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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契 诃 夫 中 短 篇 小 说 集 译 者 : 姜 春 香

2 目 录 译 者 序 套 中 人 胖 子 和 瘦 子 站 长 哀 伤 一 件 艺 术 品 村 长 未 婚 妻 农 民 睡 意 朦 胧 瞎 琢 磨 醋 栗 猎 手 带 阁 楼 的 房 子 万 卡 挂 在 脖 子 上 的 安 娜 跳 来 跳 去 的 女 人 药 内 奇 小 官 吏 之 死 乞 丐 运 气 不 济 在 钉 子 上 名 贵 的 狗 苦 恼 识 字 的 蠢 人 宝 贝 儿 六 号 病 房 哼, 这 些 乘 客 们! 嫁 妆 变 色 龙 一 个 时 髦 青 年 的 惨 痛 的 忏 悔

3 译 者 序 契 诃 夫 ( 年 ), 全 名 安 东 巴 浦 洛 维 奇 契 诃 夫, 生 于 罗 斯 托 夫 省 塔 甘 罗 格 市 是 十 九 世 纪 末 俄 国 伟 大 的 批 判 现 实 主 义 作 家 幽 默 讽 刺 大 师 短 篇 小 说 艺 术 大 师 著 名 的 剧 作 家 1860 年 1 月 29 日, 契 诃 夫 出 生 于 小 市 民 家 庭, 父 祖 两 辈 曾 为 农 奴, 祖 父 经 过 一 番 努 力, 当 上 了 地 主 家 的 经 理, 并 陆 续 积 攒 了 一 笔 钱,1841 年 为 一 家 人 赎 了 身 之 后 父 亲 经 营 杂 货 生 意, 杂 货 铺 破 产 后, 全 家 迁 往 莫 斯 科, 只 有 契 诃 夫 一 人 只 身 留 在 塔 甘 罗 格, 他 靠 当 家 庭 教 师 读 完 中 学 1879 年 入 莫 斯 科 大 学 学 医,1884 年 毕 业 后 从 医 并 开 始 文 学 创 作 他 的 主 要 创 作 领 域 为 中 短 篇 小 说 和 戏 剧, 其 中 短 篇 小 说 成 果 犹 丰, 他 和 法 国 的 莫 泊 桑, 美 国 的 欧 亨 利 齐 名 为 三 大 短 篇 小 说 巨 匠 契 诃 夫 的 小 说 对 小 市 民 的 庸 俗 保 守 空 虚 自 私 和 麻 木 的 特 性 有 着 刻 骨 的 憎 恨, 他 深 刻 了 解 小 市 民 的 弱 点, 既 贪 婪 又 好 逸 恶 劳 ; 既 向 往 奢 华 的 生 活 又 胆 小 怕 事 ; 这 些 小 人 物 对 人 类 对 未 来 很 少 关 心, 只 在 身 边 百 无 聊 赖 的 琐 事 上 寻 找 刺 激 契 诃 夫 的 小 说 善 于 通 过 对 这 些 小 人 物 幽 默 可 笑 的 描 写 进 行 艺 术 概 括, 塑 造 出 完 整 的 典 型 形 象, 以 此 来 反 映 当 时 的 社 会 现 实 他 的 作 品 结 构 紧 凑 情 节 生 动 笔 墨 诙 谐 寓 意 深 刻, 这 些 作 品 或 嘲 弄 官 场 丑 态, 或 调 侃 人 生 尴 尬, 亦 庄 亦 谐, 妙 趣 横 生 他 一 生 创 作 了 七 百 多 篇 短 篇 小 说, 还 写 了 一 些 中 篇 小 说 和 剧 本, 本 书 所 选 的 作 品 来 自 契 诃 夫 创 作 的 前 后 两 个 时 期 的 代 表 作, 包 括 读 者 比 较 熟 悉 的 变 色 龙 套 中 人 胖 子 和 瘦 子 小 官 吏 之 死 等, 另 外, 还 有 一 些 轻 松 诙 谐 的 纯 幽 默 小 说 变 色 龙 是 契 诃 夫 早 期 创 作 的 一 篇 讽 刺 小 说 在 这 篇 小 说 里, 他 以 精 湛 的 艺 术 手 法, 挖 苦 了 小 人 物 身 上 十 足 的 奴 性 一 只 小 狗 咬 了 金 银 匠 的 手 指, 巡 官 奥 楚 蔑 洛 夫 对 官 司 的 判 定 完 全 取 决 于 狗 是 不 是 将 军 家 的, 根 据 这 一 基 点 而 不 断 改 变 自 己 的 面 孔 在 短 短 的 几 分 钟 内, 主 人 公 奥 楚 蔑 洛 夫 经 历 了 六 次 变 化 如 果 狗 主 人 是 普 通 百 姓, 那 么 毫 无 疑 问 弄 死 小 狗, 株 连 狗 主, 中 饱 私 囊 ; 如 果 狗 主 人 是 将 军 或 将 军 哥 哥, 那 么 他 奉 承 拍 马, 邀 赏 请 功 他 谄 媚 权 贵 的 本 性 是 永 远 不 变 的 因 此, 当 他 不 断 地 自 我 否 定 时, 他 是 那 么 的 自 然 而 迅 速, 不 知 人 间 还 有 羞 耻 事! 作 者 的 讽 刺 是 那 么 辛 辣, 让 人 拍 案 叫 绝 1

4 再 来 看 看 小 说 的 名 字, 变 色 龙 本 是 一 种 蜥 蜴 类 的 四 脚 爬 虫, 能 够 根 据 四 周 物 体 的 颜 色 改 变 自 己 的 肤 色, 以 防 其 他 动 物 的 侵 害, 作 者 在 这 里 只 是 取 其 变 色 的 特 性 如 今 变 色 龙 已 经 成 为 一 个 代 名 词, 人 民 常 常 形 容 那 些 在 相 互 对 立 的 观 点 间 变 来 变 去 的 人 在 套 中 人 一 篇 中, 契 诃 夫 塑 造 了 一 个 性 格 孤 僻 胆 小 怕 事 恐 惧 变 革 的 别 里 科 夫 形 象 契 诃 夫 让 套 中 人 晴 天 雨 天 都 打 上 雨 伞, 戴 着 墨 镜, 竖 起 领 子, 戴 上 套 子, 钻 进 帐 子, 成 为 一 个 漫 画 式 的 人 物 别 里 科 夫 的 世 界 观 就 是 害 怕 出 乱 子, 害 怕 改 变 既 有 的 一 切, 但 是 他 所 作 所 为, 在 客 观 上 却 起 着 为 沙 皇 专 制 助 纣 为 虐 的 作 用 他 辖 制 着 大 家, 并 不 是 靠 暴 力 等 手 段, 而 是 给 众 人 精 神 上 的 压 抑, 使 整 个 镇 上 的 人 透 不 出 气 可 以 说 他 是 沙 皇 专 制 制 度 的 维 护 者, 但 也 是 受 害 者 从 艺 术 角 度 说, 讽 刺 手 法 的 大 量 运 用 是 小 说 最 大 的 特 色 作 者 首 先 以 夸 张 的 笔 墨 给 别 里 科 夫 画 了 一 张 惟 妙 惟 肖 的 漫 画, 接 着 运 用 巧 妙 的 对 比 手 法, 与 他 荒 谬 绝 伦 的 思 想 和 他 一 本 正 经 的 语 言 构 成 一 种 对 比, 读 来 使 人 忍 俊 不 禁 胖 子 和 瘦 子 是 一 篇 幽 默 短 篇 小 说, 从 不 同 角 度 再 现 了 小 人 物 的 猥 琐 和 软 弱, 小 说 呈 现 在 我 们 面 前 这 样 两 副 画 面 : 一 副 是, 瘦 子 带 着 他 的 妻 子 和 眯 着 一 只 眼 睛 的 儿 子, 在 火 车 站 遇 到 多 年 不 见 的 老 朋 友 胖 子 热 情 拥 抱, 彼 此 亲 吻 瘦 子 不 厌 其 烦 地 介 绍 自 己 的 家 庭 个 人 现 在 的 情 况 整 个 画 面 中 气 氛 异 常 亲 切 ; 另 一 副 是, 胖 子 说 自 己 已 经 做 到 三 等 文 官, 并 且 有 了 两 个 星 章 这 使 刚 当 了 科 长 不 久 的 瘦 子 大 吃 一 惊, 出 现 了 一 系 列 的 变 化 : 尴 尬 惭 愧 佩 服 奉 承, 胖 子 最 后 只 好 扭 头 告 别, 在 瘦 子 一 家 毕 恭 毕 敬 的 目 送 下 离 去 整 个 画 面 的 气 氛 是 紧 张 拘 泥 和 冷 索 的, 让 人 感 到 阴 晦 浑 浊 而 气 闷 作 者 通 过 这 两 副 气 氛 不 同 基 调 不 同 色 彩 不 同 的 画 面, 给 人 们 勾 勒 出 一 副 惟 妙 惟 肖 的 十 九 世 纪 末 期 俄 国 社 会 的 世 俗 图, 酣 畅 淋 漓, 入 木 三 分 小 官 吏 之 死 写 于 1883 年, 小 说 情 节 简 练, 作 者 只 讲 述 了 小 官 吏 打 喷 嚏 之 后 被 将 军 的 一 声 吼 活 活 吓 死 的 故 事, 小 官 吏 谨 小 慎 微, 胆 小 愚 昧, 简 直 到 了 变 态 的 地 步, 作 者 短 短 几 笔 便 塑 造 了 生 活 没 有 安 全 感 的 小 人 物 形 象, 同 时 对 这 个 小 人 的 懦 弱 无 能 物 表 达 了 同 情 1884 年 至 1886 年 间, 契 诃 夫 把 视 线 转 向 劳 动 者 的 困 苦 生 活 苦 恼 是 契 诃 夫 早 期 创 作 中 的 一 次 艺 术 上 的 飞 跃 小 说 构 思 了 这 样 一 个 结 尾 : 人 无 奈 地 向 马 儿 诉 苦 这 强 烈 地 渲 染 着 社 会 制 度 的 世 态 炎 凉 万 卡 可 以 说 是 苦 恼 的 姊 妹 篇, 小 说 描 写 了 九 岁 童 工 被 力 不 胜 任 的 工 作 折 磨 的 筋 疲 力 尽, 还 要 受 店 主 的 大 骂 和 凌 辱, 在 无 处 申 诉 的 情 况 下 只 好 偷 偷 给 爷 爷 写 信 求 救 万 卡 的 天 真 心 灵 做 学 徒 生 活 的 苦 楚 对 祖 父 和 故 乡 的 眷 恋, 这 一 切 都 巧 妙 地 互 相 2

5 穿 插 和 渗 透, 使 读 者 深 深 地 同 情 小 万 卡 正 是 在 这 些 作 品 中, 欢 乐 俏 皮 的 契 诃 夫 逐 渐 成 长 为 严 肃 深 沉 的 契 诃 夫 契 诃 夫 在 创 作 小 说 时 有 自 己 的 独 特 方 式, 这 种 叙 述 方 法 是 按 事 物 的 本 来 面 目 去 处 理, 从 最 平 常 的 现 象 中 揭 示 生 活 本 质 快 节 奏 简 单 质 朴 构 成 了 他 独 特 的 文 风, 他 高 度 淡 化 情 节, 凭 借 巧 妙 的 结 构 设 计 对 生 活 和 人 物 作 真 实 的 描 绘 和 刻 画, 从 中 展 现 重 要 的 社 会 现 象 此 外, 诙 谐 幽 默 是 契 诃 夫 小 说 的 另 一 大 特 色, 在 轻 松 诙 谐 的 调 侃 中 达 到 辛 辣 讽 刺 的 目 的 而 恰 恰 简 练 的 叙 述 语 言 和 人 物 对 白 是 诙 谐 幽 默 最 有 效 的 载 体, 他 的 名 言 简 练 是 才 能 的 姐 妹 也 成 了 后 世 作 家 孜 孜 追 求 的 座 右 铭 尽 管 他 的 作 品 大 部 分 是 日 常 生 活 的 缩 影, 但 他 绝 不 会 陷 入 日 常 生 活 的 泥 沼 之 中, 反 而 作 品 深 刻 的 现 实 主 义 形 象 常 常 升 华 为 富 有 哲 理 的 象 征 在 人 物 内 心 世 界 的 展 现 方 面, 契 诃 夫 不 重 于 细 致 交 代 人 物 的 心 理 活 动 过 程, 力 求 从 人 物 的 言 行 举 止 中 表 现 内 心 的 活 动 变 化 契 诃 夫 具 有 高 超 的 抒 情 艺 术 才 能, 善 于 找 准 适 当 的 时 机 和 场 合, 巧 妙 而 多 样 地 流 露 他 对 觉 醒 者 的 同 情 及 赞 扬, 对 堕 落 者 的 否 定 和 厌 恶, 对 美 好 未 来 的 向 往, 以 及 对 丑 恶 现 实 的 抨 击 有 人 曾 这 样 评 价 过 契 诃 夫 : 他 不 是 在 写 小 说, 或 者 像 我 们 通 常 意 义 上 的 作 家 在 编 小 说, 他 是 在 吐 小 说 流 小 说 他 无 需 编 故 事, 甚 至 也 不 需 要 构 思, 他 的 故 事 在 空 中 四 处 荡 漾 他 能 从 任 何 角 度 开 篇, 又 能 从 任 何 章 节 断 流, 但 都 是 天 衣 无 缝, 都 是 自 然 胶 合 他 的 人 物 不 请 自 来, 他 的 情 节 随 手 拈 来 他 仿 佛 只 要 拿 起 笔, 就 像 拧 开 了 自 来 水 龙 头, 小 说 便 如 水 源 源 流 出 单 刀 直 入, 不 拖 泥 带 水, 高 度 浓 缩 与 深 入 浅 出 的 表 现, 更 增 加 了 作 品 的 韵 味 高 尔 基 曾 说 : 只 要 用 一 个 字 就 足 以 创 造 一 个 形 象 和 一 个 句 子, 就 足 以 写 成 一 部 短 篇 小 说, 一 个 使 人 惊 叹 的 短 篇 小 说, 作 为 作 家, 契 诃 夫 是 当 代 的 艺 术 家 中 唯 一 掌 握 了 言 简 意 赅 这 种 高 超 艺 术 的, 这 是 一 个 独 特 的 巨 大 天 才 列 夫 托 尔 斯 泰 也 给 契 诃 夫 极 高 的 评 价, 称 他 是 无 与 伦 比 的 艺 术 家, 而 且 还 说 : 我 撇 开 一 切 虚 伪 的 客 套 肯 定 地 说, 从 技 巧 上 讲, 他, 契 诃 夫, 远 比 我 更 为 高 明! 人 们 到 底 想 要 什 么 样 的 生 活? 契 诃 夫 虽 不 像 高 尔 基 那 么 明 晰, 但 作 为 一 位 艺 术 家, 他 讲 出 了 社 会 生 活 中 最 本 质 的 东 西, 喊 出 了 人 民 群 众 对 新 生 活 的 渴 望 他 已 经 不 属 于 一 个 时 代, 也 不 属 于 一 个 国 家, 他 的 魅 力 在 他 离 开 近 一 个 世 纪 之 后, 不 但 没 有 消 失, 而 且 历 久 弥 新 他 无 论 是 作 为 一 个 作 家, 还 是 作 为 一 个 历 史 人 物, 契 诃 夫 作 品 的 社 会 艺 术 价 值 是 永 远 不 可 磨 灭 的 3

6 1 套 中 人 兽 医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和 中 学 教 师 布 尔 金 由 于 耽 误 了 时 间, 所 以 只 得 在 村 长 普 罗 科 菲 的 堆 房 里 过 夜 了, 村 长 的 堆 房 在 米 罗 诺 西 茨 科 耶 村 边 上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是 一 个 又 高 又 瘦 的 老 人, 留 着 长 长 的 唇 髭, 他 的 姓 是 一 个 相 当 古 怪 的 双 姓, 即 奇 姆 沙 一 吉 马 莱 斯 基, 他 与 这 个 姓 一 点 也 不 相 称, 所 以 全 省 的 人 只 叫 他 的 本 名 和 父 名, 也 就 是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一 直 住 在 城 郊 一 个 养 马 场 里, 为 了 吸 收 一 点 新 鲜 空 气, 他 才 有 了 这 次 打 猎 行 动 而 猎 人 中 的 另 一 位, 也 就 是 中 学 教 师 布 尔 金, 倒 对 这 个 地 区 特 别 熟 悉, 因 为 他 每 年 夏 天 都 来 Ⅱ 伯 爵 家 里 做 客 两 个 猎 人 谁 都 没 有 睡 觉,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坐 在 门 口, 吸 着 烟 斗 看 着 外 面, 明 亮 的 月 光 照 在 他 身 上 布 尔 金 则 躺 在 房 间 里 的 干 草 上, 谁 也 看 不 见 黑 暗 中 的 他 两 个 人 讲 起 了 故 事, 还 说 起 了 村 长 的 妻 子 玛 芙 拉 玛 芙 拉 是 一 个 健 康 聪 明 的 女 人, 可 是 这 个 可 怜 的 女 人 却 一 辈 子 也 没 有 走 出 过 村 子, 也 从 没 有 看 见 过 城 市 和 火 车, 她 只 是 十 年 如 一 日 地 守 着 炉 灶, 偶 尔 在 夜 间 才 出 去 走 走 这 有 什 么 大 惊 小 怪 的! 布 尔 金 说,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性 情 内 向 整 天 像 蜗 牛 一 样 缩 进 自 己 的 硬 壳 里 的 大 有 人 在, 也 许 这 也 有 隔 代 遗 传 的 原 因 吧, 也 许 这 也 可 能 是 人 类 的 退 化 现 象 吧, 也 许 这 只 不 过 是 人 类 中 的 一 种 性 格 类 型 吧, 谁 又 明 白 呢? 我 又 不 是 博 物 学 家, 也 没 有 能 力 探 讨 这 一 类 的 问 题 我 只 是 认 为 玛 芙 拉 这 样 的 人 并 不 稀 奇, 你 就 看 一 看 别 里 科 夫 吧, 这 可 是 一 个 想 不 到 的 例 子 吧! 我 的 同 事 别 里 科 夫 是 一 位 希 腊 语 教 师, 两 个 多 月 以 前 就 去 世 啦 他 的 名 气 可 大 啦, 您 可 能 也 听 说 过 他 他 之 所 以 出 名, 就 是 因 为 他 在 太 阳 高 照 的 天 气 里 也 会 穿 上 套 鞋, 带 着 雨 伞 出 门, 而 且 一 定 会 穿 上 暖 和 的 棉 大 衣 他 总 是 把 一 切 物 件 都 装 在 套 子 里, 雨 伞 装 在 伞 套 子 里, 怀 表 装 在 麂 皮 套 子 里, 就 连 削 铅 笔 的 那 把 小 折 刀 也 是 装 在 一 个 小 小 的 套 子 里 的 让 人 觉 得 好 笑 的 是, 他 的 脸 也 好 像 装 在 一 个 套 子 里, 因 为 他 的 脸 老 是 藏 在 竖 起 的 高 高 的 衣 领 里 面 他 常 常 戴 着 黑 眼 镜, 穿 着 绒 衣, 耳 朵 还 用 棉 花 堵 着, 他 坐 出 租 马 车 时, 也 喜 欢 让 马 车 夫 把 车 篷 支 起 来 总 而 言 之, 别 里 科 夫 总 是 想 把 自 己 包 裹 起 来, 好 像 要 与 世 隔 绝 一 样, 他 不 影 响 外 界, 外 界 也 别 想 影 响 他 现 实 的 生 活 让 他 坐 立 不 安, 时 时 处 处 刺 激 着 他, 惊 吓 着 他 他 总 是 能 为 4

7 自 己 的 做 法 找 到 理 由, 说 现 在 的 生 活 怎 么 怎 么 不 好, 老 是 称 赞 过 去 的 事 物, 甚 至 称 赞 那 些 根 本 就 不 存 在 的 东 西 别 里 科 夫 的 种 种 行 为 也 与 他 所 教 的 古 代 语 言 不 无 关 系, 这 也 使 他 容 易 远 离 现 实 的 生 活 啊, 希 腊 语 是 多 么 响 亮, 多 么 美 妙 啊! 他 总 是 一 副 美 滋 滋 的 表 情 为 了 证 明 这 句 话 的 深 刻 含 义, 他 也 总 是 眯 着 眼 睛, 竖 起 一 根 手 指 头, 念 道 : Anthropos! 别 里 科 夫 总 是 极 力 把 自 己 的 思 想 藏 在 套 子 里, 只 要 政 府 的 告 示 和 报 纸 上 的 文 章 写 着 禁 止 做 什 么 事 情, 他 就 会 记 得 一 清 二 楚 如 果 有 告 示 公 布 中 学 生 晚 上 九 点 钟 以 后 不 许 到 街 上 去, 或 者 一 篇 文 章 提 倡 禁 止 性 爱, 他 的 心 里 就 会 像 明 镜 一 样 : 这 种 事 是 被 禁 止 的 而 且 每 当 官 方 批 准 或 者 允 许 什 么 事 情 时, 他 又 总 是 觉 得 其 中 包 含 着 某 种 隐 隐 约 约 还 没 说 透 的 成 分, 甚 至 包 含 着 让 人 起 疑 的 成 分 每 当 政 府 批 准 在 城 里 成 立 或 者 一 个 戏 剧 小 组, 或 者 一 个 茶 馆, 或 者 一 个 阅 览 室 时, 他 又 总 是 摇 着 头 叹 着 气 说 : 这 个 主 意 好 倒 是 好, 只 是 千 万 别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来 啊 虽 然 好 多 事 看 起 来 都 与 他 毫 不 相 干, 他 却 总 觉 得 违 背 了 法 令 脱 离 了 常 规 不 合 规 矩, 这 使 得 他 总 是 垂 头 丧 气 还 有 如 果 一 个 同 事 参 加 祈 祷 式 去 迟 了, 或 者 听 说 一 些 顽 皮 的 中 学 生 闹 事, 再 或 者 看 见 一 个 女 校 的 女 学 监 很 晚 了 还 在 陪 着 军 官 玩, 他 也 会 觉 得 心 慌 意 乱, 一 个 劲 儿 地 说 : 千 万 别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来 呀! 他 在 教 务 会 议 上 的 那 种 慎 重 那 种 多 疑 那 种 套 子 式 的 论 调, 把 我 们 压 得 都 透 不 出 气 来 他 总 是 数 落 青 年 人 的 种 种 恶 劣 的 行 径, 说 他 们 在 教 室 里 吵 吵 闹 闹, 不 管 是 女 生 还 是 男 生 都 是 这 样 哎 呀, 只 求 别 把 这 种 事 传 到 上 司 的 耳 朵 里 去 才 好 啊! 哎 呀, 也 可 千 万 别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来 啊! 他 还 要 求 开 除 二 年 级 的 彼 得 罗 夫 和 四 年 级 的 叶 果 罗 夫, 后 来 其 他 的 老 师 不 得 已 之 下, 只 得 向 他 那 唉 声 叹 气 他 那 垂 头 丧 气 他 那 苍 白 小 脸 蛋 上 的 黑 眼 镜 ( 他 那 张 小 脸 活 像 黄 鼠 狼 的 脸 ) 让 步, 降 低 了 彼 得 罗 夫 和 叶 果 罗 夫 的 品 行 分 数, 关 了 他 们 的 禁 闭, 最 后 终 于 开 除 了 他 们 他 还 有 一 种 古 怪 的 习 惯 : 常 常 访 问 我 们 的 住 处 他 在 同 事 的 家 里, 坐 下 来 之 后 就 一 声 不 响 了, 仿 佛 领 导 考 察 似 的, 有 时 他 可 以 一 言 不 发 地 坐 上 一 两 个 小 时, 然 后 才 走, 还 把 这 美 其 名 曰 保 持 良 好 的 同 事 关 系 当 然, 这 类 呆 坐 着 的 拜 访, 对 别 里 科 夫 来 说 是 很 难 受 的, 但 是 他 不 得 不 来 看 我 们, 他 认 为 这 是 他 对 同 事 们 应 尽 的 责 任 我 们 学 校 里 的 同 事 都 怕 他, 就 连 校 长 也 怕 得 不 行, 您 瞧, 我 们 这 些 教 师 都 是 有 头 脑 的 极 其 正 统 的 人, 而 且 还 受 过 屠 格 涅 夫 和 谢 德 林 的 教 育, 然 而 这 个 老 是 穿 着 套 鞋 拿 着 雨 伞 的 别 里 科 夫 却 整 整 辖 制 了 中 学 足 足 十 五 年! 可 是, 仅 仅 辖 制 中 学 还 不 算 什 么, 令 人 震 惊 的 是, 全 城 的 人 都 在 他 的 辖 制 之 下 我 们 城 里 的 太 太 们 在 星 期 六 也 不 敢 办 家 庭 戏 剧 晚 会, 因 为 怕 他 知 道 ; 到 了 斋 期 教 士 们 也 不 敢 吃 荤, 5

8 不 敢 打 牌, 也 是 因 为 怕 他 知 道 在 别 里 科 夫 之 流 的 影 响 下, 在 最 近 十 年 到 十 五 年 期 间, 我 们 全 城 的 人 已 经 变 得 什 么 都 怕 了, 他 们 不 敢 发 信, 不 敢 高 声 说 话, 不 敢 有 亲 密 的 朋 友, 不 敢 周 济 穷 人, 也 不 敢 看 书, 不 敢 教 人 读 书 写 字 听 了 布 尔 金 的 讲 述,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咳 嗽 了 两 声, 似 乎 想 说 点 什 么, 可 是 他 却 先 点 着 了 烟 斗, 然 后 又 瞧 了 瞧 月 亮, 接 着 才 一 板 一 眼 地 说 道 : 是 啊, 为 什 么 受 过 屠 格 涅 夫 和 谢 德 林 教 育 的 正 派 人 还 会 向 他 屈 服, 容 忍 他 的 种 种 做 法 问 题 在 哪 儿 呢? 我 和 别 里 科 夫 住 在 同 一 幢 楼 里, 而 且 他 还 和 我 是 对 门 邻 居, 所 以 我 们 常 常 在 碰 面, 我 自 然 也 就 对 他 的 生 活 习 惯 特 别 熟 悉 布 尔 金 接 着 说, 他 在 家 里 也 是 如 此 一 套 : 睡 衣 睡 帽 护 窗 板 门 闩, 把 自 己 包 裹 得 严 严 实 实, 还 有 一 整 套 名 目 繁 多 的 禁 条 和 忌 讳, 哎 呀, 千 万 别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来 啊! 更 是 挂 在 嘴 边! 他 还 认 为 吃 素 有 害 于 健 康, 可 又 怕 别 人 说 自 己 吃 荤 不 持 斋, 所 以 他 就 吃 用 奶 油 煎 的 鲈 鱼, 固 然 这 东 西 不 是 素 食, 可 也 不 能 称 得 上 是 斋 期 禁 忌 的 菜 吧 他 也 不 用 女 仆, 因 为 怕 人 家 说 他 打 女 仆 的 主 意, 于 是 就 雇 了 一 个 六 十 多 岁 的 老 头 子 做 厨 子 这 个 老 头 子 名 叫 阿 法 纳 西, 他 从 前 做 过 勤 务 兵, 好 歹 会 烧 一 点 菜, 但 却 是 一 个 酒 鬼, 老 是 醉 醺 醺 的, 神 志 也 不 清 他 还 经 常 把 两 只 胳 膊 交 叉 在 胸 前, 站 在 门 口 长 叹 一 声, 接 着 嘟 哝 那 么 一 句 话 : 现 在 啊, 和 他 一 样 的 人 可 真 是 不 少 啊! 别 里 科 夫 的 卧 室 小 得 就 像 一 口 箱 子, 床 上 挂 着 一 个 帐 子 只 要 他 一 上 床, 不 管 房 间 里 多 么 闷 热, 炉 子 里 多 响, 厨 房 里 的 叹 息 声 多 大 他 都 会 用 被 子 蒙 上 脑 袋 躺 在 被 子 底 下 的 别 里 科 夫 战 战 兢 兢, 生 怕 小 偷 溜 进 来, 生 怕 阿 法 纳 西 来 杀 他, 生 怕 会 出 什 么 事 睡 着 了 的 他 也 不 得 安 生, 通 宵 的 噩 梦 纠 缠 着 他, 早 晨 醒 来 他 还 是 闷 闷 不 乐, 脸 色 苍 白, 他 满 心 地 害 怕 和 厌 恶 学 校 里 的 人 跟 他 这 样 一 个 性 情 孤 僻 的 人 并 排 走, 显 然 也 是 一 件 痛 苦 的 事 教 室 里 怎 么 吵 得 这 么 凶, 他 说, 好 像 极 力 要 找 一 个 理 由 来 摆 脱 自 己 的 愁 闷 似 的, 简 直 太 不 像 话 了 让 人 想 不 到 的 是, 这 位 希 腊 语 教 师, 这 个 套 中 人, 差 一 点 还 真 结 了 婚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快 速 地 回 头 瞟 一 眼 堆 房, 说 : 您 真 会 开 玩 笑 啊! 我 没 有 开 玩 笑, 尽 管 听 起 来 有 些 奇 怪, 可 是 他 的 确 差 点 就 结 了 婚 我 们 学 校 被 派 来 了 一 位 新 的 史 地 教 师, 他 叫 米 哈 伊 尔 萨 维 奇 科 瓦 连 科, 原 籍 是 乌 克 兰 他 有 着 高 高 的 个 子 黝 黑 的 皮 肤, 手 也 挺 大 的, 他 的 嗓 音 极 好, 是 那 种 男 低 音, 就 像 是 从 桶 子 里 发 出 来 的 一 样 : 彭, 彭, 彭 但 是, 米 哈 伊 尔 萨 维 奇 科 瓦 连 科 并 不 是 一 个 人 来 的, 他 还 带 来 了 他 的 姐 姐 瓦 连 卡 6

9 瓦 连 卡 三 十 岁 上 下, 已 经 不 算 年 轻 了, 可 是 她 却 长 得 高 挑, 身 材 匀 称, 弯 弯 的 眉 毛, 红 红 的 脸 蛋, 简 直 就 是 一 枚 蜜 饯 水 果, 处 处 招 人 喜 爱 她 的 性 格 活 泼, 做 事 时 谈 笑 风 生, 高 兴 时 哈 哈 大 笑, 还 喜 欢 唱 小 俄 罗 斯 的 抒 情 歌 曲 我 记 得 那 还 是 在 校 长 的 命 名 日 宴 会 上, 我 们 初 次 了 解 了 科 瓦 连 科 姐 弟, 那 些 死 气 沉 沉 的 不 苟 言 笑 的 甚 至 把 这 次 赴 宴 看 做 应 付 公 差 的 教 师 和 瓦 连 卡 形 成 了 一 个 鲜 明 的 对 比, 她 就 像 从 浪 花 里 钻 出 来 的 阿 佛 洛 狄 忒, 双 手 叉 着 腰, 来 回 走 动, 笑 着 唱 着, 翩 翩 起 舞 她 饱 含 感 情 唱 了 一 首 风 在 吹, 接 着 又 唱 一 支 抒 情 歌 曲, 随 后 她 又 唱 一 支 当 时 的 我 们, 就 连 别 里 科 夫, 都 被 她 迷 住 了 别 里 科 夫 竟 然 还 挨 着 她 坐 了 下 来, 并 且 露 出 了 难 得 一 见 的 笑 容, 说 : 这 柔 和 清 脆 的 小 俄 罗 斯 语 言 使 人 想 到 了 古 希 腊 语 言 别 里 科 夫 的 话 让 瓦 连 卡 特 别 受 用, 于 是, 她 就 热 情 而 恳 切 地 向 别 里 科 夫 讲 起 了 她 在 加 佳 奇 县 的 庄 园, 那 里 有 她 慈 祥 的 妈 妈, 有 蜜 甜 的 甜 瓜, 有 多 汁 的 梨, 还 有 那 么 好 的 卡 巴 克! 卡 巴 克 就 是 乌 克 兰 人 对 南 瓜 的 称 呼, 他 们 还 把 酒 馆 叫 做 希 诺 克 瓦 连 卡 突 然 想 起 了 他 们 用 红 甜 菜 和 白 菜 熬 的 红 甜 菜 汤, 就 手 舞 足 蹈 地 说 : 太 好 吃 了, 太 好 吃 了, 简 直 好 吃 得 要 命! 大 家 听 到 瓦 连 卡 的 欢 呼, 忽 然 灵 机 一 动, 心 有 灵 犀 地 生 出 了 同 一 个 想 法 如 果 他 们 两 个 能 结 婚, 这 倒 是 个 不 错 的 主 意, 校 长 太 太 悄 悄 地 对 我 说 不 知 为 什 么, 这 时 的 我 们 才 想 起 来 我 们 身 边 的 别 里 科 夫 到 现 在 还 没 有 结 婚 这 也 是 让 我 们 感 觉 到 奇 怪 的, 为 什 么 他 生 活 中 这 么 大 的 一 件 事, 为 什 么 一 直 被 我 们 完 全 忽 略 了 呢? 我 们 以 前 可 是 从 没 有 关 心 过 他 对 女 人 持 什 么 态 度 啊! 甚 至 我 们 还 认 为 他 这 样 一 个 整 天 把 自 己 包 裹 得 严 严 实 实 睡 觉 还 要 挂 上 帐 子 的 人 是 不 会 喜 欢 什 么 女 人 的 别 里 科 夫 也 已 经 四 十 多 岁 了 吧, 瓦 连 卡 呢, 也 有 三 十 了 校 长 太 大 企 图 表 明 自 己 的 想 法, 我 看 他 们 能 成 我 们 内 地 的 人, 平 时 都 闲 得 无 聊, 什 么 不 必 要 的 蠢 事 都 是 可 以 做 出 来 的! 而 那 些 有 必 要 去 做 的 事, 大 家 反 而 不 去 做 了 就 拿 这 个 别 里 科 夫 来 说 吧, 既 然 大 家 都 不 认 为 他 是 一 个 可 以 结 婚 的 人, 那 我 们 又 何 必 突 然 要 给 他 撮 合 婚 事 呢? 但 是, 学 监 太 太 啦, 校 长 太 太 啦, 甚 至 我 们 中 学 里 的 所 有 太 太 们, 都 变 得 活 跃 起 来, 甚 至 因 此 而 变 得 好 看 多 了, 仿 佛 忽 然 找 到 了 生 活 的 目 标 似 的 校 长 太 太 在 剧 院 里 订 下 了 一 个 包 厢, 当 然 别 里 科 夫 和 瓦 连 卡 都 被 邀 请 来 了, 坐 在 包 厢 里 面 的 瓦 连 卡 扇 着 扇 子, 满 脸 红 光, 一 副 幸 福 的 样 子 她 的 身 旁 坐 着 别 里 科 夫, 他 却 显 得 身 材 矮 小, 拱 起 的 背 脊 看 上 去 就 好 像 刚 被 一 把 钳 子 从 家 里 夹 来 的 一 样 就 连 我 在 家 里 办 了 个 小 型 的 晚 会, 太 太 们 也 要 求 我 一 定 要 邀 请 别 里 科 夫 和 瓦 连 卡 同 时 来 参 加 总 之, 所 有 的 7

10 人 都 在 撮 合 两 个 人, 看 起 来 瓦 连 卡 也 并 不 反 对 大 家 的 好 意 因 为 她 在 弟 弟 那 儿 生 活 得 也 并 不 快 活, 他 们 还 会 经 常 因 为 一 些 小 事 而 吵 架 比 如 说, 有 一 次, 又 高 又 壮 的 科 瓦 连 科 顺 着 大 街 大 踏 步 地 走 着, 他 上 身 穿 着 一 件 绣 花 衬 衫, 一 绺 头 发 从 帽 子 底 下 钻 了 出 来, 盖 住 了 他 的 额 头 他 左 手 提 着 一 捆 书, 右 手 拿 着 一 根 有 节 疤 的 粗 手 杖 跟 在 他 身 后 的 姐 姐 瓦 连 卡 也 拿 着 书 可 是 你 啊, 米 哈 依 里 克, 你 绝 没 有 看 过 这 本 书! 她 大 声 地 争 辩 着, 我 敢 跟 你 打 赌 : 你 根 本 就 没 有 看 过! 我 告 诉 你, 我 绝 对 看 过 的! 科 瓦 连 科 叫 喊 着, 手 杖 把 人 行 道 敲 得 咚 咚 直 响 唉, 上 帝 呀, 米 哈 伊 里 克! 你 发 脾 气 有 什 么 用 啊? 你 要 知 道, 我 们 谈 的 可 是 原 则 问 题 啊 我 说 看 过 就 是 看 过 嘛! 科 瓦 连 科 大 嚷 道, 声 音 更 加 响 亮 了 他 们 姐 弟 俩 就 是 这 样, 无 论 在 家 里, 还 是 在 外 面, 都 会 一 个 劲 地 争 吵 瓦 连 卡 已 经 厌 烦 了 这 样 的 生 活, 急 切 地 盼 望 着 能 有 自 己 的 一 个 小 家 况 且, 她 的 年 龄 也 不 小 了, 已 经 没 有 挑 来 挑 去 的 资 本 了, 她 认 为 现 在 跟 什 么 样 的 人 结 婚 都 无 所 谓 了, 即 使 是 希 腊 语 教 师 别 里 科 夫, 她 也 能 将 就, 因 此, 瓦 连 卡 对 我 们 的 别 里 科 夫 表 现 出 无 比 的 热 情 而 别 里 科 夫 呢? 他 也 常 借 机 去 拜 访 科 瓦 连 科, 但 是, 也 跟 他 常 来 拜 访 我 们 一 样 : 走 到 就 坐 下,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他 一 直 沉 默 着, 瓦 连 卡 就 给 他 唱 风 在 吹, 或 者 用 她 那 双 黑 眼 睛 充 满 爱 意 地 看 着 他, 再 不 然 就 突 然 扬 声 大 笑 : 哈 哈 哈! 在 恋 爱 方 面, 尤 其 是 在 婚 姻 方 面, 外 人 的 怂 恿 有 时 会 起 到 关 键 作 用 所 有 的 人, 包 括 他 的 同 事 们 以 及 他 们 的 太 太 们, 都 开 始 向 别 里 科 夫 游 说 : 你 到 了 应 该 结 婚 的 时 候 了, 你 的 生 活 里 已 没 有 别 的 缺 憾, 只 差 结 婚 了 我 们 趁 机 向 他 道 喜, 还 一 本 正 经 地 列 出 了 各 种 俗 套, 比 如 婚 姻 是 终 身 大 事 之 类 的 话 况 且, 瓦 连 卡 长 得 也 挺 漂 亮, 还 蛮 招 人 喜 爱, 她 还 是 五 等 文 官 的 女 儿, 家 里 拥 有 自 己 的 田 庄, 尤 为 重 要 的 是, 她 还 是 头 一 个 待 你 这 么 诚 恳 而 亲 热 的 女 人 于 是 他 被 大 家 游 说 得 昏 了 头, 认 为 自 己 真 的 该 结 婚 了 哦, 到 了 这 种 地 步, 他 的 套 鞋 和 雨 伞 就 应 该 拿 掉 了 吧?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好 奇 地 问 您 仔 细 地 想 一 想 这 种 人 会 改 变 自 己 的 生 活 方 式 吗? 这 是 根 本 办 不 到 的 虽 然 他 的 桌 子 上 放 着 瓦 连 卡 的 照 片, 还 不 断 地 和 我 谈 瓦 连 卡 谈 家 庭 生 活, 谈 婚 姻 这 样 的 终 身 大 事, 他 也 常 常 到 科 瓦 连 科 的 家 里 去, 可 是 他 的 生 活 方 式 却 一 点 也 没 有 改 变 甚 至 还 有 些 相 反, 他 决 定 了 结 婚 之 后, 却 像 害 了 一 场 病 一 样, 变 得 更 瘦 更 白, 好 像 比 以 前 缩 得 更 深 了 8

11 我 倒 是 喜 欢 瓦 连 卡 的, 他 露 出 一 副 无 可 奈 何 地 苦 笑 说, 人 人 都 应 该 结 婚, 这 我 是 知 道 的, 可 是 您 应 该 清 楚, 这 件 事 发 生 得 真 是 有 点 突 然 我 总 得 好 好 考 虑 考 虑 吧 都 这 把 年 纪 了, 还 有 什 么 可 考 虑 的 啊? 我 说, 一 结 完 婚, 什 么 事 情 都 顺 理 成 章 了 那 可 不 行, 毕 竟 婚 姻 是 一 个 人 的 终 身 大 事, 我 总 得 做 好 充 分 的 心 理 准 备 吧 万 一 以 后 再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那 怎 么 收 拾 啊? 况 且 现 在 我 就 有 些 六 神 不 安 了, 夜 里 还 老 是 失 眠 我 给 你 说 老 实 话, 我 感 觉 瓦 连 卡 和 她 弟 弟 都 是 思 想 古 怪 的 人, 他 们 相 处 的 方 式 都 是 古 怪 的, 这 你 也 是 知 道 的 可 瓦 连 卡 的 性 情 又 很 活 泼, 结 婚 倒 是 不 怕 的, 就 怕 结 婚 后 惹 出 什 么 麻 烦 来 于 是, 别 里 科 夫 就 一 个 劲 地 拖 着, 也 没 有 要 求 婚 的 迹 象, 他 的 这 种 做 法 让 校 长 太 太 和 所 有 的 太 太 都 不 耐 烦 了 别 里 科 夫 一 直 在 估 量 着 将 来 自 己 是 否 能 担 负 起 义 务 和 责 任, 同 时 他 又 几 乎 天 天 跟 瓦 连 卡 出 去 散 步, 可 能 这 就 是 他 现 在 应 该 做 的 事 情 吧 别 里 科 夫 常 和 我 谈 起 家 庭 生 活 中 的 事, 如 果 不 是 出 现 了 一 场 Kolossalische Scandal 的 闹 剧, 他 大 概 已 经 求 婚 了, 从 而 也 就 促 成 了 一 桩 不 必 要 的 愚 蠢 的 婚 事 他 也 会 像 我 们 这 儿 的 其 他 人 一 样, 因 为 闲 得 无 聊 无 事 可 做 而 结 婚 的, 这 里 已 经 有 了 成 千 上 万 的 先 例 呢 在 这 里 我 应 该 补 充 一 下 : 从 认 识 别 里 科 夫 的 第 一 天 起, 科 瓦 连 科 就 从 骨 子 里 痛 恨 他, 无 法 接 受 他 我 真 不 明 白, 他 常 常 耸 着 肩 膀 对 我 们 说, 真 不 明 白 你 们 怎 么 能 够 和 这 个 喜 欢 告 密 的 家 伙 相 处 得 下 去, 看 见 他 那 副 嘴 脸 就 觉 得 恶 心 唉! 诸 位 先 生, 我 真 可 怜 你 们 啊, 你 们 怎 么 能 生 活 在 这 种 环 境 下 呢? 这 里 的 空 气 让 人 喘 不 过 气 来, 简 直 是 糟 透 了! 你 们 仔 细 看 一 看, 你 们 还 能 称 得 上 是 教 师 吗? 这 里 还 能 被 叫 做 学 府 吗? 你 们 简 直 就 是 官 僚, 而 这 里 也 就 可 以 被 称 做 城 市 警 察 局, 到 处 迷 漫 着 警 察 岗 亭 中 的 那 种 酸 臭 气 味 诸 位 老 兄, 我 是 不 能 长 期 待 在 这 里 的, 否 则 我 会 发 疯 的, 再 过 一 段 时 间 我 就 要 回 到 我 的 田 庄 去, 我 会 在 小 河 里 捉 捉 虾, 还 可 以 教 乌 克 兰 的 小 孩 子 读 读 书 我 一 定 是 要 走 的, 而 你 们 呢, 最 好 还 是 跟 你 们 的 犹 大 待 在 一 起, 和 他 一 起 遭 了 瘟 才 好! 有 时 候 他 也 会 哈 哈 大 笑, 笑 得 眼 泪 都 流 出 来 了, 有 时 候 他 还 会 时 而 用 男 低 音, 时 而 用 尖 细 的 嗓 音 问 我 : 你 知 道 他 为 什 么 来 我 这 里 吗? 他 也 没 什 么 事 啊? 只 是 在 这 里 呆 坐 着 他 甚 至 还 给 别 里 科 夫 起 了 一 个 叫 做 蜘 蛛 的 外 号 帐 眉 头, 嘟 哝 道 而 用 非 常 中 学 和 女 子 中 学 里 的 教 师 们 宗 教 学 校 的 教 师 当 然, 我 们 是 绝 口 不 谈 他 姐 姐 瓦 连 卡 想 嫁 给 蜘 蛛 的 事 的 有 一 次, 校 长 太 太 曾 暗 示 他, 说 他 的 姐 姐 如 果 能 嫁 给 像 别 里 科 夫 这 样 一 位 稳 重 的 为 大 家 所 尊 敬 的 人, 倒 是 一 件 不 错 的 事 听 了 这 话 的 科 瓦 连 科 皱 起 眉 头, 嘟 哝 着 说 : 这 和 我 有 关 系 吗? 我 是 不 喜 欢 干 涉 别 人 的 事 的, 哪 怕 她 9

12 跟 毒 蛇 结 婚, 这 也 是 她 的 自 由 还 有 一 件 好 笑 的 事, 有 一 个 促 狭 鬼 画 了 一 张 关 于 别 里 科 夫 和 瓦 连 卡 的 漫 画, 画 中 的 别 里 科 夫 打 着 雨 伞, 卷 起 裤 腿, 穿 着 套 鞋, 瓦 连 卡 被 他 挽 着 正 在 走 路, 画 面 的 下 方 缀 着 题 名 : 恋 爱 中 的 anthropos 这 位 画 家 画 得 简 直 像 极 了, 那 神 态 那 动 作, 而 且 他 一 定 画 了 不 止 一 个 晚 上, 因 为 所 有 男 子 中 学 和 女 子 中 学 里 的 老 师 们 宗 教 学 校 的 老 师 们 衙 门 里 的 当 官 儿 的, 人 人 都 收 到 了 一 份 这 样 的 画 当 然, 别 里 科 夫 也 和 其 他 人 一 样, 他 也 收 到 了 一 份 这 样 的 漫 画, 这 让 他 觉 得 十 分 难 堪 那 天 是 五 月 一 日, 正 好 是 一 个 星 期 日, 学 校 里 约 定 当 天 在 学 校 里 集 合, 然 后 一 起 步 行 到 城 郊 的 一 个 小 树 林 去 郊 游 我 和 别 里 科 夫 一 起 走 出 了 楼 房, 当 时 他 的 脸 色 发 青, 就 像 乌 云 一 样 阴 沉 他 的 嘴 唇 发 抖, 恶 狠 狠 地 说 : 天 下 竟 然 有 这 么 歹 毒 的 坏 人! 现 在 的 我 都 有 些 可 怜 他 了, 一 直 陪 着 他 走 着 您 猜 怎 么 着, 突 然 间, 骑 着 自 行 车 的 科 瓦 连 科 过 来 了, 他 的 身 后 是 也 骑 着 自 行 车 的 瓦 连 卡, 她 有 些 累, 脸 蛋 红 红 的, 可 是 却 充 满 了 快 活, 一 副 兴 高 采 烈 的 样 子 两 位 好 啊, 我 们 先 走 一 步 啦! 她 嚷 道, 天 气 真 好 啊! 简 直 好 得 要 命! 不 一 会, 两 人 就 没 有 踪 影 这 时 的 别 里 科 夫, 脸 色 一 会 儿 青, 一 会 儿 白, 只 是 呆 呆 地 站 在 那 里 瞧 着 我 停 了 好 长 时 间, 他 才 问 我 : 我 真 不 敢 相 信 我 的 眼 睛, 难 道 中 学 教 师 和 女 人 也 能 骑 自 行 车 吗? 这 成 什 么 体 统 了 啊! 这 怎 么 就 不 成 体 统 了? 我 说, 骑 自 行 车 是 一 件 很 快 乐 的 事 啊! 这 怎 么 能 行 啊? 他 对 我 平 静 的 心 态 感 觉 很 惊 讶, 大 叫 起 来, 您 这 是 在 说 什 么 呀? 他 对 我 所 说 的 话 大 为 震 动, 不 愿 再 和 我 走 下 去 了, 独 自 一 人 回 家 去 了 第 二 天, 别 里 科 夫 一 副 心 神 不 宁 的 样 子, 老 是 搓 着 手, 还 有 些 哆 嗦, 他 的 脸 色 说 明 他 极 为 不 舒 服, 不 到 放 学 的 时 间 他 就 走 了, 这 可 是 他 生 平 第 一 回 早 退 啊! 回 去 以 后, 他 连 午 饭 也 没 有 吃 虽 然 当 时 已 经 是 夏 天 了, 天 气 也 非 常 暖 和, 可 是 他 却 穿 着 很 厚 的 衣 服 傍 晚 时 分, 他 慢 腾 腾 地 来 到 科 瓦 连 科 的 家 里, 当 时 瓦 连 卡 不 在 家, 他 只 见 到 了 科 瓦 连 科 你 请 坐 吧, 科 瓦 连 科 的 脸 上 带 着 一 副 睡 意, 他 皱 着 眉 头 冷 冷 地 说 这 时 的 科 瓦 连 科 刚 刚 醒 来, 他 习 惯 在 饭 后 打 个 盹 儿, 所 以 情 绪 也 并 不 怎 么 好 别 里 科 夫 默 默 地 坐 了 大 约 十 分 钟, 这 才 开 口 说 : 我 现 在 的 心 里 沉 重 得 很, 沉 重 得 很 哪 我 到 你 这 儿 来 的 目 的 就 是 为 了 减 轻 我 的 心 理 负 担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 有 一 个 不 怀 好 意 的 家 伙 送 给 了 我 一 张 漫 画, 漫 画 里 的 人 物 是 我 和 一 个 跟 你 与 我 关 系 密 切 的 人, 漫 画 十 分 可 笑 的 但 是 10

13 我 要 向 你 保 证 这 事 跟 我 一 点 关 系 也 没 有 我 为 什 么 该 让 他 这 样 讥 诮 呢? 我 一 向 认 为 我 在 各 方 面 的 举 动 都 称 得 上 是 正 人 君 子 的 科 瓦 连 科 一 句 话 也 没 说, 只 是 坐 在 那 里 生 闷 气 看 到 科 瓦 连 科 不 说 话 在, 别 里 科 夫 就 压 低 喉 咙, 用 悲 凉 的 声 调 说 道 : 我 还 有 一 件 事 情 想 跟 你 谈 一 谈, 毕 竟 你 才 刚 开 始 工 作, 而 我 已 经 教 书 多 年 了 作 为 一 名 比 你 年 纪 大 的 同 事, 我 认 为 我 有 责 任 向 你 提 出 这 个 忠 告 : 你 作 为 一 名 青 年 的 教 育 工 作 者, 骑 自 行 车 这 件 事 是 完 全 不 成 体 统 的 这 怎 么 见 得? 愿 听 高 见! 科 瓦 连 科 用 男 低 音 问 道 米 哈 伊 尔 萨 维 奇, 难 道 这 事 情 还 用 我 来 解 释 吗? 难 道 你 觉 得 你 所 做 的 都 是 理 所 当 然 的 吗? 要 是 连 教 师 都 骑 自 行 车, 那 你 还 能 希 望 学 生 能 做 出 什 么 好 事 来 呢? 难 道 让 他 们 都 头 朝 下, 拿 大 顶 走 路 吗? 既 然 政 府 还 没 有 发 出 允 许 做 这 种 事 的 通 告, 那 我 们 就 做 不 得 昨 天 你 们 姐 弟 俩 真 把 我 吓 了 一 大 跳! 一 看 见 你 的 姐 姐, 我 的 眼 前 就 变 得 一 片 漆 黑 一 个 女 人 或 者 一 个 姑 娘 竟 然 在 大 街 上 骑 自 行 车, 这 简 直 太 可 怕 了! 说 实 在 的, 别 里 科 夫, 你 认 为 我 们 应 该 怎 样 做 呢? 忠 告 正 是 我 所 要 做 的, 米 哈 伊 尔 萨 维 奇, 你 还 年 轻, 将 会 有 远 大 的 前 途, 你 的 一 举 一 动 都 得 十 分 小 心 才 行 啊, 你 不 该 马 马 虎 虎 的 生 活 的 你 以 前 就 穿 着 绣 花 衬 衫 出 门, 还 经 常 拿 着 些 书 在 大 街 上 走 来 走 去, 现 在 又 骑 什 么 自 行 车, 这 一 切 都 是 不 合 传 统 的 你 和 你 姐 姐 骑 自 行 车 的 事 总 有 一 天 会 传 到 校 长, 甚 至 督 学 的 耳 朵 里 的 这 样 你 还 会 有 什 么 好 下 场 呢? 我 姐 姐 和 我 骑 自 行 车, 这 是 我 们 自 己 的 事, 这 又 关 其 他 人 什 么 事 呢? 科 瓦 连 科 满 脸 通 红 地 说, 谁 爱 管 我 的 家 事 和 私 事, 我 就 叫 谁 滚 蛋! 听 到 这 里, 别 里 科 夫 的 脸 色 苍 白, 然 后 他 站 起 身 说 : 如 果 你 用 这 种 口 吻 跟 我 讲 话, 那 我 就 无 话 可 说 了, 但 是, 我 请 求 你 在 我 面 前 谈 到 上 司 的 时 候 永 远 不 要 用 这 种 口 气 说 话, 因 为 你 应 当 尊 敬 当 局 才 对 难 道 我 不 尊 敬 当 局 了 吗? 难 道 我 说 当 局 的 什 么 坏 话 了 吗? 科 瓦 连 科 接 连 逼 问, 请 您 躲 开 我, 我 是 一 个 正 直 的 人, 我 也 不 喜 欢 告 密 的 人, 更 不 愿 意 跟 您 这 样 的 先 生 讲 话 别 里 科 夫 一 阵 心 慌 意 乱, 他 匆 忙 穿 上 大 衣, 脸 上 一 副 恐 怖 的 表 情, 这 可 是 他 生 来 第 一 回 听 到 这 么 不 客 气 的 话 他 已 经 走 出 了 前 堂, 来 到 了 楼 梯 口, 又 转 过 身 说 : 你 想 怎 么 说 就 怎 么 说 吧, 我 只 是 得 先 跟 你 声 明 一 下 : 也 许 有 人 偷 听 了 我 们 的 话, 所 以 为 了 避 免 别 人 误 解 我 们 的 谈 话, 以 致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我 必 须 把 我 们 的 谈 话 内 容 向 校 长 先 生 报 告 我 要 解 释 一 下, 我 必 须 这 样 去 做 11

14 什 么, 你 还 要 向 校 长 报 告? 那 你 就 去 吧, 报 告 去 吧! 科 瓦 连 科 一 把 抓 住 他 的 衣 领, 猛 地 一 推, 别 里 科 夫 滚 下 了 楼, 发 出 一 阵 乒 乒 乓 乓 地 声 响 虽 然 楼 梯 又 高 又 陡, 不 过 滚 到 楼 下 的 别 里 科 夫 却 丝 毫 没 有 损 伤 他 站 起 身 来, 摸 摸 鼻 子 上 的 眼 镜, 看 它 碎 了 没 有 可 是, 在 他 滚 下 楼 的 时 候, 正 好 瓦 连 卡 回 来 了, 她 还 带 着 两 位 太 太 站 在 楼 下 的 她 们 呆 呆 地 瞧 着 这 一 幕 这 简 直 是 太 可 怕 了, 对 别 里 科 夫 而 言, 他 宁 愿 自 己 摔 断 了 脖 子, 或 者 是 摔 断 了 两 条 腿, 他 也 不 愿 让 人 看 到 他 的 惨 相, 更 不 愿 成 为 别 人 取 笑 的 对 象 这 样 一 来, 全 城 的 人 都 一 定 会 听 说 这 件 事 的, 还 可 能 会 传 到 校 长 的 耳 朵 里, 传 到 督 学 的 耳 朵 里, 哎 呀, 可 千 万 别 闹 出 什 么 乱 子 来 呀! 别 人 可 能 又 会 画 一 张 漫 画, 到 头 来 自 己 就 只 能 奉 命 辞 职 了 好 不 容 易 别 里 科 夫 才 站 了 起 来, 这 时 瓦 连 卡 才 认 出 了 他 瓦 连 卡 瞧 着 他 那 揉 皱 的 大 衣 他 那 套 鞋 还 有 他 那 滑 稽 的 脸, 不 明 白 到 底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还 以 为 他 是 自 己 不 小 心 摔 下 来 的, 于 是 就 忍 不 住 哈 哈 大 笑, 她 的 笑 声 回 响 在 整 个 房 子 里 : 哈 哈 哈! 这 一 串 响 亮 而 清 脆 的 哈 哈 哈 大 笑 声 从 此 就 结 束 了 一 切 : 结 束 了 别 里 科 夫 和 瓦 边 卡 的 婚 事, 更 结 束 了 别 里 科 夫 的 人 间 生 活 他 没 有 看 见 瓦 连 卡 做 了 什 么, 也 没 有 听 见 瓦 连 卡 说 了 什 么, 他 径 直 回 到 家, 然 后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撤 去 了 桌 子 上 瓦 连 卡 的 照 片, 然 后 躺 在 了 床 上, 从 此 就 再 也 没 有 起 来 大 约 三 天 以 后, 阿 法 纳 西 来 对 我 说 他 的 主 人 不 大 对 头, 是 否 要 派 人 去 请 医 生 我 来 到 别 里 科 夫 的 房 间, 他 正 躺 在 帐 子 里, 身 上 盖 着 被 子,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在 我 的 逼 问 下, 他 也 只 是 回 答 一 声 是 或 者 不, 然 后 就 一 声 不 响 了 阿 法 纳 西 满 脸 愁 容 地 在 他 的 旁 边 走 来 走 去, 深 深 叹 出 来 的 气 就 像 酒 馆 里 冒 出 的 白 酒 的 气 味 一 个 月 以 后, 别 里 科 夫 离 开 了 人 世 我 们 都 参 加 了 他 的 送 葬 仪 式, 两 个 中 学 校 和 宗 教 学 校 的 教 师 也 都 去 了 这 时 候 的 他 躺 在 棺 材 里, 神 情 温 和 安 详 甚 至 也 还 有 一 丝 的 喜 悦, 好 像 暗 自 庆 幸 终 于 被 装 进 了 一 个 套 子 里, 从 此 再 也 不 必 出 来 了 似 的 真 的, 他 实 现 了 自 己 的 理 想! 老 天 爷 也 仿 佛 不 愿 他 离 去 一 样, 他 出 殡 的 那 天, 天 空 一 片 阴 沉, 下 着 毛 毛 细 雨 我 们 大 家 都 穿 上 了 套 鞋, 打 着 雨 伞 瓦 连 卡 也 来 送 葬 了, 棺 材 下 到 墓 穴 的 时 候, 她 还 痛 哭 了 好 大 一 阵 由 此 我 也 发 现 乌 克 兰 的 女 人 不 是 笑 就 是 哭, 不 哭 不 笑 的 时 候 是 没 有 的 说 句 实 在 话, 埋 葬 别 里 科 夫 这 样 的 人, 对 大 家 来 说 是 一 件 大 快 人 心 的 事 当 我 们 从 墓 园 回 来 时, 大 家 都 露 出 忧 郁 谦 虚 的 表 情, 其 实 大 家 的 内 心 都 是 快 活 的 就 像 我 们 还 是 小 孩 子 的 时 候, 碰 到 大 人 不 在 家, 我 们 就 会 到 花 园 里 去 跑 上 一 两 个 钟 头 这 就 是 自 由 的 时 刻! 啊, 自 12

15 由 啊, 自 由! 从 墓 园 回 来 后, 我 们 的 心 情 好 极 了 可 是, 一 个 礼 拜 还 没 过 完, 生 活 又 回 到 了 从 前 的 样 子, 和 先 前 一 样 无 聊 杂 乱 严 峻, 局 面 并 没 有 一 点 的 好 转 虽 然 别 里 科 夫 被 我 们 埋 葬 了, 可 是, 像 他 这 样 活 在 套 中 的 人 还 有 千 千 万 万, 不 知 道 将 来 还 会 有 多 少 这 样 的 人 呢! 是 啊, 问 题 就 在 这 里,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说 着 点 上 了 自 己 的 烟 斗 像 别 里 科 夫 这 样 的 人, 不 知 道 将 来 还 会 有 多 少 呢! 布 尔 金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这 个 头 顶 已 经 全 秃 了 的 又 矮 又 胖 的 中 学 教 师 走 出 了 堆 房, 他 留 着 一 把 黑 胡 子, 几 乎 和 腰 一 样 齐 了 跟 他 一 块 出 来 的 还 有 两 条 狗 布 尔 金 抬 起 头, 由 衷 地 赞 美 道 : 多 美 的 月 色, 多 美 的 月 色 啊! 已 经 是 午 夜 了, 右 边 的 村 子 中 有 一 条 长 街, 它 远 远 地 延 伸 了 出 去, 大 约 有 五 俄 里 长 一 切 事 物 都 已 经 沉 浸 在 深 沉 而 静 寂 的 梦 乡 里 了, 没 有 丝 毫 的 动 静, 大 自 然 怎 么 能 这 么 静 呢? 月 夜 中 宽 阔 的 街 道 茅 屋 干 草 垛 和 杨 柳, 都 让 人 感 觉 一 片 恬 静 这 时 的 村 子 被 夜 色 包 得 严 严 实 实, 没 有 了 劳 动 没 有 了 烦 恼 和 忧 愁, 只 是 安 心 的 休 息, 这 让 大 地 显 得 那 么 温 和 那 么 美 丽, 一 切 坏 人 坏 事 都 消 失 了, 一 切 都 让 人 满 意 左 边 村 子 的 尽 头 处 便 是 田 野, 田 野 好 像 要 一 直 伸 展 到 天 边 似 的, 这 片 田 野 被 朦 胧 的 月 光 笼 罩 着 是 啊, 问 题 就 在 这 里,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我 们 住 在 空 气 污 浊 的 城 市 里, 交 通 十 分 拥 挤, 拼 凑 些 无 聊 的 文 章, 难 道 这 一 切 不 就 像 套 子 一 样 吗? 我 们 的 一 生 都 消 磨 在 懒 汉 无 所 事 事 的 蠢 女 人 和 爱 打 官 司 的 人 身 上, 说 着 各 种 各 样 言 不 由 衷 的 话, 难 道 这 不 就 是 生 活 在 套 子 中 吗? 嗯, 如 果 您 还 乐 意 听, 那 我 就 再 给 您 讲 一 个 很 有 意 义 的 故 事 不 要 讲 啦, 时 间 不 早 了, 也 该 睡 觉 了, 布 尔 金 说, 还 是 留 到 明 天 再 讲 吧 两 个 人 走 进 堆 房, 盖 好 被 子, 睡 在 干 草 上 他 俩 刚 要 睡 着 的 时 候, 忽 然 传 来 一 阵 轻 轻 的 脚 步 声 : 吧 嗒, 吧 嗒 好 像 有 人 在 堆 房 附 近 来 回 地 徘 徊 着, 走 一 会 停 一 会, 过 了 一 分 钟, 又 是 一 阵 吧 嗒, 吧 嗒 村 里 的 狗 大 叫 起 来 布 尔 金 说 : 这 肯 定 是 玛 芙 拉 脚 步 声 渐 渐 远 了, 最 后 听 不 见 了 你 看 这 个 世 道, 人 们 睁 着 眼 睛 做 假, 支 棱 着 耳 朵 说 假 话,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翻 了 个 身 说, 如 果 你 大 肚 地 包 容 了 他 们 的 虚 伪, 他 们 就 会 骂 你 傻 瓜 你 忍 受 委 屈 和 侮 辱, 却 不 敢 公 开 说 一 些 正 直 的 话, 还 不 得 不 微 笑 着 敷 衍 着 别 人, 这 样 做 的 目 的 无 非 是 为 了 能 混 一 口 饭, 住 一 个 角 落, 做 个 不 值 钱 的 小 官 儿 罢 了 不 行, 我 不 能 再 这 样 生 活 下 去 了! 算 了 吧, 您, 您 还 是 别 乱 扯 了,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布 尔 金 说, 还 是 让 我 们 早 点 睡 吧! 13

16 十 分 钟 后, 布 尔 金 已 经 睡 着 了, 可 是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还 在 不 停 地 翻 身 叹 气, 后 来 他 干 脆 起 来 走 出 堆 房, 坐 在 门 边, 吸 起 了 烟 斗 14

17 2 胖 子 和 瘦 子 一 个 胖 子 和 一 个 瘦 子 在 尼 古 拉 铁 路 的 一 个 车 站 上 相 遇 了, 他 们 二 人 是 朋 友 刚 刚 在 车 站 上 吃 过 午 餐 的 胖 子 嘴 唇 上 还 沾 着 油 星 子, 油 亮 油 亮 的, 就 像 熟 透 了 的 红 櫻 桃, 他 的 身 上 散 发 出 一 阵 核 烈 斯 葡 萄 酒 和 新 娘 头 上 戴 的 香 橙 花 的 气 味 瘦 子 则 刚 走 出 车 厢, 他 的 肩 上 背 的 和 手 里 提 的 是 一 个 大 包 裹 和 一 大 堆 硬 纸 盒, 一 股 火 腿 肠 和 咖 啡 渣 的 气 味 从 他 身 上 飘 散 开 来 他 身 后 跟 着 一 个 尖 下 巴 的 瘦 女 人 他 的 妻 子, 还 跟 着 一 个 眯 着 一 只 眼 睛 的 高 个 子 男 孩 子 他 的 儿 子 波 尔 菲 里! 胖 子 一 眼 便 看 见 了 瘦 子, 他 激 动 地 高 声 喊 道, 真 的 是 你 吗? 亲 爱 的! 我 们 已 经 好 久 没 见 面 了! 都 不 知 有 多 少 个 冬 天, 多 少 个 夏 天 了? 我 的 上 帝! 瘦 子 也 惊 讶 地 说, 你 是 米 沙! 我 小 时 候 的 朋 友! 你 这 是 去 做 什 么 呀? 两 位 朋 友 紧 紧 地 拥 抱 在 一 起, 然 后 神 情 专 注 地 凝 视 着 对 方 那 噙 着 泪 花 的 眼 睛 亲 爱 的! 瘦 子 首 先 开 口 说, 这 太 出 乎 意 料 了! 我 真 是 没 想 到 呀! 我 的 朋 友, 让 我 好 好 看 看 你 呀! 你 依 旧 是 那 么 漂 亮, 就 跟 年 轻 时 一 样! 也 还 是 那 么 气 派, 那 么 讲 究 穿 着! 这 么 多 年 来, 你 过 得 怎 么 样 啊? 一 定 发 了 不 少 财 吧? 对 了, 你 结 婚 了 吗? 你 看, 我 已 经 结 婚 了 路 易 莎, 这 就 是 我 的 妻 子, 她 的 娘 家 姓 汪 岑 巴 赫 她 是 一 个 路 德 派 新 教 徒 纳 法 奈 尔, 我 的 儿 子, 他 已 经 是 中 学 三 年 级 的 学 生 了 纳 法 奈 尔, 我 给 你 介 绍 一 下, 这 是 我 的 纳 法 奈 尔 迟 疑 了 片 刻, 然 后 摘 下 帽 子 中 学 同 班 同 学, 瘦 子 接 着 说, 我 还 记 得 同 学 们 当 时 都 叫 你 赫 洛 斯 特 拉 特, 因 为 你 曾 把 公 家 的 一 本 图 书 用 香 烟 烧 了 个 洞, 而 同 学 们 则 叫 我 厄 菲 阿 尔 特, 因 为 我 喜 欢 告 密 哈 哈 不 说 这 些 了, 当 时 我 们 还 都 是 小 孩 子 呢! 不 要 怕, 纳 法 奈 尔, 再 往 前 走 近 一 点 纳 法 奈 尔 还 是 稍 微 迟 疑 地 躲 在 了 父 亲 的 背 后 没 关 系 的, 孩 子, 不 用 害 怕 我 的 朋 友, 你 的 日 子 过 得 如 何 啊? 胖 子 神 采 飞 扬 地 问 道, 你 在 哪 儿 高 就 啊? 肯 定 升 官 了 吧? 你 说 得 很 对, 亲 爱 的! 我 已 经 当 了 一 年 多 的 八 品 文 官 了, 还 获 得 过 一 枚 斯 坦 尼 斯 拉 夫 奖 章 但 薪 水 却 不 是 很 高 哼, 不 管 这 些 了! 我 的 妻 子 可 以 教 些 音 乐 课, 在 工 作 之 余 我 也 可 以 用 木 头 雕 刻 一 些 烟 盒, 我 雕 的 这 些 烟 盒 可 精 致 啦! 一 个 烟 盒 就 能 卖 一 卢 布 如 果 有 人 买 的 多, 十 个 或 十 个 以 上, 我 就 可 以 降 点 价, 这 样 的 利 润 也 很 可 观 的, 日 子 还 过 得 马 马 虎 虎 15

18 我 以 前 只 是 一 个 厅 里 的 科 员, 现 在 才 调 到 这 个 地 方 来 当 科 长, 不 过 还 是 原 先 的 那 个 部 门 从 今 以 后 我 就 要 在 这 片 土 地 上 工 作 了 喂, 你 怎 么 样 啊? 应 该 已 经 升 到 五 品 了, 对 不 对? 比 这 还 要 高, 亲 爱 的, 胖 子 得 意 地 说, 我 已 经 是 三 品 文 官 了 还 获 得 了 两 枚 星 章 听 到 这 话, 瘦 子 的 脸 色 一 阵 白 一 阵 紫 的, 目 瞪 口 呆, 但 是 他 很 快 就 调 整 好 了 自 己, 露 出 一 副 笑 容 可 掬 的 样 子, 脸 上 和 眼 睛 里 好 像 闪 耀 着 火 花 般 的 光 芒, 而 且 他 的 身 子 已 经 蜷 缩 成 一 团, 弓 腰 曲 背 的 样 子 似 乎 比 别 人 矮 了 大 半 截 他 的 那 些 箱 子 包 裹 之 类 的 东 西 似 乎 也 都 变 小 了 他 妻 子 的 下 巴 颏 变 得 更 长 了, 纳 法 奈 尔 则 以 立 正 的 姿 势 站 好, 大 衣 上 所 有 的 纽 扣 也 都 扣 上 了 啊 呀, 我 的 大 人 见 到 您 真 是 不 胜 荣 幸! 虽 说 咱 们 是 从 小 一 起 玩 的 朋 友, 但 是 现 在 的 你 却 变 成 了 如 此 显 赫 的 达 官 贵 人! 嘿 嘿 嘿 得 了 啊, 千 万 不 要 这 样 说! 胖 子 皱 起 眉 头, 干 吗 要 用 这 种 口 气 说 话 呢! 咱 们 都 是 从 小 一 起 长 大 的 朋 友 何 必 把 官 场 上 的 那 一 套 搬 出 来 呢! 我 的 大 人 您 可 千 万 不 要 这 么 说, 大 人 瘦 子 嘿 嘿 地 笑 着 说, 身 子 蜷 缩 得 更 加 弯 曲 了, 得 到 大 人 的 恩 典 和 关 注 就 如 同 得 到 使 人 再 生 的 甘 露 大 人, 这 是 我 的 儿 子 纳 法 奈 尔 这 是 我 的 妻 子 路 易 莎, 她 是 一 位 路 德 派 新 教 徒,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胖 子 听 得 不 耐 烦 了, 本 想 反 驳 他 几 句 的, 可 一 看 到 瘦 子 脸 上 流 露 出 的 那 种 阿 谀 奉 承 毕 恭 毕 敬 低 三 下 四 的 表 情, 这 位 三 品 文 官 都 快 要 呕 吐 了 他 不 得 不 赶 快 转 过 脸 去, 并 伸 出 手 跟 他 告 别 瘦 子 握 住 胖 子 的 三 个 手 指 头, 然 后 深 深 地 鞠 了 一 躬, 他 的 整 个 身 子 都 弯 下 去 了 他 妻 子 也 赔 着 笑 脸 告 别, 纳 法 奈 尔 则 像 军 人 那 样 碰 响 两 脚 向 胖 子 行 礼, 帽 子 掉 在 了 地 上 在 这 里 偶 然 遇 到 了 胖 子, 这 位 三 品 文 官, 一 家 三 口 人 感 到 又 惊 又 喜 16

19 3 站 长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是 德 列 别 兹 基 火 车 站 的 站 长, 他 姓 舍 普 图 诺 夫 在 去 年 的 夏 天,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出 了 一 件 微 不 足 道 的 丑 闻, 但 是 他 却 为 此 付 出 了 高 昂 的 代 价, 他 不 仅 失 去 了 那 顶 崭 新 的 制 帽, 同 时 也 失 去 了 人 们 对 他 的 信 心 每 年 的 夏 天, 第 八 次 列 车 就 会 在 夜 间 两 点 四 十 分 通 过 他 所 在 的 车 站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非 常 不 喜 欢 这 个 时 间, 因 为 他 根 本 就 没 法 睡 觉, 不 得 不 在 站 台 上 溜 达, 或 者 和 女 电 报 员 闲 聊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本 来 是 有 个 助 手 的, 他 叫 阿 列 乌 托 夫, 但 是 每 年 夏 天 来 临 时, 他 都 说 要 去 结 婚, 只 好 剩 下 可 怜 的 舍 普 图 诺 夫 独 自 一 人 值 班 命 运 之 神 对 人 真 是 太 不 公 平 啦! 但 是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也 并 非 每 天 夜 里 都 感 到 孤 独 寂 寞 车 站 的 附 近 有 一 处 公 爵 的 庄 园, 纳 扎 尔 库 兹 米 奇 库 查 佩 托 夫 是 庄 园 的 总 管, 他 的 妻 子 叫 做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这 位 并 不 年 轻, 也 不 特 别 漂 亮 的 太 太 常 在 深 夜 里 到 来 找 舍 普 图 诺 夫 在 黑 咕 隆 咚 的 深 夜 里, 伸 手 不 见 五 指, 有 时 还 会 把 一 根 电 线 杆 子 当 成 警 察, 这 样 的 夜 晚 是 寂 寞 的, 就 像 饥 饿 一 样 冷 酷 无 情 地 折 磨 着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但 是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的 到 来 却 改 变 了 他 的 状 态 舍 普 图 诺 夫 会 挽 起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的 胳 膊, 和 她 从 站 台 上 一 直 走 到 货 车 的 旁 边, 在 那 里 一 边 等 候 第 八 次 列 车, 一 边 海 誓 山 盟 似 的 谈 情 说 爱, 一 直 谈 到 列 车 的 鸣 笛 响 起 在 一 个 满 月 的 夜 晚, 他 和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肩 并 肩 地 站 在 货 车 旁, 等 候 着 第 八 次 列 车 的 到 来 一 轮 皎 洁 的 明 月 挂 在 万 里 晴 空 之 中, 显 得 十 分 静 谧 安 详 月 光 洒 满 了 整 个 车 站 和 一 望 无 垠 的 田 野 四 周 万 籁 俱 寂 舍 普 图 诺 夫 紧 紧 地 搂 住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的 腰, 两 个 人 都 默 默 无 语, 陶 醉 在 甜 蜜 的 月 光 之 中 月 光 真 明 亮 啊! 舍 普 图 诺 夫 叹 息 着 说, 你 冷 吗?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没 有 回 答, 只 是 把 身 子 紧 贴 在 他 那 件 制 服 大 衣 上 两 点 二 十 分 时, 舍 普 图 诺 夫 看 了 看 怀 表 说 : 列 车 快 到 了 亲 爱 的 玛 丽 娅, 让 我 们 看 着 铁 道 吧 先 看 到 列 车 的 灯 光 的 那 个 人 会 爱 对 方 更 深 的 咱 们 还 是 看 着 铁 道 吧 两 个 人 目 不 转 睛 地 凝 视 着 渺 茫 的 远 方, 无 限 延 伸 的 铁 道 上 到 处 闪 烁 着 点 点 灯 光, 让 人 感 到 有 些 亲 切 仍 然 还 没 有 看 到 第 八 次 列 车 舍 普 图 诺 夫 凝 视 着 远 方, 突 然 他 另 一 样 东 西 映 17

20 入 他 的 眼 帘 两 个 很 长 的 黑 影 正 越 过 枕 木 径 直 向 他 们 这 边 移 动, 黑 影 越 来 越 大, 越 来 越 宽 其 中 一 个 黑 影 逐 渐 显 出 人 形 的 样 子, 另 一 个 黑 影 大 概 是 那 人 手 里 握 着 的 一 根 又 粗 又 长 的 木 棒 的 影 子 黑 影 越 来 越 近 了, 很 快 就 听 见 有 人 低 声 哼 唱 着 安 果 夫 人 的 女 儿 中 的 曲 调 不 要 在 铁 轨 上 行 走! 赶 快 从 铁 轨 上 下 来 舍 普 图 诺 夫 大 声 喊 道, 火 车 就 要 开 过 来 了! 还 用 你 来 发 号 命 令 吗, 你 这 个 混 蛋! 传 来 一 声 辱 骂 声 被 臭 骂 了 一 顿 的 舍 普 图 诺 夫 急 欲 冲 向 前 去, 可 却 被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拽 住 了 衣 襟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斯 捷 潘, 请 你 千 万 不 要 过 去! 她 哀 求 着 说, 他 是 我 的 丈 夫, 是 纳 扎 尔 来 了! 她 的 话 音 刚 落, 库 查 佩 托 夫 已 经 来 到 了 站 长 面 前 受 辱 的 舍 普 图 诺 夫 的 头 部 好 像 撞 在 了 一 个 什 么 铁 东 西 上, 他 突 然 大 叫 一 声 就 钻 到 车 厢 底 下 去 了 他 的 肚 子 紧 贴 地 面, 爬 过 车 厢, 顺 着 路 基 逃 跑 了 在 他 跳 过 枕 木 时, 被 钢 轨 绊 了 一 下, 然 后 就 像 个 疯 子 似 的, 也 可 以 说 像 条 尾 巴 上 拴 着 狼 牙 棒 的 狗 似 的, 飞 快 地 跑 向 水 塔 天 啊, 他 手 里 的 那 根 木 棒 真 是 粗 啊! 他 一 边 逃 跑, 一 边 暗 自 想 舍 普 图 诺 夫 来 到 水 塔 跟 前 才 停 下 了 脚 步, 借 机 喘 口 气, 可 这 时 他 又 听 见 了 一 阵 脚 步 声 回 头 一 看, 只 见 一 个 人 影 正 飞 快 地 向 自 己 移 动, 他 手 里 还 拿 着 一 根 木 棒 舍 普 图 诺 夫 吓 得 魂 飞 魄 散, 拔 腿 便 跑 快 点 站 住! 请 等 一 等! 库 查 佩 托 夫 在 他 的 身 后 喊 道, 站 住! 千 万 要 当 心 啊! 列 车 已 经 开 过 来 了! 舍 普 图 诺 夫 抬 头 间 只 见 迎 面 驶 来 一 列 火 车, 列 车 闪 着 两 只 可 怕 的 火 眼 舍 普 图 诺 夫 被 吓 得 头 发 根 子 都 竖 起 来 了 心 脏 嘣 嘣 跳 个 不 停, 他 忽 然 停 住 脚 步 拼 足 全 身 的 力 气, 纵 身 向 前 跳 去 大 约 在 空 中 飞 行 了 四 秒 钟 后, 他 落 在 了 坚 硬 的 斜 坡 上, 滚 了 下 去, 手 里 还 抓 了 一 棵 牛 蒡 草 这 只 是 路 基 的 斜 坡, 他 心 里 想 着, 哼, 这 没 什 么 要 紧 的 自 己 宁 可 从 路 基 上 滚 下 去, 也 不 能 像 贵 族 老 爷 挨 下 等 人 的 毒 打 一 分 钟 后, 他 的 右 耳 旁 传 来 沉 重 大 皮 靴 踩 水 的 声 音, 来 人 还 用 手 在 他 的 背 上 摸 来 摸 去 真 的 是 您 吗? 他 听 到 的 是 库 查 佩 托 夫 的 声 音, 您 是 斯 捷 潘 斯 捷 潘 内 奇 吧? 请 您 饶 了 我 吧! 舍 普 图 诺 夫 不 住 地 哀 求 道 您 这 是 怎 么 啦, 亲 爱 的 舍 普 图 诺 夫? 你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害 怕? 我 是 库 查 佩 托 夫 啊! 难 道 18

21 您 不 认 识 我 了 吗? 是 我 在 您 身 后 追 呀 追 的 我 边 跑 边 喊 差 一 点 被 火 车 给 轧 死, 亲 爱 的 看 见 您 跑 了, 玛 丽 娅 也 吓 坏 了, 她 现 在 已 经 昏 厥 在 站 台 上 了, 过 去 您 是 不 是 因 为 我 骂 了 您 一 句 混 蛋, 才 吓 成 这 个 样 子 的? 请 您 千 万 不 要 生 我 的 气 我 还 以 为 您 是 扳 道 王 呢 哎 呀, 您 就 不 要 挖 苦 我 了 您 如 果 想 报 复, 就 赶 快 报 复 吧 反 正 我 已 经 在 您 的 手 掌 心 里 了 舍 普 图 诺 夫 苦 苦 哀 求 道, 您 就 打 吧 把 我 打 成 残 废 算 了 唉 您 这 可 是 怎 么 啦, 我 的 老 弟? 我 是 有 事 问 你 才 追 你 的, 我 的 大 恩 人 呀! 我 有 一 件 事 要 跟 你 谈 谈 沉 默 了 片 刻, 库 查 佩 托 夫 接 着 说 道 : 这 件 事 对 你 对 我 都 很 重 要 我 的 玛 丽 娅 已 经 告 诉 我 你 和 她 已 不 是 普 通 的 关 系 了, 可 是 这 件 事 对 我 来 说 其 实 也 无 所 谓, 因 为 玛 丽 娅 伊 利 尼 奇 娜 在 那 件 与 我 与 她 都 有 关 的 事 情 上, 总 是 让 我 不 如 意 但 是 我 毕 竟 是 她 的 丈 夫, 是 一 家 之 主, 为 了 公 平 起 见, 就 劳 驾 您 跟 我 签 订 个 协 议 吧 就 像 圣 经 上 米 哈 伊 尔 所 说 的, 德 米 特 里 公 爵 跟 她 发 生 关 系 时, 每 月 都 要 付 两 张 面 值 二 十 五 卢 布 的 票 子 那 么, 您 愿 意 出 多 少 呢? 俗 话 说 得 好 : 协 议 胜 过 金 钱 您 赶 快 站 起 来 呀 舍 普 图 诺 夫 勉 强 站 了 起 来, 但 他 却 感 到 自 己 好 像 摔 断 了 筋 骨 一 样, 便 拖 着 沉 重 的 脚 步 向 路 基 走 去 您 到 底 愿 意 出 多 少 啊? 库 查 佩 托 夫 追 问 道, 我 只 要 您 一 张 面 值 二 十 五 卢 布 的 票 子 但 是 还 有 一 件 事 想 求 求 您, 您 能 否 在 您 的 车 站 上 为 我 侄 子 找 份 小 差 事 做 做 虽 然 库 查 佩 托 夫 的 声 音 很 大, 但 是 舍 普 图 诺 夫 却 什 么 也 没 听 见, 什 么 也 没 看 见, 勉 勉 强 强 地 走 进 值 班 室, 一 头 倒 在 了 床 上 第 二 天 早 晨, 他 却 丢 失 了 他 那 顶 制 帽 和 一 块 肩 章 他 至 今 仍 羞 愧 得 抬 不 起 头 来 19

