是 在 天 問 中, 這 種 上 天 之 意 與 人 世 之 理 齊 一 的 觀 念 卻 被 泯 除 了 天 問 反 映 的 思 考 並 非 肯 定 天 為 價 值 的 根 源 天 或 許 有 其 理 則 秩 序, 但 是 人 的 智 識 能 力 並 無 法 探 究, 既 然 無 法 得 知 天 完 整 的 意 志, 則 要 求 人 要 以 天 為 法, 尊 崇 天 道 在 某 方 面 來 說, 是 不 可 行 因 此, 天 問 並 不 以 天 為 價 值 根 源 天 問 以 大 量 而 強 烈 的 疑 問 句 成 篇, 直 觀 地 對 現 有 自 然 與 人 文 智 識 進 行 質 疑 所 挑 戰 的 是 一 切 物 理 自 然 知 識 與 道 德 倫 理 法 則 的 合 理 性 與 其 存 在 的 意 義, 這 並 非 切 割 式 地 質 疑, 而 是 整 體 地 表 達 出 一 種 從 根 本 反 對 人 類 營 構 的 文 化 知 識 系 統 的 立 場 40 為 他 ( 屈 原 ) 本 身 是 楚 國 的 天 文 學 世 家, 同 時 又 屢 使 齊, 不 免 受 到 談 天 衍 的 影 響 屈 原, 頁 131 132 陳 怡 良 將 兩 說 結 合, 以 為 姜 游 二 氏 所 說 確 有 道 理 屈 原 文 學 論 集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287 方 孝 岳 則 以 為 天 問 為 針 對 當 時 的 陰 陽 家 與 天 文 學 說 進 行 問 難 : 屈 原 如 果 不 是 有 勇 敢 的 科 學 研 究 精 神, 要 對 天 文 學 的 舊 說 和 陰 陽 家 附 會 之 談, 作 一 番 澄 清 的 工 作, 只 是 發 發 牢 騷 而 已, 那 麼, 他 盡 可 以 隨 便 說 幾 句 就 夠 了, 為 什 麼 問 得 這 樣 細 緻 深 入 關 於 屈 原 天 問, 收 入 余 崇 生 主 編 : 楚 辭 研 究 論 文 選 集 ( 台 北 : 學 海 出 版 社,1985 年 ), 頁 481 35 詩 大 雅 文 王 : 有 周 不 顯, 帝 命 不 時 侯 服 于 周, 天 命 靡 常 引 自 漢 毛 公 傳 鄭 玄 (127 200) 箋, 唐 孔 穎 達 (574 648): 毛 詩 正 義, 收 入 清 阮 元 (1764 1849) 校 勘 : 十 三 經 注 疏 附 校 勘 記 ( 台 北 : 藝 文 印 書 館 重 刻 宋 版 用 文 選 樓 藏 本 校 定,1985 年 ) 第 2 冊, 卷 16, 頁 536 尚 書 周 書 康 誥 : 惟 命 不 于 常 引 自 漢 孔 安 國 傳 唐 孔 穎 達 : 尚 書 正 義, 收 入 十 三 經 注 疏 附 校 勘 記, 第 1 冊, 卷 14, 頁 206 36 尚 書 周 書 召 誥 : 知 今 我 初 服, 宅 新 邑, 肆 惟 王 其 疾 敬 德 王 其 德 之 用, 祈 天 永 命, 卷 15, 頁 223 詩 周 頌 維 天 之 命 : 維 天 之 命, 於 穆 不 已 於 乎 不 顯! 文 王 之 德 之 純 卷 19, 頁 708 37 易 繫 辭 上 : 易 與 天 地 準, 故 能 彌 綸 天 地 之 道 仰 以 觀 於 天 文, 俯 以 察 於 地 理, 是 故 知 幽 明 之 故 引 自 魏 王 弼 (226 249) 韓 康 伯 注, 唐 孔 穎 達 : 周 易 正 義, 收 入 十 三 經 注 疏 附 校 勘 記, 第 1 冊, 卷 7, 頁 147 38 宋 洪 興 祖 : 楚 辭 補 注, 卷 1, 頁 9 23 39 依 據 宣 釘 奎 考 察 離 騷 與 天 問 提 及 的 神 祇 的 神 性 異 同, 證 明 離 騷 與 天 問 的 作 者 並 不 相 同 參 見 宣 釘 奎 : 由 離 騷 與 天 問 的 神 性 異 同 所 做 的 作 者 考, 輔 仁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系 編 輯 : 第 四 屆 先 秦 兩 漢 學 術 國 際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上 