22 4 哀 伤 格 里 戈 里 彼 得 罗 夫 是 一 位 优 秀 的 旋 匠, 他 在 当 年 的 加 尔 钦 乡 里 可 谓 是 无 人 不 知, 无 人 不 晓, 同 时 他 的 糊 涂 也 是 出 名 已 久 的 了 此 刻 的 他 正 赶 着 一 辆 雪 橇 送 生 病 的 老 伴 去 地 方 上 的 自 治 局 医 院, 这 段 路 大 概 有 三 十 多 俄 里, 而 且 路 面 也 糟 透 了, 就 连 公 家 的 邮 差 都 很 头 痛 走 这 样 的 路, 这 样 的 路 让 像 旋 匠 格 里 戈 里 这 样 的 懒 人 来 走, 可 真 是 举 步 维 艰 了 迎 面 吹 来 一 股 刺 骨 的 寒 风, 密 密 的 飞 旋 着 的 雪 花 落 在 脸 上, 好 像 刀 割 一 样 雪 越 下 越 大, 已 经 分 不 清 是 从 天 上 落 下 来 的, 还 是 从 地 上 刮 起 来 的 了 眼 前 除 了 茫 茫 大 雪, 还 是 茫 茫 的 大 雪, 田 野 树 林, 就 连 电 线 杆 也 都 被 雪 覆 盖 了 强 劲 的 寒 风 袭 来, 格 里 戈 里 的 车 轮 被 深 深 地 埋 在 了 大 雪 之 中, 那 匹 瘦 弱 的 老 马 艰 难 地 向 前 移 动 着, 拔 出 深 雪 里 的 腿, 走 上 一 步, 再 拔 出 深 雪 里 的 腿, 再 走 上 一 步, 吃 力 极 了 旋 匠 急 着 给 老 伴 看 病, 他 焦 急 地 挥 打 着 鞭 子, 狠 狠 地 抽 打 在 马 背 上 玛 特 廖 娜 呀, 你 就 别 哭 了, 我 已 经 很 卖 力 了 他 小 声 嘟 哝 着, 你 就 再 忍 耐 一 下, 上 帝 会 保 佑 我 们 及 时 赶 到 医 院 的 到 了 医 院 用 不 了 一 会 儿 工 夫, 你 那 个 病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或 许 就 会 给 你 喝 一 些 药 水, 也 可 能 让 人 给 你 放 点 血, 或 者 他 会 大 发 善 心, 派 人 给 你 用 酒 精 擦 身 体, 这 样 你 那 个 腰 痛 的 毛 病 就 会 好 了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肯 定 会 尽 力 的 虽 然 他 可 能 会 责 骂 一 通, 或 者 跺 跺 脚, 但 他 肯 定 会 尽 力 帮 你 治 病 的 他 是 一 位 多 么 好 的 老 爷 啊, 待 人 又 宽 容 又 和 气 等 我 们 一 到, 他 肯 定 会 立 即 从 他 的 诊 室 里 跳 出 来 的, 接 着 就 会 数 落 个 没 完 没 了 : 你 怎 么 回 事 啊? 他 也 许 会 嚷 嚷 道 : 为 什 么 你 们 现 在 才 来 啊? 为 什 么 不 早 点 来? 难 道 你 们 认 为 我 是 一 条 狗, 就 该 成 天 团 团 围 着 你 们 这 些 鬼 东 西 转 吗? 为 什 么 不 上 午 来? 滚, 快 点 给 我 滚 回 去! 明 天 再 来 吧! 那 我 就 会 求 他 : 医 生 老 爷!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我 尊 贵 的 好 老 爷 哎, 你 倒 是 快 走 呀, 我 让 你 发 呆, 真 是 见 鬼! 驾! 旋 匠 甩 开 鞭 子, 狠 抽 在 他 的 瘦 马 身 上, 看 都 没 看 他 老 伴 一 眼, 继 续 低 声 地 自 言 自 语 : 我 的 老 爷! 我 说 的 可 都 是 实 话 啊, 我 敢 向 上 帝 还 是 凭 我 的 十 字 架 起 誓 : 天 还 没 有 亮, 我 们 就 起 程 了, 可 那 么 远 的 路 怎 么 能 说 到 就 到 呢? 而 且 老 天 爷 或 者 是 圣 母 娘 娘 发 了 火, 给 我 们 送 来 了 这 么 一 场 大 暴 风 雪 您 老 人 家 也 是 看 见 的, 即 便 是 一 匹 骏 马 也 不 一 定 能 按 时 赶 来, 何 况 我 那 匹 又 瘦 又 老 的 马 呀 可 能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照 样 会 皱 起 眉 头, 大 声 嚷 嚷 道 : 我 是 清 楚 你 们 这 些 人 的, 你 们 总 是 能 找 出 理 由 为 自 己 辩 护! 特 别 是 你, 格 里 什 卡! 我 早 了 解 你 的 为 人 了! 恐 怕 你 一 路 上 进 了 五 20

23 六 家 小 酒 馆 吧! 我 就 会 反 驳 他 说 : 难 道 你 认 为 我 是 恶 棍, 还 是 认 为 我 是 一 个 异 教 徒? 自 己 的 老 太 婆 都 快 要 归 天 咽 气 了, 我 怎 么 会 有 心 思 去 小 酒 馆 喝 酒 呢! 您 就 饶 恕 我 吧! 快 点 给 我 老 伴 看 病 吧, 叫 那 些 小 酒 馆 见 鬼 去 吧! 接 下 来,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就 会 吩 咐 人 把 你 抬 进 医 院, 我 当 然 会 给 他 跪 下 并 说 :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我 的 老 爷! 我 们 千 恩 万 谢 也 难 以 报 答 您 的 恩 情 啊! 请 您 就 可 怜 可 怜 我 们 这 些 庄 稼 人 吧, 我 们 惹 你 生 了 这 么 多 气, 按 理 您 是 应 该 把 我 们 连 打 带 骂 地 轰 出 去 的, 可 您 老 人 家 却 还 是 为 我 们 看 病, 瞧, 您 的 脚 上 都 沾 上 雪 了!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肯 定 会 瞪 着 大 眼, 像 想 要 揍 我 一 顿 的 样 子 说 : 傻 瓜, 你 与 其 给 我 跪 着, 还 不 如 平 时 少 灌 自 己 几 杯 白 酒 呢 再 看 看 你 可 怜 可 怜 的 老 太 婆, 我 真 想 揍 你 一 顿! 您 说 得 太 对 了, 我 是 真 该 揍,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您 就 狠 狠 地 揍 我 一 顿 吧! 既 然 您 是 我 们 的 救 命 恩 人, 叫 您 亲 爹 我 都 乐 意, 更 不 用 说 给 您 下 跪 了? 老 爷, 我 说 的 可 都 是 老 实 话 如 同 站 在 上 帝 的 面 前 一 样 如 果 我 撒 谎 了, 您 就 戳 瞎 我 的 眼 睛 只 要 我 的 玛 特 廖 娜, 也 就 是 我 的 老 伴, 能 够 治 好 病, 还 能 和 以 前 一 样 操 持 家 务, 那 时 您 老 人 家 吩 咐 我 做 什 么, 我 都 会 替 您 做 好 的! 像 小 烟 盒 糙 球, 还 有 什 么 九 柱 戏 的 木 柱, 我 都 会 精 心 为 您 做 的, 我 可 以 旋 得 跟 外 国 人 的 一 样 好 而 且 我 一 分 钱 也 不 会 收 您 的! 如 果 是 在 莫 斯 科, 这 种 小 烟 盒 可 以 卖 四 个 卢 布 的, 可 我 一 分 钱 也 不 会 收 您 的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就 会 笑 着 说 : 好, 好 啊 你 的 心 意 我 心 领 了! 只 可 惜 你 是 个 酒 鬼 我 的 老 伴 儿, 你 看 我 跟 那 些 老 爷 们 说 得 多 好 啊, 我 知 道 怎 样 跟 他 们 打 交 道 的, 没 有 我 搭 不 上 话 的 老 爷 现 在 我 只 求 上 帝 保 佑, 千 万 不 要 让 我 们 迷 路 才 好 你 瞧 这 暴 风 雪 刮 的, 我 的 眼 睛 都 快 睁 不 开 了 旋 匠 的 嘴 里 一 直 嘟 哝 着, 一 刻 也 没 有 停 下 过 他 随 便 东 拉 西 扯, 只 求 自 己 那 沉 重 的 心 情 能 放 松 一 些 虽 然 他 嘴 上 的 话 很 多, 可 是 脑 子 里 的 想 法 和 疑 问 却 比 嘴 上 的 还 多 哀 伤 不 断 地 侵 袭 着 旋 匠, 完 全 出 乎 他 自 己 的 意 料, 弄 得 他 现 在 怎 么 也 无 法 清 醒 过 来, 无 法 平 静 下 来, 无 法 认 真 地 想 一 想 在 此 之 前 的 他 一 直 过 着 无 忧 无 虑 的 生 活, 昏 昏 沉 沉, 无 所 事 事, 既 不 知 道 欢 乐, 也 不 知 道 哀 伤, 可 是 现 在 的 他 却 突 然 心 情 沉 重 起 来, 内 心 十 分 痛 苦 这 个 一 直 无 忧 无 虑 的 懒 汉 和 酒 鬼 好 像 突 然 变 了 一 个 人 似 的, 他 竟 然 也 忙 碌 起 来, 凡 事 都 要 操 心, 看 到 老 伴 生 病 了, 他 心 急 火 燎 的, 也 不 怕 这 么 大 的 暴 风 雪 了 旋 匠 记 得 非 常 清 楚, 他 的 哀 伤 是 从 昨 天 傍 晚 才 开 始 的 昨 晚 他 像 往 常 一 样 喝 得 醉 醺 醺 地 回 到 了 家, 接 着 就 开 始 骂 人, 还 挥 舞 着 拳 头 老 太 婆 瞧 了 一 眼 自 己 的 丈 夫, 眼 神 里 充 满 了 严 厉 和 呆 滞, 就 像 圣 像 上 的 圣 徒 或 者 快 要 死 的 人 一 样, 已 经 完 全 没 有 了 往 日 的 温 顺 旋 匠 的 哀 21

24 伤 正 是 从 她 那 奇 怪 的 不 祥 的 眼 神 里 开 始 的 旋 匠 吓 得 不 行, 赶 紧 向 邻 居 借 了 一 匹 老 马, 拉 着 老 太 婆 就 往 医 院 里 送, 希 望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能 用 神 奇 的 药 粉 或 者 油 膏 恢 复 老 太 婆 从 前 的 眼 神 你 呀, 玛 特 廖 娜, 如 果 他 又 小 声 地 嘟 哝 起 来, 如 果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问 起 我 有 没 有 打 你, 你 就 对 他 说 : 没 有, 绝 对 没 有 的 事! 我 也 会 记 住 的! 从 今 往 后 再 也 不 打 你 了 我 凭 着 十 字 架 向 上 帝 发 誓! 再 说 了, 我 以 前 也 不 是 故 意 打 你 的, 没 有 什 么 来 意! 我 只 是 不 假 思 索 就 随 手 打 了 你 其 实 我 可 心 疼 你 呢, 你 看 我 不 是 正 急 着 送 你 医 院 看 病 吗 瞧, 好 大 的 风 雪 啊! 上 帝 啊, 你 是 在 发 怒 吗? 求 你 一 定 保 佑 我 们 不 要 迷 路 怎 么 样 了, 你 的 腰 还 痛 吗? 玛 特 廖 娜, 你 为 什 么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呢? 我 问 你 呢 : 你 的 腰 还 痛 吗? 旋 匠 感 到 非 常 奇 怪, 为 什 么 老 太 婆 脸 上 的 雪 老 是 不 融 化 呢? 那 张 脸 为 什 么 显 得 这 么 消 瘦, 灰 白 里 还 透 着 蜡 黄, 面 容 庄 重 而 又 严 肃 唉, 蠢 婆 娘! 旋 匠 大 喝 道 我 跟 你 说 真 心 话 呢, 上 帝 可 以 作 证 可 是 你, 那 个 咳, 你 真 是 个 蠢 婆 娘! 你 如 果 再 这 样, 我 索 性 就 不 送 你 去 医 院 了! 旋 匠 放 下 了 缰 绳, 犹 豫 不 决, 他 不 敢 回 头 看 老 伴, 因 为 他 害 怕! 自 己 所 问 的 话 得 不 到 回 答, 同 样 让 他 感 到 害 怕 最 后, 为 了 探 个 明 白, 他 狠 了 狠 心, 试 着 用 手 去 摸 了 一 下 她 的 手, 手 是 冰 凉 的, 被 抬 起 的 手 直 直 地 垂 了 下 来 你 不 会 就 这 么 死 了 吧, 这 下 麻 烦 可 大 啦! 于 是, 旋 匠 大 哭 起 来, 他 不 仅 是 可 怜 老 伴, 更 是 感 到 懊 丧 他 认 为 这 世 上 的 一 切 事 都 变 得 太 快 了, 他 的 哀 伤 才 刚 刚 开 始, 不 应 该 这 么 快 就 收 场 的, 他 还 没 来 得 及 让 老 太 婆 过 上 好 日 子 呢, 没 来 得 及 对 她 表 示 疼 爱, 她 怎 么 就 死 了 呢? 他 们 可 是 共 同 生 活 了 四 十 年 啊, 但 这 四 十 年 却 像 一 场 噩 梦 一 样 : 受 穷 酗 酒 打 架, 还 没 过 一 天 好 日 子 呢 况 且, 当 他 正 要 痛 改 前 非, 正 要 疼 爱 老 太 婆 时, 正 要 向 她 说 对 不 起 时, 她 却 死 了 老 天 爷 啊, 你 这 样 做 分 明 是 在 跟 我 作 对 啊! 旋 匠 大 声 喊 道 旋 匠 回 想 起 往 事, 说 道 : 我 做 的 真 是 不 好 啊! 时 常 打 发 她 出 去 向 人 家 讨 饭 要 是 她 再 活 上 十 年, 我 会 让 她 过 上 好 日 子 的 否 则, 她 还 真 以 为 我 是 那 种 人 呢 圣 母 娘 娘 啊, 我 还 往 什 么 鬼 地 方 赶 呀? 现 在 不 应 该 再 去 看 病 了, 而 应 该 把 她 安 葬 了 那 就 掉 头 吧! 旋 匠 使 出 全 身 的 力 气 抽 打 着 他 的 马, 让 它 掉 转 过 头 来, 回 去 的 道 路 更 难 走 了, 一 点 车 轭 也 看 不 见 了 雪 橇 有 时 还 会 撞 到 小 杉 树 上, 一 个 黑 糊 糊 的 东 西 在 他 的 眼 前 一 闪 而 过, 但 却 擦 伤 了 他 的 手 接 着 视 野 之 内 又 变 得 白 茫 茫 一 片 了, 风 雪 飞 旋 着 如 果 能 从 头 再 活 一 次, 那 就 好 了 22

25 旋 匠 想 着 于 是, 他 又 回 忆 起 四 十 年 前 的 玛 特 廖 娜, 那 是 她 还 年 轻, 是 一 个 漂 亮 快 活 的 姑 娘, 而 且 出 身 于 富 裕 人 家 她 的 父 母 把 女 儿 嫁 给 了 自 己, 仅 仅 是 因 为 他 们 喜 欢 自 己 那 一 手 的 好 手 艺 凭 借 自 己 的 能 力, 旋 匠 本 来 完 全 可 以 过 上 好 日 子 的, 但 是 不 幸 的 是, 婚 后 的 自 己 开 始 酗 酒, 整 天 烂 醉 如 泥, 一 头 倒 在 炕 上 就 会 睡 到 大 天 亮 婚 礼 上 的 事 情 他 倒 还 记 得, 可 是 婚 礼 之 后 日 子 他 却 一 丁 点 印 象 也 没 有 的 哪 怕 他 被 人 打 死, 他 也 就 记 得 自 己 做 过 的 仅 有 的 三 件 事 : 喝 酒 睡 觉 打 老 婆 此 外 就 什 么 也 不 记 得 了, 一 晃 四 十 个 年 头 就 这 样 过 去 了 黄 昏 来 临 了, 鹅 毛 似 的 大 雪 使 天 空 也 变 得 灰 暗 了 我 这 是 往 哪 里 赶 车 呀? 旋 匠 猛 地 清 醒 过 来, 应 该 去 墓 场 的 呀, 我 却 怎 么 还 是 朝 着 医 院 的 方 向 赶 呢 我 真 是 变 傻 了! 旋 匠 掉 转 雪 橇, 朝 着 老 马 的 背 上 又 是 一 记 鞭 子 老 马 鼓 足 全 身 的 力 气, 打 着 响 鼻, 一 路 小 跑 起 来 旋 匠 接 二 连 三 地 抽 打 着 老 马 的 背 身 后 传 来 一 阵 阵 东 西 撞 击 的 声 音, 他 头 也 不 回 一 下, 以 为 那 是 故 去 的 老 太 婆 的 头 撞 击 雪 橇 而 发 出 的 声 音 天 色 变 得 越 来 越 暗 了, 风 也 变 得 越 来 越 冷, 越 来 越 刺 骨 了 如 果 能 再 从 头 活 一 次, 那 就 好 了 旋 匠 想 道, 我 会 添 置 一 套 新 的 工 具, 接 受 大 批 的 订 单 把 钱 都 交 到 老 太 婆 的 手 上 嗯, 就 这 样 办! 后 来, 他 一 不 小 心 弄 脱 了 缰 绳, 可 怎 么 也 不 能 把 缰 绳 捡 起 来, 他 的 手 已 经 不 听 使 唤 了 既 然 这 样, 那 就 算 了 他 心 里 想 道, 反 正 老 马 识 途, 它 会 把 我 拉 回 家 的 这 会 儿 我 要 小 睡 一 会 趁 着 下 葬 安 魂 祭 以 前, 我 最 好 能 歇 一 歇 旋 匠 闭 上 眼 睛, 打 起 盹 来 不 久, 他 感 觉 到 马 停 了 下 来, 睁 开 眼 却 看 到 自 己 面 前 有 一 堆 黑 糊 糊 的 东 西, 像 是 大 草 垛, 又 像 小 木 屋 这 时, 他 真 想 从 雪 橇 上 爬 下 来, 弄 清 楚 到 底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可 是 现 在 的 他 全 身 懒 得 什 么 也 不 想 干, 他 甚 至 宁 愿 冻 死, 也 不 想 动 弹 一 下 接 着 上, 他 就 安 静 地 睡 着 了 等 他 再 次 醒 来 时, 发 现 自 己 躺 在 一 间 明 净 的 大 房 间 里, 温 暖 的 阳 光 从 窗 外 射 进 来 旋 匠 看 到 面 前 站 着 有 好 些 人, 他 首 先 要 做 的 就 是 想 表 明 自 己 是 个 既 稳 重 又 懂 事 的 人 请 你 们 都 来 参 加 老 太 婆 的 安 魂 祭 吧, 乡 亲 们! 他 说, 还 要 告 诉 东 家 一 下 唉, 算 了, 算 了! 你 还 是 只 管 躺 着 吧! 有 人 打 断 了 他 的 话 天 哪, 你 是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旋 匠 看 到 身 边 的 医 生, 惊 叫 起 来, 老 爷 哪! 恩 人 哪! 他 从 内 心 里 都 想 跳 下 床, 扑 通 一 声 跪 在 医 生 的 脚 下, 但 是 他 却 感 到 自 己 的 手 脚 已 经 都 不 23

26 听 自 己 的 使 唤 了 我 的 老 爷! 我 的 胳 膊 哪 儿 去 了? 我 的 腿 呢? 你 只 有 跟 自 己 的 胳 膊 和 腿 告 别 了 因 为 你 把 它 们 冻 坏 了! 好 了, 好 了, 你 就 不 要 哭 了 呀, 你 还 是 感 谢 上 帝 让 你 活 了 六 十 年 吧, 你 活 的 时 间 也 够 长 的 了! 亲 爱 的 老 爷, 我 伤 心 呀! 请 您 宽 宏 大 量 饶 恕 我! 就 是 再 让 我 活 上 那 么 五 六 年 也 好 啊 马 是 借 来 的 啊, 还 得 还 给 人 家 要 给 老 太 婆 下 葬 了 这 世 上 的 事 情 怎 么 变 得 这 么 快 啊! 我 的 老 爷! 巴 维 尔 伊 凡 内 奇! 卡 累 利 阿 榨 木 烟 盒 我 还 没 有 做 好 呢, 棒 球 也 还 没 有 做 出 来 医 生 只 是 摆 了 摆 手, 就 走 出 了 病 房, 这 个 旋 匠 算 是 彻 底 完 了 24

27 5 一 件 艺 术 品 萨 沙 斯 米 尔 诺 夫 是 一 位 独 生 子, 他 的 脸 上 露 出 一 副 酸 溜 溜 的 表 情, 腋 下 夹 着 一 件 用 二 二 三 期 市 场 报 包 裹 着 的 东 西, 进 入 了 科 舍 利 科 夫 医 生 的 诊 室 啊, 亲 爱 的 小 伙 子! 医 生 热 情 地 说, 您 现 在 的 感 觉 如 何 啊? 是 不 是 要 告 诉 我 一 个 好 消 息 啊? 萨 沙 眨 了 眨 眼 睛, 用 一 只 手 摸 着 胸 口 激 动 地 说 : 伊 万 尼 古 拉 耶 维 奇, 我 的 母 亲 让 我 代 她 向 您 致 敬 问 好, 并 嘱 咐 我 向 您 表 示 感 谢 我 可 是 母 亲 的 独 生 子 啊, 是 您 救 了 我 的 命 把 我 从 危 难 之 中 解 救 了 出 来, 所 以 我 们 该 如 何 感 谢 您 才 好 呢? 千 万 不 要 这 样 说, 年 轻 人! 医 生 打 断 他 的 话, 脸 因 为 高 兴 而 涨 得 通 红, 这 都 是 我 应 该 做 的 事 啊, 换 成 其 他 人 也 会 这 样 做 的 母 亲 可 只 有 我 一 个 儿 子 而 且 我 们 也 很 穷, 您 那 昂 贵 的 出 诊 费 我 们 理 所 当 然 是 付 不 起 的, 所 以 这 让 我 们 太 不 好 意 思 了, 好 大 夫, 你 可 千 万 要 收 下 这 件 东 西, 这 是 母 亲 和 我 的 一 片 心 意 这 代 表 着 我 们 的 谢 意, 也 是 一 件 非 常 珍 贵 的 物 品, 它 是 一 件 古 代 的 青 铜 器 一 件 少 有 的 艺 术 品 你 不 必 这 样 做 的! 医 生 为 难 地 说, 嗯, 你 刚 才 说 这 是 一 件 什 么 东 西? 不, 请 您 一 定 不 要 拒 绝, 萨 沙 一 边 打 开 纸 包, 一 边 唠 叨 着, 您 如 果 拒 绝 了, 我 和 我 的 母 亲 都 会 生 气 的 这 件 艺 术 品 是 先 父 遗 留 给 我 们 母 子 的, 我 们 一 直 把 它 当 作 珍 贵 的 纪 念 品 珍 藏 着 我 父 亲 生 前 喜 欢 收 购 古 铜 器, 然 后 再 把 收 到 的 卖 给 古 铜 器 爱 好 者 母 亲 和 我 现 在 仍 干 这 个 行 当 纸 包 被 萨 沙 打 开 了, 他 细 心 地 把 那 件 物 品 放 在 桌 子 上, 这 是 一 座 古 老 的 青 铜 烛 台, 体 形 不 太 高, 两 位 女 子 的 雕 像 耸 立 在 台 座 上, 她 们 的 姿 势 就 像 夏 娃 一 样, 全 身 赤 裸, 一 丝 不 挂 我 没 有 勇 气, 也 没 有 描 写 的 天 赋, 因 此 也 就 无 法 详 细 地 描 写 她 们 那 遮 私 处 的 无 花 果 叶 和 整 个 体 态 娇 媚 的 微 笑 显 现 在 两 位 女 子 的 脸 上, 似 乎 她 们 要 从 烛 台 上 跳 下 来 一 样, 然 后 会 在 房 间 里 这 让 读 者 看 了 会 感 到 有 伤 大 雅 的 医 生 仔 细 地 打 量 着 这 件 礼 品, 轻 轻 用 手 指 搔 着 耳 根, 干 咳 了 一 声, 擤 了 一 下 鼻 涕, 表 现 出 犹 豫 不 决 的 样 子 真 的, 这 的 确 是 件 精 美 的 艺 术 品, 他 含 糊 其 辞 地 说, 不 过, 我 怎 么 说 25

28 好 呢, 它 看 上 去 毕 竟 有 点 有 点 不 太 雅 观 她 们 并 不 仅 仅 是 袒 胸 露 背, 鬼 才 晓 得 她 们 在 做 什 么 您 的 意 思 是 说 她 们 为 什 么 不 穿 衣 服 吗? 就 连 那 个 偷 吃 禁 果 的 夏 娃 也 没 法 和 她 们 俩 相 提 并 论, 如 果 把 这 个 物 件 摆 在 桌 子 上, 那 是 不 是 显 得 主 人 太 庸 俗 了? 大 夫, 您 怎 么 能 这 样 想 呢! 萨 沙 生 气 地 说, 您 要 知 道, 这 可 是 一 件 艺 术 品 呀, 您 再 仔 细 地 瞧 瞧! 您 瞧, 她 们 的 身 姿 雕 刻 得 多 么 优 美 高 雅 啊, 看 到 的 人 都 会 禁 不 住 对 她 们 充 满 崇 敬 之 情 的, 甚 至 会 流 出 感 动 的 热 泪 来! 看 到 如 此 优 美 的 体 态 以 后, 您 就 会 忘 掉 尘 世 上 的 一 切 烦 恼 的 您 再 仔 细 瞧 瞧, 她 们 的 内 在 感 情 也 是 非 常 丰 富 的, 一 举 一 动 是 多 么 轻 盈 多 么 富 有 艺 术 表 现 力 啊 这 一 切 都 我 明 白,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医 生 打 断 了 萨 沙 的 话, 可 是, 你 是 知 道 的, 我 已 经 成 家 了, 我 的 孩 子 们 也 常 常 会 跑 到 这 里 来, 常 来 这 里 的 还 有 一 些 女 士 们 这 是 当 然 的 啦, 普 通 人 是 会 用 你 所 想 象 的 那 种 眼 光 去 看 它 的, 萨 沙 说, 但 是, 具 有 这 么 高 度 艺 术 欣 赏 性 的 物 品 自 然 不 能 用 普 通 人 的 眼 光 看 了 您 是 谁 啊, 您 是 赫 赫 有 名 的 大 夫, 您 应 该 比 普 通 人 站 得 更 高 些, 应 该 从 更 高 的 角 度 去 看 待 它 况 且, 如 果 您 拒 绝 接 受 它, 那 么 您 拒 绝 的 就 不 仅 仅 是 一 件 艺 术 品 了, 而 是 拒 绝 的 我 和 母 亲 的 一 片 诚 心 我 可 是 我 母 亲 的 独 生 子 啊 是 您 拯 救 了 她 儿 子 的 生 命 把 我 们 极 为 珍 视 的 东 西 送 给 您, 这 是 理 所 当 然 的 事 情 谢 谢 您,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我 非 常 感 谢 你 和 你 母 亲 的 一 片 诚 意 请 代 我 向 您 母 亲 表 示 感 谢 不 过, 说 句 心 里 话, 您 自 己 想 想 看, 我 那 三 个 孩 子 如 果 看 到 了, 还 有 那 些 常 来 看 病 的 女 士 们 还 是 这 样 吧, 你 就 先 把 这 件 东 西 留 在 这 里 吧! 反 正 你 是 不 会 明 白 我 的 想 法 的 您 用 不 着 解 释 什 么, 萨 沙 高 兴 地 说, 您 就 把 这 个 烛 台 放 在 花 瓶 的 旁 边, 只 可 惜 只 是 一 只, 要 是 有 一 对 就 好 了 这 太 令 人 惋 惜 了! 好 吧, 再 见, 我 的 大 夫 萨 沙 走 后, 医 生 凝 望 着 那 个 烛 台, 不 时 地 挠 着 耳 根, 陷 入 了 沉 思 毫 无 疑 问, 这 个 烛 台 是 一 件 非 常 好 的 艺 术 品 他 想 道, 把 它 扔 了 吧, 那 是 太 可 惜 了 留 在 这 里 吧, 自 己 又 无 法 接 受 嗯 这 真 是 一 件 难 办 的 事 啊! 还 是 把 它 送 给 谁 吧? 思 考 了 很 长 时 间, 他 终 于 想 到 了 自 己 的 好 朋 友 乌 霍 夫 律 师, 自 己 正 在 托 他 办 一 件 案 子 这 真 是 太 好 了, 医 生 下 定 决 心 地 说, 作 为 老 朋 友, 他 是 不 好 意 思 收 我 的 诉 讼 费 的, 对 了, 送 给 他 这 件 艺 术 品 真 是 最 合 适 的 了 我 现 在 就 把 这 件 难 以 让 人 接 受 的 艺 术 品 给 他 送 去! 况 且, 26

29 他 只 是 一 个 单 身 汉, 也 比 较 喜 欢 这 类 的 东 西 说 去 就 去, 医 生 穿 戴 整 齐, 抱 着 那 件 东 西 就 朝 乌 霍 夫 的 家 走 去 您 好 呀, 医 生 正 好 碰 上 朋 友 律 师 在 家, 他 说 道, 我 到 您 这 儿 来 是 为 了 表 示 对 你 的 感 谢, 老 弟, 您 可 帮 了 我 的 大 忙 您 肯 定 也 不 会 收 我 的 钱 的, 那 你 就 请 您 收 下 这 件 礼 物 吧 我 的 老 弟, 你 瞧 这 是 一 件 非 常 精 美 的 艺 术 品, 您 肯 定 会 喜 欢 的! 一 看 见 这 件 礼 品, 律 师 的 欣 喜 之 情 溢 于 言 表 这 可 真 是 一 件 好 东 西 啊! 他 放 声 大 笑 起 来 哎 呀, 真 是 活 灵 活 现 啊, 是 谁 才 有 这 么 巧 的 手 啊, 怎 么 能 制 作 出 这 么 好 的 玩 意 儿 来 呢! 真 是 太 精 致 啦! 我 真 的 很 喜 欢! 你 是 从 哪 儿 弄 到 这 一 件 如 此 漂 亮 的 东 西 的? 律 师 由 衷 地 赞 叹 了 一 番, 然 后 胆 怯 地 朝 门 口 望 了 望, 然 后 说 : 虽 然 我 也 喜 欢 这 件 艺 术 品, 但 是, 老 兄, 还 是 请 您 把 这 件 礼 品 拿 回 去 吧 我 是 万 万 不 能 接 受 的 这 是 为 了 什 么 啊? 医 生 疑 惑 地 问 因 为 因 为 我 家 里 还 有 一 位 老 母 亲 啊, 另 外, 还 有 一 些 当 事 人 也 常 来 找 我, 再 说, 要 是 让 仆 人 看 到 了 不 不 不 无 论 如 何 你 也 不 能 拒 绝 我 的 好 意! 医 生 挥 着 手 说, 如 果 您 拒 绝 接 受 它, 那 真 是 太 愚 蠢 了! 这 可 是 一 件 艺 术 品 人 物 的 体 态 是 那 么 的 高 雅 优 美 那 么 的 富 有 艺 术 表 现 力 我 简 直 不 敢 妄 加 评 论! 如 果 你 不 接 受, 我 一 定 会 感 到 伤 心 的! 哪 怕 把 那 个 地 方 盖 上 一 点 东 西, 或 者 蒙 上 一 块 遮 羞 布 什 么 的 也 好 呀 医 生 不 停 地 挥 着 手 就 从 乌 霍 夫 的 住 宅 里 逃 了 出 来, 他 终 于 把 这 件 礼 物 打 发 了 出 去, 心 里 感 到 很 满 意, 然 后 就 回 家 了 医 生 走 后, 律 师 仔 细 地 端 详 着 那 个 烛 台, 用 手 指 上 上 下 下 地 抚 摩 了 遍, 然 后 也 和 医 生 一 样 绞 尽 脑 汁 地 想 把 这 件 礼 品 处 理 掉 一 件 多 么 好 的 艺 术 品 啊, 他 思 忖 着, 扔 掉 它 吧, 挺 可 惜 的 放 在 自 己 的 房 间 里 吧, 又 有 伤 大 雅 嗯, 最 好 的 办 法 还 是 把 它 送 人 算 了 对 了, 今 天 晚 上 我 就 把 它 送 给 喜 剧 演 员 沙 什 金, 这 种 玩 意 儿 会 得 到 他 们 这 些 喜 剧 演 员 的 喜 欢 的, 况 且, 今 天 也 正 好 是 他 从 事 艺 术 活 动 的 周 年 纪 念 日 说 做 就 做, 一 到 晚 上, 他 就 把 烛 台 包 装 好, 径 直 来 到 喜 剧 演 员 沙 什 金 的 工 作 室 整 整 一 个 晚 上, 前 来 喜 剧 演 员 化 妆 室 欣 赏 这 件 礼 品 的 人 络 绎 不 绝 化 妆 室 里 一 直 欢 声 笑 语, 热 闹 非 凡, 人 们 的 哄 笑 声 就 像 马 的 嘶 鸣 一 样 响 亮 如 果 有 女 演 员 来 到 门 口 问 : 我 可 以 进 去 吗? 喜 剧 演 员 那 嘶 哑 的 声 音 就 会 立 刻 传 来 : 不 27

30 行, 真 的 不 行, 亲 爱 的, 我 还 没 有 穿 衣 服 呢! 纪 念 演 出 结 束 后, 喜 剧 演 员 耸 了 耸 肩 膀, 摊 开 两 手, 为 难 地 说 道 : 唉, 你 让 我 把 这 件 污 秽 下 流 的 东 西 放 到 哪 里 好 呢? 你 是 知 道 我 是 住 在 私 人 住 宅 里 的 呀! 再 说, 我 这 里 时 常 有 女 演 员 来 啊! 这 又 不 是 照 片, 也 不 能 放 在 抽 屉 里! 我 说 您 呀, 先 生, 把 它 卖 掉 就 好 了 嘛, 理 发 师 看 透 了 喜 剧 演 员 的 心 思, 便 向 他 提 出 这 样 的 建 议 一 位 专 门 收 购 古 铜 器 的 老 太 婆 就 住 在 城 外 的 居 民 区 里, 您 到 那 里 一 问 一 个 姓 斯 米 尔 诺 夫 的 人 大 家 就 会 告 诉 你 的, 没 有 人 不 认 识 她 喜 剧 演 员 听 从 了 理 发 师 的 劝 告 两 天 以 后, 坐 在 自 己 的 诊 室 里 的 科 舍 利 科 夫 医 生 正 用 一 个 手 指 顶 着 脑 门, 他 在 思 考 胆 汁 酸 是 如 何 产 生 的 问 题 房 门 突 然 被 推 开 了, 萨 沙 斯 米 尔 诺 夫 跑 了 进 来, 他 神 采 奕 奕, 笑 容 可 掬, 浑 身 上 下 流 露 出 喜 悦 的 神 情 一 件 用 报 纸 裹 着 的 东 西 在 他 的 手 里 大 夫! 他 上 气 不 接 下 气 地 说 道, 您 简 直 太 走 运 了, 我 真 是 太 高 兴 了! 怎 么 说 好 呢, 还 是 让 我 告 诉 你 吧, 我 和 母 亲 终 于 又 弄 到 了 一 个 烛 台, 和 送 您 的 那 个 一 模 一 样, 这 样 您 就 可 以 拥 有 一 对 烛 台 了 我 母 亲 也 高 兴 得 不 得 了 我 可 是 母 亲 的 独 苗 啊 是 您 救 了 我 的 一 条 命 由 于 过 分 地 激 动, 萨 沙 的 两 只 手 抖 动 着 把 烛 台 放 在 医 生 的 面 前 医 生 半 张 着 嘴, 想 要 说 些 什 么, 但 什 么 也 没 有 说 出 来, 他 的 舌 头 僵 住 了 28

31 6 村 长 某 县 城 有 一 家 十 分 肮 脏 的 小 饭 馆, 村 长 希 里 玛 正 坐 在 这 个 饭 馆 的 桌 边 吃 一 盆 油 腻 的 肉 粥 他 每 吃 完 三 勺 肉 粥, 就 喝 上 一 杯 酒, 并 且 总 是 说 就 喝 这 最 后 一 杯 了 就 是 如 此 嘛, 你 可 真 是 我 的 知 心 朋 友, 农 民 的 案 子 真 的 很 难 办 的! 他 一 边 对 小 饭 馆 的 老 板 解 释, 一 边 在 桌 子 底 下 扣 上 那 些 被 撑 开 的 纽 扣, 是 啊, 我 的 好 兄 弟! 就 连 俾 斯 麦 也 对 农 民 的 案 子 缺 乏 了 解 要 办 好 这 种 案 子, 脑 子 必 须 特 别 灵 活, 还 得 有 点 手 腕 那 些 农 民 为 什 么 都 喜 欢 我? 他 们 为 什 么 会 像 苍 蝇 似 的 围 着 我 转? 我 为 什 么 总 能 吃 上 带 油 的 肉 粥, 而 别 的 律 师 连 点 油 星 儿 也 沾 不 上 呢? 这 都 是 有 原 因 的, 那 就 因 为 我 的 脑 袋 瓜 儿 好 使, 有 能 力 希 里 玛 喘 着 粗 气 又 喝 干 了 一 杯 酒, 然 后 就 神 气 十 足 地 伸 直 了 脏 脏 的 脖 子 他 这 个 人 不 仅 脖 子 不 干 净, 而 且 他 的 两 只 手 耳 朵 衬 衫 裤 子 等 等 全 都 肮 脏 不 堪, 处 处 透 着 龌 龊 我 从 不 撒 谎, 我 承 认 自 己 没 有 什 么 学 问, 我 既 不 是 大 学 生, 也 不 像 学 者 们 那 样 穷 讲 究 穿 大 礼 服 不 过, 老 弟, 我 可 以 毫 不 谦 虚 地 对 你 说, 我 从 不 采 用 任 何 压 制 措 施, 但 却 能 把 农 民 的 案 子 都 办 好, 像 我 这 样 精 通 法 律 的 能 人, 一 百 万 人 中 也 就 找 出 我 一 个 人 吧 也 可 以 这 样 说, 我 没 审 过 斯 科 平 的 案 子, 也 没 办 过 萨 拉 贝 凯 尔 的 案 子, 可 是 一 牵 涉 到 农 民 的 案 子, 我 就 会 手 到 擒 来, 全 都 不 在 话 下, 不 管 什 么 样 的 检 察 官, 也 不 管 什 么 样 的 辩 护 律 师, 没 有 一 个 是 我 的 对 手 真 的, 上 帝 可 以 作 证 的! 只 有 我 才 擅 长 办 理 农 民 的 案 子, 其 他 的 人 都 不 行! 就 算 你 是 贝 多 芬, 就 算 你 是 罗 蒙 诺 索 夫, 如 果 你 没 有 我 这 份 才 能, 那 最 好 就 不 要 来 插 手 管 我 的 事 给 你 举 个 例 子 吧, 你 听 说 过 列 普 洛 沃 村 村 长 的 那 个 案 子 吗? 没 有, 从 没 听 说 过 这 案 子 倒 是 很 有 意 思, 而 且 需 要 用 点 手 腕! 就 算 普 列 瓦 科 遇 上 它 也 会 栽 跟 头 的, 可 这 个 案 子 一 经 我 的 手, 就 办 得 干 净 利 索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 我 的 兄 弟, 离 莫 斯 科 不 远 的 地 方 有 一 个 铸 造 大 钟 的 工 厂 我 们 列 普 洛 沃 村 的 一 个 农 民 就 在 这 个 工 厂 里 当 工 长, 他 就 是 叶 甫 多 吉 姆 彼 得 罗 夫, 在 那 个 厂 里 已 经 干 了 二 十 多 年 如 果 从 他 的 身 份 证 来 看, 他 当 然 是 一 个 庄 稼 人, 也 就 是 穿 树 皮 鞋 的 乡 巴 佬 如 果 再 看 他 的 仪 表 相 貌, 那 就 完 全 不 像 是 个 乡 下 人 二 十 年 中, 他 学 习 了 文 化, 穿 上 了 花 呢 子 衣 裳, 手 上 也 戴 上 了 几 枚 金 戒 指, 肚 子 上 还 绷 着 一 条 金 链 29

32 子, 已 经 变 得 非 常 体 面 了 我 想 你 要 是 看 到 他, 也 不 敢 接 近 他! 因 为 他 完 全 不 像 一 个 庄 稼 人 啊! 其 实 他 变 成 这 副 样 子, 我 们 也 不 能 觉 得 奇 怪, 我 的 兄 弟! 他 能 拿 一 千 五 百 卢 布 的 薪 水, 管 吃, 管 住, 就 连 老 板 也 跟 他 称 兄 道 弟, 如 此 一 来, 他 不 由 自 主 地 就 扎 进 了 老 爷 们 堆 里 了 你 知 道 吗, 他 脸 上 的 表 情, 也 真 那 个 希 里 玛 喝 了 一 杯 酒, 接 着 说 道 : 也 真 那 个 叫 人 感 动 不 过, 我 告 诉 你, 这 位 叶 甫 多 吉 姆 彼 得 罗 夫 突 然 心 血 来 潮, 想 来 看 看 自 己 的 家 乡, 也 就 是 想 回 到 我 们 的 列 普 洛 沃 村 原 本 他 的 日 子 过 得 挺 好 的, 大 钟 铸 造 厂 里 生 活 赛 过 蜜 甜, 即 使 当 工 长 的 似 乎 没 有 什 么 可 发 愁 的 事 儿, 但 是, 他 突 然 就 有 点 想 念 家 乡 了, 你 肯 定 听 说 过 那 句 名 言 : 家 乡 的 炊 烟 也 香 甜! 就 拿 你 来 打 个 比 方 吧, 如 果 有 一 天 你 去 了 美 国, 并 且 在 那 里 发 了 大 财, 金 钱 都 可 以 堆 成 了 堆 儿, 你 依 然 会 想 念 你 这 个 小 饭 馆 的 这 位 好 心 肠 的 长 工 也 一 样 会 想 念 自 己 的 家 乡, 他 说 走 就 走! 向 老 板 请 了 一 个 星 期 的 假 后, 就 踏 上 了 回 家 的 路 回 到 久 别 的 家 乡 列 普 洛 沃, 他 头 一 件 事 要 做 的 事 就 是 去 看 望 自 己 的 本 家 和 亲 戚 他 对 人 们 说 : 这 是 我 住 过 的 地 方, 这 是 我 放 过 牧 的 地 方, 这 是 我 睡 过 觉 的 地 方 如 此 这 般 讲 个 没 完 没 了 总 之, 就 是 全 都 是 回 想 的 小 时 候 的 经 历 当 然, 他 也 免 不 了 要 夸 夸 口 吹 吹 牛 什 么 的, 他 是 这 样 说 的 : 嗨, 弟 兄 们, 你 们 都 来 仔 细 瞧 瞧 啦! 从 前 的 我 也 像 你 们 一 样 是 穿 着 树 皮 鞋 的 穷 汉 子, 可 现 在 的 我 却 和 以 前 大 不 相 同 了, 我 有 钱 了, 过 上 了 饱 暖 的 日 子, 也 一 步 一 步 向 着 上 等 人 的 生 活 发 展, 这 全 是 我 的 劳 动 和 汗 水 换 来 的 你 们 也 应 该 像 我 一 样, 好 好 干 吧 起 初 那 些 大 老 粗 还 乐 意 听 他 吹, 一 个 劲 地 夸 奖 他, 可 是 后 来 他 们 却 想 : 话 是 这 么 说, 你 说 的 这 些 听 起 来 也 都 好 极 了, 只 是 你 能 给 我 们 带 来 什 么 好 处 呢? 你 在 村 里 待 了 都 快 一 个 星 期 了, 我 们 连 一 滴 酒 也 没 沾 上 呀 于 是, 他 们 就 找 到 乡 村 警 察, 让 他 去 见 他 叶 甫 多 吉 姆, 请 你 拿 出 一 百 个 卢 布 吧! 你 可 能 会 问 这 是 为 什 么? 我 就 告 诉 你, 这 是 给 村 民 打 酒 喝 的 村 社 的 人 都 想 热 闹 热 闹 地 祝 福 你, 祝 你 健 康 长 寿 但 叶 甫 多 吉 姆 却 为 人 稳 重, 而 且 信 教 敬 神 所 以, 他 既 不 抽 烟, 也 不 喝 酒, 即 使 别 人 想 这 样 做, 他 也 不 同 意 听 到 乡 村 警 察 的 话, 他 就 不 客 气 地 说 : 想 让 我 打 酒 给 你 们 喝, 我 一 个 小 钱 也 不 会 给 的! 你 怎 么 能 这 样 说 话 呢? 你 有 什 么 权 利 对 我 们 这 样 蛮 横? 难 道 你 不 是 我 们 村 子 里 的 人? 是 村 里 的 人 又 怎 么 样 呢? 我 又 没 有 拖 欠 税 款 该 交 的 钱 我 都 交 了, 凭 什 么 我 就 该 出 钱 请 你 们 喝 酒 呢? 30

33 大 家 你 一 言 我 一 语, 争 来 争 去, 也 没 有 个 结 果 村 社 的 人 坚 持 让 叶 甫 多 吉 姆 出 钱 买 酒, 而 叶 甫 多 吉 姆 则 坚 决 不 给 最 后, 村 社 的 人 终 于 忍 不 住 发 火 了 你 也 肯 定 了 解 那 些 混 混 们, 跟 他 们 是 没 道 理 可 讲 的, 既 然 他 们 打 定 了 主 意 让 你 请 酒 喝, 哪 怕 你 有 十 二 张 嘴 也 劝 不 回 他 们 的, 就 是 用 大 炮 去 轰 他 们, 也 吓 不 住 他 们 他 们 一 门 心 思 地 想 喝 酒, 真 是 铁 了 心 啦! 说 句 心 里 话, 这 件 事 也 确 实 让 人 恼 火, 一 个 发 了 财 的 本 地 乡 亲 却 一 点 儿 油 水 儿 不 出! 于 是, 他 们 就 琢 磨 着 怎 么 才 能 从 叶 甫 多 吉 姆 那 里 连 敲 带 诈 地 让 他 掏 出 一 百 卢 布 来 结 果, 全 村 社 的 人 琢 磨 了 一 个 晚 上, 也 没 想 出 什 么 办 法 来 他 们 只 好 围 着 叶 甫 多 吉 姆 的 房 子 转 来 转 去, 并 不 停 地 吓 唬 他 说 : 你 会 尝 到 我 们 的 厉 害 的! 看 我 们 怎 么 收 拾 你! 可 是, 叶 甫 多 吉 姆 就 像 什 么 也 没 听 见 一 样, 还 是 安 心 地 坐 在 家 里 他 认 为 自 己 又 没 做 错 什 么 事, 不 管 是 面 对 上 帝 面 对 法 律, 还 是 面 对 村 社, 自 己 都 是 问 心 无 愧 的, 我 怕 什 么 呢? 还 唱 起 来 : 我 是 一 只 自 由 鸟! 说 得 好! 村 民 们 大 声 地 起 哄, 而 且 他 们 还 发 现, 就 像 自 己 看 不 到 自 己 的 耳 朵 一 样, 他 们 是 不 会 见 到 叶 甫 多 吉 姆 的 钱 的 于 是, 他 们 就 开 始 琢 磨 怎 样 拔 光 这 只 自 由 鸟 翅 膀 上 的 毛, 以 此 来 惩 罚 他 对 村 民 的 大 不 敬 但 是, 他 们 也 没 想 出 什 么 好 办 法, 这 才 打 发 人 找 到 了 我 因 此, 我 就 来 到 了 列 普 洛 沃 他 们 把 事 情 的 大 体 情 况 向 我 诉 说 了 一 遍, 然 后 他 们 说 : 丹 尼 斯 谢 苗 内 奇, 你 给 我 们 想 个 对 付 他 的 计 策 吧! 我 的 兄 弟 啊, 你 说 我 又 该 如 何 办 呢? 这 不 是 明 摆 着 的 事 吗, 叶 甫 多 吉 姆 这 样 做 也 没 什 么 错 啊, 就 是 让 检 察 官 也 无 计 可 施 啊, 我 又 能 怎 么 办 呢 估 计 连 魔 鬼 也 难 以 找 到 他 的 茬 希 里 玛 又 喝 干 了 一 杯 酒, 接 着 挤 了 一 下 眼 睛 又 说 道 : 可 是, 我 硬 是 想 出 了 一 个 找 茬 儿 的 办 法! 他 嘿 嘿 地 笑 一 声, 又 说 : 你 猜 猜 我 到 底 想 出 了 什 么 样 的 主 意? 我 想 你 一 辈 子 也 不 会 猜 出 来! 我 是 这 么 说 的 : 你 们 看 这 样 行 吗? 乡 亲 们, 你 们 不 如 选 他 当 你 们 的 村 长 好 了 村 民 们 领 会 了 我 的 意 思, 立 马 就 选 他 当 了 村 长 他 们 还 给 叶 甫 多 吉 姆 送 上 了 村 长 的 标 志 性 物 品, 也 就 是 一 块 铜 牌 牌 一 看 到 村 民 们 的 这 般 架 势, 叶 甫 多 吉 姆 就 笑 了, 他 说 : 你 们 可 真 会 开 玩 笑, 我 说 愿 意 当 你 们 的 村 长 了 吗? 没 有 啊! 可 这 是 我 们 全 体 村 民 的 意 愿 啊! 可 我 并 不 愿 意 当 这 个 村 长 啊! 明 天 一 早, 我 就 走 人! 不 行 的 你 是 走 不 了 的 了! 因 为 法 律 规 定 村 长 是 不 能 随 便 离 开 自 己 的 职 位 的 31

34 听 了 这 话, 叶 甫 多 吉 姆 哭 笑 不 得 地 说 : 既 然 这 样, 那 我 就 只 有 辞 去 这 个 职 务 了 你 连 辞 去 职 务 的 权 利 也 没 有, 村 长 上 任 最 少 要 任 期 三 年, 只 有 法 院 才 能 判 决 撤 销 他 的 职 务 既 然 你 被 我 们 选 上 了, 那 你 就 得 做 下 去, 无 论 是 你, 还 是 我 们 谁 都 没 有 权 利 撤 销 你 的 职 务! 这 时, 叶 甫 多 吉 姆 急 得 大 叫 起 来, 他 飞 跑 着 去 找 乡 长, 就 像 火 要 烧 着 他 的 屁 股 似 的 乡 长 和 文 书 搬 出 了 所 有 的 法 律 条 文, 然 后 告 诉 他 说 : 某 条 条 款 规 定 : 任 职 不 满 三 年 不 得 辞 职 这 样 你 就 必 须 干 三 年 啦! 干 满 三 年 你 才 能 走! 什 么? 要 我 必 须 干 三 年! 别 说 三 年 了, 就 连 一 个 月 我 也 等 不 了! 没 有 了 我, 老 板 就 像 少 了 左 右 手 一 样! 他 会 亏 损 几 千 卢 布 的 呀! 再 说, 除 了 工 厂 的 事 儿, 我 的 家 还 在 那 里 呀, 我 还 有 老 婆 孩 子 呢! 这 件 事 一 直 没 有 个 结 果, 一 个 月 又 过 去 了 叶 甫 多 吉 姆 想 给 村 民 的 已 经 不 是 一 百 卢 布, 而 是 三 百 卢 布 了, 他 苦 苦 哀 求 村 民 看 在 基 督 的 分 上 放 他 离 开 村 民 们 倒 是 乐 意 收 下 钱, 但 是 他 还 是 没 走 成, 因 为 他 的 钱 交 得 太 晚 了 不 得 已 之 下, 叶 甫 多 吉 姆 只 好 去 见 常 任 委 员 先 生, 向 他 讲 了 事 情 的 来 龙 去 脉, 然 后 说 : 大 人 先 生, 因 为 我 的 家 庭 拖 累 着 我, 所 以 我 不 能 一 心 放 在 任 职 上, 请 求 您 放 我 走 吧, 上 帝 会 保 佑 您 的! 我 没 有 撤 你 职 的 权 力, 同 时 也 没 有 解 除 你 职 务 的 法 律 依 据 你 一 没 有 生 病, 二 没 有 被 法 院 判 处 有 罪 所 以, 你 必 须 担 任 村 长 的 职 务 我 还 应 该 告 诉 你, 村 里 的 人 说 话 时 一 律 用 你 称 呼 对 方 在 这 个 国 家 乡 里 和 村 里, 不 管 多 大 的 官 员, 人 们 都 可 以 称 他 们 你 啊 你 的, 就 跟 招 呼 听 差 的 一 样 听 见 人 们 总 是 用 你 称 呼 他, 身 穿 花 呢 衣 裳 的 叶 甫 多 吉 姆 心 里 很 不 是 滋 味 儿! 他 恳 求 常 任 委 员 看 在 基 督 的 面 上 放 他 走 吧 可 是, 我 并 没 有 这 种 权 力 啊, 他 说, 你 如 果 不 信, 可 以 亲 自 到 县 府 去 问 问, 他 们 会 给 你 一 个 明 确 的 答 复 的 不 要 说 是 我, 就 连 省 长 也 没 有 权 利 解 除 你 的 职 务 村 社 大 会 的 决 议 是 至 高 无 上 的, 只 要 村 民 们 没 有 违 背 法 律, 谁 也 不 能 撤 销 叶 甫 多 吉 姆 接 着 又 去 拜 见 了 首 席 贵 族 和 县 警 察 局 长, 他 几 乎 走 遍 了 全 县, 听 到 的 都 是 同 样 的 回 答 : 你 还 是 先 干 着 吧! 我 们 根 本 就 没 有 权 力 放 你 走 的 工 厂 寄 来 了 一 封 又 一 封 的 信, 拍 来 了 一 封 又 一 封 的 电 报, 催 他 回 去, 这 该 怎 么 办 才 好 呢? 叶 甫 多 吉 姆 的 亲 戚 劝 他 来 向 我 请 教, 可 他 呢, 你 信 不 信? 他 根 本 就 没 有 派 人, 而 是 亲 自 32

35 坐 着 马 车 找 来 了 刚 进 门, 他 二 话 不 说 就 把 一 张 十 卢 布 的 红 票 子 塞 到 我 的 手 里, 恳 切 地 说 : 我 的 后 半 生 就 全 指 望 您 了 这 有 什 么 难 做 的? 我 轻 松 地 说, 我 会 替 你 想 办 法 的, 只 要 您 肯 出 一 百 卢 布, 我 就 让 你 没 有 这 个 职 务 接 过 一 百 卢 布 的 同 时, 我 的 办 法 也 就 想 好 了 怎 么 办 呢? 小 饭 馆 的 老 板 急 切 地 问 你 猜 猜 呢, 其 实 问 题 很 简 单, 谜 底 就 在 法 律 本 身 希 里 玛 走 到 饭 馆 老 板 的 面 前, 哈 哈 大 笑 着 凑 近 他 的 耳 朵, 小 声 说 : 我 给 他 出 的 主 意 是, 让 他 偷 点 东 西, 这 不 是 完 事 了 吗? 一 经 法 庭 受 审, 他 的 职 务 不 就 被 撤 掉 了 吗? 怎 么 样? 我 的 这 个 计 谋 妙 不 妙? 开 始, 这 位 老 弟 都 惊 呆 了 : 你 怎 么 能 让 我 去 偷 东 西 呢? 我 说 : 这 有 什 么 大 不 了 的, 你 只 不 过 从 我 这 儿 偷 走 一 个 空 钱 包, 也 只 会 坐 一 个 半 月 的 班 房 一 开 始, 他 还 死 活 不 肯 这 样 做, 怕 坏 了 自 己 的 好 名 声 我 又 鼓 动 他 说 : 真 是 见 鬼, 光 有 好 名 声 又 有 什 么 用 呢? 你 还 以 为 你 这 是 在 填 写 履 历 表 吗? 只 要 你 在 班 房 里 待 一 个 半 月, 案 子 就 算 了 结 了 你 这 个 判 罪 的 前 科, 很 轻 松 就 可 以 摘 掉 你 那 块 村 长 的 铜 牌 牌! 那 个 家 伙 考 虑 了 一 会 儿, 一 狠 心, 就 甩 手 把 我 的 钱 包 给 偷 走 了 现 在 的 他 怎 么 样 了 呢? 现 在 他 的 刑 期 已 经 满 了, 他 正 替 我 向 上 帝 祈 祷 呢 你 看 看, 老 弟, 你 老 哥 这 脑 瓜 灵 不 灵! 说 到 办 理 农 民 的 案 子, 整 个 世 界 上 也 不 会 再 找 出 第 二 个 像 我 这 样 的 行 家 来 了, 能 办 这 种 案 子 的, 我 是 独 一 无 二 的 真 的, 我 一 点 儿 也 没 跟 你 吹 牛! 希 里 玛 又 要 了 一 瓶 伏 特 加, 开 始 了 第 二 个 故 事 的 讲 述 : 列 普 洛 沃 村 的 农 民 是 怎 么 样 偷 人 家 的 庄 稼 换 酒 喝 的 33

36 7 未 婚 妻 一 晚 上 十 点 多, 皎 洁 的 月 光 洒 在 花 园 里 舒 明 家 的 晚 祷 刚 刚 做 完, 这 是 祖 母 玛 尔 法 米 哈 伊 洛 夫 娜 吩 咐 的 娜 佳 来 到 花 园 里, 她 看 到 大 厅 里 正 在 往 餐 桌 上 摆 放 冷 盘, 穿 着 华 丽 的 绸 衫 的 祖 母 跟 着 忙 前 忙 后, 教 堂 的 大 祭 司 安 德 烈 神 甫 正 在 和 自 己 的 母 亲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着 话 隔 窗 望 过 去, 在 夜 晚 的 灯 光 映 衬 下 的 母 亲 显 得 年 轻 了 许 多, 安 德 烈 神 甫 的 儿 子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站 在 他 们 的 身 旁, 专 心 地 听 着 花 园 里 一 片 寂 静, 黑 暗 的 树 影 一 丝 不 动 地 映 照 在 大 地 上 远 处 的 蛙 鸣 声 时 断 时 续, 听 起 来 让 人 感 到 十 分 遥 远, 也 可 能 是 在 城 外 已 经 是 五 月 的 天 气 了, 这 是 一 个 可 爱 的 五 月! 空 气 清 闲 得 让 人 如 此 畅 快, 好 像 自 己 正 处 在 远 离 城 市 的 天 空 下, 树 林 的 上 空, 还 有 田 野 和 森 林 之 中, 到 处 都 呈 现 出 一 幅 生 机 勃 勃 春 意 盎 然 的 景 象, 一 切 都 是 如 此 美 好, 如 此 神 秘, 气 象 万 千 而 又 圣 洁 无 比 但 是 对 于 那 些 孱 弱 无 能 心 怀 恶 念 的 人 来 说, 却 无 法 领 会 其 中 的 奥 妙 她, 也 就 是 娜 佳, 今 年 已 经 二 十 三 岁 了 自 从 十 六 岁 开 始, 她 便 热 衷 于 早 点 出 嫁, 如 今 的 她 终 于 如 愿 以 偿 地 成 了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的 未 婚 妻, 此 刻 他 就 站 在 那 边 的 窗 户 边 娜 佳 很 喜 欢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婚 期 早 已 订 下 了, 就 在 七 月 七 日 可 是, 随 着 婚 期 的 临 近, 她 却 怎 么 也 高 兴 不 起 来, 夜 夜 辗 转 反 侧, 难 以 入 眠, 欢 乐 的 心 情 已 经 再 也 找 不 回 来 了 地 下 室 的 厨 房 那 边, 敞 开 的 窗 户 里 传 出 一 片 叮 叮 当 当 的 切 菜 声, 装 有 滑 轮 的 房 门 发 出 砰 砰 的 响 声, 一 阵 阵 烤 火 鸡 和 醋 渍 樱 桃 的 香 味 随 风 飘 来 不 知 为 什 么, 她 总 是 觉 得 自 己 一 辈 子 都 只 有 这 样 过 下 去 了, 一 成 不 变, 没 完 没 了! 这 时, 一 个 人 走 出 房 间, 站 在 了 台 阶 上, 来 人 原 来 是 亚 历 山 大 季 莫 费 伊 奇, 或 者 简 称 为 萨 沙, 他 十 天 前 就 从 莫 斯 科 来 到 了 这 里 早 些 年, 祖 母 的 远 房 亲 戚 玛 丽 娅 彼 得 罗 夫 娜 常 来 请 求 救 济, 她 出 身 于 贵 族, 后 来 却 成 为 了 落 魄 的 寡 妇, 而 且 她 的 身 材 矮 小, 一 副 病 病 歪 歪 的 样 子 萨 沙 就 是 她 的 儿 子, 不 知 为 什 么 人 们 都 说 他 是 一 位 出 色 的 画 家 玛 丽 娅 彼 得 罗 夫 娜 去 世 后, 为 了 拯 救 自 己 的 灵 魂, 祖 母 把 萨 沙 送 到 了 莫 斯 科 的 警 官 学 校, 经 过 两 年 的 学 习, 他 又 转 入 了 绘 画 学 校, 一 待 就 是 十 五 年, 勉 强 从 建 筑 专 业 毕 业 但 是, 他 却 始 终 没 有 从 事 过 建 筑 工 作, 而 是 在 莫 斯 科 的 一 家 石 印 工 厂 里 工 作 几 乎 每 年 夏 天 萨 沙 都 要 来 祖 母 这 儿, 他 每 34

37 次 来 总 是 重 病 缠 身, 来 的 目 的 就 是 为 了 休 息 养 病 现 在 的 他, 穿 着 一 身 长 礼 服 和 裤 脚 已 经 磨 坏 的 旧 帆 布 裤 子 衬 衫 也 没 有 熨 过, 皱 皱 巴 巴 的, 显 出 一 副 萎 靡 不 振 的 样 子 而 且 他 骨 瘦 如 柴, 眼 睛 大 大 的, 手 指 又 细 又 长, 留 着 小 胡 子, 皮 肤 黝 黑, 但 是 这 并 掩 盖 不 住 他 的 漂 亮 舒 明 一 家 已 经 把 他 当 作 亲 人 看 待 了, 萨 沙 在 他 们 家 就 和 在 自 己 的 家 一 样 他 们 一 家 早 就 把 萨 沙 住 的 那 个 房 间 叫 做 萨 沙 的 房 间 了 站 在 台 阶 上 的 萨 沙 看 见 了 娜 佳, 便 朝 她 走 来 你 们 这 儿 可 真 好 啊 萨 沙 说 我 们 这 儿 当 然 好 哇 您 最 好 在 这 儿 一 直 住 到 秋 天 当 然, 这 很 有 可 能 说 不 定 我 会 在 这 里 一 直 住 到 九 月 份 呢 萨 沙 笑 了 笑, 然 后 坐 在 了 她 的 身 边 刚 才, 我 从 这 儿 看 到 了 妈 妈 娜 佳 说, 从 这 地 方 看 到 的 妈 妈 显 得 多 么 年 轻 啊! 当 然, 我 妈 妈 也 有 她 的 缺 点 她 沉 默 了 片 刻, 又 说 道, 可 是, 她 终 究 不 是 个 寻 常 的 女 人 我 很 赞 成 你 的 看 法, 她 是 挺 好 的 萨 沙 说, 您 的 妈 妈 是 一 位 非 常 善 良 可 爱 的 女 人, 不 过 我 不 知 道 应 该 怎 么 跟 您 说, 今 天 一 早, 我 来 到 你 们 的 厨 房, 正 好 看 到 四 个 女 仆 直 接 睡 在 地 板 上, 没 有 床, 只 有 一 堆 破 破 烂 烂 的 被 褥, 而 且 臭 气 扑 鼻, 还 有 爬 着 臭 虫 蟑 螂 和 二 十 年 前 他 们 用 的 一 模 一 样, 丝 毫 没 有 改 变 嗯, 你 的 祖 母 年 事 已 高, 愿 上 帝 保 佑 她, 可 是 您 妈 妈 可 能 还 会 讲 法 语 吧, 也 经 常 参 加 一 些 业 余 演 出, 似 乎 应 该 明 白 的 呀 萨 沙 说 起 话 来, 总 爱 把 两 个 瘦 长 的 指 头 伸 到 听 话 人 的 面 前 现 在 他 也 是 这 样 做 的 我 总 觉 得 这 儿 的 事 情 都 有 点 儿 奇 怪, 让 人 看 着 很 不 习 惯, 他 接 着 又 说, 鬼 才 知 道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人 人 都 不 想 做 一 点 儿 事, 当 妈 妈 的 却 只 知 道 成 天 四 处 游 逛, 就 像 一 位 公 爵 夫 人 一 样, 祖 母 同 样 也 无 所 事 事, 当 然, 也 包 括 你, 您 也 和 她 们 一 样 还 有 您 的 未 婚 夫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他 也 是 什 么 事 都 不 肯 动 手 这 样 的 话 娜 佳 早 在 去 年 就 听 过 了, 似 乎 前 年 萨 沙 也 说 过, 这 样 看 来, 萨 沙 已 经 没 有 别 的 话 好 说 了 以 前, 娜 佳 还 觉 得 这 话 很 好 笑, 可 是, 现 在 她 不 知 为 什 么 听 着 如 此 不 快 你 怎 么 还 说 这 样 的 话 啊, 我 都 听 厌 烦 了, 说 罢, 娜 佳 站 起 身 来 又 说 道, 您 还 是 讲 一 点 新 鲜 的 东 西 吧 一 看 娜 佳 生 气 了, 萨 沙 笑 了 笑, 也 跟 着 站 了 起 来, 两 人 朝 房 子 走 去 娜 佳 的 身 材 高 挑, 既 俊 俏 又 苗 条, 萨 沙 和 她 站 在 一 起, 更 显 出 娜 佳 那 健 美 的 身 材 了 娜 佳 也 感 觉 出 了 这 一 鲜 明 的 对 比, 不 禁 可 怜 起 他 来, 而 且 不 知 为 何 还 有 些 难 为 情 35

38 您 尽 讲 一 些 废 话, 她 说, 您 刚 才 为 什 么 会 说 起 我 的 安 德 烈, 您 并 不 了 解 我 的 未 婚 夫 我 的 安 德 烈 但 愿 上 帝 会 保 佑 您 的 安 德 烈! 我 可 真 是 感 到 惋 惜, 为 您 的 青 春 而 感 到 惋 惜 两 个 人 来 到 厅 里 时, 别 人 已 经 在 吃 晚 饭 了 祖 母, 或 者 按 照 家 里 人 对 她 称 呼 : 老 奶 奶, 她 长 得 很 胖, 而 且 相 貌 也 难 看, 一 副 浓 浓 的 眉 毛, 上 嘴 唇 的 上 面 长 着 细 细 的 绒 毛, 说 起 话 来 时 嗓 门 很 大, 她 说 话 的 声 音 和 口 气 就 可 以 表 明 她 是 这 儿 的 一 家 之 主 虽 然 她 拥 有 集 市 上 的 几 排 商 铺 和 这 幢 带 圆 柱 和 花 园 的 古 老 房 子, 但 她 依 然 每 天 早 晨 坚 持 做 祈 祷, 求 上 帝 保 佑 她 的 家 产 永 不 衰 落, 一 面 祷 告 还 一 面 流 着 眼 泪 她 的 儿 媳 妇, 也 就 是 娜 佳 的 母 亲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长 着 一 头 浅 色 的 头 发, 腰 带 束 得 紧 紧 的, 戴 一 副 夹 鼻 的 眼 镜, 钻 石 戒 指 戴 满 了 她 的 每 个 手 指 头 安 德 烈 神 甫 则 是 一 个 干 瘦 的 老 头 子, 他 的 牙 齿 全 没 了, 露 出 一 副 滑 稽 可 笑 的 神 情 安 德 烈 神 甫 的 儿 子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是 娜 佳 的 未 婚 夫, 生 得 英 俊 而 健 壮, 一 头 棕 色 的 鬈 发, 像 一 个 演 员 或 者 画 家 三 个 人 正 在 谈 论 催 眠 术 再 有 一 个 星 期, 你 就 可 以 康 复 了, 老 奶 奶 回 头 对 萨 沙 说, 不 过 你 还 得 多 吃 点 儿 饭 瞧 你 都 瘦 成 什 么 样 子 了! 她 叹 了 一 口 气 说, 你 这 副 瘦 模 样 真 是 可 怕! 现 在 简 直 像 一 个 流 浪 汉 了 大 家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萨 沙 突 然 间 笑 出 了 声 音, 他 用 餐 巾 捂 住 了 嘴 巴 这 么 说, 您 也 相 信 催 眠 术 了? 安 德 烈 神 甫 问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当 然, 我 也 不 好 肯 定 地 回 答 你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回 答, 脸 上 表 现 出 一 副 郑 重 其 事 甚 至 十 分 严 肃 的 样 子, 可 是 我 得 承 认, 许 多 神 秘 而 不 可 理 解 的 东 西 确 实 存 在 于 自 然 界 之 中 我 完 全 同 意 您 的 看 法, 不 过 我 还 要 补 充 一 句 : 宗 教 则 大 大 地 缩 小 了 神 秘 的 领 域 这 时, 一 只 又 大 又 肥 的 火 鸡 被 端 了 上 来 安 德 烈 神 甫 和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仍 旧 在 谈 论 催 眠 术 的 话 题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手 指 上 的 戒 指 发 出 闪 闪 的 光 芒, 随 即 她 的 双 眼 里 也 因 激 动 而 泪 光 莹 莹 了 尽 管 我 不 敢 和 您 争 论, 她 说, 可 是 您 不 得 不 承 认, 生 活 中 存 在 很 多 难 解 之 谜 呀! 一 个 也 不 存 在, 我 敢 向 您 保 证 晚 饭 后,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拉 起 了 小 提 琴,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弹 奏 着 钢 琴 为 他 伴 奏 他 十 年 前 毕 业 于 大 学 语 文 系, 但 却 从 来 没 有 任 职 过 任 何 部 门, 也 没 有 固 定 的 工 作, 只 是 偶 尔 参 加 一 些 为 慈 善 事 业 募 捐 的 音 乐 会, 所 以 城 里 人 都 称 他 为 演 员 大 家 静 悄 悄 地 听 着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的 演 奏, 桌 上 的 茶 炊 已 经 沸 腾 了, 但 却 只 有 萨 沙 36

39 一 个 人 在 喝 茶 十 二 点 的 钟 声 敲 响 了, 这 时 小 提 琴 上 的 一 根 弦 突 然 断 了, 大 家 大 笑 起 来, 连 忙 起 身 告 别 送 走 了 未 婚 夫, 娜 佳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卧 室, 妈 妈 和 她 都 住 在 二 楼 上 ( 祖 母 住 在 一 楼 ) 楼 下 的 大 厅 里 的 灯 已 经 熄 灭 了, 可 是 萨 沙 依 然 坐 在 那 儿 喝 茶 萨 沙 喝 茶 的 时 间 总 是 很 长, 这 是 莫 斯 科 人 的 习 惯, 他 们 一 次 总 要 喝 上 七 八 杯 娜 佳 睡 下 好 久 之 后, 还 听 到 女 仆 打 扫 和 老 奶 奶 发 脾 气 的 声 音 终 于 一 切 都 安 静 了 下 来, 只 是 从 萨 沙 的 房 间 里 还 不 时 地 传 来 一 阵 低 沉 的 咳 嗽 声 二 娜 佳 醒 来 时 大 约 是 在 两 点 多 钟, 这 时 的 天 色 已 经 开 始 破 晓, 远 处 传 来 巡 夜 人 敲 的 梆 子 声 娜 佳 不 想 再 睡 了, 浑 身 软 绵 绵 的, 真 是 不 舒 服 于 是, 她 便 坐 在 被 窝 里 想 起 心 事 来, 就 像 以 前 五 月 的 夜 晚 一 样 可 是, 她 所 想 的 事 情 却 与 昨 天 夜 里 的 一 模 一 样, 无 非 也 就 是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如 何 追 求 她, 如 何 向 她 求 婚, 她 又 是 怎 么 表 示 同 意 的, 乏 味 单 调, 没 有 一 点 乐 趣 后 来 她 也 渐 渐 地 看 重 这 个 聪 明 而 善 良 的 人 了, 现 在 离 结 婚 的 日 期 也 不 到 一 个 月 了, 然 而 娜 佳 却 不 知 为 什 么 老 是 感 到 惶 恐 不 安, 仿 佛 有 什 么 不 明 不 白 的 痛 苦 事 情 在 等 待 着 她 嘀 笃, 嘀 笃 传 来 一 阵 巡 夜 人 敲 的 梆 子 声, 嘀 笃 古 老 的 大 窗 户 外 是 花 园, 一 眼 望 过 去, 一 片 丁 香 树 丛 繁 花 满 枝, 只 是 此 刻 冻 得 有 点 儿 发 蔫, 好 像 略 带 着 一 些 睡 意 似 的 白 色 的 浓 雾 悄 无 声 息 地 飘 浮 过 来, 把 丁 香 树 丛 给 遮 掩 住 了 睡 意 蒙 眬 的 白 嘴 鸦 在 远 处 的 树 木 枝 头 上 啾 啾 啼 叫 着 我 的 上 帝 呀, 为 什 么 我 总 是 忧 心 忡 忡 的? 大 概 可 能 每 个 将 要 结 婚 的 女 子 都 会 有 这 样 的 感 受 吧 谁 又 能 告 诉 我 呢! 我 是 不 是 受 了 萨 沙 的 影 响? 萨 沙 可 是 一 连 好 几 年 都 在 说 同 样 的 话, 就 像 背 书 一 样, 而 且 看 起 来 显 得 那 么 天 真 古 怪 为 什 么 我 的 脑 子 里 始 终 忘 不 了 萨 沙 呢? 这 究 竟 是 为 什 么? 巡 夜 人 的 梆 子 声 早 就 停 止 了, 花 园 里 的 鸟 雀 们 又 开 始 了 唧 唧 喳 喳 的 聒 噪 花 园 里 的 雾 气 也 早 已 消 散, 周 围 的 一 切 都 沐 浴 在 晨 曦 之 中, 仿 佛 带 着 笑 意 在 温 煦 阳 光 的 爱 抚 下, 整 个 花 园 很 快 便 苏 醒 了, 树 叶 上 宝 石 般 晶 莹 的 露 珠 发 出 闪 亮 的 光 芒 这 个 清 晨, 荒 芜 已 久 的 古 老 花 园 显 得 流 光 溢 彩, 生 机 盎 然 楼 下 传 来 安 放 茶 炊, 搬 动 椅 子 的 声 音, 接 着 老 奶 奶 也 醒 来 了, 还 有 萨 沙 粗 声 粗 气 的 咳 嗽 声 时 间 过 得 真 慢 啊, 娜 佳 早 早 地 就 起 床 了, 现 在 她 已 经 在 花 园 里 溜 达 了 好 久 了, 但 是 早 晨 37

40 依 旧 没 有 过 去 这 时 泪 痕 满 面 的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走 了 过 来, 她 的 手 里 端 着 一 杯 矿 泉 水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喜 欢 关 亡 术 和 顺 势 疗 法, 她 看 了 许 多 这 方 面 的 书, 喜 欢 和 别 人 讨 论 她 所 存 在 的 种 种 疑 惑 而 这 一 切 在 娜 佳 的 眼 里, 似 乎 都 显 示 出 一 种 深 刻 而 神 秘 的 意 味 娜 佳 走 上 前 去, 吻 了 吻 母 亲, 然 后 和 她 并 肩 走 着 妈 妈, 你 这 是 怎 么 了, 你 怎 么 哭 了? 娜 佳 问 从 昨 夜 开 始, 我 看 了 一 部 中 篇 小 说, 书 的 主 人 公 是 一 个 老 头 和 她 的 女 儿 老 头 在 外 地 任 职, 不 料 他 的 上 司 却 爱 上 了 自 己 的 女 儿 我 还 没 有 看 完 这 本 书, 可 是 书 里 的 情 节 却 深 深 地 打 动 了 我, 忍 不 住 让 人 落 泪 说 罢,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呷 了 一 口 矿 泉 水, 今 天 早 上 我 回 想 起 来 时, 又 大 哭 了 一 场 不 知 为 什 么 这 些 天 我 心 里 老 是 闷 闷 不 乐,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娜 佳 又 说, 夜 里 我 也 总 是 睡 不 着 觉? 亲 爱 的, 我 也 不 知 道 这 是 为 什 么 我 在 夜 里 睡 不 着 觉 时, 就 会 紧 紧 地 闭 上 眼 睛, 瞧, 就 是 这 个 样 子, 然 后 就 开 始 想 象 安 娜 卡 列 尼 娜 是 怎 么 说 话 怎 么 走 路 的, 或 者 想 象 古 代 历 史 上 的 一 些 事 件 娜 佳 感 觉 母 亲 并 没 有 理 解 她, 她 也 不 可 能 理 解 自 己 的 这 种 感 觉 还 是 自 己 有 生 以 来 头 一 次 才 有 的, 她 不 禁 害 怕 起 来 于 是, 她 就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房 间 下 午 两 点 多 钟, 大 家 坐 在 大 厅 里 吃 午 饭, 这 天 是 星 期 三, 正 好 是 斋 日, 所 以 祖 母 吃 的 菜 是 鳊 鱼 粥 和 素 红 甜 菜 汤 为 逗 祖 母 高 兴, 萨 沙 一 会 喝 自 己 的 荤 汤, 一 会 儿 又 喝 祖 母 的 红 甜 菜 素 汤 吃 饭 时, 他 一 直 说 个 没 完, 但 他 的 笑 话 却 都 很 古 板, 总 是 充 满 一 股 道 德 说 教 的 意 味, 其 实 一 点 也 不 可 笑 每 当 他 想 说 俏 皮 话 之 前, 肯 定 会 举 起 他 那 又 瘦 又 长 毫 无 血 色 的 手 指, 这 时 的 人 们 就 会 想 到 他 身 患 重 病, 可 能 不 久 于 人 世 了, 便 对 他 生 出 一 片 怜 惜 之 情 午 饭 后, 祖 母 回 到 了 自 己 房 间,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弹 了 一 会 儿 钢 琴 后 也 回 自 己 的 房 间 去 了 萨 沙 又 像 以 前 一 样 开 始 了 他 的 饭 后 闲 谈 : 唉, 亲 爱 的 娜 佳, 如 果 您 听 我 的 话, 你 就 会 好 起 来 的! 娜 佳 坐 在 一 把 古 老 的 圈 椅 里, 闭 目 养 神, 萨 沙 则 在 房 里 走 来 走 去 如 果 您 能 外 出 求 学, 也 是 不 错 的! 他 说, 只 有 受 过 教 育 的 高 尚 之 人 才 会 生 活 的 有 意 义, 只 有 这 样 的 人 才 是 有 用 之 人 你 要 知 道, 如 果 这 样 的 人 越 多, 人 间 天 国 的 理 想 就 会 实 现 得 越 快 到 那 时, 我 们 的 城 市 就 会 出 现 大 的 变 化, 来 一 个 彻 底 的 改 观, 就 会 像 是 被 施 了 魔 法 一 样, 富 丽 堂 皇 的 高 楼 大 厦 拔 地 而 起, 一 个 个 美 丽 无 比 的 花 园, 一 座 座 稀 世 罕 有 的 喷 泉, 一 38

41 个 个 出 类 拔 萃 的 人 但 这 些 还 不 是 最 主 要 的, 最 主 要 的 是 那 时 的 我 们, 我 们 的 心 中 就 不 会 充 满 像 今 天 一 样 多 的 恶 念 那 时 的 每 个 人 都 会 有 自 己 的 信 仰, 都 清 楚 自 己 为 什 么 而 活, 谁 也 不 会 仰 人 鼻 息, 顺 从 流 俗 亲 爱 的, 我 的 好 娜 佳, 您 就 走 吧! 您 应 该 明 确 地 向 大 家 表 明, 这 种 死 气 沉 沉 黯 淡 无 光 充 满 罪 恶 的 生 活, 您 早 已 厌 倦 了 哪 怕 能 向 您 自 己 表 明 这 点 也 是 好 的 哇! 我 不 能 这 样 做 啊, 萨 沙, 我 即 将 就 要 出 嫁 了 唉, 还 是 算 了 吧! 这 又 何 必 呢? 两 人 走 进 了 花 园 亲 爱 的 娜 佳, 我 认 为 您 无 论 如 何 都 应 该 好 好 地 想 一 想, 你 是 明 白 这 种 游 手 好 闲 的 生 活 是 多 么 不 道 德 的, 萨 沙 继 续 说 道, 还 有 一 点 你 是 清 楚 的, 您 的 祖 母 您 的 母 亲 还 有 您, 你 们 全 都 一 点 事 也 不 做, 这 就 意 味 着 必 须 有 人 为 你 们 工 作, 你 们 这 样 做 是 在 吞 噬 别 人 的 生 命 啊, 难 道 您 不 觉 得 这 很 肮 脏 吗? 娜 佳 本 来 是 想 赞 同 萨 沙 的 想 法 的, 她 还 想 说 自 己 也 是 明 白 其 中 的 道 理 的, 可 是 她 的 眼 睛 里 涌 满 了 泪 水, 无 法 说 出 自 己 的 想 法, 只 得 瑟 缩 着 身 子 回 房 间 去 了 傍 晚 时,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来 到 娜 佳 的 家, 他 照 例 拉 了 很 久 的 小 提 琴, 这 是 他 的 爱 好 他 一 向 不 喜 欢 讲 话, 也 许 他 把 一 切 话 语 都 融 进 了 小 提 琴 的 演 奏 中 了 吧 十 点 多 钟 了, 他 穿 好 大 衣, 准 备 回 家, 可 是 却 转 身 一 把 搂 住 了 娜 佳, 急 切 地 狂 吻 着 娜 佳 的 脸 庞 双 手 和 脖 子 亲 爱 的, 我 的 宝 贝 儿, 我 的 美 人 儿 他 喃 喃 地 说, 啊, 我 多 么 幸 福 啊! 我 高 兴 得 快 要 发 疯 了! 娜 佳 觉 得 这 些 话 她 好 像 很 久 之 前 就 听 说 过, 要 不 就 是 在 什 么 书 里 的 看 到 的 对 了, 一 本 早 已 扔 掉 的 破 旧 小 说 里 就 这 么 说 过 大 厅 里, 萨 沙 正 用 长 长 的 五 指 托 着 茶 碟, 坐 在 桌 子 旁 喝 着 茶 ; 老 奶 奶 正 在 用 纸 牌 占 卜 ;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则 在 看 书 长 明 灯 的 火 苗 在 圣 像 前 发 出 轻 微 的 爆 响, 其 他 的 一 切 都 显 得 平 静 而 安 详 娜 佳 和 大 家 道 过 晚 安, 就 回 到 楼 上 自 己 的 房 间, 身 体 一 靠 近 床 就 睡 着 了 但 是 和 昨 天 夜 里 一 样, 天 刚 蒙 蒙 亮 她 就 睡 意 全 消, 醒 来 后 的 她 心 情 沉 重, 忐 忑 不 安 娜 佳 坐 起 来, 把 头 伏 在 膝 盖 上, 又 想 起 了 自 己 的 未 婚 夫, 想 起 了 即 将 来 临 的 婚 事 她 也 毫 无 理 由 地 想 到 了 母 亲, 自 己 的 母 亲 不 爱 她 的 丈 夫 的, 结 果 到 现 在 也 一 无 所 有, 只 和 依 赖 她 的 婆 婆 也 就 是 老 奶 奶 过 日 子 娜 佳 思 前 想 后, 却 怎 么 也 想 不 明 白, 为 什 么 自 己 一 直 把 母 亲 看 得 那 么 特 别 与 众 不 同 呢, 为 什 么 没 有 看 出 她 其 实 只 是 一 个 平 平 常 常 普 普 通 通 的 不 幸 的 女 人 楼 下 的 萨 沙 也 没 有 睡 着, 不 断 地 传 来 他 的 咳 嗽 声 娜 佳 心 想, 萨 沙 真 是 一 个 古 怪 而 又 天 真 的 人, 他 的 种 种 幻 想 未 免 使 人 感 到 荒 诞 不 经, 但 不 知 为 什 么, 他 的 这 种 天 真 烂 漫, 甚 至 是 39

42 这 种 荒 诞 不 经 的 想 法, 却 又 让 人 感 觉 如 此 美 好, 以 至 于 娜 佳 一 想 到 能 去 外 面 求 学, 她 的 整 个 胸 膛 都 充 满 了 一 股 清 爽 之 气, 涌 起 了 一 阵 欢 乐 惊 喜 之 情 不 过, 最 好 还 是 不 要 想 他 吧, 不 要 想 他 吧 她 喃 喃 自 语 着, 我 是 不 应 该 去 想 这 类 事 情 的 嘀 笃 巡 夜 人 的 梆 子 声 又 传 来 了, 嘀 笃 嘀 笃 三 到 了 六 月 中 旬, 萨 沙 突 然 感 到 心 烦 意 乱 起 来, 他 打 算 马 上 回 莫 斯 科 去 我 已 经 无 法 再 住 在 这 个 城 市 里 了, 他 闷 闷 不 乐 地 说, 这 个 城 市 里 既 没 有 自 来 水, 也 没 有 下 水 道! 吃 起 用 地 下 水 做 的 饭 来, 我 就 觉 得 恶 心, 还 有 厨 房 里 肮 脏 得 简 直 没 法 让 人 看 一 眼 还 是 再 等 一 阵 再 说 吧, 你 这 个 浪 子! 不 知 为 什 么 祖 母 会 小 声 劝 道, 娜 佳 七 号 就 要 举 行 婚 礼 了! 我 并 不 想 参 加 娜 佳 的 婚 礼 你 不 是 想 在 我 们 家 住 到 九 月 份 的 吗? 可 是, 现 在 我 实 在 住 不 下 去 了, 我 必 须 开 始 工 作! 这 个 夏 天 阴 冷 而 潮 湿, 花 园 里 的 泥 土 总 是 湿 漉 漉 的, 整 个 花 园 看 上 去 也 是 一 片 凄 凉, 毫 无 生 气 楼 上 楼 下 的 每 个 房 间 里, 充 满 了 陌 生 女 人 们 的 说 话 声, 祖 母 房 间 里 的 缝 纫 机 老 是 响 个 不 停 : 这 是 在 给 她 的 孙 女 赶 做 嫁 妆 仅 是 皮 大 衣 就 做 了 六 件, 祖 母 说 这 六 件 皮 大 衣 中 最 便 宜 的 一 件 也 要 值 三 百 卢 布! 萨 沙 对 这 种 忙 碌 大 为 恼 怒, 他 总 是 坐 在 自 己 的 房 间 里 生 闷 气 大 家 都 劝 他 留 下 来, 最 后 他 答 应 七 月 一 号 就 会 走, 绝 不 再 停 留 时 间 过 得 真 快, 圣 彼 得 节 这 天, 午 后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和 娜 佳 一 起 来 到 了 莫 斯 科 街, 他 们 打 算 再 看 看 早 已 租 好 的 婚 房 这 是 一 座 两 层 的 楼 房, 但 是 只 装 修 了 上 层 大 厅 里 的 镶 木 地 板, 被 漆 得 油 光 闪 亮, 空 中 还 散 发 着 油 漆 的 气 味 大 厅 里 还 摆 放 着 许 多 维 也 纳 式 样 的 椅 子 一 个 小 提 琴 乐 谱 架 和 一 架 钢 琴, 墙 上 挂 着 一 幅 金 边 相 框 的 大 油 画 : 一 个 裸 体 女 人, 在 她 的 身 旁 还 有 一 只 手 柄 折 断 了 的 淡 紫 色 花 瓶 真 是 一 幅 精 美 的 作 品 啊!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由 衷 地 发 出 崇 敬 的 赞 叹, 这 可 是 画 家 希 什 马 切 夫 斯 基 的 代 表 作 大 厅 的 旁 边 是 客 厅, 里 面 安 放 着 一 张 圆 桌 几 把 蒙 着 海 蓝 色 套 子 的 圈 椅 和 一 张 长 沙 发 长 沙 发 的 上 方 挂 有 安 德 烈 神 甫 的 大 幅 照 片, 他 头 戴 法 冠, 胸 前 挂 着 几 枚 勋 章 然 后, 他 们 又 40

43 来 到 配 有 餐 柜 的 餐 厅, 后 来 又 来 到 了 卧 室 卧 室 里 的 光 线 十 分 幽 暗, 并 排 摆 放 着 两 张 床, 人 们 布 置 卧 室 时 总 是 希 望 它 永 远 美 满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带 着 娜 佳 走 遍 了 每 个 房 间, 他 一 直 搂 着 娜 佳 的 腰 而 娜 佳 却 感 到 自 己 非 常 软 弱 内 疚, 而 且 她 也 很 讨 厌 这 些 房 间 这 些 圈 椅, 尤 其 讨 厌 那 个 床, 还 有 那 个 裸 体 的 女 人 更 让 她 恶 心 直 到 现 在 她 才 明 白 : 她 已 经 不 再 爱 安 德 烈 了, 或 者 说, 可 能 她 从 来 就 没 有 爱 过 他 但 这 样 的 话 她 怎 么 能 说 出 口 呢, 她 又 该 向 谁 去 说 呢, 她 一 直 也 没 弄 明 白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她 也 不 可 能 弄 明 白 的, 尽 管 她 整 天 都 在 冥 思 苦 想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搂 着 她 的 腰, 说 起 话 来 也 是 稳 重 亲 切 的, 他 满 怀 幸 福 的 心 情 走 在 自 己 的 这 套 寓 所 里 而 娜 佳 触 目 所 及 的 却 只 是 庸 俗, 幼 稚 的 愚 蠢 的 令 人 无 法 容 忍 的 庸 俗 就 连 那 只 搂 着 自 己 的 腰 的 安 德 烈 的 胳 膊, 也 使 她 觉 得 冰 冷 生 硬, 就 如 同 一 道 铁 箍 一 样 这 使 她 随 时 都 准 备 着 转 身 逃 走, 或 者 号 啕 痛 哭 着 从 窗 户 里 跳 下 去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把 她 领 进 了 浴 室, 随 手 触 了 一 下 安 在 墙 上 的 水 龙 头, 水 立 即 哗 哗 地 流 淌 下 来 你 感 觉 怎 么 样? 他 笑 着 说, 我 吩 咐 他 们 在 阁 楼 上 安 装 了 一 个 能 装 一 百 桶 水 的 大 水 箱, 这 样 你 我 就 有 足 够 的 水 用 了 他 们 穿 过 楼 房 的 院 子, 来 到 大 街 上, 安 德 烈 叫 来 了 一 辆 马 车 飞 奔 的 马 车 卷 起 的 尘 土 就 像 团 团 的 浓 云, 看 样 子, 大 雨 马 上 就 要 来 临 了 你 冷 吗?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问, 灰 尘 吹 进 了 他 的 眼 睛 娜 佳 没 有 回 答 他 的 问 话 你 还 记 得 吗, 昨 天, 萨 沙 曾 责 备 我 无 所 事 事 沉 默 了 片 刻 之 后, 他 接 着 说, 是 的, 他 说 得 很 对! 而 且 说 得 对 极 了! 我 真 的 是 什 么 事 也 不 想 做, 我 也 做 不 来 亲 爱 的, 你 知 道 这 究 竟 是 为 什 么 吗? 为 什 么 我 一 想 到 有 一 天 会 戴 上 佩 有 帽 徽 的 帽 子 去 任 职 就 反 感 呢? 为 什 么 我 一 看 见 拉 丁 语 教 员 律 师, 或 者 市 参 议 会 委 员, 我 的 心 里 就 不 痛 快 呢? 啊, 我 的 俄 罗 斯 母 亲, 你 还 背 负 着 多 少 无 所 事 事 百 无 一 用 的 孩 子 呀! 你 的 背 上 该 有 多 少 像 我 这 样 的 人 啊, 我 多 灾 多 难 的 母 亲!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对 自 己 的 无 所 事 事 作 了 一 番 总 结, 认 为 这 种 无 所 事 事 其 实 是 一 种 时 代 的 特 征 等 我 们 结 了 婚, 他 接 着 说, 我 们 就 一 块 儿 去 乡 下, 亲 爱 的, 我 们 可 以 在 那 里 干 活! 我 们 也 可 以 在 那 儿 买 上 一 块 地, 我 们 可 以 整 理 出 花 园, 还 可 以 挖 一 条 小 河, 两 人 一 起 劳 动, 一 起 观 察 生 活 啊, 那 肯 定 非 常 美 好 哇! 41

44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摘 下 了 帽 子, 头 发 被 风 吹 得 飘 了 起 来 娜 佳 一 边 听 他 说, 心 里 一 边 想 : 我 的 上 帝 呀, 我 只 想 回 家! 快 到 家 门 口 的 时 候, 他 们 遇 到 了 安 德 烈 神 甫 瞧, 父 亲 来 了!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兴 高 采 烈 地 挥 动 起 帽 子 我 很 喜 欢 我 的 老 爹, 这 是 真 的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付 钱 给 车 夫 其 实 他 是 一 个 挺 可 爱 的 老 头 儿, 也 是 一 个 好 心 肠 的 老 头 儿 终 于 回 到 家 里 了, 娜 佳 生 了 一 肚 子 的 闷 气, 身 体 也 难 受 极 了, 她 想 : 晚 上 来 的 客 人 又 会 很 多, 自 己 还 必 须 面 带 微 笑 地 去 陪 他 们, 还 要 听 小 提 琴 和 各 种 各 样 的 废 话 此 刻, 身 穿 华 丽 的 丝 绸 服 装 的 祖 母 正 坐 在 茶 炊 的 前 面, 她 神 气 十 足, 望 之 俨 然 她 在 客 人 的 面 前 总 是 这 样 安 德 烈 神 甫 进 来 了, 他 的 脸 上 带 着 莫 名 其 妙 的 微 笑 看 到 您 的 玉 体 安 康, 我 不 胜 欣 慰 之 至 他 对 祖 母 说 道 真 让 人 搞 不 懂 他 是 在 开 玩 笑, 还 是 在 说 正 经 话 四 阵 阵 狂 风 击 打 着 屋 顶 和 窗 户, 呼 啸 之 声 让 人 有 点 可 怕, 忧 郁 的 宅 神 在 炉 子 里 哼 唱 着 凄 婉 的 歌 儿 此 时 已 经 是 午 夜 一 点 了, 全 家 人 都 已 就 寝, 但 谁 也 没 有 睡 着 娜 佳 总 是 觉 得 有 人 在 楼 下 拉 小 提 琴 突 然, 一 声 砰 的 巨 响, 可 能 是 一 块 护 窗 板 掉 了 下 来 一 会 儿,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只 穿 一 件 睡 衣 走 了 进 来, 手 里 举 着 一 支 蜡 烛 娜 佳, 是 什 么 东 西 发 出 的 响 声? 母 亲 问 道 母 亲 面 带 怯 生 生 的 微 笑, 她 的 头 发 扎 成 了 一 根 辫 子, 在 这 个 风 雨 之 夜 母 亲 显 得 更 加 苍 老 了, 也 更 加 丑 陋, 更 加 矮 小 了 娜 佳 不 由 想 起, 不 久 之 前 她 还 总 是 怀 着 自 豪 感 听 她 的 讲 话, 认 为 自 己 的 母 亲 不 同 寻 常 呢 而 如 今 她 却 怎 么 也 记 不 起 母 亲 的 好 了, 她 所 能 想 起 来 的, 全 都 无 足 轻 重, 平 淡 无 奇 炉 子 里 发 出 好 像 几 个 男 低 音 齐 唱 的 歌 声, 她 甚 至 还 听 到 了 叹 息 的 声 音 : 唉 唉, 我 的 天 哪! 坐 在 床 上 的 娜 佳 猛 然 揪 住 自 己 的 头 发, 紧 紧 地 揪 住, 放 声 大 哭 起 来 妈 妈, 妈 妈, 她 说, 我 亲 爱 的 妈 妈, 如 果 你 知 道 我 到 底 出 了 什 么 事 就 好 啦! 求 求 你, 我 求 求 你 了, 妈 妈, 你 就 让 我 走 吧! 我 恳 求 你 了! 你 要 去 哪 儿 中?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莫 名 其 妙 地 问, 她 也 坐 到 了 床 上, 你 到 底 要 去 哪 儿 呀? 娜 佳 一 直 在 哭, 她 一 句 话 也 没 说 出 来 你 还 是 让 我 离 开 这 个 城 市 吧! 她 终 于 说 了 出 来, 我 和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是 不 应 该 42

45 举 行 婚 礼 的, 你 一 定 要 明 白! 我 并 不 爱 他 这 个 人 甚 至 连 提 都 不 想 提 他, 当 然 我 是 不 会 和 他 举 行 婚 礼 了 不, 不, 不, 我 亲 爱 的 娜 佳, 这 绝 对 是 不 行 的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吃 惊 地 叫 道, 你 必 须 冷 静 下 来, 你 之 所 以 有 现 在 的 想 法 都 是 因 为 你 心 情 不 好 的 缘 故 一 切 都 会 过 去 的, 这 也 是 将 要 结 婚 的 人 常 有 的 心 态, 你 是 不 是 和 安 德 烈 拌 嘴 了, 可 是, 小 两 口 吵 架 都 不 会 太 长 的, 只 不 过 是 逗 着 玩 儿 罢 了 唉, 你 还 是 走 吧, 妈 妈, 你 不 是 会 理 解 我 的! 娜 佳 又 痛 哭 起 来 我 怎 么 会 不 理 解 你 呢, 沉 默 了 片 刻 之 后,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道, 不 久 前 你 还 是 一 个 小 姑 娘, 还 是 个 孩 子, 可 现 在 就 要 做 新 娘 子 了 天 地 间 的 一 切 事 物 总 是 在 不 停 地 变 化 的, 不 知 不 觉 之 中 自 己 就 会 变 成 母 亲, 变 成 老 太 婆, 到 时 候 你 也 会 有 一 个 女 儿 的, 跟 我 现 在 一 样 我 亲 爱 的 妈 妈, 你 很 聪 明, 但 却 又 很 不 幸, 娜 佳 说, 你 如 此 不 幸, 为 什 么 还 会 说 这 样 庸 俗 不 堪 的 话 呢?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请 你 告 诉 我, 这 究 竟 是 为 了 什 么 呢?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本 想 对 女 儿 说 些 什 么 的, 可 是 她 却 一 个 字 也 没 有 说 出 来, 只 得 嘤 嘤 啜 泣 着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房 间 炉 子 里 那 些 男 低 音 又 呜 呜 地 哼 了 起 来, 但 是 这 次 却 忽 然 变 得 令 人 毛 骨 悚 然 了 娜 佳 连 忙 从 床 上 跳 下 来, 急 匆 匆 地 跑 进 了 母 亲 的 房 间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正 泪 流 满 面 地 躺 在 床 上, 一 条 浅 蓝 色 的 被 子 盖 在 她 的 身 上, 她 的 手 里 还 拿 着 一 本 书 你 听 我 说 啊! 妈 妈, 娜 佳 说 道, 我 求 求 你 了, 你 一 定 要 好 好 想 想, 你 应 该 明 白 我 的 想 法 的 你 看, 我 们 的 生 活 是 这 么 地 琐 屑 无 聊, 这 是 多 么 有 损 自 尊 的 事 啊 如 今 我 的 眼 界 真 的 开 阔 了, 把 一 切 都 看 得 一 清 二 楚 而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又 是 一 个 什 么 样 的 人 呢? 他 一 点 也 不 聪 明, 妈 妈! 我 的 上 帝 呀! 你 要 明 白, 妈 妈, 他 甚 至 还 很 愚 蠢!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猛 地 从 床 上 坐 了 起 来, 她 哽 咽 着 说 : 你 奶 奶 和 你 都 来 折 磨 我! 你 们 难 道 不 想 让 我 活 下 去 吗? 她 用 拳 头 连 连 捶 打 着 自 己 胸 口 她 反 复 地 说, 我 想 活 下 去, 给 我 自 由 吧! 我 还 年 轻 哪, 可 你 们 却 想 把 我 变 成 老 太 婆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伤 心 地 哭 了 起 来, 她 蜷 缩 着 身 子 躺 进 了 被 窝 里, 显 得 那 么 老 实 巴 交, 弱 小 而 可 怜 娜 佳 回 到 自 己 的 房 间 穿 好 衣 服, 坐 在 窗 前 等 待 着 天 亮 她 整 夜 都 坐 在 那 儿, 脑 子 里 什 么 也 不 想 护 窗 板 发 出 一 声 声 呼 啸 声, 好 像 有 人 在 房 子 外 面 不 断 地 敲 击 着 第 二 天 早 上, 祖 母 抱 怨 说 花 园 中 的 苹 果 全 被 夜 里 的 风 吹 落 了, 一 棵 大 李 树 也 被 折 断 了 天 色 阴 沉 晦 暗, 一 片 灰 蒙 蒙 的, 好 像 需 要 点 灯 的 样 子 雨 点 一 直 敲 打 着 窗 户, 每 个 人 都 在 喊 冷 喝 完 茶, 娜 佳 走 进 了 萨 沙 的 房 间, 然 后 就 一 言 不 发 地 跪 在 了 屋 角 的 一 把 圈 椅 旁 边, 她 用 43

46 双 手 捂 住 了 脸 你 这 是 怎 么 啦? 萨 沙 问 我 真 的 受 不 了 啦 娜 佳 说, 我 怎 么 能 在 这 里 生 活 这 么 多 年 呢, 真 太 不 可 思 议 了! 我 蔑 视 自 己, 也 蔑 视 我 的 未 婚 夫, 更 蔑 视 这 游 手 好 闲 毫 无 意 义 的 整 个 生 活 好 啦, 好 啦 萨 沙 还 没 弄 明 白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他 说, 这 又 有 什 么 呢 这 不 是 挺 好 的 我 厌 烦 透 了 这 种 生 活, 娜 佳 继 续 说 道, 我 一 天 也 无 法 忍 受 了, 我 现 在 就 想 离 开 这 里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您 带 我 走 吧! 萨 沙 吃 惊 地 看 着 娜 佳, 这 时 他 才 终 于 明 白 过 来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了, 他 高 兴 得 像 个 孩 子 似 的, 挥 舞 着 双 手, 不 停 地 跺 着 脚 这 真 是 好 极 啦!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高 兴 地 真 搓 手, 上 帝 呀, 这 真 是 太 好 啦! 娜 佳 睁 着 一 双 充 满 爱 意 的 大 眼 睛, 像 着 了 魔 一 般, 一 眨 不 眨 地 凝 视 着 萨 沙, 等 待 着 他 立 刻 就 说 出 具 有 深 刻 意 义 的 话 来 虽 然 萨 沙 还 什 么 也 没 有 说, 但 娜 佳 觉 得 一 片 前 所 未 见 的 崭 新 的 广 阔 天 地 已 经 展 现 在 她 的 面 前 了, 她 满 怀 希 望 地 企 盼 着, 准 备 为 此 全 力 以 赴, 即 使 献 出 生 命 也 在 所 不 惜 明 天 一 早 我 就 走, 他 稍 微 思 索 后 说 道, 您 就 装 着 去 车 站 送 我 我 会 把 您 的 行 李 装 在 我 的 箱 子 里, 再 给 你 买 好 车 票 等 第 三 次 铃 响 的 时 候, 你 再 上 车, 这 样 我 们 就 一 定 可 以 走 掉 的 我 带 你 去 莫 斯 科, 你 可 以 从 莫 斯 科 再 一 个 人 去 彼 得 格 勒 您 有 身 份 证 吗? 有 的 我 向 上 帝 发 誓, 您 决 不 会 为 自 己 所 做 的 感 到 后 悔, 感 到 遗 憾 的, 萨 沙 热 情 洋 溢 地 说, 你 一 定 要 学 习, 一 定 要 去 的, 到 那 个 时 候, 你 目 前 的 生 活 就 会 来 个 大 的 颠 倒, 一 切 都 会 改 变 的 最 重 要 的 就 是 要 颠 覆 这 种 生 活, 其 余 的 全 都 不 重 要 了 就 这 么 说 定 了, 明 天 我 们 就 一 起 走 了? 啊, 是 的,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娜 佳 感 到 自 己 激 动 极 了, 内 心 里 从 来 不 曾 这 般 沉 重, 从 现 在 直 到 临 走 之 前 自 己 一 定 会 伤 心 难 过, 痛 苦 地 思 前 想 后 的 然 而 她 一 回 到 楼 上 自 己 的 房 间, 躺 在 床 上 就 沉 沉 睡 去 了 这 一 晚, 她 脸 上 带 着 泪 痕 和 笑 意, 睡 得 格 外 香 甜, 直 到 傍 晚 时 分 她 才 醒 来 五 娜 佳 已 经 戴 好 帽 子, 穿 好 了 大 衣, 派 出 叫 出 租 马 车 的 人 还 没 有 回 来 娜 佳 走 到 楼 上, 想 再 看 一 眼 自 己 的 母 亲, 看 看 自 己 的 一 切 她 在 尚 有 自 己 余 温 的 床 铺 边 站 立 了 片 刻, 环 顾 了 一 44

47 下 四 周, 接 着 便 轻 手 轻 脚 地 来 到 母 亲 的 房 间 里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还 在 睡 觉, 房 里 没 有 一 点 儿 声 音 娜 佳 轻 轻 地 吻 了 吻 母 亲, 帮 她 理 了 理 头 发, 两 三 分 钟 之 后 她 不 慌 不 忙 地 转 身 下 楼 了 外 面 下 着 倾 盆 大 雨, 马 车 夫 已 经 支 好 了 车 篷, 等 在 大 门 口 娜 佳, 你 和 萨 沙 两 个 人 是 坐 不 下 的 女 仆 往 车 上 放 皮 箱 的 时 候, 祖 母 说 道 这 种 鬼 天 气, 你 又 何 苦 去 送 人 呢! 你 最 好 还 是 待 在 家 里 吧 瞧, 这 雨 越 下 越 大! 娜 佳 本 来 想 说 什 么 的, 却 最 终 也 没 有 说 出 口 来 这 时 萨 沙 一 把 把 她 拉 上 了 车, 然 后 又 在 她 的 腿 上 盖 了 一 条 方 格 毛 毯, 接 着 自 己 就 和 娜 佳 并 排 坐 了 下 来 祝 你 一 路 平 安! 萨 沙, 上 帝 会 保 佑 你 的! 站 在 台 阶 上 的 祖 母 又 喊 道, 萨 沙, 你 到 了 莫 斯 科 之 后 一 定 要 给 我 们 来 信 哪! 我 一 定 会 的 老 奶 奶, 再 见 了! 求 圣 母 保 佑 你! 咳, 这 鬼 天 气! 萨 沙 抱 怨 着 说 这 时 候 娜 佳 大 哭 了 起 来, 现 在 的 她 已 经 明 白 自 己 是 非 走 不 可 的 了 此 前 去 看 母 亲 刚 才 和 祖 母 告 别 的 时 候, 自 己 还 一 直 未 能 确 信 真 的 要 走 了 永 别 了, 我 故 乡 的 城 市! 骤 然 之 间 娜 佳 突 然 想 起 了 一 切 : 想 起 了 新 房 和 那 个 有 裸 体 女 人 的 花 瓶, 想 起 了 安 德 烈 和 他 的 父 亲 现 在 她 已 经 不 再 对 这 一 切 惊 恐 不 安 了, 自 己 的 心 情 也 不 再 沉 重 了, 这 一 切 的 事 物 反 而 显 得 渺 小, 渐 渐 远 去 了 当 他 们 坐 在 火 车 上, 列 车 开 启 的 时 候, 所 有 的 往 事, 所 有 漫 长 而 沉 闷 的 旧 日 时 光, 都 已 经 缩 成 了 一 个 小 团, 而 展 现 在 眼 前 的 却 是 她 此 前 很 少 留 意 的 宏 伟 广 阔 的 未 来 雨 滴 敲 打 着 车 窗, 窗 外 只 是 绿 色 的 田 野, 电 线 杆 和 电 线 上 的 鸟 儿 一 闪 就 过 去 了 一 阵 欢 乐 之 情 突 然 而 来, 让 她 喘 不 上 气 来 她 这 是 在 奔 向 自 由, 奔 向 求 学 之 门 想 到 这, 她 又 是 笑, 又 是 哭 不 错! 萨 沙 得 意 地 微 笑 着 说, 这 真 是 太 好 了! 六 秋 天 过 去 了, 冬 天 也 过 去 了 娜 佳 的 思 乡 之 情 逐 渐 浓 厚 起 来, 每 天 她 都 想 念 祖 母, 想 念 母 亲, 想 念 萨 沙 家 里 的 来 信 也 已 经 语 气 平 和 了 许 多, 好 像 祖 母 和 母 亲 都 已 宽 恕 自 己 了 五 月 份 考 试 结 束 之 后, 娜 佳 的 身 体 很 好, 心 情 也 很 愉 快, 便 想 动 身 回 家 了 途 中 娜 佳 在 莫 斯 科 稍 做 停 留, 她 想 见 一 见 萨 沙 萨 沙 依 旧 还 是 去 年 夏 天 的 那 副 模 样 : 头 发 散 乱, 胡 子 拉 碴, 那 件 长 礼 服 和 帆 布 裤 依 旧 穿 在 身 上, 依 旧 是 那 双 美 丽 的 大 眼 睛 然 而 却 45

48 疲 惫 不 堪, 病 容 满 面, 不 住 地 咳 嗽, 人 也 消 瘦 了 不 少, 老 了 不 少 不 知 怎 的, 现 在 娜 佳 觉 得 他 平 淡 无 奇 了, 还 有 一 点 土 里 土 气 的 我 的 老 天 呀, 原 来 是 娜 佳 来 啦! 萨 沙 乐 呵 呵 地 笑 着 说, 可 爱 的 姑 娘, 我 的 亲 人! 他 们 在 石 印 厂 里 坐 了 一 会 儿, 这 里 的 卷 烟 一 片 烟 雾 缭 绕, 油 墨 和 颜 料 的 气 味 也 呛 得 人 透 不 过 气 来 然 后 他 们 来 到 了 萨 沙 的 卧 室, 他 的 房 间 里 同 样 有 着 刺 鼻 的 烟 味, 地 上 的 痰 迹 斑 斑 一 个 破 盘 子 放 在 桌 上 冷 冰 冰 的 茶 炊 旁 边, 盘 子 里 面 放 着 一 张 黑 糊 糊 的 纸, 一 个 个 的 死 苍 蝇 粘 在 桌 子 和 地 板 上 这 一 切 迹 象 都 表 明 : 萨 沙 是 一 个 对 个 人 生 活 漫 不 经 心 的 人, 他 完 全 不 把 舒 适 的 生 活 放 在 眼 里, 只 适 合 凑 合 着 过 日 子 如 果 有 谁 向 他 谈 及 他 的 私 生 活 他 的 个 人 幸 福 和 对 他 的 爱, 他 必 定 只 是 笑 笑 而 已 没 有 什 么, 一 切 都 很 好 娜 佳 匆 匆 说 了 一 下 自 己 的 情 况, 秋 天 时 妈 妈 曾 去 彼 得 堡 看 过 我, 她 说 奶 奶 已 经 不 再 生 气 了, 只 不 过 她 老 是 去 我 的 房 间, 并 朝 着 墙 画 十 字 看 上 去 萨 沙 很 快 乐, 但 却 总 是 爱 咳 嗽, 说 话 的 声 音 也 有 些 发 颤 娜 佳 一 直 仔 细 地 观 察 他, 始 终 也 没 弄 清 楚 他 是 真 正 的 病 入 膏 肓 呢, 抑 或 只 不 过 是 自 己 的 感 觉 而 已 我 亲 爱 的 萨 沙, 娜 佳 说, 您 是 不 是 真 的 有 病 啊! 不 要 去 管 它, 没 有 关 系 的 我 确 实 有 病, 但 并 不 是 太 严 重 哎 呀, 我 的 上 帝, 娜 佳 着 急 地 说 那 您 为 什 么 不 去 治 疗 呢? 您 为 什 么 总 是 不 爱 护 自 己 的 身 体? 我 亲 爱 的 好 萨 沙 娜 佳 说 着 说 着, 泪 水 已 经 夺 眶 而 出 了 但 是 不 知 为 什 么, 这 时, 她 的 脑 海 里 却 连 连 浮 现 出 裸 体 的 女 人 和 花 瓶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还 有 自 己 的 全 部 往 事 但 是, 昔 日 的 时 光 就 像 童 年 一 样, 已 经 变 得 遥 不 可 及 了 想 到 萨 沙 和 自 己 已 不 再 像 去 年 那 样 新 奇 有 意 思 有 见 地 她 大 哭 着 说 : 亲 爱 的 萨 沙, 您 病 得 不 轻 啊 我 该 怎 么 做 才 能 让 您 不 再 这 样 苍 白 消 瘦 呢 我 真 是 太 感 激 您 啦! 我 的 好 萨 沙, 您 简 直 想 象 不 出 您 为 我 做 了 多 少 好 事! 我 早 就 把 你 当 成 我 最 亲 近 最 贴 心 的 人 了 两 个 人 交 谈 一 阵, 娜 佳 明 显 地 感 觉 到 自 从 自 己 在 彼 得 堡 度 过 了 一 个 冬 天 之 后, 萨 沙 的 言 谈 举 止 萨 沙 的 笑 容 以 及 他 整 个 的 人, 全 都 显 得 这 么 陈 旧 落 伍 过 时 了 后 天, 我 要 去 伏 尔 加 河 一 带 旅 游, 萨 沙 说, 嗯, 然 后 我 会 再 去 喝 些 马 乳 酒, 我 很 久 都 没 喝 马 乳 酒 了 与 我 同 行 的 还 有 一 个 朋 友 和 他 妻 子, 他 的 妻 子 直 是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人, 我 一 直 在 鼓 励 她 出 去 学 习, 希 望 她 也 能 像 你 一 样 把 自 己 的 生 活 翻 个 身 二 人 交 谈 了 一 阵 后 就 来 到 了 火 车 站 萨 沙 请 娜 佳 喝 了 茶, 吃 了 苹 果, 火 车 开 动 的 时 候, 萨 沙 微 笑 着 向 娜 佳 挥 动 着 手 帕 娜 佳 从 他 腿 脚 的 动 作 中 看 出, 萨 沙 确 实 病 得 很 重, 恐 怕 不 久 46

49 就 会 离 开 人 世 了 中 午 时 分, 娜 佳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故 乡 在 回 家 的 途 中, 娜 佳 觉 得 街 道 变 宽 了, 房 屋 却 矮 小 了 不 少 到 处 了 无 人 迹, 只 见 到 一 个 穿 棕 色 大 衣 的 德 国 钢 琴 调 音 师 好 像 所 有 房 屋 都 被 蒙 上 了 一 层 尘 土, 祖 母 依 旧 那 么 肥 胖 难 看, 但 却 已 经 十 分 老 迈 了, 她 一 把 抱 住 了 娜 佳, 把 脸 伏 在 孙 女 的 肩 膀 上, 哭 了 好 久 也 不 肯 放 手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也 丑 多 了, 老 多 了, 整 个 人 瘦 得 更 厉 害 了, 但 却 依 然 像 从 前 那 样 束 着 腰, 一 个 个 闪 闪 发 亮 的 钻 戒 还 带 在 手 指 上 宝 贝 儿 啊! 她 因 为 激 动 而 浑 身 战 栗 着 说, 我 的 宝 贝 儿! 接 下 来 大 家 坐 下 来 默 默 地 流 着 眼 泪 显 而 易 见, 祖 母 和 母 亲 都 已 经 感 觉 到 过 去 的 一 切 都 已 无 法 挽 回 了 : 不 管 是 当 年 的 社 会 地 位, 还 是 先 前 的 荣 誉, 都 已 经 不 复 存 在 了 这 就 像 原 本 过 着 轻 松 愉 快 无 忧 无 虑 的 日 子 的 一 家 人, 突 然 遭 到 警 察 半 夜 三 更 的 搜 查, 说 这 家 主 人 盗 用 公 款, 伪 造 证 据 一 样 娜 佳 来 到 楼 上 自 己 的 房 间, 这 里 的 一 切 依 旧, 还 是 原 来 的 床 铺, 原 来 的 窗 子 和 原 来 朴 素 的 白 窗 帘 她 站 在 窗 前 向 外 看, 窗 外 的 花 园 也 依 旧, 阳 光 洒 满 了 整 个 花 园, 草 木 欣 欣, 鸟 语 花 香 她 抚 摸 着 自 己 的 那 张 桌 子, 然 后 在 桌 前 沉 思 了 片 刻 她 享 用 了 一 顿 丰 盛 的 午 饭, 品 尝 了 可 口 的 浓 奶 油 茶, 但 不 知 为 什 么 她 总 觉 得 少 了 点 什 么, 她 老 是 感 到 房 子 里 空 空 荡 荡 的, 天 花 板 也 低 矮 的 很 晚 上 娜 佳 躺 在 床 上, 盖 好 被 子, 总 是 觉 得 躺 在 这 张 温 暖 柔 软 的 床 上 有 些 可 笑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来 到 她 的 房 间, 像 个 罪 人 似 的 坐 在 那 里, 一 副 提 心 吊 胆 的 样 子 哎, 娜 佳, 你 感 觉 怎 么 样? 母 亲 沉 默 了 片 刻, 然 后 问 道 : 你 还 满 意 吗? 当 然 满 意 了, 妈 妈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站 起 身 来, 面 对 着 娜 佳 和 窗 户 画 十 字 你 也 看 见 了, 我 开 始 信 教 了 她 说, 告 诉 你, 现 在 我 正 在 研 究 哲 学, 而 且 在 一 直 思 考, 不 断 地 思 考 对 我 而 言, 如 今 的 许 多 东 西 已 经 很 明 朗 了, 就 像 大 白 天 一 样 你 能 告 诉 我 吗, 妈 妈, 奶 奶 身 体 究 竟 怎 么 样 了? 大 概 还 可 以 你 和 萨 沙 走 了 以 后, 你 奶 奶 一 看 到 你 打 回 来 的 电 报, 她 当 场 就 晕 倒 了, 一 动 不 动 地 躺 了 整 整 三 天 的 时 间 后 来 她 醒 来 以 后 就 一 直 向 上 帝 祷 告, 伤 心 落 泪 现 在, 她 倒 也 不 怎 么 伤 心 了 母 亲 站 了 起 来, 在 房 间 里 往 复 地 踱 步 嘀 笃 巡 夜 人 又 在 敲 梆 子 了, 嘀 笃, 嘀 笃 首 先, 我 要 让 自 己 的 生 活 像 透 过 三 棱 镜 一 样 度 过, 母 亲 说, 也 就 是 说, 要 在 意 识 中 47

50 把 生 活 分 解 为 最 单 纯 的 一 些 因 素, 就 像 光 能 分 解 成 七 种 原 色 一 样, 并 且 我 对 每 种 因 素 都 应 当 细 心 地 研 究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还 说 了 一 些 话, 但 娜 佳 根 本 就 没 听 清, 也 不 知 母 亲 是 什 么 时 候 走 的, 因 为 她 很 快 就 睡 着 了 五 月 过 去 了, 六 月 又 来 到 了 娜 佳 已 经 习 惯 了 家 里 的 生 活, 祖 母 则 每 天 都 张 罗 茶 炊, 叹 息 声 不 断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每 天 晚 上 都 要 对 她 的 哲 学 大 谈 一 通 她 依 然 像 个 食 客 一 样 待 在 这 个 家 里, 她 所 花 的 每 一 分 钱 都 得 向 老 扔 奶 去 要 家 中 的 苍 蝇 很 多, 房 间 里 的 天 花 板 似 乎 越 来 越 矮 了 老 奶 奶 和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也 从 不 上 街, 因 为 她 们 害 怕 遇 见 安 德 烈 安 德 烈 伊 奇 和 安 德 烈 神 甫 娜 佳 则 与 她 们 不 同, 她 常 逛 花 园, 也 常 逛 大 街, 一 座 座 房 子 一 道 道 栅 栏 在 她 的 面 前, 这 让 她 觉 得 这 个 城 市 中 的 一 切 都 已 经 腐 朽 已 经 过 时 了, 等 待 着 它 的 只 能 是 末 日 的 来 临 否 则, 它 就 要 开 始 一 种 朝 气 蓬 勃, 充 满 生 机 的 生 活 啊, 但 愿 这 种 大 家 都 期 盼 的 新 生 活 能 够 早 日 到 来, 到 那 时, 人 们 就 可 以 勇 敢 地 直 面 自 己 的 命 运, 也 可 以 做 一 个 快 乐 而 自 由 的 人 了! 这 样 的 生 活 迟 早 会 来 临 的! 可 是, 眼 下 祖 母 的 家 中 已 经 不 堪 目 睹 了, 四 个 女 仆 已 没 有 了 栖 身 之 地, 只 能 挤 在 地 下 室 的 一 个 肮 里 肮 脏 的 房 间 里 但 是, 总 有 一 天 这 座 房 子 将 会 片 瓦 无 存, 被 人 们 遗 忘 的 邻 家 院 子 里, 几 个 顽 童 正 在 院 子 里 玩, 当 娜 佳 在 花 园 里 散 步 的 时 候, 这 些 孩 子 敲 打 着 栅 栏, 笑 嘻 嘻 地 着 逗 惹 着 她 : 新 娘 子! 新 娘 子! 萨 沙 寄 信 来 了, 信 是 从 萨 拉 托 夫 寄 来 的, 他 的 信 里 充 满 着 欢 快 灵 动 的 话 语, 他 写 道 : 我 的 伏 尔 加 河 之 行 十 分 顺 利, 只 是 在 萨 拉 托 夫 时 生 了 点 小 病, 嗓 子 有 点 哑 了, 已 经 在 医 院 里 卧 床 休 息 两 个 星 期 了 娜 佳 明 白 这 意 味 着 什 么 了, 她 的 心 中 充 满 了 确 信 无 疑 的 预 感 但 是 她 却 已 经 不 像 以 前 那 样 激 动 不 已 了, 她 渴 望 新 的 生 活, 一 心 想 去 彼 得 堡 与 萨 沙 的 交 往 虽 然 让 她 感 到 亲 切, 但 那 已 经 成 为 十 分 遥 远 的 过 去 了! 这 一 夜 她 彻 夜 未 眠 早 晨 娜 佳 坐 在 窗 前 凝 神 静 听, 一 阵 七 嘴 八 舌 的 说 话 声 从 楼 下 传 来 了, 惊 恐 不 安 的 祖 母 正 在 询 问 着 着 什 么, 随 即 又 有 人 大 哭 起 来 娜 佳 来 到 楼 下 时, 祖 母 正 泪 流 满 面 地 站 立 在 屋 角 做 着 祈 祷, 桌 上 放 着 一 封 刚 刚 收 到 的 电 报 娜 佳 拿 起 那 封 电 报, 浏 览 了 一 遍 电 报 上 说, 亚 历 山 大 季 莫 费 伊 奇, 或 简 称 萨 沙, 已 于 昨 日 清 晨 因 肺 结 核 在 萨 拉 托 夫 病 故 了 祖 母 和 尼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到 教 堂 联 系 了 做 追 悼 仪 式 的 事 情, 娜 佳 仍 旧 在 各 个 房 间 里 走 来 走 去, 她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娜 佳 清 楚 地 意 识 到, 自 己 的 生 活 已 经 像 萨 沙 所 希 望 的 那 样 发 生 了 彻 48

51 底 的 改 变, 在 这 儿 她 只 会 感 到 生 疏 孤 独 和 多 余, 这 儿 的 一 切 她 都 失 去 了 兴 趣, 以 往 的 一 切 也 被 她 抛 弃 了, 永 远 消 失 了, 就 像 一 把 火 烧 成 的 灰 烬 一 样 随 风 四 散 了 娜 佳 走 进 萨 沙 住 过 的 房 间, 在 那 儿 伫 立 了 很 久, 很 久 永 别 了, 我 亲 爱 的 萨 沙! 她 默 默 地 说 她 分 明 看 到 自 己 的 面 前 已 经 展 现 出 一 种 广 阔 而 自 由 的 崭 新 生 活 这 种 生 活 虽 然 还 不 很 清 晰, 但 却 充 满 了 一 种 神 秘 感, 吸 引 着 她, 令 她 充 满 了 无 限 的 向 往 娜 佳 回 到 了 楼 上 自 己 的 房 间, 她 收 拾 好 行 李, 决 定 明 天 一 早 就 与 家 人 告 别, 然 后 精 神 焕 发 欢 天 喜 地 地 离 开 这 座 城 市, 并 且 打 算 一 去 后, 就 永 不 复 返 了 49

52 8 农 民 一 尼 古 拉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是 莫 斯 科 一 家 旅 馆 的 茶 房, 他 害 了 腿 发 麻 的 毛 病, 走 路 走 不 稳 结 果 有 一 天, 他 在 过 道 里 被 绊 倒 了, 他 自 己 连 同 托 盘 里 的 火 腿 烧 豌 豆 一 起 都 摔 了 出 去 后 来, 他 不 得 不 辞 去 了 自 己 的 职 务, 但 是, 为 了 看 病, 他 和 妻 子 的 所 有 积 蓄 也 都 花 光 了, 已 经 到 了 无 法 生 存 的 地 步, 不 得 已 之 下 他 们 决 定 回 到 乡 下 老 家 去 在 乡 下, 养 病 要 方 便 得 多, 而 且 也 会 省 不 少 的 生 活 费 用 将 近 黄 昏 时 分, 尼 古 拉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回 到 了 故 乡 茹 科 沃 村 他 记 得 小 时 候 自 己 的 家 总 是 那 么 舒 适 幽 静 明 亮, 可 是 现 在 却 大 不 相 同 了 当 他 一 步 跨 进 小 木 屋 时, 被 里 面 又 黑 又 挤 又 脏 的 情 形 吓 了 一 跳 妻 子 奧 莉 加 和 女 儿 萨 莎 望 着 那 又 大 又 脏 的 炉 子 发 呆 : 炉 子 很 大, 几 乎 占 去 了 半 间 屋, 木 屋 也 被 煤 烟 和 苍 蝇 弄 得 一 片 漆 黑 太 多 苍 蝇 了! 炉 子 已 经 歪 在 了 一 边, 墙 上 的 原 木 也 倾 斜 了, 好 像 就 要 倒 塌 下 来 一 样 前 面 的 墙 角 贴 满 了 瓶 子 上 的 商 标 和 被 剪 下 来 的 零 零 碎 碎 的 报 纸 农 民 用 这 些 代 替 画 片 穷 啊, 真 是 穷 啊! 家 里 一 个 大 人 也 没 有, 都 去 田 地 里 收 割 庄 稼 去 了 炉 台 上 坐 着 一 个 七 八 岁 的 小 姑 娘, 淡 黄 色 的 头 发 凌 乱 不 堪, 也 没 有 梳 洗, 显 露 出 茫 然 的 神 情, 她 甚 至 没 有 抬 起 眼 来 瞧 一 下 进 来 的 人 一 只 白 猫 正 在 炉 台 下 的 炉 叉 上 蹭 痒 痒 猫 咪, 猫 咪! 萨 莎 逗 着 它 叫 道, 猫 咪! 我 家 的 猫 是 不 会 听 见 的, 小 姑 娘 说, 它 聋 了 为 什 么 啊? 萨 莎 追 问 着 哦! 被 打 的 小 姑 娘 回 答 道 尼 古 拉 和 奥 莉 加 一 眼 就 明 白 了 这 里 的 生 活 情 况, 但 谁 也 设 有 说 话 他 们 默 默 地 放 下 行 李, 又 一 声 不 响 地 走 到 了 街 上 他 们 的 房 子 在 村 头 的 第 三 家, 差 不 多 是 这 里 最 穷 困 最 破 旧 的 了 其 他 的 人 家 也 好 不 了 多 少, 只 有 尽 头 的 那 家 是 铁 皮 屋 顶, 窗 子 上 挂 着 窗 帘 这 所 孤 零 零 的 房 子 是 一 家 小 饭 馆, 也 没 有 围 墙 整 个 小 村 庄 安 静 而 幽 雅, 各 家 院 子 里 的 接 骨 木 花 椒 树 和 大 柳 树 的 枝 头 都 探 出 墙 来, 一 副 招 人 喜 欢 的 样 子 在 农 宅 的 后 面, 是 一 道 通 向 河 边 的 陡 峭 土 坡, 坡 上 的 黏 土 里 露 出 一 块 块 的 大 圆 石 头 在 50

53 这 些 石 头 和 陶 工 挖 出 的 土 坑 之 间 有 一 条 蜿 蜒 的 小 路, 小 路 的 旁 边 堆 着 许 多 陶 器 碎 片, 有 红 色 的, 有 褐 色 的, 到 处 可 见 山 坡 的 下 面 是 一 片 广 阔 而 严 整 的 绿 油 油 的 牧 场, 牧 场 上 的 草 已 经 割 过, 一 些 牲 畜 在 上 面 溜 达 着 那 条 河 离 村 庄 有 一 俄 里 远, 美 丽 的 河 岸 上 绿 树 成 荫, 小 河 的 水 在 树 荫 间 奔 流 盘 旋 河 那 边 也 是 一 个 宽 阔 的 牧 场, 牧 场 上 有 许 多 牲 畜, 还 有 一 大 群 白 鹅 山 顶 上 有 一 个 村 子 和 一 座 五 个 拱 顶 的 教 堂, 再 远 一 点 的 地 方 则 是 一 个 庄 园 这 儿 挺 好 的! 奥 莉 加 对 着 教 堂, 在 胸 前 画 着 十 字 说, 多 么 亮 堂 啊, 主 啊! 这 时 教 堂 里 的 钟 声 响 了 起 来, 召 唤 人 们 前 去 做 晚 祷 ( 这 是 礼 拜 天 的 黄 昏 ) 两 个 小 姑 娘 正 在 坡 下 抬 着 一 桶 水, 她 们 回 头 望 了 望 教 堂, 听 着 钟 的 鸣 声 这 会 儿 斯 拉 夫 商 场 该 开 晚 饭 了 尼 古 拉 出 神 地 说 尼 古 拉 和 奥 莉 加 坐 在 陡 坡 的 边 上, 观 赏 日 落 的 美 景, 那 紫 红 的 金 黄 的 晚 霞 倒 映 在 河 水 里, 映 照 在 教 堂 的 窗 子 上, 还 映 衬 在 四 野 的 空 气 中 乡 村 的 空 气 格 外 柔 和 纯 净, 让 人 说 不 出 的 纯 净, 这 种 空 气 在 莫 斯 科 是 从 来 没 有 过 的 太 阳 落 山 了, 一 群 群 牛 哞 哞 地 叫 着 回 村 来 了, 一 群 鹅 也 从 对 岸 飞 过 河 来 接 着 就 是 一 片 沉 静 了, 柔 和 的 亮 光 慢 慢 地 消 散 了, 暮 色 很 快 就 变 得 昏 暗 了 这 时 候, 两 个 憔 悴 的 驼 背 的 脱 了 牙 的 老 人 回 来 了, 他 们 是 尼 古 拉 的 父 母 亲, 两 人 的 身 材 差 不 多 一 般 高 白 天 在 对 岸 地 主 庄 园 做 帮 工 的 玛 丽 亚 和 菲 奥 克 拉 这 时 也 回 来 了, 玛 丽 亚 是 尼 古 拉 的 哥 哥 基 里 亚 克 的 妻 子, 他 们 有 六 个 孩 子, 而 菲 奥 克 拉 则 是 弟 弟 杰 尼 斯 的 妻 子, 他 们 有 两 个 孩 子, 此 时 杰 尼 斯 已 经 从 军 去 了 尼 古 拉 走 进 小 木 房, 看 见 全 家 大 大 小 小 的 身 子 有 的 在 高 板 床 上 有 的 在 摇 篮 里 有 的 在 屋 角 里 蠕 动 着, 还 有 自 己 的 老 父 亲 和 女 人 们 用 水 泡 着 黑 面 包, 一 副 狼 吞 虎 咽 的 样 子 他 马 上 就 感 到, 自 己, 一 个 有 病 的 人, 一 个 没 有 钱 的 人, 拖 着 一 家 子 人 回 到 老 家 来, 是 完 全 错 了 完 全 错 了! 我 的 哥 哥 基 里 亚 克 在 哪 里? 互 相 招 呼 后, 尼 古 拉 问 道 他 给 一 个 商 人 在 树 林 里 做 看 守, 父 亲 回 答, 你 哥 哥 本 来 是 个 不 错 的 庄 稼 人, 只 是 太 喜 欢 喝 酒 了 他 根 本 就 不 是 那 种 能 挣 回 钱 来 的 男 人! 老 太 婆 抱 怨 地 说, 我 们 家 的 汉 子 真 是 命 苦 啊, 他 们 从 不 带 回 家 东 西, 反 倒 从 家 里 大 把 大 把 地 往 外 拿 东 西 基 里 亚 克 酗 酒 自 然 就 不 用 说 了, 而 你 老 头 子 呢, 我 们 也 用 不 着 隐 瞒 什 么, 也 是 认 得 上 小 酒 馆 的 路 的 啊 来 了 客 人, 他 们 烧 起 了 茶 炊 茶 水 里 透 着 一 股 鱼 腥 味 糖 也 是 黑 色 的, 而 且 已 经 不 知 被 51

54 谁 咬 过 了, 面 包 和 碗 碟 上 满 是 爬 来 爬 去 的 蟑 螂 这 种 茶 令 人 作 呕, 谈 话 也 让 人 不 痛 快 谈 话 的 内 容 不 是 穷 就 是 病 大 家 一 杯 茶 还 没 有 喝 完, 院 子 里 就 传 来 了 拖 长 的 醉 醺 醺 的 喊 叫 声 玛 玛 丽 亚! 一 定 是 基 里 亚 克 回 来 了, 老 头 子 说, 真 是 说 谁, 谁 就 来 了 呢 大 家 谁 也 没 有 理 会 他 不 一 会 儿, 喊 声 又 响 了 起 来, 粗 声 粗 气 的, 像 从 地 底 下 冒 出 来 的 : 玛 玛 丽 亚! 大 儿 媳 玛 丽 亚 的 脸 色 煞 白, 她 直 往 炉 子 后 边 靠 这 个 女 人 有 着 宽 宽 的 肩 膀, 非 常 壮 实, 为 什 么 她 会 出 现 如 此 害 怕 的 神 情 呢? 真 是 让 人 奇 怪 而 她 的 女 儿, 就 是 那 个 坐 在 炉 台 上 神 情 一 直 淡 漠 的 小 姑 娘, 忽 然 大 哭 起 来 你 为 什 么 要 哭, 真 是 讨 厌 菲 奥 克 拉 呵 斥 着 她, 她 却 是 个 身 子 壮 实 的 漂 亮 女 人, 他 又 不 会 打 死 你, 不 用 怕 的! 尼 古 拉 从 父 亲 的 口 里 得 知, 玛 丽 亚 根 本 就 不 敢 跟 基 里 亚 克 住 在 林 子 里, 因 为 每 当 他 喝 醉 了 酒, 回 来 后 就 会 毫 不 留 情 地 毒 打 她 一 顿 玛 玛 丽 亚! 喊 声 已 经 到 了 房 门 口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求 你 救 救 我, 好 人, 玛 丽 亚 结 结 巴 巴 地 说 她 喘 着 粗 气, 仿 佛 被 浸 在 冰 水 里 似 的, 救 救 我 吧, 好 人 小 屋 里 的 孩 子 全 都 哭 了 起 来, 萨 莎 被 她 的 榜 样 们 招 惹 得 也 跟 着 大 哭 起 来 接 着 先 是 一 阵 醉 醺 醺 的 咳 嗽, 随 后 就 出 现 了 一 个 身 材 高 大 的 黑 胡 子 农 民, 他 戴 一 顶 棉 帽 走 了 进 来, 显 露 出 一 副 很 吓 人 的 样 子, 这 个 就 是 基 里 亚 克 他 来 到 妻 子 面 前, 抡 起 胳 膊, 一 拳 头 就 打 在 了 妻 子 的 脸 上 玛 丽 亚 没 有 发 出 一 点 声 音 就 被 打 昏 了, 一 下 子 瘫 倒 在 地 上, 鲜 血 从 鼻 子 里 流 了 出 来 真 不 害 臊, 你 竟 然 打 自 己 的 女 人 老 头 子 嘟 哝 着 趴 到 了 炉 台 上, 而 且 还 是 在 客 人 的 面 前! 造 孽 呀! 老 太 婆 坐 在 一 边, 一 声 不 响, 她 弓 腰 驼 背, 在 想 自 己 的 心 事 菲 奧 克 拉 则 摇 着 摇 篮 基 里 亚 克 对 自 己 所 制 造 的 恐 怖 气 氛 感 到 很 得 意, 一 把 扯 住 玛 丽 亚 的 胳 膊, 把 她 拖 到 了 门 口, 并 发 出 野 兽 似 的 吼 叫 声 这 时, 他 忽 然 看 到 了 房 间 里 的 客 人, 这 才 住 了 手 啊, 你 们 什 么 时 候 回 来 的 他 松 开 了 妻 子 说, 我 的 亲 兄 弟 带 着 家 眷 回 来 了 他 面 对 圣 像 祈 祷 了 一 阵, 身 子 摇 晃 着, 充 血 的 醉 眼 睁 得 很 大, 然 后 说 : 我 的 亲 兄 弟 带 着 家 眷 回 来 了 我 的 意 思 是, 你 们 是 从 莫 斯 科 来 的 我 也 就 是 想 说, 莫 斯 科 是 古 代 的 国 都, 是 万 城 之 母 原 谅 我 52

55 他 开 始 坐 在 茶 炊 旁 的 长 凳 上 喝 茶 大 家 都 没 有 说 话, 只 有 他 自 己 用 小 茶 盅 大 声 地 喝 着 茶, 一 连 喝 了 十 几 杯, 随 后 便 倒 在 了 长 凳 上, 一 会 就 打 起 鼾 来 大 家 回 各 自 的 床 上 睡 觉 去 了 因 为 尼 古 拉 有 病, 所 以 他 就 跟 父 亲 一 起 躺 在 了 炉 台 上 萨 莎 则 睡 在 了 地 板 上, 奥 莉 加 跟 别 的 女 人 睡 在 板 棚 里 唉, 我 看 还 是 算 了 吧, 亲 人 儿, 奥 莉 加 紧 挨 着 玛 丽 亚 躺 在 了 干 草 上, 她 说, 眼 泪 是 解 除 不 了 痛 苦 的! 圣 书 上 不 是 说 : 如 果 有 人 打 你 的 右 脸, 那 就 把 左 脸 也 送 上 去 唉, 我 看 还 是 算 了 吧, 亲 人 儿! 后 来, 奥 莉 加 小 声 地 讲 起 了 莫 斯 科, 讲 起 了 自 己 过 去 的 生 活, 讲 起 了 她 在 那 些 带 家 具 的 公 寓 里 当 女 仆 的 事 情 莫 斯 科 的 房 子 都 是 用 石 头 做 的, 而 且 也 很 大, 她 说, 还 有 很 多 很 多 的 教 堂, 都 不 止 四 十 个 哩, 亲 人 儿 房 子 的 主 人 都 是 些 又 体 面, 又 有 礼 貌 老 爷 玛 丽 亚 说 : 不 要 说 莫 斯 科 了, 就 是 连 县 城 我 也 没 有 去 过 啊 我 既 不 认 识 字, 也 不 会 做 祷 告, 就 是 我 们 在 天 上 的 父 也 不 知 道 玛 丽 亚 和 奥 菲 克 拉 听 了 奥 莉 加 的 讲 述, 觉 得 自 己 十 分 落 后 而 且 迟 钝, 自 己 什 么 也 不 懂, 她 们 都 不 喜 欢 自 己 的 丈 夫 玛 丽 亚 非 常 害 怕 基 里 亚 克, 每 当 他 回 到 家 里, 跟 自 己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玛 丽 亚 就 浑 身 直 发 抖, 丈 夫 身 上 喷 出 的 酒 气 和 烟 味 总 是 让 她 感 到 头 痛 无 比 每 当 有 人 问 起 菲 奥 克 拉 是 不 是 惦 记 丈 夫 时, 她 总 是 没 好 气 地 说 : 滚 他 妈 的 吧! 三 个 人 聊 了 一 阵 以 后, 大 家 都 沉 默 了 天 气 变 凉 了, 板 棚 附 近 的 公 鸡 总 是 扯 着 嗓 门 喔 喔 的 啼 叫, 把 人 吵 得 无 法 入 睡 淡 蓝 色 的 晨 光 透 过 板 棚 的 缝 隙 时, 菲 奥 克 拉 悄 悄 地 走 出 了 板 棚, 随 后 就 传 来 了 她 那 光 脚 板 的 踢 踏 声, 也 不 知 她 去 了 哪 里 奥 莉 加 带 着 玛 丽 亚 一 起 去 了 教 堂, 她 们 顺 着 小 路 走 向 草 场, 两 个 人 的 心 情 都 很 愉 快 奥 莉 加 非 常 喜 欢 这 空 旷 的 田 园, 玛 丽 亚 也 觉 得 奥 莉 加 这 个 妯 娌 比 较 和 蔼 可 亲 太 阳 从 东 方 升 起, 一 只 带 着 睡 意 的 鹰 低 低 地 盘 旋 在 草 场 的 上 空, 河 水 混 浊 无 比, 晨 雾 缭 绕 在 河 水 的 上 方 河 对 岸 的 山 上 射 过 来 一 条 光 带, 把 教 堂 映 照 得 金 光 闪 闪 一 群 白 嘴 鸦 在 地 主 家 的 花 园 里 欢 快 地 叫 着 老 爷 子 倒 还 不 错, 玛 丽 亚 告 诉 奥 莉 加 说, 但 是, 老 奶 奶 可 凶 了, 她 老 跟 别 人 吵 架 自 己 种 的 粮 食 到 谢 肉 节 就 吃 完 了, 只 好 买 小 铺 里 的 面 粉, 这 让 老 奶 奶 十 分 不 痛 快, 她 老 报 怨 我 们 吃 得 太 多 53

56 唉, 算 了 吧, 亲 人 儿, 背 上 你 的 十 字 架 吧, 也 只 有 这 样 了 圣 书 上 写 道 : 凡 劳 苦 的, 负 累 很 重 的 人, 都 可 以 到 我 这 里 来 二 奥 莉 加 平 心 静 气 地 对 玛 丽 亚 说 着, 她 走 起 路 来 就 像 朝 圣 的 女 人 那 样 又 快 又 急 她 每 天 一 定 要 读 福 音 书, 念 得 像 教 堂 诵 经 士 那 样 响, 尽 管 很 多 地 方 她 都 看 不 懂, 但 她 总 被 神 圣 的 语 言 感 动 得 流 下 热 泪, 每 当 她 读 到 如 果 或 直 到 这 一 类 的 词 时, 她 就 有 一 种 晕 晕 乎 乎 的 感 觉 她 信 仰 上 帝 和 圣 母, 还 信 仰 所 有 侍 奉 上 帝 的 人 她 认 为 每 一 个 人 都 不 能 欺 负 别 人, 不 管 他 是 普 通 人 德 国 人 茨 冈 人 还 是 犹 太 人 她 坚 信 凡 是 不 怜 悯 动 物 的 人 迟 早 都 会 遭 到 报 应 的, 她 相 信 这 些 都 记 载 在 圣 书 里 所 以 每 当 她 读 圣 经 的 时, 即 使 自 己 读 不 懂, 她 的 脸 上 也 照 样 流 露 出 感 动 慈 祥 和 欢 欣 的 表 情 你 的 老 家 在 哪 儿 呢? 玛 丽 亚 问 道 我 是 弗 拉 基 米 尔 人 可 是 我 八 岁 时 就 被 带 到 莫 斯 科 了 两 个 女 人 来 到 了 河 边, 有 个 女 人 正 站 在 河 对 岸 的 水 边 脱 衣 服 那 不 是 我 们 家 的 菲 奧 克 拉? 玛 丽 亚 认 出 了 她, 她 刚 才 过 河 去 找 地 主 庄 园 里 的 男 管 家 了 你 还 不 知 道 吧, 她 可 是 一 个 风 骚 的 娘 儿 们, 还 满 嘴 的 脏 字 她 就 是 这 么 个 玩 意! 披 着 散 发 的 菲 奥 克 拉, 看 起 来 还 很 年 轻 健 壮, 就 像 一 个 姑 娘 家 她 跳 进 了 河 水 里, 用 脚 踩 着 水, 掀 起 了 一 朵 朵 浪 花 她 可 真 是 个 骚 娘 儿 们 她 就 是 这 样 的 东 西! 玛 丽 亚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一 道 原 木 搭 成 的 歪 歪 斜 斜 的 桥 架 在 河 水 上, 桥 底 下, 成 群 的 大 头 圆 鳍 雅 罗 鱼 在 清 澈 透 明 的 河 水 里 游 来 游 去 河 岸 上 绿 色 的 树 丛 倒 映 在 水 里, 碧 绿 的 灌 木 丛 中 的 露 珠 闪 闪 发 亮 天 气 暖 融 融 的, 让 人 十 分 愉 快 这 是 一 个 美 丽 的 早 晨! 如 果 没 有 可 怕 的 无 尽 头 的 叫 人 无 处 可 躲 的 贫 穷, 人 世 间 也 会 像 这 个 早 晨 一 样 美 丽 的! 可 是 只 要 回 头 看 一 下 村 庄, 昨 天 发 生 的 一 切 事 情 就 会 被 记 起 来, 她 们 被 周 围 的 景 色 唤 起 的 那 份 让 人 陶 醉 的 幸 福 感 立 即 就 消 失 了 玛 丽 亚 和 奥 莉 加 走 到 教 堂 前, 玛 丽 亚 却 呆 呆 地 站 在 门 口, 不 敢 再 往 前 走 了, 她 也 不 敢 坐 下 八 点 多 钟 以 后 才 打 钟 做 弥 撒 的, 这 段 时 间 里 她 就 要 始 终 站 在 那 儿 念 福 音 书 的 时 间 到 了, 人 群 忽 然 分 开, 让 出 了 一 条 路, 这 是 给 地 主 一 家 人 让 出 的 路 两 个 穿 白 色 连 衣 裙 戴 宽 边 帽 的 姑 娘 进 来 了, 她 们 的 身 后 跟 着 一 个 穿 水 手 服 的 男 孩, 从 他 们 的 仪 表, 奧 莉 加 一 眼 就 断 定 他 们 肯 定 是 高 贵 的 有 教 养 的 上 流 社 会 的 人 士 玛 丽 亚 却 阴 沉 着 脸 皱 起 眉 头 一 副 垂 头 丧 气 的 样 子, 仿 佛 进 来 的 是 魔 鬼 一 样, 如 果 自 54

57 己 不 让 出 路 来, 就 要 被 他 们 踩 死 似 的 男 低 音 的 助 祭 在 宣 读 经 文, 玛 丽 亚 却 好 像 听 到 了 玛 一 玛 丽 一 亚 的 呵 斥, 于 是 她 不 自 主 地 打 了 一 个 冷 战 三 尼 古 拉 一 家 的 到 来 传 遍 了 全 村, 做 完 弥 撒 之 后, 很 多 人 来 到 他 们 家 玛 特 维 伊 切 夫 家 的 人 伊 利 伊 乔 家 的 人 和 列 昂 内 切 夫 家 的 人 都 来 向 他 们 打 听 那 些 在 莫 斯 科 做 事 的 亲 戚 茹 科 沃 村 里 的 所 有 认 得 字, 能 读 会 写 的 年 轻 人 都 被 送 到 了 莫 斯 科, 而 且 只 被 送 到 饭 馆 和 旅 店, 在 那 里 当 学 徒 ( 河 对 岸 村 子 里 的 年 轻 人 则 只 被 送 到 面 包 房 当 学 徒 ) 多 年 来, 这 已 经 形 成 了 一 种 风 气, 这 种 风 气 始 于 农 奴 制 时 代 当 时 茹 科 沃 有 个 叫 卢 卡 伊 凡 内 奇 的 农 民, 如 今 的 他 已 经 是 传 奇 人 物 了, 当 时 他 在 莫 斯 科 的 一 个 俱 乐 部 里 做 小 卖 部 的 店 主, 他 只 接 受 本 村 的 人 来 为 自 己 做 事, 等 到 这 些 本 村 的 人 站 稳 了 脚 跟, 他 们 又 把 自 己 的 亲 戚 叫 来, 把 亲 戚 们 安 排 在 饭 馆 和 旅 店 里 做 事 从 那 时 起, 四 周 的 乡 民 就 把 茹 科 沃 的 村 名 都 改 了, 把 它 叫 做 下 人 村 或 者 奴 才 村 十 一 岁 的 尼 古 拉 就 被 送 到 了 莫 斯 科, 是 玛 特 维 伊 切 夫 家 的 伊 凡 玛 卡 雷 奇 为 他 找 的 一 份 差 事 当 时 的 伊 凡 玛 卡 雷 奇 正 在 艾 尔 米 塔 日 花 园 的 剧 场 里 当 差, 因 此, 尼 古 拉 对 玛 特 维 伊 切 夫 家 的 人 假 装 很 热 心, 他 说 : 是 伊 凡 玛 卡 雷 奇 使 我 成 了 体 面 人, 我 在 莫 斯 科 的 这 么 多 年 多 亏 了 他 的 照 顾, 他 是 我 的 恩 人 啊, 我 必 须 日 日 夜 夜 为 他 祷 告 求 上 帝 赐 福 给 你 吧, 伊 凡 玛 卡 雷 奇 的 妹 妹, 一 个 高 个 子 老 太 婆 含 着 眼 泪 说, 我 现 在 没 有 一 点 我 那 哥 哥 的 消 息 去 年 冬 天 他 还 在 奥 蒙 老 爷 的 家 里 当 差, 听 说 后 来 他 到 城 外 的 花 园 饭 事 里 做 事 了 现 在 他 老 啦, 往 年 的 夏 天 他 每 天 还 都 能 带 回 家 十 来 个 卢 布 呢, 可 是 现 在 的 生 意 都 很 清 淡, 这 下 可 苦 了 他 老 人 家 了 看 着 尼 古 拉 穿 着 毡 鞋 的 脚 和 他 那 苍 白 的 脸, 那 些 老 太 婆 和 年 轻 的 女 人 悲 凉 地 说 : 尼 古 拉 奥 西 佩 奇, 你 不 是 挣 钱 了 吗? 不 行 啦! 现 在 不 是 挣 钱 的 人 了! 萨 莎 都 快 满 十 一 岁 了, 可 是 长 得 却 很 瘦 小, 看 上 去 只 有 七 岁 的 样 子, 大 家 都 很 疼 爱 她 其 他 的 小 姑 娘 的 脸 蛋 都 晒 得 黝 黑, 胡 乱 地 剪 着 短 发, 穿 着 褪 色 的 长 衫 而 萨 莎 的 脸 蛋 却 是 白 白 的, 她 还 有 一 双 又 大 又 黑 的 眼 睛, 一 根 红 丝 带 系 在 头 发 上 萨 莎 夹 在 这 里 的 女 孩 子 中 间 显 得 十 分 可 笑, 倒 好 像 萨 莎 是 个 野 东 西, 被 人 在 田 野 里 捉 住, 然 后 带 到 这 个 小 屋 里 似 的 我 女 儿 已 经 认 字 了! 奥 莉 加 温 柔 地 瞧 着 女 儿, 在 众 人 面 前 夸 耀 着, 你 读 一 读, 好 孩 55

58 子! 说 着, 奥 莉 加 就 从 包 裹 里 拿 出 一 本 福 音 书, 说 : 你 读 一 读 啊, 这 些 正 教 徒 会 听 你 念 的 福 音 书 很 重, 也 已 经 很 旧 了, 皮 封 面 和 书 边 已 经 被 摸 脏 了 书 本 中 冒 出 一 股 修 士 的 气 味 萨 莎 扬 起 眉 毛, 响 亮 地 像 唱 诗 般 地 读 了 起 来 : 有 主 的 使 者 向 约 瑟 梦 中 显 现 说 : 起 来, 带 着 小 孩 子 同 他 母 亲 小 孩 子 同 他 母 亲, 奥 莉 加 重 复 了 一 遍, 脸 由 于 激 动 而 涨 得 通 红 逃 往 埃 及, 住 在 那 里, 等 我 吩 咐 你 听 到 等 字, 奥 莉 加 忍 不 住 失 声 痛 哭 起 来, 玛 丽 亚 也 受 了 她 的 影 响, 跟 着 抽 泣 起 来, 随 后 跟 着 哭 的 便 是 伊 凡 玛 卡 雷 奇 的 妹 妹 老 头 子 不 停 地 咳 嗽 着, 到 处 翻 着 东 西, 他 想 找 件 小 礼 物 送 给 孙 女, 结 果 却 什 么 也 没 有 找 到, 只 好 摆 了 摆 手 作 罢 了 萨 莎 读 完 了 经 书, 邻 居 们 四 散 而 去, 他 们 一 个 个 深 受 感 动, 对 奥 莉 加 和 萨 莎 赞 美 了 一 番 由 于 节 日 的 原 因, 全 家 人 整 天 都 留 在 了 家 里 不 论 丈 夫 儿 媳, 还 是 孙 子 孙 女 统 统 都 称 老 太 婆 为 老 奶 奶 她 亲 自 生 炉 子, 亲 自 烧 茶 水, 在 午 间 还 亲 自 去 挤 牛 奶, 接 下 来 她 就 会 不 停 地 抱 怨, 说 自 己 都 快 累 死 了 她 时 时 提 防 着 家 里 人 吃 得 太 多, 担 心 老 头 子 和 儿 媳 们 偷 懒 不 干 活 她 还 经 常 听 到 小 铺 老 板 家 的 一 群 鹅 好 像 钻 进 了 她 家 的 菜 园 子, 于 是 就 拿 起 一 根 长 杆 子, 赶 紧 跑 进 园 子, 死 守 着 跟 她 一 样 干 瘦 发 蔫 的 白 菜, 不 住 口 地 一 连 喊 上 半 个 多 钟 头 有 时 她 又 觉 得 乌 鸦 想 来 抓 她 的 小 鸡, 也 会 跑 过 去 大 声 痛 骂 一 顿 从 早 到 晚 她 都 没 有 好 气, 不 断 地 发 牢 骚, 动 不 动 就 扯 着 嗓 子 叫 骂 她 对 自 己 的 丈 夫 也 很 不 和 气, 不 是 叫 他 讨 厌 鬼, 就 是 叫 他 懒 骨 头 她 的 丈 夫 是 一 个 没 有 主 见 的 任 人 摆 布 的 人, 如 果 不 是 她 经 常 催 促 着 他, 他 是 真 的 什 么 活 都 干 不 了, 只 会 成 天 坐 在 炉 台 上 说 闲 话 他 只 会 没 完 没 了 地 给 儿 子 抱 怨 他 有 多 少 仇 人, 抱 怨 他 所 遭 受 的 种 种 委 屈 是 啊, 他 双 手 叉 着 腰 说, 是 啊 我 会 在 十 字 架 节 后 就 把 干 草 卖 了, 一 担 可 以 卖 三 十 戈 比, 这 是 我 自 愿 卖 的 真 的 啊 挺 好 可 是 你 看, 那 天 早 晨, 我 把 干 草 担 了 出 去, 我 是 自 愿 卖 的, 我 又 没 有 招 谁 惹 谁, 可 是 偏 偏 让 我 赶 上 了 坏 运 气 村 长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从 酒 馆 里 走 出 来, 正 好 遇 到 了 我, 他 说 : 你 把 这 些 干 草 往 哪 儿 送 啊? 没 有 出 息 的 东 西! 他 说 着 还 打 了 我 一 记 耳 光 喝 醉 后 的 基 里 亚 尔 头 痛 得 厉 害, 他 很 不 好 意 思 面 对 自 己 的 弟 弟 伏 特 加 真 是 害 人 哟 唉, 我 的 天 哪! 他 嘟 哝 着, 那 血 脉 跳 动 的 脑 袋 不 住 地 摇 晃 着, 要 56

59 看 在 基 督 的 分 上, 亲 兄 弟 和 亲 弟 妹, 请 你 们 原 谅 我 吧, 我 喝 醉 了 酒 难 受 的 很 呢 因 为 节 日 的 缘 故, 大 家 从 酒 馆 买 回 了 一 条 鲱 鱼, 熬 了 一 锅 鲜 美 的 鱼 头 汤 中 午 时 分, 大 家 先 喝 了 很 长 时 间 的 茶, 头 上 冒 出 了 汗 水, 看 到 茶 水 把 肚 子 撑 大 了 之 后, 大 家 才 开 始 围 着 瓦 罐 抢 着 喝 鱼 汤, 而 鱼 身 子 则 被 老 奶 奶 藏 了 起 来 傍 晚, 一 个 陶 工 正 在 坡 上 烧 窑, 姑 娘 们 围 成 圆 圈 在 坡 下 的 草 场 上 唱 歌 跳 舞, 还 有 人 拉 起 了 手 风 琴 河 的 对 岸 也 有 人 在 烧 窑, 也 有 姑 娘 们 在 唱 歌, 她 们 那 柔 美 而 和 谐 的 歌 声 传 了 过 来 不 少 的 农 民 在 酒 馆 的 内 外 吵 吵 嚷 嚷 的, 他 们 醉 醺 醺 地 唱 着 各 自 的 歌, 还 破 口 大 骂 着 什 么, 这 让 奥 莉 加 听 了 之 后 气 得 直 打 哆 嗦, 反 复 地 念 叨 着 : 哎 呀, 我 的 天 哪 让 奥 莉 加 感 到 吃 惊 的 是, 那 些 农 民 的 骂 人 的 话 如 此 滔 滔 不 绝, 如 此 凶 猛 那 些 快 要 入 土 的 老 头 子 倒 是 嗓 门 最 大 的, 孩 子 们 和 姑 娘 家 是 毫 不 理 会 这 些 的, 他 们 一 动 也 不 动, 好 像 他 们 在 摇 篮 里 就 已 经 听 习 惯 了 已 经 到 午 夜 了, 两 岸 的 窑 火 也 已 经 熄 灭 了, 可 是 草 场 上 和 酒 馆 里 仍 然 有 玩 乐 的 人 老 头 子 和 基 里 亚 克 都 喝 醉 了, 他 们 相 互 挽 着 胳 膊, 跌 跌 撞 撞 地 来 到 了 奧 莉 加 和 玛 丽 亚 睡 觉 的 板 棚 前 儿 子, 你 就 饶 了 她 吧, 老 头 子 劝 说 着, 就 饶 了 她 吧 这 婆 娘 也 挺 老 实 的 你 这 样 做 是 罪 过 的 呀! 玛 玛 丽 亚! 基 里 亚 克 大 喊 道 就 饶 了 她 吧 这 是 罪 过 呀 这 婆 娘 是 不 错 的 在 板 棚 前 站 了 一 会 儿, 两 人 就 走 开 了 我 我 喜 欢 野 花 儿! 突 然 老 头 子 用 刺 耳 的 男 高 音 唱 了 起 来, 我 我 喜 欢 到 野 地 里 摘 花 儿! 然 后, 老 头 子 啐 了 一 口, 骂 了 一 句 难 听 的 粗 话, 进 屋 去 了 四 萨 莎 根 据 老 奶 奶 的 吩 咐 在 菜 园 里 看 守 白 菜, 以 避 免 鹅 进 来 祸 害 已 经 是 炎 热 的 八 月 天 了, 酒 馆 老 板 家 的 鹅 经 常 钻 进 菜 园, 不 过 现 在 它 们 却 是 在 酒 馆 的 附 近 啄 食 地 上 的 燕 麦, 一 只 公 鹅 昂 着 高 高 的 头, 似 乎 是 在 观 察 老 太 婆 是 不 是 拿 着 杆 子 来 赶 它 们 了, 别 的 鹅 是 不 是 来 捣 乱 了? 不 过 此 刻 那 群 鹅 正 在 河 对 岸 觅 食 呢, 它 们 在 绿 色 的 草 场 上 拉 出 一 道 长 长 的 白 线 萨 莎 站 了 一 会 儿, 看 鹅 也 没 有 来, 感 到 很 无 聊, 就 跑 到 一 边 玩 去 了 萨 莎 看 到 玛 丽 亚 的 大 女 儿 莫 季 卡 正 站 在 一 块 大 石 头 上, 一 动 不 动, 呆 呆 地 望 着 教 堂 玛 57

60 丽 亚 一 共 生 了 十 三 个 孩 子, 可 是 只 有 六 个 活 了 下 来, 而 且 没 有 男 孩, 全 是 女 儿 莫 季 卡 才 八 岁, 她 光 着 脚, 穿 着 长 衬 衫, 站 在 强 烈 的 阳 光 底 下, 火 辣 辣 的 太 阳 烤 着 她, 但 她 却 毫 不 在 乎, 好 像 变 成 了 石 头 似 的 萨 莎 来 到 她 的 身 边, 对 着 教 堂 说 : 住 在 教 堂 里 的 是 上 帝 到 了 晚 上, 人 们 点 灯 点 蜡 烛, 而 上 帝 则 点 长 明 灯, 长 明 灯 有 红 的 蓝 的 绿 的, 就 像 小 眼 睛 似 的 夜 晚 时, 上 帝 会 在 教 堂 里 走 来 走 去, 由 圣 母 娘 娘 和 他 的 仆 人 尼 古 拉 陪 着 他 咯, 哆, 哆, 他 们 走 路 时 发 出 很 响 的 声 音 这 声 音 把 守 夜 人 吓 坏 了, 吓 坏 了! 唉, 算 了 吧, 亲 人 儿, 她 学 着 母 亲 的 语 气 说 道, 世 界 末 日 来 临 时, 所 有 的 教 堂 都 会 飞 到 天 上 去 的 钟 楼 也 一 齐 飞? 莫 季 卡 一 字 一 顿 地 低 声 问 道 钟 楼 也 一 齐 飞 世 界 末 日 来 临 时, 好 心 的 人 都 会 飞 到 天 堂 去, 而 凶 恶 的 人 则 被 扔 进 永 远 燃 烧 着 的 大 火 里, 亲 人 儿 上 帝 还 会 对 我 妈 妈 和 玛 丽 亚 说, 你 们 是 好 心 人, 往 右 边 走 吧, 上 天 堂 去 可 是, 上 帝 会 对 基 里 亚 克 和 老 奶 奶 说 : 往 左 边 走, 走 到 大 火 里 去 吧 在 持 斋 日 吃 荤 的 人, 也 会 被 送 到 大 火 里 去 你 的 眼 睛 一 眨 不 眨 地 看 着 天 空, 你 就 会 看 到 天 使 的 莫 季 卡 仰 望 着 天 空, 沉 默 了 大 约 有 一 分 钟 的 时 间 你 看 见 天 使 了 吗? 萨 莎 问 道 没 有 啊 莫 季 卡 胆 怯 地 说 可 我 看 到 了, 一 群 小 天 使 正 扇 动 着 小 翅 膀 在 天 上 飞 呢 忽 搭 忽 搭, 就 像 小 飞 虫 一 样 莫 季 卡 盯 着 她 看 了 一 会, 问 道 : 老 奶 奶 也 要 遭 火 烧 吗? 是 的, 亲 人 儿 一 道 光 滑 的 缓 坡 从 她 们 站 着 的 大 石 头 一 直 延 伸 到 山 脚 下, 缓 坡 的 两 边 长 满 了 绿 油 油 的 嫩 草, 让 人 忍 不 住 想 伸 出 手 去 摸 一 摸, 或 者 躺 在 上 面 休 息 一 会 萨 莎 躺 了 下 来, 翻 身 滚 到 了 坡 底 下 莫 季 卡 学 着 她 的 样 子 也 躺 了 下 来, 翻 身 往 下 滚 了 起 来 真 好 玩 呀! 萨 莎 快 活 地 大 叫 着 她 俩 想 再 滚 一 次, 就 又 走 到 了 坡 顶 上, 可 是 这 时 一 阵 熟 悉 的 尖 叫 声 传 来 了 哎 呀, 真 是 可 怕 啊! 老 奶 奶 正 拿 着 一 根 长 杆 子 赶 跑 进 菜 园 里 的 一 群 鹅, 她 的 牙 掉 光 了, 驼 着 背, 瘦 骨 嶙 峋, 稀 疏 的 白 发 随 风 飘 起, 她 大 声 叫 骂 着 : 该 死 的 畜 生, 所 有 的 白 菜 都 被 糟 蹋 了, 我 要 把 你 们 统 统 都 宰 了, 你 们 这 些 的 祸 根 子, 怎 么 不 死 哟! 看 到 两 个 小 姑 娘 在 旁 边 玩, 她 扔 下 杆 子, 伸 出 粗 硬 干 瘦 像 弯 钩 似 的 手 指, 一 把 掐 住 58

61 了 萨 莎 的 脖 子, 拾 起 了 一 根 枯 树 枝 就 抽 打 她 萨 莎 又 痛 又 怕, 立 即 大 哭 起 来, 这 时 那 只 公 鹅 也 伸 长 了 脖 子, 一 摇 一 摆 地 在 老 太 婆 身 边 嘎 嘎 地 叫 着, 当 它 转 身 归 队 时, 所 有 的 母 鹅 都 好 像 赞 赏 地 欢 迎 它 似 的 : 嘎 一 嘎 一 嘎! 随 后 老 奶 奶 又 挥 舞 着 树 枝 抽 打 莫 季 卡 萨 莎 伤 受 了 委 屈, 大 哭 着 跑 进 了 屋 里 莫 季 卡 也 哭 着 跟 在 她 的 身 后, 不 过 她 的 哭 声 却 低 得 多, 而 且 也 不 擦 一 下 眼 泪 我 的 天 哪! 这 是 怎 么 啦? 看 见 她 俩 跑 进 屋 来, 奧 莉 加 吓 得 大 叫 道, 圣 母 娘 娘 啊! 萨 莎 讲 出 了 事 情 所 有 经 过, 这 时 尖 声 叫 骂 着 的 老 奶 奶 也 进 了 屋 菲 奧 克 拉 也 很 生 气, 接 着 屋 子 里 就 闹 得 乱 成 了 一 团 不 要 紧, 不 要 紧 的 奧 莉 加 神 情 愁 苦, 脸 色 苍 白, 她 一 边 抚 摩 着 萨 莎 的 头, 一 边 极 力 劝 解 她, 她 是 你 的 奶 奶, 好 孩 子 是 不 应 该 生 奶 奶 的 气 的, 生 奶 奶 的 气 是 有 罪 过 的 这 经 久 不 断 的 叫 骂 饥 饿 煤 烟 和 臭 气 弄 得 尼 古 拉 疲 惫 不 堪, 他 十 分 痛 恨 鄙 视 这 种 贫 穷 的 生 活, 他 也 为 自 己 的 爹 娘 的 行 为 而 在 妻 子 女 儿 面 前 感 到 羞 愧 看 到 母 亲 打 了 萨 莎, 他 从 炉 台 上 垂 下 腿 来, 非 常 气 恼 地 对 母 亲 说 : 您 怎 么 能 打 她 呢? 您 根 本 就 没 有 权 力 打 她 的! 得 了 吧, 你 你 这 个 懒 鬼, 你 还 是 躺 在 炉 台 上 等 着 咽 气 吧! 菲 奧 克 拉 恶 狠 狠 地 冲 着 他 大 叫 道, 哪 个 鬼 把 你 弄 来 的 啊, 你 们 回 来 光 吃 闲 饭 啦! 萨 莎 莫 季 卡 和 家 里 其 他 的 小 姑 娘 都 爬 到 了 炉 台 上, 她 们 躲 在 尼 古 拉 背 后 的 角 落 里, 一 句 话 也 不 敢 说, 心 惊 胆 战 地 看 着 大 人 们 的 脸 色, 她 们 那 小 小 的 心 脏 怦 怦 的 跳 动 声 谁 都 能 听 到 如 果 一 个 家 庭 里 有 一 个 久 病 不 愈 的 人, 而 且 也 没 有 养 好 的 希 望, 就 常 常 会 出 现 这 样 沉 重 的 气 氛, 所 有 的 亲 人, 甚 至 自 己 的 父 母 也 会 暗 暗 地 在 内 心 深 处 希 望 他 早 点 死 去 只 有 孩 子 们 才 是 最 纯 洁 的, 他 们 才 真 会 害 怕 亲 人 的 死 亡 此 刻 的 小 姑 娘 们 都 屏 住 呼 吸, 一 副 凄 凉 的 神 情 流 露 在 脸 上, 她 们 望 着 不 久 就 要 死 掉 的 尼 吉 拉, 不 由 得 想 哭 出 来, 想 对 他 说 几 句 亲 切 的 话 尼 古 拉 往 奥 莉 加 的 身 边 靠 了 靠, 仿 佛 要 寻 求 她 的 保 护 似 的, 他 的 声 音 颤 抖 着 说 道 : 亲 爱 的 奥 莉 亚, 我 再 也 在 这 儿 待 不 下 去 了 我 已 经 筋 疲 力 尽 了,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看 在 天 主 基 督 的 分 上, 你 给 你 妹 妹 克 拉 夫 季 娅 阿 勃 拉 莫 夫 娜 写 封 信 吧, 让 她 把 卖 掉 所 有 的 东 西, 然 后 把 钱 寄 来, 这 样 我 们 就 可 以 离 开 这 里 了 啊, 上 帝 他 痛 苦 地 继 续 道, 哪 怕 让 我 再 看 一 眼 莫 斯 科 也 好 啊! 我 在 梦 中 都 梦 到 莫 斯 科 的, 亲 爱 的! 黄 昏 来 临 了, 木 屋 里 越 来 越 暗, 大 家 愁 闷 得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爱 生 气 的 老 奶 奶 掰 碎 黑 麦 面 包 的 硬 壳, 泡 在 碗 里, 再 慢 慢 地 咀 嚼 着, 吃 了 足 足 有 一 个 钟 头 玛 丽 亚 挤 完 了 牛 奶, 把 牛 奶 提 了 进 来, 放 在 了 凳 子 上 老 奶 奶 把 桶 里 的 牛 奶 倒 进 一 只 只 的 瓦 罐 里, 她 做 起 事 来 从 从 容 容 59