下 求 索 楚 辭 的 文 學 藝 術 與 文 化 觀 照 (2005 年 11 月 ), 頁 361 372 案 : 天 問 與 離 騷 的 神 性 並 不 相 同, 本 文 以 為 兩 作 品 之 對 天 的 觀 念 亦 不 相 同 40 德 恩 斯 特 卡 西 爾 (Ernst Cassirer,1874 1945): 在 人 類 底 思 潮 中, 對 物 理 自 然 界 之 11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先 秦 對 知 識 極 限 的 思 考 大 概 有 名 家 與 道 家 莊 子 天 下 有 個 小 故 事 說 明 兩 家 採 取 的 策 略 不 同 : 南 方 有 倚 人 焉 曰 黃 繚, 問 天 地 所 以 不 墜 不 陷, 風 雨 雷 霆 之 故 惠 施 不 辭 而 應, 不 慮 而 對, 遍 為 萬 物 說, 說 而 不 休 多 而 無 已, 猶 以 為 寡, 益 之 以 怪 以 反 人 為 實 而 欲 以 勝 人 為 名, 是 以 與 眾 不 適 也 弱 於 德, 強 於 物, 其 塗 隩 矣 由 天 地 之 道 觀 惠 施 之 能, 其 猶 一 蚊 一 虻 之 勞 者 也 其 於 物 也 何 庸! 41 不 能 確 定 黃 繚 的 疑 問 是 不 是 想 求 取 外 延 真 理, 但 是 可 以 確 定 惠 施 對 黃 繚 的 提 問 的 回 答 是 傾 向 此 範 疇 但 是 莊 子 卻 嘲 笑 這 樣 的 作 法 是 捨 本 逐 末, 萬 物 怎 麼 可 以 如 此 以 知 識 來 分 析 切 割 呢? 簡 言 之 : 名 家 與 道 家 對 知 識 論 皆 有 深 刻 的 體 會, 只 是 前 者 極 力 發 展, 後 者 卻 是 全 面 後 退 至 存 有 本 身 天 問 絕 對 不 會 是 名 家 之 流, 辨 析 探 究 知 識 不 是 它 的 目 的 否 定 一 切 知 識, 質 疑 知 識 的 極 限 才 是 天 問 近 半 疑 問 句 鋪 陳 的 用 心 有 學 者 以 天 問 中 的 神 話 元 素 進 行 分 析, 認 為 天 問 反 映 出 儒 家 道 家 等 諸 子 的 思 想 匯 流 42 但 是 若 考 察 天 問 自 始 自 終 以 強 烈 的 詰 問 句, 對 一 切 人 文 世 界 發 展 的 智 識 進 行 否 定, 強 烈 質 疑 人 類 文 化 發 展 的 存 有 價 值 的 敘 述 特 點, 可 發 現 這 樣 的 質 疑 實 與 道 家 思 想 非 常 接 近 老 子 : 天 地 不 仁, 以 萬 物 為 芻 狗 聖 人 不 仁, 以 百 姓 為 芻 狗 43 對 價 值 根 源 的 懷 疑 與 反 思 天 問 何 其 神 似? 老 子 又 有 : 天 之 所 惡, 孰 知 其 故? 是 以 聖 人 猶 難 之 44 人 絕 對 無 法 以 其 智 識 探 究 上 天 的 意 志, 這 與 天 問 天 命 反 側, 何 罰 何 佑? 豈 不 如 出 一 轍? 莊 子 天 下 有 言 : 天 下 大 亂, 賢 聖 不 明, 道 德 不 一, 天 下 多 得 一 察 焉 以 自 好 45 當 天 意 難 尋, 人 心 難 知, 理 性 價 值 的 根 源 難 以 架 定, 整 個 存 有 世 界 的 秩 序 難 以 穩 定 建 立, 能 依 循 的 只 有 迴 向 人 自 身 以 求 莊 子 亦 言 : 吾 生 也 有 涯, 而 知 也 無 涯 以 有 涯 隨 無 涯, 殆 已! 46 人 的 生 命 有 限, 但 是 智 識 的 追 求 卻 無 窮 盡, 因 此 人 所 要 追 求 的 並 非 知 識 的 發 揮, 而 是 一 己 生 命 之 歸 真 返 璞 所 以 由 天 問 的 表 達 方 式 與 內 容 看 來, 其 淵 源 絕 不 是 名 家 對 知 識 極 限 的 發 展, 而 是 傾 向 對 知 識 論 極 限 的 思 考 後 的 全 面 後 退, 這 應 該 較 為 靠 近 道 家 的 思 考 直 觀 是 無 法 與 對 道 德 人 事 世 界 之 直 觀 分 開 的 兩 種 直 觀 是 彼 此 相 屬 的, 它 們 於 其 根 源 處 是 一 致 的 關 子 尹 : 人 文 科 學 的 邏 輯 (Zur logik der kulturwissenschaften : funf studien.) ( 台 北 : 聯 經 出 版 公 司,1986 年 ) 頁 2 41 引 自 清 王 先 謙 : 莊 子 集 解, 收 入 諸 子 集 成, 第 3 冊, 卷 8, 頁 1106 42 陳 啟 雲 (1933 ): 天 問 中 許 多 神 話 傳 說 的 主 角 已 經 有 較 多 人 世 間 的 屬 性 這 些 神 / 人 傳 說 本 身 應 該 早 已 存 在 於 楚 地 文 化 傳 統 這 種 從 神 向 人 轉 化 的 傾 向, 應 該 是 從 第 二 元 義 發 展 出 來 的, 因 此 是 儒 家 和 道 家 等 諸 子 思 想 的 共 同 源 頭 或 一 致 的 趨 向 中 國 古 代 神 話 對 元 始 終 極 的 理 念 和 心 態, 中 國 文 哲 研 究 集 刊 第 15 期 (1999 年 9 月 ), 頁 300 43 引 自 晉 王 弼 : 老 子 注, 頁 4 44 引 自 晉 王 弼 : 老 子 注, 頁 85 45 引 自 清 王 先 謙 (1842 1918): 莊 子 集 解, 卷 8, 頁 1067 46 莊 子 養 生 主, 引 自 清 王 先 謙 : 莊 子 集 解, 卷 2, 頁 115 12
整 體 來 看 天 問 與 老 子 莊 子 對 存 有 知 識 認 知 採 取 一 致 地 批 判 懷 疑 的 態 度, 這 是 兩 者 之 間 相 同 之 處 所 差 異 者 為 道 家 點 出 道 作 為 哲 學 意 義 上 的 第 一 序 判 準, 但 是 在 天 問 之 中 沒 有 明 確 地 指 出 穩 固 繫 立 價 值 根 源 的 權 威 所 在 然 而 在 表 述 方 式 上, 天 問 與 道 家 採 取 相 似 的 模 式 老 子 利 用 所 謂 正 言 若 反 的 講 述 方 式 表 達, 以 辯 證 的 詭 辭, 藉 由 名 言 的 矛 盾 否 定, 來 顯 出 道 的 本 體 47 莊 子 的 認 識 論 包 含 假 知 的 消 解 與 真 知 的 再 生 兩 個 部 分, 48 假 知 的 消 解 是 為 了 真 知 再 生 天 問 對 知 識 極 限 的 思 考 類 實 似 於 此, 對 於 一 切 人 文 創 制 的 智 識 文 化 系 統 徹 底 質 疑 的 深 層 用 心, 便 是 希 望 藉 此 顯 出 文 明 的 荒 謬, 表 達 出 人 為 的 秩 序 理 則 根 本 不 足 依 憑 因 此 隱 藏 在 天 問 疑 問 的 背 後, 應 是 滅 除 一 切 既 有 智 識, 歸 反 自 然 的 呼 喊 天 問 為 道 家 思 想 產 物 並 不 突 兀, 由 外 在 因 素 來 看, 道 家 的 思 想 形 成 地 域 就 是 在 楚 地, 並 且 成 為 思 想 重 心 49 根 據 學 者 考 察 約 在 楚 昭 王 ( 在 位 B.C.515 488) 楚 惠 王 ( 在 位 B.C.488 432) 時 期 逐 漸 發 展 起 來, 其 思 想 與 巫 學 有 關, 後 來 加 入 理 性 思 想, 演 變 成 道 家, 後 來 在 楚 國 成 為 一 種 發 展 蓬 勃 的 思 想 50 當 然 楚 文 化 內 容 豐 富, 可 說 是 一 個 多 元 文 化 的 綜 合, 但 是 在 哲 學 思 想 上, 道 家 無 疑 是 楚 文 化 的 最 高 體 現 51 因 此 天 問 蘊 藏 道 家 思 想 於 其 中, 不 僅 理 之 所 有, 更 可 說 是 楚 文 化 中 深 受 道 家 影 響 的 展 現 47 牟 宗 三 (1909 1995): 依 道 家 的 講 法, 最 好 的 方 式 就 是 正 言 若 反 這 個 方 式 正 言 若 反 48 是 道 德 經 上 的 名 言 這 個 話 就 是 作 用 層 上 的 話 正 言 若 反 所 涵 的 意 義 就 是 詭 辭, 就 是 弔 詭 (paradox), 這 是 辯 證 的 詭 辭 (dialectical paradox) 正 言 若 反 不 是 分 析 的 方 式, 它 是 辯 證 的 詭 辭 中 國 哲 學 十 九 講 ( 台 北 : 