62 的, 显 然 她 对 眼 下 的 圣 母 升 天 节 斋 戒 期 很 满 意, 这 样 的 日 子 谁 也 不 会 碰 牛 奶 的 她 把 牛 奶 倒 在 了 一 个 小 碟 子 里, 只 倒 了 一 点 点, 这 是 留 给 菲 奥 克 拉 的 小 娃 娃 喝 的 后 来 她 和 玛 丽 亚 把 装 牛 奶 的 一 只 只 瓦 罐 都 送 到 了 地 窖 里 莫 季 卡 忽 然 从 炉 台 上 溜 了 下 来, 走 到 凳 子 的 前 面, 端 起 盛 牛 奶 的 碟 子, 把 牛 奶 倒 进 了 那 只 泡 着 面 包 硬 皮 的 木 碗 里 一 点 老 奶 奶 回 屋 后 又 端 起 自 己 的 碗 吃 了 起 来, 萨 莎 和 莫 季 卡 坐 在 炉 台 上 眼 盯 着 老 奶 奶, 心 里 暗 自 高 兴 ; 这 下 老 奶 奶 可 开 荤 了, 以 后 她 一 定 会 下 地 狱 了 她 们 欣 慰 地 躺 下 睡 觉, 萨 莎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着 了, 在 梦 中 她 看 到 一 只 燃 烧 着 熊 熊 烈 火 的 大 炉 子, 一 个 头 上 长 着 牛 犄 角 浑 身 漆 黑 的 魔 鬼 正 拿 着 一 根 长 杆 子 往 火 里 赶 老 奶 奶, 像 她 自 己 刚 才 赶 鹅 一 样 五 圣 母 升 天 节 晚 上 的 十 点 多 钟, 在 陡 坡 下 草 地 上 玩 耍 的 小 伙 子 和 姑 娘 们 忽 然 大 声 地 叫 喊 起 来, 一 起 都 朝 村 子 的 方 向 走 去 那 些 坐 在 陡 坡 上 的 人 一 时 也 没 弄 清 楚 出 了 什 么 事 情 起 火 啦! 起 火 啦! 声 嘶 力 竭 的 呼 喊 从 下 面 传 来, 村 里 起 大 火 啦! 坐 在 陡 坡 上 的 人 回 头 看 见 了 一 幅 可 怕 的 景 象 村 头 一 座 木 房 的 干 草 房 顶 上, 蹿 起 两 米 多 高 的 火 焰, 火 舌 吞 吐 着, 向 四 面 八 方 洒 出 像 喷 泉 似 的 无 数 火 星, 随 即 整 个 屋 顶 都 燃 起 了 熊 熊 大 火, 噼 啪 声 随 处 可 以 听 到 整 个 村 子 被 笼 罩 在 颤 动 的 红 光 之 中, 月 色 也 显 得 朦 胧 了, 地 上 的 黑 影 在 移 动 着, 空 气 中 弥 漫 着 烧 焦 的 气 味 从 坡 下 跑 上 来 一 个 个 气 喘 吁 吁 的 人, 他 战 战 兢 兢 地 一 句 话 也 说 不 出 来 人 们 互 相 推 挤 着, 跌 跌 撞 撞 的, 刺 眼 的 火 光 使 他 们 看 不 清 楚 什 么 东 西, 甚 至 站 在 眼 前 的 人 都 认 不 出 来 简 直 太 可 怕 了, 几 只 鸽 子 飞 在 火 焰 上 空 的 浓 烟 里 而 酒 馆 中 人 还 不 知 道 村 里 起 火 的 事, 他 们 还 在 唱 歌 拉 手 风 琴 谢 苗 大 叔 家 里 起 火 啦! 有 人 粗 声 粗 气 地 喊 道 玛 丽 亚 哭 哭 啼 啼 地 搓 着 手, 她 在 自 己 的 屋 前 急 得 团 团 转, 牙 齿 不 停 地 抖 动 着, 其 实 火 离 她 家 还 远 着 呢 穿 着 毡 靴 的 尼 古 拉 走 出 屋 来, 孩 子 们 被 吓 得 穿 着 贴 身 衫 子 到 处 乱 跑 赶 来 的 乡 村 巡 警 敲 响 了 一 片 铁 片, 响 亮 的 声 音 飘 向 空 中 这 急 促 的 不 停 的 铁 板 声 弄 得 人 们 胆 战 心 惊, 浑 身 发 冷 老 太 婆 举 着 神 像 站 木 屋 的 一 旁, 她 把 所 有 的 羊 牛 犊 和 母 牛 都 轰 到 了 街 上, 不 少 的 箱 笼 熟 羊 皮 和 木 桶 也 都 被 搬 了 出 来 一 匹 素 来 跟 成 群 的 马 隔 开 的 黑 野 马, 这 时 却 被 撒 开 了 缰 绳, 它 发 出 一 声 嘶 鸣, 嗒 嗒 地 在 村 里 一 连 跑 了 两 个 来 回, 后 来 才 在 一 辆 大 车 的 旁 边 停 住 河 对 面 教 堂 里 的 钟 声 响 了 起 来 靠 近 烧 着 的 小 屋 的 地 方 又 热 又 亮, 亮 得 连 地 上 的 每 一 棵 60

63 小 草 都 能 看 见 一 些 箱 子 好 不 容 易 才 被 拖 了 出 来, 谢 苗 就 坐 在 其 中 的 一 只 箱 子 上, 他 是 一 个 长 着 胡 萝 卜 颜 色 头 发 的 农 民, 还 有 一 个 大 鼻 子, 一 顶 便 帽 直 压 到 耳 朵 谢 苗 的 妻 子 脸 朝 下 躺 在 地 上, 嘴 里 不 住 地 哼 哼 着, 几 乎 不 省 人 事 了 一 个 留 着 一 大 把 胡 子 的 八 十 多 岁 的 小 老 头, 他 并 不 是 本 地 人, 看 上 去 活 像 个 地 精 这 场 火 好 像 跟 他 有 着 什 么 关 系, 他 在 一 旁 走 来 走 去, 也 没 戴 帽 子, 只 抱 了 一 个 白 包 袱 村 长 科 尼 夫 是 一 个 红 黑 的 脸 膛, 乌 黑 的 头 发 的 人, 长 得 跟 吉 人 西 一 样, 他 拿 着 一 把 斧 子 来 到 木 屋 前, 砍 下 了 所 有 的 窗 子, 谁 也 不 知 道 他 为 什 么 这 么 做 婆 娘 们, 快 弄 水 来! 他 嚷 道, 赶 快 把 机 器 抬 来! 快 点! 在 饭 铺 里 闹 酒 的 村 民 们 抬 来 了 机 器, 他 们 都 已 经 喝 醉 了, 不 时 地 跌 跌 撞 撞, 磕 磕 绊 绊, 眼 睛 里 还 含 着 泪 水, 一 副 无 可 奈 何 的 样 子 姑 娘 们, 快 拿 水 来! 村 长 也 醉 眼 蒙 眬 地 嚷 着, 再 快 点, 姑 娘 们! 女 人 和 姑 娘 们 一 路 小 跑 来 到 下 面 的 泉 水 边, 灌 满 了 家 里 的 大 桶 小 桶, 然 后 立 马 送 到 山 上, 倒 进 救 火 机 里, 接 着 又 往 下 跑 去 奥 莉 加 玛 丽 亚 萨 莎 和 莫 季 卡 都 去 抬 水 了 村 长 拿 着 消 防 水 龙 带 一 会 儿 对 着 门, 一 会 儿 又 对 着 窗, 有 时 还 用 手 指 堵 住 水 流, 使 得 水 管 叫 得 越 发 尖 厉 了 真 是 好 样 的, 安 季 普! 有 些 人 称 赞 道, 再 加 一 把 劲! 安 季 普 冲 进 了 起 火 的 小 屋, 他 在 里 面 大 声 喊 道 : 正 教 徒 们, 使 劲 压 水 呀! 出 了 这 么 可 怕 的 变 故, 我 们 必 须 合 力 干 哪! 不 少 的 农 民 站 在 一 旁 冷 眼 观 看, 什 么 事 也 不 做 他 们 谁 也 不 知 道 该 做 什 么, 也 不 会 做, 到 处 堆 着 成 捆 的 麦 子 和 干 草, 还 有 成 堆 的 柴 火 基 里 亚 克 和 老 奥 西 普 也 带 着 醉 意 地 站 在 里 面, 极 力 为 自 己 的 袖 手 旁 观 开 脱 着, 老 头 对 躺 在 地 上 的 女 人 说 : 不 用 发 愁 的, 朋 友! 这 小 屋 保 过 火 险, 那 还 愁 什 么 呢? 谢 苗 对 人 们 讲 起 着 火 的 原 因 : 是 茹 科 夫 将 军 的 家 奴, 也 就 是 那 个 拿 包 袱 的 老 头 子 他 从 前 是 将 军 家 的 厨 子, 昨 天 晚 上 他 来 到 我 家 里 说 : 留 我 在 这 儿 住 一 夜 吧 这 当 然 没 说 的 了, 我 们 两 人 就 喝 了 那 么 一 小 盅 老 婆 子 正 忙 着 烧 茶 炊, 她 想 请 老 头 子 喝 点 茶, 可 是 不 知 怎 么 这 么 倒 霉, 她 把 茶 炊 搁 在 了 门 道 上, 而 烟 囱 里 的 火 星 却 一 直 蹿 到 了 屋 顶 上, 是 啊, 就 是 这 么 回 事 我 们 差 点 没 被 烧 死 啊, 老 头 子 的 帽 子 也 烧 没 了, 真 是 作 孽 呀 人 们 不 知 疲 倦 地 敲 着 那 块 铁 片, 河 对 岸 教 堂 里 的 钟 声 齐 鸣 奥 莉 加 被 围 困 在 火 光 里, 她 气 喘 吁 吁 地 时 而 跑 下, 时 而 跑 上, 惊 恐 万 分 地 看 着 那 些 在 烟 雾 里 飞 来 飞 去 的 粉 红 色 的 鸽 子 和 61

64 火 红 色 的 绵 羊 她 觉 得 钟 声 像 尖 犄 角 似 的 钻 进 了 自 己 的 灵 魂, 又 觉 得 这 场 火 永 远 也 无 法 扑 灭 了, 这 时, 萨 莎 却 不 见 了 轰 隆 一 声, 木 屋 的 天 花 板 塌 了 下 来, 她 一 想 到 全 村 都 可 能 被 烧 光, 她 就 头 昏 脑 涨, 再 也 提 不 起 水 桶 了, 只 好 坐 在 山 坡 上, 把 水 桶 扔 在 了 一 旁 她 的 身 旁 和 身 后 坐 着 许 多 农 妇, 她 们 们 坐 在 那 儿 号 啕 大 哭, 像 守 灵 的 一 样 这 时 候, 两 辆 车 子 从 河 对 岸 的 村 子 走 来 了, 车 上 坐 着 许 多 汉 子, 他 们 运 来 了 一 台 救 火 机 一 个 身 穿 白 色 海 军 服 敞 着 怀 的 年 轻 大 学 生 也 骑 着 马 赶 来 了 梯 子 安 在 燃 烧 着 的 房 架 上, 五 个 人 立 即 爬 上 去, 领 头 的 就 是 那 个 大 学 生 他 周 身 被 火 映 得 通 红, 嗓 子 都 喊 哑 了, 好 像 他 是 救 火 的 行 家 似 的 他 们 拆 散 了 木 屋, 卸 下 一 根 根 的 原 木, 移 开 了 畜 栏 篱 笆 和 近 处 的 干 草 垛 不 要 拆 屋 子 啊, 人 群 中 传 来 严 厉 的 制 止 声, 不 准 他 们 拆 呀! 基 里 亚 克 一 副 坚 决 的 样 子 走 向 木 屋, 他 要 阻 止 来 人 把 房 子 拆 掉 可 是, 他 却 被 一 名 雇 工 赶 了 回 来, 还 被 他 狠 狠 地 揍 了 一 拳 大 家 一 起 哄, 雇 工 又 加 上 了 一 拳, 基 里 亚 克 接 着 就 倒 下 了, 手 脚 并 用 地 爬 回 人 群 之 中 两 个 戴 帽 子 的 漂 亮 姑 娘 从 河 对 岸 走 来 了, 她 们 可 能 是 大 学 生 的 姊 妹, 远 远 地 观 望 着 被 拆 下 的 原 木 不 再 燃 烧 了, 但 仍 然 冒 着 浓 烟 大 学 生 用 水 龙 头 猛 冲 原 木, 然 后 又 对 着 农 民 和 那 些 提 水 的 女 人 们 冲 乔 治! 两 个 姑 娘 不 安 地 向 他 喊 道, 乔 治! 大 火 终 于 扑 灭 了, 天 快 亮 时, 大 家 才 四 散 开 来 回 家 的 路 上, 农 民 们 嘻 嘻 哈 哈 地 不 断 拿 茹 科 夫 将 军 的 厨 子 开 着 玩 笑, 取 笑 他 的 帽 子 被 火 烧 掉 了 这 场 大 火 已 经 变 成 了 他 们 的 笑 谈, 好 像 对 火 熄 灭 得 太 快 了 还 有 点 惋 惜 似 的 您 好 像 很 擅 于 救 火 啊, 奥 莉 加 称 赞 大 学 生 说, 真 应 该 把 您 调 到 我 们 莫 斯 科 去, 那 儿 几 乎 每 天 都 有 火 灾 什 么, 你 真 是 从 莫 斯 科 来 的 吗? 一 位 小 姐 问 道 是 的 我 丈 夫 曾 经 在 斯 拉 夫 商 场 当 差 这 是 我 的 女 儿 萨 莎, 她 指 了 指 冷 得 发 抖 紧 贴 着 自 己 的 萨 莎 说 我 们 应 该 感 谢 上 帝 啊, 老 爷, 幸 亏 没 有 风, 老 头 子 对 大 学 生 说, 否 则 我 们 早 就 被 烧 光 了 老 爷, 好 心 的 贵 人 啊, 他 压 低 声 音, 不 好 意 思 地 加 了 一 句 : 大 清 早 的, 可 真 冷 啊 您 就 行 行 好 赏 几 个 小 钱 吧 结 果 他 什 么 也 没 有 拿 到, 只 得 清 了 清 喉 咙, 磨 磨 蹭 蹭 地 回 家 去 了 奧 莉 加 一 直 站 在 草 坡 的 边 上, 望 着 两 辆 车 子 走 过 河 去, 瞧 着 那 贵 人 穿 过 草 地, 走 到 河 对 岸 的 一 辆 等 着 他 们 的 马 车 62

65 上 奥 莉 加 一 回 到 木 屋, 就 热 诚 地 对 丈 夫 说 : 今 天 遇 到 了 几 个 好 心 人, 两 位 小 姐 长 得 像 天 使 一 样, 那 是 漂 亮 啊! 她 们 死 了 才 好! 睡 得 迷 迷 糊 糊 的 菲 奧 克 拉 恶 狠 狠 地 说 六 玛 丽 亚 一 直 认 为 自 己 的 命 苦, 她 常 想 这 样 的 生 活 还 不 如 死 了 的 好 菲 奥 克 拉 则 恰 恰 相 反, 他 不 停 地 咒 骂 着 贫 穷 啊, 龌 龊 啊 之 类 的 话, 这 生 活 与 她 的 胃 口 正 好 相 合 有 什 么 她 就 吃 什 么, 从 不 挑 挑 拣 拣 的, 不 管 在 什 么 地 方, 有 没 有 铺 盖, 她 倒 头 就 能 睡 着 她 也 可 以 光 着 脚 从 脏 水 洼 里 走 过 自 己 奥 莉 加 和 尼 古 拉 来 到 的 第 一 天, 她 就 痛 恨 他 们, 因 为 他 们 不 喜 欢 这 种 乡 下 的 生 活 我 倒 要 瞧 瞧 你 们 能 不 能 不 吃 东 西, 你 们 还 以 为 自 己 是 莫 斯 科 的 贵 族 呢! 她 恶 毒 地 说, 我 倒 要 瞧 一 瞧 你 们 的 下 场! 九 月 初 的 一 天 早 晨, 菲 奥 克 拉 去 挑 水 了, 回 来 时 她 的 脸 蛋 冻 得 红 红 的, 显 得 又 健 康 又 漂 亮 这 时 候 的 玛 丽 亚 和 奥 莉 加 正 坐 在 桌 子 旁 边 喝 茶 二 位 品 茶 呢 菲 奧 克 拉 挖 苦 地 说, 你 们 真 是 两 位 娇 太 太 啊, 她 放 下 水 桶 说 道, 还 每 天 都 喝 茶 哩, 可 千 万 要 小 心 点, 别 让 茶 呛 着 了! 她 痛 恨 地 看 着 奥 莉 加 菲 奥 克 拉 抡 起 扁 担, 一 扁 担 打 在 奥 莉 加 的 肩 膀 上, 两 个 妯 娌 吃 惊 地 大 叫 道 : 哎 呀, 我 的 天 哪! 接 着 菲 奥 克 拉 就 去 河 边 洗 衣 服 了, 她 一 路 上 高 声 大 骂 着, 屋 里 的 人 都 听 见 了 白 天 过 去 了, 秋 天 的 黄 昏 特 别 的 悠 长 除 了 奥 菲 克 拉 又 跑 到 河 对 岸 去 了, 大 家 都 一 起 动 手 在 木 屋 里 绕 丝 这 丝 是 给 附 近 的 工 厂 加 工 的, 全 家 人 就 靠 它 挣 几 个 零 用 钱 一 星 期 大 约 可 以 挣 二 十 来 戈 比 当 年 在 东 家 当 手 下 的 时 候, 日 子 要 比 这 时 好 过 些, 老 头 子 一 面 绕 丝, 一 面 说, 干 完 活 就 吃 饭, 吃 了 就 睡 觉, 当 时 的 饭 菜 一 样 挨 着 一 样, 中 午 饭 有 菜 汤 和 粥, 多 是 黄 瓜 和 卷 心 菜, 晚 饭 也 是 如 此 饭 菜 很 充 足, 可 以 吃 个 够 的, 想 吃 多 少 就 吃 多 少, 那 时 候 的 人 也 都 守 本 分 小 屋 里 只 点 一 盏 光 线 暗 淡 的 小 灯, 灯 芯 冒 着 烟 如 果 有 人 挡 住 了 它, 就 会 有 一 大 片 黑 影 落 在 窗 上 老 头 子 奥 西 普 缓 缓 地 讲 着 农 奴 解 放 前 人 们 的 生 活 状 况 他 告 诉 大 家, 这 一 带 地 方 的 老 爷 们 常 常 外 出 打 猎, 他 们 都 带 着 猎 犬 和 职 业 的 猎 手, 一 些 给 他 们 做 打 手 的 农 民 还 能 喝 到 伏 特 加 狩 猎 完 毕, 整 车 整 车 的 野 禽 都 被 送 到 莫 斯 科 年 轻 的 主 人 那 里 他 还 讲 到 一 些 坏 的 农 63

66 奴 如 何 被 人 用 棍 子 打 死, 或 被 发 配 到 特 维 尔 的 世 袭 领 地 上 当 农 奴, 好 心 的 农 奴 都 会 受 到 奖 赏 老 奶 奶 也 讲 起 了 自 己 的 往 事, 她 什 么 都 记 得 很 清 楚, 她 谈 起 了 自 己 心 地 善 良 的 女 主 人, 说 她 严 守 教 规, 可 是 她 的 丈 夫 却 是 一 个 酒 徒 和 浪 荡 子 老 奶 奶 还 谈 到 了 女 主 人 的 三 个 女 儿, 说 她 们 的 婚 姻 都 不 如 意, 一 个 嫁 给 了 酒 鬼, 另 一 个 嫁 给 了 小 市 民, 而 第 三 个 却 私 奔 了 ( 老 奶 奶 当 时 很 年 轻, 还 帮 过 小 姐 的 忙 ) 不 久 之 后, 这 三 个 女 儿 都 郁 闷 而 死, 跟 她 们 的 母 亲 一 样 说 起 这 些 时, 老 奶 奶 居 然 还 流 下 了 两 滴 眼 泪 突 然 响 起 了 敲 门 声, 大 家 都 大 吃 一 惊 奥 西 普 大 叔, 让 我 在 您 这 儿 住 一 夜 吧!, 进 来 的 是 一 个 秃 顶 的 小 老 头 子, 也 就 是 那 个 烧 掉 帽 子 的 茹 科 夫 将 军 的 厨 子 在 得 到 允 许 之 后, 他 坐 了 下 来, 也 讲 起 了 各 种 各 样 的 故 事 尼 古 拉 坐 在 炉 台 上, 两 条 腿 垂 了 下 来, 不 停 地 询 问 着 旧 日 的 贵 族 们 吃 些 什 么 菜 厨 子 就 给 他 们 谈 起 了 炸 肉 饼 肉 排, 还 有 各 种 汤 和 作 料 那 厨 子 清 楚 地 记 得 各 种 各 样 的 菜, 甚 至 包 括 现 在 已 经 不 再 烹 凋 的 菜, 比 如 说 一 道 名 叫 早 晨 醒 的 菜, 它 是 用 牛 眼 睛 做 的 你 们 那 时 候 烧 不 烧 五 酱 排 骨? 尼 古 拉 问 道 不 烧 尼 古 拉 不 以 为 然 地 摇 了 摇 头 说 : 哎 呀, 你 们 有 什 么 骄 傲 的, 厨 子 哟! 炉 台 上 的 小 姑 娘 们, 有 的 躺 着, 有 的 坐 着, 眼 睛 不 眨 一 下 地 往 下 瞧 着, 小 姑 娘 很 多, 看 上 去 就 像 云 端 里 的 小 天 使 一 般 她 们 喜 欢 听 大 人 们 讲 故 事, 她 们 时 而 高 兴, 时 而 被 吓 得 脸 色 发 白, 还 不 停 地 叹 气 发 抖 老 奶 奶 的 故 事 是 所 有 故 事 中 最 有 趣 味 的, 听 故 事 时 她 们 便 屏 住 呼 吸, 一 下 也 不 敢 动 后 来 大 家 都 躺 下 睡 觉 了 老 人 们 因 为 被 所 回 忆 的 事 情 困 扰 着, 他 们 想 起 了 年 轻 时 美 好 的 时 光, 心 里 感 到 轻 松 愉 快 可 是 可 怕 的 死 亡 离 他 们 也 不 远 了, 他 们 尽 量 不 去 想 它 小 灯 被 熄 灭 了 房 间 的 黑 暗, 月 光 的 明 亮, 屋 外 的 寂 静, 还 有 摇 篮 的 吱 嘎 声, 都 让 他 们 觉 得 自 己 的 生 活 即 将 完 结 了 他 们 刚 刚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着, 忽 地 感 到 有 人 碰 碰 自 己 的 肩 膀, 吹 到 脸 上 一 口 气, 睡 意 立 即 就 全 消 了, 只 觉 得 身 子 发 麻, 血 液 循 环 好 像 停 止 了 似 的, 种 种 死 的 念 头 直 钻 进 了 脑 子 里 翻 一 个 身, 死 的 事 情 倒 是 忘 了, 可 贫 穷 饲 料 面 粉 涨 价 等 让 人 发 愁 烦 心 的 事 又 充 满 了 脑 子 唉! 我 的 主 啊! 厨 子 长 叹 了 一 口 气 有 人 轻 轻 地 敲 着 窗 子, 以 前 从 没 有 人 这 么 轻 地 敲 可 能 是 菲 奧 克 拉 回 来 了, 奧 莉 加 打 着 哈 欠, 起 身 去 开 房 门, 可 是 等 她 拉 开 房 门 时, 却 没 有 人 进 来, 只 有 从 街 上 吹 来 的 一 阵 冷 风, 64

67 屋 外 寂 静 而 荒 凉, 天 上 浮 游 着 大 大 的 月 亮 是 谁 啊? 奥 莉 加 招 呼 道 我, 来 者 小 声 地 回 答, 是 我 菲 奥 克 拉 全 身 一 丝 不 挂 地 紧 贴 着 大 门 旁 的 墙 根 站 着, 她 冻 得 牙 齿 打 战 浑 身 发 抖, 在 皎 洁 的 月 色 下 她 显 得 更 白 更 美 了 她 身 上 的 暗 处 和 皮 肤 上 的 月 辉 十 分 显 眼, 她 那 乌 黑 的 眉 毛 和 一 对 结 实 的 乳 房 也 显 得 特 别 清 楚 那 些 坏 蛋 剥 光 了 我 的 衣 服, 把 我 赶 了 出 来 她 嘟 嘟 哝 哝 地 说, 不 得 已 我 就 这 么 一 丝 不 挂 回 来 了, 你 快 给 我 拿 件 衣 服 来 吧 可 是, 你 也 得 先 进 屋 呀! 奥 莉 加 小 声 说, 她 也 打 起 了 冷 战 我 不 想 让 老 家 伙 们 看 见 我 的 样 子 可 事 实 上, 老 奶 奶 已 经 在 问 老 头 子 了 : 是 谁 啊? 奧 莉 加 赶 紧 把 自 己 的 上 衣 和 裙 子 拿 出 去, 让 菲 奥 克 拉 穿 上, 然 后 两 人 极 其 小 心 地 关 上 门, 蹑 手 蹑 脚 地 走 进 了 木 屋 是 你 吧, 菲 奥 克 拉, 真 是 讨 厌 老 奶 奶 猜 出 来 人 是 谁 了, 生 气 地 嘟 哝 道, 你 这 该 死 的 东 西, 真 是 个 夜 游 鬼! 为 什 么 魔 鬼 不 把 你 逮 了 去! 这 就 好 了, 这 就 好 了, 奧 莉 加 悄 悄 地 给 菲 奥 克 拉 披 上 衣 服, 没 关 系 的, 亲 人 儿 屋 里 又 安 静 下 来, 那 种 纠 缠 不 休 摆 脱 不 掉 的 苦 恼 老 是 使 这 家 人 睡 不 踏 实 : 老 头 子 的 背 痛, 老 奶 奶 充 满 了 焦 虑 和 气 恼, 玛 丽 亚 时 时 担 惊 受 怕, 孩 子 们 的 疥 疮 发 痒 肚 子 也 常 饿 得 咕 咕 叫 此 刻 在 睡 梦 中 的 他 们 也 是 不 安 的 : 他 们 不 断 地 说 梦 话, 翻 身, 爬 起 来 喝 水 菲 奥 克 拉 哇 哇 大 哭 起 来, 她 的 声 音 很 粗, 但 又 不 得 不 立 即 忍 住, 只 能 不 时 地 抽 抽 搭 搭, 声 音 越 来 越 轻, 后 来 才 完 全 静 了 下 来 河 对 岸 报 时 的 钟 声 偶 尔 传 来, 可 是 敲 得 却 很 奇 怪 : 先 是 五 下, 后 来 却 是 三 下 唉, 主 啊! 厨 子 连 连 叹 息 着 天 亮 时 分, 玛 丽 亚 起 床 后 走 了 出 去, 她 去 院 子 里 挤 牛 奶 了, 还 不 时 地 对 奶 牛 说 : 站 好!, 后 来, 老 奶 奶 也 出 门 了 小 屋 里 依 然 很 黑, 可 是 已 经 能 看 清 屋 里 的 一 切 物 件 了 一 夜 也 没 睡 着 的 尼 古 拉 爬 下 炉 台 上, 他 从 一 只 绿 色 的 小 箱 子 里 拿 出 自 己 的 燕 尾 服, 穿 上 之 后 来 到 窗 前, 他 摩 挲 着 衣 袖, 又 摸 了 摸 燕 尾, 微 微 地 笑 着 后 来 他 又 小 心 地 脱 下 燕 尾 服, 把 它 好 好 地 收 进 了 箱 子 里, 接 着 又 去 躺 下 了 回 到 屋 里, 玛 丽 亚 开 始 生 炉 子, 显 然 她 还 没 有 完 全 睡 醒, 她 可 能 又 想 起 了 昨 晚 上 的 故 事, 在 炉 子 的 跟 前 伸 了 一 个 大 大 的 懒 腰, 说 : 65

68 不, 自 由 得 多! 七 村 里 人 习 惯 称 呼 县 里 的 警 官 为 主 人, 这 次 主 人 又 来 了, 他 来 的 时 间 和 原 因, 一 礼 拜 之 前 大 家 就 知 道 了 茹 科 沃 村 只 有 四 十 户 人 家, 可 是 他 们 却 积 下 了 两 千 多 卢 布 的 欠 款 和 其 他 的 税 款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先 在 小 酒 馆 里 喝 了 两 杯 清 茶, 然 后 步 行 来 到 村 长 的 家 里, 一 群 拖 欠 税 款 的 农 民 已 经 在 房 子 外 面 恭 候 多 时 了 尽 管 村 长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还 很 年 轻 他 刚 刚 四 十 岁 出 点 头 却 很 忠 于 职 守, 总 是 帮 着 政 府 说 话, 即 使 他 自 己 也 挺 穷, 也 一 直 在 拖 延 税 款 显 然 他 对 自 己 所 拥 有 的 权 力 很 是 满 意, 他 认 为 这 权 力 就 是 严 厉, 此 外 他 不 知 道 还 有 什 么 能 用 来 表 现 这 份 权 力 开 会 的 时 候, 全 村 的 人 都 怕 他, 由 他 一 个 人 说 了 算 有 时, 他 还 会 在 街 上 或 者 酒 馆 附 近 抓 一 些 醉 汉, 大 声 呵 叱 着 他 们, 并 反 绑 了 他 们 的 手 关 进 拘 留 室 里 有 一 次, 他 竟 然 把 老 奶 奶 也 关 了 一 天 一 夜, 原 因 就 是 奥 西 普 没 有 亲 自 来 开 会, 而 是 让 她 代 替 的 有 时 他 还 会 在 大 街 上 大 骂 村 长 是 没 有 进 过 城 的, 他 也 从 来 没 有 念 过 书, 可 是 他 却 总 是 喜 欢 用 一 些 文 绉 绉 的 字 眼 儿, 也 不 知 他 是 从 哪 儿 学 来 的, 因 此 他 也 备 受 村 民 的 敬 重, 尽 管 村 民 也 听 不 懂 是 什 么 意 思 奥 西 普 带 着 自 己 的 纳 税 簿 来 到 了 村 长 家 的 小 木 屋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是 一 个 瘦 老 头 子, 留 着 很 长 的 灰 白 连 鬓 胡 子, 穿 着 一 身 灰 色 的 制 服, 他 正 坐 在 上 座 的 桌 子 旁 写 着 些 什 么 村 长 的 小 木 屋 干 干 净 净 的, 四 周 的 墙 上 贴 满 了 从 杂 志 上 撕 下 来 的 花 花 绿 绿 的 图 片 圣 像 旁 边 最 显 眼 的 地 方 贴 着 一 张 保 加 利 亚 巴 滕 贝 克 王 子 的 照 片 村 长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两 手 交 叉 着 抱 在 胸 前, 站 在 桌 旁 观 看 着 大 人, 他 欠 一 百 十 九 个 卢 布, 轮 到 奥 西 普 时, 村 长 说, 他 只 在 复 活 节 前 交 了 一 个 卢 布, 从 此 以 后 就 没 再 付 过 一 个 卢 布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抬 起 头 看 了 看 奥 西 普, 问 道 : 这 是 为 了 什 么 啊, 我 的 兄 弟? 请 您 发 发 慈 悲 吧, 大 人, 奧 西 普 激 动 地 说, 容 我 回 禀, 去 年 柳 托 列 茨 村 的 老 爷 告 诉 我 说 : 奥 西 普, 把 你 的 干 草 卖 给 我 吧 这 有 什 么 不 行 的 呢? 我 有 一 百 普 特 的 干 草 等 着 要 卖 呢, 这 都 是 家 里 的 几 个 婆 娘 在 草 场 上 割 的 本 来 我 们 谈 妥 了 价 钱 双 方 情 愿 还 没 等 他 说 完, 区 警 察 分 局 局 长 不 耐 烦 地 说 : 我 不 明 白 你 说 这 些 有 什 么 用? 我 只 问 你 我 只 问 你 为 什 么 没 有 缴 纳 欠 款? 你 不 缴, 他 也 不 缴, 难 道 要 让 我 来 替 你 们 缴 吗? 我 没 有 钱 缴 嘛! 66

69 这 些 话 太 没 道 理 了, 大 人, 村 长 说,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一 家 确 实 家 道 贫 寒, 不 过 请 您 问 问 其 他 的 村 民, 他 们 贫 穷 的 原 因 全 在 伏 特 加, 他 们 真 是 一 帮 胡 作 非 为 的 人 什 么 都 不 懂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记 录 下 来, 然 后 心 平 气 和 地 对 奧 西 普 说 : 出 去! 语 气 就 像 讨 杯 水 喝 似 的 不 久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就 坐 着 一 辆 便 宜 的 四 轮 马 车 走 了 他 不 住 地 咳 嗽, 从 他 那 又 长 又 瘦 的 背 影 就 可 以 看 出, 此 刻 的 他 已 经 忘 了 茹 科 沃 村 的 欠 款, 忘 了 村 长, 忘 了 奥 西 普, 只 在 想 着 自 己 的 心 事 了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还 没 有 走 出 一 俄 里,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就 夺 走 了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家 的 茶 炊, 老 奶 奶 在 后 面 紧 追 不 舍, 使 劲 尖 声 喊 叫 着 : 你 不 可 以 拿 走 的! 我 不 准 你 拿 走 我 的 东 西, 你 真 是 个 混 蛋!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迈 开 大 步 走 得 更 快 了, 驼 着 背 的 老 奶 奶 愤 怒 若 狂, 她 跌 跌 撞 撞 气 喘 吁 吁 地 在 后 面 追 着, 头 巾 也 滑 到 了 肩 膀 上, 一 头 泛 出 淡 绿 色 的 白 发 在 风 中 飘 扬 老 奶 奶 突 然 停 了 下 来, 像 一 个 叛 党 似 的 不 停 地 用 双 拳 捶 打 着 胸 部, 用 比 平 时 还 响 亮 的 声 音 嚷 着 : 正 教 徒 们, 你 们 都 是 信 仰 上 帝 的 人 啊! 老 天 爷 哪, 难 道 你 眼 看 着 他 们 欺 负 人! 乡 亲 们 哪 好 人 们 哪, 来 帮 帮 我 吧! 老 奶 奶, 老 奶 奶, 村 长 厉 声 说, 你 不 得 无 理 取 闹 了! 没 有 了 茶 炊,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的 小 屋 更 不 像 个 样 子 了 茶 炊 被 人 夺 走 还 无 关 紧 要, 可 是 这 却 让 人 有 点 被 侮 辱 的 意 味, 就 像 自 己 家 人 的 名 誉 忽 然 扫 地 一 样 如 果 换 成 是 村 长 拿 走 桌 子 和 凳 子, 或 者 拿 走 所 有 的 瓶 瓶 罐 罐, 这 也 让 他 们 感 觉 舒 服 些 老 头 子 耷 拉 着 脑 袋, 垂 头 丧 气 地 坐 在 屋 角 里 一 声 不 吭, 老 奶 奶 呼 天 喊 地 地 大 哭 起 来, 玛 丽 亚 伤 心 地 暗 自 落 泪, 所 有 的 小 姑 娘 们 也 不 知 什 么 原 因 地 跟 着 哇 哇 地 哭 了 起 来 老 奶 奶 一 向 疼 爱 尼 古 拉, 可 是 这 会 儿 她 却 忘 了 体 恤 自 己 生 病 的 儿 子, 冲 着 他 不 停 地 叫 骂 着, 责 难 着, 她 尖 声 叫 道 : 这 全 是 你 的 过 错, 你 不 是 吹 牛 说 自 己 在 斯 拉 夫 商 场 每 个 月 都 可 以 领 五 十 个 卢 布 吗? 可 实 际 上 你 给 家 里 寄 了 多 少 钱 呢? 你 干 什 么 还 回 家 来, 而 且 还 带 着 你 的 家 眷? 你 要 是 死 在 了 家 里, 我 们 去 哪 儿 弄 钱 来 葬 你 呢 尼 古 拉 奥 莉 加 和 萨 莎 看 上 去 真 让 人 可 怜 老 头 子 长 叹 了 一 声, 拿 起 帽 子 去 找 村 长 了 天 色 已 黑, 不 知 安 季 普 谢 杰 利 尼 科 夫 在 炉 子 旁 焊 什 么 东 西, 他 鼓 着 腮 帮 子, 弄 得 满 屋 子 都 是 煤 气 味 他 的 孩 子 们 都 很 瘦, 也 没 有 梳 洗, 只 是 在 地 板 上 爬 来 爬 去, 他 的 家 也 不 见 得 比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家 的 强 大 一 点 儿 他 的 妻 子 一 脸 的 雀 斑, 长 相 也 难 看, 挺 着 大 肚 子 正 在 绕 丝 这 也 是 一 个 不 幸 的 苦 难 的 家 庭 只 有 安 季 普 一 个 人 还 算 年 轻 漂 亮 他 的 长 凳 上 放 着 一 排 五 把 茶 炊 老 头 子 祈 求 着 说 : 67

70 安 季 普, 你 发 发 慈 悲, 把 我 的 茶 炊 还 给 我 吧! 看 在 基 督 面 上! 如 果 你 可 以 拿 出 三 个 卢 布 来, 你 就 可 以 取 走 了 我 根 本 就 拿 不 出 来 嘛! 安 季 普 一 鼓 起 腮 帮 子 吹 气, 火 就 噼 啪 地 叫, 呼 呼 地 响, 火 光 映 在 了 茶 炊 上 老 头 子 没 有 办 法, 揉 了 一 阵 帽 子, 又 说 : 你 还 是 把 它 还 给 我 吧! 黑 皮 肤 的 村 长 的 脸 色 变 得 更 黑 了, 活 像 个 巫 师 他 转 身 又 快 又 严 厉 地 对 奥 西 普 说 : 我 没 有 这 个 权 力 啊, 这 得 由 县 长 官 说 了 算 本 月 二 十 六 日 之 前, 你 都 可 以 到 行 政 会 议 上 作 口 头 或 者 书 面 的 申 诉, 申 明 你 不 满 意 的 理 由 奥 西 普 一 点 也 没 有 听 懂 他 的 意 思, 可 是 也 心 满 意 足 地 回 家 去 了 十 多 天 以 后, 区 警 察 局 局 长 又 来 了, 这 次 他 坐 了 一 个 多 钟 头 才 又 坐 车 走 了 多 少 天 以 来, 天 一 直 很 冷, 而 且 风 也 很 大, 雪 倒 没 有 下, 可 是 河 面 的 水 早 已 结 冰 了, 道 路 十 分 难 走, 人 们 都 累 得 要 死 一 个 节 日 的 傍 晚, 邻 居 们 来 到 奥 西 普 的 家 里, 他 们 闲 坐 着 聊 天 几 个 话 题 都 让 人 感 到 不 痛 快, 有 人 说 自 己 的 公 鸡 被 抓 去 抵 债 了, 由 于 没 有 喂 养, 在 那 里 死 掉 了 ; 还 有 人 说 自 己 家 的 绵 羊 被 拉 走 了, 羊 被 捆 了 起 来 装 在 大 车 上, 结 果 有 一 只 羊 被 闷 死 了 现 在 大 家 都 在 讨 论 一 个 问 题 : 这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该 怪 谁 呢? 应 该 怪 地 方 自 治 局! 奥 西 普 说, 不 怪 它 又 能 怪 谁! 当 然, 真 是 该 怪 地 方 自 治 局 他 们 把 粮 食 歉 收 受 欺 压 和 欠 款 的 事 都 怪 罪 于 地 方 自 治 局, 虽 说 他 们 中 谁 也 不 了 解 地 方 自 治 局 是 做 什 么 的 这 种 情 形 很 早 就 存 在 了, 当 初 一 些 富 农 通 过 开 工 厂 小 铺 和 客 店 从 而 当 上 了 地 方 自 治 会 议 员, 但 是 他 们 却 始 终 心 怀 不 满, 后 来 便 在 自 己 的 工 厂 和 铺 子 里 痛 骂 自 治 局 他 们 又 谈 到 了 该 把 树 木 拉 回 家 来 做 柴 火 ; 谈 到 上 帝 怎 么 还 不 下 雪, 以 致 坑 坑 洼 洼 的 路 面, 车 不 能 行, 人 也 不 能 走 过 去 的 十 五 年 二 十 年 之 前, 茹 科 沃 村 里 的 人 谈 话 要 比 现 在 有 趣 得 多 那 时 候 的 每 个 老 头 子 脸 上 都 是 流 露 出 一 副 神 秘 的 气 色, 他 们 谈 论 土 地 的 划 分, 新 的 土 地 和 埋 藏 的 财 宝, 还 有 盖 着 金 印 的 公 文, 他 们 的 话 里 都 有 所 暗 指 的 ; 现 在 的 茹 科 沃 人 根 本 就 没 有 什 么 秘 密, 他 们 的 生 活 全 都 赤 裸 裸 地 一 清 二 楚 地 展 现 在 大 家 的 面 前, 他 们 所 能 谈 的 不 外 乎 贫 穷 食 物 和 畜 林, 要 不 就 是 老 天 爷 为 什 么 不 下 雪 沉 默 片 刻 之 后, 他 们 又 想 起 了 公 鸡 和 绵 羊 的 事, 又 开 始 追 究 事 情 应 该 怪 谁 的 事 还 是 怪 地 方 自 治 局! 奧 西 普 沮 丧 地 说, 不 怪 它 怪 谁! 68

71 八 教 区 的 教 堂 在 科 索 戈 罗 沃 村, 大 约 有 六 俄 里 所 以 农 民 们 只 有 在 不 得 不 去 的 时 候 才 会 去 一 趟, 如 举 行 婚 礼 举 行 葬 仪 给 婴 儿 施 洗 礼 时 平 时 的 礼 拜 在 河 对 岸 的 教 堂 就 行 了 节 日 时, 再 加 上 好 的 天 气, 姑 娘 们 就 穿 上 漂 亮 的 衣 服, 结 伴 去 做 弥 撒 她 们 穿 着 黄 的 红 的 绿 的 连 衣 裙, 穿 过 草 场, 看 上 去 特 别 耀 眼 如 果 遇 上 坏 天 气, 她 们 就 待 在 家 里 为 了 忏 悔 和 领 到 圣 餐, 她 们 总 是 去 教 区 的 教 堂, 复 活 节 后 的 一 周 内, 神 父 就 举 着 十 字 架 挨 家 走 遍 所 有 的 农 舍, 收 取 大 斋 日 没 有 去 教 堂 做 忏 悔 的 教 徒 每 人 十 五 戈 比 老 头 子 根 本 就 不 信 上 帝, 他 从 来 也 不 想 他, 虽 然 他 承 认 有 神 仙 鬼 怪, 但 他 却 认 为 这 种 事 只 与 女 人 有 关 系 如 果 有 人 在 他 面 前 谈 起 宗 教 或 者 奇 迹 之 类 的 事, 他 总 是 搔 着 头 皮, 勉 强 地 答 道 : 知 道 这 个 有 什 么 用 呢! 不 过 有 点 糊 涂 的 老 奶 奶 却 信 上 帝, 在 她 的 记 忆 里, 所 有 的 事 都 会 混 在 一 起, 她 刚 想 起 死 亡 罪 孽, 忽 然 贫 穷 之 类 的 种 种 操 心 的 事 又 都 插 了 进 来, 这 时 她 便 立 即 忘 了 刚 才 在 想 的 东 西, 而 且 她 一 点 也 记 不 住 祷 告 词, 她 通 常 在 晚 上 睡 觉 前 对 着 圣 像 小 声 念 道 : 斯 摩 棱 斯 克 圣 母 娘 娘, 三 臂 圣 母 娘 娘, 喀 山 圣 母 娘 娘 虽 然 玛 丽 亚 和 菲 奥 克 拉 经 常 在 胸 前 画 十 字, 每 年 也 都 吃 斋 领 圣 餐, 可 是 她 们 完 全 是 装 装 样 子 孩 子 们 并 没 有 学 习 怎 么 祷 告, 大 人 们 也 不 对 他 们 讲 上 帝 之 类 的 事 情, 也 不 传 授 什 么 教 规, 只 是 禁 止 他 们 在 斋 期 吃 荤 的 食 物 其 余 的 家 庭 也 是 这 样 的 : 相 信 上 帝 的 人 少, 懂 教 规 的 人 更 少 可 是, 大 家 却 都 喜 欢 圣 经, 发 自 内 心 地 喜 爱 它, 可 是 他 们 并 没 有 书, 所 以 没 人 念 圣 经, 也 没 有 人 讲 圣 经 奥 莉 加 有 时 念 念 福 音 书, 因 此 大 家 都 很 敬 重 她, 对 她 和 萨 莎 都 恭 敬 地 称 呼 您 奥 莉 加 经 常 去 邻 村 和 县 城 参 加 感 恩 祈 祷 和 教 堂 命 名 节 活 动, 县 城 里 一 共 有 二 十 六 座 教 堂 和 两 个 修 道 院 在 前 往 朝 圣 的 路 上, 她 总 是 痴 痴 迷 迷 的, 完 全 忘 了 家 人, 直 到 回 到 村 里, 她 才 突 然 发 现 自 己 还 有 丈 夫 和 一 个 女 儿, 于 是 便 高 兴 地 笑 着 说 : 上 帝 真 的 赐 福 给 我 了! 她 讨 厌 村 子 里 的 一 切 情 形, 这 些 一 直 在 折 磨 着 她 农 民 们 在 圣 母 升 天 节 喝 酒, 在 伊 利 亚 节 喝 酒, 在 十 字 架 节 还 是 喝 酒 圣 母 庇 护 节 是 教 区 的 节 日, 而 茹 科 沃 村 的 农 民 却 为 此 一 连 喝 三 天 的 酒 他 们 不 仅 喝 光 了 五 十 卢 布 的 公 款, 过 后 还 挨 家 挨 户 敛 集 酒 钱 第 一 天, 奇 基 利 杰 耶 夫 家 宰 了 一 头 公 羊, 他 们 就 一 连 吃 了 三 顿 羊 肉 三 天 里 基 里 亚 克 都 喝 得 酩 酊 大 醉, 他 所 有 的 家 当 已 经 全 被 他 喝 光 了, 就 连 帽 子 和 靴 子 也 换 酒 喝 了 他 往 死 里 殴 打 着 玛 丽 亚, 家 里 人 只 好 往 晕 过 去 的 玛 丽 亚 头 上 泼 水 才 使 她 苏 醒 了 过 来 69

72 在 茹 科 沃 这 样 的 奴 才 村, 每 年 也 是 有 一 回 隆 重 的 宗 教 盛 典 的 每 年 的 八 月, 全 县 的 村 子, 从 一 个 到 另 一 个, 人 们 迎 送 着 赋 予 人 类 生 命 的 圣 母 像 传 到 茹 科 沃 村 的 这 一 天, 天 色 阴 沉, 但 却 没 有 风 姑 娘 们 一 早 就 穿 上 鲜 艳 漂 亮 的 衣 裙 去 迎 接 圣 像, 直 到 傍 晚 时 人 们 才 举 着 十 字 架 和 神 幡 抬 着 圣 像, 唱 着 圣 诗 进 了 村 子 此 时 河 对 面 教 堂 里 的 钟 声 齐 鸣 一 大 群 人 挤 满 了 大 街, 有 本 村 的, 也 有 外 村 的, 他 们 吵 吵 嚷 嚷, 挤 作 一 团 老 奶 奶 老 头 子, 还 有 基 里 亚 克, 大 家 都 向 圣 像 伸 出 手 去, 眼 巴 巴 地 地 盯 着 它, 哭 哭 啼 啼 地 说 : 圣 母 娘 娘! 保 护 神 啊, 保 护 神 啊! 这 时 的 人 们 好 像 突 然 明 白 了, 人 间 和 天 堂 是 没 有 隔 阂 的, 有 钱 有 势 的 人 还 没 有 抢 走 人 间 的 一 切 尽 管 自 己 遭 受 着 难 以 忍 受 的 贫 穷, 遭 受 着 可 怕 的 伏 特 加 的 祸 害, 遭 受 着 欺 凌 和 奴 役, 但 是 神 灵 却 在 保 佑 着 自 己 圣 母 娘 娘! 保 护 神 啊! 玛 丽 亚 号 啕 大 哭 着 说 道, 圣 母 娘 娘 啊! 感 恩 祈 祷 做 完 了, 圣 像 也 被 抬 走 了 一 切 都 恢 复 了 原 来 的 样 子, 粗 鲁 而 醺 醉 的 声 音 又 从 饭 铺 里 传 了 出 来 只 有 富 裕 的 农 民 才 害 怕 死, 他 们 越 有 钱, 就 越 不 相 信 上 帝, 不 相 信 灵 魂 会 得 救 的 话 他 们 只 不 过 是 出 于 对 死 亡 的 恐 惧, 才 点 起 了 蜡 烛, 才 做 起 了 弥 撒, 目 的 只 是 为 了 稳 妥 一 些 穷 苦 的 农 民 不 害 怕 死, 他 们 总 是 当 着 老 头 子 和 老 奶 奶 的 面 说 他 们 活 得 太 长 时 间 了, 不 如 早 点 死 好 可 老 奶 奶 老 头 子 根 本 就 不 在 乎 这 些 话 他 们 也 当 着 尼 古 拉 的 面, 毫 无 顾 忌 地 对 菲 奥 克 拉 说 等 尼 古 拉 死 了 之 后, 你 的 丈 夫 丹 尼 斯 就 可 以 被 照 顾 一 下 了, 也 可 以 早 点 退 役 回 家 了 对 于 玛 丽 亚 而 言, 她 不 但 不 怕 死, 反 而 巴 不 得 早 点 死 了 才 好 虽 然 贫 穷 的 农 民 不 怕 死, 可 是 他 们 却 恐 惧 自 己 会 得 各 种 各 样 的 病 本 来 是 一 些 肚 子 不 舒 服 着 了 点 凉 的 小 毛 病, 老 奶 奶 也 会 立 即 躺 到 炉 台 上, 把 自 己 捂 得 严 严 实 实, 并 大 声 地 呻 吟 道 : 我 要 死 啦! 老 头 子 赶 紧 去 请 神 父, 老 奶 奶 就 可 以 领 到 圣 餐, 并 可 以 接 受 临 终 前 的 涂 圣 油 仪 式 他 们 还 经 常 谈 到 蛔 虫 感 冒 和 硬 结, 说 在 肚 子 里 闹 腾 的 蛔 虫, 结 成 团 后 会 堵 到 心 口 的 他 们 也 最 怕 着 凉, 即 使 在 炎 热 的 夏 天 也 穿 得 很 厚, 甚 至 在 炉 台 上 取 暖 老 奶 奶 喜 欢 看 病, 经 常 坐 车 到 诊 所, 她 老 是 对 医 生 说 自 己 五 十 八 岁 了, 而 不 说 是 七 十 岁 因 为 她 认 为 如 果 医 生 知 道 了 她 的 真 实 年 龄, 就 不 会 给 她 治 病 了, 他 会 说 : 都 这 么 大 岁 数 了, 也 该 死 了, 不 用 再 治 了 她 通 常 早 晨 起 来 就 去 诊 所, 还 带 上 两 三 个 小 孙 女, 傍 晚 时 分 才 能 回 来 回 到 家 的 老 奶 奶 肚 子 挺 饿, 脾 气 也 挺 坏, 她 给 自 己 带 回 了 些 药 水, 给 小 孙 女 带 回 了 一 点 药 膏 有 一 次 她 竟 然 把 尼 古 拉 也 带 去 了, 一 连 喝 了 两 周 的 药 水 之 后, 他 说 是 觉 得 自 己 好 了 一 点 儿 70

73 方 圆 三 十 俄 里 内 的 医 师 医 务 助 理 和 江 湖 郎 中, 老 奶 奶 都 认 识 他 们, 可 是 却 没 有 一 个 让 她 觉 得 喜 欢 在 圣 母 庇 护 节 上, 神 父 举 着 十 字 架 走 遍 了 所 有 的 农 舍, 教 堂 的 执 事 告 诉 她 城 里 监 狱 附 近 的 一 个 老 头 子 在 军 队 上 做 过 医 士, 有 很 高 的 医 疗 本 领, 劝 她 去 找 他 看 病 老 奶 奶 听 信 了 他 的 劝 说, 她 从 城 里 带 回 了 一 个 小 老 头 儿 这 人 脸 上 布 满 又 细 又 蓝 的 血 管 网, 穿 着 长 袍, 留 着 大 胡 子, 是 一 个 皈 依 正 教 的 犹 太 人 那 时 老 奶 奶 的 家 里 正 请 了 几 个 做 事 的 雇 工 : 一 个 戴 着 一 副 吓 人 眼 镜 的 老 裁 缝 正 用 碎 布 头 拼 做 坎 肩, 两 个 年 轻 小 伙 子 用 羊 毛 做 毡 靴 因 为 酗 酒 的 事 基 里 亚 克 也 丢 了 差 事, 不 得 不 住 在 了 家 里 他 也 坐 在 裁 缝 旁 边 修 理 马 脖 子 上 的 套 具 屋 子 里 又 挤 又 闷, 臭 烘 烘 的 犹 太 人 检 查 完 尼 古 拉, 说 需 要 给 病 人 拔 罐 子 犹 太 人 放 上 了 许 多 罐 子 基 里 亚 克 老 裁 缝 和 小 姑 娘 们 站 在 一 旁 观 看, 他 们 认 为 疾 病 会 从 尼 古 拉 身 上 流 出 来 似 的 尼 古 拉 看 到 那 些 附 在 胸 口 上 的 罐 子 慢 慢 地 充 满 了 浓 黑 的 血, 于 是 就 认 为 真 有 什 么 东 西 从 自 己 的 身 子 里 跑 出 去 了, 他 满 意 地 微 笑 着 这 样 肯 定 行 的, 裁 缝 说, 求 上 帝 保 佑 你, 能 见 效 就 好 了 拔 完 十 二 个 罐 子, 犹 太 人 随 后 又 放 上 十 二 个 然 后 他 喝 足 了 茶, 就 坐 上 车 走 了 尼 古 拉 打 了 一 个 冷 战, 他 的 脸 瘦 得 缩 成 了 一 个 拳 头 的 大 小, 手 指 已 经 发 青 他 盖 着 一 条 被 子, 再 加 上 一 件 羊 皮 袄, 但 还 是 感 到 越 来 越 冷 傍 晚 来 临 了, 尼 古 拉 觉 得 病 更 重 了, 要 他 们 把 自 己 放 到 地 板 上, 要 求 裁 缝 不 要 抽 烟 了, 随 后 他 静 静 地 躺 在 羊 皮 袄 的 下 面, 天 不 亮 就 死 掉 了 九 唉, 那 是 一 个 十 分 漫 长 的 冬 季 啊! 圣 诞 节 过 后, 老 头 子 家 的 粮 食 已 经 吃 完, 不 得 不 出 去 买 面 粉 住 在 家 里 的 基 里 亚 克, 一 到 傍 晚 就 要 胡 闹, 使 得 人 人 都 害 怕 他, 等 到 早 晨 本 来, 他 又 会 因 为 头 痛 和 羞 愧 而 感 到 痛 苦 不 堪, 他 那 副 模 样 也 有 点 叫 人 可 怜 畜 栏 里 的 那 头 饥 饿 的 母 牛 从 早 到 晚 不 停 地 哞 哞 哀 叫 着, 叫 得 老 奶 奶 和 玛 丽 亚 的 心 都 快 碎 了 今 天 的 冬 天 特 别 长, 到 处 是 高 高 的 雪 堆 和 厚 厚 的 积 雪 报 喜 节 到 了, 这 时 却 刮 了 一 场 很 大 的 暴 风 雪, 复 活 节 居 然 又 下 了 一 场 大 雪 冬 天 总 算 过 去 了, 四 月 初 的 白 天 变 得 暖 和 起 来, 夜 里 却 依 然 寒 冷 冬 天 还 不 甘 心 退 让, 但 暖 和 的 春 日 毕 竟 还 是 来 临 了 最 后, 冰 雪 融 化, 河 水 奔 流, 鸟 儿 又 开 始 唱 歌 了 泛 滥 的 春 水 淹 没 了 河 边 的 整 个 草 场 和 灌 木 丛, 茹 科 沃 村 成 了 一 片 水 泽, 水 面 上 还 不 时 有 一 群 群 野 鸭 振 翅 飞 过 春 天 的 落 日 映 红 了 满 天 的 彩 霞, 每 天 晚 上 都 会 变 幻 出 一 幅 不 同 往 常 的 新 图 景, 真 是 美 妙 绝 伦 啊! 仙 鹤 发 出 声 声 哀 鸣, 似 乎 在 召 唤 同 伴 一 样 站 在 斜 坡 的 边 上 的 奧 莉 加 久 久 地 凝 望 着 太 阳, 71

74 凝 望 着 这 片 泛 滥 的 春 水, 凝 望 着 那 明 亮 的 仿 佛 返 老 还 童 的 教 堂, 不 禁 流 下 了 激 动 的 泪 水, 气 都 有 点 喘 不 过 来 了 奥 莉 加 急 切 地 想 离 开 这 里, 去 什 么 地 方 都 可 以, 无 论 天 涯 还 是 海 角 家 里 的 人 已 经 决 定 让 她 还 回 莫 斯 科 去 当 女 仆, 同 去 的 还 有 基 里 亚 克, 也 好 让 他 找 个 看 门 人 或 者 其 他 什 么 样 的 差 事 路 变 干 了, 天 气 也 暖 和 了, 她 们 准 备 动 身 上 路 了 奧 莉 加 和 萨 莎 各 自 背 着 一 个 包 袱, 穿 着 树 皮 鞋, 天 亮 前 就 出 发 了 玛 丽 亚 为 她 们 送 行 由 于 身 体 不 好, 基 里 亚 克 还 要 在 家 再 待 上 一 个 礼 拜 奥 莉 加 最 后 一 次 面 对 着 教 堂 在 胸 前 画 十 字, 她 默 默 地 祷 告 着 想 起 自 己 的 丈 夫, 奥 莉 加 虽 然 没 有 哭 出 声 来, 但 她 的 脸 却 像 老 太 婆 一 样 皱 巴 着, 难 看 极 了 经 过 这 个 冬 天, 奥 莉 加 瘦 多 了, 也 变 丑 了, 头 发 有 点 灰 白, 脸 上 再 也 没 有 了 昔 日 那 种 动 人 的 风 韵 和 愉 快 的 微 笑 丧 夫 之 后 的 她 只 有 一 种 悲 哀 的 听 天 由 命 的 神 情 她 的 目 光 也 有 点 呆 板 迟 钝, 耳 朵 仿 佛 聋 了 似 的 她 真 是 舍 不 得 离 开 这 个 村 子 和 这 些 农 民, 回 想 起 他 们 抬 着 尼 古 拉 走 在 大 街 上 的 样 子, 想 起 他 们 在 一 座 座 农 舍 旁 边 为 尼 古 拉 安 魂 祈 祷, 想 起 大 家 同 情 她 的 悲 痛, 陪 她 哭 的 日 子 在 夏 天 和 冬 天 的 一 些 时 间 里, 这 些 人 过 得 简 直 比 牲 口 还 要 糟 同 他 们 的 生 活 状 态 也 是 可 怕 的, 他 们 诡 诈 肮 脏 粗 鲁 酗 酒 猜 疑 吵 架, 彼 此 也 不 尊 重 老 是 猜 疑 是 谁 挥 霍 掉 了 村 社 学 校 和 教 堂 的 公 款? 猜 测 是 谁 偷 了 邻 居 家 的 东 西? 猜 疑 是 谁 在 地 方 自 治 会 和 其 他 会 议 上 大 声 地 第 一 个 出 来 反 对 农 民? 他 们 受 苦 流 泪, 忍 受 着 沉 重 的 劳 动, 他 们 浑 身 酸 痛, 粮 食 歉 收, 住 房 拥 挤, 可 是 却 得 不 到 任 何 人 的 帮 助 那 些 有 钱 有 势 的 人 是 不 可 能 帮 助 他 们 的, 那 些 小 官 和 地 主 管 家 也 把 他 们 看 成 乞 丐 至 于 那 些 吝 啬 的 放 荡 的 贪 财 的 懒 人, 他 们 来 到 农 村 只 不 过 是 为 了 掠 夺 吓 唬 欺 压 农 民, 更 谈 不 上 帮 助 他 们 了? 奥 莉 加 想 起 了 去 年 的 冬 天, 基 里 亚 克 遭 受 树 条 的 体 罚 时, 老 头 子 和 老 奶 奶 的 模 样 是 多 么 可 怜 而 悲 惨! 她 替 所 有 的 人 都 难 过, 现 在 她 一 边 走, 一 边 频 频 回 头 瞧 着 那 些 小 木 屋 已 经 走 出 村 子 三 俄 里 了, 玛 丽 亚 要 给 奥 莉 加 告 别 了, 她 跪 了 下 来, 不 停 地 磕 头, 并 大 声 地 痛 哭 道 : 我 的 命 真 苦 啊, 又 剩 下 我 一 个 人 了, 我 是 多 么 可 怜 多 么 不 幸 啊 玛 丽 亚 哭 诉 了 很 长 时 间, 奥 莉 加 和 萨 莎 走 出 了 很 远, 还 能 看 到 她 跪 在 地 上 的 身 影, 她 双 手 抱 着 头, 不 停 地 向 两 边 叩 着 头, 白 嘴 鸦 在 她 的 头 飞 来 飞 去 太 阳 升 起 来 了, 天 气 变 热 了 茹 科 沃 村 被 远 远 地 抛 在 了 后 面, 奥 莉 加 和 萨 莎 很 快 就 忘 掉 了 村 子, 忘 掉 了 玛 丽 亚 离 开 村 子 的 她 们 高 兴 起 来, 样 样 东 西 都 看 着 顺 眼 了, 有 时 可 能 是 一 个 土 岗, 有 时 可 能 是 一 排 电 线 杆, 还 有 电 线 杆 上 发 出 神 秘 的 嗡 嗡 声 的 电 线 远 处 绿 树 丛 中 有 72

75 个 小 村 子, 从 村 子 里 飘 来 一 股 潮 气 和 大 麻 的 香 味, 好 像 那 里 住 着 一 些 幸 福 的 人 似 的 空 旷 的 田 里 有 一 匹 精 瘦 的 马, 形 成 一 个 孤 零 零 的 白 斑 点 树 上 的 云 雀 唱 着 婉 转 的 歌, 鹌 鹑 的 叫 声 也 此 起 彼 伏, 互 相 呼 应 一 阵 急 促 的 叫 声 传 来, 这 是 一 只 秧 鸡 发 出 的 断 断 续 续 的 叫 声, 就 像 有 人 在 猛 地 拉 扯 旧 的 铁 门 环 一 样 中 午 时 分, 奧 莉 加 和 萨 莎 在 一 个 大 村 子 的 密 切 宽 阔 的 马 路 上 遇 到 了 一 个 老 头 子, 他 就 是 茹 科 夫 将 军 家 的 厨 子 他 那 冒 汗 的 红 秃 顶 在 阳 光 下 热 得 直 流 汗, 刚 开 始 奥 莉 加 和 萨 莎 并 没 有 认 出 他, 后 来 虽 然 都 认 出 了 对 方, 但 双 方 却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就 各 走 各 的 路 了 她 在 一 座 显 得 阔 气 的 木 屋 前 停 了 下 来, 奧 莉 加 向 着 敞 开 的 窗 子 深 深 地 鞠 了 一 躬, 并 用 尖 细 的 喉 咙 唱 道 : 正 教 徒 啊, 看 在 基 督 的 分 上, 给 我 们 一 点 施 舍 吧, 上 帝 会 保 佑 你 们 的, 会 保 佑 你 们 的 双 亲 在 天 国 里 得 到 永 久 的 安 息 的 正 教 徒 啊, 萨 莎 也 跟 着 母 亲 唱 了 起 来, 看 在 基 督 的 分 上, 给 我 们 一 点 施 舍 吧, 上 帝 会 保 佑 你 们 的, 会 保 佑 你 们 的 双 亲 在 天 国 73

76 9 睡 意 朦 胧 地 方 法 院 正 在 审 理 一 个 案 件, 一 个 脸 色 憔 悴 却 又 不 失 体 面 的 中 年 人 坐 在 被 告 席, 有 人 指 控 他 犯 了 挪 用 公 款 和 伪 造 文 书 的 罪 名 胸 脯 狭 窄 身 材 消 瘦 的 书 记 官 正 在 用 平 缓 的 男 高 音 宣 读 起 诉 书, 他 只 顾 单 调 呆 板 地 念 着, 根 本 也 不 管 什 么 逗 号 句 号, 一 会 儿 像 蜜 蜂 嗡 嗡 嗡, 一 会 儿 又 像 小 溪 哗 哗 哗 这 样 的 宣 读 声, 最 容 易 让 人 产 生 幻 想 回 忆 往 事 或 是 打 起 瞌 睡 来 法 官 陪 审 官 和 旁 听 席 上 的 人 们 都 无 精 打 采 的, 好 像 要 睡 着 了 一 样 法 院 里 安 静 极 了, 只 是 走 廊 里 偶 尔 会 传 来 一 些 脚 步 声, 还 有 一 些 人 打 哈 欠 的 声 音 和 陪 审 官 用 手 捂 着 嘴 轻 轻 咳 嗽 的 声 音 辩 护 人 生 着 一 头 卷 发, 他 用 手 支 撑 着 下 巴, 悄 悄 地 打 着 盹 儿 书 记 官 嗡 嗡 嘤 嘤 的 宣 读 声 打 乱 了 他 的 思 绪, 头 脑 恍 恍 惚 惚 的, 一 直 飘 浮 不 定 这 位 民 事 执 行 官 的 鼻 子 可 真 长 啊, 书 记 官 心 里 想 着, 眼 皮 沉 重 的 都 快 睁 不 开 了, 造 物 主 为 什 么 要 糟 蹋 这 一 张 聪 明 的 面 庞 呢? 如 果 人 的 鼻 子 都 长 得 这 么 长, 人 们 的 住 处 就 要 显 得 狭 小 多 了, 必 须 把 房 子 盖 得 更 加 宽 敞 高 大 才 行 辩 护 人 突 然 摇 晃 了 一 下 脑 袋, 好 像 被 蚊 子 叮 咬 了 一 样, 他 接 着 又 想 到 : 我 的 家 人 现 在 在 做 什 么 呢? 以 往 这 个 时 候 家 人 全 都 会 待 在 家 里 : 妻 子 岳 母 还 有 两 个 孩 子 科 里 卡 和 济 娜, 估 计 他 们 现 在 正 在 我 的 书 房 里 玩 耍 科 里 卡 会 站 在 安 乐 椅 上, 趴 在 桌 子 上, 在 我 的 文 件 上 画 画 儿 他 可 能 会 画 一 匹 长 着 尖 尖 头 的 马, 用 一 个 黑 点 儿 当 作 眼 睛, 还 会 画 了 一 个 人, 这 个 人 举 着 长 长 的 胳 膊, 画 上 还 会 有 一 座 歪 歪 斜 斜 的 房 子 济 娜 呢, 她 会 站 在 桌 子 的 旁 边, 伸 长 脖 子 试 图 去 看 清 哥 哥 画 了 些 什 么 你 画 一 张 爸 爸 呀! 她 请 求 着 哥 哥 说 于 是, 科 里 卡 就 会 开 始 画 我 他 先 画 了 一 个 小 人 儿, 然 后 又 给 他 加 上 了 黑 胡 子, 这 样, 爸 爸 就 算 画 成 了 接 下 来 他 可 能 会 在 法 典 里 找 些 插 图, 这 下 济 娜 就 可 以 拥 有 那 张 桌 子 了 济 娜 抬 头 间 一 眼 看 见 呼 唤 仆 人 的 铜 铃, 她 调 皮 地 拉 了 拉 绳 子, 铜 铃 便 叮 叮 当 当 地 响 了 起 来 济 娜 又 看 见 了 墨 水 瓶, 她 就 把 手 指 头 伸 了 进 去, 如 果 桌 子 上 的 抽 屉 没 上 锁 的 话, 她 肯 定 会 拉 开 抽 屉 翻 一 翻 的 最 后, 兄 妹 二 人 突 然 想 出 了 一 个 主 意 : 两 个 人 装 成 了 印 第 安 人, 然 后 藏 到 了 桌 子 的 底 下, 假 装 在 躲 避 着 敌 人, 两 个 人 又 叫 又 嚷, 争 着 往 桌 子 底 下 爬, 直 到 桌 子 上 的 台 灯 或 花 瓶 掉 在 了 地 上 才 停 止 了 闹 腾 唉! 这 时 候, 妈 妈 可 能 正 抱 着 她 的 第 三 个 小 宝 贝 儿 在 客 厅 里 溜 达 小 宝 贝 儿 哇 哇 地 大 哭 着, 哭 啊, 哭 啊 哭 个 没 完 没 了 74

77 根 据 活 期 存 款 的 单 据, 书 记 官 还 是 像 蜜 蜂 似 的 继 续 嗡 嗡 着, 储 户 契 金 娜 阿 奇 卡 索 夫 柯 贝 洛 夫 和 季 马 科 夫 斯 基 应 得 的 利 息 概 未 支 付, 总 计 一 千 四 百 二 十 五 卢 布 四 十 一 戈 比, 已 经 并 入 了 一 八 八 三 年 的 节 余 里 面 辩 护 人 的 思 绪 如 腾 云 驾 雾 一 般, 他 又 想 道 : 也 许 我 的 家 人 正 在 吃 午 饭 呢, 岳 母 妻 子 娜 佳 内 弟 瓦 夏 和 孩 子 们 会 像 往 常 一 样 坐 在 餐 桌 旁, 岳 母 的 表 情 依 然 是 那 么 的 呆 板 忧 虑 娜 佳 的 身 体 消 瘦, 带 有 几 分 的 憔 悴, 还 不 错 的 是 她 脸 上 的 皮 肤 依 然 白 皙 光 洁 娜 佳 像 被 人 逼 迫 似 的 坐 在 桌 子 的 旁 边, 她 一 点 食 物 也 不 想 吃 岳 母 一 副 疲 惫 的 样 子, 她 的 事 情 很 多, 要 抱 孩 子, 还 得 管 着 厨 房 皮 大 衣 的 防 虫 出 门 拜 访 客 人 接 待 客 人, 还 有 丈 夫 的 内 衣 也 得 让 她 操 心! 该 操 心 的 家 务 事 真 是 太 多 了, 需 要 她 亲 自 动 手 做 的 事 情 却 不 多! 娜 佳 和 她 母 亲 简 直 无 所 事 事, 因 为 她 们 的 身 体 太 虚 弱 了, 有 时 她 们 太 闲 得 慌 去 浇 一 浇 花, 或 者 骂 厨 娘 一 顿, 都 会 累 得 躺 上 两 天, 还 一 边 呻 吟 着 一 边 说 : 这 简 直 是 在 服 苦 役 啊! 内 弟 瓦 夏 则 慢 吞 吞 地 咀 嚼 着 食 物, 他 的 脸 阴 沉 着,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这 是 因 为 他 的 拉 丁 语 考 砸 了, 只 得 了 一 分 不 过 这 孩 子 还 算 得 上 安 稳, 也 爱 帮 助 人 懂 礼 貌 可 是 他 却 不 知 磨 破 了 那 么 多 条 裤 子, 穿 坏 了 那 么 多 双 靴 子, 用 坏 了 那 么 多 的 课 本, 简 直 就 是 一 个 败 家 子 一 对 兄 妹 自 然 免 不 了 顽 皮 淘 气, 他 们 一 会 儿 要 胡 椒, 一 会 儿 要 醋, 一 会 你 告 我 的 状, 一 会 我 又 告 你 的 状, 失 手 摔 碎 汤 勺 儿 的 事 也 是 经 常 发 生 的 想 想 这 些 事, 就 叫 人 头 晕! 妻 子 和 岳 母 的 要 求 十 分 严 格, 这 让 家 里 的 人 都 保 持 着 良 好 的 风 度 上 帝 保 佑, 千 万 不 要 把 胳 膊 肘 放 在 桌 子 上, 也 不 要 去 拿 汤 勺 儿, 更 不 要 用 刀 子 吃 东 西 上 菜 的 时 候, 一 定 得 从 右 边 上, 而 不 要 从 左 边 端 上 桌 了 包 括 火 腿 煎 豌 豆 在 内 所 有 的 菜 都 有 一 股 香 粉 和 水 果 糖 的 气 味 儿 结 果 哪 一 样 菜 也 不 好 吃, 而 且 太 过 于 油 腻, 量 也 少 得 可 怜 当 我 还 是 单 身 汉 的 时 候, 每 天 不 是 喝 白 菜 汤, 就 是 喝 粥, 也 觉 得 十 分 可 口, 可 是 现 在 却 连 个 影 子 也 见 不 到 了 岳 母 和 妻 子 总 是 用 法 语 交 谈, 只 有 话 题 涉 及 我 时, 她 就 会 用 俄 语 说, 她 大 概 觉 得 我 是 一 个 缺 乏 情 感 的 粗 鲁 人, 我 是 不 配 让 她 用 柔 和 的 法 语 来 谈 论 的 妻 子 可 能 会 疼 惜 地 说 : 可 怜 的 米 舍 贰 可 能 已 经 饿 了, 他 早 晨 连 片 面 包 也 没 吃, 只 喝 了 一 杯 茶 就 匆 匆 忙 忙 上 班 去 了 亲 爱 的 女 儿, 你 就 放 心 好 了, 岳 母 幸 灾 乐 祸 地 说, 像 他 那 样 的 人 饿 点 也 没 什 么 关 系 的 说 不 定 他 都 已 经 往 餐 饮 部 跑 了 五 趟 啦! 法 院 里 刚 刚 设 立 了 一 个 餐 饮 部, 每 过 五 分 钟, 他 们 就 会 向 审 判 长 请 示 是 不 是 该 休 息 一 会 儿 午 饭 过 后, 岳 母 和 妻 子 通 常 会 商 量 如 何 节 省 开 支 的 事 俩 人 算 啊, 写 啊, 到 头 来 却 发 75

78 现 开 支 远 远 地 超 出 了 计 划 于 是, 她 们 又 叫 来 了 厨 娘, 让 她 跟 自 己 一 起 算, 然 后 就 开 始 指 责 她, 为 了 五 戈 比 还 会 破 口 大 骂 所 有 恶 毒 刻 薄 的 话 都 会 骂 出 来 的 然 后 就 是 重 新 摆 放 家 具, 打 扫 房 间 她 们 所 做 的 这 一 切, 都 是 因 为 她 们 闲 得 无 聊 的 结 果 根 据 八 品 文 官 切 列 普 科 夫 的 供 词, 书 记 官 仍 然 用 嗡 嗡 的 声 音 在 宣 读, 虽 说 他 已 经 收 到 第 八 百 一 十 一 号 单 据, 但 却 未 曾 收 到 过 应 得 的 四 十 六 卢 布 两 戈 比, 这 笔 钱 是 已 经 记 录 在 案 只 要 仔 细 考 虑 一 下, 再 加 以 正 确 的 判 断 和 权 衡 一 下 四 周 的 环 境, 辩 护 人 继 续 往 下 想, 说 实 话 的, 你 就 会 对 这 一 切 感 到 厌 倦 的, 恨 不 得 撒 手 闭 眼, 什 么 事 情 也 不 管 不 问 了, 让 那 些 乱 七 八 糟 的 事 情 都 统 统 见 鬼 去 吧 无 聊 与 庸 俗 时 时 困 扰 着 自 己, 乌 烟 瘴 气 也 弄 得 自 己 精 疲 力 竭, 疯 疯 癫 癫, 让 人 情 不 自 禁 地 渴 望 片 刻 的 澄 明 与 宁 静, 让 人 不 由 自 主 地 想 去 找 娜 达 莎, 趁 兜 里 有 钱 的 时 候, 也 想 找 一 个 茨 冈 姑 娘, 一 切 烦 恼 都 被 抛 在 脑 后 说 真 的, 真 想 把 一 切 烦 恼 都 统 统 抛 掉! 那 是 一 个 鬼 神 也 不 知 道 的 地 方, 城 外 很 远 的 地 方 有 一 所 孤 立 的 房 子, 走 进 去 可 以 躺 在 沙 发 上, 那 些 亚 洲 人 会 跳 啊, 闹 啊, 唱 啊, 格 外 的 开 心 从 娜 达 莎 的 歌 声 就 可 以 听 出 她 是 多 么 迷 人 多 么 疯 狂 的 娘 娘, 让 人 神 魂 颠 倒 还 有 葛 拉 莎! 她 是 那 么 的 可 爱 标 致 妙 不 可 言, 一 双 水 灵 灵 的 眼 睛, 洁 白 的 牙 齿 和 光 滑 的 脊 背 真 是 好 看 啊! 嗡 嗡 嗡, 嗡 嗡 嗡 书 记 官 念 个 不 停 辩 护 人 一 阵 晕 眩, 四 周 的 景 物 重 叠 在 了 一 起, 纷 纷 摇 晃 着, 那 些 陪 审 官 和 法 官 身 体 也 越 缩 越 小, 旁 听 席 上 的 人 们 则 变 成 了 一 个 个 模 糊 的 斑 点, 天 花 板 好 像 一 会 儿 落 下 来, 一 会 儿 又 向 上 飘 浮 起 来 辩 护 人 的 思 绪 不 停 地 跳 跃 着, 最 后, 突 然 中 断 了 他 感 到 岳 母 娜 佳 被 告 民 事 执 行 官 葛 拉 莎 所 有 的 人 都 围 着 自 己 又 蹦 又 跳, 而 且 不 停 地 旋 转 着, 后 来 又 都 退 向 远 方, 越 退 越 远, 越 退 越 远, 越 退 越 远 好 的 辩 护 人 说 着 就 进 入 了 梦 乡, 好 的 你 躺 在 沙 发 上 吧, 四 周 既 舒 服 又 温 暖 葛 拉 莎 还 在 唱 着 歌 呢 辩 护 人 先 生! 一 声 严 厉 的 叫 声 忽 然 响 了 起 来 好 温 暖 啊, 没 有 奶 妈, 也 没 有 岳 母 更 没 有 冒 着 香 粉 气 味 的 菜 汤 可 爱 的 葛 拉 莎, 真 漂 亮 辩 护 人 先 生! 那 严 厉 的 叫 声 又 响 了 起 来 辩 护 人 浑 身 一 哆 嗦, 吓 得 睁 开 了 眼 睛 茨 冈 姑 娘 葛 拉 莎 那 双 乌 黑 的 眸 子 正 紧 紧 地 盯 着 自 己, 她 那 滋 润 的 嘴 唇 含 着 笑 意, 俊 俏 的 面 庞 容 光 焕 发 辩 护 人 虽 然 被 吓 得 打 了 个 哆 嗦, 但 是 他 却 还 没 有 完 全 清 醒, 还 处 在 梦 境 中 的 状 态, 他 慢 腾 腾 地 站 起 身 来, 微 张 着 嘴 巴, 直 盯 着 茨 76

79 冈 姑 娘 辩 护 人 先 生! 难 道 您 不 想 向 这 位 女 证 人 提 问 什 么 问 题 吗? 审 判 长 说 道 哦 是 了! 这 位 是 女 证 人 不, 我 没 什 么 可 问 的, 也 不 想 提 问 这 时 辩 护 人 摇 了 摇 脑 袋, 终 于 完 全 清 醒 了 这 时 的 他 才 明 白 站 在 面 前 的 是 真 的 茨 冈 姑 娘 葛 拉 莎, 她 是 被 作 为 证 人 传 到 法 庭 上 来 的 不 过, 不 好 意 思, 我 还 是 问 几 个 问 题 吧 辩 护 人 大 声 说 道, 然 后 转 向 葛 拉 莎 说, 女 证 人, 您 是 库 兹 米 乔 夫 合 唱 团 里 的 歌 手, 请 问, 被 告 经 常 到 你 们 团 附 设 的 餐 厅 去 饮 酒 作 乐 吗 也 可 以 这 样 说 您 还 记 不 记 得, 每 次 的 餐 费 是 他 自 己 出 钱, 还 是 别 人 替 他 付 的? 谢 谢 您 这 就 足 够 了 辩 护 人 喝 了 两 杯 水, 朦 胧 的 睡 意 完 全 消 失 了 77

80 10 瞎 琢 磨 炎 热 夏 天 的 中 午, 空 中 毫 无 声 音, 也 看 不 见 一 只 飞 鸟 整 个 世 界 就 像 一 座 被 上 帝 遗 忘 了 的 庞 大 庄 园 一 棵 树 叶 低 垂 的 老 椴 树 长 在 典 狱 官 雅 什 金 的 住 宅 旁, 一 张 三 条 腿 的 小 桌 摆 着 树 下, 雅 什 金 和 他 的 客 人, 也 就 是 县 立 中 学 校 长 彼 牟 伐 夫, 坐 在 桌 子 的 旁 边 两 个 人 都 已 解 开 了 坎 肩 的 纽 扣, 由 于 天 气 的 太 热 的 原 因, 两 人 红 彤 彤 的 脸 上 满 是 汗 水 两 个 人 脸 上 的 神 情 有 些 呆 板, 炎 热 的 天 气 使 他 们 变 得 麻 木 了 彼 牟 伐 夫 的 嘴 唇 向 下 耷 拉 着, 脸 色 暗 黄, 一 副 无 精 打 采 的 样 子 雅 什 金 眉 宇 之 间 的 皱 纹 和 眼 睛 的 变 化, 表 明 他 有 许 多 心 事 两 个 人 我 看 着 你, 你 看 着 我, 一 句 话 也 不 说 他 们 喘 息 着 挥 动 巴 掌 去 拍 打 苍 蝇, 以 此 来 发 泄 内 心 的 烦 躁 一 个 细 长 颈 的 盛 着 伏 特 加 的 玻 璃 瓶 放 在 小 桌 上, 一 块 又 老 又 硬 的 熟 牛 肉 摆 在 旁 边, 他 们 喝 了 一 杯 又 一 杯, 第 三 杯 酒 也 被 喝 光 了 是 啊! 雅 什 金 突 然 开 口 说, 他 的 话 说 得 太 突 然 了, 趴 在 桌 子 旁 边 的 一 条 狗 被 吓 得 浑 身 一 抖, 它 本 来 是 在 那 里 打 瞌 睡 的, 现 在 只 好 夹 起 尾 巴 跑 到 一 边 去 了 是 啊! 怎 么 说 好 呢, 菲 利 普 马 克 西 梅 奇, 俄 语 里 的 标 点 符 号 确 实 有 很 多 是 没 有 用 处 的! 怎 么 这 么 说 呢? 您 倒 解 释 解 释 彼 牟 伐 夫 谦 虚 地 问 道, 说 话 间 从 酒 杯 里 捞 出 了 苍 蝇 的 一 只 翅 膀, 虽 然 标 点 符 号 有 很 多, 可 是 它 们 中 的 每 一 个 都 有 自 己 的 意 义 和 用 法 还 是 算 了 吧! 您 那 些 标 点 能 有 什 么 意 义 啊? 只 不 过 是 你 的 想 法 稀 奇 古 怪 罢 了 有 的 人 竟 然 在 一 行 文 字 中 加 上 了 十 个 标 点, 还 以 为 自 己 挺 聪 明 呢 好 比 说, 副 检 察 官 梅 里 诺 夫 就 习 惯 在 每 个 词 的 后 面 都 点 上 逗 号, 这 又 是 何 苦 呢? 仁 慈 的 先 生, 逗 号, 某 月 某 日 巡 查 监 狱, 逗 号, 我 发 现, 逗 号, 犯 人 们, 逗 号 呸! 真 叫 人 恶 心! 有 些 书 也 这 样 写 分 号 冒 号 还 有 各 种 各 样 的 引 号, 让 人 看 着 都 眼 晕 有 的 家 伙 可 能 觉 得 点 上 一 个 句 号 还 不 过 瘾, 索 性 就 点 上 一 串 的 点 儿 这 是 何 苦 呢? 做 学 问 需 要 这 样 啊 彼 牟 伐 夫 叹 着 气 说 这 是 什 么 学 问 这 简 直 是 神 经 错 乱, 根 本 就 不 是 什 么 学 问! 他 们 只 不 过 是 装 样 子 炫 耀 罢 了! 比 如 说, 其 他 外 语 里 没 有 的 字 母, 俄 语 里 却 有 有 的 词, 多 一 个 字 母 和 少 一 个 字 母 都 一 样, 那 你 说 这 样 的 字 母 还 有 必 要 存 在 吗? 谁 晓 得 您 在 说 些 什 么 呀, 伊 里 亚 马 尔 丁 内 奇! 彼 牟 伐 夫 不 愉 快 地 说 道, 一 个 词 怎 78