臺 灣 學 生 書 局,1983 年 ), 第 7 講 道 之 作 用 的 表 象, 頁 141-142 伍 至 學 : 老 子 哲 學 關 於 道 之 自 體 的 陳 述, 在 討 論 之 脈 絡 中, 是 與 語 言 問 題 緊 密 關 聯 的, 顯 然, 老 子 是 透 過 道 與 名 言 之 對 照, 藉 對 語 言 之 否 定 以 彰 顯 常 道 之 如 實 本 性 老 子 反 名 言 論 ( 台 北 : 唐 山 書 局,2002 年 ) 頁 41 顏 崑 陽 (1948 ): 莊 子 的 認 識 系 統, 應 該 有 二 個 層 次, 一 為 假 知 的 消 解, 一 為 真 知 的 再 生 但 這 二 個 層 次 並 非 二 個 不 同 的 認 識 歷 程, 而 是 同 一 認 識 歷 程 中, 前 後 連 續 的 二 個 階 段, 也 就 是 假 知 消 解 完 盡 之 時, 即 是 真 知 的 再 生 假 知 消 解 完 盡, 乃 見 本 體 之 無 妄 而 真 知 再 生, 乃 照 見 現 象 真 如 本 體 之 存 有 體 無 即 是 用 有, 這 就 是 所 謂 體 用 不 二 寂 照 同 時 莊 子 藝 術 精 神 析 論 ( 臺 北 : 華 正 書 局,1985 年 ), 第 1 章 緒 論, 頁 29 莊 萬 壽 : 對 認 識 的 的 客 體 不 能 言, 不 能 道, 就 是 不 可 知 如 何 不 可 亦 不 可 知, 連 帶 使 認 識 的 主 體 亦 因 之 消 失, 這 就 是 然 則 我 與 若 與 人, 俱 不 能 相 知 也 莊 子 確 為 一 上 古 的 不 可 知 論 者 (agnosticist) 莊 子 語 言 符 號 與 副 墨 之 子 章 之 解 析, 收 入 陳 鼓 應 主 編 : 道 家 文 化 研 究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94 年 ), 第 5 輯, 頁 98 49 蔡 靖 泉 : 道 家 思 想 的 產 生 在 春 秋 戰 國 時 代 的 南 方 楚 地, 是 楚 文 化 精 神 的 內 核 道 家 學 說 也 主 要 發 展 於 春 秋 戰 國 時 代 的 南 方 楚 地, 是 戰 國 至 漢 初 思 想 文 化 的 主 流 楚 文 化 流 變 史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2001 年 ), 頁 59 50 參 見 張 正 明 : 楚 史 ( 武 漢 : 湖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272 277 51 參 見 趙 輝 : 楚 辭 文 化 背 景 研 究 ( 武 漢 : 湖 北 教 育 出 版 社,1995 年 ), 第 4 章 楚 辭 的 文 化 組 合, 頁 152 199 13
第 三 期 (2007 年 9 月 ) 五 小 結 先 秦 諸 子 對 天 體 宇 宙 與 天 人 關 係 的 論 述 不 算 少 數, 以 天 為 名 的 篇 章 不 能 說 罕 見, 如 墨 子 有 天 志, 荀 子 有 天 論, 列 子 有 天 瑞, 尉 繚 子 有 天 官 等, 但 是 這 些 典 籍 中, 天 的 地 位 相 當 穩 固, 也 找 得 出 學 說 的 價 值 根 源 所 在 然 而 天 問 的 獨 特 不 在 提 出 正 面 的 思 想 表 述, 而 是 藉 著 一 連 串 根 源 性 的 逼 問, 表 達 於 其 對 既 有 知 識 經 驗 法 則 的 強 烈 質 疑, 並 且 進 一 步 反 思 人 類 智 識 能 力 的 極 限 這 些 疑 問 不 該 是 對 憂 傷 憤 懣 的 呼 告, 而 是 一 種 對 人 類 構 建 的 理 性 秩 序 規 範 的 挑 戰, 一 種 對 文 化 價 值 根 源 的 積 極 反 思 由 此 觀 之, 天 問 對 知 識 極 限 的 反 思, 實 有 著 道 家 絕 聖 棄 智 的 痕 跡! 14