81 么 可 以 有 两 种 写 法 呢? 你 这 样 说, 真 是 让 人 觉 得 别 扭! 彼 牟 伐 夫 端 起 酒 杯, 一 饮 而 尽, 扫 兴 地 把 脸 转 向 了 一 边 这 是 真 的, 就 因 为 这 样 的 事 情, 我 还 挨 过 揍 呢! 雅 什 金 解 释 说, 有 一 次, 老 师 叫 我 在 黑 板 上 默 写 课 文, 我 刚 写 完 一 句 话, 就 挨 了 老 师 的 一 巴 掌, 他 说 我 写 错 了 一 个 字 母 一 个 星 期 后, 我 又 被 叫 到 上 黑 板 默 写, 写 的 还 是 上 次 那 句 话 这 回 我 是 按 照 老 师 说 的 写 的, 让 人 想 不 到 的 是 他 又 扇 了 我 一 个 耳 光 我 向 他 抗 议, 问 他 这 是 为 什 么? 这 种 写 法 可 是 你 告 诉 我 的 啊! 他 说 是 他 上 次 记 错 了 昨 天, 他 读 了 一 位 科 学 院 院 士 写 的 文 章, 文 章 里 的 这 个 词 就 是 这 样 写 的, 这 个 字 母 是 照 古 体 写 的, 他 认 同 院 士 的 意 见 之 所 以 又 打 了 我 一 次, 是 为 了 让 我 记 住 就 这 样 我 白 白 地 挨 了 两 巴 掌 现 在 我 儿 子 瓦 夏 也 常 因 为 这 个 字 母 挨 老 师 的 打, 耳 朵 都 肿 了 如 果 我 是 教 育 大 臣 的 话, 我 就 下 一 道 禁 令, 绝 不 允 许 这 一 帮 人 用 这 一 个 怪 字 母 来 折 腾 人! 再 见 了, 彼 牟 伐 夫 长 长 得 叹 了 一 口 气, 眨 着 眼 睛 就 穿 上 了 自 己 的 大 衣, 既 然 你 想 谈 学 问, 那 我 就 不 想 听 了 算 了, 算 了, 还 是 算 了 您 怎 么 还 真 生 气 啦? 雅 什 金 说 道, 紧 紧 地 扯 住 了 彼 牟 伐 夫 的 袖 子, 我 只 不 过 是 随 便 说 说 罢 了 算 了, 不 说 了, 咱 们 坐 下 来 接 着 喝 酒 吧! 虽 然 彼 牟 伐 夫 心 里 很 厌 烦, 但 也 只 好 坐 下 来, 他 喝 了 一 口 酒 后 就 把 脸 扭 向 了 一 边 两 人 好 一 阵 都 没 有 说 话 厨 娘 菲 奥 娜 从 喝 酒 的 两 人 身 旁 走 过, 她 端 着 一 木 盆 脏 水, 接 着 就 传 来 泼 洒 脏 水 的 声 音 以 及 挨 了 水 泼 的 狗 叫 声 彼 牟 伐 夫 那 张 呆 板 的 脸 显 得 更 没 有 精 神 了, 雅 什 金 则 紧 锁 着 眉 头, 前 额 上 的 皱 纹 更 深 了 他 只 是 盯 着 那 块 又 老 又 硬 的 牛 肉, 在 想 着 自 己 的 什 么 心 事 一 个 有 残 疾 的 仆 人 朝 小 桌 子 走 了 过 来, 他 斜 着 眼 睛 看 了 看 酒 瓶, 一 看 酒 瓶 空 了, 接 着 又 送 来 了 一 瓶 酒 两 个 人 继 续 默 默 地 喝 酒 是 啊! 雅 什 金 又 开 口 说 彼 牟 伐 夫 浑 身 一 哆 嗦, 吃 惊 地 看 着 雅 什 金, 估 计 这 位 地 主 可 能 又 要 信 口 开 河 地 胡 说 八 道 了 是 啊! 雅 什 金 又 重 复 了 一 句, 并 满 怀 心 事 地 瞅 着 酒 瓶, 按 照 我 的 看 法, 学 问 里 是 有 许 多 无 用 的 东 西 的! 您 倒 让 我 听 听, 你 怎 么 会 有 这 种 想 法 呢? 彼 牟 伐 夫 小 声 问, 那 您 认 为 什 么 样 的 学 问 是 多 余 的 呢? 79

82 一 切 的 学 问 都 是 多 余 的 一 个 人 的 学 问 越 大, 就 越 自 以 为 是, 就 越 傲 慢 我 从 心 底 痛 恨 这 些 希 望 这 些 学 问 全 都 被 废 除 了 你 看, 你 看, 你 又 生 气 了 不 是? 你 这 种 人, 真 是 太 爱 生 气 了 说 一 句 话 不 如 你 意 的 话 都 不 行! 坐 下, 坐 下! 让 我 人 接 着 喝 酒! 菲 奥 娜 端 着 一 大 碗 绿 菜 汤 走 了 过 来, 她 的 胳 膊 胖 胖 的, 气 哼 哼 地 把 汤 摆 在 了 两 个 人 的 面 前 紧 接 着 一 阵 响 亮 的 喝 汤 声 就 响 起 来 了, 还 有 吧 嗒 嘴 唇 的 响 声 也 仿 佛 从 地 底 下 钻 出 来 似 的 三 条 狗 和 一 只 猫 一 下 子 出 现 了, 它 们 蹲 在 桌 子 的 前 面, 眼 巴 巴 地 望 着 人 们 嚼 东 西 的 嘴 送 完 菜 汤 以 后, 菲 奥 娜 又 端 来 了 一 大 碗 牛 奶 粥, 碗 被 她 狠 狠 地 放 在 了 桌 子 上, 震 得 桌 上 的 汤 勺 儿 和 面 包 皮 都 掉 到 地 上 了 喝 粥 之 前, 两 个 朋 友 又 默 默 地 喝 了 一 会 酒 这 个 世 界 上 的 一 切 都 是 无 用 的! 雅 什 金 突 然 大 声 说 道 彼 牟 伐 夫 被 吓 得 手 里 的 勺 子 都 掉 到 了 膝 盖 上, 他 惊 讶 地 张 着 嘴 巴 这 位 校 长 本 来 还 想 再 说 些 什 么, 可 是 无 奈 他 的 舌 头 因 喝 酒 喝 得 太 多 都 有 些 儿 麻 木 了, 再 说 舌 头 还 被 黏 糊 糊 的 粥 裹 住 了, 因 而 就 不 太 灵 活 了 说 了 好 几 次 您 倒 是 说 说 看, 也 没 有 清 楚 地 表 达 出 来, 发 出 来 的 只 是 支 支 吾 吾 的 响 声 一 切 都 是 多 余 的 雅 什 金 继 续 说 道, 各 种 各 样 的 学 问, 各 种 各 样 的 人, 都 是 多 余 的 苍 蝇 多 余 监 狱 多 余 粥 也 多 余 就 连 您 自 己 也 是 多 余 的 虽 然 您 是 个 好 心 人, 也 信 仰 上 帝, 但 是, 您 同 样 是 多 余 的 再 见 了, 伊 里 亚 马 尔 丁 内 奇! 彼 牟 伐 夫 有 些 木 讷 了, 他 急 于 想 穿 上 大 衣, 但 却 怎 么 也 找 不 到 袖 子 了 虽 然 我 们 现 在 都 吃 饱 了, 喝 足 了, 可 这 又 是 为 了 什 么 呢? 什 么 原 因 也 没 有 这 一 切 都 是 多 余 的 我 们 不 停 地 吃, 但 自 己 却 不 知 道 为 什 么 要 吃 东 西 算 了, 算 了 你 又 生 气 了! 我 说 这 些, 只 不 过 有 个 话 题! 您 要 去 哪 里 呀? 不 如 我 们 再 坐 下 来 聊 一 聊 吧, 再 喝 上 几 杯, 好 吗? 又 沉 默 了 一 阵, 碰 杯 的 声 音 不 时 地 响 起, 还 有 酒 后 打 饱 嗝 的 声 音 太 阳 快 在 西 方 落 下 了, 椴 树 的 影 子 越 来 越 长 了 菲 奥 娜 怒 气 冲 冲 地 走 过 来, 哼 了 两 声, 使 劲 地 甩 着 胳 膊, 在 桌 子 的 旁 边 铺 了 一 小 块 地 毯 两 个 朋 友 默 默 地 喝 下 最 后 的 一 杯 酒, 躺 在 了 地 毯 上, 他 们 两 人 背 对 着 背, 准 备 睡 觉 了 真 是 谢 天 谢 地! 彼 牟 伐 夫 心 里 想, 幸 亏 他 今 天 没 有 扯 到 上 帝 创 造 世 界 的 事 情, 也 没 有 牵 扯 到 宗 教 等 级 之 类 的, 否 则 的 话, 就 是 让 圣 徒 听 了 也 会 毛 发 倒 竖, 难 以 忍 受 的 80

83 11 醋 栗 早 晨 起 来 之 后, 整 个 天 空 便 乌 云 密 布, 没 有 一 丝 风, 但 也 不 热, 可 是 却 让 人 烦 闷 不 堪 每 逢 天 色 晦 暗 阴 霾 四 合 的 日 子, 原 野 上 空 就 会 乌 云 低 垂 欲 雨 未 雨 的 样 子 中 学 教 师 布 尔 金 和 兽 医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在 这 片 仿 佛 没 有 尽 头 的 原 野 上 走 得 十 分 吃 力 前 方 的 米 罗 诺 西 茨 科 耶 村 磨 坊 的 风 车 隐 约 可 见 右 边 是 一 连 串 绵 延 起 伏 的 山 丘, 最 后 也 消 失 在 村 子 后 面 的 远 方 了 他 们 俩 都 清 楚 哪 儿 有 河 岸, 哪 儿 有 草 场 绿 柳 和 庄 园 如 果 登 上 一 个 山 头, 放 眼 望 去, 一 片 广 袤 无 垠 的 原 野 就 会 出 现 在 眼 前, 还 有 电 报 线 杆 和 远 处 宛 如 爬 虫 似 的 火 车 如 果 是 天 气 晴 朗 的 日 子, 还 可 以 看 到 远 处 的 城 市 眼 下 正 值 无 风 的 季 节, 整 个 大 自 然 显 得 恬 静 而 温 顺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和 布 尔 金 挚 爱 着 这 片 田 野, 两 人 都 由 衷 地 发 出 感 慨 : 多 么 辽 阔 多 么 美 丽 啊! 上 一 次, 我 俩 住 在 村 长 普 罗 科 菲 家 里 时, 布 尔 金 说, 您 不 是 打 算 给 我 讲 一 个 故 事 来 着 是 的, 我 当 时 是 想 讲 讲 我 弟 弟 的 事 的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长 叹 一 声, 吸 起 了 烟 斗 当 他 正 准 备 开 讲 时, 天 却 下 起 了 雨 来 四 五 分 钟 后, 已 经 是 漂 泊 大 雨 了, 让 人 难 以 想 象 什 么 时 候 才 能 停 下 来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和 布 尔 金 一 时 也 拿 不 定 主 意 下 一 步 应 该 怎 么 办 才 好, 他 们 的 狗 夹 着 尾 巴 站 在 那 里, 也 已 经 浑 身 湿 透 了, 不 过 还 是 驯 顺 地 望 着 他 俩 我 们 还 是 找 个 地 方 避 避 雨 吧, 布 尔 金 说, 我 们 可 以 到 阿 廖 欣 家 去, 那 离 这 儿 不 远 好, 我 们 就 走 吧 他 们 从 已 经 收 割 过 的 田 地 里 穿 过, 时 而 拐 向 右 边, 时 而 照 直 走, 最 后 来 到 了 一 条 大 路 上 首 先 是 白 杨 树 林 和 花 园, 然 后 是 红 色 屋 顶 的 谷 仓, 还 有 一 条 波 光 粼 粼 的 大 河 和 河 湾 上 的 一 座 磨 坊 一 间 白 色 的 浴 棚 出 现 在 了 我 们 的 眼 前, 眼 前 的 景 色 顿 时 开 朗, 这 是 阿 廖 欣 的 家 乡 索 菲 诺 村 隆 隆 的 轰 响 的 磨 坊 正 在 运 转 的 声 音 压 过 了 雨 声, 水 坝 被 震 颤 地 抖 动 着, 几 匹 湿 淋 淋 的 马 伫 立 在 大 车 旁 边, 个 个 低 垂 着 头 一 些 披 着 麻 袋 的 人 来 来 去 去 到 处 一 片 潮 湿 泥 泞, 让 人 81

84 感 到 憋 闷 河 湾 看 着 显 得 冰 冷 而 险 恶 布 尔 金 和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也 被 淋 得 浑 身 湿 漉 漉 的, 极 为 不 舒 服, 两 只 脚 上 沾 满 了 烂 泥, 步 履 显 得 很 沉 重 他 俩 淌 过 水 坝, 向 上 一 直 奔 向 主 人 家 的 谷 仓, 一 路 两 人 也 都 不 作 声, 好 像 彼 此 之 间 正 在 赌 气 似 的 谷 仓 里 的 簸 谷 机 发 出 轰 鸣 的 响 声 谷 仓 的 门 敞 开 着, 尘 土 直 往 外 冒 阿 廖 欣 一 个 人 站 在 门 口, 他 是 一 个 四 十 来 岁 的 男 人, 长 得 又 高 又 胖, 头 发 长 长 的, 不 像 地 主 倒 像 一 位 教 授 或 者 画 家 他 穿 着 一 件 很 久 都 没 有 洗 的 白 衬 衫, 用 绳 子 充 当 腰 带, 衬 裤 代 替 了 外 面 的 长 裤, 烂 泥 和 麦 秸 沾 满 了 他 的 靴 子 他 的 鼻 子 和 眼 睛 黑 乎 乎 的, 满 是 灰 尘 他 一 眼 就 认 出 了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和 布 尔 金, 十 分 高 兴 请 先 到 我 的 家 里 去 吧, 两 位 先 生, 他 微 笑 着 说, 稍 等 一 会 儿, 我 这 就 来 阿 廖 欣 的 家 是 一 座 两 层 楼 的 大 房 子 楼 下 的 两 个 有 拱 顶 和 小 窗 的 房 间 是 阿 廖 欣 住 的, 这 里 当 时 是 管 家 们 住 的 地 方 室 内 的 陈 设 十 分 简 单, 一 股 黑 面 包 廉 价 白 酒 和 马 具 的 混 合 气 味 不 时 地 传 来 楼 上 的 正 房 很 少 有 人 住, 他 也 很 少 进 去, 除 非 来 了 客 人 接 待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和 布 尔 金 的 是 一 个 年 轻 漂 亮 的 女 仆, 看 到 女 仆 如 此 漂 亮, 他 俩 都 不 禁 愣 愣 地 站 在 了 那 里, 彼 此 傻 傻 地 面 面 相 觑 先 生 们, 见 到 二 位 我 实 在 是 太 高 兴 了, 阿 廖 欣 一 边 走 一 边 说, 真 没 想 到 啊! 佩 拉 格 娅, 他 回 头 对 女 仆 说, 你 快 给 我 的 客 人 们 拿 几 件 干 净 的 衣 服 换 一 换 顺 便 也 给 我 拿 一 件, 我 也 要 换 一 下 衣 服 哦, 对 了, 我 得 先 去 洗 洗 澡, 开 春 以 来 我 好 像 就 没 有 好 好 洗 过 澡 两 位 先 生, 你 们 想 不 想 和 我 一 起 去 浴 棚 一 趟 呢? 趁 这 工 夫 他 们 也 可 以 先 收 拾 收 拾 这 儿 美 丽 的 佩 拉 格 娅 待 人 既 有 礼 貌, 又 很 温 柔, 即 刻 就 给 他 们 送 来 了 浴 巾 和 肥 皂 接 着 三 个 人 就 一 起 去 浴 棚 了 是 呀, 我 已 经 好 久 都 没 洗 过 澡 了, 他 边 脱 衣 服 边 说, 你 们 看 我 的 浴 棚 还 不 错 吧, 这 是 我 父 亲 亲 手 盖 的 可 是 我 也 不 知 怎 么 搞 的, 总 觉 得 没 有 工 夫 洗 澡 阿 廖 欣 坐 在 台 阶 上, 往 自 己 的 长 头 发 和 脖 子 上 抹 着 肥 皂, 从 他 身 上 流 下 来 的 水 立 即 就 变 成 了 棕 褐 色 是 的, 我 看 也 是 这 样 的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意 味 深 长 地 说 我 已 经 很 久 都 没 有 洗 澡 了 阿 廖 欣 不 好 意 思 地 反 复 说 着, 再 次 用 肥 皂 擦 洗 了 一 遍, 这 次 流 下 来 的 水 就 像 墨 水 一 样 的 深 蓝 色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来 到 棚 外 后 扑 通 一 声 就 跳 进 了 水 里, 他 抡 开 胳 膊, 冒 雨 游 了 起 来, 白 色 82

85 的 睡 莲 随 波 摇 荡, 重 重 的 波 浪 被 激 了 起 来 他 游 到 河 湾 中 央 后 就 潜 入 了 水 中, 一 分 钟 后 又 从 另 一 个 地 方 冒 了 出 来 然 后 继 续 往 前 游, 并 连 连 地 下 潜, 试 图 探 到 河 底 啊, 我 的 上 帝 呀 他 痛 快 地 反 复 着 说, 啊, 我 的 上 帝 呀 一 直 游 到 磨 坊 跟 前 他 才 停 了 下 来, 与 那 里 的 几 个 农 民 聊 了 一 会 天, 他 又 往 回 游 去 来 到 河 湾 的 中 央, 他 便 仰 躺 在 水 面 上, 让 大 雨 任 意 淋 着 自 己 的 脸 布 尔 金 和 阿 廖 欣 已 经 穿 好 了 衣 服 正 准 备 回 去, 他 却 还 在 一 个 劲 儿 地 游 着, 反 复 潜 水 啊, 我 的 上 帝 呀 他 再 三 地 说, 啊, 主 啊, 求 你 发 发 慈 悲 吧 您 也 该 游 够 了 吧! 布 尔 金 高 声 朝 他 喊 着 三 个 人 回 到 了 宅 子 里, 楼 上 的 大 客 厅 里 灯 火 通 明, 布 尔 金 和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穿 上 了 丝 织 的 长 便 服 和 暖 烘 烘 的 便 鞋, 现 在 正 坐 在 圈 椅 里 阿 廖 欣 也 已 经 洗 了 脸, 梳 好 头, 正 穿 着 一 件 新 上 衣 在 客 厅 里 踱 来 踱 去, 这 时 的 他 感 到 温 暖 而 洁 净, 干 爽 的 衣 服, 轻 便 的 鞋 子, 这 一 切 都 使 他 的 心 情 舒 畅 极 了 美 丽 的 佩 拉 格 娅 轻 轻 地 在 地 毯 上 移 动 着 移 脚 步, 她 面 带 温 柔 的 微 笑, 用 托 盘 送 来 了 果 酱 和 茶 直 到 这 个 时 候,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才 想 起 来 讲 他 的 故 事 倾 听 他 讲 述 的 不 仅 仅 是 布 尔 金 和 阿 廖 欣, 还 有 那 些 从 墙 上 的 金 边 画 框 里 平 静 而 严 厉 地 瞧 着 他 们 的 太 太 和 军 人 我 叫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弟 弟 叫 尼 古 拉 伊 万 内 奇, 我 们 可 是 亲 兄 弟 啊, 他 开 言 道, 弟 弟 比 我 小 两 岁 我 选 择 了 自 然 科 学 之 类 的 工 作, 后 来 当 了 一 名 兽 医, 而 尼 古 拉 从 十 九 岁 起 就 在 省 税 务 局 的 办 公 室 里 工 作 我 们 的 父 亲 奇 姆 沙 一 喜 马 拉 雅 斯 基 是 一 位 世 袭 兵, 因 为 长 期 服 役 而 取 得 了 军 官 衔, 因 而 也 为 我 们 留 下 了 一 份 小 小 的 田 产 和 世 袭 贵 族 的 身 份 父 亲 去 世 以 后, 我 们 家 的 那 份 小 田 产 就 被 法 院 判 给 别 人 抵 债 了 但 不 管 怎 么 说, 我 在 乡 下 过 的 童 年 还 算 自 由 自 在 我 们 整 天 跑 在 田 野 上 树 林 中, 看 守 马 匹, 剥 树 皮, 钓 鱼, 过 的 就 像 农 民 的 孩 子 一 样 你 们 也 许 也 知 道, 一 生 中 哪 怕 只 钓 到 过 一 条 鲈 鱼 或 者 在 秋 天 见 到 过 一 次 鸫 鸟 南 飞, 那 么, 他 从 此 就 已 不 能 称 为 城 里 人 了, 他 们 一 直 到 死 都 会 对 这 种 自 由 的 生 活 魂 牵 梦 绕 在 省 税 务 局 里 工 作 的 我 的 弟 弟 也 是 满 腹 乡 愁 一 年 年 过 去 了, 他 却 始 终 在 同 一 个 单 位 工 作, 抄 写 同 样 的 文 件, 不 免 让 人 想 回 到 家 乡 去, 回 到 乡 下 去 该 多 好 啊 他 的 这 种 思 乡 之 情 渐 渐 地 化 为 一 个 明 确 的 目 标, 一 个 明 确 的 理 想 在 河 边 或 湖 畔 为 自 己 购 买 一 个 小 小 的 庄 园 他 是 一 个 性 情 温 顺 心 地 善 良 的 人, 我 也 非 常 爱 他, 但 我 却 始 终 无 法 认 同 他 想 把 自 己 终 身 禁 锢 在 私 家 庄 园 里 的 愿 望 人 们 常 说 : 一 个 人 只 要 有 三 俄 尺 的 土 地 就 足 够 了 可 是 需 要 三 俄 尺 葬 身 之 地 的 却 是 死 尸, 而 不 是 活 着 的 人 如 今 的 人 们 还 常 说, 如 果 眷 恋 土 地 的 知 识 分 子 83

86 都 竞 相 入 住 庄 园, 这 倒 是 一 件 好 事 可 是 这 一 个 个 的 庄 园 与 那 三 俄 尺 的 土 地 又 有 什 么 区 别 啊 远 离 斗 争, 远 离 生 活 的 喧 嚣, 远 离 城 市, 自 己 一 个 人 隐 居 在 自 家 的 庄 园 里 这 怎 么 能 称 得 上 生 活 呢, 这 只 是 自 私 懒 惰 的 表 现, 也 是 一 种 修 行 生 涯, 但 是 却 终 难 修 在 正 果 一 个 人 所 需 要 的 并 不 是 三 俄 尺 的 土 地, 也 不 是 一 座 远 离 城 市 的 庄 园, 而 是 应 该 是 整 个 大 自 然, 整 个 地 球, 只 有 在 广 阔 的 天 地 里, 人 们 才 可 能 显 示 出 自 身 自 由 精 神 的 种 种 优 越 品 性 坐 在 自 己 的 办 公 室 里 的 尼 古 拉, 一 直 梦 想 着 有 朝 一 日 能 喝 上 自 家 制 作 的 满 院 飘 香 的 白 菜 汤, 能 够 坐 在 绿 草 地 上 用 餐, 坐 在 大 门 口 的 凳 子 长 时 间 地 眺 望 田 野 和 森 林 各 种 农 艺 方 面 的 小 册 子 和 日 历 上 五 花 八 门 的 建 议, 便 成 了 他 的 赏 心 悦 目 和 心 爱 的 精 神 食 粮 虽 然 弟 弟 也 喜 欢 看 报, 但 却 仅 仅 限 于 那 些 出 售 若 干 俄 亩 耕 地 和 牧 场, 连 同 庄 园 溪 流 果 园 磨 坊, 以 及 数 处 活 水 池 塘 的 广 告, 这 时 他 就 会 想 象 那 些 花 园 中 的 一 条 条 小 径, 满 树 的 水 果, 遍 地 的 鲜 花, 笼 中 欢 歌 的 椋 鸟, 塘 里 成 群 的 鲫 鱼, 你 瞧, 他 就 是 这 样 的, 尽 想 这 类 的 好 事 儿 这 些 想 象 中 的 图 景 也 是 千 变 万 化 的, 需 要 根 据 他 所 见 到 的 广 告 内 容 而 定, 但 不 知 什 么 原 因, 每 次 的 画 面 上 都 必 定 有 醋 栗 如 果 任 何 一 座 庄 园 任 何 一 个 富 有 诗 情 画 意 的 去 处, 竟 然 没 有 醋 栗, 他 会 觉 得 这 实 在 是 太 可 怕 了 乡 间 的 生 活 自 有 它 的 种 种 惬 意 之 处, 他 经 常 这 样 说, 你 可 以 坐 在 自 家 的 阳 台 上, 一 边 喝 茶, 一 边 欣 赏 一 只 只 小 鸭 在 池 塘 中 悠 游 戏 水, 四 周 的 花 香 扑 鼻 而 来, 而 且 而 且 醋 栗 也 是 枝 繁 叶 茂 他 不 断 地 描 绘 着 自 家 田 庄 的 规 划 图, 可 是 每 一 次 他 做 的 事 情 都 是 相 同 的 :a. 主 人 的 正 房,b. 仆 人 的 房 间,c. 菜 园,d. 醋 栗 他 日 子 过 得 十 分 吝 啬 : 舍 不 得 吃, 也 舍 不 得 喝, 穿 的 也 是 破 破 烂 烂 的, 简 直 像 个 叫 花 子 他 只 是 一 个 劲 儿 地 攒 钱, 不 断 地 往 银 行 里 存 钱, 贪 婪 得 让 人 觉 得 可 怕 瞧 着 他 那 样 儿, 我 就 心 疼, 因 此 经 常 给 他 送 一 点 儿 东 西, 逢 年 过 节 都 给 他 寄 点 钱, 但 他 却 一 点 也 不 用, 而 把 它 们 都 存 了 起 来 他 就 是 这 样 打 定 了 主 意, 你 简 直 拿 他 没 有 办 法 过 去 了 许 多 年, 他 才 被 调 到 了 另 一 个 省 去 工 作 这 时 的 他 已 经 四 十 多 岁 了, 但 却 依 然 在 读 报 纸 上 的 广 告, 也 还 在 不 断 地 存 钱 我 听 说 他 后 来 结 婚 了, 这 只 不 过 是 想 购 置 一 座 有 醋 栗 的 庄 园 罢 了, 他 娶 了 一 位 相 貌 丑 陋 的 老 寡 妇, 根 本 就 没 有 什 么 感 情, 只 不 过 是 因 为 她 有 几 个 钱 罢 了 娶 了 妻 子 的 他 依 旧 吝 啬, 只 是 妻 子 吃 个 半 饱, 就 连 她 的 钱 也 以 自 己 的 名 字 存 进 了 银 行 她 的 前 夫 是 一 位 邮 政 局 长, 在 家 里 喝 惯 了 果 子 露 酒, 吃 惯 了 馅 饼, 可 是 她 来 到 这 个 二 婚 丈 夫 的 家 里 后 却 连 黑 面 包 也 吃 不 上 多 少 这 种 日 子 把 她 折 磨 得 日 渐 憔 悴, 没 出 三 年 就 把 自 己 的 灵 魂 交 给 了 上 帝 当 然, 我 的 弟 弟 根 本 也 不 会 意 识 到 他 对 妻 子 的 死 难 辞 其 咎 金 钱 也 会 像 84

87 烧 酒 一 样 把 人 变 成 怪 物 的 这 样 的 人 到 处 都 是, 当 年 我 们 城 里 就 有 一 个 这 样 的 商 人, 眼 看 着 自 己 性 命 难 保, 临 终 时 他 还 叫 人 给 他 端 来 一 碟 蜂 蜜, 然 后 他 将 所 有 的 钱 和 彩 票 就 着 蜂 蜜 统 统 吃 进 了 肚 子 里, 他 不 愿 意 留 给 任 何 人 还 有 一 次, 我 正 在 火 车 站 检 验 畜 群, 有 个 牲 口 贩 子 不 知 怎 么 失 脚 跌 到 了 机 车 底 下, 轧 断 了 一 条 腿, 我 们 把 一 个 劲 儿 地 流 血 的 他 抬 到 急 诊 室 里, 情 形 可 怕 极 了, 但 他 却 再 三 要 求 找 回 他 的 那 条 断 腿, 原 来 那 条 断 腿 的 靴 子 里 装 有 二 十 个 卢 布, 他 生 怕 找 不 着 了 您 怎 么 越 说 越 远 了 呢 布 尔 金 说 我 那 弟 媳 妇 死 后,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沉 默 了 大 约 半 分 钟, 又 接 着 讲 道, 我 弟 弟 便 急 着 着 手 替 自 己 物 色 田 产 他 通 过 经 纪 人, 购 买 了 一 处 别 人 抵 债 的 庄 园, 大 约 有 一 百 一 十 二 俄 亩 土 地, 庄 园 里 有 主 人 的 正 房, 仆 人 的 下 房, 还 有 一 个 花 园, 但 是 却 没 有 果 园 和 醋 栗, 也 没 有 池 塘 和 小 鸭 河 还 是 有 一 条 的, 但 河 水 却 黑 得 像 咖 啡 一 样 场 不 过 我 的 弟 弟 尼 古 拉 伊 万 内 奇 却 并 不 怎 么 难 过, 他 订 购 了 二 十 株 醋 栗, 把 它 们 一 一 栽 好, 随 即 便 过 上 了 地 主 的 生 活 去 年, 我 决 定 到 他 的 庄 园 去 看 看 他, 因 为 弟 弟 在 来 信 中 总 是 把 自 己 的 田 庄 叫 做 亦 名 喜 马 拉 雅 村, 或 者 丘 姆 巴 罗 克 洛 夫 荒 原 我 是 下 午 的 时 候 抵 达 那 个 亦 名 喜 马 拉 雅 村 的 当 时 的 天 气 炎 热, 一 条 条 沟 渠, 一 道 道 围 墙 和 一 道 道 篱 笆, 还 有 成 排 成 排 的 云 杉, 简 直 弄 得 你 不 知 怎 样 才 能 走 进 院 子, 把 马 拴 到 哪 儿 才 好 我 朝 着 正 房 走 去, 一 条 棕 红 色 的 肥 得 像 头 猪 似 的 大 狗 迎 面 扑 来, 它 似 乎 想 叫 几 声 以 提 醒 主 人, 可 偏 偏 又 懒 得 开 口 一 个 赤 着 双 脚 的 厨 娘 从 房 里 走 了 出 来, 她 也 胖 得 像 一 头 猪, 她 告 诉 我 老 爷 正 在 休 息 我 来 到 弟 弟 的 房 间 里, 他 正 坐 在 床 上, 膝 头 上 捂 着 一 个 被 子, 他 发 胖 了, 皮 肤 也 松 弛 了, 脸 颊 鼻 子 嘴 唇 全 都 向 前 突 出, 显 得 苍 老 了 不 少 见 面 之 后, 我 们 俩 相 互 拥 抱, 都 流 下 了 既 高 兴 又 伤 感 的 热 泪 想 当 年 我 们 也 曾 青 春 年 少, 如 今 的 我 们 却 已 满 头 的 白 发 了 尼 古 拉 穿 好 衣 服, 带 我 去 参 观 他 的 田 庄 我 亲 爱 的 弟 弟, 你 在 这 儿 过 得 如 何 啊? 我 问 还 可 以 吧, 这 得 感 谢 上 帝 让 我 过 得 如 此 的 好 他 已 不 再 是 往 日 那 个 畏 畏 缩 缩 可 怜 巴 巴 的 小 职 员 了, 俨 然 成 了 一 位 真 正 的 地 主 老 爷 他 已 经 把 这 儿 的 生 活 习 以 为 常 了, 而 且 还 过 的 津 津 有 味 他 经 常 去 澡 堂 洗 澡, 还 喜 欢 大 吃 大 喝 了, 他 的 身 体 不 断 地 发 胖, 如 果 农 民 们 不 叫 他 老 爷, 他 就 会 大 为 恼 怒 他 总 是 以 老 爷 的 方 式 郑 重 其 事 地 关 心 自 己 的 灵 魂 是 否 能 得 救, 并 且 还 煞 有 介 事 地 做 起 了 善 事, 然 而 那 又 都 是 些 什 么 善 事 呢? 比 如 每 到 自 己 的 命 名 日 就 在 村 子 中 心 举 行 感 恩 祈 祷 仪 式, 然 后 拿 出 半 桶 白 酒 85

88 赏 给 农 民 们 喝, 或 者 拿 苏 打 和 蓖 麻 油 给 农 民 们 治 百 病, 他 不 认 为 自 己 做 得 很 对 呢 可 是 啊, 那 是 多 么 令 人 可 怕 的 半 桶 酒 呀! 今 天 这 个 肥 头 大 耳 的 地 主 还 拽 着 一 个 农 民 去 见 了 地 方 行 政 长 官, 大 声 地 指 控 他 的 牲 口 祸 害 了 自 己 的 庄 稼 和 草 场, 可 是 等 明 天 遇 上 一 个 什 么 隆 重 的 日 子, 他 却 又 会 赏 给 他 半 桶 白 酒 他 们 也 会 一 边 喝 酒 一 边 高 呼 乌 拉! 喝 醉 酒 的 人 还 会 向 他 深 深 地 鞠 躬 这 就 是 俄 罗 斯 人, 一 旦 他 们 的 生 活 改 善 了, 不 愁 吃 喝 了, 他 们 就 会 无 所 事 事, 还 会 滋 生 出 妄 自 尊 大 骄 横 无 比 的 毛 病 当 初 在 税 务 局 里 的 尼 古 拉 伊 万 内 奇 根 本 就 不 敢 发 表 自 己 的 见 解, 如 今 他 说 起 话 来 可 倒 句 句 都 成 了 真 理, 而 且 那 口 气 也 如 此 之 大, 什 么 教 育 是 必 需 的, 但 对 百 姓 来 说 还 为 时 尚 早 之 类 的, 还 有 什 么 一 般 而 言 体 罚 是 有 害 的, 但 某 些 情 况 下 它 也 是 有 益 的, 而 且 是 无 可 替 代 的 等 等 他 还 常 说 自 己 了 解 老 百 姓, 懂 得 如 何 和 他 们 相 处, 还 有 老 百 姓 都 爱 戴 自 己, 只 要 自 己 动 一 动 小 指 头, 老 百 姓 们 就 会 一 一 照 办 的 请 注 意, 他 所 有 的 这 些 话 都 是 带 着 慈 祥 而 英 明 的 微 笑 讲 出 来 的 他 上 下 二 十 次 反 复 提 到 我 身 为 贵 族 我 们 贵 族 之 类 的 话 语, 显 然 已 经 忘 记 了 我 们 的 祖 父 其 实 就 是 庄 稼 汉, 而 父 亲 也 只 是 一 个 大 兵, 即 如 我 们 家 所 叫 的 奇 姆 沙 一 喜 马 拉 雅 斯 基 这 个 姓, 实 际 上 也 是 颇 为 荒 诞 无 稽 的, 如 今 他 却 听 的 既 响 亮 又 高 贵, 十 分 悦 耳 不 过 有 些 问 题 也 并 不 全 在 于 他, 而 有 些 是 在 于 我 自 己 的 我 想 对 你 们 讲 的 是, 当 我 盘 桓 在 他 庄 园 里 时, 我 自 己 也 发 生 了 一 些 变 化 傍 晚 时 分, 我 们 正 在 喝 茶, 厨 娘 给 我 们 端 来 了 满 满 一 大 盘 的 醋 栗 可 是, 这 些 醋 栗 并 不 是 买 来 的, 而 是 自 己 家 里 种 的, 自 从 栽 下 这 些 苗 木 以 来, 还 是 头 一 次 收 获 果 实 呢 尼 古 拉 伊 万 内 奇 喜 笑 颜 开, 对 着 那 盘 醋 栗 默 默 地 注 视 了 足 足 一 分 钟, 他 的 两 眼 饱 含 热 泪, 激 动 得 说 不 出 一 句 话 来 然 后, 他 放 进 嘴 里 一 粒 醋 栗, 一 兴 高 采 烈 的 神 情, 仿 佛 一 个 孩 子 得 到 了 自 己 心 爱 的 玩 具 一 般 真 好 吃 呀! 他 一 边 狼 吞 虎 咽 地 吃 着, 一 边 反 复 不 停 地 说 道, 啊, 真 是 好 吃! 你 也 来 尝 尝 吧! 其 实 那 些 醋 栗 又 酸 又 硬, 不 过 却 正 合 了 普 希 金 所 说 的 我 们 喜 爱 吹 捧 我 们 的 谎 言, 胜 过 喜 爱 许 许 多 多 的 真 理 我 眼 前 的 这 个 幸 福 的 人 就 是 如 此, 他 梦 寐 以 求 的 理 想 终 于 变 成 了 现 实, 他 的 生 活 目 标 也 已 经 达 到 了, 希 望 得 到 的 东 西 也 得 到 了, 自 己 的 命 运 和 个 人 本 身 都 让 他 心 满 意 足 平 日 我 想 到 人 类 的 幸 福 总 是 掺 杂 着 一 丝 的 伤 感, 如 今 目 睹 了 这 个 幸 福 的 人 之 后, 我 的 内 心 竟 充 满 了 近 乎 绝 望 的 沉 重 感 在 夜 间 的 心 情 尤 为 沉 重 我 的 床 铺 就 在 弟 弟 卧 室 隔 壁 的 房 间 里, 我 听 到 他 频 频 地 起 身 走 到 那 个 碟 子 跟 前, 每 次 都 吃 一 颗 醋 栗 我 暗 自 思 索 : 其 实 满 足 而 幸 福 的 人 是 大 有 人 在 的 啊! 但 这 又 是 一 种 令 人 沮 丧 的 86

89 力 量! 你 们 就 瞧 瞧 我 弟 弟 的 这 种 生 活 吧! 强 者 总 是 游 手 好 闲 专 横 跋 扈, 弱 者 总 是 牛 马 不 如 蒙 昧 无 知, 难 以 置 信 的 贫 困 伪 善 拥 挤 酗 酒 堕 落 谎 言 到 处 可 见 然 而, 与 此 同 时 所 有 的 家 庭 和 街 道 却 风 平 浪 静, 城 里 虽 然 有 五 万 居 民 之 多, 然 而 竟 然 没 有 一 个 人 敢 于 振 臂 疾 呼, 勃 然 大 怒 我 们 看 到 的 只 是 人 们 白 天 在 市 场 采 购 食 品 吃 饭, 夜 晚 睡 觉, 还 有 人 们 满 口 的 废 话 连 篇, 出 生 结 婚 衰 老, 心 平 气 和 地 为 死 去 的 亲 人 送 葬 然 而 对 那 些 受 苦 受 难 的 人, 那 些 在 幕 后 某 些 角 落 里 悲 哀 生 活 的 人, 我 们 却 充 耳 不 闻, 熟 视 无 睹 一 切 都 毫 无 声 息, 一 切 都 平 和 安 定, 提 出 抗 议 的 只 是 一 些 无 法 出 声 的 统 计 数 字 : 有 多 少 人 发 疯 了, 有 多 少 桶 白 酒 被 喝 掉 了, 有 多 少 孩 子 因 为 营 养 不 良 而 死 掉 了 这 样 的 社 会 秩 序 自 然 不 可 缺 少 但 是, 一 个 幸 福 的 人 之 所 以 感 到 舒 心, 显 然 是 因 为 有 许 多 不 幸 的 人 在 无 言 地 忍 受 着 他 们 的 重 负, 如 果 没 有 这 些 人 的 沉 默, 自 认 为 幸 福 的 人 的 幸 福 便 无 从 谈 起 这 是 一 种 常 见 的 麻 木 不 仁, 在 每 个 心 满 意 足 自 以 为 幸 福 的 人 的 门 外 都 站 上 一 个 手 里 拿 着 小 锤 的 人, 不 断 地 敲 门 提 醒 他, 这 不 失 为 一 个 不 错 的 主 意 无 论 一 个 人 眼 下 多 么 幸 福, 但 是 生 活 或 迟 或 早 地 都 会 向 他 伸 出 利 爪 的, 灾 难 也 必 定 不 会 放 过 他 的 贫 穷, 疾 病, 损 失, 将 会 接 连 不 断 到 时 候 谁 也 不 会 看 他, 谁 也 不 会 听 他, 正 如 眼 下 的 他 看 不 见 听 不 见 别 人 一 样 然 而 世 界 上 并 没 有 拿 小 锤 的 人, 幸 福 的 人 自 然 也 就 度 日 如 常 了, 只 有 一 些 生 活 琐 事 在 搅 扰 着 他 们 的 安 宁, 但 是 却 仅 如 一 阵 清 风 掠 过 杨 树, 终 归 会 万 事 大 吉 的 直 到 那 天 夜 里, 我 才 明 白 其 实 自 己 也 同 样 有 心 满 意 足, 自 以 为 幸 福 的 感 觉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接 着 说 道 : 在 吃 饭 打 猎 时, 我 也 爱 训 导 别 人, 夸 夸 其 谈 应 当 如 何 信 奉 宗 教, 如 何 生 活, 如 何 驾 驭 百 姓 我 同 样 习 惯 说 学 习 就 是 光 明, 教 育 是 必 不 可 少 的, 只 是 对 当 前 的 平 头 百 姓 而 言, 识 几 个 字 就 足 够 了 我 也 常 说, 自 由 是 一 个 好 东 西, 没 有 自 由 就 像 没 有 了 空 气, 那 是 万 万 不 行 的, 但 是 自 由 的 事 还 需 要 再 等 一 等 是 的, 我 以 往 也 是 这 样 讲 的, 现 在 我 却 要 问 一 问 : 为 什 么 要 等 一 等 呢?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盯 着 布 尔 金, 生 气 地 问 道 : 我 倒 要 问 问 你 们, 为 什 么 一 定 要 等 一 等? 你 们 的 居 心 何 在? 人 们 常 说 : 一 切 事 情 都 不 能 一 蹴 而 就, 任 何 思 想 要 变 为 生 活 现 实 都 是 需 要 循 序 渐 进 的 可 是, 这 话 又 是 谁 说 的? 又 有 什 么 证 据 表 明 这 句 话 说 得 有 道 理 呢? 你 们 也 许 会 说 事 物 的 自 然 规 律 和 具 体 社 会 现 象 就 是 如 此 但 是, 我 却 是 一 个 有 思 想 的 活 人, 站 在 一 道 深 沟 的 面 前, 我 可 能 跳 过 去, 也 可 以 在 上 面 搭 一 座 桥 走 过 去, 而 你 们 却 偏 要 让 我 等 着 这 条 沟 自 己 合 拢, 还 有 人 让 我 等 待 淤 泥 把 它 填 满 了 再 过 去, 请 问 这 合 乎 规 律 性 和 合 法 性 吗? 再 说 了, 我 为 什 么 要 一 味 地 等 待 下 去 呢? 难 道 让 我 等 到 活 不 下 去 的 时 候 吗? 可 是 人 们 是 必 须 活 下 去 的 87

90 啊! 那 天 一 大 早, 我 就 离 开 了 弟 弟 的 家, 从 此 之 后, 我 便 难 以 忍 受 待 在 城 里, 城 市 里 的 那 种 寂 静 和 安 谧 让 我 感 到 压 抑, 别 人 的 窗 户 让 我 害 怕, 对 我 而 言, 一 想 到 幸 福 的 一 家 人 围 桌 而 坐 在 一 起 喝 茶, 我 就 难 过 异 常 我 已 经 老 了, 不 能 再 为 斗 争 而 感 到 自 豪 了, 甚 至 也 没 有 能 力 憎 恨 了 我 的 内 心 里 只 是 感 到 一 阵 悲 伤, 一 阵 气 愤, 一 阵 懊 丧, 夜 夜 思 绪 难 断, 我 头 痛 欲 裂, 无 法 安 眠 唉, 要 是 现 在 的 我 还 年 轻 该 多 好 啊!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激 动 无 比, 他 从 一 个 屋 角 走 到 另 一 个 屋 角, 重 复 地 说 : 要 是 我 还 年 轻 那 该 有 多 好 啊!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突 然 来 到 阿 廖 欣 的 面 前, 一 会 儿 抓 住 他 的 这 只 手, 一 会 儿 又 抓 住 他 的 那 只 手 帕 维 尔 康 士 坦 丁 内 奇, 他 恳 求 着 说, 您 可 不 能 安 于 现 状 啊, 也 千 万 不 要 麻 木 不 仁 啊! 趁 着 自 己 还 年 轻 力 壮 生 机 勃 勃, 您 一 定 要 坚 持 不 懈 地 做 些 好 事! 幸 福 根 本 就 是 没 有 的, 也 是 不 应 该 有 的 如 果 生 活 真 的 有 意 义 和 目 标 的 话, 那 它 的 意 义 和 目 标 也 绝 不 会 是 我 们 的 幸 福, 而 是 应 该 是 某 种 更 为 合 理 和 伟 大 的 东 西 也 是 让 我 们 做 好 事 吧! 说 这 一 番 话 时,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一 副 可 怜 巴 巴 苦 苦 央 求 的 样 子, 仿 佛 他 是 在 为 自 己 的 事 求 人 似 的 之 后, 三 个 人 在 客 厅 的 不 同 角 落 的 圈 椅 里 坐 了 下 来, 个 个 都 默 然 无 语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的 所 讲 的 故 事 并 没 有 让 布 尔 金 感 到 满 足, 也 没 能 让 阿 廖 欣 感 到 满 足 昏 黄 的 灯 光 中, 金 边 画 框 里 的 将 军 和 夫 人 们 就 像 活 人 一 样 俯 视 着 他 们 此 时 此 刻 讲 一 个 可 怜 的 小 职 员 吃 醋 栗 的 故 事, 未 免 让 人 感 到 索 然 无 味 不 知 为 什 么, 他 们 却 很 想 讲 讲 或 者 听 听 那 些 有 关 女 人 的 故 事 眼 下 美 丽 的 佩 拉 格 娅 正 悄 无 声 息 地 来 来 去 去 这 比 任 何 故 事 都 让 人 觉 得 更 加 美 妙 动 人 阿 廖 欣 疲 惫 极 了, 自 从 凌 晨 两 点 多 他 就 起 床 干 农 活 了, 到 现 在 他 的 眼 睛 都 快 睁 不 开 了 但 是, 他 却 唯 恐 自 己 走 了 之 后 客 人 们 会 讲 一 些 有 趣 的 故 事, 所 以 硬 撑 着 也 舍 不 得 离 开 他 并 不 想 去 深 究 刚 才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所 讲 的 是 是 否 正 确, 否 有 道 理 客 人 们 所 谈 论 的 米 麦 干 草 和 煤 焦 油, 与 他 的 生 活 毫 无 关 系 的 一 些 事 情 却 令 他 感 到 高 兴, 所 以 他 希 望 客 人 们 一 直 谈 论 下 去 到 睡 觉 的 时 候 了, 布 尔 金 一 边 说 一 边 站 起 身 来, 我 向 二 位 道 晚 安 了 道 别 之 后, 阿 廖 欣 下 楼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住 处, 客 人 们 则 依 然 留 在 了 楼 上 他 们 俩 被 安 排 在 楼 上 的 一 个 大 房 间 里 过 夜, 房 间 内 放 着 两 张 老 式 的 雕 花 木 床, 屋 角 处 还 有 一 个 象 牙 制 作 的 耶 稣 受 难 十 字 架 美 88

91 丽 的 佩 拉 格 娅 给 他 们 铺 好 了 被 褥, 散 发 着 一 股 新 洗 过 的 好 闻 的 气 味 伊 万 伊 万 内 奇 脱 掉 衣 服 之 后 就 躺 了 下 来 主 啊, 饶 恕 我 们 这 些 罪 人 吧! 他 说 完 就 蒙 头 大 睡 放 在 桌 上 的 烟 斗 发 出 一 阵 阵 刺 鼻 的 烟 油 味 儿, 这 让 布 尔 金 久 久 无 法 入 睡, 他 始 终 没 有 弄 明 白 这 股 难 闻 的 气 味 是 从 什 么 地 方 来 的 窗 户 通 宵 被 雨 点 敲 打 着 89

92 12 猎 手 一 个 又 闷 又 热 的 中 午, 天 上 没 有 一 丝 的 云 彩 草 被 太 阳 晒 得 发 了 蔫, 一 副 无 精 打 采 的 样 子, 就 算 立 马 下 一 场 雨, 它 也 不 会 像 以 前 那 样 绿 了 树 木 静 悄 悄 的, 一 动 也 不 动, 树 冠 好 像 在 凝 视 着 什 么 地 方, 又 好 像 是 在 等 待 着 什 么 林 间 的 空 地 边 缘, 一 个 高 个 子 窄 肩 膀 的 男 人 正 在 懒 洋 洋 地 走 着, 看 上 去 也 就 四 十 岁 上 下 的 样 子, 他 上 身 穿 了 一 件 红 衬 衫, 下 身 则 是 一 条 老 爷 曾 穿 过 的 已 经 打 了 许 多 补 丁 的 裤 子, 脚 上 是 一 双 大 皮 靴 他 沿 着 道 路 不 停 地 走 着, 左 边 是 成 熟 的 黑 麦, 右 边 则 是 绿 色 的 林 间 空 地, 成 熟 的 黑 麦 像 金 黄 色 的 海 洋 一 般 铺 展 到 遥 远 的 地 方 这 个 男 人 满 头 是 汗, 脸 色 通 红, 有 着 一 头 好 看 的 淡 黄 色 头 发, 一 顶 白 色 的 便 帽 让 他 看 上 去 很 神 气, 直 直 的 帽 檐 让 人 想 起 了 骑 手 帽 看 样 子, 这 顶 帽 子 好 像 是 一 位 慷 慨 的 地 主 少 爷 送 给 他 的 男 人 的 肩 膀 上 斜 挎 着 一 个 猎 物 袋, 一 只 团 成 一 团 的 雷 鸟 被 装 在 里 面 这 个 男 人 手 里 端 着 一 把 双 筒 猎 枪, 他 已 经 扣 下 了 枪 的 扳 机 他 正 眯 缝 着 眼 睛 瞅 着 自 己 的 猎 犬, 这 是 一 条 又 老 又 瘦 的 猎 狗, 它 跑 在 前 面, 不 停 地 在 树 丛 中 嗅 来 嗅 去 四 周 静 悄 悄 的, 没 有 一 点 声 音 所 有 的 动 物 都 藏 在 隐 秘 的 地 方 躲 避 炎 热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猎 人 忽 然 听 见 有 人 轻 轻 地 喊 他 的 名 字 他 皱 了 皱 眉 头, 浑 身 不 由 得 一 颤, 回 头 看 时 一 个 脸 色 苍 白 的 婆 娘 正 站 在 他 的 身 边, 她 仿 佛 从 地 底 下 钻 出 来 似 的, 看 样 子 刚 刚 三 十 岁 出 头, 手 里 还 拿 着 一 把 镰 刀, 她 眼 巴 巴 地 望 着 他 的 脸, 腼 腆 地 笑 着 哦, 原 来 是 你 呀, 别 拉 盖 娅! 猎 人 停 住 了 脚 步, 缓 缓 地 松 开 了 扳 机 说, 嗯 你 怎 么 跑 到 这 儿 来 了? 我 们 村 子 里 的 婆 姨 们 都 来 这 里 做 工 了, 我 就 跟 着 她 们 一 起 来 了 我 是 来 做 短 工 的,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是 这 样 啊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不 知 说 什 么 好, 就 继 续 慢 腾 腾 地 往 前 走 着 别 拉 盖 娅 却 一 直 跟 着 他, 两 个 人 都 没 有 说 话, 大 约 就 这 样 走 了 二 十 多 步 别 拉 盖 娅 温 柔 地 瞅 着 猎 人 晃 动 的 肩 膀 和 肩 胛 骨, 然 后 开 口 说 道 : 我 都 好 长 时 间 没 有 见 过 您 啦,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复 活 节 的 时 候, 您 还 在 我 们 的 小 屋 里 喝 过 水 呢, 自 从 那 以 后, 我 就 再 也 没 有 见 到 过 您 了 再 说 复 活 节 那 次 你 喝 得 醉 醺 醺 的, 天 晓 得 是 怎 么 回 事 你 骂 我, 还 打 我, 然 后 就 走 90

93 了 我 等 啊, 盼 啊 可 是 您 连 个 身 影 也 没 有 我 一 直 等 待 着 您 啊 哎,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哪 怕 您 来 一 次 也 好 啊! 我 又 没 什 么 事, 到 您 那 儿 去 做 什 么 呀? 难 道 非 得 有 可 做 的 事 才 能 去 吗? 不 过 呢, 我 那 里 总 还 是 有 些 家 务 活 儿 或 者 看 看 我 过 得 怎 么 样 您 可 是 主 人 啊! 您 已 经 打 到 一 只 雷 鸟 啦,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您 能 不 能 坐 下 来 歇 一 会 儿 说 这 些 话 的 时 候, 别 拉 盖 娅 像 一 个 傻 姑 娘 似 的 微 笑 着, 她 仰 着 头 看 着 叶 果 尔 的 面 庞, 脸 上 洋 溢 着 一 种 幸 福 的 神 情 我 坐 一 会 儿? 那 好 吧 叶 果 尔 漫 不 经 心 地 说, 他 在 两 排 枞 树 之 间 的 空 地 上 坐 了 下 来, 你 怎 么 还 站 着 啊? 也 坐 下 来 吧 别 拉 盖 娅 在 稍 微 远 一 点 的 地 方 坐 了 下 来, 可 是 却 正 好 坐 在 了 太 阳 地 里, 她 为 自 己 的 欣 喜 而 觉 得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于 是 便 伸 出 一 只 手 捂 住 自 己 的 嘴 巴 两 分 钟, 两 人 都 没 有 说 话 哪 怕 您 能 来 一 次 也 好 啊 别 拉 盖 娅 小 声 地 说 您 让 我 干 什 么 去 呀? 叶 果 尔 叹 了 一 口 气, 然 后 摘 下 了 帽 子, 并 用 袖 子 擦 了 擦 红 红 的 脑 门 儿, 根 本 就 没 有 必 要 去 嘛, 去 一 次 就 得 一 两 个 小 时, 简 直 白 白 浪 费 的 工 夫, 还 会 给 你 添 麻 烦 可 是 如 果 让 我 一 直 住 在 村 子 里, 我 又 受 不 了 你 也 了 解 我 的, 我 是 一 个 过 惯 了 舒 服 日 子 的 人 我 希 望 有 好 茶 叶, 有 柔 软 的 床, 还 能 跟 其 他 人 客 客 气 气 地 聊 天 我 想 拥 有 各 种 各 样 讲 究 的 东 西, 可 是 你 所 住 的 那 个 村 子 却 穷 得 要 命, 屋 里 满 是 煤 烟 灰 我 是 连 一 天 也 不 能 待 如 果 领 导 有 一 道 命 令, 必 须 让 我 住 在 你 那 里 的 话, 那 我 就 会 放 一 把 火 烧 掉 你 的 那 间 小 屋 的, 或 者 我 就 自 杀 我 是 从 小 就 娇 生 惯 养 的, 这 样 的 生 活 我 一 点 儿 办 法 也 没 有 的 那 你 现 在 住 在 什 么 地 方 呢? 我 住 在 德 米 特 里 伊 万 内 奇 老 爷 的 家 里, 给 当 一 名 猎 手 他 家 的 餐 桌 上 的 野 味 儿 都 是 我 提 供 的, 不 过, 他 收 留 我 的 原 因, 大 多 还 是 还 是 为 了 取 乐 您 干 的 这 是 什 么 事 啊,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在 其 他 人 的 眼 里, 打 猎 只 不 过 是 玩 儿, 您 怎 么 倒 把 它 当 成 一 门 手 艺 了 还 以 为 是 什 么 正 经 营 生 了 你 怎 么 就 不 明 白 呀, 你 真 是 傻, 叶 果 尔 望 着 天 空 说 道, 目 光 里 充 满 了 幻 想 的 神 情, 你 根 本 就 不 会 理 解 我 的, 大 概 你 一 辈 子 也 不 会 理 解 我 是 一 个 什 么 样 的 人 了 我 在 你 眼 里,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吊 儿 郎 当 不 走 正 道 的 人, 可 一 些 明 白 人 却 把 我 看 成 是 全 县 顶 尖 的 射 手 一 些 发 现 我 优 点 的 地 主 甚 至 还 在 杂 志 上 发 表 一 些 文 章 来 评 论 我 呢 在 打 猎 这 一 行 列 里, 是 没 有 一 个 91

94 人 能 跟 我 相 比 的 我 之 所 以 瞧 不 起 乡 下 的 各 种 庄 稼 活 儿 的 原 因 并 不 是 因 为 我 娇 惯, 也 不 是 因 为 我 的 傲 慢 你 知 道 的, 我 小 时 候 除 了 喜 欢 玩 枪 玩 狗 之 外, 什 么 农 活 儿 我 都 有 没 干 过 如 果 不 让 我 玩 枪, 我 就 会 拿 去 钓 鱼, 再 不 让 我 钓 鱼, 我 就 会 赤 手 空 拳 地 去 打 猎 对 了, 我 也 贩 卖 过 马 匹, 手 里 一 有 钱 我 就 东 奔 西 跑 地 四 处 去 赶 集 你 要 知 道, 无 论 是 哪 一 个 庄 稼 汉, 只 要 他 迷 上 了 打 猎 或 是 贩 马, 那 他 就 会 永 远 地 抛 弃 犁 耙 如 果 一 个 人 从 心 眼 里 喜 欢 自 由 的 话, 那 你 就 无 论 如 何 也 改 变 不 了 他 的 这 种 心 思 相 同 的 例 子 也 是 有 的, 一 个 贵 族 老 爷 如 果 一 心 一 意 要 去 当 演 员, 或 者 迷 恋 上 了 一 些 其 他 的 艺 术, 那 么 他 就 决 不 会 去 做 官, 也 不 会 甘 心 地 做 地 主 了 你 只 是 一 个 妇 道 人 家, 这 些 道 理 你 是 不 会 明 白 的 我 能 明 白 的,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你 看 你 都 想 哭 了, 这 说 明 你 还 是 不 明 白 我 我 不 哭 别 拉 盖 娅 转 过 脸 去 说, 真 是 罪 过 呀,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哪 怕 你 就 是 跟 我 这 个 不 幸 的 人 过 上 一 天 也 好 啊 十 二 年 了, 自 从 我 嫁 给 你, 可 是 可 是 你 却 连 一 回 也 没 有 和 我 亲 热 过 好, 我 我 不 哭 亲 热 叶 果 尔 挠 着 头 皮 喃 喃 地 说, 怎 么 可 能 亲 热 呢? 我 们 的 夫 妻 关 系 只 不 过 是 名 义 上 的, 实 际 上 哪 有 这 么 回 事 啊? 在 你 眼 里, 我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野 人, 我 看 你 也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不 明 事 理 的 傻 婆 娘 这 样 的 两 个 人 怎 么 能 成 为 一 对 夫 妻 呢? 我 四 处 游 荡, 无 拘 无 束, 而 你 则 不 停 地 打 短 工, 穿 着 树 皮 鞋, 还 住 在 那 么 肮 脏 的 地 方, 累 得 腰 都 弯 了 我 是 打 猎 这 一 行 里 的 头 号 的 猎 手, 所 以 我 能 理 解 你, 可 是 你 却 总 是 用 惋 惜 的 目 光 看 着 我 这 样 的 两 个 人 又 怎 么 能 成 为 两 口 子 呢? 可 是, 可 是 我 们 在 教 堂 里 举 行 过 婚 礼 的 呀,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别 拉 盖 娅 呜 呜 咽 咽 地 说 着 举 行 婚 礼 的 事 是 我 身 不 由 己 啊 难 道 你 真 的 忘 了 吗? 这 都 因 为 谢 尔 盖 巴 甫 雷 奇 伯 爵 这 是 他 做 的 主, 这 怎 么 能 怪 我 呢 由 于 伯 爵 嫉 妒 的 好 枪 法, 他 就 整 天 让 我 喝 酒, 足 足 灌 了 我 一 个 月 的 酒 啊 对 一 个 醉 汉 来 说, 不 要 说 是 让 他 举 行 婚 礼, 就 是 让 他 改 变 自 己 的 宗 教 信 仰, 这 也 是 能 办 到 的 他 也 没 有 争 求 你 的 同 意, 就 把 你 嫁 给 了 醉 汉, 这 是 报 复 啊 他 把 猎 手 和 下 贱 的 丫 头 配 成 了 一 对 儿! 我 当 时 醉 得 不 省 人 事, 这 你 是 知 道 的, 可 你 为 什 么 还 要 嫁 给 我 呀? 你 又 不 是 他 的 农 奴, 你 完 全 可 以 反 抗 的 呀! 当 然, 一 个 下 贱 的 丫 头 能 嫁 给 一 个 出 色 的 猎 手, 你 的 运 气 也 算 不 错 了, 不 过 你 也 应 该 仔 细 考 虑 考 虑 的 现 在 倒 好, 你 只 有 伤 心 只 有 哭 啼 的 份 儿 了 伯 爵 只 不 过 是 想 开 个 玩 笑, 可 你 就 应 该 流 着 泪 应 该 拿 着 脑 袋 往 墙 上 撞 92

95 一 阵 沉 默 之 后, 三 只 野 鸭 飞 过 丛 林 间 的 空 地 叶 果 尔 望 着 它 们, 目 送 着 它 们 越 飞 越 远, 直 到 它 们 变 成 隐 隐 约 约 的 三 个 黑 点, 落 在 森 林 的 那 一 边 他 把 目 光 从 野 鸭 的 身 上 收 了 回 来, 望 着 别 拉 盖 娅 说 : 现 在, 你 靠 什 么 生 活 呢? 现 在 嘛, 我 到 处 打 短 工, 冬 天 的 时 候, 我 会 从 育 婴 堂 抱 回 一 个 小 娃 娃, 每 天 喂 他 牛 奶 吃, 从 而 每 个 月 可 以 得 到 一 个 半 卢 布 哦, 这 样 啊 又 是 一 阵 子 的 沉 默 轻 轻 的 歌 声 从 刚 刚 收 割 过 庄 稼 的 那 块 地 里 传 来, 但 歌 一 会 儿 就 停 止 了, 炎 热 的 天 气 使 人 难 以 继 续 唱 听 其 他 人 说, 您 为 阿 库 力 娜 盖 了 一 间 新 木 房 别 拉 盖 娅 问 道 叶 果 尔 没 有 回 答 这 么 说 是 你 是 喜 欢 她 了 可 能 这 就 是 你 的 命 运, 你 还 是 认 命 吧! 猎 人 说 话 间 伸 了 一 个 懒 腰, 你 还 忍 忍 吧, 苦 命 的 人 好 了, 让 我 们 再 见 吧, 只 顾 说 话 了 我 必 须 在 傍 晚 以 前 赶 到 波 尔 托 沃 叶 果 尔 站 起 身 来, 伸 展 了 一 下 双 臂, 把 枪 挎 在 了 肩 膀 上 别 拉 盖 娅 也 跟 着 站 了 起 来, 小 声 问 道 : 那 您 什 么 时 候 才 能 来 村 子 里 呢? 我 还 是 不 去 为 好 吧! 清 醒 的 时 候, 我 是 肯 定 不 会 去 的, 喝 醉 了 回 去, 对 你 一 点 好 处 也 没 有, 喝 醉 了 我 就 会 发 脾 气 还 是 再 见 吧! 再 见 了,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叶 果 尔 把 帽 子 扣 在 了 后 脑 勺 上, 招 呼 着 他 的 狗 就 上 路 了 别 拉 盖 娅 站 在 原 地 一 动 不 动, 从 背 后 望 着 远 去 的 他 望 着 他 那 晃 动 着 的 肩 膀, 望 着 他 那 懒 洋 洋 的 漫 不 经 心 的 脚 步, 还 有 他 那 好 看 的 后 脑 勺, 温 柔 的 依 恋 之 情 充 满 了 她 的 眼 睛 她 打 量 着 丈 夫 那 又 瘦 又 高 的 身 影, 用 目 光 给 他 以 爱 抚 与 温 存 叶 果 尔 似 乎 感 觉 到 了 她 的 目 光, 于 是 他 停 下 了 脚 步, 扭 过 头 来 但 他 却 没 有 说 一 句 话, 不 过 从 他 脸 上 的 表 情, 还 有 他 那 微 微 耸 起 的 肩 膀, 别 拉 盖 娅 还 是 感 觉 到 他 有 什 么 话 想 对 自 己 说 的? 她 怯 生 生 地 追 上 前 来, 用 恳 求 的 目 光 望 着 他 : 这 个 给 你 吧! 叶 果 尔 把 脸 扭 到 一 边 说 这 是 一 张 揉 得 皱 皱 巴 巴 的 一 卢 布 的 钞 票, 随 后 叶 果 尔 就 加 快 脚 步 离 开 了 再 见 了,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她 心 不 在 焉 地 接 过 那 张 钞 票 说 道 叶 果 尔 走 了, 脚 下 的 道 路 变 得 又 长 又 直, 就 像 一 条 绷 紧 的 皮 带 一 样 她 一 动 不 动 地 站 在 那 里, 脸 色 有 些 惨 白, 好 像 一 座 雕 像 一 样, 她 的 目 光 已 经 随 着 他 每 一 次 移 动 的 脚 步 而 去 了 93

96 渐 渐 地, 他 衬 衫 的 红 色 与 深 色 的 裤 子 混 在 一 起 了, 脚 步 也 已 看 不 清 了, 看 得 见 的 只 有 他 的 那 一 顶 帽 子 了, 不 料 叶 果 尔 突 然 转 向 右 边 走 进 了 林 间, 白 色 便 帽 便 消 失 在 一 片 淡 绿 之 中 了 再 见 了, 叶 果 尔 符 拉 西 奇! 别 拉 盖 娅 轻 轻 地 说, 就 像 耳 语 一 样, 她 踮 起 脚 跟, 想 再 看 看 叶 果 尔 的 那 顶 白 色 便 帽 94

97 13 带 阁 楼 的 房 子 1 六 七 年 前, 当 时 的 我 还 在 某 省 某 县, 住 在 地 主 别 洛 库 罗 夫 的 庄 园 里 别 洛 库 罗 夫 是 一 个 青 年 人, 他 习 惯 于 早 起, 经 常 穿 着 腰 部 带 褶 的 长 外 衣, 喜 欢 每 天 傍 晚 喝 点 啤 酒, 还 老 是 向 我 抱 怨 说 从 没 有 人 同 情 过 自 己 别 洛 库 罗 夫 住 在 花 园 中 的 一 所 小 房 子 里, 而 我 却 住 在 一 个 有 圆 柱 的 大 厅 里, 这 是 地 主 的 老 宅 子, 那 里 只 有 一 张 我 用 来 睡 觉 的 宽 阔 的 长 沙 发 和 一 张 方 桌, 我 喜 欢 用 这 张 方 桌 来 摆 纸 牌 卦 那 儿 有 一 个 亚 摩 司 式 的 旧 式 火 炉, 即 使 在 没 有 风 的 天 气 里, 它 也 能 发 出 轻 微 的 嗡 嗡 声 而 到 了 暴 风 雨 来 临 的 时 候, 整 个 房 子 就 会 颤 抖, 仿 佛 咔 嚓 一 声 就 会 倒 下 来 似 的, 特 别 是 到 了 夜 里, 闪 电 会 照 亮 十 个 大 窗 子, 吓 得 人 不 行 命 中 注 定 我 要 经 常 闲 散, 简 直 没 有 什 么 事 可 做 我 可 以 一 连 几 个 钟 头 都 望 着 窗 子 外 面, 瞧 着 林 荫 道, 瞧 着 飞 鸟, 瞧 着 天 空, 或 者 读 完 邮 递 员 送 来 的 所 有 信 件 报 纸, 或 者 一 直 睡 觉 有 的 时 候 我 也 会 走 出 房 间, 出 去 散 散 步, 直 到 很 晚 才 回 来 有 一 次, 我 回 家 里 不 小 心 闯 进 了 一 个 我 并 不 熟 识 的 庄 园, 太 阳 已 经 落 山 了, 黄 昏 的 阴 影 铺 展 在 开 花 的 黑 麦 地 里 两 行 很 密 很 高 的 老 云 杉 立 在 那 儿, 就 像 两 堵 密 不 透 风 的 墙, 从 而 形 成 了 一 条 幽 暗 而 美 丽 的 林 荫 道 我 翻 身 越 过 了 一 道 栅 栏, 顺 着 林 荫 道 走 下 去, 云 杉 的 针 叶 盖 在 地 上, 有 一 俄 寸 之 厚, 走 起 来 有 些 滑 脚 那 儿 的 环 境 安 静 但 却 有 些 阴 暗, 只 在 树 梢 高 处 有 点 明 亮 的 金 光, 蜘 蛛 网 上 闪 烁 着 虹 彩 一 股 针 叶 的 气 味 从 空 中 飘 来, 浓 得 让 人 透 不 过 气 来 后 来, 我 拐 了 一 个 弯 走 上 了 一 条 两 旁 都 是 椴 树 的 长 林 荫 道, 这 儿 荒 凉 而 古 老, 去 年 的 落 叶 在 我 的 脚 下 发 出 沙 沙 的 响 声 树 木 之 间 的 昏 暗 光 线 里 隐 藏 着 阴 影 在 右 边 古 老 的 果 园 中, 一 只 金 莺 正 用 微 弱 的 嗓 音 唱 着 歌, 它 一 定 很 老 了 走 到 了 椴 树 林 的 尽 头, 我 经 过 了 一 所 带 有 露 台 和 阁 楼 的 白 房 子 令 人 意 外 的 事, 这 时 我 的 眼 前 豁 然 开 朗 了, 一 个 地 主 的 庭 院 出 现 在 我 的 面 前, 庭 院 里 有 一 个 宽 阔 的 池 塘 和 一 个 浴 棚, 还 栽 着 一 丛 碧 绿 的 柳 树 一 座 高 而 窄 小 的 钟 楼 矗 立 在 对 岸 的 村 子 里, 楼 顶 上 的 十 字 架 在 夕 阳 的 映 照 下, 就 像 在 燃 烧 的 一 样 一 时 间, 一 种 亲 切 而 又 很 熟 悉 的 东 西 袭 来, 就 好 像 我 小 时 候 见 过 这 些 景 物 似 的 由 院 子 通 到 野 外 的 出 口 是 一 个 石 砌 的 白 色 大 门, 它 古 老 而 坚 固, 上 面 还 雕 刻 着 狮 子 大 95

98 门 口 站 着 两 个 姑 娘, 年 纪 大 一 点 的 那 个 身 材 苗 条, 脸 色 苍 白, 头 上 的 栗 色 密 发 蓬 蓬 松 松 的, 还 长 着 一 张 倔 强 的 小 嘴, 她 的 神 态 严 峻, 看 也 不 看 我 一 眼 年 轻 点 的 那 个 不 过 十 七 八 岁, 身 材 也 很 苗 条, 只 是 生 着 一 张 大 嘴 和 一 双 大 眼 睛, 当 我 路 过 时 她 就 惊 奇 地 瞧 着 我, 还 说 了 句 英 国 话, 神 情 有 些 忸 怩 我 觉 得 好 像 早 就 见 过 这 两 张 可 爱 的 脸 我 一 面 往 家 走, 一 面 回 味 在 梦 一 样 的 往 事 中 不 久 后 的 一 天 中 午, 我 和 别 洛 库 罗 夫 正 在 房 子 的 附 近 散 步, 出 乎 意 外 的 是, 一 辆 安 着 弹 簧 的 四 轮 马 车 突 然 沙 沙 地 响 着 滚 过 了 草 地, 来 到 了 院 子 里, 那 两 个 姑 娘 中 年 纪 大 一 点 的 就 坐 在 车 上 她 是 为 遭 了 火 灾 的 人 募 捐 的, 眼 睛 也 不 看 我 们, 只 是 严 肃 而 详 细 地 向 我 们 说 明 西 亚 诺 沃 村 烧 毁 了 多 少 所 房 子, 有 多 少 村 民 和 儿 童 无 家 可 归, 救 灾 委 员 会 的 初 步 打 算 和 采 取 的 步 骤, 并 告 诉 我 们 她 现 在 就 是 救 灾 委 员 会 的 成 员 她 让 我 们 写 下 了 认 捐 的 款 项, 然 后 就 收 起 了 认 捐 单, 告 辞 而 去 了 她 走 了 之 后, 彼 得 彼 得 罗 维 奇 向 我 讲 起 了 这 个 姑 娘, 按 照 他 的 说 法, 这 个 姑 娘 出 身 于 上 流 人 家, 名 叫 莉 季 娅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她 和 母 亲 妹 妹 也 住 在 池 塘 对 岸 叫 做 谢 尔 科 夫 卡 的 庄 园 里 她 的 父 亲 从 前 做 到 三 品 文 官, 在 莫 斯 科 的 地 位 也 是 相 当 显 赫 的 等 他 去 世 以 后, 尽 管 家 财 颇 多, 但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一 家 人 却 总 是 住 在 乡 下, 冬 夏 时 节 也 从 不 离 开 莉 季 娅 在 一 个 由 地 方 自 治 局 开 办 的 学 校 里 做 教 师, 每 个 月 可 以 领 到 二 十 五 个 卢 布 的 薪 金 她 自 己 的 用 项 都 由 自 己 的 这 笔 钱 来 支 出, 她 常 为 自 己 的 自 食 其 力 而 感 到 自 豪 这 真 是 一 个 有 趣 的 家 庭, 别 洛 库 罗 夫 说, 如 果 有 可 能, 过 几 天 我 们 就 到 她 的 家 里 去 一 趟 吧 她 们 会 很 乐 意 见 到 您 的 一 个 假 日 的 午 后, 我 突 然 想 起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一 家 人, 于 是, 就 动 身 来 到 了 谢 尔 科 夫 卡 母 亲 和 两 个 女 儿, 她 们 都 在 家 从 神 态 和 身 材 上 来 看, 母 亲 叶 卡 捷 琳 娜 帕 夫 洛 夫 娜 年 轻 时 肯 定 是 个 大 美 人, 而 现 在 的 她 却 由 于 哮 喘 病 而 未 老 先 衰, 精 神 恍 惚, 神 态 忧 郁 地 跟 我 谈 着 绘 画, 她 向 我 询 问 着 我 在 莫 斯 科 画 展 上 的 那 两 三 张 风 景 画 表 现 了 怎 样 的 内 容 莉 季 娅, 家 里 的 人 也 称 呼 她 莉 达, 大 半 的 时 间 都 在 跟 别 洛 库 罗 夫 说 话, 而 很 少 跟 我 聊 天 她 的 神 情 严 肃, 毫 无 笑 容 地 问 他 为 什 么 不 去 地 方 自 治 局 工 作, 为 什 么 他 一 次 也 没 有 参 加 过 地 方 自 治 局 的 会 议 这 是 不 好 的, 彼 得 彼 得 罗 维 奇, 她 责 备 道, 这 是 不 好 的 你 该 害 臊 才 是 啊 说 得 对, 莉 达, 你 说 得 对, 母 亲 同 意 道, 这 是 不 好 的 我 们 全 县 都 攥 在 巴 拉 京 的 手 心 里, 莉 达 转 过 身 来 继 续 对 着 我 说, 作 为 地 方 自 治 局 执 96

99 行 处 主 席, 他 把 他 那 些 侄 子 和 女 婿 全 都 安 排 在 县 里 的 职 位 上, 想 干 什 么 就 干 什 么 所 以 我 们 必 须 起 来 斗 争 才 行, 青 年 人 应 当 成 为 其 中 强 有 力 的 一 派, 但 是 你 看, 现 在 我 们 的 青 年 人 都 成 什 么 样 子 了, 他 们 应 该 害 臊 才 是, 彼 得 彼 得 罗 维 奇! 在 他 们 议 论 地 方 自 治 局 的 时 候, 也 叫 做 米 修 司 的 妹 妹 叶 尼 娅 并 没 有 开 口 说 什 么, 她 是 从 来 不 参 与 严 肃 的 谈 话 的, 家 里 的 人 也 没 有 把 她 看 成 大 人 她 一 直 以 一 种 好 奇 的 心 理 瞧 着 我, 等 到 我 翻 看 照 片 簿 时, 她 才 解 释 说 : 这 是 我 舅 舅 这 是 教 父 她 伸 出 了 小 小 的 手 指 头 在 照 片 上 指 点 着, 还 像 小 孩 子 那 样 让 肩 膀 挨 着 我, 我 因 此 看 见 了 她 那 消 瘦 的 肩 膀 还 没 有 发 育 起 来 的 胸 脯 长 长 的 发 辫 由 腰 带 勒 紧 的 苗 条 身 材 我 们 打 lown-tennis, 玩 棒 球, 还 在 花 园 里 散 步, 在 晚 饭 的 宴 席 上 坐 了 很 久, 然 后 来 到 了 一 个 不 大 但 却 舒 适 的 房 子 里, 欣 赏 着 墙 上 的 彩 色 画 片, 听 大 家 对 仆 人 也 一 律 称 呼 您, 我 的 心 里 感 到 很 自 在 由 于 莉 达 和 米 修 司 的 参 与, 一 切 在 我 眼 里 的 事 物 都 显 得 年 轻 而 纯 洁 了, 而 且 一 切 都 带 着 一 股 正 派 的 意 味 晚 饭 中, 莉 达 和 别 洛 库 罗 夫 又 谈 起 了 巴 拉 京, 谈 起 了 学 校 的 图 书 室, 谈 起 了 地 方 自 治 局 她 真 是 一 个 真 诚 活 泼 有 信 念 的 姑 娘, 她 讲 起 话 来 也 非 常 有 趣, 只 是 讲 得 太 多 声 音 太 响 了, 也 许 是 她 在 学 校 里 讲 课 讲 习 惯 了 吧 可 是 我 的 彼 得 彼 得 罗 维 奇, 他 从 大 学 时 代 起 就 养 成 了 喜 欢 把 一 切 谈 话 都 变 成 争 论 的 习 惯, 但 是 却 疲 沓 冗 长, 枯 燥 无 味, 时 时 要 显 出 自 己 是 一 个 聪 明 进 步 的 人 似 的 他 还 比 划 着 手 势, 不 过 他 的 袖 子 却 带 翻 了 作 料 碟, 把 桌 布 弄 湿 了 一 大 片, 好 在 只 有 我 看 见 了 走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周 围 黑 暗 而 清 静 良 好 的 教 养 并 不 表 现 在 自 己 没 有 把 作 料 碟 碰 翻, 而 是 表 现 在 假 装 看 不 见 别 人 做 出 了 这 样 的 事, 别 洛 库 罗 夫 叹 了 口 气 说, 是 啊, 她 们 是 有 知 识 有 教 养 的 一 家 人 我 现 在 已 经 跟 上 流 人 士 隔 绝 了, 唉, 真 是 完 全 隔 绝 了! 而 之 所 以 出 现 这 样 的 结 果, 全 是 因 为 我 的 工 作, 工 作 啊! 他 讲 起 如 果 一 个 人 想 做 一 个 模 范 的 农 业 经 营 者, 那 他 就 非 得 辛 苦 工 作 不 可 而 我 却 在 心 里 暗 想 : 这 人 真 是 一 个 沉 闷 懒 散 的 人! 一 谈 到 严 肃 的 事, 他 就 紧 张 地 拖 长 啊 的 尾 音 做 起 工 作 来, 也 和 他 说 话 一 样, 慢 吞 吞 的, 还 老 是 耽 误, 错 过 时 机 我 是 不 大 相 信 他 的 办 事 才 干 的, 有 一 次 我 托 过 他 帮 我 把 信 带 到 邮 局 里 去 寄, 他 竟 然 一 连 几 个 星 期 都 揣 在 口 袋 里, 忘 了 帮 我 寄 他 和 我 并 排 走 着, 嘟 哝 说 : 让 我 最 痛 心 的, 最 痛 心 的 就 是 自 己 辛 辛 苦 苦 地 工 作, 却 得 不 到 任 何 人 的 同 情, 一 点 同 情 也 没 能 得 不 到! 97

100 2 从 此, 我 就 经 常 到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的 家 里 去, 我 一 贯 坐 在 露 台 的 下 面 一 层 台 阶 上 我 一 真 不 满 意 自 己 的 心 情, 对 自 己 的 生 活 充 满 了 惋 惜, 觉 得 日 子 过 得 那 么 快, 那 么 没 有 趣 味 我 老 是 在 想 我 的 心 情 如 此 沉 重, 要 是 把 它 从 胸 膛 里 挖 出 去 就 好 了 露 台 上 有 时 传 来 人 们 的 说 话 声, 有 时 可 以 听 见 连 衣 裙 的 窸 窣 声, 有 时 还 有 人 在 翻 书 页 不 久, 我 就 已 经 习 惯 了 这 儿 的 生 活 白 天, 莉 达 会 给 病 人 看 病, 给 人 们 分 发 书 籍, 常 常 打 着 遮 阳 伞 到 村 子 里 去 傍 晚, 她 就 会 大 声 地 谈 论 学 校, 谈 论 地 方 自 治 局 莉 达 的 身 材 苗 条 美 丽, 但 神 态 却 永 远 严 肃, 每 当 开 口 谈 正 事 的 时 候, 她 的 小 嘴 总 是 干 巴 巴 地 对 我 说 : 您 是 不 会 对 这 种 事 感 兴 趣 的 因 为 我 是 个 风 景 画 家, 所 以 她 根 本 就 不 喜 欢 我, 也 对 我 没 有 好 感 在 她 眼 里, 我 的 画 里 没 有 画 人 民 的 困 苦, 对 她 所 坚 定 地 相 信 的 工 作 我 也 是 漠 不 关 心 的 这 让 我 不 由 得 想 起 了 从 前 我 在 贝 加 尔 湖 畔 遇 到 过 一 个 布 略 特 族 的 姑 娘, 她 骑 着 马, 穿 着 中 国 蓝 布 的 衬 衫 和 裤 子, 我 问 她 能 不 能 把 自 己 的 烟 袋 卖 给 我 当 我 们 谈 话 时, 她 瞧 着 我 的 欧 洲 人 的 脸 和 帽 子, 一 副 轻 蔑 的 样 子, 不 一 会 儿 就 懒 得 跟 我 讲 话 了, 然 后 就 吆 喝 着 马, 疾 驰 而 去 了 莉 达 对 我 的 态 度 也 恰 好 是 这 样 的, 对 我 充 满 了 轻 蔑 表 面 上 看 来, 她 并 不 怎 么 厌 恶 我, 不 过 她 的 真 实 想 法 我 还 是 能 感 觉 到 的, 于 是 我 坐 在 露 台 的 台 阶 上 时 就 生 出 了 一 肚 子 的 闷 气 她 的 妹 妹 米 修 司 则 和 我 一 样, 十 足 悠 闲 地 打 发 着 自 己 的 生 活 早 晨 起 床 以 后, 她 就 立 刻 拿 起 一 本 书, 坐 在 露 台 上 一 把 很 深 的 圈 椅 里 开 始 看 书, 两 只 小 小 的 脚 都 无 法 挨 到 地 或 者 就 拿 着 书 躲 到 椴 树 的 林 荫 道 上, 再 不 然, 索 性 就 走 出 大 门, 来 到 旷 野 上 她 非 常 喜 欢 读 书, 甚 至 达 到 了 贪 婪 的 地 步, 她 的 目 光 因 此 而 变 得 疲 乏 而 呆 板, 脸 色 也 极 其 苍 白, 别 人 就 猜 测 这 种 阅 读 使 得 她 的 脑 筋 有 多 么 劳 累 每 当 到 我 这 儿 来 时, 她 的 脸 就 会 微 微 涨 红, 也 显 得 活 泼 生 动 起 来, 她 还 会 睁 大 眼 睛, 给 我 讲 家 里 发 生 的 事, 例 如 工 人 在 池 塘 里 捉 到 了 一 条 大 鱼, 或 者 仆 人 房 间 里 的 煤 烟 起 了 火 之 类 的 平 时 的 她 还 是 穿 着 淡 色 的 衬 衫 和 蓝 色 的 裙 子 我 们 经 常 在 一 起 散 步, 还 摘 了 樱 桃 亲 自 做 果 酱, 或 者 去 划 船 每 当 她 跳 起 来 去 摘 樱 桃 或 者 划 动 船 桨 时, 她 那 瘦 弱 的 胳 膊 就 会 从 肥 大 的 衣 袖 里 露 了 出 来 我 在 画 速 写 稿 时, 她 也 会 站 在 一 旁, 看 得 都 出 了 神 七 月 末, 一 个 星 期 日 的 九 点 钟, 我 来 到 了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的 家 里 我 在 离 正 房 相 当 远 的 花 园 里 溜 达, 试 图 寻 找 一 些 白 蘑, 这 种 菌 在 今 年 夏 天 生 得 特 别 多 找 到 后 我 就 在 白 蘑 的 旁 边 做 上 记 号, 准 备 以 后 和 叶 尼 娅 一 起 来 采 摘 空 中 刮 着 温 暖 的 风, 叶 尼 娅 和 她 的 母 亲 穿 着 假 日 的 98