The Topic Significance of Tian Wun and its Correlation with the Taoism Thought Chang Cheng-Wei Abstract Tian Wun ( 天 問 )used the way which asks in reply in complete article. From was very long before to present everybody all thought this article was CyuYuan's( 屈 原 ) work. Very many people thought this article may see Cyu Yuan's worries resentfully.but according to the recently researches, many scholars have the suspicion of the tradition view of Tian Wun, and propose many new explanations of the origin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this article. This research in removes the author factor under the premise, attempts for finding different explanation of the topic significance of Tian Wun. The topic of Tian Wun, Tian is the existing knowledge, the fact, the experience understanding and the cognition, or may puts briefly say that's the understanding of "Being". Wun is the the question and reconsidering of "Being". Puts briefly Tian Wun is not the resentfully shouts to the God, but is positively proposed to has "ponders" by the source. Tian Wun proposed the root question of the Cosmology,the natural knowledge,the fable and the history. This though reflected its inquired into the the limit of knowledge, expressed the intense question of the wisdom which formulates to all humanities to know the system, such ponder and Taoism were extremely similar. Cyu( 楚 ) is the Taoism ( 道 家 )culture place of origin originally, Taoism in Cyu is one kind of source culture, therefore the union thought endogene and under the external environmental factor consideration, this research thought Tian Wun should be the Taoism thought display, has the close correlation with the Taoism thought. Key Words:Cyu Yuan Chu Cih Tian Wun Taoism Taoism Chu Culture Assistant Professor (concurrent post),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MingDao University.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