101 浅 色 连 衣 裙 从 教 堂 走 回 家 来 叶 尼 娅 紧 紧 地 拉 住 帽 子, 怕 它 被 风 吹 掉 了 对 我 这 样 一 个 毫 无 牵 挂 而 且 经 常 为 自 己 的 闲 散 寻 找 理 由 的 人 来 说, 这 类 假 日 的 早 晨 总 是 格 外 迷 人 的 每 当 碧 绿 的 花 园 里 还 沾 着 闪 闪 发 光 的 露 水 时, 我 就 显 得 那 么 幸 福 ; 每 当 木 樨 草 和 夹 竹 桃 的 香 气 弥 漫 在 房 子 附 近 时 ; 每 当 大 家 都 高 高 兴 兴 地 穿 上 可 爱 的 装 束 时 ; 每 当 这 些 健 康 美 丽 的 人 在 漫 长 的 一 天 里 什 么 事 也 不 用 做 时, 你 就 不 由 得 希 望 整 个 生 活 都 能 这 样 现 在 我 就 正 在 这 样 想 着 在 花 园 里 走 来 走 去, 而 且 准 备 就 这 样 一 直 走 下 去 叶 尼 娅 提 着 一 个 篮 子 走 了 过 来, 她 的 脸 上 带 着 那 么 一 种 仿 佛 会 在 园 子 里 找 到 我 似 的 神 情, 接 下 来, 我 们 采 菌, 谈 话, 每 当 她 问 我 什 么 话 时, 她 就 会 走 到 我 的 前 面, 看 一 看 我 的 脸 昨 天 我 们 的 村 子 里 发 生 了 一 件 怪 事, 她 说, 瘸 腿 的 女 人 佩 拉 格 娅 已 经 病 了 整 整 一 年 了, 什 么 医 师 和 什 么 药 物 都 没 能 治 好 她 的 病 可 是, 昨 天 突 然 来 了 一 个 老 太 婆, 她 念 了 一 阵 什 么 话, 佩 拉 格 娅 的 病 就 好 了 这 算 什 么 啊, 我 说, 你 不 应 当 仅 仅 在 病 人 和 老 太 婆 的 身 上 寻 找 奇 迹, 难 道 健 康 就 不 是 奇 迹 吗? 还 有 生 活 本 身 也 有 奇 迹, 凡 是 不 能 理 解 的 事 情, 那 就 都 是 奇 迹 那 些 不 能 理 解 的 事 情, 你 就 不 害 怕 吗? 当 然 不, 我 看 到 我 不 理 解 的 现 象 时, 总 是 勇 敢 地 迎 上 前 去, 绝 不 会 向 它 屈 服 的 人 应 当 是 高 于 老 虎 狮 子 猛 兽, 也 就 当 高 于 自 然 界 的 一 切 万 物, 甚 至 也 是 高 于 不 可 理 解 的 或 者 是 奇 迹 的 东 西, 否 则 他 就 不 能 被 称 为 人, 而 是 见 到 什 么 都 害 怕 的 老 鼠 叶 尼 娅 觉 得 既 然 我 是 一 位 艺 术 家, 那 我 就 应 该 知 道 很 多 的 东 西, 而 且 能 够 准 确 地 猜 出 我 所 不 知 道 的 东 西 她 希 望 我 能 够 把 她 领 到 永 恒 和 美 的 领 域 里 去, 领 到 我 她 认 为 的 高 一 级 的 世 界 里 去 她 跟 我 谈 奇 迹 的 东 西, 谈 永 恒 的 生 活, 还 谈 上 帝 我 是 不 承 认 在 我 死 后 我 的 想 象 力 会 永 久 消 失 的, 于 是 就 告 诉 她 说 : 是 的, 人 当 然 是 不 朽 的 是 永 恒 的, 生 活 随 时 都 在 等 待 我 们 她 相 信 了 我 的 话, 不 再 要 求 我 提 出 证 据 来 我 们 往 正 房 走 去, 忽 然 她 停 住 了 脚 步 说 : 我 们 的 莉 达 可 是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人, 你 不 这 样 认 为? 我 热 烈 地 爱 着 她, 随 时 可 能 为 她 牺 牲 我 的 性 命 不 过 您 说 说 看, 叶 尼 娅 抚 摸 着 我 的 衣 袖 说, 您 倒 说 说 看, 为 什 么 您 和 她 总 是 争 论? 您 又 为 什 么 生 气 呢? 因 为 我 认 为 她 说 得 不 对 叶 尼 娅 不 以 为 然 地 摇 了 摇 头, 眼 泪 涌 了 上 来, 她 说 : 这 是 多 么 不 可 理 解 啊! 这 时 候 莉 达 正 好 回 来 了, 她 手 里 拿 着 马 鞭 子 站 在 门 廊 那 儿, 在 阳 光 的 映 照 下, 她 的 身 材 更 加 苗 条 美 丽 了 她 好 像 在 对 一 个 工 人 交 代 什 么 话, 然 后 匆 匆 忙 忙 地 给 三 个 病 人 看 过 病, 99

102 后 来 她 带 着 操 心 脸 色 走 遍 每 个 房 间, 时 而 打 开 那 个 立 柜, 时 而 打 开 这 个 立 柜, 时 而 又 走 上 阁 楼 去 不 知 什 么 缘 故 这 所 有 琐 碎 的 细 节 我 至 今 都 还 记 得, 而 且 也 很 喜 爱, 就 连 那 没 发 生 什 么 特 别 的 事 的 一 整 天, 我 也 能 记 得 很 清 楚 饭 后, 我 在 露 台 的 下 层 台 阶 上 坐 着, 叶 尼 娅 则 靠 在 一 把 深 圈 椅 里 看 书 整 个 天 空 中 乌 云 四 合, 下 起 了 稀 疏 的 细 雨 天 气 闷 热, 风 早 已 止 住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帕 夫 洛 夫 娜 来 到 了 露 台 上, 她 带 着 睡 意, 摇 着 扇 子 啊, 妈 妈, 叶 尼 娅 吻 着 她 的 手 说 : 白 天 睡 觉 是 对 身 体 不 好 的 叶 尼 娅 和 妈 妈 相 亲 相 爱, 如 果 一 个 人 走 进 花 园, 另 一 个 人 就 会 站 在 露 台 上, 朝 着 树 林 喊 道 : 喂, 叶 尼 娅! 叶 尼 娅 也 会 说 : 妈 妈, 你 在 哪 儿 呀? 她 们 两 个 人 有 着 共 同 的 信 仰, 常 常 一 起 祷 告, 即 使 心 里 的 话 不 讲 出 来, 也 可 以 彼 此 了 解, 就 连 她 们 对 外 人 的 态 度 也 是 相 同 的 不 久, 叶 卡 捷 琳 娜 帕 夫 洛 夫 娜 就 跟 我 相 处 熟 了, 只 要 我 两 三 天 不 去, 她 就 会 打 发 人 来 看 我 她 也 会 像 米 修 司 那 样 热 心 地 看 我 的 画 稿, 一 点 也 不 嫌 烦 琐, 还 常 常 向 我 透 露 她 的 家 庭 秘 密 叶 卡 捷 琳 娜 帕 夫 洛 夫 娜 对 大 女 儿 是 极 其 尊 崇 的, 莉 达 从 来 也 不 向 她 撒 娇 莉 达 过 着 自 己 独 特 的 生 活, 她 在 母 亲 和 妹 妹 的 心 目 中 始 终 是 一 个 神 圣 而 略 微 带 点 神 秘 的 人, 就 像 水 兵 与 坐 在 舰 长 室 里 的 海 军 上 将 一 样 我 们 的 莉 达 真 是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人, 母 亲 说, 难 道 不 是 吗? 细 雨 飘 飞 的 时 候, 我 们 谈 起 了 莉 达 她 真 是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人, 母 亲 像 阴 谋 家 那 样 压 低 了 嗓 子 说, 然 后, 她 战 战 战 兢 兢 地 回 头 看 了 一 眼, 补 充 说 道, 像 莉 达 这 样 的 人 就 是 打 着 灯 笼 也 找 不 到 的, 不 过 呢, 我 现 在 却 也 渐 渐 有 点 担 心 了 药 房 啦, 书 本 啦, 学 校 啦, 这 些 倒 都 还 挺 好 的, 可 是 何 必 要 走 极 端 呢? 你 要 知 道, 她 已 经 二 十 三 岁 多 了, 总 应 该 想 想 自 己 的 事 吧, 不 能 老 是 为 书 本 和 药 品 忙 碌 的, 如 果 是 在 过 去 她 应 该 出 嫁 了 专 心 看 书 的 叶 尼 娅 的 面 色 有 些 苍 白, 头 发 有 些 蓬 乱, 她 微 微 抬 起 头 来, 就 像 自 言 自 语 似 的 对 着 母 亲 说 : 妈 妈, 一 切 都 是 天 注 定 的! 说 完, 她 又 埋 下 头 去 看 书 了 别 洛 库 罗 夫 穿 着 腰 部 带 褶 的 长 外 衣 和 绣 花 衬 衫 来 了, 接 下 来 我 们 就 玩 棒 球, 打 网 球 天 黑 了 之 后, 我 们 在 晚 饭 的 餐 桌 旁 坐 了 很 久, 莉 达 又 讲 起 了 学 校, 讲 起 了 把 全 县 都 掌 握 在 手 里 的 巴 拉 京 傍 晚 时 分, 我 从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的 家 里 走 了 出 来, 忧 郁 地 感 到 人 世 间 的 一 切 事 情 不 管 多 么 长 久, 总 是 要 完 结 的 叶 尼 娅 把 我 们 送 到 大 门 外, 也 许 因 为 我 从 早 到 晚 都 跟 她 在 一 起 的 缘 故, 100

103 这 时 我 觉 得 缺 了 她 就 会 寂 寞 无 聊, 觉 得 我 对 这 个 可 爱 的 家 庭 感 到 特 别 亲 近, 因 此 在 这 个 夏 季 我 头 一 次 有 意 要 认 真 地 画 我 的 画 了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我 对 别 洛 库 罗 夫 说 : 我 的 生 活 乏 味 单 调 沉 闷, 这 是 因 为 我 是 一 个 画 家, 我 也 是 一 个 怪 人, 从 年 轻 的 时 候 起 我 就 不 满 意 自 己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工 作, 这 样 的 心 情 把 我 折 磨 得 好 苦, 我 素 来 贫 穷, 是 一 个 流 浪 汉 您 倒 说 说 看, 您 可 是 一 个 健 康 正 常 的 人, 还 是 地 主, 是 主 人, 你 为 什 么 也 生 活 得 这 么 枯 燥 无 味, 毫 无 光 彩 呢? 为 什 么 您 至 今 也 没 爱 上 莉 达 或 者 叶 尼 娅 呢? 您 忘 了 我 爱 的 是 另 外 一 个 女 人 了, 别 洛 库 罗 夫 回 答 说 我 是 知 道 的, 他 指 的 是 他 的 女 伴 柳 博 芙 伊 万 诺 夫 娜, 他 们 同 住 在 那 所 小 房 子 里 那 个 极 其 丰 满 而 近 乎 肥 胖 的 女 人 的 神 态, 就 像 一 只 养 得 过 肥 的 母 鹅 在 花 园 里 散 步 时, 她 常 戴 着 项 链, 穿 着 俄 国 式 的 服 装, 还 打 着 一 把 阳 伞, 仆 人 不 时 地 去 叫 她 吃 饭 或 者 喝 茶 三 年 前, 柳 博 芙 伊 万 诺 夫 娜 租 下 了 一 间 厢 房 作 为 别 墅, 从 此 就 在 别 洛 库 罗 夫 的 家 里 住 了 下 来, 看 样 子 她 是 要 永 远 住 下 去 了 她 比 别 洛 库 罗 夫 大 十 岁, 把 他 管 得 很 严, 他 每 次 走 出 家 门 都 得 先 征 得 她 的 同 意 她 还 经 常 用 男 人 的 嗓 音 痛 哭, 每 当 这 个 时 候, 我 都 会 打 发 人 去 告 诉, 如 果 她 不 止 住 哭 声, 我 就 从 宅 子 里 搬 走, 这 时 她 才 不 哭 了 等 我 们 回 到 家 时, 别 洛 库 罗 夫 都 会 坐 在 长 沙 发 上, 皱 起 眉 头 思 索 着 什 么 于 是, 我 就 在 大 厅 里 走 来 走 去, 内 心 充 满 了 一 阵 像 在 恋 爱 似 的 淡 淡 的 激 动, 我 有 心 要 谈 一 谈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一 家 人 莉 达 只 能 爱 像 她 那 样 热 衷 于 医 院 和 学 校 的 地 方 自 治 工 作 者, 我 说, 啊, 为 了 她 那 样 的 姑 娘, 做 地 方 自 治 工 作 者 也 甘 心 啊, 即 使 像 神 话 所 说 的 那 样 穿 破 铁 鞋 也 是 可 以 的 还 有 米 修 司 呢? 这 个 米 修 司 是 多 么 可 爱 啊! 别 洛 库 罗 夫 开 始 讲 悲 观 主 义 这 种 时 代 病, 他 讲 得 振 振 有 词, 说 得 很 长, 拖 着 长 音 念 啊 字 听 起 他 的 声 调 来, 倒 好 像 是 我 在 跟 他 争 论 什 么 似 的 问 题 不 在 于 悲 观 主 义 还 是 乐 观 主 义, 我 气 愤 地 说, 而 在 于 一 百 个 人 当 中 就 有 九 十 九 个 人 没 有 脑 筋 别 洛 库 罗 夫 认 为 我 所 说 的 就 是 他, 他 生 气 地 走 掉 了 3 在 马 洛 泽 莫 沃 村 做 客 的 公 爵 向 你 问 好, 莉 达 不 知 从 哪 儿 回 来 的, 她 边 脱 着 手 套 边 对 母 亲 说, 他 讲 了 许 多 有 趣 的 事 情 他 还 答 应 在 全 省 会 议 上 提 议 在 马 洛 泽 莫 沃 村 开 设 医 疗 所 的 101

104 问 题, 但 是 他 说 : 成 功 的 希 望 不 大 然 后 莉 达 转 过 身 来 对 我 说 : 对 不 起, 我 总 是 不 记 得 您 对 这 种 事 并 不 感 兴 趣 我 气 愤 地 说 : 为 什 么 我 就 不 会 产 生 兴 趣 呢? 我 耸 起 肩 膀 又 说 道 : 只 不 过 是 您 不 愿 意 知 道 我 的 意 见 罢 了, 不 过 我 可 以 向 您 保 证, 对 这 个 问 题 我 是 很 感 兴 趣 的 是 吗? 当 然 是 的 依 我 的 看, 根 本 就 没 有 必 要 在 马 洛 泽 莫 沃 村 设 立 医 疗 所 她 气 愤 地 瞧 着 我, 眯 起 眼 睛 问 道 : 那 马 洛 泽 莫 沃 村 需 要 什 么 呢? 难 道 是 风 景 画 吗? 这 里 连 风 景 画 也 不 需 要 根 本 就 不 需 要 什 么 她 脱 完 手 套, 打 开 邮 递 员 刚 刚 送 来 的 报 纸 她 分 明 有 意 地 按 捺 住 自 己 的 怒 火, 轻 声 说 道 : 安 娜 上 个 星 期 因 为 难 产 而 死 掉 了, 如 果 附 近 有 个 诊 疗 所 存 在, 她 就 可 能 活 下 来 风 景 画 家 先 生, 我 觉 得, 你 应 该 建 立 在 这 方 面 的 信 念 在 这 方 面, 我 是 有 明 确 的 信 念 的, 我 向 您 保 证, 我 回 答 说, 她 却 用 报 纸 挡 住 自 己 的 脸, 好 像 根 本 就 不 愿 意 听 似 的 照 我 看 来, 学 校 啦, 读 书 室 啦, 药 房 啦, 医 疗 所 啦, 这 些 在 现 在 的 条 件 下, 只 是 为 奴 役 服 务 的 一 条 巨 大 的 锁 链 已 经 拴 住 了 人 民, 您 不 是 企 图 砍 断 这 条 锁 链, 反 而 添 加 上 了 新 的 环 节, 这 就 是 我 的 信 念 她 抬 起 头 来 盯 着 我, 冷 冷 地 笑 了 笑 我 则 极 力 地 抓 住 我 的 主 要 思 想, 继 续 说 道 : 可 是 问 题 关 键 并 不 在 于 安 娜 死 于 难 产, 而 是 所 有 那 些 安 娜 玛 芙 拉 佩 拉 格 娅 从 一 大 早 直 到 天 黑 都 在 弯 着 腰 操 劳, 她 们 由 于 体 力 不 支 而 生 病, 一 生 一 世 都 得 忍 受 挨 饿 和 疾 病, 一 生 一 世 都 在 为 死 亡 和 疾 病 而 担 心, 很 早 就 苍 老 了, 死 在 污 秽 和 恶 臭 当 中 她 们 的 孩 子 长 大 以 后, 又 重 演 父 辈 的 那 套 故 事, 这 种 情 形 已 经 延 续 了 好 几 百 年 了, 千 千 万 万 的 人 只 为 混 一 口 饭 而 连 牲 畜 都 不 如, 他 们 担 惊 害 怕, 所 处 的 环 境 惨 痛 牲 畜 般 的 恐 惧 繁 重 的 劳 动 饥 饿 寒 冷, 这 一 切 都 像 雪 崩 一 样 压 了 下 来, 堵 死 了 他 们 通 往 精 神 活 动 的 条 条 道 路, 而 精 神 活 动 正 是 人 和 牲 畜 的 区 别 所 在, 也 是 使 人 值 得 生 活 下 去 的 唯 一 东 西 您 可 以 用 医 院 和 学 校 去 帮 助 他 们, 但 是 您 却 无 法 从 根 本 上 解 除 他 们 的 桎 梏, 反 而 加 深 了 他 们 被 奴 役 的 状 态, 因 为 正 是 您 给 他 们 的 生 活 里 带 来 了 新 的 迷 信, 给 他 们 增 添 了 所 需 求 的 项 目 更 何 况 为 了 买 发 泡 膏 和 书 本 他 们 还 得 向 地 方 自 治 局 支 付 钱, 这 就 更 加 重 了 他 们 的 负 担 了 我 不 想 和 您 争 论, 莉 达 放 下 报 纸 说, 我 已 经 听 过 好 多 次 这 样 的 话 了, 我 只 想 对 您 说 一 句 : 人 是 不 能 揣 起 手 来 坐 着 不 动 的 不 错, 我 们 并 不 可 能 拯 救 人 类, 而 且 还 在 许 多 方 面 犯 102

105 了 错 误, 不 过 我 们 是 在 做 我 们 所 应 该 做 的 事, 那 我 们 就 是 对 的 有 文 明 的 人 认 为 最 崇 高 最 神 圣 的 任 务 就 在 于 为 人 民 服 务, 我 们 所 做 的 就 是 在 尽 力 为 人 民 服 务 可 能 您 不 满 意 于 这 样 的 说 法, 可 是 话 又 说 回 来 了, 一 个 人 所 做 的 事 是 不 能 叫 人 人 都 满 意 的 您 说 得 对, 莉 达, 说 得 太 对 了 母 亲 说 莉 达 在 座 时, 她 总 是 有 些 胆 怯, 一 边 讲 话 还 一 边 不 安 地 瞧 着 她, 生 怕 自 己 说 错 了 什 么 反 驳 她 的 话 就 更 不 说 了, 总 是 表 示 同 意 她 所 说 的 一 切 : 说 得 对, 莉 达, 说 得 对 教 农 民 认 字, 为 他 们 开 设 医 疗 所, 给 他 们 看 思 想 深 刻 而 文 笔 粗 俗 的 书, 这 些 既 不 能 消 除 他 们 的 愚 昧, 也 不 能 降 低 他 们 的 死 亡 率, 就 像 窗 子 里 的 光 永 远 也 照 不 亮 广 大 的 花 园 一 样, 我 说, 其 实 您 并 没 有 给 他 们 任 何 的 好 处 您 干 预 这 些 人 生 活 的 结 果, 无 非 是 制 造 了 新 的 需 求, 新 的 劳 动 方 式 而 已 哎 呀, 我 的 上 帝, 可 是 您 要 知 道, 人 总 是 要 做 事 的! 莉 达 懊 恼 地 不 耐 烦 地 说 我 们 需 要 做 的 是 把 人 从 繁 重 的 体 力 劳 动 中 解 放 出 来, 我 说, 必 须 解 除 他 们 的 枷 锁, 给 他 们 留 下 喘 息 的 空 隙, 让 他 们 不 至 于 一 辈 子 守 在 炉 灶 和 洗 衣 盆 的 旁 边, 守 在 田 野 上, 以 有 时 间 考 虑 上 帝, 考 虑 灵 魂, 从 而 更 广 泛 地 发 挥 他 们 的 精 神 能 力 每 个 人 的 使 命 就 在 于 探 讨 真 理 和 生 活 意 义, 在 于 精 神 活 动 等 到 他 们 不 必 要 进 行 粗 笨 的 牲 畜 般 的 劳 动, 等 到 他 们 感 到 自 由 时, 那 您 就 会 看 出 那 些 书 本 和 药 房 是 多 么 的 嘲 弄 人 了 人 一 旦 认 识 到 自 己 的 真 正 使 命, 那 么 就 只 有 宗 教 科 学 艺 术 才 能 够 满 足 他, 而 并 非 那 些 无 聊 的 东 西 解 除 他 们 的 劳 动! 莉 达 冷 笑 道, 难 道 您 觉 得 这 是 可 能 的 吗? 是 可 能 的 您 就 可 以 分 担 一 份 他 们 的 劳 动 如 果 我 们 大 家, 包 括 城 市 和 乡 村 的 居 民 们 全 都 同 意 : 凡 是 用 来 满 足 人 类 生 理 需 要 而 耗 费 的 劳 动 均 摊 给 每 个 人, 那 每 个 人 的 劳 动 时 间 可 能 只 有 两 三 个 钟 头 就 够 了 请 您 设 想 一 下, 如 果 我 们 大 家, 也 就 是 富 人 和 穷 人, 每 天 只 工 作 三 个 小 时, 那 我 们 其 余 的 时 间 就 可 以 空 闲 下 来 您 再 设 想 一 下, 如 果 我 们 发 明 机 器 来 代 替 劳 动, 再 极 力 把 我 们 需 求 的 项 目 降 到 最 低 限 度, 我 们 可 以 锻 炼 我 们 自 己, 可 以 锻 炼 我 们 的 孩 子, 让 他 们 不 怕 寒 冷 和 饥 饿, 让 我 们 不 至 于 像 安 娜 佩 拉 格 娅 玛 芙 拉 那 样 经 常 为 自 己 的 健 康 而 发 抖 请 您 设 想 一 下, 如 果 我 们 不 医 病, 不 开 烟 厂 酿 酒 厂 药 房, 那 我 们 又 会 剩 下 多 少 空 闲 的 时 间 呢! 我 们 大 家 就 可 以 把 这 种 空 闲 时 间 献 给 科 学 和 艺 术, 就 像 整 个 村 社 的 农 民 一 齐 出 动 去 薏 菇 一 样, 我 们 大 家 也 可 以 齐 心 协 力 地 去 探 求 真 理 和 生 活 的 意 义, 那 么, 我 相 信 人 们 很 快 就 会 发 现 真 理 的, 也 会 很 快 就 摆 脱 对 于 死 亡 的 恐 惧 的, 甚 至 会 摆 脱 死 亡 不 过, 您 所 说 的 话 是 自 相 矛 盾 的, 莉 达 说, 您 说 科 学 和 文 艺, 可 是 您 又 反 对 识 字 103

106 我 反 对 的 是 在 只 有 酒 店 的 招 牌 和 偶 尔 有 几 本 看 不 懂 的 书 的 情 况 下 教 人 识 字, 这 样 的 识 字 从 留 里 克 的 时 代 起 就 延 续 下 来 了, 果 戈 理 的 彼 得 鲁 希 加 早 就 会 读 书 了, 可 是 乡 村 呢? 留 里 克 的 时 代 是 什 么 样 子, 现 在 还 是 什 么 样 子 人 民 需 要 的 不 是 识 字, 而 是 广 泛 地 发 挥 精 神 能 力 和 自 由 需 要 的 也 不 是 小 学, 而 是 大 学 可 是, 您 也 反 对 医 学 啊 是 的, 只 有 在 以 疾 病 作 为 自 然 现 象 加 以 研 究 时 我 们 才 需 要 医 学, 而 不 是 在 医 病 的 时 候 如 果 真 的 要 谈 医 治, 那 么 要 医 治 的 也 并 不 是 疾 病, 而 应 该 是 病 因 消 除 了 主 要 的 病 因, 也 就 是 体 力 劳 动, 那 就 不 会 有 什 么 病 了 我 是 不 承 认 治 病 的 科 学 的, 我 激 动 地 继 续 说, 科 学 和 艺 术, 如 果 它 是 真 正 的 科 学 和 艺 术, 那 就 不 是 致 力 于 局 部 的 目 标, 不 是 致 力 于 暂 时 的 目 标, 而 是 致 力 于 永 恒 而 普 遍 的 目 标 它 们 探 索 上 帝 和 灵 魂, 寻 求 真 理 和 生 活 意 义, 如 果 把 它 们 同 当 代 的 怨 恨 和 贫 困 结 合 在 一 起, 同 图 书 室 和 药 房 结 合 在 一 起, 那 反 而 会 使 他 们 的 生 活 更 加 复 杂, 也 从 而 加 重 了 他 们 的 生 活 负 担 我 们 有 许 多 药 剂 师 律 师 医 师, 识 字 的 人 也 越 来 越 多, 然 而 数 学 家 哲 学 家 诗 人 生 物 学 家 却 完 全 没 有 了 人 的 全 部 精 神 力 量 全 部 智 慧 都 用 在 了 满 足 转 眼 就 过 去 的 暂 时 的 需 要 上 了 作 家 画 家 科 学 家 都 在 紧 张 地 工 作, 在 他 们 的 努 力 下, 人 们 的 生 活 越 来 越 舒 适 了, 物 质 方 面 的 需 求 也 在 增 加, 可 是 真 理 却 越 来 越 远 了, 人 像 仍 然 是 最 残 暴 最 卑 劣 的 野 兽, 整 个 局 势 趋 向 于 人 类 的 退 化, 永 远 失 去 一 切 生 活 的 能 力 在 这 种 条 件 下, 画 家 的 生 活 就 没 有 什 么 意 义 了, 他 们 越 有 才 能, 他 们 的 地 位 就 越 古 怪, 越 不 可 以 被 理 解 因 为 仔 细 考 虑 一 下, 原 来 他 们 的 工 作 是 供 残 暴 卑 劣 的 野 兽 消 遣 我 现 在 不 想 工 作, 将 来 也 不 愿 工 作 我 什 么 都 不 需 要, 就 让 这 个 世 界 掉 到 地 狱 里 去 吧! 米 修 司, 你 还 是 出 去 吧, 莉 达 对 妹 妹 说, 显 然 她 认 为 我 的 话 对 那 样 年 轻 的 姑 娘 是 有 害 的 叶 尼 娅 凄 凉 地 看 了 一 眼 姐 姐 和 母 亲, 然 后 走 出 去 了 凡 是 企 图 为 自 己 的 漠 不 关 心 辩 解 的 人, 总 是 会 说 这 一 类 的 漂 亮 话 的, 莉 达 说, 因 为 否 定 医 院 和 学 校 要 比 治 病 和 教 书 容 易 得 多 说 得 对, 莉 达, 说 得 对, 母 亲 赞 同 道 您 口 口 声 声 说 您 不 想 工 作 了, 莉 达 继 续 说, 显 然, 您 对 您 的 工 作 估 价 是 很 高 的 那 我 们 就 不 要 再 争 吵 下 去 了, 我 们 是 永 远 也 谈 不 到 一 块 去 的, 因 为 您 刚 才 就 鄙 夷 地 评 价 过 图 书 室 和 药 房, 但 是 即 使 设 备 极 不 完 善, 我 也 认 为 它 们 高 于 世 界 上 的 一 切 风 景 画 说 完, 她 立 刻 转 过 脸 去 对 着 母 亲, 用 完 全 不 同 的 口 气 说 : 自 从 到 我 们 这 儿 来 过 以 后, 公 爵 瘦 多 了, 模 样 也 发 生 了 大 的 变 化, 他 们 要 把 他 送 到 维 琪 去 104

107 她 对 她 母 亲 谈 起 公 爵 的 事, 是 因 为 不 想 跟 我 说 话 她 的 脸 色 通 红, 为 了 掩 盖 自 己 的 激 动, 她 像 近 视 眼 那 样 弯 下 腰 凑 近 桌 子, 做 出 看 报 的 样 子 如 果 我 再 坐 下 去 的 话, 就 会 惹 人 不 高 兴 的 于 是, 我 就 告 辞 回 家 去 了 4 外 面 安 静 的 很, 池 塘 对 面 的 村 民 已 经 睡 熟 了, 看 不 见 一 点 灯 火, 只 有 繁 星 的 淡 光 映 衬 在 池 塘 的 水 面 上 叶 尼 娅 站 在 雕 着 狮 子 的 大 门 旁, 她 是 在 等 我, 为 了 送 我 一 程 村 民 们 都 睡 了, 我 对 她 说, 极 力 想 在 黑 地 里 看 清 她 的 脸, 可 是 却 看 到 一 对 悲 伤 的 黑 眼 睛 瞧 着 我 酒 店 老 板 和 偷 马 贼 也 都 安 然 地 睡 着 了, 而 我 们 这 些 上 流 的 人 却 互 相 争 吵 不 休 那 是 八 月 间 的 一 个 夜 晚, 这 个 夜 晚 有 些 忧 郁, 这 是 因 为 秋 意 已 经 很 深 了 月 亮 钻 出 紫 红 的 云 朵, 稍 微 照 亮 了 道 路 和 两 旁 乌 黑 的 冬 麦 田, 天 空 常 有 星 星 坠 落 下 来 叶 尼 娅 跟 我 并 排 走 在 道 路 上, 她 极 力 不 去 看 天 空, 免 得 看 到 让 她 害 怕 的 陨 落 的 星 星 我 觉 得 您 说 得 很 对, 由 于 夜 间 的 潮 气, 她 有 些 冷 得 发 抖 地 说, 如 果 人 们 都 能 共 同 献 身 于 精 神 活 动, 那 么 他 们 不 久 就 会 了 解 一 切 的 当 然 了 因 为 我 们 是 高 级 生 物, 如 果 我 们 真 正 认 清 了 人 类 天 才 的 力 量 只 是 为 了 高 尚 的 目 标 生 活, 那 我 们 就 会 变 得 和 天 神 一 样 可 是, 这 种 事 是 永 远 也 不 会 发 生 的, 人 类 正 在 退 化, 连 天 才 的 影 子 也 不 会 有 的 他 们 已 经 远 离 了 大 门, 叶 尼 娅 这 时 停 住 了 脚 步, 匆 匆 与 我 握 了 一 下 手 她 身 上 只 穿 着 一 件 衬 衫, 冷 得 缩 起 脖 子, 颤 抖 着 说 : 晚 安, 您 明 天 再 来 吧 一 想 到 对 自 己 和 别 人 都 不 满 意, 总 是 一 个 人 在 生 闷 气, 我 就 害 怕 起 来, 也 极 力 不 去 看 那 些 陨 落 的 星 星 您 再 陪 我 一 会 儿 好 吗, 我 说, 我 求 求 您 了 我 是 爱 叶 尼 娅 的 我 之 所 以 爱 她, 大 概 是 因 为 她 总 是 接 我 和 送 我, 她 总 是 温 柔 热 情 地 瞧 着 我 她 的 细 长 的 脖 子 她 的 瘦 弱 的 胳 膊 她 的 苍 白 的 脸, 就 连 她 的 娇 弱 她 的 闲 散 和 她 的 书, 都 是 多 么 美 丽 动 人! 至 于 智 慧 吗? 我 倒 不 能 断 定 她 有 什 么 不 同 寻 常 的 智 慧, 不 过 我 倒 欣 赏 她 的 眼 界 开 阔, 这 也 许 是 因 为 她 的 想 法 总 是 跟 严 峻 美 丽 而 又 不 喜 欢 我 的 莉 达 不 同 吧 因 为 我 是 一 个 画 家, 而 且 我 很 有 绘 画 的 才 能, 这 一 切 征 服 了 叶 尼 娅 的 心 我 只 是 想 着 为 她 一 个 人 绘 画, 还 把 她 幻 想 成 我 小 小 的 皇 后, 让 她 和 我 一 块 儿 去 占 领 那 些 田 野 迷 雾 彩 霞 和 树 木, 去 占 领 那 美 妙 迷 人 的 大 自 然 您 就 再 留 一 会 儿 吧, 我 恳 求 地 说, 我 求 求 您 了 105

108 我 脱 掉 了 身 上 的 大 衣, 给 叶 尼 娅 披 在 肩 膀 上, 她 担 心 穿 着 男 人 的 大 衣 显 得 可 笑 而 又 难 看, 就 笑 着 把 它 扔 在 了 地 上 这 时 候 我 就 会 抱 住 她, 不 住 地 吻 着 她 的 肩 膀 她 的 脸 和 她 的 手 明 天 见! 她 轻 声 说 道 仿 佛 怕 侵 犯 了 夜 晚 的 宁 静 似 的 她 又 拥 抱 着 我 说 : 我 们 一 家 人 之 间 是 从 没 有 彼 此 的 秘 密 的, 我 要 马 上 回 去 告 诉 妈 妈 和 姐 姐 这 真 是 太 可 怕! 妈 妈 倒 没 什 么, 妈 妈 是 喜 欢 您 的, 可 是 莉 达 就 不 同 了! 说 完, 她 就 朝 大 门 口 跑 去 了, 嘴 里 喊 道 : 再 见! 叶 尼 娅 回 家 去 了, 而 我 却 不 想 回 家, 再 说 我 也 没 有 必 要 急 着 回 家 我 犹 豫 不 定 地 站 了 一 会 儿, 然 后 慢 吞 吞 地 退 了 回 去, 想 再 看 看 她 住 的 那 所 可 爱 的 纯 朴 的 古 老 的 房 子 阁 楼 上 的 窗 子 像 眼 睛 似 的 瞧 着 我, 好 像 什 么 事 情 都 了 解 似 的 我 走 过 露 台, 来 到 了 网 球 场 的 旁 边, 摸 着 黑 坐 在 了 老 榆 树 底 下 的 一 张 长 凳 上, 从 那 儿 可 以 瞧 见 那 所 房 子 米 修 司 就 住 在 阁 楼 里, 先 是 明 亮 的 光 从 那 儿 的 窗 子 里 射 出 来, 后 来 又 变 成 了 柔 和 的 绿 色, 那 是 因 为 在 灯 的 外 面 加 了 一 个 罩 子 叶 尼 娅 的 身 影 在 移 动 我 充 满 了 一 腔 的 温 情, 对 自 己 很 是 满 意, 我 满 意 的 是 我 还 能 够 爱 人, 能 够 入 迷, 同 时 我 又 觉 得 不 自 在 起 来, 因 为 我 想 到 了 离 我 几 步 远 的 那 所 房 子 里 同 时 也 住 着 莉 达, 她 是 不 喜 欢 我 的, 也 许 还 有 些 痛 恨 我 我 坐 在 长 凳 上, 一 直 等 着, 想 着 叶 尼 娅 会 不 会 出 来 我 细 心 地 倾 听 着, 仿 佛 阁 楼 里 有 人 在 谈 话 似 的 一 个 钟 头 过 去 了, 房 间 里 的 绿 色 的 光 熄 灭 了, 人 影 也 看 不 见 了 月 亮 高 高 地 停 在 房 子 的 上 空, 照 亮 了 沉 睡 的 花 园 和 小 径 大 丽 花 和 玫 瑰 花 在 房 子 前 面 的 花 坛 里 怒 放, 似 乎 都 是 一 种 颜 色 天 气 变 冷 了, 我 就 走 出 了 花 园, 拾 起 了 在 路 上 的 大 衣, 不 慌 不 忙 地 回 家 去 了 第 二 天 午 饭 后, 我 又 来 到 了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的 家 里 通 往 花 园 里 的 玻 璃 门 敞 开 着, 我 坐 在 了 露 台 上, 等 着 随 时 都 会 从 花 坛 后 面 走 到 网 球 场 上 来 的 叶 尼 娅, 或 者 她 会 在 一 条 林 荫 道 上 出 现, 或 者 她 说 话 的 声 音 会 从 房 间 里 传 出 来 后 来 我 走 进 了 客 厅, 又 走 进 了 饭 厅, 却 连 一 个 人 影 也 没 有 看 到 我 从 饭 厅 里 出 来, 通 过 一 条 长 过 道 来 到 前 厅, 然 后 又 退 了 回 去 过 道 上 有 好 几 个 门 口, 莉 达 的 说 话 声 从 其 中 的 一 扇 门 里 响 了 起 来 上 帝 送 给 乌 鸦 她 拖 着 长 音 大 声 地 说, 大 概 是 在 教 人 默 写, 上 帝 送 给 乌 鸦 一 小 块 干 酪 是 谁 呀? 她 听 见 我 的 脚 步 声, 忽 然 叫 道 是 我 哦! 对 不 起, 我 正 在 教 达 霞 功 课, 不 能 出 来 见 您 叶 卡 捷 琳 娜 帕 夫 罗 夫 娜 在 花 园 里 吗? 不 在, 今 天 早 晨 她 同 叶 尼 娅 一 起 去 平 扎 省 我 的 姨 母 家 里 了, 并 且 她 们 今 年 冬 天 大 概 会 106

109 出 国 她 沉 吟 一 下, 又 补 充 道, 上 帝 送 给 乌 鸦 一 小 块 干 酪 写 完 了 吗? 我 走 到 前 厅, 大 脑 一 片 空 白, 站 在 那 儿 眺 望 着 池 塘, 眺 望 着 村 子, 莉 达 的 声 音 又 传 到 了 我 的 耳 朵 里 来 : 一 小 块 干 酪 上 帝 送 给 乌 鸦 一 小 块 干 酪 我 顺 着 第 一 次 到 这 儿 来 的 路 走 出 庄 园, 只 是 顺 序 刚 好 相 反 : 先 从 院 子 走 进 花 园, 经 过 正 房 之 后, 再 顺 着 椴 树 的 林 荫 道 走 去 在 那 儿, 一 个 小 男 孩 追 上 了 我, 他 交 给 我 一 封 短 信 信 上 写 道 : 我 已 经 把 我 们 的 一 切 都 告 诉 姐 姐 了, 她 要 求 我 和 您 分 手, 我 是 不 能 违 拗 她 而 让 她 伤 心 的 求 上 帝 赐 给 您 幸 福, 请 您 原 谅 我 吧 但 愿 您 知 道 我 和 妈 妈 离 去 后, 不 会 哭 得 那 么 悲 伤! 后 来 我 又 来 到 那 条 云 杉 的 幽 暗 的 林 荫 道 坍 倒 的 栅 栏 田 野 上, 黑 麦 在 开 花, 秧 鸡 在 鸣 叫, 还 有 母 牛 和 腿 上 套 着 绊 绳 的 马 在 徘 徊 高 坡 上 已 经 生 出 了 绿 油 油 的 冬 麦 我 的 心 头 有 些 清 醒 了, 不 由 得 为 我 在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家 里 讲 过 的 那 些 话 而 感 到 害 臊, 我 又 像 以 前 那 样 感 到 生 活 的 乏 味 了 我 回 到 家 里, 收 拾 好 行 李, 决 定 当 天 傍 晚 就 动 身 去 彼 得 堡 此 后, 我 就 再 也 没 有 见 过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的 家 人 不 久 以 前, 我 动 身 去 了 克 里 米 亚, 在 火 车 上 正 好 遇 见 了 别 洛 库 罗 夫 他 还 是 穿 着 像 先 前 那 样 的 腰 部 带 褶 的 长 外 衣 和 绣 花 衬 衫, 等 到 我 问 起 他 的 身 体 状 况 时, 他 就 回 答 说 : 托 福 托 福 我 们 谈 了 起 来, 他 说 他 已 经 卖 掉 了 那 座 庄 园, 另 外 又 买 了 一 处 小 一 点 的, 房 主 写 的 是 柳 博 芙 伊 万 诺 夫 娜 关 于 沃 尔 恰 尼 诺 娃 一 家 的 事, 他 讲 得 并 不 多 他 说 莉 达 仍 然 住 在 谢 尔 科 夫 卡, 她 一 直 在 学 校 里 教 儿 童 读 书 她 逐 渐 地 在 她 的 四 周 聚 合 了 一 群 同 情 她 的 人, 组 成 一 个 强 有 力 的 组 织, 并 在 最 近 一 次 地 方 自 治 局 的 选 举 中 击 败 了 一 直 把 全 县 把 持 在 手 心 里 的 巴 拉 京 至 于 叶 尼 娅, 别 洛 库 罗 夫 只 告 诉 我 说 她 并 没 有 住 在 家 里, 也 不 知 到 哪 儿 去 了 我 开 始 渐 渐 地 忘 掉 那 所 带 阁 楼 的 房 子 了, 只 是 在 偶 尔 绘 画 或 者 读 书 的 时 候, 会 忽 然 想 起 那 窗 子 里 的 绿 色 灯 光, 有 时 也 会 想 起 那 天 晚 上 我 这 个 堕 入 情 网 的 人 是 如 何 走 回 家 的 更 加 少 有 的 某 些 时 候, 孤 独 一 直 在 煎 熬 着 我, 我 满 心 凄 凉, 不 由 得 模 模 糊 糊 地 想 起 了 往 事, 不 知 什 么 原 因, 我 渐 渐 地 开 始 觉 得 叶 尼 娅 也 在 想 我, 等 我, 终 有 一 天 我 们 会 再 见 面 的 米 修 司, 你 在 哪 里 啊? 107

110 14 万 卡 三 个 月 前, 九 岁 的 男 孩 万 卡 茹 科 夫 被 送 到 靴 匠 阿 利 亚 兴 的 铺 子 里 来 做 学 徒 圣 诞 节 的 前 夜, 他 并 没 有 上 床 睡 觉 而 是 等 到 老 板 夫 妇 和 师 傅 们 出 去 做 晨 祷 后, 从 老 板 的 柜 子 里 取 出 一 支 安 着 锈 笔 尖 的 钢 笔 和 一 小 瓶 墨 水, 然 后 他 在 自 己 的 面 前 铺 平 一 张 被 揉 皱 了 的 白 纸, 写 起 字 来 他 战 战 兢 兢 地 回 过 头 去 看 了 好 几 次 门 口 和 窗 子 才 写 下 了 第 一 个 字, 他 不 时 地 斜 起 眼 睛 瞟 一 眼 乌 黑 的 圣 像, 还 有 那 两 旁 摆 满 鞋 楦 头 的 架 子 那 张 纸 铺 在 一 条 长 凳 上, 他 自 己 则 跪 在 长 凳 的 前 面 亲 爱 的 爷 爷, 康 斯 坦 丁 马 卡 雷 奇! 他 写 道, 您 的 孙 子 在 给 你 写 信 祝 您 圣 诞 节 快 乐, 求 上 帝 保 佑 您 万 事 如 意 我 的 爹 娘 都 没 了, 可 只 剩 下 你 一 个 亲 人 了 万 卡 抬 起 头 来 看 着 乌 黑 的 窗 子, 窗 上 映 着 他 的 身 影 他 想 起 祖 父 康 斯 坦 丁 马 卡 雷 奇 的 生 动 模 样, 他 是 地 主 席 瓦 列 夫 家 的 守 夜 人, 是 一 个 矮 小 精 瘦 却 又 异 常 矫 健 灵 活 的 小 老 头, 大 约 有 六 十 五 岁, 满 面 的 笑 容 里 映 出 一 双 醉 眼 白 天 他 睡 在 仆 人 的 厨 房 里, 有 时 还 会 跟 厨 娘 们 开 玩 笑, 夜 里 时, 他 就 穿 上 肥 大 的 羊 皮 袄, 在 庄 园 的 四 周 不 住 地 敲 着 梆 子, 坚 守 巡 逻 的 任 务 他 的 身 后 经 常 跟 着 两 条 耷 拉 着 脑 袋 的 狗, 一 条 是 叫 做 卡 什 坦 卡 的 老 母 狗, 一 条 叫 泥 鳅 泥 鳅 的 外 号 来 历 是 因 为 它 的 毛 是 全 黑 的, 而 且 身 子 也 细 长, 像 是 一 只 黄 鼠 狼 这 泥 鳅 倒 是 异 常 温 顺 亲 热 的, 不 论 见 到 自 家 人 还 是 见 到 外 人, 它 一 概 用 含 情 脉 脉 的 目 光 瞧 着 对 方 然 而 它 却 是 靠 不 住 的, 在 它 的 温 和 的 背 后 也 隐 藏 着 极 其 狡 猾 的 一 面 哪 条 狗 也 不 比 它 善 于 抓 住 机 会, 他 总 是 悄 悄 地 溜 到 人 的 身 旁, 猛 地 在 腿 肚 子 上 咬 上 一 口, 或 者 钻 进 冷 藏 室 去, 或 者 去 偷 吃 农 民 的 鸡 它 的 后 腿 已 经 不 止 一 次 被 别 人 打 断 了, 有 两 次 人 们 还 索 性 把 它 吊 起 来 打, 几 乎 被 打 了 个 半 死, 不 过 它 又 养 好 了 伤, 活 下 来 了 眼 下 自 己 的 祖 父 一 定 站 在 了 大 门 口, 肯 定 会 眯 着 他 那 双 细 眼 睛 看 着 乡 村 教 堂 的 通 红 的 窗 子, 跺 着 穿 高 统 毡 靴 的 脚 和 仆 人 们 在 开 玩 笑 他 的 梆 子 总 是 挂 在 腰 带 上 的, 冻 得 他 不 时 地 拍 手, 他 缩 起 脖 子 一 会 儿 在 厨 娘 身 上 拧 一 下, 一 会 儿 在 女 仆 身 上 捏 一 把, 还 发 出 苍 老 的 笑 声 咱 们 来 吸 点 鼻 烟 吧, 好 不 好? 祖 父 说 着 就 会 把 他 的 鼻 烟 盒 送 到 那 些 女 人 的 跟 前 女 人 们 闻 了 点 鼻 烟 后, 就 会 不 住 地 打 喷 嚏 祖 父 则 乐 开 了 花, 发 出 一 串 快 活 的 笑 声, 并 嚷 道 : 赶 快 擦 掉 啊, 否 则, 就 会 冻 在 鼻 子 上 的! 108

111 他 也 给 狗 闻 鼻 烟, 卡 什 坦 卡 就 皱 着 鼻 子 打 喷 嚏, 还 会 委 委 屈 屈 地 走 到 一 旁 为 了 表 示 恭 顺, 泥 鳅 就 没 有 打 喷 嚏, 只 是 摇 着 尾 巴 天 气 真 是 好 极 了, 空 气 没 有 一 丝 的 动, 清 新 极 了 夜 色 已 经 黑 暗 了, 可 是 整 个 村 里 的 白 房 顶 里 冒 着 一 缕 缕 烟 来, 还 有 披 着 重 霜 而 变 成 银 白 色 的 树 木 和 雪 堆, 这 一 切 都 能 看 得 清 楚 繁 星 布 满 了 整 个 天 空, 天 河 清 楚 地 显 现 出 来, 就 好 像 有 人 在 过 节 以 前 把 它 擦 洗 过 似 的 万 卡 叹 了 一 口 气, 用 钢 笔 蘸 了 一 点 墨 水, 继 续 写 道 : 昨 天 我 挨 打 了, 老 板 揪 着 我 的 头 发 把 我 拉 到 了 院 子 里, 并 拿 师 傅 们 干 活 用 的 皮 条 狠 狠 地 抽 打 我, 怪 我 在 摇 他 们 摇 篮 里 的 小 娃 娃 时 不 小 心 睡 着 了 上 个 星 期, 老 板 娘 让 我 杀 一 条 青 鱼, 只 因 为 我 是 从 尾 巴 上 动 手 收 拾 的, 她 就 一 把 抓 过 那 条 青 鱼, 用 鱼 头 直 戳 我 的 脸 师 傅 们 也 总 是 耍 弄 我, 打 发 我 到 小 酒 店 里 去 给 他 们 打 酒, 怂 恿 我 偷 老 板 的 黄 瓜, 结 果 我 老 是 挨 老 板 的 打, 他 随 手 抓 到 什 么 就 用 什 么 打 我 吃 食 当 然 是 什 么 也 没 有 的 早 晨 只 吃 几 片 面 包, 午 饭 喝 点 稀 粥, 晚 上 还 是 面 包, 至 于 白 菜 汤 啦, 茶 啦, 只 有 老 板 和 老 板 娘 才 可 以 大 喝 特 喝 老 板 让 我 睡 在 过 道 里, 只 要 他 们 的 小 娃 娃 一 哭, 我 就 得 一 个 劲 地 摇 摇 篮, 根 本 就 不 能 睡 觉 亲 爱 的 爷 爷, 求 您 发 发 上 帝 那 样 的 慈 悲 把 我 带 走 吧, 让 我 回 到 家, 回 到 村 子 里 去 吧, 我 再 也 熬 不 住 了 我 给 你 磕 头 了, 我 会 永 远 向 上 帝 为 你 祷 告 的, 赶 快 带 我 离 开 这 儿 吧, 否 则 我 就 要 死 了 万 卡 嘴 角 一 撇, 用 黑 黑 的 拳 头 揉 了 揉 眼 睛, 就 抽 抽 搭 搭 地 哭 了 起 来 我 可 以 给 你 搓 碎 烟 叶, 他 接 着 写 道, 可 以 为 你 祷 告 上 帝, 要 是 我 做 错 了 事, 你 就 只 管 抽 我 好 的, 就 像 抽 西 多 尔 的 山 羊 那 样 如 果 你 认 为 没 活 让 我 干, 那 就 让 我 去 求 总 管 看 在 基 督 的 面 上 让 我 去 给 他 擦 皮 靴, 或 者 替 菲 德 卡 去 做 牧 童 亲 爱 的 爷 爷, 我 实 在 是 熬 不 下 去 了, 我 面 前 的 只 有 一 条 死 路 啊 我 本 想 自 己 跑 回 村 子 的, 可 是 我 又 没 有 皮 靴, 我 是 怕 冷 的 等 我 长 大 了, 我 肯 定 会 报 答 您 的 大 恩 的, 我 会 养 活 你, 不 许 别 人 欺 侮 你, 等 你 死 了, 我 也 会 为 您 祷 告, 求 上 帝 让 你 的 灵 魂 安 息, 就 像 我 为 我 的 妈 妈 佩 拉 格 娅 祷 告 一 样 莫 斯 科 虽 然 是 一 个 大 城 市, 可 是 房 屋 却 全 是 老 爷 们 的 马 倒 是 不 少, 可 却 没 有 羊, 狗 也 不 怎 么 凶 这 儿 的 孩 子 从 不 举 着 星 星 走 来 走 去, 唱 诗 班 也 不 允 许 人 们 随 便 地 参 加 唱 歌 有 一 次, 我 在 一 家 铺 子 的 橱 窗 里 看 见 了 一 些 钓 钩, 钓 丝 都 安 好 了, 可 以 钓 各 式 各 样 的 鱼, 有 一 个 钓 钩 甚 至 可 以 经 得 起 一 条 一 普 特 重 的 大 鲶 鱼 呢 我 还 看 见 几 家 铺 子 摆 着 各 式 各 样 的 枪, 跟 老 爷 的 枪 几 乎 一 样, 每 支 枪 恐 怕 要 卖 一 百 卢 布 吧 肉 铺 里 有 松 鸡, 有 兔 子, 还 有 野 乌 鸡, 可 是 铺 子 里 的 伙 计 却 不 肯 说 这 些 东 西 是 从 哪 儿 打 来 的 亲 爱 的 爷 爷, 等 到 老 爷 家 里 摆 上 挂 着 礼 物 的 圣 诞 树 时, 你 能 给 我 摘 下 一 个 用 金 纸 包 着 的 核 桃, 并 把 它 收 在 那 口 小 绿 箱 子 里 吗? 或 109

112 者 你 直 接 向 奥 莉 加 伊 格 纳 季 耶 夫 娜 小 姐 要 吧, 你 就 告 诉 她 说 是 给 万 卡 的 万 卡 叹 了 一 口 气, 声 音 有 些 发 颤, 他 凝 神 瞧 着 窗 子, 回 想 起 祖 父 总 是 带 着 孙 子 一 同 去 树 林 里 给 老 爷 家 砍 圣 诞 树, 那 时 候 的 日 子 可 真 是 快 活 啊! 祖 父 咔 咔 地 咳 嗽 着, 严 寒 把 树 木 也 冻 得 咔 咔 地 响, 万 卡 就 调 皮 地 学 他 们 的 样 子, 也 装 作 咔 咔 地 叫 祖 父 往 往 会 在 砍 树 以 前 吸 上 一 袋 烟, 再 闻 很 长 时 间 的 鼻 烟, 讪 笑 着 冻 僵 的 万 卡 那 些 做 圣 诞 树 用 的 小 云 杉 都 披 着 一 层 白 霜, 站 在 那 儿 一 动 不 动, 好 像 等 着 看 它 们 谁 先 死 掉 似 的 突 然, 不 知 从 哪 儿 跑 来 了 一 只 野 兔, 像 箭 似 的 窜 过 雪 堆 祖 父 会 忍 不 住 叫 道 : 抓 住 它, 抓 住 它 快 抓 住 它! 嘿, 真 是 短 尾 巴 鬼! 砍 倒 的 云 杉 被 祖 父 拖 到 了 老 爷 的 家 里, 大 家 于 是 就 动 手 装 点 它 最 忙 碌 的 是 万 卡 所 喜 爱 的 奥 莉 加 伊 格 纳 季 耶 夫 娜 小 姐 当 万 卡 的 母 亲 佩 拉 格 娅 还 活 着 时, 她 就 在 老 爷 的 家 里 做 女 仆, 奥 莉 加 伊 格 纳 季 耶 夫 娜 经 常 会 给 万 卡 糖 果 吃, 闲 着 没 事 时 也 会 教 他 念 书 写 字 数 数, 从 一 数 到 一 百, 甚 至 还 教 过 他 跳 卡 德 里 尔 舞 可 是 佩 拉 格 娅 死 了 之 后, 孤 儿 万 卡 就 被 送 到 仆 人 的 厨 房, 和 他 的 祖 父 住 在 了 一 起, 后 来 又 被 从 厨 房 送 到 了 莫 斯 科 的 靴 匠 铺 子 里 你 快 点 来 吧, 我 亲 爱 的 爷 爷, 万 卡 接 着 写 道, 求 你 看 在 基 督 和 上 帝 的 面 了 上, 带 我 离 开 这 儿 吧 你 就 可 怜 可 怜 我 这 个 不 幸 的 孤 儿 吧, 这 儿 人 人 都 打 我, 还 不 给 我 东 西 吃, 我 饿 得 要 命 啊, 还 老 是 哭, 都 气 闷 得 没 法 说 话 了 前 几 天, 老 板 用 鞋 楦 头 把 我 打 得 都 昏 倒 在 地 了, 过 了 好 长 时 间 我 才 醒 了 过 来 我 的 生 活 苦 透 了, 连 猪 狗 都 不 如 替 我 问 候 一 下 阿 廖 娜 马 车 夫, 还 有 独 眼 的 叶 戈 尔 卡, 千 万 不 要 把 我 的 手 风 琴 送 给 别 人 孙 伊 万 茹 科 夫 草 上 亲 爱 的 爷 爷, 你 快 点 来 吧 写 好 的 信 纸 被 万 卡 叠 成 四 折, 然 后 把 它 放 在 昨 天 晚 上 用 一 个 戈 比 买 来 的 信 封 里 他 稍 微 想 了 一 想, 就 用 钢 笔 蘸 着 墨 水 写 下 了 地 址 : 寄 交 乡 下 祖 父 收, 然 后 他 搔 着 头 皮, 想 了 一 想 后, 又 添 了 几 个 字 : 康 斯 坦 丁 马 卡 雷 奇 写 完 信, 他 感 到 很 满 意, 连 皮 袄 也 没 顾 上 披, 戴 上 帽 子 就 只 穿 着 衬 衫 跑 到 街 上 去 了 昨 天 晚 上 他 已 经 问 过 肉 铺 的 伙 计 了, 伙 计 告 诉 他 说, 被 丢 进 邮 筒 的 信 件 会 由 醉 醺 醺 的 车 夫 驾 着 邮 车 从 邮 筒 里 收 走, 然 后 再 分 送 到 世 界 各 地 去 万 卡 跑 到 最 近 的 一 个 邮 筒, 把 这 封 宝 贵 的 信 塞 进 了 邮 筒 里 他 怀 着 美 好 的 希 望 走 了 回 来, 过 了 一 个 钟 头, 他 就 睡 熟 了 梦 中 的 他 看 见 了 一 个 炉 灶, 祖 父 则 坐 在 炉 台 上, 一 双 光 脚 耷 拉 着, 他 正 在 给 厨 娘 们 念 信 泥 鳅 在 炉 灶 旁 边 走 来 走 去, 不 时 地 摇 着 尾 巴 110

113 15 挂 在 脖 子 上 的 安 娜 婚 礼 结 束 之 后, 连 点 清 淡 的 凉 菜 也 没 有 吃, 新 婚 夫 妇 只 是 各 自 喝 了 一 杯 酒, 便 换 了 衣 服, 赶 快 乘 坐 马 车 到 火 车 站 去 了 他 们 没 有 安 排 音 乐 和 舞 蹈, 也 没 有 举 行 欢 乐 的 结 婚 舞 会 和 晚 宴 而 是 去 了 二 百 俄 里 以 外 的 一 个 地 方 朝 圣 许 多 人 都 赞 成 他 们 的 做 法, 他 们 认 为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已 经 身 居 要 职, 年 纪 也 不 小 了, 热 闹 的 婚 礼 也 许 并 不 适 合 他 再 说 了, 一 个 五 十 二 岁 的 官 员 娶 了 一 个 刚 满 十 八 岁 的 姑 娘, 这 种 情 况 下 的 音 乐 就 会 让 人 听 着 枯 燥 乏 味 了 也 有 人 说,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是 一 个 循 规 蹈 矩 的 人, 他 去 修 道 院 朝 圣 的 原 因 在 于 : 想 让 年 轻 的 妻 子 明 白 自 己 即 使 在 婚 姻 的 问 题 上, 也 是 把 宗 教 和 道 德 放 在 第 一 位 的 人 们 都 来 送 别 这 对 新 婚 夫 妇, 同 事 们 和 亲 戚 们 都 举 着 酒 杯 站 在 那 儿, 等 着 列 车 的 开 动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是 新 娘 的 父 亲, 他 身 穿 教 员 制 服, 头 戴 高 筒 礼 帽, 已 经 喝 得 烂 醉 如 泥, 他 的 脸 色 有 些 苍 白, 不 断 地 向 车 厢 窗 口 伸 过 头 去, 恳 求 道 : 阿 纽 塔! 阿 尼 娅! 阿 尼 娅, 你 听 我 说 句 话! 阿 尼 娅 从 窗 口 探 出 头 来, 他 便 凑 近 她 的 耳 朵 小 声 地 说 了 一 句 什 么, 一 股 呛 人 的 酒 味 向 阿 尼 娅 袭 来, 哈 出 的 气 吹 入 她 的 耳 朵 结 果 她 什 么 也 没 有 听 见 他 在 她 的 胸 口 脸 上 和 手 上 画 十 字 看 到 女 儿 将 要 离 去, 他 浑 身 发 抖, 闪 闪 发 亮 的 泪 珠 儿 充 满 了 眼 眶 阿 尼 娅 的 两 个 弟 弟 彼 佳 和 安 德 留 沙 在 背 后 拽 着 他 的 制 服, 小 声 说 道 : 爸 爸, 行 啦 爸 爸, 不 要 这 样 火 车 开 动 之 后, 阿 尼 娅 看 见 她 父 亲 跟 着 车 厢 跑 了 起 来, 踉 踉 跄 跄 的, 酒 杯 里 的 酒 洒 到 了 外 面, 显 出 一 副 那 么 可 怜, 善 良, 而 又 面 带 愧 色 的 神 情 乌 拉! 他 大 声 地 喊 道 现 在, 只 剩 下 新 婚 夫 妇 两 个 人 了 站 在 车 厢 里 的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环 顾 了 一 下 四 周, 把 东 西 放 在 了 行 李 架 上 之 后 便 笑 容 可 掬 地 坐 在 了 年 轻 妻 子 的 对 面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是 一 个 中 等 身 材 的 官 员, 留 着 长 长 的 络 腮 胡 子, 并 没 有 留 唇 髭, 相 当 的 胖, 大 腹 便 便 的, 一 副 饱 食 终 日 的 样 子, 还 有 他 那 轮 廓 鲜 明 的 圆 下 巴, 看 上 去 就 像 脚 后 跟 似 的 他 动 作 缓 慢, 态 度 温 和, 举 止 庄 重 我 现 在 不 禁 想 起 了 一 件 事 情 来, 他 微 笑 着 说, 五 年 前, 科 索 罗 托 夫 获 得 了 一 枚 二 级 圣 安 娜 勋 章, 当 他 去 感 谢 上 司 大 人 时, 上 司 大 人 却 说 了 这 么 一 句 话 : 现 在, 您 已 经 有 三 个 安 111

114 娜 了 : 一 个 别 在 您 的 扣 眼 上, 两 个 挂 在 您 的 脖 子 上 我 需 要 说 明 一 下, 当 时 科 索 罗 托 夫 的 妻 子 就 叫 安 娜, 她 是 一 个 爱 吵 吵 嚷 嚷 的 轻 薄 女 人 我 希 望 在 我 获 得 二 级 安 娜 勋 章 时, 上 司 大 人 不 会 对 我 说 这 种 话 他 眯 起 了 小 眼 睛, 面 带 着 微 笑, 她 也 回 之 以 微 笑, 可 是 一 想 到 眼 前 的 这 个 人 随 时 都 会 用 他 那 湿 乎 乎 的 厚 嘴 唇 吻 自 己, 而 自 己 又 无 权 拒 绝 他, 她 便 感 到 一 阵 的 焦 虑 不 安 只 要 他 那 肥 胖 的 身 体 轻 微 一 动, 她 便 吓 得 不 行, 觉 得 又 可 恶 又 可 怕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站 了 起 来, 不 慌 不 忙 地 摘 下 了 脖 子 上 的 勋 章, 脱 掉 了 燕 尾 服, 换 上 了 睡 衣 这 样 会 更 舒 服 些, 他 说 着 便 坐 在 了 她 的 身 旁 一 回 想 起 婚 礼 上 的 情 形 她 就 觉 得 痛 苦, 她 似 乎 觉 得 宾 客 神 甫 和 教 堂 里 所 有 的 人 都 向 她 投 来 悲 伤 的 目 光, 好 像 在 疑 问 : 这 么 一 位 可 爱 漂 亮 的 姑 娘, 为 什 么, 为 什 么 一 定 要 嫁 给 这 位 年 纪 如 此 大 而 又 枯 燥 乏 味 的 先 生 呢? 今 天 早 上 时, 她 还 满 心 欢 喜 地 认 为 一 切 都 安 排 得 很 好 了, 可 是 当 婚 礼 过 后, 当 现 在 坐 在 车 厢 里 时, 她 又 觉 得 自 己 好 像 做 错 了 什 么, 好 像 受 了 欺 骗 似 的, 一 切 都 很 荒 唐 可 笑 事 情 好 像 也 是 这 样 的 : 嫁 给 了 一 个 富 翁, 可 自 己 却 仍 然 没 有 钱, 结 婚 的 礼 服 是 赊 账 定 做 的, 从 今 天 来 送 行 的 父 亲 和 两 个 弟 弟 的 脸 色 来 看, 他 们 的 手 头 已 一 文 不 名 了, 说 不 定 他 们 今 天 晚 上 就 得 饿 肚 子 那 明 天 呢? 她 好 像 感 到 父 亲 和 两 个 弟 弟 正 在 挨 饿, 正 在 忍 受 着 一 种 难 以 忍 受 的 忧 愁, 就 像 埋 葬 母 亲 后 的 第 一 个 晚 上 一 样 哦, 我 是 多 么 不 幸 啊! 她 在 心 里 想 道 我 为 什 么 会 如 此 不 幸 呢?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是 个 举 止 庄 重 不 善 于 和 女 人 打 交 道 的 人, 他 动 作 拙 笨 地 抚 摸 着 她 的 腰, 不 住 地 拍 着 她 的 肩 膀, 可 是 她 却 总 是 在 想 着 钱, 想 着 自 己 的 母 亲, 还 有 母 亲 的 死 母 亲 死 后, 作 为 中 学 习 字 课 和 图 画 课 教 员 的 父 亲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便 酗 起 酒 来, 家 境 逐 渐 陷 入 了 贫 困 两 个 弟 弟 既 穿 不 上 长 筒 皮 靴, 也 穿 不 上 胶 皮 套 靴, 父 亲 还 时 常 被 扭 送 到 民 事 调 解 法 官 那 里, 以 致 法 警 都 前 来 查 抄 家 具 了 这 是 多 么 丢 脸 啊! 阿 尼 娅 经 常 要 照 料 喝 醉 了 的 父 亲, 缝 补 两 个 弟 弟 的 袜 子, 到 市 场 上 去 买 东 西 许 多 人 夸 奖 她 年 轻 漂 亮 和 风 度 优 雅, 每 当 这 时 她 似 乎 觉 得 全 世 界 的 人 都 在 看 着 她 那 顶 廉 价 的 女 帽, 还 有 带 有 窟 窿 的 皮 靴 每 天 晚 上, 她 都 会 伤 心 落 泪, 无 论 如 何 也 摆 脱 不 掉 这 个 令 人 忐 忑 不 安 的 想 法 : 由 于 嗜 酒 成 癖, 她 的 父 亲 很 快 就 会 被 校 方 辞 退 的, 忍 受 不 了 这 种 打 击, 他 也 会 像 母 亲 那 样 死 去 的 正 在 她 苦 恼 时, 一 些 熟 识 的 太 太 们 便 开 始 出 面 张 罗 起 来, 她 们 想 为 阿 尼 娅 物 色 一 个 好 男 人 很 快 这 位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就 被 找 到 了, 虽 然 他 既 不 年 轻, 也 不 漂 亮, 但 是 却 很 有 钱 他 有 十 万 卢 布 的 存 款 在 银 行 里, 还 有 一 处 祖 传 田 庄, 而 且 这 个 循 规 蹈 矩 的 人 还 颇 受 上 112

115 司 大 人 的 赏 识 人 们 都 给 阿 尼 娅 出 主 意 说, 要 想 办 法 让 他 去 请 求 上 司 大 人 写 封 便 函 给 中 学 的 校 长 或 者 督 学, 以 避 免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被 辞 掉, 这 样 做 是 不 费 吹 灰 之 力 的 她 正 在 想 这 件 事 时, 突 然 一 阵 音 乐 声 从 窗 口 传 了 进 来, 同 时 还 有 嘈 杂 的 说 话 声 原 来, 列 车 停 在 了 一 个 小 火 车 站 上, 有 人 正 起 劲 地 在 月 台 后 面 的 人 群 中 拉 着 手 风 琴, 那 是 一 把 廉 价 的 小 提 琴 奏 出 的 吱 吱 呀 呀 的 声 音 从 一 排 高 高 的 杨 树 和 白 桦 树 的 后 面, 从 沐 浴 在 月 光 中 的 别 墅 区, 传 来 阵 阵 悠 扬 的 军 乐 声, 也 许 别 墅 里 正 在 举 行 舞 会 一 些 住 在 别 墅 里 的 人 和 每 逢 好 天 气 便 出 来 呼 吸 新 鲜 空 气 的 城 里 人, 可 能 正 在 月 台 上 溜 达 散 步 这 其 中 也 一 定 有 阿 尔 蒂 诺 夫, 因 为 他 是 整 个 别 墅 区 的 业 主, 也 是 一 个 大 富 翁, 他 是 一 个 又 高 又 胖 的 黑 发 男 人, 脸 型 很 像 亚 美 尼 亚 人, 眼 睛 向 外 突 出, 喜 欢 穿 一 身 稀 奇 古 怪 的 衣 服 他 还 经 常 穿 一 件 没 有 系 扣 子 的 衬 衫, 一 双 带 着 马 刺 高 筒 皮 靴, 肩 上 披 着 一 件 后 襟 一 直 拖 到 地 面 的 黑 斗 篷, 看 上 去 就 像 女 人 穿 的 拖 地 长 裙 两 条 猎 狗 寸 步 不 离 地 跟 在 他 的 身 后, 不 时 地 用 尖 鼻 子 嗅 着 地 面 阿 尼 娅 的 眼 里 闪 着 泪 光, 不 过 她 现 在 已 经 不 去 想 钱, 不 去 想 母 亲, 也 不 去 想 自 己 的 婚 礼 了 她 伸 出 手 和 一 些 熟 识 的 中 学 生 和 军 官 们 握 着 手, 高 兴 地 嬉 笑 着, 快 速 地 说 : 您 好! 您 过 得 怎 么 样? 走 出 车 厢 的 阿 尼 娅 站 在 两 个 车 厢 中 间 的 小 平 台 上, 月 光 沐 浴 着 她, 以 便 大 家 都 能 看 到 她 所 穿 的 那 身 华 丽 好 看 的 新 衣 服, 还 有 她 头 上 戴 着 一 顶 漂 亮 的 女 帽 我 们 为 什 么 要 停 在 这 里 呢? 她 问 这 里 要 让 站, 有 人 回 答 她 说, 在 等 一 辆 邮 车 阿 尼 娅 发 现 阿 尔 蒂 诺 夫 正 瞧 着 自 己, 阿 尔 蒂 诺 夫 是 远 近 闻 名 的 风 流 男 子 和 放 浪 汉, 她 便 卖 弄 风 情 地 眯 起 了 眼 睛, 大 声 地 说 起 了 法 语 她 的 声 音 是 那 么 悦 耳 动 听, 周 围 的 乐 声 也 变 得 无 比 悠 扬, 一 轮 明 月 倒 映 在 池 塘 里, 阿 尔 蒂 诺 夫 贪 婪 而 好 奇 地 盯 着 她, 她 突 然 感 到 快 活 起 来 火 车 开 动 了, 那 些 熟 识 的 军 官 都 举 起 手 来 向 她 行 军 礼, 她 也 伴 随 着 从 树 林 后 传 来 的 军 乐 声 哼 唱 起 波 尔 卡 舞 曲 来 她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包 厢 里, 心 里 产 生 了 一 种 将 来 自 己 必 定 会 很 幸 福 的 感 觉 这 对 新 婚 夫 妇 只 在 修 道 院 住 了 两 天 便 回 城 了, 他 们 居 住 在 一 幢 官 家 开 办 的 公 寓 里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上 班 以 后, 阿 尼 娅 便 坐 在 钢 琴 前, 有 时 因 为 无 聊 而 伤 心 抹 泪, 有 时 坐 在 沙 发 榻 上 看 小 说, 或 者 翻 看 时 髦 杂 志 午 饭 时,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吃 得 非 常 多, 而 且 边 吃 边 谈 论 任 命 调 动, 谈 论 政 治, 谈 论 奖 品 奖 章, 还 谈 到 一 个 人 应 该 努 力 工 作 并 尽 到 自 己 的 家 庭 责 任 他 还 把 宗 教 和 道 德 看 得 高 于 世 界 上 的 一 切 于 是 他 手 中 握 着 的 餐 刀 就 像 一 把 利 剑 一 样, 说 道 : 每 个 人 都 应 该 尽 到 自 己 的 责 任! 113

116 阿 尼 娅 听 到 他 的 话, 心 里 害 怕 极 了, 也 吃 不 下 东 西 了, 时 常 都 是 饿 着 肚 皮 离 开 餐 桌 的 午 饭 后, 丈 夫 就 会 躺 下 休 息, 顿 时 鼾 声 就 会 大 作, 阿 尼 娅 只 好 出 门, 前 去 看 望 自 己 的 亲 人 父 亲 和 两 个 弟 弟 打 量 了 她 几 眼, 那 神 情 有 些 特 别, 好 像 他 们 刚 刚 还 在 责 备 她 来 着, 说 她 嫁 给 一 个 自 己 并 不 喜 欢 的 既 无 聊 乏 味 又 令 人 讨 厌 的 人 只 是 为 了 金 钱 她 那 华 丽 的 衣 裙 手 上 戴 的 名 贵 镯 子, 还 有 她 那 浑 身 的 官 太 太 派 头, 都 使 他 们 感 到 屈 辱 和 拘 束 她 在 场 时, 他 们 都 有 点 放 不 开, 也 不 知 道 跟 她 说 什 么 好 不 过 他 们 却 仍 然 像 以 前 一 样 爱 她, 每 次 吃 饭 时 少 了 她, 他 们 还 觉 得 有 点 不 大 习 惯 阿 尼 娅 坐 了 下 来, 和 他 们 一 块 儿 喝 着 白 菜 汤 和 粥, 吃 着 用 羊 肉 油 煎 的 带 有 一 股 蜡 烛 味 的 土 豆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用 发 颤 的 手 给 自 己 斟 上 一 杯 酒, 贪 婪 地 一 口 气 就 喝 干 了, 接 着 他 又 斟 上 第 二 杯 第 三 杯 身 材 瘦 小 面 色 苍 白 生 着 一 双 大 眼 睛 彼 佳 和 安 德 留 沙 赶 紧 夺 走 了 他 的 酒 杯, 不 知 所 措 地 说 : 不 要 再 喝 啦, 爸 爸 您 喝 得 够 多 了, 爸 爸 阿 尼 娅 惊 慌 不 安 地 站 了 起 来, 哀 求 着 父 亲 不 要 再 喝 了 可 是 他 却 忽 然 火 冒 三 丈, 用 拳 头 敲 打 着 桌 子, 大 声 嚷 道 : 谁 也 不 许 来 管 束 我! 顽 皮 的 小 男 孩! 讨 厌 的 小 女 孩! 你 们 统 统 给 我 滚 出 去! 不 过 他 的 声 音 里 仍 然 流 露 出 几 分 软 弱 和 善 良, 所 以 他 并 没 有 吓 着 谁 午 饭 后, 他 通 常 都 要 打 扮 一 番, 他 伸 着 细 长 的 脖 子 在 镜 子 前 站 了 足 足 有 半 个 钟 头, 一 会 儿 梳 梳 头 发, 一 会 儿 捻 捻 自 己 的 黑 胡 子, 再 往 身 上 喷 洒 一 些 香 水, 还 把 领 结 打 成 了 一 个 蝴 蝶 结, 最 后 戴 上 了 手 套 和 高 筒 礼 帽, 走 向 了 家 馆 如 果 遇 到 了 节 日, 他 便 会 留 在 家 里, 时 而 画 画, 时 而 弹 那 吱 吱 呀 呀 咕 咕 隆 隆 地 吼 叫 着 的 风 琴, 尽 管 他 竭 力 想 让 它 发 出 和 谐 悦 耳 的 声 音 他 边 弹 边 唱, 还 冲 着 两 个 小 男 孩 大 发 脾 气 : 混 账! 浑 蛋! 是 谁 把 风 琴 弄 坏 了! 每 天 晚 上, 阿 尼 娅 的 丈 夫 都 会 和 住 在 同 一 所 公 寓 里 的 同 事 们 一 起 打 牌, 那 些 官 吏 的 妻 子 也 会 一 起 参 加, 她 们 丑 陋 难 看, 服 饰 也 不 雅 观, 就 像 厨 娘 一 样 粗 鲁, 她 们 传 播 着 种 种 流 言, 显 得 粗 俗 而 无 聊 有 时 候, 阿 尼 娅 也 会 和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一 起 到 戏 院 里 去 看 戏 幕 间 休 息 时, 他 总 是 不 让 妻 子 离 开 自 己 一 步, 挽 着 她 的 胳 膊 不 停 地 在 走 廊 上 和 休 息 室 里 走 来 走 去 每 当 他 向 某 个 人 躬 身 行 礼 后 便 会 小 声 地 对 阿 尼 娅 说 : 这 个 人 可 是 五 品 文 官 上 司 大 人 经 常 接 见 他 的 或 者 说 : 此 人 十 分 有 钱 财 还 有 大 量 的 田 产 阿 尼 娅 一 向 就 喜 欢 吃 巧 克 力 和 苹 果 馅 小 蛋 糕, 可 是 她 手 头 上 又 没 有 钱, 每 当 他 们 从 小 卖 部 走 过 时, 她 想 向 丈 夫 讨 却 又 不 好 意 思 这 时,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拿 起 了 一 个 梨, 用 手 指 捏 了 捏, 犹 豫 不 决 地 问 道 : 114

117 一 个 多 少 钱 啊? 二 十 五 戈 比 哎 呀, 怎 么 这 么 贵 啊! 他 说 着 就 把 梨 放 回 了 原 处 没 买 什 么 东 西 就 离 开 了 小 卖 部, 他 又 觉 得 有 点 不 好 意 思, 于 是 又 回 来 要 了 一 瓶 矿 泉 水, 然 后 独 自 就 把 一 瓶 矿 泉 水 喝 光 了, 他 喝 得 连 眼 泪 都 流 出 来 了, 这 时 候 阿 尼 娅 总 是 在 心 里 恨 得 咬 牙 切 齿 有 时 候 他 还 会 突 然 涨 红 了 脸, 快 速 地 对 她 说 : 你 快 给 这 位 老 妇 人 鞠 躬 呀! 可 是 我 并 不 认 识 她 呀 阿 尼 娅 答 道 这 有 什 么 关 系 啊, 她 可 是 税 务 局 长 的 太 太! 你 快 鞠 躬 呀, 我 在 跟 你 说 话 呢! 他 一 个 劲 儿 唠 叨 着 说, 鞠 一 个 躬, 您 的 脑 袋 又 不 会 掉 下 来 阿 尼 娅 鞠 了 一 躬, 她 的 脑 袋 确 实 没 有 掉 下 来, 但 她 却 感 到 非 常 痛 苦 丈 夫 让 她 做 什 么 她 就 得 做 什 么, 做 的 同 时 她 也 很 懊 恼, 因 为 自 己 居 然 像 一 个 大 傻 瓜 似 的 受 他 的 摆 布 阿 尼 娅 之 所 以 嫁 给 他, 只 是 为 了 他 手 里 的 金 钱, 可 是 现 在 的 她, 手 头 上 的 钱 比 出 嫁 之 前 还 要 少 得 可 怜 出 嫁 之 前, 父 亲 好 歹 也 会 给 自 己 二 十 戈 比, 如 今 的 自 己 却 连 一 个 小 钱 也 得 不 到 偷 偷 地 拿 钱 或 者 向 他 要 钱 都 是 万 万 不 能 的, 因 为 她 害 怕 自 己 的 丈 夫, 一 看 到 他 阿 尼 娅 就 会 胆 战 心 惊 她 似 乎 觉 得 自 己 的 灵 魂 里 早 就 对 这 个 人 存 有 一 种 恐 惧 小 的 时 候, 阿 尼 娅 总 是 以 为 中 学 校 长 是 最 威 严 可 怕 的, 这 种 可 怕 的 力 量 就 像 天 上 的 乌 云, 或 者 就 像 火 车 的 车 头 一 样, 随 时 都 会 冲 向 自 己, 把 自 己 压 死 她 也 总 是 害 怕 家 里 的 人 提 到 的 那 位 上 司 大 人, 自 己 也 不 知 为 何 总 是 很 怕 他 另 外, 她 还 经 常 害 怕 中 学 里 那 些 胡 子 总 是 刮 得 干 干 净 净 的 相 貌 严 肃 的 铁 面 无 情 的 教 员 们 最 后, 她 害 怕 的 人 就 是 眼 前 的 这 位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他 是 一 个 循 规 蹈 矩 的 人, 就 连 他 的 面 孔 也 十 分 像 那 位 中 学 校 长 所 有 这 些 可 怕 的 力 量 汇 聚 在 一 起, 就 活 像 一 头 令 人 生 畏 的 大 白 熊 每 当 她 受 到 粗 暴 的 爱 抚, 被 丈 夫 的 拥 抱 吓 得 胆 战 心 惊 时, 她 也 不 敢 说 一 句 顶 撞 的 话, 只 好 强 作 欢 颜, 装 出 一 副 快 活 满 意 的 样 子 一 次, 阿 尼 娅 的 父 亲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壮 着 胆 子 向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借 过 五 十 卢 布, 以 便 偿 还 一 笔 很 讨 厌 的 债 务, 不 过 这 次 经 历 却 让 他 终 身 难 忘! 好 吧, 我 可 以 借 给 您,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考 虑 了 一 会 说, 但 是, 我 要 警 告 您, 如 果 您 戒 不 掉 酒 的 话, 以 后 我 将 不 再 会 帮 助 您 了 对 于 一 个 有 公 职 的 人 来 说, 视 酒 如 命 是 可 耻 的 我 不 得 不 提 醒 您 一 个 大 家 都 知 道 的 事 实, 许 多 有 才 干 的 人 都 毁 于 这 个 嗜 好, 不 过 如 果 他 们 能 克 制 住 自 己 的 话, 他 们 肯 定 会 逐 步 高 升, 成 为 上 等 人 物 的 接 下 来 他 又 发 表 了 长 篇 大 论 : 依 据, 由 此 可 以 得 出, 鉴 于 上 面 所 说 的 等 等, 可 怜 的 彼 得 列 昂 契 115

118 伊 奇 因 此 受 尽 了 折 磨 和 屈 辱, 反 而 更 想 喝 酒 了 阿 尼 娅 的 两 个 穿 着 破 旧 的 靴 子 和 裤 子 的 弟 弟 来 姐 姐 家 做 客 时, 他 们 同 样 也 必 须 洗 耳 恭 听 姐 夫 的 教 训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会 对 他 们 说 : 每 个 人 都 必 须 尽 到 自 己 的 责 任!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并 没 有 给 阿 尼 娅 的 家 人 钱, 而 是 送 给 了 阿 尼 娅 一 些 戒 指 手 镯 和 胸 针, 他 认 为 遇 到 危 难 时 这 些 东 西 是 会 大 有 用 处 的 不 过 他 经 常 打 开 阿 尼 娅 的 五 屉 柜, 检 查 一 下 那 些 东 西 是 否 少 了 什 么 冬 天 来 临 了, 圣 诞 节 以 前 的 很 长 一 段 时 间, 当 地 的 报 纸 就 刊 登 出 消 息 : 一 年 一 度 的 圣 诞 节 舞 会 将 于 十 二 月 二 十 九 日 在 贵 族 俱 乐 部 举 行 每 晚 打 完 牌 之 后,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都 会 兴 奋 不 已 地 跟 那 些 官 太 太 们 嘀 咕 一 阵, 还 一 边 忧 心 忡 忡 地 打 量 着 阿 尼 娅, 然 后 他 便 从 一 个 角 落 走 到 另 一 个 角 落, 长 时 间 地 这 样 踱 来 踱 去, 好 像 在 考 虑 着 什 么 一 个 深 夜 里,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在 阿 尼 娅 的 面 前 停 下 了 脚 步, 说 : 你 应 该 给 自 己 缝 制 一 套 舞 衣 了 你 明 白 吗? 不 过, 请 你 先 跟 娜 塔 利 娅 库 兹 米 尼 什 娜 和 玛 丽 娅 格 里 戈 里 耶 夫 娜 商 量 一 下 他 给 了 阿 尼 娅 一 百 个 卢 布 阿 尼 娅 收 下 钱 后, 并 没 有 与 娜 塔 利 娅 库 兹 米 尼 什 娜 和 玛 丽 娅 格 里 戈 里 耶 夫 娜 商 量, 只 是 在 父 亲 面 前 顺 便 提 了 一 下, 她 竭 力 地 想 象 着 母 亲 当 年 都 是 穿 什 么 样 的 舞 衣 参 加 舞 会 的 阿 尼 娅 故 世 的 母 亲 一 向 穿 得 都 很 时 髦, 而 且 喜 欢 打 扮 阿 尼 娅, 就 像 个 漂 亮 的 洋 娃 娃, 还 教 她 说 法 语, 教 她 跳 优 美 的 玛 祖 卡 舞 ( 她 母 亲 出 嫁 前 曾 做 过 五 年 的 家 庭 教 师 ) 阿 尼 娅 也 像 母 亲 那 样 会 把 旧 衣 服 翻 改 成 新 衣 服, 租 赁 一 些 珠 宝 首 饰, 他 也 会 像 母 亲 那 样 眯 起 眼 睛, 娇 声 娇 气 地 说 话, 摆 出 各 种 妩 媚 动 人 的 姿 态, 如 果 需 要 她 还 可 以 高 兴 得 神 采 飞 扬, 或 者 装 出 一 副 忧 伤 可 怜 神 秘 莫 测 的 样 子 她 继 承 了 父 亲 的 黑 眼 睛 黑 头 发 神 经 质 和 爱 打 扮 自 己 的 习 惯 参 加 舞 会 的 前 半 小 时,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没 有 穿 好 礼 服 就 走 进 了 阿 尼 娅 的 房 间, 他 想 在 妻 子 的 穿 衣 镜 前 把 勋 章 挂 在 自 己 的 脖 子 上, 这 时 的 他 却 立 刻 被 阿 尼 娅 的 美 貌 和 那 件 鲜 艳 夺 目 的 薄 纱 舞 衣 迷 住 了, 他 得 意 洋 洋 地 梳 理 着 自 己 的 络 腮 胡 子, 说 道 : 我 的 好 宝 贝 瞧 你 把 自 己 打 扮 得 真 是 漂 亮 呀! 我 亲 爱 的 阿 尼 娅! 然 后, 他 又 突 然 改 用 庄 重 的 口 气 继 续 说 道 : 我 使 你 得 到 了 幸 福, 今 天 你 也 要 使 我 得 到 幸 福 的 我 们 去 结 识 一 位 上 司 的 夫 人, 看 在 上 帝 的 分 上, 你 一 定 要 认 识 她 一 下! 通 过 她, 我 就 可 以 弄 到 一 个 主 任 呈 报 员 的 职 位 了! 他 们 乘 车 来 到 门 口 站 着 侍 卫 的 贵 族 俱 乐 部, 进 入 前 厅 之 后, 他 们 发 现 那 里 的 衣 帽 架 上 已 116

119 经 挂 满 了 皮 大 衣, 侍 者 穿 梭 在 人 们 中 间, 袒 胸 露 背 的 太 太 小 姐 们 都 装 模 作 样 地 用 扇 子 遮 挡 着 过 堂 风 一 股 煤 气 灯 和 军 人 服 装 发 出 来 的 气 味 迷 漫 在 空 气 之 中 当 阿 尼 娅 被 丈 夫 挽 着 胳 膊 登 上 楼 梯 时, 她 从 一 个 大 镜 子 里 看 到 了 自 己 被 灯 光 照 亮 的 整 个 身 影, 于 是 她 心 中 的 欢 乐 情 绪 被 唤 醒 了, 预 感 到 幸 福 即 将 会 来 临 的 在 以 前 的 那 个 月 色 溶 溶 的 夜 晚, 在 那 个 小 火 车 站 上, 她 就 曾 有 过 这 样 的 预 感 她 昂 起 头 满 怀 信 心 地 走 着, 她 已 经 感 觉 不 出 自 己 是 一 个 小 姑 娘 了, 想 着 自 己 已 经 是 一 位 太 太 了, 她 就 不 由 自 主 地 模 仿 着 母 亲 生 前 的 步 态 和 风 度 这 也 是 她 第 一 次 感 到 自 己 已 经 是 一 个 富 有 和 自 由 的 女 人 了 即 使 丈 夫 就 在 自 己 的 身 旁, 她 也 感 不 到 任 何 的 拘 束, 因 为 在 她 踏 进 贵 族 俱 乐 部 门 槛 的 那 一 瞬 间, 她 就 本 能 地 意 识 到 身 边 这 位 年 迈 的 丈 夫 是 丝 毫 不 会 贬 低 自 己 的 身 价 的, 恰 恰 相 反, 他 只 会 给 自 己 增 添 一 种 诱 人 的 神 秘 色 彩, 男 人 们 都 是 喜 欢 这 种 神 秘 的 色 彩 的 大 厅 里 的 乐 队 已 经 奏 响, 舞 会 已 经 开 始 了 从 简 朴 的 公 寓 到 置 身 于 五 彩 缤 纷 灯 火 辉 煌 的 宫 殿 之 中, 这 让 阿 尼 娅 激 动 不 已, 她 朝 大 厅 里 扫 了 一 眼, 心 里 想 道 : 哎 呀, 这 里 真 是 好 啊! 即 刻 她 便 在 人 群 里 辨 认 出 了 她 所 认 识 的 人, 那 些 人 有 的 是 在 以 前 的 晚 会 上 或 游 玩 时 遇 到 过 的 人, 还 有 那 些 军 官 们 教 员 们 律 师 们 官 吏 们 地 主 们 达 官 贵 人 们 阿 尔 蒂 诺 夫 和 上 流 社 会 的 女 士 太 太 们 那 些 女 士 太 太 们 个 个 都 打 扮 得 漂 漂 亮 亮, 穿 着 袒 胸 露 背 的 衣 服, 却 有 的 丑 陋 难 看, 有 的 美 丽 动 人, 她 们 已 经 等 在 了 募 捐 市 场 的 小 木 屋 里 和 售 货 亭 里, 准 备 为 救 济 穷 人 而 举 行 义 卖 活 动 一 位 身 材 强 壮 佩 戴 着 带 穗 肩 章 的 军 官 上 中 学 时, 阿 尼 娅 是 在 老 基 辅 街 上 跟 他 认 识 的, 现 在 已 记 不 起 他 的 名 字 了 好 像 是 从 地 上 钻 出 来 似 的, 邀 请 她 跳 舞 于 是 她 就 从 丈 夫 的 身 边 翩 然 而 去, 阿 尼 娅 觉 得 自 己 这 时 仿 佛 坐 在 了 一 条 在 暴 风 雨 中 随 波 漂 荡 小 帆 船 上, 而 自 己 的 丈 夫 却 被 远 远 地 留 在 了 岸 上 她 跳 得 全 神 贯 注, 热 情 奔 放, 波 尔 卡 卡 德 里 尔 华 尔 兹, 一 曲 接 着 一 曲, 从 一 个 舞 伴 的 手 里 转 到 另 一 个 舞 伴 的 手 里, 阿 尼 娅 已 经 痴 狂 地 陶 醉 在 了 音 乐 和 喧 闹 之 中 她 娇 滴 滴 地 与 别 人 谈 论 着, 俄 语 里 还 夹 杂 着 一 些 法 语, 不 住 地 发 出 大 笑 声, 她 既 不 去 想 自 己 的 丈 夫, 也 不 去 想 其 他 的 任 何 人 任 何 事 情 她 已 经 博 得 了 所 有 男 人 的 欢 喜, 这 是 显 而 易 见 的 阿 尼 娅 激 动 得 喘 不 过 气 来, 不 停 地 扇 着 手 里 的 扇 子, 还 是 觉 得 口 干 舌 燥, 想 喝 点 什 么 这 时 候, 阿 尼 娅 的 父 亲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走 到 了 她 的 跟 前, 他 穿 着 一 身 皱 皱 巴 巴 带 有 汽 油 味 的 燕 尾 服, 递 给 她 一 小 碟 粉 红 色 的 冰 激 凌 你 今 天 简 直 太 迷 人 啦, 他 异 常 兴 奋 地 瞧 着 女 儿 说, 我 还 从 来 没 有 做 这 样 后 悔 的 事, 我 真 不 该 同 意 你 这 样 匆 忙 地 出 阁 嫁 人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匆 忙 呢? 我 明 白 你 这 样 做 是 为 了 我 和 117

120 你 的 弟 弟 们, 不 过 他 的 手 颤 抖 着 掏 出 了 一 沓 钞 票, 说 : 这 是 我 今 天 领 到 的 教 家 馆 的 薪 水, 我 可 以 把 欠 你 丈 夫 的 钱 还 清 了 阿 尼 娅 把 小 碟 子 塞 到 了 父 亲 的 手 里, 接 着 就 被 人 搂 着 腰 带 走 了 她 越 过 舞 伴 的 肩 膀 瞥 向 父 亲, 而 父 亲 却 正 在 木 地 板 上 轻 快 地 滑 行 着, 搂 着 一 位 太 太 到 处 旋 转 在 大 厅 里 他 不 喝 醉 酒 的 时 候, 是 多 么 可 爱 呀! 阿 尼 娅 在 心 里 想 道 玛 祖 卡 的 舞 曲 响 起 了, 她 跟 那 位 身 材 魁 梧 的 军 官 又 跳 在 了 一 起 他 踏 着 傲 慢 而 笨 重 的 舞 步, 看 上 去 就 像 一 具 穿 着 军 服 的 兽 尸, 时 而 挺 挺 胸 膛, 时 而 耸 耸 肩 膀, 脚 跟 也 是 勉 强 地 踏 着 拍 子, 露 出 一 副 极 不 乐 意 跳 的 样 子 阿 尼 娅 却 像 花 蝴 蝶 一 样 在 他 的 身 旁 舞 来 舞 去, 用 自 己 的 美 貌 和 裸 露 的 脖 颈 挑 逗 着 他 她 的 眼 睛 像 燃 烧 着 的 火 一 样, 每 一 个 动 作 都 充 满 了 激 情, 而 他 却 变 得 越 来 越 冷 漠 了 好, 好 哇! 人 群 里 有 人 叫 好 道 可 是 渐 渐 地, 那 位 身 材 强 壮 的 军 官 终 于 也 按 捺 不 住 了, 他 兴 奋 起 来, 活 跃 起 来, 陶 醉 于 阿 尼 娅 的 魅 力 之 中, 他 的 动 作 也 变 得 轻 快 而 又 充 满 活 力 了, 可 是 阿 尼 娅 却 只 是 耸 了 耸 肩 膀, 狡 黠 地 望 了 他 一 眼, 好 像 自 己 就 像 女 王 一 样, 而 他 只 是 自 己 的 奴 隶 这 时 的 她, 似 乎 觉 得 全 大 厅 的 人 都 在 看 着 他 们, 所 有 的 人 打 心 眼 里 都 嫉 妒 他 们 舞 曲 结 束 了, 那 位 身 材 强 壮 的 军 官 刚 刚 向 她 道 过 谢, 人 群 之 中 突 然 让 出 一 条 道 来, 不 知 男 人 们 为 何 都 挺 直 了 身 子, 垂 下 了 手 这 时, 那 位 身 穿 燕 尾 服 佩 戴 着 两 枚 星 章 的 上 司 大 人 朝 着 她 走 了 过 来, 是 的, 自 己 并 没 有 看 错, 上 司 大 人 正 是 冲 着 自 己 来 的, 他 的 两 眼 直 勾 勾 地 紧 盯 着 自 己, 脸 上 带 着 甜 蜜 的 微 笑, 嚅 动 着 的 嘴 唇 好 像 在 咀 嚼 着 什 么 这 是 看 到 漂 亮 的 女 人 时 的 一 贯 表 情 见 到 您, 我 很 高 兴, 真 的 很 高 兴 他 开 口 说 道 我 要 下 令 关 您 丈 夫 的 禁 闭, 因 为 他 竟 然 把 您 这 样 一 件 宝 贝 隐 瞒 到 现 在 现 在 我 是 受 我 妻 子 之 命 前 来 找 您 的, 他 向 阿 尼 娅 伸 出 一 只 手 来, 继 续 说 道 您 应 该 给 我 们 帮 个 忙 嗯, 对 了 我 应 该 发 给 您 一 笔 美 人 奖 金 才 对 啊 就 像 美 国 人 做 的 那 样 嗯, 是 的 美 国 人 我 妻 子 正 在 焦 急 地 等 待 着 您 呢 他 把 阿 尼 娅 领 进 了 小 木 屋, 在 这 里 她 见 到 了 一 位 上 了 年 纪 的 太 太, 她 脸 的 下 半 截 特 别 大, 看 上 去 很 不 成 比 例, 就 像 嘴 里 含 着 一 块 大 石 头 似 的 您 一 定 要 来 帮 帮 我 们, 她 用 鼻 音 拖 着 长 调 说, 所 有 的 漂 亮 女 子 都 应 该 去 募 捐 市 场 参 加 义 卖 活 动, 现 在 只 有 你 一 个 人 在 这 里 只 顾 玩 乐, 您 为 什 么 不 肯 帮 助 我 们 呢? 上 了 年 纪 的 太 太 说 完 就 走 了, 然 后 阿 尼 娅 便 坐 在 了 她 的 位 置 上, 守 着 几 只 杯 子 和 一 个 银 制 茶 炊 不 知 为 什 么, 这 里 的 生 意 顿 时 兴 隆 起 来 来 人 只 要 喝 一 杯 茶, 阿 尼 娅 就 至 少 要 收 一 118

121 卢 布, 她 强 逼 着 那 个 身 材 强 壮 的 军 官 一 连 喝 了 三 杯 茶 大 富 翁 阿 尔 蒂 诺 夫 也 赶 来 了, 他 的 眼 睛 突 出, 大 口 地 喘 着 粗 气, 不 过 他 的 身 上 并 没 有 穿 那 套 古 怪 的 衣 服, 而 是 穿 着 像 大 家 一 样 的 燕 尾 服 他 目 不 转 睛 地 盯 着 阿 尼 娅, 要 了 一 杯 香 槟 酒, 然 后 付 了 一 百 卢 布, 他 又 喝 了 一 杯 茶, 接 着 又 付 了 一 百 卢 布 在 喝 酒 和 喝 茶 的 时 候, 他 一 直 沉 默 不 语, 因 为 当 时 的 他 正 被 哮 喘 病 折 磨 得 痛 苦 难 忍 阿 尼 娅 还 强 行 邀 来 了 一 些 顾 客, 照 样 都 收 了 他 们 的 钱 这 时 的 她 已 经 毫 无 怀 疑, 自 己 的 笑 容 和 眼 神 一 定 会 给 这 些 人 带 来 极 大 的 快 乐 的 这 时 的 她 也 才 明 白, 自 己 生 下 来 就 是 专 门 享 受 这 种 有 着 音 乐 舞 蹈 和 崇 拜 者 的 生 活 的 很 久 以 来, 自 己 一 直 被 那 种 猛 烈 袭 来 威 胁 着 自 己 的 力 量 所 恐 惧 着, 现 在 她 认 为 这 种 感 觉 未 免 有 些 可 笑 现 在 的 她 已 经 不 再 害 怕 任 何 人 了, 只 可 惜 自 己 的 母 亲 已 经 去 世 了, 否 则, 这 会 儿 母 亲 是 会 为 自 己 取 得 的 成 功 而 感 到 高 兴 的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的 脸 色 发 白, 两 条 腿 几 乎 快 站 不 住 了, 他 走 到 小 木 屋, 请 求 给 自 己 一 杯 白 兰 地 酒 阿 尼 娅 的 脸 涨 得 通 红, 害 怕 他 会 说 出 什 么 不 得 体 的 话 来 ( 现 在 的 阿 尼 娅 已 经 为 有 这 样 一 个 贫 穷 而 又 普 通 的 父 亲 感 到 羞 愧 了 ), 不 过,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喝 完 酒 后, 却 从 那 沓 钞 票 中 抽 出 了 十 卢 布, 然 后 往 外 一 扔,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就 神 气 十 足 地 离 开 了 这 里 过 了 一 会, 阿 尼 娅 看 见 父 亲 正 跟 一 位 女 舞 伴 跳 轮 舞, 这 时 的 他 已 经 脚 步 踉 跄 了, 还 在 不 停 地 嚷 叫 着, 弄 得 那 位 太 太 非 常 难 堪 这 让 阿 尼 娅 回 想 起 三 年 前 的 一 次 舞 会, 当 时 父 亲 也 是 这 样 脚 步 踉 跄, 不 停 地 大 喊 大 嚷 结 果 派 出 所 的 所 长 强 行 把 他 送 回 家 去 睡 觉 了 第 二 天 一 早, 中 学 的 校 长 便 威 胁 说 要 辞 退 父 亲 这 样 的 回 忆 是 多 么 令 人 感 到 不 快 啊! 小 木 屋 里 的 茶 炊 都 已 经 熄 灭 了, 精 疲 力 竭 的 女 慈 善 家 们 把 自 己 收 到 的 钱 全 都 交 给 了 那 个 上 了 年 纪 的 嘴 里 好 像 含 着 石 块 的 太 太 阿 尼 娅 被 阿 尔 蒂 诺 夫 挽 着 胳 膊 送 进 了 餐 厅, 餐 厅 里 已 经 为 参 加 募 捐 市 场 义 卖 活 动 的 全 体 女 士 们 准 备 好 了 丰 盛 的 晚 宴 出 席 晚 宴 的 也 就 有 二 十 多 人, 但 席 间 却 热 闹 非 凡 那 位 上 司 大 人 举 杯 祝 酒 : 这 些 廉 价 食 堂 是 我 们 今 天 义 卖 活 动 的 服 务 对 象, 让 我 们 在 这 豪 华 的 餐 厅 里, 举 杯 祝 这 些 食 堂 兴 旺 发 达! 一 位 陆 军 准 将 也 提 议 为 那 种 连 大 炮 也 甘 拜 下 风 的 力 量 干 杯, 于 是 大 家 纷 纷 站 起 来 和 女 士 们 碰 杯 当 阿 尼 娅 回 到 家 时, 天 色 已 将 近 黎 明, 厨 娘 都 已 经 到 市 场 上 去 买 东 西 了 阿 尼 娅 带 有 几 分 醉 意, 满 心 都 是 欢 喜, 满 脑 子 都 是 新 印 象, 同 时 她 也 感 到 疲 惫 不 堪, 于 是 就 脱 下 衣 服, 一 倒 到 床 上 就 睡 着 了 下 午 一 点 多, 阿 尼 娅 被 女 仆 唤 醒 了, 并 禀 报 说 阿 尔 蒂 诺 夫 先 生 来 拜 访 了 阿 尼 娅 急 忙 穿 上 衣 服, 来 到 客 厅 阿 尔 蒂 诺 夫 走 后 没 多 久, 那 位 上 司 大 人 也 特 意 为 阿 尼 娅 参 加 了 募 捐 市 场 119

122 上 的 义 卖 活 动 而 前 来 感 谢 他 瞧 着 阿 尼 娅, 目 光 是 甜 蜜 媚 人 的, 他 用 嚅 动 着 的 嘴 唇 亲 吻 着 阿 尼 娅 的 手, 请 求 允 许 自 己 以 后 再 来 拜 访, 之 后 便 坐 车 回 去 了 阿 尼 娅 站 在 客 厅 里, 又 迷 醉 又 惊 讶,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生 活 会 发 生 如 此 快 如 此 惊 人 的 变 化 恰 好 这 时, 她 的 丈 夫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走 进 了 客 厅 现 在 的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则 是 一 副 阿 谀 谄 媚 奉 迎 巴 结 毕 恭 毕 敬 的 奴 才 相, 他 的 这 副 模 样 是 阿 尼 娅 已 经 习 以 为 常 的 了, 每 逢 遇 到 那 些 有 权 势 的 大 人 物 时, 他 总 是 流 露 出 同 样 的 表 情 因 此, 阿 尼 娅 料 想 这 个 时 候 无 论 自 己 说 什 么 话, 丈 夫 都 不 会 把 自 己 怎 么 样 的, 于 是, 她 就 带 着 兴 高 采 烈 的 神 情, 又 流 露 出 气 愤 和 轻 蔑 的 神 色, 清 晰 地 一 个 字 一 个 字 地 说 道 : 给 我 滚 开, 蠢 货! 从 此 以 后, 阿 尼 娅 就 没 有 一 刻 空 闲 的 工 夫 了, 因 为 她 要 参 加 野 餐, 参 加 郊 游, 还 要 参 加 戏 剧 的 演 出 她 每 天 都 要 到 后 半 夜 才 能 回 到 家, 常 常 躺 在 客 厅 的 地 板 上 就 睡 着 了, 事 后 她 却 对 别 人 说 自 己 总 是 在 花 丛 下 睡 觉 阿 尼 娅 感 觉 自 己 需 要 很 多 的 钱, 但 是, 现 在 她 已 经 不 害 怕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了, 她 花 丈 夫 的 钱 就 如 同 花 自 己 的 钱 一 样 她 从 不 伸 手 向 丈 夫 要 钱, 也 不 强 求 他 给 自 己, 而 是 派 人 把 账 单 送 给 他, 或 者 留 张 便 条 : 交 给 来 人 二 百 卢 布, 或 者 速 付 一 百 卢 布 之 类 的 复 活 节 时,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获 得 了 一 枚 二 级 安 娜 勋 章 当 他 前 去 表 示 对 上 司 的 感 谢 时, 那 位 上 司 大 人 却 把 报 纸 放 在 一 边, 坐 在 圈 椅 上 说 : 这 么 说 来, 现 在 您 已 经 有 三 个 安 娜 了! 他 一 边 说, 一 边 仔 细 地 瞧 着 自 己 那 双 白 皙 的 手 和 粉 红 色 的 指 甲, 然 后 又 说, 别 在 扣 眼 里 的 是 一 个, 还 有 两 个 挂 在 脖 子 上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谨 慎 地 用 两 个 手 指 头 捂 住 了 嘴 巴, 免 得 自 己 笑 出 声 来, 说 : 现 在 只 是 在 等 小 弗 拉 基 米 尔 出 世 了 我 斗 胆 请 求 大 人 做 他 的 教 父 吧 莫 杰 斯 特 阿 列 克 谢 伊 奇 指 的 是 那 枚 四 级 弗 拉 基 米 尔 勋 章, 他 在 暗 自 想 象 着 上 司 将 如 何 到 处 宣 扬 自 己 所 说 的 这 句 一 语 双 关 的 俏 皮 话, 这 句 俏 皮 话 可 谓 既 机 智 又 大 胆, 说 得 恰 到 好 处 他 本 来 想 再 说 一 些 之 类 的 恰 到 好 处 的 妙 语 来 着, 可 是 这 位 大 人 却 又 埋 头 看 起 报 纸 来 阿 尼 娅 出 门 时 总 是 乘 坐 三 套 马 车, 她 也 经 常 跟 随 阿 尔 蒂 诺 夫 一 起 出 去 打 猎, 参 加 一 些 独 幕 剧 的 演 出, 并 在 豪 华 的 餐 厅 进 晚 餐, 总 之, 她 越 来 越 少 回 家 去 看 望 自 己 的 父 亲 和 弟 弟 了 没 有 女 儿 的 关 心,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酗 酒 更 厉 害 了, 但 他 依 然 没 有 钱, 那 台 小 风 琴 早 已 被 他 卖 掉 抵 债 了 两 个 小 男 孩 根 本 不 敢 让 他 一 个 人 上 街, 总 是 紧 紧 地 跟 在 他 的 身 后, 以 防 他 跌 倒 他 们 经 常 在 老 基 辅 街 上 遇 见 阿 尼 娅 乘 坐 着 一 匹 马 驾 辕 一 匹 马 拉 边 梢 的 双 套 马 车 兜 风, 阿 尔 蒂 诺 夫 则 坐 在 车 夫 的 座 位 上 为 她 赶 车 这 时, 彼 得 列 昂 契 伊 奇 总 是 摘 下 高 筒 礼 帽, 想 对 女 120

123 儿 喊 一 声, 彼 佳 和 安 德 留 沙 却 拽 着 父 亲 的 胳 膊, 苦 苦 哀 求 道 : 不 要 这 样 做, 爸 爸 还 是 算 了 啦, 爸 爸 121

124 16 跳 来 跳 去 的 女 人 一 所 有 的 朋 友 和 熟 人 都 来 参 加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婚 礼 瞧 瞧 我 的 丈 夫 不 是 挺 有 意 思 吗? 她 一 边 朝 着 丈 夫 点 一 点 头, 一 边 对 朋 友 们 说, 好 像 要 说 明 自 己 为 什 么 嫁 给 了 这 么 一 个 本 本 分 分 普 普 通 通 毫 无 出 众 之 处 的 男 人 似 的 她 的 丈 夫 是 一 名 医 生, 名 字 叫 做 奥 西 普 斯 捷 潘 内 奇 戴 莫 夫, 论 官 品 大 概 只 是 九 品 文 官 而 已 他 有 两 份 工 作 : 一 个 是 编 外 主 治 医 师, 另 一 个 是 解 剖 师 每 天 早 晨 的 九 点 到 中 午 的 十 二 点, 他 会 给 门 诊 病 人 看 病 查 房, 十 分 忙 碌 午 后, 他 会 乘 公 共 马 车 赶 到 另 一 家 医 院, 在 那 儿 进 行 解 剖 的 工 作 有 时 他 也 以 个 人 的 名 义 行 医, 可 是 这 样 的 生 意 却 很 小, 一 年 的 收 入 最 多 也 超 不 过 五 百 来 卢 布 关 于 奥 西 普 斯 捷 潘 内 奇 戴 莫 夫 的 事 情, 仅 此 而 已 然 而,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和 她 的 亲 戚 朋 友 却 不 是 一 般 的 平 常 人, 他 们 每 一 位 都 会 在 某 一 方 面 很 出 色, 多 多 少 少 都 会 有 点 名 气 有 的 已 经 成 为 了 公 认 的 专 家 名 流, 即 使 那 些 还 没 有 成 为 名 流 的, 也 有 着 即 将 成 为 名 流 的 光 辉 灿 烂 的 前 程 有 一 位 剧 院 演 员, 早 已 被 大 家 认 为 是 伟 大 天 才, 他 聪 明 优 雅 为 人 谦 虚, 他 还 是 一 位 出 色 的 朗 诵 家, 他 就 曾 教 过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念 台 词 还 有 有 一 位 歌 剧 院 的 歌 唱 家, 他 是 一 个 性 子 温 和 的 胖 子, 习 惯 叹 着 气 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毁 了 自 己, 如 果 她 能 勤 奋 一 些, 能 管 住 自 己, 那 肯 定 能 成 为 一 名 出 色 的 歌 唱 家 其 他 的 还 有 好 几 个 艺 术 家, 为 首 的 是 一 个 擅 长 动 物 画 风 景 画 和 风 俗 画 的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他 是 一 个 相 貌 英 俊 的 浅 头 发 的 青 年, 年 纪 大 约 二 十 四 五 岁 的 样 子, 他 的 几 次 画 展 都 开 展 得 比 较 成 功, 最 近 的 一 幅 画 就 卖 了 五 百 卢 布 他 为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修 改 素 描 画 稿, 并 和 她 一 起 预 想 将 来 可 能 做 出 的 成 就 另 外 则 是 一 位 大 提 琴 手, 他 的 乐 器 总 是 能 发 出 呜 呜 咽 咽 的 声 音, 就 像 人 在 哭 泣 一 样 他 在 自 己 所 认 识 的 所 有 女 人 中 间 公 开 承 认, 只 有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一 个 人 能 为 自 己 伴 奏 还 有 一 位 年 纪 很 轻, 但 已 名 声 在 外 的 作 家, 他 写 过 不 少 的 短 篇 小 说 中 篇 小 说 和 剧 本 此 外 还 有 一 位 集 贵 族 地 主 业 余 的 插 图 画 家 和 刊 头 卷 尾 的 小 花 饰 设 计 者 于 一 身 的 瓦 西 里 瓦 西 里 伊 奇, 他 酷 爱 古 老 的 史 诗 和 民 谣, 还 能 在 纸 上 瓷 器 上 和 熏 黑 的 盘 子 上 创 造 出 古 老 的 俄 罗 斯 风 格 的 奇 迹 虽 然 这 伙 逍 遥 自 在 的 艺 术 家 个 个 彬 彬 有 礼, 态 度 谦 和, 都 是 命 运 的 宠 儿, 但 是 他 们 也 只 122

125 有 在 生 病 的 时 候 才 会 想 起 天 下 还 有 医 生 这 种 职 业 至 于 戴 莫 夫 这 个 姓 氏, 在 他 们 的 眼 里 和 西 多 罗 夫 塔 拉 索 夫 并 没 有 什 么 区 别 在 这 伙 人 中 间, 戴 莫 夫 显 得 更 为 陌 生 更 不 为 人 们 所 需 要 显 得 更 为 矮 小, 其 实 他 的 身 材 本 来 是 很 高 大 的, 肩 膀 也 很 宽 可 是 他 让 人 看 上 去 总 觉 得 他 穿 的 好 像 是 别 人 的 礼 服, 还 留 着 店 伙 计 一 样 的 胡 子 不 过, 如 果 他 是 一 位 作 家 或 艺 术 家, 别 人 就 会 说 他 的 胡 子 叫 人 联 想 起 左 拉 来 的 那 位 演 员 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穿 上 这 身 漂 亮 的 婚 纱, 再 配 上 这 种 亚 麻 色 的 头 发, 就 像 一 棵 春 天 里 开 满 素 雅 白 花 仪 态 万 方 的 樱 桃 树 不, 不 是 这 样 的, 还 是 让 我 来 告 诉 您,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挽 住 他 的 胳 膊 对 他 说, 这 事 情 到 底 是 怎 么 突 然 发 生 的? 您 听 着, 听 着 啊 我 一 定 得 告 诉 您 : 戴 莫 夫 同 我 爸 爸 在 同 一 家 医 院 里 做 事 有 一 次, 我 爸 爸 得 了 病, 戴 莫 夫 就 在 他 的 病 床 前 一 连 守 了 几 天 几 夜, 这 是 多 么 了 不 起 的 自 我 牺 牲 精 神 啊! 你 们 都 听 我 说,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还 有 您, 我 的 作 家, 你 们 走 近 一 点 听 吧, 这 是 很 有 意 思 的 事, 他 这 是 多 么 真 诚 的 关 心! 多 么 了 不 起 的 自 我 牺 牲! 我 也 连 着 几 夜 没 有 合 眼, 守 在 爸 爸 的 身 边, 真 是 了 不 得 啊, 突 然 间 公 主 赢 得 了 英 雄 的 心! 戴 莫 夫 神 魂 颠 倒 地 掉 进 了 我 的 情 网 真 的, 有 时 候 命 运 就 是 这 么 奇 怪! 爸 爸 病 逝 后, 戴 莫 夫 经 常 来 看 我, 有 时 两 人 也 会 在 街 上 相 遇 一 个 月 明 的 晴 朗 的 晚 上, 他 就 冷 不 丁 地 向 我 求 婚 了 简 直 就 像 雪 山 压 顶 一 样 我 通 宵 都 没 有 睡 着, 而 是 一 直 在 哭, 我 自 己 也 昏 头 昏 脑 地 掉 进 了 情 网 你 们 瞧, 现 在 的 我 成 了 他 的 妻 子 他 是 不 是 显 得 强 壮 有 力, 像 一 头 熊 一 样 呢 此 刻, 他 只 有 四 分 之 三 的 脸 对 着 我 们, 光 线 有 些 不 好 不 过 等 他 转 过 身 来 时, 你 们 就 要 可 以 瞧 见 他 的 脑 门 了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您 得 说 说 他 的 脑 门 怎 么 样? 戴 莫 夫, 我 们 正 在 谈 论 您 呢! 她 招 呼 着 自 己 的 丈 夫, 你 过 来, 把 你 的 手 伸 给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这 就 好 了, 你 们 可 以 交 个 朋 友 啦 戴 莫 夫 诚 实 地 温 和 地 微 笑 着, 把 自 己 的 手 伸 给 了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说 : 真 是 幸 会 当 年 我 在 医 学 校 里 有 个 同 班 同 学 也 姓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您 和 他 是 亲 戚 吗? 二 戴 莫 夫 三 十 一 岁,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二 十 二 岁, 结 婚 后 二 人 的 日 子 过 得 很 好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在 客 厅 四 周 的 墙 上 都 挂 满 了 自 己 的 和 别 人 的 素 描 画, 有 的 没 有 画 框, 有 的 镶 进 画 框 她 还 在 钢 琴 和 家 具 之 间 用 的 带 有 中 国 小 花 伞 画 架 五 颜 六 色 的 小 布 条 以 及 半 身 雕 像 和 照 片 布 置 了 一 个 漂 亮 而 热 闹 的 墙 角 她 用 粗 拙 的 民 间 木 版 画 裱 糊 了 餐 室 里 墙 壁, 挂 上 了 树 皮 鞋 和 小 镰 刀, 屋 角 放 着 一 把 长 柄 大 镰 刀 和 搂 草 的 耙 子, 于 是, 这 里 就 成 了 一 个 带 有 俄 罗 斯 风 123

126 格 的 餐 室 她 还 用 黑 绒 布 蒙 上 卧 室 的 天 花 板 和 四 面 墙 壁, 把 这 个 房 间 弄 成 山 间 岩 穴 的 样 子, 还 在 两 张 床 的 上 方 挂 上 了 一 盏 威 尼 斯 灯 笼, 把 一 个 手 执 斧 戟 的 泥 塑 立 在 了 门 旁 每 个 人 都 认 为, 这 对 年 轻 夫 妇 的 小 巢 十 分 可 爱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每 天 早 上 都 要 到 十 一 点 才 起 床, 之 后 她 就 会 弹 弹 钢 琴, 如 果 天 气 晴 朗, 她 就 去 画 油 画 十 二 点 多 钟, 她 会 坐 上 车 子 来 到 服 装 店 可 是 她 和 戴 莫 夫 却 只 有 一 些 足 够 日 常 开 支 的 钱, 因 此 为 了 经 常 有 新 衣 服 可 穿, 并 且 让 它 们 引 人 注 目, 她 和 她 的 女 裁 缝 经 常 要 挖 空 心 思 地 去 设 计 服 装 的 样 式 她 们 时 常 把 一 些 旧 衣 服 染 上 新 的 颜 色, 或 者 加 上 一 些 不 值 钱 的 花 边 长 毛 绒 零 头 绣 花 纱 和 丝 绸, 这 样 做 不 必 破 费 什 么 就 能 够 创 造 出 十 足 的 奇 迹 来, 做 出 来 的 衣 服 也 可 以 让 人 目 瞪 口 呆 的, 那 简 直 不 能 叫 做 衣 服, 而 是 梦 幻 从 女 裁 缝 的 家 里 出 来 之 后,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就 乘 车 前 去 拜 访 了 一 位 她 很 熟 悉 的 女 演 员, 她 的 目 的 有 二 : 一 是 打 听 一 些 剧 院 内 幕 的 新 闻, 二 是 顺 便 弄 几 张 新 剧 首 场 演 出 或 纪 念 性 义 演 的 门 票 从 女 演 员 家 出 来, 她 还 要 坐 车 去 某 位 画 家 的 画 室, 或 者 前 去 参 观 某 个 画 展, 然 后 再 去 拜 访 一 下 某 位 名 流, 并 邀 请 他 来 家 里 作 客 或 者 拜 望, 或 者 只 是 同 他 聊 聊 天 而 已 每 到 一 处, 她 都 会 受 到 友 好 的 欢 迎, 大 家 都 争 着 夸 奖 她 的 漂 亮 可 爱 即 使 连 女 人, 也 就 是 那 些 被 她 称 之 为 名 流 和 伟 人 的 人, 也 都 把 她 当 作 自 家 的 人 看 待, 当 作 他 们 的 同 行 这 些 人 会 异 口 同 声 地 向 她 预 言 : 凭 着 她 的 兴 趣 和 聪 明 才 智, 还 有 她 多 方 面 的 天 赋, 只 要 她 再 专 心 些, 将 来 她 一 定 会 大 有 成 就 的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唱 歌, 雕 塑, 画 油 画, 弹 钢 琴, 参 加 业 余 演 出, 所 有 的 这 些 她 都 不 是 随 便 地 凑 凑 数 就 算 了, 而 是 表 现 出 很 大 的 才 能 不 管 是 梳 妆 打 扮, 还 是 扎 个 彩 灯, 哪 怕 只 是 给 别 人 系 条 领 带, 她 都 做 得 特 别 有 艺 术 趣 味 特 别 优 美 特 别 可 爱 不 过, 她 在 结 识 名 流 面 的 才 能 表 现 得 更 为 明 显, 很 快 她 就 可 以 跟 他 们 混 熟 只 要 某 个 人 刚 刚 小 有 名 气, 刚 刚 引 起 人 们 的 议 论, 她 就 马 上 前 去 拜 访 他, 当 天 就 能 和 他 交 上 朋 友, 并 请 他 到 自 己 的 家 里 来 做 客 每 当 她 结 交 了 一 个 新 的 名 人, 她 都 会 欢 天 喜 地, 她 崇 拜 名 人, 并 为 他 们 而 骄 傲, 甚 至 天 天 都 想 梦 见 他 们 她 如 饥 似 渴 地 寻 求 着, 然 而 她 的 这 种 渴 望 却 永 远 也 得 不 到 满 足 新 的 名 人 来 了, 旧 的 名 人 就 会 被 人 遗 忘, 不 过, 就 是 对 这 些 新 的 名 人, 不 久 她 也 就 腻 了, 或 者 是 失 望 了, 又 准 备 着 寻 找 新 的 名 人, 新 的 伟 人, 找 到 他 们 以 后, 又 腻 了, 然 后 再 找, 如 此 往 复, 这 到 底 是 为 了 什 么 呢? 下 午 四 点 多 钟, 她 和 丈 夫 共 进 美 餐, 丈 夫 的 朴 实 理 智 和 善 良 都 让 她 感 动 得 忘 乎 所 以 124

127 她 会 时 不 时 地 跳 起 来, 使 劲 地 抱 住 丈 夫 的 头, 不 停 地 吻 着 他 说 : 戴 莫 夫, 你 真 是 一 个 既 聪 明 而 又 宽 宏 大 量 的 人 可 惜 你 却 对 艺 术 没 有 一 丁 点 的 兴 趣, 你 还 否 认 音 乐 和 绘 画, 这 真 是 你 的 一 个 严 重 的 缺 点 这 是 因 为 我 不 了 解 它 们 啊, 他 温 和 地 说, 我 一 辈 子 都 在 搞 自 然 科 学 和 医 学, 因 此 我 根 本 没 有 时 间 对 其 他 的 艺 术 产 生 兴 趣 可 是 您 知 道 这 是 很 可 怕 的 吗? 戴 莫 夫! 为 什 么 会 可 怕 呢? 你 的 那 些 朋 友 不 是 也 对 自 然 科 学 和 医 学 一 窍 不 通 吗? 你 也 并 没 有 因 此 而 责 备 他 们 呀! 每 个 人 都 有 自 己 喜 欢 的 事 业 我 不 懂 风 景 画 和 歌 剧, 但 我 对 这 些 东 西 也 是 有 看 法 的 : 既 然 有 一 批 聪 明 的 人 为 它 们 献 出 了 毕 生 的 精 力, 而 另 一 些 聪 明 的 人 也 乐 意 为 它 们 花 费 大 笔 的 钱, 这 就 说 明 它 们 是 有 价 值 的 好 吧, 来, 让 我 握 一 握 你 那 诚 实 的 手! 饭 后,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又 会 坐 上 车 出 去 看 她 的 朋 友, 然 后 去 剧 院 看 戏, 或 者 去 听 音 乐 会 午 夜 之 后, 她 才 会 回 家, 天 天 如 此 每 个 周 的 星 期 三, 她 的 家 总 是 要 举 行 晚 会 的 在 这 些 晚 会 上, 女 主 人 和 客 人 们 并 不 玩 牌, 也 不 跳 舞, 而 是 举 行 各 种 艺 术 活 动 : 歌 剧 演 员 唱 歌, 话 剧 演 员 念 台 词, 画 家 们 在 纪 念 册 上 进 行 速 写 (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有 很 多 这 样 的 纪 念 册 ), 大 提 琴 手 拉 提 琴, 而 女 主 人 自 己 做 什 么 呢? 她 则 唱 歌 伴 奏 朗 诵 演 奏 绘 画 雕 塑, 她 什 么 都 参 加 休 息 的 时 间, 他 们 还 会 大 谈 文 学 戏 剧 和 绘 画, 而 且 往 往 进 行 激 烈 地 争 辩 晚 会 上 是 没 有 女 宾 的, 因 为 除 了 女 演 员 和 她 的 女 裁 缝,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认 为 其 余 所 有 的 女 人 都 令 人 讨 厌 让 人 感 到 庸 俗 因 此 每 次 的 晚 会 都 免 不 了 这 种 场 面 : 门 铃 声 响 起, 女 主 人 便 会 猛 地 一 惊, 即 刻 脸 上 就 会 露 出 得 意 的 神 色 说 : 这 是 他! 她 所 说 的 这 个 他 当 然 是 指 一 位 应 邀 来 访 的 新 的 名 人 戴 莫 夫 是 从 来 不 在 客 厅 里 的, 而 且 也 没 有 人 想 起 他 的 存 在 十 一 点 半 时, 通 向 餐 室 的 大 门 便 打 开 了, 戴 莫 夫 就 会 露 出 善 良 温 和 的 微 笑 出 现 在 门 口, 他 会 搓 着 手 说 : 请 吧, 各 位 先 生, 进 来 吃 晚 饭 吧 大 家 来 到 餐 室 都 会 看 到 餐 桌 上 摆 着 同 样 的 东 西 : 奶 酪, 鱼 子 酱, 蘑 菇, 一 块 火 腿 或 者 小 牛 肉, 一 盘 牡 蛎, 沙 丁 鱼 罐 头 和 一 瓶 伏 特 加 两 瓶 葡 萄 酒 我 亲 爱 的 管 家,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热 诚 地 轻 轻 合 起 掌 来 说, 你 真 是 迷 人 啊! 朋 友 们, 请 你 们 瞧 瞧 他 的 脑 门! 戴 莫 夫, 你 快 点 侧 过 脸 来 先 生 们, 你 们 瞧 他 的 脸 活 像 一 头 孟 加 拉 老 虎, 他 那 又 善 良 又 可 爱 的 表 情 却 像 鹿 一 样 哇, 我 的 宝 贝 儿! 客 人 们 边 吃 边 瞧 着 戴 莫 夫, 大 家 心 里 都 在 想 : 是 的, 他 确 实 是 一 个 挺 不 错 的 人 可 是 125

128 不 久 他 们 就 忘 记 了 戴 莫 夫, 只 顾 谈 自 己 的 戏 剧 音 乐 和 绘 画 这 对 年 轻 的 夫 妇 十 分 幸 福, 他 们 的 生 活 没 有 丝 毫 的 障 碍, 就 像 水 流 一 样 不 过 在 蜜 月 的 第 三 个 星 期, 他 们 却 过 得 不 是 很 美 满, 甚 至 还 有 点 凄 凉 原 来 是 戴 莫 夫 在 医 院 里 得 了 丹 毒, 在 床 上 一 躺 就 是 六 天, 还 不 得 不 把 那 头 漂 亮 的 黑 发 全 部 剪 掉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陪 在 他 的 身 旁, 哀 伤 地 哭 泣 着 没 等 他 的 病 情 好 转, 她 就 用 一 块 白 头 巾 包 上 了 他 剃 光 的 头, 把 他 当 成 贝 陀 因 人 画 病 好 后 戴 莫 夫 就 回 医 院 上 班 了, 可 是 谁 也 没 有 想 到 三 天 后 他 又 出 了 岔 子 我 真 是 倒 霉, 亲 爱 的! 吃 午 饭 时 他 对 妻 子 说, 我 今 天 做 了 四 次 解 剖, 直 到 回 家 时 我 才 发 现 自 己 的 两 个 手 指 头 被 划 破 了 听 到 这 里,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吓 坏 了 他 却 笑 着 对 妻 子 说, 这 只 不 过 是 小 事 一 桩, 做 解 剖 的 时 候 经 常 会 划 破 手 的 亲 爱 的, 我 一 专 心, 对 自 己 就 变 得 大 意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担 心 丈 夫 会 得 败 血 症, 所 以 每 天 晚 上 都 为 他 做 祷 告, 让 人 庆 幸 的 是 结 果 什 么 事 情 也 没 有 发 生 于 是 生 活 又 变 得 和 平 而 幸 福 了, 他 们 无 忧 无 虑 眼 前 的 生 活 总 是 美 好 的, 而 且 春 天 紧 跟 着 就 来 了, 它 已 经 在 远 处 偷 偷 地 微 笑, 许 下 了 无 数 的 欢 乐 他 们 的 幸 福 也 是 毫 无 尽 头 的! 四 月 五 月 和 六 月, 他 们 可 以 住 到 远 离 尘 嚣 的 别 墅 里, 在 那 里 写 生 钓 鱼 散 步 或 者 听 夜 莺 们 唱 歌 接 下 来 的 七 月 八 月 和 九 月, 画 家 们 将 会 去 伏 尔 加 河 旅 行, 在 这 个 团 体 的 活 动 中, 她 是 必 不 可 少 的, 她 肯 定 会 参 加 这 项 活 动 的 她 已 经 缝 制 了 两 套 细 麻 布 旅 行 装, 买 了 路 上 会 用 到 的 画 笔 画 布 颜 料 和 调 色 板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几 乎 天 天 都 来 她 家, 看 看 她 的 绘 画 是 否 有 无 进 步 每 当 她 把 画 拿 给 他 看 时, 他 就 会 把 手 深 深 地 插 在 衣 袋 里, 然 后 咬 着 嘴 唇 哼 着 鼻 子 说 : 噢, 是 这 样 的 您 的 这 片 云 在 叫 唤 吗? 它 的 光 线 是 不 对 的, 不 像 黄 昏 时 的 云 有 些 地 方 的 前 景 像 被 嚼 碎 了, 您 明 白 吗? 我 老 是 觉 得 不 大 对 劲 您 的 那 座 小 木 屋 画 的 上 重 下 轻, 好 像 在 吱 吱 哇 哇 地 叫 苦 这 个 墙 角 也 应 该 再 暗 一 些 不 过, 总 的 来 说 画 得 还 算 不 错 我 挺 喜 欢 它 的 他 说 得 越 是 难 以 理 解,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却 越 容 易 听 懂 三 圣 灵 降 临 节 的 第 二 天 的 午 饭 后, 戴 莫 夫 买 了 点 儿 糖 果 和 酒 菜 就 动 身 前 去 别 墅 看 望 妻 子 已 经 有 两 周 他 没 有 看 见 妻 子 了, 十 分 惦 念 她 他 是 坐 火 车 回 去 的, 在 一 大 片 树 林 里 寻 找 着 自 家 的 那 幢 别 墅, 他 每 时 每 刻 都 觉 得 又 饿 又 累, 一 心 盼 望 着 能 早 点 和 妻 子 共 进 晚 餐, 然 后 再 能 美 美 地 睡 上 一 觉 他 喜 不 自 禁 地 看 着 那 包 装 有 鱼 子 酱 奶 酪 和 鲑 鱼 的 东 西 太 阳 下 山 的 时 候, 他 才 终 于 找 到 了 自 家 的 别 墅 而 当 他 回 到 家 时, 一 个 年 老 的 女 仆 却 告 126

129 诉 他 : 太 太 不 在 家, 不 过 她 很 快 就 会 回 来 的 这 别 墅 的 天 花 板 很 低, 上 面 贴 着 写 过 字 的 纸, 地 板 也 不 平 整, 尽 是 裂 缝, 一 副 难 看 的 样 子 这 个 别 墅 总 共 就 有 三 个 房 间 : 第 一 个 房 间 里 摆 着 一 张 床, 另 一 个 房 间 里 的 椅 子 和 窗 台 上 到 处 扔 着 画 布 画 笔 脏 纸, 还 有 男 人 们 的 大 衣 和 帽 子, 第 三 个 房 间 里 坐 着 三 个 男 人, 戴 莫 夫 并 不 认 识 他 们, 其 中 的 两 个 留 着 大 胡 子 黑 色 的 头 发, 长 得 很 胖, 脸 上 却 刮 得 干 干 净 净 的, 看 上 去 好 像 是 演 员, 炉 子 上 烧 着 的 茶 炊 吱 吱 作 响 您 有 什 么 事 吗? 演 员 不 客 气 的 打 量 着 戴 莫 夫 并 用 男 低 音 问 道, 您 要 见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吗? 你 等 一 等 吧, 她 马 上 就 会 回 来 的 戴 莫 夫 坐 了 下 来, 一 个 黑 发 男 子 无 精 打 采 地 睡 眼 惺 忪 地 瞧 了 他 几 眼, 然 后 给 自 己 倒 了 一 杯 茶, 问 道 : 您 是 否 也 来 一 杯? 虽 然 戴 莫 夫 又 饿 又 渴, 但 他 并 不 想 败 坏 自 己 的 胃 口, 所 以 就 拒 绝 了 不 久, 一 阵 脚 步 声 和 熟 悉 的 笑 声 传 来, 门 发 出 砰 的 一 声 响, 戴 一 顶 宽 边 草 帽, 手 里 提 着 画 箱 的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跑 进 了 房 间, 紧 随 其 后 的 是 满 脸 红 光 兴 高 采 烈 的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他 正 拿 着 一 把 大 伞 和 一 张 折 叠 椅 戴 莫 夫!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高 兴 得 涨 红 了 脸, 大 声 喊 道, 戴 莫 夫! 她 又 叫 一 声, 然 后 一 下 扑 进 了 丈 夫 的 怀 里, 真 的 是 你 吗! 你 为 什 么 这 么 久 才 来 啊? 为 什 么? 这 是 为 什 么? 我 哪 里 有 空 啊, 亲 爱 的? 我 一 直 很 忙, 等 我 有 时 间 了, 可 是 火 车 的 班 次 又 常 常 不 适 合 我 每 天 夜 里 都 梦 见 你, 我 真 担 心 你 生 病 了! 不 过, 现 在 看 到 你 我 是 多 么 高 兴 啊! 哎 呀, 你 知 道 你 有 多 么 可 爱 吗? 你 来 得 正 是 时 候! 你 真 是 我 的 救 星! 只 有 你 才 能 帮 助 我! 明 天 这 儿 要 举 行 一 个 特 别 重 要 的 婚 礼, 她 一 边 笑 嘻 嘻 地 为 丈 夫 系 好 领 带, 一 边 继 续 说, 明 天 火 车 站 上 的 电 报 员 奇 克 里 杰 耶 夫 就 要 结 婚 了, 他 可 是 一 个 很 英 俊 的 小 伙 子, 人 也 特 别 聪 明, 你 知 道 吗, 他 的 脸 上 常 常 带 着 一 股 倔 强 的 像 熊 一 样 的 神 气 我 可 以 把 他 当 成 模 特, 然 后 画 一 幅 年 轻 的 瓦 兰 人 住 在 别 墅 里 消 夏 的 全 体 游 客 都 对 他 很 感 兴 趣, 也 都 答 应 了 他 一 定 会 参 加 他 的 婚 礼 但 是, 他 这 个 人 是 没 有 钱 的, 而 且 孤 单 单 胆 小 怕 事, 所 以 呢, 我 认 为 如 果 不 去 同 情 他 那 就 是 罪 过 的 你 可 以 想 想 看 吧, 做 完 弥 撒 就 要 举 行 结 婚 仪 式, 然 后 大 伙 就 会 从 教 堂 里 一 直 走 到 新 娘 的 家 你 知 道 吗, 在 苍 翠 的 小 树 林 里, 小 鸟 在 叽 叽 喳 喳 地 叫 着, 阳 光 斑 驳 地 落 在 草 地 上, 在 这 片 色 彩 鲜 明 的 背 景 衬 托 下, 我 们 将 会 成 为 五 颜 六 色 的 斑 点 这 幅 画 是 多 么 别 致, 多 么 有 法 国 印 象 派 的 韵 味 啊 可 是, 戴 莫 夫, 您 让 我 穿 什 么 样 的 衣 服 进 教 堂 呀?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说 着 说 着 眼 泪 就 要 掉 下 来 了, 我 这 儿 什 么 都 没 有, 简 直 是 什 么 都 没 有! 没 有 花, 没 有 手 套, 没 有 衣 服 你 一 定 要 帮 帮 我 一 定 是 命 运 注 定 让 你 来 的, 我 亲 爱 的 丈 127

130 夫, 你 拿 着 这 串 钥 匙 回 家 去 吧, 从 衣 柜 里 把 我 那 件 粉 红 色 的 连 衣 裙 拿 来 你 是 知 道 的, 它 就 挂 在 衣 柜 的 最 前 面 然 后 你 去 储 藏 室, 在 它 右 边 的 地 板 上 你 会 看 到 两 个 硬 纸 盒, 你 打 开 上 面 的 例 子 就 会 看 到 里 面 尽 是 花 边, 还 有 各 种 各 样 的 零 碎 布 料, 这 些 东 西 的 下 面 就 是 花 你 在 拿 花 的 时 候, 一 定 要 千 万 小 心, 可 不 能 把 它 弄 皱 了 亲 爱 的, 你 就 把 那 些 花 统 统 都 拿 来, 我 要 在 里 面 挑 出 一 朵 另 外, 你 再 帮 我 买 一 副 手 套 好 的, 戴 莫 夫 说, 我 明 天 就 去, 然 后 派 人 送 来 明 天 怎 么 行 啊?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急 切 地 说, 明 天 就 已 经 来 不 及 了 明 天 的 头 班 火 车 早 上 九 点 钟 才 开, 可 是 婚 礼 十 一 点 钟 就 要 举 行 了 不, 亲 爱 的, 你 要 今 天 去 取 才 可 以, 而 且 你 今 天 务 必 要 回 去! 如 果 你 明 天 没 有 时 间 来, 那 就 找 个 人 送 来 好 了 你 得 赶 紧 啊 待 会 儿 就 会 有 趟 客 车 经 过 这 里 一 定 不 要 误 了 火 车, 亲 爱 的 好 吧 唉, 我 可 是 真 不 舍 得 放 你 走 哟,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说 着 泪 水 就 涌 上 眼 眶, 唉, 我 真 傻 啊, 何 苦 要 答 应 那 个 电 报 员 呢? 戴 莫 夫 匆 忙 喝 了 一 杯 了 茶, 带 上 了 一 个 面 包 圈, 就 温 和 地 微 笑 着 朝 车 站 走 去 那 些 奶 酪 鲑 鱼 和 鱼 子 酱 却 都 让 那 两 个 黑 发 男 子 和 胖 演 员 享 用 了 四 六 月 里 一 个 风 平 浪 静 的 夜 晚,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正 站 在 一 条 行 使 在 伏 尔 加 河 上 的 游 轮 甲 板 上, 她 时 而 望 着 水 面, 时 而 望 着 美 丽 的 河 岸, 她 感 觉 这 一 要 就 像 图 画 一 样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站 在 她 的 身 旁 对 她 说, 水 上 黑 魆 魆 的 阴 影 不 是 什 么 阴 影, 而 是 梦, 又 说, 这 仙 境 般 的 河 水 这 无 边 无 际 的 天 空, 还 有 这 伤 感 沉 思 的 河 岸, 都 在 诉 说 着 人 们 生 活 的 空 虚, 诉 说 着 冥 冥 中 存 在 的 一 种 崇 高 而 又 永 恒 的 幸 福 如 果 人 们 能 够 忘 掉 自 己, 即 使 死 在 这 样 迷 人 的 月 夜 里, 也 是 多 么 动 人 的 事 情 啊! 过 去 的 岁 月 庸 俗 不 堪, 未 来 的 日 子 也 平 平 淡 淡, 这 个 美 妙 的 夜 晚 一 生 中 可 能 只 有 这 一 次, 但 它 也 很 快 就 要 消 逝, 化 作 永 恒 了 那 么, 我 们 何 必 再 活 下 去 呢?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时 而 聆 听 夜 的 宁 静, 时 而 听 着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的 呓 语, 心 里 却 想 着 自 己 是 永 生 的, 是 永 远 也 不 会 死 去 的 这 绿 宝 石 般 的 碧 水 她 还 从 未 见 过 这 种 颜 色 这 蔚 蓝 的 天 空, 还 有 美 丽 的 河 岸,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充 溢 着 她 的 心 田, 让 她 不 由 自 主 地 喜 悦, 好 像 这 一 切 都 在 告 诉 她 : 有 朝 一 日 自 己 将 会 成 为 一 位 伟 大 的 艺 术 家 的 在 月 光 照 不 着 的 遥 远 的 地 方 等 待 她 的 将 是 成 功 荣 誉 和 人 民 的 爱 戴 她 久 久 地 凝 望 着 远 方, 似 乎 看 到 了 辉 煌 的 灯 火 蜂 拥 的 人 群, 似 乎 听 到 了 庆 典 上 昂 扬 的 乐 曲 声 和 热 烈 的 喝 彩 声, 还 有 自 己 穿 着 一 袭 白 色 的 长 128

131 裙, 鲜 花 从 四 面 八 方 飞 来 她 还 想 到 能 跟 自 己 并 排 站 着 伏 在 船 侧 栏 杆 上 的 这 个 男 人, 一 定 是 一 个 真 正 伟 大 的 天 才, 是 上 帝 的 宠 儿 迄 今 为 止, 他 所 创 作 的 全 部 作 品 都 是 这 么 地 新 颖 这 么 地 出 色 这 么 地 不 同 凡 响 一 旦 他 的 绝 世 才 华 完 全 成 熟, 他 的 创 作 将 会 无 与 伦 比, 惊 天 动 地 似 的 令 世 人 倾 倒 只 凭 他 的 脸, 他 说 话 时 的 那 种 神 态, 他 对 大 自 然 的 态 度 就 可 以 看 出 这 一 点 来 而 对 于 阴 影 和 黄 昏 的 情 调, 对 于 月 光, 他 都 有 着 与 众 不 同 的 看 法, 都 有 自 己 独 特 的 语 言 表 达 方 式, 这 一 切 都 使 人 不 由 得 感 受 到 他 那 种 驾 御 大 自 然 的 力 量 是 多 么 慑 人 心 魂 啊 他 的 面 貌 十 分 英 俊, 也 有 自 己 独 特 的 才 能 他 的 生 活 自 由 自 在, 无 牵 无 挂,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超 凡 脱 俗, 过 着 小 鸟 一 样 的 生 活 天 凉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不 由 得 打 了 个 冷 战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把 自 己 的 大 衣 给 她 披 在 身 上, 悲 伤 地 说 : 我 觉 得 我 已 经 成 了 您 的 奴 隶, 已 经 让 您 紧 紧 地 抓 在 了 手 心 里, 为 什 么 今 天 的 您 如 此 迷 人 呢? 他 目 不 转 睛 地 瞧 着 她, 眼 神 有 些 可 怕, 以 致 她 都 不 敢 抬 眼 看 他 了 他 凑 近 了 她 的 耳 朵, 呼 出 的 气 哈 到 她 的 脸 颊 上, 说 : 我 疯 狂 地 爱 着 您 只 要 您 对 我 说 一 个 不 字, 我 就 无 法 再 活 下 去 了, 为 了 您 我 都 可 以 抛 弃 艺 术 他 激 动 万 分 地 喃 喃 说, 您 就 爱 我 吧, 爱 我 吧 不 要 说 这 样 的 话,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闭 上 了 眼 睛 说, 这 真 是 太 可 怕 了 再 说 这 让 戴 莫 夫 怎 么 办 呢? 什 么 戴 莫 夫 啊? 您 为 什 么 要 提 戴 莫 夫? 我 和 戴 莫 夫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呢? 这 儿 有 月 亮, 有 美 景, 有 伏 尔 加, 有 我 的 爱 情 我 的 痴 迷, 就 够 了, 这 儿 压 根 就 不 会 有 什 么 戴 莫 夫 唉, 我 我 不 管 过 去 只 求 您 给 我 片 刻 的 哪 怕 是 一 瞬 间 的 欢 乐 也 好 啊!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心 跳 动 地 更 加 剧 烈 了, 她 极 力 地 去 想 一 想 丈 夫, 可 是 她 又 觉 得 婚 姻 戴 莫 夫 和 家 庭 晚 会 都 微 不 足 道 了, 没 有 意 义, 也 毫 无 必 要 的, 这 一 切 平 淡 乏 味 的 生 活 都 离 自 己 已 经 很 远 很 远 了 真 的, 戴 莫 夫 算 得 了 什 么? 为 什 么 要 提 戴 莫 夫 呢, 自 己 又 跟 戴 莫 夫 有 什 么 相 干 呢? 其 实, 对 戴 莫 夫 这 样 一 个 普 通 而 又 平 凡 的 人 来 说, 他 得 到 的 幸 福 已 经 够 多 的 了 她 双 手 掩 面 想 道, 让 别 人 去 谴 责, 去 诅 咒 去 吧, 我 情 愿 走 向 灭 亡, 也 要 这 样 去 做, 我 偏 要 这 样 去 做, 即 使 走 向 灭 亡 生 活 中 的 一 切 都 应 当 有 所 体 验 才 好 我 的 天 哪, 这 是 多 么 可 怕 的 想 法 啊, 可 是 它 又 多 么 美 妙 啊! 怎 么 样? 怎 么 样 啊? 画 家 搂 着 她 喃 喃 地 说 他 正 贪 婪 地 吻 着 她 的 手, 而 她 则 有 气 无 力 地 想 推 开 他, 结 果 并 没 有 推 开, 而 是 说 道 : 你 129

132 真 的 爱 我 吗? 是 真 的 吗? 是 真 的 吗? 啊, 多 静 的 夜 啊! 美 妙 的 夜 啊! 是 的, 多 静 的 夜 啊! 她 瞧 着 他 那 双 因 含 着 泪 水 而 发 亮 的 眼 睛 轻 轻 地 说 然 后 她 很 快 地 转 过 身 来, 伸 出 胳 膊 搂 住 了 他, 热 烈 地 吻 他 的 嘴 唇 船 快 到 基 涅 什 玛 了! 甲 板 的 另 一 侧 有 人 喊 道 他 们 听 到 了 一 阵 沉 重 的 脚 步 声, 那 是 饮 食 部 的 堂 伯 从 旁 边 经 过 时 留 下 的 听 着,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高 兴 得 又 哭 又 笑, 她 说, 给 我 们 拿 点 儿 葡 萄 酒 来 吧 画 家 激 动 得 脸 色 有 些 苍 白, 他 用 爱 慕 的 感 激 的 眼 神 呆 呆 地 望 着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然 后 他 闭 上 了 眼 睛, 懒 洋 洋 地 微 笑 着 说 : 我 累 了 他 把 头 倚 在 栏 杆 上 就 睡 着 了 五 九 月 二 日 的 天 气 温 暖 也 没 有 风, 只 是 天 色 有 些 阴 沉 一 大 早, 伏 尔 加 河 上 就 升 起 了 一 层 薄 雾, 九 点 钟 以 后 又 开 始 下 起 雨 来, 看 来 转 晴 的 希 望 是 不 大 的 喝 早 茶 的 时 候,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告 诉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绘 画 是 一 门 最 难 见 成 效 也 最 枯 燥 无 味 的 艺 术, 并 说 自 己 算 不 上 什 么 画 家, 除 了 傻 瓜 以 外 没 有 人 认 为 他 有 什 么 才 能 说 着 说 着, 他 突 然 无 缘 无 故 地 抓 起 一 把 刀 子, 划 破 了 自 己 的 一 幅 最 好 的 素 描 喝 完 茶 后,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满 腔 愁 容 地 坐 在 窗 前, 默 默 地 看 着 伏 尔 加 河 现 在 的 伏 尔 加 河 已 经 暗 淡 无 光 了, 通 体 只 是 一 种 颜 色, 看 上 去 冷 冰 冰 的, 一 点 亮 光 都 没 有 折 射 出 来 自 然 界 中 的 所 有 事 物 都 让 人 感 到 阴 雨 绵 绵 令 人 乏 味 的 秋 天 即 将 来 临 了 好 像 伏 尔 加 河 河 上 一 串 串 宝 石 般 的 反 光, 两 岸 的 一 块 块 美 丽 的 绿 毯, 远 处 透 明 的 蓝 天 以 及 大 自 然 那 别 致 而 华 丽 的 服 饰, 此 刻 都 被 造 物 主 统 统 收 了 起 来 似 的 群 鸦 飞 在 伏 尔 加 河 的 上 空, 嘲 骂 地 叫 道 ; 光 啦! 光 啦! 听 着 群 鸦 的 聒 噪,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默 默 地 想 道 自 己 的 才 华 已 经 枯 竭 ; 想 到 自 己 不 该 让 这 个 女 人 束 缚 住 自 己 ; 还 想 到 总 之, 他 情 绪 混 乱 极 了, 苦 闷 极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正 坐 在 隔 板 后 面 的 床 上, 她 用 手 指 梳 理 着 那 头 美 丽 的 亚 麻 色 头 发, 时 而 幻 想 着 自 己 在 卧 室 里, 时 而 又 幻 想 着 自 己 在 客 厅 里, 时 而 还 幻 想 着 自 己 又 在 丈 夫 的 书 房 里 她 的 想 象 又 把 自 己 带 到 了 女 裁 缝 那 里, 带 到 了 剧 院 里, 带 到 了 那 些 有 名 气 的 朋 友 家 里 也 不 知 他 们 这 些 时 候 都 在 做 些 什 么? 也 不 知 道 他 们 是 否 还 会 想 起 自 己? 演 出 的 季 节 已 经 来 临 了, 又 到 了 该 筹 划 晚 会 的 时 候 了 戴 莫 夫 这 时 在 哪 里 呢? 啊, 可 爱 的 戴 莫 夫! 在 每 封 信 里 他 都 那 么 的 温 存, 像 个 孩 子 似 的 苦 苦 央 求 她 快 些 回 家! 而 且 每 月 他 都 给 她 寄 来 七 十 五 卢 布 有 一 次 她 写 信 告 诉 戴 莫 夫, 自 己 欠 下 了 画 家 们 一 百 卢 布, 很 快 他 就 真 的 把 这 笔 钱 汇 来 了 多 么 善 良 多 么 慷 慨 的 人 啊!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已 经 厌 倦 了 旅 行, 她 130

133 觉 得 无 聊 极 了, 恨 不 得 马 上 就 离 开 这 些 农 民, 躲 开 伏 尔 加 河 上 的 潮 气, 甩 掉 那 种 浑 身 不 自 在 的 感 觉 如 果 不 是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已 经 向 那 些 艺 术 家 们 保 证 一 直 要 在 此 地 盘 桓 到 九 月 二 十 日, 她 希 望 今 天 就 可 以 离 开 这 里 如 果 真 能 离 开 这 儿, 那 该 是 多 好 啊! 天 哪!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唉 声 叹 气 地 埋 怨 道, 太 阳 到 底 要 什 么 时 候 才 能 出 来 呢? 没 有 太 阳, 我 的 那 幅 阳 光 普 照 的 风 景 画 怎 么 能 够 画 得 出 来 呢!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从 隔 间 走 出 来, 说 道 : 可 是 还 有 一 幅 画 稿 你 画 的 却 是 阴 云 的 天 空 呀, 难 道 你 不 记 得 了 吗? 它 前 景 的 左 侧 是 一 群 母 牛 和 鹅, 右 侧 是 一 片 树 林, 你 不 妨 趁 现 在 把 它 画 完 啊 哼! 画 家 紧 绷 着 脸, 难 道 您 以 为 我 这 人 就 那 么 笨, 竟 然 连 自 己 该 做 什 么 都 不 知 道 吗? 你 对 我 的 态 度 转 变 得 太 大 了 呀!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叹 了 一 口 气 哼, 我 觉 得 好 得 很 呢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脸 上 一 阵 抽 搐, 接 着 她 就 走 到 炉 子 的 旁 边 呜 咽 起 来 对, 现 在 你 就 只 剩 下 哭 了 这 是 最 后 的 办 法 还 是 算 了 吧! 我 也 有 成 千 上 万 种 理 由 掉 眼 泪, 可 是 我 是 不 会 哭 的 你 有 成 千 上 万 种 理 由!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呜 咽 着 大 叫 道, 最 根 本 的 理 由 就 是 您 已 经 讨 厌 我 了 一 定 是 这 样 的! 她 说 完 就 放 声 大 哭 起 来 你 就 说 实 话 吧, 我 早 就 知 道 您 已 经 为 我 们 的 爱 情 而 感 到 害 臊 了 您 总 是 千 方 百 计 地 设 法 不 让 那 几 个 画 家 发 现 我 们 的 恋 爱, 其 实 这 是 根 本 就 瞒 不 住 的, 很 早 以 前 他 们 就 知 道 了 我 只 求 您 一 件 事, 奥 莉 加, 画 家 一 手 按 着 胸 口, 一 边 用 恳 求 的 声 调 说, 好 吗? 我 只 求 你 一 件 事 : 别 惹 我! 除 此 之 外, 我 不 再 对 你 有 任 何 要 求! 但 是, 但 是 您 要 发 誓, 说 您 仍 旧 爱 着 我! 真 是 要 命 啊! 画 家 咬 着 牙 一 字 一 顿 地 说, 接 着 他 就 跳 了 起 来 大 叫 道, 如 果 你 是 这 样 的, 那 我 只 好 去 跳 伏 尔 加 河 了, 要 不 然 我 就 会 疯 掉 的! 你 快 躲 开 我 吧! 既 然 你 这 么 说, 那 好 啊, 您 还 是 打 死 我 吧, 打 死 我 吧!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大 嚷 起 来, 你 打 呀! 奥 莉 加 哭 着 跑 回 了 隔 间 雨 哗 哗 地 落 在 了 农 舍 的 干 草 顶 上,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则 抱 着 头 大 步 地 在 小 屋 里 走 来 走 去, 忽 然 他 的 脸 上 露 出 了 果 断 的 神 色, 仿 佛 要 向 谁 证 明 什 么 事 似 的, 戴 上 帽 子, 背 上 猎 枪, 就 走 出 了 小 屋 在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走 了 以 后,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躺 在 床 上 哭 了 很 长 时 间 起 初 她 一 心 想 服 毒 自 尽, 等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回 来 时 就 会 发 现 自 己 已 经 死 了 后 来 又 想 回 到 自 己 家 的 客 厅, 回 131

134 到 丈 夫 的 书 房 里 她 想 象 着 自 己 可 以 毫 无 忧 虑 地 坐 在 戴 莫 夫 的 身 旁, 享 受 着 宁 静 与 平 和 的 生 活, 到 了 晚 间, 自 己 则 可 以 坐 在 剧 院 里 听 马 西 尼 的 演 唱 奥 莉 加 渴 望 着 文 明, 渴 望 着 城 市 的 繁 华, 渴 望 着 可 以 见 到 那 些 名 人, 这 些 想 法 让 她 心 痛 不 已 一 个 农 妇 走 了 进 来, 懒 懒 散 散 地 生 着 了 炉 子, 并 在 炉 子 上 做 饭 满 屋 子 烟 熏 火 燎 的, 到 处 都 是 焦 煳 味 画 家 们 穿 着 泥 泞 的 高 筒 靴 回 来 了, 他 们 的 脸 上 隐 约 还 挂 着 雨 水 他 们 在 分 析 着 自 己 的 素 描, 并 自 我 安 慰 地 说 : 不 管 伏 尔 加 河 上 遇 到 怎 么 恶 劣 的 天 气, 也 不 会 减 少 它 丝 毫 的 魅 力 那 只 不 值 钱 的 挂 钟 在 墙 上 滴 滴 答 答 地 走 着 冻 僵 的 苍 蝇 聚 集 在 放 圣 像 的 屋 角 里 嗡 嗡 地 叫 着, 还 有 那 些 藏 在 长 凳 底 下 厚 纸 板 中 间 的 蟑 螂 也 在 爬 来 爬 去 太 阳 下 山 的 时 候,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回 到 了 农 舍, 他 的 脸 色 有 些 苍 白, 也 没 有 脱 下 那 双 脏 靴 子, 就 筋 疲 力 尽 地 坐 在 了 长 凳 上, 把 帽 子 丢 在 桌 子 上 之 后 立 即 就 闭 上 了 眼 睛 我 太 累 了 他 紧 皱 着 眉 头, 竭 力 想 抬 起 眼 皮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为 了 表 明 自 己 没 有 怄 气, 为 了 表 示 对 他 亲 热, 她 坐 在 他 的 面 前, 默 默 地 吻 了 他 一 下, 然 后 把 小 木 梳 插 进 了 他 浅 色 的 头 发 里, 想 给 他 梳 一 梳 头 发 你 这 是 干 什 么 呀? 他 大 声 的 训 斥 道, 好 像 是 一 个 冰 凉 的 东 西 碰 到 了 他 的 身 体 似 的 然 后 他 睁 开 了 眼 睛, 说 : 你 这 是 干 什 么 呀? 您 能 不 能 让 我 安 静 一 会 儿, 我 求 您 了! 他 推 开 了 奥 莉 加 就 独 自 走 掉 了, 奥 莉 加 觉 得 他 的 脸 上 显 出 一 种 憎 恶 和 厌 恼 的 神 情 正 在 这 时, 农 妇 小 心 翼 翼 地 捧 着 一 碗 菜 汤 送 来 了, 看 到 她 那 两 个 胖 胖 的 大 拇 指 浸 在 汤 里,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就 感 到 一 阵 的 恶 心 那 肮 脏 的 农 妇 探 着 身 子 站 在 那 儿, 而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却 津 津 有 味 地 喝 着 菜 汤, 此 刻 的 这 个 小 屋, 还 有 这 里 的 整 个 生 活, 顿 时 让 她 觉 得 害 怕 起 来 虽 说 刚 来 的 时 候 她 还 是 比 较 喜 欢 这 种 生 活 的 简 朴 和 颇 有 艺 术 趣 味 的 杂 乱 的, 可 是, 现 在 的 她 突 然 感 到 自 己 好 像 受 了 很 大 的 侮 辱, 于 是 就 冷 冷 地 说 : 看 来, 我 们 最 好 还 是 分 开 一 段 时 间 吧, 否 则 我 们 真 会 由 于 生 活 的 无 聊 而 吵 翻 的, 我 真 是 讨 厌 这 种 情 形 今 天 我 就 要 走 了 你 怎 么 走 啊? 难 道 是 骑 着 扫 帚 柄 吗? 今 天 是 星 期 四 了, 九 点 半 钟 会 有 一 班 轮 船 经 过 这 里 的 是 吗? 对, 是 这 样 的 好 吧, 那 你 就 走 吧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温 和 地 说 着, 接 着 用 毛 巾 代 替 餐 巾 擦 了 擦 嘴, 这 里 的 生 活 烦 闷 得 很, 再 加 上 无 事 可 做, 如 果 谁 要 是 有 心 留 你, 他 必 定 是 一 个 十 足 自 私 的 家 伙 你 还 是 回 家 去 吧, 二 十 号 以 后 我 们 就 又 会 见 面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兴 高 采 烈 地 收 拾 着 东 西, 红 红 的 脸 上 流 露 出 快 活 的 神 情 她 暗 自 问 自 己 : 难 道 这 是 真 的 吗? 难 道 很 快 就 可 以 在 卧 室 里 睡 觉 在 客 厅 里 画 画, 在 铺 着 桌 布 的 餐 桌 132

135 上 吃 饭 了? 她 终 于 卸 掉 了 心 理 上 的 沉 重 包 袱, 也 不 再 生 画 家 的 气 了 里 亚 布 沙, 我 会 把 颜 料 和 画 笔 统 统 留 给 你 用 的, 她 说, 记 住, 凡 是 我 留 下 来 的 东 西, 将 来 你 都 要 给 我 带 回 去 的 还 有, 我 走 了 以 后 你 一 定 不 要 犯 懒, 也 不 要 心 事 重 重 一 副 不 开 心 的 样 子, 你 是 要 工 作 的 其 实, 你 是 一 个 挺 好 的 人, 里 亚 布 沙 九 点 多 钟, 临 别 时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给 了 她 一 个 吻, 她 立 即 明 白 了, 他 之 所 以 这 样 做 就 是 为 了 避 免 当 着 画 家 们 的 面 在 轮 船 上 吻 自 己 之 后, 他 把 她 送 到 码 头, 轮 船 一 会 就 来 了, 把 她 带 走 了 两 天 半 之 后, 奥 莉 加 回 到 了 家 里, 她 没 有 脱 掉 帽 子 和 雨 衣, 就 兴 奋 地 喘 着 粗 气 跑 进 了 客 厅, 然 后 又 跑 进 了 餐 室 穿 着 敞 开 的 坎 肩 的 戴 莫 夫 正 坐 在 餐 桌 的 旁 边 在 叉 子 上 磨 着 刀 子 戴 莫 夫 面 前 的 盘 子 里 摆 着 一 只 松 鸡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踏 进 住 宅 的 一 刹 那, 她 就 决 定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要 瞒 住 自 己 的 丈 夫, 对 此 奥 莉 加 是 有 足 够 的 能 力 和 本 事 的 可 是 现 在, 她 却 看 到 开 朗 温 和 带 着 幸 福 微 笑 的 戴 莫 夫, 还 有 他 那 双 双 亮 晶 晶 的 眼 睛, 这 时 她 立 即 感 到 欺 骗 这 个 善 良 的 人 是 多 么 的 卑 鄙 丑 恶, 同 时 自 己 也 是 做 不 到 的, 因 为 如 此 去 做 就 诚 如 要 她 去 诽 谤 偷 东 西 或 者 杀 人 一 样 刹 那 间, 她 决 定 告 诉 丈 夫 所 有 发 生 的 事 情 她 让 他 吻 着 自 己, 拥 抱 自 己, 随 后 她 跪 在 了 他 的 面 前, 双 手 蒙 住 了 自 己 的 脸 你 这 是 怎 么 啦? 怎 么 啦, 亲 爱 的 他 温 存 地 问 道, 你 是 想 家 了 吗? 奥 莉 加 抬 起 羞 得 通 红 的 脸, 带 着 惭 愧 的 恳 求 的 目 光 注 视 着 他, 但 是 恐 惧 和 羞 耻 又 阻 止 着 她, 阻 止 她 说 出 事 情 的 真 相 来 没 什 么, 她 吞 吞 吐 吐 地 说, 没 什 么 我 们 还 是 坐 下 来 吧, 说 着 戴 莫 夫 就 把 她 搀 了 起 来, 扶 着 她 坐 到 了 餐 桌 的 旁 边, 没 事 的 吃 点 松 鸡 吧 我 可 怜 的 小 乖 乖, 你 肯 定 饿 坏 了 奥 莉 加 贪 婪 地 呼 吸 着 家 里 温 馨 的 空 气, 吃 着 可 口 的 松 鸡 ; 而 戴 莫 夫 呢, 他 则 温 存 地 瞧 着 妻 子, 开 怀 地 笑 着 六 冬 季 快 过 去 一 半 的 时 候, 戴 莫 夫 才 感 觉 自 己 好 像 受 骗 了, 但 他 却 好 像 自 己 做 了 亏 心 事 似 的, 不 敢 正 视 他 妻 子 的 眼 睛, 脸 上 再 也 没 有 了 愉 快 的 笑 容 为 了 避 免 单 独 跟 奥 莉 加 在 一 起, 他 常 常 带 同 事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回 家 吃 午 饭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是 一 个 留 着 短 发 身 材 矮 小 的 人, 而 且 满 脸 的 皱 纹, 为 人 也 很 腼 腆 每 当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与 他 谈 话 的 时 候, 他 总 是 窘 得 把 自 133

136 己 坎 肩 上 的 纽 扣 一 忽 儿 扣 上, 一 忽 儿 解 开, 或 者 用 右 手 去 捻 左 侧 的 唇 髭 吃 饭 的 时 候, 他 们 两 位 谈 的 都 是 医 学 方 面 的 问 题, 如 横 膈 膜 一 旦 升 高 有 会 引 起 心 脏 病 等 等 有 一 次, 戴 莫 夫 谈 到 自 己 昨 天 解 剖 了 一 具 尸 体, 诊 断 书 上 写 的 是 恶 性 贫 血, 而 自 己 却 在 他 的 胰 腺 上 发 现 了 癌 变 两 人 谈 得 非 常 起 劲, 好 像 只 是 为 了 给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一 个 沉 默 机 会, 也 就 是 让 她 可 以 不 必 撒 谎 的 机 会 饭 后,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坐 到 了 钢 琴 旁, 戴 莫 夫 叹 了 一 口 气 对 他 说 : 唉, 我 的 老 兄! 还 是 算 了 吧, 这 又 有 什 么! 你 还 是 给 我 弹 首 忧 伤 的 曲 子 吧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接 着 就 在 钢 琴 上 弹 出 了 几 个 和 音, 然 后 用 男 高 音 唱 了 起 来 : 请 你 告 诉 我, 什 么 地 方 的 俄 罗 斯 的 农 民 不 呻 吟? 戴 莫 夫 又 是 一 声 长 叹, 然 后 就 用 拳 头 支 着 头, 思 索 起 来 最 近 一 段 时 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行 为 举 止 极 为 放 肆 她 每 天 早 晨 醒 来 后 的 情 绪 总 是 很 坏 她 会 想 到 自 己 已 经 不 再 喜 欢 里 亚 博 夫 斯 了, 谢 天 谢 地, 这 件 事 情 总 算 已 经 过 去 了 可 是, 等 到 喝 完 咖 啡 的 时 候, 她 又 想 到 是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害 得 自 己 失 去 了 丈 夫, 现 在 自 己 却 是 既 失 去 了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又 失 去 了 丈 夫 后 来, 她 又 回 想 起 一 些 熟 人 的 谈 话 内 容, 说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正 准 备 展 出 一 幅 惊 人 之 作, 它 可 是 风 景 画 和 风 俗 画 的 混 合 体, 带 有 波 列 诺 夫 惯 用 的 风 格 据 说, 凡 是 去 过 他 的 画 室 的 人, 没 有 一 个 佩 服 赞 叹 并 为 之 倾 倒 的 这 时 她 又 认 为 这 幅 画 肯 定 是 在 自 己 的 影 响 下 才 创 作 出 来 的, 总 之, 还 是 多 亏 她 的 影 响,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才 变 得 愈 来 愈 好 并 达 到 艺 术 的 高 峰 的 她 的 影 响 总 是 那 么 重 要, 那 么 有 益, 一 旦 她 丢 下 他 不 管, 也 许 他 会 毁 了 前 程 的 奥 莉 加 又 回 想 起 上 次 他 来 看 自 己 的 情 形, 当 时 他 穿 着 一 件 带 小 花 点 的 灰 上 衣, 系 着 新 领 带, 懒 洋 洋 地 问 : 我 漂 亮 吗? 是 的, 他 的 确 很 漂 亮, 他 有 着 长 长 的 鬓 发 和 蓝 蓝 的 眼 睛, 而 且 他 对 自 己 也 挺 热 情 的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就 这 样 胡 思 乱 想 着, 很 长 时 间 才 穿 上 了 衣 服, 随 后 她 就 十 分 激 动 地 去 画 室 找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去 了 奥 莉 加 走 到 时, 发 现 他 正 兴 高 采 烈, 自 我 陶 醉 于 自 己 的 出 色 的 画 他 还 蹦 蹦 跳 跳 地 做 出 顽 皮 的 样 子, 总 是 用 笑 话 就 把 严 肃 的 问 题 打 发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对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充 满 了 嫉 妒, 也 十 分 痛 恨 他 的 那 幅 画 不 过 出 于 礼 貌, 她 还 是 在 画 前 默 默 地 站 了 五 分 钟, 最 后, 她 像 人 们 在 圣 物 前 叹 息 一 样, 叹 了 一 口 气, 便 小 声 地 说 ; 真 是 优 秀, 你 以 前 还 没 有 画 过 如 此 优 秀 的 画 呢 你 要 知 道, 这 幅 画 简 直 太 惊 人 了! 然 后, 奥 莉 加 就 开 始 苦 苦 地 哀 求, 请 他 爱 自 己, 不 要 丢 开 自 己, 请 求 他 怜 悯 自 己 这 个 可 怜 而 不 幸 的 人 她 流 着 泪, 吻 着 他 的 手, 硬 逼 着 他 对 自 己 起 誓 说 他 爱 自 己, 而 且 她 还 一 再 向 他 表 明 : 如 果 他 离 开 了 自 己 的 良 好 影 响, 他 将 会 走 上 歪 路, 自 毁 前 程 等 到 奥 莉 加 败 坏 了 画 134

137 家 的 好 兴 致, 感 到 内 心 的 深 深 的 屈 辱, 她 就 坐 上 车 到 她 的 女 裁 缝 那 儿 去, 也 可 能 去 找 熟 悉 的 女 演 员 弄 戏 票 去 了 有 时 候, 奥 莉 加 如 果 在 他 的 画 室 里 找 不 到 他, 就 会 给 他 留 下 一 封 赌 咒 的 信, 信 上 说 : 如 果 是 他 当 天 不 来 看 她, 她 就 肯 定 会 服 毒 自 尽 因 此, 他 就 害 怕 极 了, 即 刻 就 会 来 找 她, 还 会 毫 不 避 讳 她 的 丈 夫 在 场 而 留 下 来 吃 饭, 并 且 对 她 说 一 些 粗 鲁 无 礼 的 话, 奥 莉 加 也 照 样 会 粗 暴 地 回 敬 他 几 句 两 人 都 觉 得 对 方 是 个 暴 君 和 敌 人, 都 感 到 是 对 方 拖 累 了 自 己 他 们 会 大 发 雷 霆, 在 气 愤 之 中 完 全 不 顾 自 己 的 举 动 有 多 么 的 不 成 体 统, 就 连 剪 短 头 发 的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也 看 得 一 清 二 楚 饭 后,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就 匆 忙 告 辞 了 您 到 底 要 上 哪 儿 去?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用 仇 恨 的 目 光 看 着 他 他 则 眯 着 眼, 并 且 绷 紧 了 脸, 随 口 就 会 说 出 一 个 女 人 的 名 字 这 个 人 通 常 她 也 是 认 识 的 显 然 他 这 是 在 有 意 地 惹 她 生 气 回 到 自 己 的 卧 室 后, 她 就 倒 在 了 床 上, 在 嫉 妒, 愤 怒, 屈 辱 和 羞 耻 的 折 磨 下, 她 咬 着 枕 头, 放 声 地 大 哭 起 来 这 时 的 戴 莫 夫 就 撇 下 客 厅 里 的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跑 进 卧 室, 心 慌 意 乱 地 局 促 不 安 地 轻 轻 说 : 不 要 哭 得 这 么 响 啊, 亲 爱 的 这 又 是 何 苦 呢? 这 种 事 你 一 定 要 要 不 露 声 色 的 才 好 你 要 清 楚, 过 去 的 事 情 都 已 经 过 去 了, 也 已 经 无 法 挽 回 了 奥 莉 加 不 知 道 如 何 才 能 减 轻 嫉 妒 的 重 压 和 猜 忌 的 折 磨, 她 的 太 阳 穴 甚 至 感 到 跳 得 发 痛 她 转 而 又 想 到 事 情 还 是 可 以 挽 回 的, 于 是 她 洗 干 净 脸, 并 在 哭 肿 的 脸 上 扑 了 点 粉, 飞 也 似 的 去 找 那 个 熟 悉 的 女 人 她 并 没 有 在 那 个 女 人 的 家 里 找 到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于 是, 她 就 又 坐 上 车 找 到 第 二 家, 然 后 又 是 第 三 家 开 始 她 还 为 自 己 这 样 乱 找 一 气 感 到 有 点 难 为 情, 可 是 后 来 她 就 跑 习 惯 了, 她 时 常 一 个 晚 上 就 可 以 跑 遍 了 她 认 得 的 所 有 女 人 的 家, 目 的 就 是 找 到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一 天, 她 对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谈 起 了 自 己 的 丈 夫, 她 说 : 这 个 人 老 是 用 他 的 宽 宏 大 量 来 压 我 奥 莉 加 对 这 句 话 挺 满 意 的 所 以 每 当 她 遇 到 别 的 画 家 时, 如 果 对 方 知 道 她 和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的 风 流 韵 事, 她 就 会 用 力 摇 一 下 手, 然 后 就 这 样 说 她 的 丈 夫 : 这 个 人 老 是 用 他 的 宽 宏 大 量 来 压 我 他 们 的 生 活 方 式 和 一 年 前 的 一 模 一 样, 每 逢 星 期 三 她 总 要 举 行 晚 会, 画 家 作 画, 歌 唱 家 唱 歌, 大 提 琴 手 演 奏, 演 员 则 进 行 朗 诵, 而 且 照 例 是 刚 到 十 一 点 半, 通 往 餐 厅 的 大 门 就 被 打 开 了, 戴 莫 夫 也 会 面 带 微 笑 地 说 : 请 吧, 先 生 们, 进 来 吃 晚 饭 吧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还 是 像 以 前 一 样 喜 欢 寻 找 伟 人, 找 到 了 之 后 又 感 觉 不 满 意, 于 是 就 135

138 再 去 找 新 的 也 像 往 常 一 样, 她 每 天 都 是 到 深 夜 才 会 回 家, 这 时 的 戴 莫 夫 却 不 像 去 年 那 样 早 早 地 就 睡 觉 了, 而 是 坐 在 书 房 里, 在 写 着 什 么 东 西, 直 到 三 点 他 才 会 躺 下 睡 觉, 第 二 天 八 点 钟 就 起 床 了 一 天 傍 晚, 奥 莉 加 正 站 在 卧 室 的 穿 衣 镜 前 整 理 衣 服, 她 准 备 去 剧 院, 这 时 戴 莫 夫 走 进 了 她 的 寝 室, 他 穿 着 礼 服 系 着 白 领 带, 并 且 还 是 像 过 去 一 样 温 和 地 微 笑 着, 瞧 着 妻 子 的 眼 睛 也 是 快 乐 的, 脸 上 还 放 着 光 他 坐 了 下 来, 揉 着 自 己 的 膝 盖 说 : 我 刚 刚 通 过 了 学 位 论 文 的 答 辩 通 过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带 着 疑 问 的 语 气 说 啊 哈! 他 伸 长 脖 子 想 看 看 镜 子 里 妻 子 的 脸,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因 为 妻 子 始 终 背 对 着 他 在 那 里 梳 理 头 发 啊 哈! 他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你 知 道 吗, 这 要 交 很 可 能 就 可 以 得 到 一 个 病 理 学 概 论 方 面 的 编 外 副 教 授 的 职 称 他 那 张 脸 显 得 快 乐 无 比, 神 采 飞 扬, 假 如 此 刻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能 和 他 一 起 高 兴, 一 起 得 意 地 分 享 喜 悦 和 成 功, 那 么 他 就 会 原 谅 妻 子 所 做 的 一 切, 现 在 的, 还 有 将 来 的, 他 会 因 此 忘 掉 一 切 的 可 是 奥 莉 加 却 不 懂 什 么 叫 做 编 外 副 教 授, 什 么 叫 做 病 理 学 概 论, 再 说 她 当 时 正 担 心 看 戏 会 迟 到, 所 以 她 连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他 在 那 儿 又 坐 了 两 分 钟, 只 好 抱 歉 地 笑 了 笑, 然 后 就 走 出 去 了 七 这 真 是 一 个 最 不 平 静 的 日 子 戴 莫 夫 头 痛 得 很 厉 害, 他 既 没 有 吃 早 饭, 也 没 有 去 医 院, 而 是 一 直 躺 在 书 房 里 的 一 张 土 耳 其 式 长 沙 发 上 像 平 时 的 十 二 点 多 钟 一 样,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又 去 找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了, 她 想 让 他 看 看 自 己 的 静 物 写 生, 还 想 问 问 他 昨 天 为 什 么 没 有 来 看 她 她 觉 得 这 幅 画 根 本 就 毫 无 价 值, 她 之 所 以 画 它 只 不 过 是 为 了 找 个 无 谓 的 借 口 罢 了 她 并 没 有 按 门 铃, 径 直 就 进 去 了, 当 她 在 前 室 脱 套 鞋 时, 她 好 像 听 到 画 室 里 有 女 人 衣 裙 的 沙 沙 声, 于 是, 她 赶 紧 向 画 室 里 张 望, 只 见 棕 色 的 裙 角 一 闪 而 过, 立 即 就 消 失 在 一 幅 大 画 的 后 面 了 这 幅 画 和 画 架, 完 全 被 黑 布 蒙 着, 从 顶 端 一 直 到 地 板 毫 无 疑 问, 刚 才 的 那 个 女 人 就 躲 在 了 那 儿 想 当 初,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也 时 躲 在 这 幅 画 的 后 面 呢!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显 得 很 窘 迫 很 尴 尬, 只 是 向 她 伸 出 两 只 手, 并 极 不 自 然 地 陪 着 笑 脸 说 : 哎 呀 哎 呀! 看 到 您 真 是 高 兴 啊 你 有 什 么 好 消 息 要 告 诉 我 吗? 泪 水 充 满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眼 睛 里, 她 感 到 心 酸, 感 到 羞 愤 即 使 给 她 一 百 万, 她 也 不 愿 在 这 个 不 相 干 的 女 人 或 者 是 情 敌 在 场 的 情 况 下 说 上 一 句 话 那 女 人 现 在 可 能 正 站 136

139 在 画 布 后 面 恶 毒 地 窃 笑 呢 我 给 您 带 来 了 一 幅 画 稿 她 的 嘴 唇 颤 抖 着, 然 后 用 极 细 的 声 音 怯 生 生 地 说, 这 是 一 幅 静 物 写 生 画 啊 是 一 幅 素 描 吗? 画 家 接 过 了 画 稿, 边 走 边 看, 似 乎 是 不 经 意 地 走 进 了 隔 壁 的 一 个 房 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顺 从 地 跟 着 他 静 物 写 生 是 一 流 的, 他 嘟 哝 着, 随 后 便 信 口 哼 起 了 韵 词, 库 罗 尔 特, 乔 尔 特, 波 尔 特 这 时 从 画 室 传 来 一 阵 匆 忙 的 脚 步 声 和 衣 裙 的 沙 沙 声, 显 然 她 已 经 走 了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恨 不 得 大 声 呵 斥 一 声, 朝 画 家 的 头 上 扔 去 一 块 重 东 西, 然 后 转 身 就 跑 掉 但 是, 这 时 的 她 已 泪 眼 模 糊, 什 么 也 看 不 见 了, 沉 重 的 羞 辱 感 重 重 地 压 在 她 的 心 头, 她 觉 得 自 己 已 经 不 再 是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了, 也 不 是 什 么 女 画 家, 只 不 过 是 一 条 小 小 的 虫 子 我 累 了 画 家 瞧 着 那 幅 画, 懒 洋 洋 地 说, 当 然 啦, 你 画 得 挺 不 错 的, 不 过 你 总 是 今 天 一 幅 画 稿, 明 天 又 是 这 一 幅 画 稿, 下 个 月 还 是 这 一 幅 画 稿 您 竟 然 也 画 不 腻? 如 果 换 了 我 是 您 的 话, 我 早 就 把 画 笔 扔 掉 了, 这 样 画 下 去 还 不 如 认 真 地 搞 点 音 乐 什 么 的 要 知 道, 您 并 算 不 得 什 么 画 家, 您 可 是 一 位 音 乐 家 我 真 是 太 累 了! 我 这 就 去 让 他 们 送 茶 来 好 吗? 说 着 他 就 走 出 了 房 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听 到 他 对 听 差 的 吩 咐 着 什 么 为 了 避 免 当 面 告 辞, 避 免 一 些 不 必 要 的 解 释, 尤 其 是 免 得 自 己 忍 不 住 放 声 痛 哭, 没 有 等 到 他 回 来, 她 就 赶 紧 跑 到 前 室, 穿 上 套 鞋 就 跑 到 了 大 街 上 这 时, 她 才 感 觉 自 己 的 呼 吸 畅 快 了, 感 到 自 己 跟 绘 画 跟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跟 那 种 沉 重 的 羞 辱 感, 从 此 都 一 刀 两 断 了 一 切 都 已 经 结 束 了 奥 莉 加 坐 上 车 子 先 去 找 了 一 趟 女 裁 缝, 随 后 又 去 拜 访 了 昨 天 刚 到 此 地 的 巴 尔 奈, 从 巴 尔 奈 那 儿 出 来 之 后, 她 又 去 了 一 家 乐 谱 店 一 路 上 她 都 在 琢 磨 着 怎 样 给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写 一 封 冷 酷 无 情 的 充 满 个 人 尊 严 的 信, 怎 样 在 春 天 或 夏 天 里 和 戴 莫 夫 一 道 去 克 里 米 亚 度 假, 怎 样 跟 过 去 的 生 活 彻 底 决 裂, 重 新 开 始 生 活 这 天 夜 里, 奥 莉 加 很 晚 才 回 到 家, 她 没 有 换 衣 服 就 在 客 厅 里 坐 下 开 始 写 信 了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竟 然 对 她 说 什 么 她 并 算 不 得 画 家, 为 了 回 敬 他 几 句, 现 在 她 在 信 中 写 道 : 你 每 年 画 的 都 是 老 一 套 的 东 西, 你 每 天 说 得 也 是 老 一 套 话, 你 已 经 停 滞 不 前 了, 今 后 你 休 想 超 过 以 往 的 成 绩 了 她 还 想 告 诉 他 : 你 在 许 多 方 面 得 益 于 我 的 良 好 影 响, 如 果 说 你 从 此 走 上 下 坡 之 路, 那 只 能 是 因 为 各 式 各 样 的 暖 昧 人 物 取 代 了 我 对 你 的 的 影 响, 今 天 躲 在 画 布 后 面 的 那 个 女 人 就 是 137

140 其 中 的 一 人 亲 爱 的, 书 房 里 的 戴 莫 夫 并 没 有 开 门, 而 只 是 在 叫 她, 亲 爱 的! 什 么 事 啊? 亲 爱 的, 你 不 要 进 我 的 房 间, 站 在 门 口 就 可 以 了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前 天 我 在 医 院 里 被 传 染 上 了 白 喉, 现 在 我 很 不 舒 服 你 赶 快 去 请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来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就 像 对 她 所 有 熟 悉 的 男 人 一 样 来 对 自 己 的 丈 夫, 素 来 她 只 称 呼 丈 夫 的 姓, 而 不 叫 名 字 她 不 喜 欢 奥 西 普 这 个 名 字, 因 为 这 让 人 联 想 到 果 戈 里 的 奥 西 普 还 有 与 这 个 名 字 相 关 的 俏 皮 话 : 奥 西 普, 哑 嗓 子 ; 阿 尔 希 普, 爱 媳 妇 现 在 她 却 喊 道 : 奥 西 普, 这 怎 么 可 能 呢? 你 快 去 吧! 我 很 不 舒 服 戴 莫 夫 在 门 里 面 说, 可 以 清 楚 地 听 到 他 走 回 沙 发 躺 下 的 声 音 你 还 是 快 去 吧! 传 来 戴 莫 夫 低 沉 的 声 音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啊?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想 着, 吓 得 她 手 脚 冰 凉, 这 病 可 是 危 险 着 呢! 她 举 着 蜡 烛 走 进 卧 室, 在 那 里 盘 算 着 下 一 步 应 该 怎 么 办 才 好, 她 无 意 间 看 了 一 下 穿 衣 镜, 结 果 却 看 到 了 一 副 既 可 怕 又 丑 陋 模 样 : 一 张 惊 慌 失 措 的 苍 白 的 脸, 高 袖 口 的 短 大 衣 前 有 一 大 堆 黄 色 的 皱 边, 裙 子 上 的 条 纹 乱 七 八 糟 的, 她 突 然 感 到 对 不 起 戴 莫 夫 了, 对 不 起 他 年 轻 的 生 命, 对 不 起 他 对 自 己 的 那 份 深 厚 的 爱, 甚 至 对 不 起 这 张 自 己 好 久 都 没 来 睡 过 的 寂 寞 的 床 她 不 禁 想 起 了 他 平 日 的 那 张 温 和 的 笑 脸 奥 莉 加 伤 心 得 放 声 大 哭 起 来, 接 着 就 立 刻 给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写 了 一 封 求 助 的 信 这 时 已 经 是 午 夜 两 点 钟 了 八 将 近 早 晨 七 点 时, 因 为 一 夜 没 有 睡 觉,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感 到 脑 袋 昏 沉, 她 也 没 有 梳 洗, 模 样 很 是 难 看, 一 脸 悔 愧 的 神 情 走 出 了 卧 室 这 时 一 位 黑 胡 子 的 先 生 经 过 她 的 身 旁, 之 后 他 进 了 前 室, 看 来 这 人 大 概 是 医 生 吧 空 气 里 迷 漫 着 一 股 药 水 的 味 道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站 在 书 房 的 门 口, 还 是 用 右 手 捻 着 左 侧 的 唇 髭 对 不 起, 太 太, 我 不 能 让 你 进 去 看 他, 他 一 脸 深 沉 地 对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说, 这 种 病 是 会 传 染 的 况 且, 说 实 在 话, 你 进 去 也 不 会 有 什 么 用 的, 他 已 经 发 高 烧 说 胡 话 了 他 真 的 得 了 白 喉 吗?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轻 声 问 道 真 应 该 把 那 些 明 知 危 险 却 偏 要 去 冒 险 的 人 送 交 给 法 庭 去 审 判,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没 有 回 答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的 问 话, 而 是 嘟 嘟 哝 哝 地 说, 您 知 道 他 是 怎 么 被 传 染 上 这 种 病 的 吗? 星 138

141 期 二 那 天, 他 用 吸 管 吸 了 一 个 病 儿 的 白 喉 黏 液 他 这 是 要 干 什 么 呀? 真 是 愚 蠢 简 直 是 胡 闹 这 病 重 很 危 险 吗?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焦 急 地 问 是 的, 这 就 是 最 厉 害 的 白 喉 了 说 实 在 的, 你 应 当 把 施 列 克 请 来 才 对 之 后 来 了 一 个 身 材 矮 小 鼻 子 很 长 的 红 发 男 子, 他 说 话 时 带 着 犹 太 人 的 口 音 ; 随 后 又 来 了 一 个 头 发 蓬 松 的 伛 偻 的 高 个 子, 他 看 上 去 就 像 一 个 大 辅 祭 ; 最 后 来 的 是 一 个 年 轻 人, 他 脸 色 红 润, 却 很 胖, 戴 一 副 眼 镜 这 些 医 生 们 都 是 来 为 自 己 的 同 事 轮 流 值 班 的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值 完 班 以 后 并 没 有 回 家, 仍 旧 留 在 了 这 儿, 并 像 个 幽 灵 似 的 在 各 个 房 间 里 走 来 走 去 女 仆 不 断 跑 药 房, 不 断 地 给 值 班 的 医 生 们 送 茶, 根 本 就 没 有 时 间 收 拾 房 间, 以 致 这 宅 子 里 都 带 有 一 种 阴 沉 的 肃 静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独 自 一 人 坐 在 卧 室 里, 暗 想 到 也 许 是 上 帝 因 为 自 己 欺 骗 丈 夫 而 来 惩 罚 她 了, 这 个 从 不 诉 苦 沉 默 寡 言 的 不 可 理 喻 的 人, 这 个 温 顺 得 没 有 丝 毫 个 性 过 分 善 良 而 显 得 没 有 主 见 显 得 软 弱 的 人, 此 刻 正 躺 在 冷 冷 清 清 的 书 房 里 的 长 沙 发 上, 他 连 一 句 抱 怨 的 话 也 没 有 说, 只 是 默 默 地 忍 受 着 痛 苦 而 事 实 上, 白 喉 并 不 是 他 的 痛 苦 的 真 正 原 因, 医 生 们 从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的 眼 神 中 看 得 出 这 位 朋 友 的 妻 子 才 是 真 正 的 罪 魁 祸 首, 白 喉 只 不 过 是 她 的 帮 凶 罢 了 现 在 的 奥 莉 加 已 经 记 不 得 伏 尔 加 河 上 的 那 个 月 夜 了, 也 记 不 得 那 番 爱 情 的 表 白 和 农 舍 里 那 段 富 有 诗 意 的 生 活 了 她 只 在 想 由 于 自 己 无 聊 的 苛 求 任 性 胡 为, 这 使 她 从 头 到 脚 都 沾 上 了 一 层 又 脏 又 黏 的 污 秽, 从 此 再 也 洗 不 净 了 哎 呀, 我 真 是 不 应 该 骗 他 的, 她 回 忆 起 了 自 己 跟 里 亚 博 夫 斯 基 的 那 段 乱 糟 糟 的 爱 情 史 就 说 道, 我 真 是 该 死 下 午 四 点 钟 时, 奥 莉 加 跟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在 一 起 吃 了 午 饭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只 是 拉 着 长 脸 喝 葡 萄 酒, 没 有 吃 一 点 东 西, 也 没 有 说 一 句 话 奥 莉 加 也 没 吃 什 么, 她 只 是 在 暗 自 祷 告, 并 向 上 帝 起 誓, 如 果 一 旦 戴 莫 夫 的 病 好 了, 她 一 定 会 好 好 爱 他 的, 永 远 做 他 忠 实 的 妻 子 有 时 她 也 会 精 神 恍 惚 地 望 着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想 道 : 做 一 个 默 默 无 闻 的 普 通 人, 真 是 没 有 一 点 的 出 路, 再 加 上 面 容 的 憔 悴, 举 止 的 粗 鲁, 难 道 不 令 人 厌 烦 吗? 有 时 她 又 觉 得 上 帝 会 立 即 来 处 死 自 己, 由 于 她 担 心 被 传 染, 竟 一 次 也 没 有 走 进 过 丈 夫 的 书 房 总 之, 奥 莉 加 的 情 绪 低 沉 而 沮 丧, 认 为 自 己 的 生 活 全 被 毁 了, 再 怎 么 样 努 力 也 不 可 挽 救 了 午 饭 时 天 色 渐 渐 暗 了 下 来,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走 进 了 客 厅,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却 枕 着 一 个 139

142 金 线 绣 的 绸 垫 子, 躺 在 沙 发 床 上 呼 噜 呼 噜 地 打 鼾 了 值 班 的 医 生 走 进 书 房, 然 后 又 走 了 出 去, 谁 也 没 有 留 意 到 这 种 混 乱 的 状 态 外 人 只 是 在 客 厅 里 呼 呼 大 睡, 那 些 独 出 心 裁 的 陈 设 那 些 墙 上 的 画 稿, 还 有 头 发 蓬 乱 衣 衫 不 整 的 女 主 人 所 有 的 这 一 切 现 在 都 已 引 不 起 外 人 的 一 丁 点 儿 兴 趣 有 位 医 生 不 知 为 什 么 偶 尔 笑 了 一 声, 这 笑 声 也 显 得 那 么 古 怪, 让 人 听 了 就 觉 得 心 酸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再 次 走 进 客 厅 时,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已 经 醒 来 了, 他 正 坐 在 那 里 抽 烟 看 到 了 奥 莉 加, 他 小 声 地 说 : 他 的 白 喉 已 经 转 移 到 了 鼻 腔, 现 在 他 的 心 脏 功 能 也 不 正 常 了 实 话 告 诉 你, 他 现 在 的 情 况 很 糟 糕 那 您 去 请 施 列 克 吧!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说 现 在, 他 已 经 来 过 了 正 是 他 发 现 戴 莫 夫 的 白 喉 杆 菌 已 经 扩 散 到 了 鼻 腔, 唉, 就 是 施 列 克 来 了 又 管 什 么 用! 说 实 在 的, 施 列 克 也 没 有 一 点 办 法 他 是 施 列 克, 我 则 是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如 此 而 已 时 间 就 这 样 拖 了 下 去,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和 衣 躺 在 凌 乱 的 床 上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着 了 她 仿 佛 觉 得 整 个 宅 子, 从 地 板 到 天 花 板, 都 被 庞 大 的 铁 块 填 满 了, 只 有 把 这 个 大 铁 块 搬 出 去, 大 家 才 会 感 到 轻 松 愉 快 一 些 等 她 醒 来 时, 她 才 明 白 压 在 自 己 心 上 的 并 不 是 什 么 铁 块, 而 是 戴 莫 夫 的 病 静 物 写 生, 港 口 想 着 想 着, 奥 莉 加 又 陷 入 了 昏 睡 的 状 态, 港 口 疗 养 院 施 列 克 又 怎 么 样? 格 列 克, 弗 列 克, 施 列 克 克 列 克 现 在 我 的 朋 友 们 到 底 在 哪 儿 呢, 他 们 是 否 也 知 道 我 们 家 所 遇 到 的 不 幸? 主 啊, 求 您 救 救 我 饶 恕 我 吧! 施 列 克, 施 列 克 又 是 那 个 铁 块 时 间 一 分 一 秒 地 过 去 了, 虽 然 楼 下 的 挂 钟 也 不 时 地 敲 响 有 时 她 会 听 到 门 铃 的 声 音 : 那 是 陆 陆 续 续 而 来 的 医 生 们 一 名 女 仆 端 着 托 盘 走 了 进 来, 问 道 : 太 太, 需 要 我 收 拾 一 下 床 铺 吗? 奥 莉 加 没 有 答 复, 女 仆 又 走 了 出 去 楼 下 的 钟 又 敲 响 了, 奥 莉 加 梦 见 了 伏 尔 加 河 上 的 细 雨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觉 得 好 像 有 个 外 人 走 进 了 卧 室, 她 猛 地 跳 了 起 来, 认 出 来 人 原 来 是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现 在 是 什 么 时 间 啦? 她 问 大 概 三 点 多 了 哦, 戴 莫 夫 的 情 况 怎 么 样? 还 能 怎 么 样 呢! 我 特 地 来 告 诉 您 一 声 : 他 去 世 了 140

143 他 挨 着 她 坐 在 床 边 上, 一 停 地 用 袖 子 擦 着 眼 泪 奥 莉 加 一 下 子 没 有 明 白 过 来, 可 是 紧 接 着 她 就 浑 身 冰 冷, 不 停 地 在 自 己 的 胸 前 画 着 十 字 他 去 世 了 他 用 尖 细 的 嗓 子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抽 泣 地 说, 他 去 世 了, 他 牺 牲 了 自 己 可 是 对 科 学 来 说, 这 真 是 一 个 重 大 的 损 失 啊! 他 沉 痛 地 说 要 是 拿 他 和 我 们 全 体 相 比 的 话, 他 可 谓 是 一 个 伟 大 的 人 一 个 才 华 出 众 的 人, 是 他 给 了 我 们 大 家 希 望!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绞 着 手, 继 续 说 道 : 仁 慈 的 上 帝 啊, 现 在 就 是 打 着 灯 笼 也 休 想 再 找 到 像 他 这 样 的 学 者 了 奥 西 卡 戴 莫 夫, 奥 西 卡 戴 莫 夫, 你 是 怎 么 搞 的 呀! 哎 呀 呀, 我 的 上 帝 啊!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双 手 掩 面, 绝 望 地 摇 着 头 他 变 得 越 来 越 怨 恨 什 么 人 似 的, 接 着 说 道 : 他 有 着 多 大 的 道 德 力 量 了! 他 有 着 一 颗 善 良, 纯 洁 和 仁 爱 的 心 灵 就 像 水 晶 一 样 地 透 明! 他 为 科 学 服 务, 为 科 学 献 身, 日 日 夜 夜 地 像 牛 一 样 辛 勤 地 劳 动, 可 是 谁 也 不 怜 惜 他 他 是 那 么 年 轻, 他 白 天 行 医, 晚 上 搞 翻 译 工 作, 可 是 挣 来 的 钱 却 买 了 这 堆 下 贱 的 废 物!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用 仇 恨 的 目 光 盯 着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他 双 手 抓 过 床 单, 怒 气 冲 冲 地 撕 碎 了 它, 仿 佛 有 罪 的 是 床 单 似 的 他 不 怜 惜 自 己, 别 人 也 没 有 怜 惜 他 唉, 真 是 的, 现 在 再 说 这 些 还 有 什 么 用 呢! 是 啊, 他 确 实 是 一 个 世 上 少 有 的 人! 在 客 厅 里 的 一 个 男 人 低 声 说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回 想 起 她 和 丈 夫 在 一 块 儿 度 过 的 全 部 生 活, 从 头 到 尾, 也 包 括 所 有 的 细 节, 这 时, 她 才 突 然 明 白 戴 莫 夫 确 实 是 世 上 少 有 的 不 平 凡 的 人, 如 果 和 自 己 所 认 识 的 人 相 比, 他 真 要 算 是 伟 大 的 人 了 她 又 回 想 起 去 世 的 父 亲 和 所 有 与 戴 莫 夫 共 事 的 医 生 们 对 他 的 态 度, 她 也 才 发 现 他 们 的 确 都 认 定 戴 莫 夫 是 未 来 的 名 人 那 墙 电 灯 地 毯 和 天 花 板 好 像 都 在 挤 眉 弄 眼 地 嘲 笑 着 自 己, 它 们 仿 佛 在 说 : 你 真 是 瞎 了 眼, 瞎 了 眼! 奥 莉 加 哀 叫 着 冲 出 了 卧 室, 在 客 厅 里 与 一 个 不 相 识 的 男 人 擦 肩 而 过, 她 奔 进 了 丈 夫 的 书 房 戴 莫 夫 一 动 不 动 地 躺 在 那 张 土 耳 其 式 的 长 沙 发 上, 一 条 被 子 盖 在 齐 腰 的 地 方 他 的 脸 色 灰 黄, 也 消 瘦 干 瘪 得 让 人 害 怕 只 有 那 黑 眉 毛, 那 脑 门, 还 有 那 熟 悉 的 微 笑 才 让 她 认 出 了 这 就 是 戴 莫 夫 奥 莉 加 伊 凡 诺 夫 娜 抚 摸 着 他 的 手 胸 和 额 头 他 的 胸 口 还 有 一 些 余 温, 但 额 头 和 手 已 经 冰 凉 得 让 人 毛 骨 悚 然 了 戴 莫 夫! 奥 莉 加 大 声 地 喊 叫, 戴 莫 夫! 这 时 的 她 想 对 丈 夫 说 明 : 过 去 的 一 切 都 是 自 己 的 错 误, 但 是 事 情 还 是 可 以 挽 救 的, 生 活 依 旧 可 以 是 美 满 幸 福 的 她 还 要 告 诉 戴 莫 夫 : 他 是 一 个 不 平 凡 的 伟 大 的 人, 她 将 会 一 生 一 世 的 崇 拜 他, 敬 畏 他 141

144 戴 莫 夫! 她 大 声 地 叫 着 他 的 名 字, 拍 着 他 的 肩 膀, 不 相 信 自 己 从 此 就 不 会 再 见 到 他 了, 戴 莫 夫, 戴 莫 夫 呀! 客 厅 里 的 科 罗 斯 捷 列 夫 正 在 对 女 仆 发 话 : 这 有 什 么 好 问 的? 您 直 接 去 找 教 堂 的 看 门 人, 他 会 告 诉 你 那 些 靠 养 老 院 救 济 的 老 婆 婆 住 在 哪 儿 这 些 老 婆 婆 自 会 给 死 者 洁 身 装 殓 的, 她 们 也 会 做 好 一 切 需 要 做 的 事 情 142

145 17 药 内 奇 一 每 当 到 C 省 城 来 的 外 人 抱 怨 这 里 的 生 活 枯 燥 单 调 时, 当 地 的 人 都 会 说 C 城 很 好 啊,C 城 有 一 座 戏 院 一 家 图 书 馆 和 一 处 俱 乐 部, 有 时 C 城 还 会 举 办 舞 会, 在 这 里 还 可 以 与 一 些 头 脑 机 敏 言 谈 风 趣 的 人 交 流 来 往, 他 们 就 这 样 辩 解 着 然 后, 他 们 便 会 向 你 推 荐 图 尔 金 一 家, 说 他 们 家 是 最 有 教 养 最 有 天 分 的 这 家 人 住 在 距 省 长 官 邸 甚 近 的 私 人 宅 第 里,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图 尔 金 本 人 是 一 位 相 貌 俊 美, 体 态 丰 满 的 人, 他 还 留 有 一 头 黑 发, 蓄 有 腮 须 在 一 些 慈 善 性 的 募 捐 业 余 义 演 时, 他 也 会 亲 自 上 台 扮 演 年 迈 的 将 军, 咳 嗽 起 来 显 得 有 些 滑 稽 可 笑 他 有 着 一 肚 子 的 谜 语 笑 话 和 谚 语, 喜 欢 开 玩 笑, 也 爱 逗 哏, 但 是 他 脸 上 的 表 情 却 使 人 们 猜 不 透 他 是 在 谈 正 经 事, 还 是 在 开 玩 笑 他 的 太 太 名 叫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是 一 位 娇 美 消 瘦 的 夫 人, 戴 着 一 副 夹 鼻 眼 镜, 她 擅 长 写 中 篇 与 长 篇 小 说, 并 喜 欢 把 自 己 的 作 品 读 给 来 访 的 客 人 们 听 正 值 妙 龄 的 女 儿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则 喜 欢 弹 钢 琴 总 之, 这 一 家 子 人 各 有 所 长 图 尔 金 一 家 是 殷 勤 好 客 的, 他 们 总 是 乐 于 展 示 自 己 的 才 能 他 们 的 房 子 是 砖 石 结 构 的, 房 子 很 高 大 很 宽 敞, 夏 天 特 别 凉 爽, 房 子 的 半 数 窗 户 朝 向 一 座 古 老 的 绿 荫 密 布 的 花 园, 春 天 的 花 园 里 充 满 了 夜 莺 婉 转 的 歌 声 当 客 人 们 坐 在 大 厅 里 时, 厨 房 里 的 菜 刀 声 响 个 不 断, 煎 葱 的 味 道 飘 满 了 院 子, 这 都 预 示 着 一 顿 丰 盛 美 味 的 晚 餐 即 将 完 成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斯 塔 尔 采 夫 当 初 刚 刚 被 委 任 为 县 区 地 方 医 生 时, 他 就 住 在 离 C 城 九 俄 里 的 佳 里 日 镇, 当 时 就 有 人 建 议 他 去 结 识 图 尔 金 一 家, 因 为 他 是 一 个 有 知 识 的 人 那 一 年 的 冬 天, 在 大 街 上 他 被 别 人 介 绍 给 了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他 们 谈 了 谈 戏 院, 谈 了 谈 天 气, 还 谈 了 谈 霍 乱, 紧 接 着 他 就 被 邀 请 到 图 尔 金 家 去 做 客 了 春 天 的 一 个 星 期 天, 正 值 耶 稣 升 天 节, 给 病 人 看 完 了 病 之 后, 斯 塔 尔 采 夫 就 进 城 去 散 心 了, 顺 便 也 为 自 己 买 点 东 西 他 不 慌 不 忙 地 走 在 大 街 上 ( 当 时 他 还 没 有 自 己 的 马 车 ), 一 路 上 哼 唱 着 : 我 在 生 活 中 还 没 有 品 尝 到 泪 水 的 滋 味 斯 塔 尔 采 夫 在 城 里 吃 了 一 顿 饭, 又 在 花 园 里 逛 了 半 晌, 后 来 他 想 起 了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的 邀 请, 便 决 定 去 一 趟 图 尔 金 的 家, 也 让 自 己 见 识 见 识 他 到 底 是 一 个 什 么 人 物 143

146 欢 迎 大 驾 光 临, 欢 迎 光 临!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在 门 廊 里 迎 接 了 他 你 这 么 高 贵 的 客 人 能 来 这 里, 我 实 在 是 太 高 兴 了, 太 高 兴 了 请 进 吧, 我 会 把 我 的 贤 内 助 介 绍 给 您 的 他 把 妻 子 介 绍 给 斯 塔 尔 采 夫, 然 后 对 妻 子 说 : 薇 罗 奇 卡, 我 告 诉 过 他, 即 使 在 罗 马 法 典 里 也 没 有 哪 项 条 文 规 定 他 必 须 呆 在 自 己 的 医 院 里, 他 是 应 当 把 自 己 的 闲 暇 时 间 贡 献 给 社 会 的 我 的 宝 贝 儿, 你 说 是 不 是 这 样 啊? 您 请 坐 这 儿,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让 客 人 坐 在 了 自 己 的 身 旁 您 来 照 顾 我 吧! 我 丈 夫 会 非 常 嫉 妒 的, 他 就 是 一 个 奥 赛 罗, 不 过 我 们 可 以 设 法 不 让 他 看 见 我 们 的 举 动 的 你 这 个 人 呀, 小 淘 气, 小 乖 乖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亲 昵 地 叫 道, 并 在 妻 子 的 额 头 上 亲 吻 了 一 下 他 又 开 口 对 客 人 说 : 您 来 得 正 是 时 候, 我 的 贤 内 助 刚 好 完 成 了 一 部 洋 洋 大 观 之 作, 她 今 天 将 为 大 家 朗 诵 冉 奇 克,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对 丈 夫 说, 您 去 吩 咐 仆 人 给 我 们 上 茶 夫 妇 俩 把 十 八 岁 的 女 儿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介 绍 给 斯 塔 尔 采 夫 姑 娘 长 得 十 分 像 她 的 母 亲, 身 材 和 母 亲 一 样 苗 条, 面 目 也 和 母 亲 一 样 可 爱 不 过, 她 的 表 情 还 带 有 几 分 稚 气, 腰 身 也 有 些 纤 细 柔 韧 ; 她 那 少 女 的 乳 房 已 经 微 微 隆 起, 显 露 出 美 丽 和 健 康, 这 就 是 名 副 其 实 的 青 春 后 来 大 家 喝 了 茶, 还 有 有 蜂 蜜 糖 果 果 酱 还 有 非 常 可 口 的 饼 干, 这 种 饼 干 一 进 口 就 化 了 傍 晚 来 临 了, 客 人 们 三 三 两 两 地 走 来 了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笑 眯 眯 地 招 呼 着 每 一 位 到 来 的 客 人, 并 说 : 欢 迎 大 驾 光 临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开 始 朗 诵 她 的 长 篇 小 说 了, 大 家 表 情 严 肃 地 坐 在 客 厅 里, 准 备 听 她 是 这 样 开 始 的 : 严 寒 更 加 凛 冽 所 有 的 窗 户 都 被 打 开 了, 厨 房 里 的 菜 刀 声 不 时 地 传 来, 大 家 也 都 闻 到 了 煎 葱 的 味 道 儿 又 软 又 深 的 软 椅 让 大 家 觉 得 很 舒 服, 还 有 那 黄 昏 时 刻 的 客 厅 里 柔 和 的 灯 光 在 这 个 盛 夏 的 夜 晚, 从 街 道 上 不 时 传 来 人 们 的 讲 话 声 欢 笑 声, 还 有 从 院 里 飘 来 丁 香 花 的 香 味, 很 难 想 象 严 寒 是 如 何 凛 冽 落 日 又 是 如 何 用 冷 丝 丝 的 光 照 射 着 在 雪 原 和 孤 零 零 跋 涉 在 路 上 的 旅 人 上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读 到 一 位 年 轻 貌 美 的 伯 爵 夫 人 如 何 在 农 村 里 办 图 书 馆 学 校 和 医 院, 如 何 爱 上 了 一 位 浪 迹 天 涯 的 画 家 她 所 朗 读 的 故 事 都 是 生 活 中 从 来 不 会 发 生 的 事, 但 无 论 如 何, 坐 在 软 椅 里 听 着 这 悦 耳 的 声 音, 还 是 很 舒 服 的, 脑 子 里 浮 现 的 也 都 是 这 类 美 好 的 的 想 法, 让 人 实 在 不 愿 意 站 起 来 蛮 不 赖 的 嘛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轻 轻 地 说 了 一 句 有 一 位 听 着 故 事 的 客 人, 他 的 思 想 已 经 飞 到 了 很 远 很 远 的 地 方, 他 用 勉 强 可 以 听 到 的 声 144

147 音 说 了 一 句 : 是 啊 的 确 是 的 一 个 小 时 过 去 了, 又 一 个 小 时 过 去 了, 毗 邻 的 市 立 公 园 里 的 乐 队 在 演 奏 着, 合 唱 队 在 唱 着 歌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合 上 了 自 己 的 笔 记 本, 足 足 有 五 分 钟 大 家 都 没 有 吭 一 声, 他 们 在 倾 听 合 唱 队 演 唱 的 可 爱 的 松 明, 这 支 歌 唱 的 却 是 生 活 中 常 有 的 事 情 您 的 大 作 在 杂 志 上 发 表 了 吗? 斯 塔 尔 采 夫 问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没 有 发 表, 她 答 道, 我 不 在 任 何 刊 物 上 发 表 文 章 写 完 了 我 就 把 它 藏 在 自 己 的 柜 子 里 为 什 么 要 发 表 呢? 她 解 释 道 : 我 们 又 不 缺 钱 花 不 知 为 什 么, 听 了 她 的 话 大 家 都 叹 了 一 口 长 气 现 在 请 你, 猫 咪, 给 我 们 弹 一 支 曲 子 吧,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对 女 儿 说 钢 琴 的 盖 子 已 经 被 掀 开 了, 乐 谱 也 被 事 先 翻 开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坐 了 下 来, 双 手 在 琴 键 上 敲 着, 然 后 她 用 尽 全 身 的 力 气 又 猛 敲 了 一 次, 又 一 次, 又 一 次 由 于 用 力 过 大, 她 的 肩 头 和 胸 部 都 在 抖 动 着, 不 过, 她 还 是 顽 强 地 敲 着 同 一 个 琴 键, 仿 佛 不 把 琴 键 敲 进 钢 琴 里 去 就 不 会 甘 休 客 厅 里 的 地 板 天 花 板 家 具 都 在 响, 到 处 充 满 了 隆 隆 的 响 声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弹 的 是 一 首 难 度 很 大 的 乐 句 斯 塔 尔 采 夫 一 边 聆 听 着 乐 曲, 一 边 在 描 绘 一 幅 情 景 : 从 高 山 上 滚 下 来 一 堆 石 头, 石 头 滚 呀, 不 停 地 地 滚, 他 希 望 这 些 石 头 不 要 再 往 下 滚 了 同 时, 他 觉 得 自 己 好 像 非 常 喜 欢 这 位 矫 健 有 力 的 脸 色 紧 张 得 绯 红 的 一 缕 鬈 发 垂 在 额 前 的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想 到 自 己 在 佳 里 日 镇 的 病 人 和 农 民 当 中 度 过 了 一 冬 之 后, 能 够 坐 在 这 间 客 厅 里, 欣 赏 这 位 年 轻 漂 亮 的 纯 洁 少 女 的 高 雅 琴 声, 这 是 多 么 惬 意, 多 么 新 奇 当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演 奏 完 毕 时,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一 双 眼 睛 里 含 着 泪 水, 他 说 : 啊, 猫 咪, 你 今 天 弹 得 实 在 是 太 精 彩 了 大 家 围 在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的 四 周, 向 她 表 示 祝 贺, 都 说 自 己 已 经 多 年 没 有 欣 赏 过 如 此 美 妙 的 乐 曲 了 而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则 只 是 微 笑 着, 一 声 不 响 地 听 着 大 家 的 评 论, 她 的 整 个 身 姿 都 显 示 出 成 功 的 喜 悦 好 极 了! 简 直 太 好 了! 好 极 了! 在 大 家 的 感 染 下, 斯 塔 尔 采 夫 也 这 么 说 了 一 句, 然 后 问 道 : 您 是 在 什 么 地 方 学 的 音 乐? 是 在 音 乐 学 院 吗? 不 是 的, 我 是 想 进 音 乐 学 院 的, 不 过 目 前 我 只 是 在 此 地 跟 扎 夫 洛 夫 斯 卡 娅 太 太 学 琴 那 您 是 毕 业 于 当 地 专 科 学 校 的 专 修 班? 啊, 不 是 的!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替 女 儿 回 答 道 我 们 是 请 老 师 到 家 里 来 教 她 的, 在 145

148 学 校 或 者 是 学 院 里 您 会 同 意 我 的 看 法 的 可 能 有 一 些 不 良 的 影 响 因 为 姑 娘 正 在 成 长, 她 只 能 接 受 母 亲 一 个 人 的 影 响 无 论 如 何, 我 都 一 定 要 进 音 乐 学 院 的,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不, 猫 咪 是 爱 自 己 的 妈 妈 的 猫 咪 也 不 会 让 爸 爸 妈 妈 伤 心 的 不, 我 就 要 去! 我 一 定 要 去 的!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半 撒 娇 半 开 玩 笑 地 说, 她 还 跺 了 一 下 自 己 的 小 脚 在 晚 餐 的 宴 席 上,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也 展 示 了 自 己 的 才 华, 他 眯 缝 着 两 只 笑 眼 给 大 家 讲 起 了 笑 话, 还 说 了 一 些 逗 哏 的 话, 猜 了 一 些 可 笑 的 谜 语, 最 后 又 不 得 不 由 自 己 来 说 出 谜 底 他 讲 话 时 总 是 用 与 众 不 同 的 语 言, 这 是 他 老 说 俏 皮 话 养 成 的 习 惯 很 显 然, 这 些 话 已 经 成 了 他 的 习 惯 用 语, 例 如 洋 洋 大 观 呀 蛮 不 赖 呀, 还 有 什 么 千 谢 万 谢 让 您 受 罪 了 呀 其 实, 还 不 止 这 些 客 人 们 吃 饱 喝 足 之 后, 都 心 满 意 足 地 挤 在 前 厅 里 寻 找 自 己 的 大 衣 和 手 杖, 一 个 十 四 五 岁 的 佣 人 帕 夫 鲁 沙 在 客 人 的 身 边 忙 碌 着 他 留 着 个 小 平 头, 鼓 着 胖 乎 乎 的 脸 蛋, 这 家 人 都 习 惯 把 他 唤 做 帕 瓦 喂, 帕 瓦, 给 大 家 表 演 一 下!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对 他 说 帕 瓦 举 起 一 只 手, 摆 出 一 个 架 势, 然 后 用 悲 惨 的 腔 调 说 道 : 你 就 去 死 吧, 不 幸 的 女 人! 大 家 被 他 逗 得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真 逗 斯 塔 尔 采 夫 走 到 街 上 时 还 在 心 里 想 着 斯 塔 尔 采 夫 并 没 有 直 接 回 家, 而 是 又 走 进 了 一 家 餐 馆, 在 那 里 喝 了 一 杯 啤 酒 然 后 他 才 徒 步 回 到 佳 里 日 镇 他 一 边 走 一 边 哼 哼 着 : 你 的 声 音 对 我 来 说, 又 温 柔 又 忧 伤 他 今 天 大 约 走 了 有 九 俄 里, 可 是 上 床 睡 觉 时 他 一 点 也 没 觉 得 疲 倦, 恰 恰 相 反, 他 还 恨 不 得 再 走 上 二 十 俄 里 呢 蛮 不 赖 呀 朦 胧 中 他 又 想 起 了 这 句 话, 不 由 自 主 地 笑 了 起 来 二 斯 塔 尔 采 夫 总 是 希 望 到 图 尔 金 家 去, 可 是 最 近 医 院 的 工 作 太 忙, 他 总 是 抽 不 出 空 闲 的 时 间 来 就 这 样, 他 在 忙 碌 和 孤 单 中 过 了 一 年 多 有 一 天, 城 里 的 一 个 人 给 他 送 来 了 一 个 淡 蓝 色 的 信 封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早 就 患 有 偏 头 痛 的 病 症 最 近, 猫 咪 每 天 说 要 去 音 乐 学 院, 因 此 她 犯 病 的 现 象 也 就 越 来 越 频 繁 了 全 城 所 有 医 生 都 被 轮 流 请 来, 最 近 轮 到 了 他 这 位 县 级 医 生 薇 146

149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给 他 写 的 信 非 常 动 人, 麻 烦 他 来 一 趟, 以 便 减 轻 自 己 的 痛 苦 斯 塔 尔 采 夫 去 了 图 尔 金 家, 而 且 从 此 便 经 常 造 访, 非 常 勤 他 的 到 来 确 实 为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减 轻 了 一 些 头 痛, 于 是, 她 逢 人 便 夸 奖 这 位 医 生 的 不 同 寻 常 妙 手 回 春 不 过, 后 来 他 造 访 图 尔 金 家 已 经 不 仅 仅 是 为 了 医 治 她 的 偏 头 痛 症 了 这 是 一 个 节 日,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正 在 钢 琴 上 弹 奏 又 长 又 枯 燥 的 练 习 曲, 之 后 大 家 就 坐 在 餐 厅 里 品 茶 聊 天,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还 讲 了 一 桩 非 常 可 笑 的 事 这 时 门 铃 响 了, 主 人 起 身 去 前 厅 迎 接 客 人, 趁 着 一 时 的 忙 乱, 斯 塔 尔 采 夫 激 动 地 对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悄 悄 地 说 : 请 您 看 在 上 帝 的 面 上, 我 恳 求 您 不 要 再 折 磨 我 了, 让 我 们 到 花 园 里 去 吧! 她 耸 了 耸 肩, 仿 佛 对 他 的 要 求 感 到 不 知 所 云 和 莫 名 其 妙, 不 过, 最 后 她 还 是 站 了 起 来, 走 了 出 去 您 在 钢 琴 前 一 弹 就 是 三 四 个 小 时, 他 跟 在 她 身 后 说 : 这 之 后 您 就 会 和 您 的 母 亲 坐 在 一 起, 我 根 本 就 没 有 一 点 儿 机 会 和 您 谈 话 我 恳 求 您 给 我 一 点 时 间 好 吗? 哪 怕 是 一 刻 钟 的 时 间, 我 也 心 满 意 足 了! 秋 天 已 经 临 近, 花 园 时 一 片 静 谧 萧 瑟, 幽 径 上 落 满 了 深 色 的 枯 叶 天 黑 得 也 早 了 我 已 经 有 一 周 的 时 间 都 没 有 见 到 您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接 着 说 : 您 应 该 明 白 的, 这 让 人 是 多 么 的 难 受! 我 们 还 是 坐 下 来 吧 他 们 都 喜 欢 花 园 里 那 个 叶 子 宽 大 的 老 枫 树 下 的 长 椅, 现 在 他 们 两 人 就 坐 在 了 这 条 长 椅 上 您 有 什 么 事 吗?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平 静 地 问 道 我 已 经 整 整 一 周 都 没 有 见 到 您 了, 这 么 久 都 没 有 听 到 您 讲 话 的 声 音, 我 焦 急 地 渴 望 啊, 我 渴 望 着 听 到 您 的 声 音 请 您 讲 话 吧! 她 的 眼 睛 她 的 脸 蛋 还 有 她 那 天 真 鲜 嫩 的 气 息, 她 所 有 的 一 切 都 让 他 神 魂 颠 倒, 即 使 是 她 身 上 的 衣 着, 她 也 觉 得 楚 楚 动 人, 觉 得 有 一 种 朴 实 的 风 采 同 时 他 又 觉 得 她 绝 顶 的 聪 明, 她 的 修 养 也 超 过 了 她 的 年 龄 他 们 可 以 谈 艺 术 谈 文 学, 什 么 都 可 以 谈, 他 还 甚 至 向 她 抱 怨 人, 抱 怨 生 活 不 过, 有 时 他 们 正 在 进 行 严 肃 的 交 谈 时, 她 也 会 突 然 不 合 时 候 地 大 笑 起 来, 或 者 跑 回 自 己 的 房 间 她 和 C 城 所 有 的 姑 娘 一 样, 读 书 很 多 ( 事 实 上,C 城 人 是 很 少 读 书 的, 本 地 图 书 馆 的 工 作 人 员 就 曾 说, 如 果 没 有 这 种 姑 娘 和 年 轻 的 犹 太 人, 图 书 馆 完 全 是 可 以 关 门 大 吉 的 ), 这 让 斯 塔 尔 采 夫 有 着 无 限 的 欣 喜, 每 次 见 面 时, 他 都 会 兴 奋 地 问 她 近 日 阅 读 了 什 么 书, 然 后 就 像 着 了 迷 似 的 听 她 讲 述 在 我 们 没 有 见 面 的 这 一 周 里, 您 都 读 了 什 么 书 呀? 他 问 道, 您 讲 给 我 听 听 呀 147

150 我 读 了 皮 谢 姆 斯 基 的 小 说 是 哪 部 小 说? 一 千 个 农 奴 猫 咪 回 答 说 皮 谢 姆 斯 基 的 名 字 真 是 逗, 阿 列 克 谢 费 奥 菲 拉 克 特 奇! 看 到 她 突 然 站 起 来, 斯 塔 尔 采 夫 便 惊 讶 地 问 道 : 您 去 哪 儿 呀? 我 一 定 要 和 您 谈 谈, 我 必 须 向 您 表 明 请 您 再 和 我 待 上 一 会, 哪 怕 是 五 分 钟 呢! 我 求 您 啦!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停 了 下 来, 好 像 是 要 说 些 什 么, 但 是 最 终 却 没 有 说, 而 是 难 为 情 地 把 一 张 纸 条 塞 到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的 手 里, 之 后 她 就 跑 回 屋 去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读 着 小 纸 条 : 请 您 今 晚 十 一 时 来 公 墓 院 内 杰 梅 蒂 墓 碑 附 近, 我 在 那 里 等 你 哦, 这 种 约 会 真 是 新 奇 他 镇 定 下 来 后 暗 自 想 道, 为 什 么 她 会 约 我 到 公 墓 去 呢? 这 到 底 是 为 什 么? 一 般 都 会 在 某 一 条 街 上 或 者 在 公 园 里 约 会, 谁 会 在 三 更 半 夜 约 人 到 远 在 城 外 的 公 墓 里 呢? 显 然 是 猫 咪 在 捉 弄 人 再 说 了, 让 他 这 样 一 个 县 级 医 生, 一 个 有 头 脑 有 地 位 的 人, 去 公 墓 里 游 荡, 干 一 些 连 中 学 生 都 会 嘲 笑 的 蠢 事, 这 段 浪 漫 史 将 会 怎 样 发 展 下 去 呢? 一 旦 让 同 事 们 知 道 了, 他 们 又 会 怎 么 说 呢? 我 的 脸 面 何 容? 斯 塔 尔 采 夫 围 着 俱 乐 部 里 的 桌 子 转 来 转 去, 心 中 充 满 了 矛 盾, 可 是 十 时 半 一 到, 他 突 然 就 乘 车 去 了 公 墓 现 在, 他 已 经 有 了 自 己 的 双 套 马 车, 还 有 一 个 叫 潘 捷 列 伊 蒙 的 车 夫, 他 身 穿 一 件 丝 绒 坎 肩 明 月 当 空, 四 周 寂 静, 他 感 到 一 阵 温 暖, 那 是 融 融 秋 意 的 温 暖 靠 近 屠 宰 场 的 郊 区, 犬 吠 阵 阵 斯 塔 尔 采 夫 在 城 边 的 一 条 巷 子 里 就 下 了 车, 独 自 一 人 向 公 墓 走 去 人 人 都 有 自 己 的 怪 脾 气 他 在 心 里 想 着, 猫 咪 可 能 也 是 一 个 怪 女 人 谁 又 晓 得 呢? 也 许 她 不 是 在 开 玩 笑, 她 真 的 会 来 的 他 把 希 望 寄 托 于 渺 茫 的 愿 望, 并 为 这 个 希 望 所 陶 醉 斯 塔 尔 采 夫 是 穿 过 野 地 走 过 去 的, 大 约 还 有 半 俄 里 的 路 程, 这 时 他 都 能 看 到 远 处 黑 茫 茫 的 公 墓 了, 公 墓 像 一 片 树 林 又 像 一 个 大 花 园 白 石 头 的 围 栏 大 门 已 经 出 现 在 眼 前 了 在 月 光 下 可 以 看 到 大 门 上 的 几 个 字 : 极 乐 时 刻 降 临 斯 塔 尔 采 夫 从 便 门 走 进 了 公 墓, 他 一 眼 就 看 见 了 宽 敞 的 林 荫 路 旁 的 墓 碑 和 白 色 的 十 字 架, 还 有 它 们 和 杨 树 的 黑 影 ; 放 眼 远 望, 整 个 公 墓 里 尽 是 白 色 的 和 黑 色 的 物 体, 还 有 睡 意 朦 胧 的 树 木, 它 们 将 自 己 的 枝 条 垂 悬 在 白 色 的 物 体 上 形 状 类 似 野 兽 脚 掌 的 枫 叶 在 林 荫 路 的 黄 沙 和 石 板 上 显 得 格 外 明 显, 墓 碑 上 的 铭 文 也 清 晰 可 见 这 是 斯 塔 尔 采 夫 第 一 次 来 这 里, 也 可 能 他 148

151 一 辈 子 再 也 没 有 机 会 来 这 儿 了 这 儿 的 月 光 如 此 明 亮 如 此 温 柔, 这 个 世 界 是 如 此 的 美 好, 就 像 人 类 的 摇 篮 一 样 这 儿 没 有 生 命, 没 有 任 何 的 生 命, 可 是, 每 棵 墨 绿 的 杨 树 每 座 坟 茔 都 让 人 感 觉 到 一 种 神 秘 的 力 量, 它 可 以 给 人 以 安 宁 温 馨 还 有 永 恒 的 生 命 石 板 凋 花 与 秋 天 树 叶 的 气 息, 都 散 发 出 一 种 宽 恕 悲 伤 和 静 谧 万 籁 俱 寂, 繁 星 深 沉, 月 亮 温 和 地 从 高 空 俯 视 着 大 地, 在 这 样 的 环 境 中, 斯 塔 尔 采 夫 的 脚 步 声 显 得 是 那 么 的 刺 耳 教 堂 里 的 钟 声 响 起 时, 他 把 自 己 想 象 了 一 个 已 经 永 远 被 埋 葬 在 此 地 的 死 人, 这 时, 他 感 觉 有 人 在 盯 着 自 己, 在 这 一 瞬 间, 他 想 到 不 是 安 宁 也 不 是 寂 静, 而 是 茫 茫 的 惆 怅 和 悠 悠 的 窒 息 杰 梅 蒂 的 墓 碑 就 像 一 座 小 教 堂, 碑 顶 上 还 有 一 个 天 使 当 年 一 个 意 大 利 歌 剧 团 路 经 C 城, 团 里 的 一 位 女 歌 唱 家 不 幸 逝 世, 人 们 便 把 她 安 葬 在 此 地, 并 修 了 这 座 墓 碑 现 在 的 城 里 人 已 经 没 人 记 得 她 了, 可 是 碑 前 的 长 明 灯 在 月 光 的 映 照 下, 好 像 还 在 亮 着 斯 塔 尔 采 夫 没 有 看 到 一 个 人, 谁 会 三 更 半 夜 到 这 儿 来 呢? 可 是 斯 塔 尔 采 夫 还 一 直 在 等, 月 光 也 好 像 是 在 坚 定 他 的 信 念, 他 满 怀 激 情 地 在 等 待 着, 想 象 着 自 己 和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接 吻 拥 抱 的 情 景 他 在 墓 碑 旁 坐 了 大 约 有 半 个 多 小 时, 然 后 又 沿 着 两 旁 的 林 荫 路 走 了 一 阵, 他 一 边 等 一 边 想, 想 象 着 这 些 墓 穴 里 不 知 埋 葬 了 多 少 姑 娘 多 少 妇 女, 当 年 她 们 是 那 么 漂 亮 那 么 迷 人, 她 们 每 夜 都 会 在 温 存 中 经 受 爱 与 激 情 的 燃 烧 斯 塔 尔 采 夫 思 忖 着, 同 时 他 又 想 大 喊 一 声, 说 自 己 是 多 么 渴 望 爱, 说 自 己 一 直 都 在 期 待 着 爱 这 时, 浮 现 在 他 眼 前 的 已 不 再 是 白 色 的 大 理 石, 而 是 婀 娜 多 姿 的 肉 体, 他 感 受 到 了 她 们 的 体 温, 他 看 见 了 羞 答 答 的 人 影 正 向 树 阴 里 躲 藏, 这 种 折 磨 让 他 无 法 忍 受 月 亮 遁 入 了 云 层, 周 围 顿 时 变 得 一 片 漆 黑, 像 是 天 幕 落 了 下 来 斯 塔 尔 采 夫 勉 勉 强 强 地 才 找 到 了 大 门 天 色 已 经 黑 了, 就 像 秋 夜 一 般, 然 后 他 足 足 花 费 了 一 个 半 小 时 的 时 间, 东 走 西 窜 才 最 终 寻 找 到 他 停 下 自 己 马 车 的 小 巷 子 我 实 在 太 累 了, 都 快 站 不 住 了 他 对 潘 捷 列 伊 蒙 说 当 他 舒 舒 服 服 地 坐 在 马 车 是 时, 心 里 想 道 : 嗨, 不 该 自 己 发 胖 啊! 三 第 二 天 晚 上, 斯 塔 尔 采 夫 就 到 图 尔 金 家 去 求 婚, 可 惜 来 得 不 是 时 候, 理 发 师 正 在 给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美 发, 她 准 备 去 俱 乐 部 参 加 晚 会 斯 塔 尔 采 夫 又 不 得 不 坐 在 客 厅 里 长 时 间 地 喝 茶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感 觉 出 客 人 有 心 事, 待 得 也 无 聊, 就 顺 便 从 坎 肩 的 兜 里 掏 出 了 几 张 小 纸 条, 然 后 他 读 了 德 国 籍 管 家 写 的 一 封 可 笑 的 信, 信 中 说 到 庄 园 里 所 有 的 矢 口 抵 赖 都 坏 了, 所 有 的 羞 耻 都 塌 了 149

152 她 的 娘 家 总 该 能 给 不 少 的 陪 嫁 吧 斯 塔 尔 采 夫 心 不 在 焉 地 听 着, 这 样 想 道 又 是 一 夜 的 失 眠, 这 让 他 神 志 不 清, 好 像 就 是 被 甜 甜 的 迷 魂 汤 给 灌 醉 了 似 的 他 的 心 里 懵 懵 懂 懂, 但 又 感 觉 喜 洋 洋 暖 呼 呼 的 同 时, 他 的 头 脑 里 还 有 一 种 冰 冷 冷 的 沉 甸 甸 的 东 西 现 在 还 为 时 不 晚, 还 是 赶 快 住 手 吧, 难 道 她 和 你 门 当 户 对 吗? 她 调 皮 任 性, 娇 生 惯 养, 每 天 都 要 睡 到 两 点 多 钟, 而 你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县 级 医 生, 一 个 教 堂 执 事 的 儿 子 可 是, 这 又 怎 么 样 呢? 他 心 里 想 着, 管 它 呢! 再 说 了, 如 果 自 己 娶 了 她, 他 在 脑 子 里 分 析 着 : 她 的 亲 人 就 会 逼 我 放 弃 县 里 的 工 作, 我 就 得 搬 进 城 里 来 住 哼, 这 又 怎 么 样 呢? 他 心 想 进 城 就 进 城 吧 她 家 一 定 会 给 一 些 陪 嫁 的, 这 样 我 们 就 可 以 安 顿 自 己 的 家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终 于 走 了 进 来, 她 身 穿 一 件 袒 胸 露 背 的 舞 会 纱 裙, 显 得 纯 洁 靓 丽 斯 塔 尔 采 夫 惊 讶 地 望 着 她, 只 是 一 味 地 傻 笑,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出 来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已 经 开 始 告 别 了, 他 也 没 有 必 要 留 在 此 地 了, 于 是 他 就 站 起 身 来 说 : 我 也 应 该 回 去 了, 病 人 还 在 等 待 我 呢 既 然 您 在 这 儿 也 没 有 什 么 事,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说 : 那 我 就 不 留 您 了 啊, 请 您 顺 便 带 猫 咪 到 俱 乐 部 去 吧 外 面 落 下 了 雨 点, 天 也 很 黑, 只 能 凭 借 潘 捷 列 伊 蒙 那 喑 哑 的 咳 嗽 声 才 能 猜 出 停 马 车 的 地 方 他 已 经 把 车 篷 支 起 来 了 我 走 路 踩 地 毯, 你 走 路 瞎 扯 淡, 扶 女 儿 上 马 车 时,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顺 口 说 了 这 几 句 顺 口 溜 然 后, 二 人 就 上 路 了 我 昨 天 可 到 公 墓 去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开 口 说, 您 的 做 法 也 太 不 仗 义 太 不 慈 悲 了 您 真 的 到 公 墓 去 了? 是 的, 我 真 的 去 了, 我 一 直 在 那 儿 等 您, 一 直 等 到 半 夜 两 点 多 钟, 我 好 痛 苦 啊 您 既 然 不 懂 得 什 么 是 玩 笑, 那 痛 苦 也 是 活 该 想 到 自 己 如 此 巧 妙 地 捉 弄 了 一 个 追 求 自 己 的 人, 想 到 有 人 热 烈 地 爱 着 自 己,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的 心 里 就 感 到 美 滋 滋 的, 不 由 笑 了 起 来 突 然, 她 大 叫 一 声, 这 是 两 匹 马 在 俱 乐 部 的 大 门 口 猛 转 了 一 个 弯, 车 身 有 些 倾 斜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趁 机 抱 住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的 腰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惊 魂 未 散, 依 150

153 偎 在 他 的 身 上, 而 他 却 趁 势 热 烈 地 吻 了 她 的 双 唇 她 的 下 巴, 并 且 紧 紧 地 抱 住 了 她 够 了 她 只 是 冷 冷 地 说 了 一 句 转 眼 之 间, 她 已 经 不 在 马 车 上 了 站 在 灯 火 通 明 的 俱 乐 部 大 门 口 的 警 察 朝 着 潘 捷 列 伊 蒙 喊 道 : 笨 蛋, 你 怎 么 不 动 了? 快 点 往 前 赶! 斯 塔 尔 采 夫 回 到 了 家, 但 很 快 他 又 返 了 回 来, 身 上 穿 着 别 人 的 礼 服, 系 着 挺 硬 的 白 领 带, 他 在 俱 乐 部 的 客 厅 里 一 直 坐 到 深 夜, 然 后 脉 脉 含 情 地 对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 啊, 我 是 一 个 没 有 恋 爱 过 的 人, 对 爱 情 知 道 得 也 很 少! 我 感 觉 还 没 有 一 个 人 能 正 确 地 描 写 爱 情, 就 是 作 家 也 未 必 能 把 这 种 温 柔 的 欢 乐 的 痛 苦 的 感 情 描 绘 出 来 只 要 一 个 人 体 验 过 一 次 这 种 感 情, 那 他 就 不 会 用 语 言 来 表 达 它 了 何 必 要 有 开 场 白, 何 必 要 进 行 描 述 呢? 又 何 必 讲 那 些 没 有 用 的 花 言 巧 语? 我 的 爱 是 无 边 无 际 的 我 请 求 您, 恳 求 您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终 于 说 出 口 来 : 请 您 做 我 的 妻 子 吧!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停 顿 了 片 刻, 脸 上 露 出 了 极 其 严 肃 的 表 情, 然 后 说 道 :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对 您 对 我 的 厚 爱, 我 很 感 谢 我 是 尊 敬 您 的, 但 是 她 站 了 起 来, 接 着 说 下 去 : 但 是, 请 您 原 谅 我, 我 是 不 能 做 您 的 夫 人 的 还 是 让 我 们 严 肃 地 谈 一 谈 这 个 问 题 吧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您 是 知 道 的, 我 一 生 中 最 钟 爱 的 就 是 艺 术, 我 把 音 乐 奉 若 神 明, 可 以 说 我 对 音 乐 爱 得 神 魂 颠 倒, 甚 至 可 以 把 自 己 的 一 生 都 献 给 音 乐 我 希 望 自 己 能 当 一 名 演 员, 我 希 望 成 功 出 名 随 心 所 欲, 可 是 您 却 希 望 我 继 续 留 在 C 城 里, 继 续 过 这 种 空 虚 无 聊 的 生 活, 我 已 经 无 法 忍 受 这 种 生 活 了 啊, 不, 我 不 能 答 应 您 的, 对 不 起! 一 个 人 应 该 朝 着 更 灿 烂 的 目 标 努 力 的, 而 家 庭 生 活 会 永 远 束 缚 住 我 的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 她 莞 尔 一 笑, 这 是 因 为 当 她 说 到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时, 自 己 竟 想 起 了 阿 列 克 谢 费 奥 菲 拉 克 特 奇 ),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我 承 认 您 是 一 位 善 良 高 尚 的 聪 明 人, 所 有 的 人 都 没 有 您 好 泪 水 涌 出 了 她 的 眼 眶, 我 真 心 实 意 地 欣 赏 您, 但 您 可 以 理 解 不 是 吗? 为 了 不 让 自 己 哭 出 声 来, 她 转 身 就 离 开 了 客 厅 斯 塔 尔 采 夫 不 再 忐 忑 不 安 了, 他 走 出 了 俱 乐 部, 首 先 扯 下 了 硬 领 带, 并 深 深 地 呼 出 了 一 口 气 他 感 到 特 别 丢 人, 自 尊 心 受 到 了 极 大 的 伤 害, 他 没 有 想 到 自 己 会 遭 到 拒 绝, 也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梦 想 和 期 望 会 把 自 己 引 向 如 此 愚 蠢 的 结 局, 就 活 像 是 业 余 剧 团 演 出 的 小 戏 里 的 情 节 他 惋 惜 自 己 的 爱 惋 惜 自 己 的 感 情, 恨 不 得 大 哭 一 场, 或 者 抄 起 雨 伞 狠 狠 地 抽 打 潘 捷 列 伊 蒙 那 宽 宽 的 后 背 连 着 三 天, 斯 塔 尔 采 夫 什 么 事 也 没 有 做, 他 吃 不 下 也 睡 不 着 可 是, 当 他 听 说 叶 卡 捷 琳 151

154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去 了 莫 斯 科 报 考 音 乐 学 院 时, 他 的 心 平 这 才 平 静 下 来, 又 恢 复 了 往 日 的 生 活 后 来, 他 偶 尔 也 会 想 起 自 己 在 公 墓 院 内 晃 来 晃 去 的 情 形, 想 起 自 己 是 怎 样 坐 着 马 车 满 城 的 寻 找 礼 服, 每 当 这 时 他 就 会 伸 伸 懒 腰 自 言 自 语 地 说 : 当 初, 让 我 操 心 的 事 还 真 不 少 呢! 四 四 年 过 去 了, 城 里 的 许 多 人 都 找 斯 塔 尔 采 夫 为 自 己 看 病 每 在 上 午, 他 在 佳 里 日 镇 的 医 院 里 接 待 完 病 人 之 后, 就 会 匆 匆 地 乘 车 赶 往 城 里 去 看 望 病 人 现 在, 他 乘 坐 的 马 车 已 经 不 是 双 套 的 了, 而 是 三 套 的, 套 上 还 缀 着 叮 叮 响 的 铃 铛, 直 到 深 夜 他 才 能 回 到 家 斯 塔 尔 采 夫 发 福 了, 胖 了 不 少, 由 于 患 哮 喘 病 的 原 因, 他 不 愿 意 走 路 了 潘 捷 列 伊 蒙 也 胖 了 不 少, 他 越 来 越 爱 叹 气 了, 抱 怨 自 己 的 命 苦, 赶 车 也 赶 腻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到 过 各 种 各 样 的 家 庭, 见 识 过 不 同 的 人, 可 是 他 却 和 谁 也 不 能 接 近 城 里 人 的 衣 着 谈 吐 对 人 生 的 看 法, 甚 至 他 们 的 模 样 都 让 他 感 到 心 烦 做 人 的 经 验 让 他 逐 渐 明 白 了 一 些 事 理 : 当 你 和 城 里 人 一 起 吃 吃 喝 喝 或 玩 牌 时, 城 里 的 人 还 算 得 上 平 和 老 实, 甚 至 也 不 浑 不 傻 的 可 是, 只 要 和 他 的 话 题 一 离 开 饮 食, 例 如 谈 及 一 些 政 治 或 学 术 上 的 事, 那 他 就 不 知 所 云 了, 甚 至 信 口 雌 黄 了, 显 得 既 愚 蠢 又 伤 人, 这 时 你 真 恨 不 得 拂 袖 而 去 每 当 斯 塔 尔 采 夫 试 图 与 城 里 的 人, 或 者 是 自 由 派 人 士, 交 谈 时, 比 方 说 到 人 类 是 在 向 前 发 展 的,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人 们 出 行 时 可 以 不 用 护 照, 甚 至 可 以 取 消 死 刑, 每 当 这 时, 城 里 人 就 会 斜 着 眼 看 他, 并 疑 神 疑 鬼 地 问 道 : 那 么, 这 也 就 是 说, 到 了 那 时, 任 何 人 都 可 以 在 大 街 上 随 便 杀 人 了? 当 斯 塔 尔 采 夫 在 社 交 场 合 吃 晚 餐 或 者 喝 茶 时, 他 可 能 说 到 人 应 当 劳 动, 不 劳 动 就 无 法 生 活 之 类 的 话, 结 果 在 场 的 每 个 人 都 认 为 他 是 在 训 话, 还 会 大 动 肝 火 地 争 辩, 甚 至 和 他 胡 搅 蛮 缠 即 便 这 样, 城 里 的 人 还 是 什 么 事 也 不 能 干, 绝 对 不 能 干, 他 们 也 不 关 心 任 何 人 任 何 事, 简 直 想 不 出 能 和 他 们 谈 什 么 样 的 话 题 所 以 斯 塔 尔 采 夫 便 回 避 城 里 人 的 谈 话, 他 只 是 埋 头 吃 东 西 或 者 玩 牌 如 果 正 好 赶 上 某 家 操 办 喜 事, 把 他 留 下 来 用 餐, 他 便 会 一 声 不 响 地 坐 在 那 儿 吃, 眼 睛 只 是 盯 着 盘 子, 他 对 席 间 的 谈 话 根 本 就 不 感 兴 趣, 认 为 他 们 都 是 胡 说 八 道, 简 直 是 愚 蠢 透 顶 他 激 动, 他 气 愤, 但 是 却 沉 默 不 语 正 是 因 为 他 的 这 种 表 现, 所 以 城 里 人 就 给 他 起 了 一 个 绰 号, 叫 做 气 呼 呼 的 波 兰 人, 而 实 际 上, 他 根 本 就 不 是 波 兰 人 如 果 遇 到 看 戏 听 音 乐 之 类 的 娱 乐, 他 一 概 退 避 三 舍, 但 他 却 喜 欢 玩 牌, 每 天 晚 上 他 都 会 玩 上 三 个 小 时, 而 且 玩 得 非 常 上 瘾 他 还 有 一 种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渐 渐 养 成 的 爱 好 : 每 天 晚 上 他 都 会 从 衣 兜 里 掏 出 给 人 治 病 所 得 的 纸 币, 有 时 这 些 纸 币 会 把 所 有 的 衣 兜 都 塞 得 满 满 的, 足 足 有 七 十 多 卢 布, 有 绿 票 子, 也 有 黄 票 子, 有 的 散 发 着 醋 味, 有 的 带 着 香 水 味, 还 有 的 带 着 152

155 一 股 神 香 味 和 鱼 油 味 等 到 积 聚 到 几 百 卢 布 时, 他 就 会 把 钱 存 到 互 助 信 贷 社 去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也 已 经 离 家 四 年 了, 在 这 四 年 里, 斯 塔 尔 采 夫 先 后 只 到 图 尔 金 家 去 过 两 趟, 那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邀 请 他 去 的, 她 还 在 医 治 偏 头 痛 的 病 症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每 年 夏 天 都 会 回 家 省 亲, 可 是 他 却 一 次 也 没 有 看 见 过 她, 一 直 没 有 赶 上 机 会 一 个 宁 静 温 煦 的 早 晨, 有 人 送 到 医 院 来 一 封 信 这 是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写 给 德 米 特 里 约 内 奇 的 信, 她 在 信 中 说 : 我 很 想 你, 请 你 无 论 如 何 也 要 赏 光 来 一 趟, 以 便 减 轻 我 的 病 痛 再 说, 今 天 恰 好 是 我 的 生 日 信 的 下 边 还 附 有 一 句 : 我 也 同 意 家 母 的 邀 请 猫 经 过 一 番 地 思 考, 斯 塔 尔 采 夫 傍 晚 就 乘 车 去 了 图 尔 金 家 啊, 欢 迎 大 驾 光 临!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亲 自 迎 接 他, 只 是 眼 睛 里 带 着 些 微 笑 的 样 子 然 后 他 又 用 变 了 腔 调 的 法 语 说 : 邦 如 尔 泰 以 表 示 对 客 人 的 欢 迎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白 发 苍 苍, 显 得 老 多 了, 她 和 斯 塔 尔 采 夫 握 了 握 手, 煞 有 介 事 地 叹 了 一 口 气 : 医 生, 您 总 也 不 光 临 寒 舍, 是 不 是 不 愿 意 照 顾 我 啊! 对 于 您 来 说, 可 能 我 已 经 人 老 珠 黄 了 如 今 我 那 年 轻 的 姑 娘 回 来 了, 也 许 她 会 得 到 您 的 宠 爱 的 猫 咪 白 嫩 了, 清 秀 了, 更 加 漂 亮, 更 加 苗 条 了 不 过, 现 在 的 她 才 是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而 不 是 猫 咪 了 过 去 的 鲜 嫩 和 稚 气 已 经 从 她 的 身 上 消 失 了 她 的 眼 神 里 和 举 止 中 多 了 畏 怯 和 歉 疚, 她 已 经 感 觉 不 到 这 是 自 己 的 家 了 我 们 已 经 有 很 多 年 没 有 见 面 了! 她 说 着 就 把 手 伸 给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看 得 出 她 的 心 在 紧 张 地 跳 动 着, 她 注 视 着 他 的 脸, 接 着 说 道 : 您 可 是 胖 多 了! 脸 色 也 晒 黑 了, 比 以 前 更 有 男 子 汉 风 度 了, 总 之, 您 的 变 化 并 不 大 斯 塔 尔 采 夫 依 然 觉 得 她 很 可 爱, 很 可 爱, 但 是 他 也 感 觉 她 的 身 上 缺 少 了 一 些 什 么, 也 许 是 增 加 了 一 些 多 余 的 玩 意 儿, 然 而 他 却 说 不 清 楚 这 究 竟 是 什 么 但 是 她 那 苍 白 的 脸 色, 淡 淡 的 微 笑, 还 有 她 那 说 话 的 腔 调 和 新 添 的 表 情, 所 有 的 这 些 都 妨 碍 他 重 现 过 去 那 种 感 情 过 了 片 刻, 他 连 她 的 衣 服 和 她 坐 的 软 椅 也 不 喜 欢 了 回 想 起 当 年 自 己 几 乎 要 娶 她 为 妻 的 往 事, 这 也 让 他 极 为 不 痛 快 他 又 想 起 了 自 己 的 爱 情, 想 起 了 四 年 前 使 他 坐 立 不 安 的 希 望 和 幻 想, 这 一 切 都 不 存 在 了 大 家 喝 着 茶, 吃 着 甜 饼 后 来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又 朗 读 了 她 写 的 长 篇 小 说, 小 说 中 讲 的 依 然 是 生 活 中 从 来 不 会 发 生 的 事 情 斯 塔 尔 采 夫 望 着 她 那 头 美 丽 的 白 发, 倾 听 着 她 的 朗 读 不 会 写 小 说 的 人, 他 心 想, 倒 不 一 定 是 蠢 材, 而 写 了 小 说 却 不 会 把 它 藏 起 来 的, 那 才 是 真 正 的 蠢 材 153

156 不 错 嘛,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还 是 那 样 的 口 气 说 后 来,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弹 了 几 支 钢 琴 曲, 声 音 很 是 热 闹 当 她 弹 完 时, 大 家 长 时 间 地 对 她 表 示 感 谢, 表 示 赞 美 幸 好 我 并 没 有 娶 她 为 妻 这 个 念 头 在 斯 塔 尔 采 夫 的 脑 子 里 一 闪 她 在 望 着 他, 大 概 是 在 盼 望 着 他 能 提 出 去 花 园 的 建 议, 可 是 他 却 默 不 作 声 我 们 还 是 谈 谈 吧, 她 走 到 他 的 跟 前 说 : 您 近 来 的 生 活 怎 么 样? 近 来 忙 吗? 这 些 天 来, 我 一 直 在 想 念 您, 她 神 经 质 地 接 着 说 本 来 我 想 给 您 写 一 封 信 的, 想 亲 自 到 佳 里 日 镇 去 看 望 您, 我 都 已 经 决 定 出 发 了 可 是, 后 来 我 又 改 变 了 主 意, 天 晓 得 现 在 的 您 会 怎 样 看 待 我 今 天 我 的 心 情 很 乱, 看 在 上 帝 的 情 面 上, 咱 们 还 是 到 花 园 里 去 吧! 他 们 去 了 花 园, 花 园 里 还 像 四 年 前 一 样, 他 们 也 依 然 坐 在 了 老 枫 树 下 的 长 椅 上 天 色 一 片 漆 黑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问 道 : 您 的 生 活 怎 么 样 啊? 可 以, 还 过 得 去, 斯 塔 尔 采 夫 答 道 他 再 也 想 不 出 什 么 话 来 和 她 交 谈 了, 两 人 都 保 持 沉 默 我 的 内 心 很 不 平 静,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着 就 用 双 手 捂 住 了 脸, 请 您 不 要 担 心, 我 回 到 家 里 的 感 觉 好 极 了, 见 到 大 家 我 也 非 常 高 兴, 只 是 我 一 时 还 不 能 习 惯 多 少 回 忆 啊! 我 以 为 我 们 俩 会 不 停 地 交 谈, 一 直 谈 到 天 亮 现 在, 他 看 清 了 她 的 脸 庞, 还 有 她 那 闪 光 的 眼 睛, 在 这 片 黑 暗 之 中, 她 显 得 比 在 室 内 年 轻 多 了, 甚 至 找 到 了 她 过 去 孩 子 时 代 的 表 情 她 正 在 用 天 真 好 奇 的 眼 光 望 着 自 己, 仿 佛 要 把 自 己 看 个 清 楚 似 的, 想 要 了 解 这 位 当 年 那 么 温 柔 那 么 火 热 那 么 不 幸 地 爱 过 她 的 人 她 的 眼 睛 流 露 出 一 种 感 激 他 也 想 起 了 所 有 的 往 事, 甚 至 是 每 一 个 极 小 的 细 枝 末 节 : 自 己 怎 样 在 公 墓 园 里 游 荡, 怎 样 疲 惫 不 堪 地 返 回 家 里, 他 突 然 为 自 己 所 做 的 一 切 感 到 忧 伤 和 惋 惜 他 心 中 的 火 苗 慢 慢 地 燃 烧 了 起 来 您 还 记 得 我 送 您 去 俱 乐 部 参 加 晚 会 的 事 吗? 他 说, 那 天 正 下 着 雨, 天 也 很 黑 他 心 中 的 火 苗 越 燃 越 旺, 他 甚 至 想 发 泄 一 下 对 生 活 的 怨 气 唉! 他 又 叹 了 一 口 气, 您 问 我 的 生 活 过 得 怎 样, 在 这 里 我 们 还 奢 望 过 上 什 么 样 的 生 活 呢? 没 有 什 么 好 谈 的 了, 我 是 越 来 越 老, 越 来 越 胖, 一 年 不 如 一 年 了 一 天 又 一 夜 二 十 四 小 时 就 这 样 过 去 了, 生 活 中 到 处 暗 淡 无 光, 糊 里 糊 涂 人 们 白 天 攒 钱, 晚 上 就 泡 俱 乐 部, 大 家 都 是 一 群 赌 徒 酒 鬼, 还 有 一 些 说 话 嘶 嘶 哑 哑 的 人, 我 实 在 忍 受 不 了 他 们, 还 有 什 么 好 说 的 呢? 154

157 您 有 自 己 的 事 业, 生 活 中 也 有 自 己 的 崇 高 目 标 过 去, 您 是 那 么 喜 欢 谈 自 己 的 医 院, 谈 自 己 的 事 业, 那 时 的 我 还 有 点 儿 矫 情, 以 为 自 己 真 的 是 一 个 伟 大 的 钢 琴 家 现 在 呢? 谁 家 的 小 姐 不 会 弹 琴, 我 算 认 识 到 了, 我 和 大 家 是 一 样 的, 我 并 没 有 什 么 与 众 不 同 的 地 方 我 是 一 个 钢 琴 家, 就 和 我 妈 是 一 位 作 家 一 样 那 时 的 我 也 不 理 解 您, 可 是 后 来 我 到 了 莫 斯 科, 我 就 会 常 常 想 念 您, 我 只 想 念 您 一 个 人 我 认 为 当 县 级 医 生 是 多 么 幸 福 的 事 啊, 救 死 扶 伤, 为 人 民 服 务 这 真 是 幸 福 的 事 啊!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神 往 地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当 我 在 莫 斯 科 想 念 您 时, 您 在 我 的 心 中 是 那 么 的 完 美, 那 么 的 崇 高 想 起 自 己 每 天 晚 上 都 会 兴 致 勃 勃 地 从 衣 兜 里 掏 出 来 的 纸 币 时, 斯 塔 尔 采 夫 心 中 的 火 苗 便 熄 灭 了 他 站 起 身 来, 想 回 到 屋 子 里 去, 可 是 她 却 挽 住 他 的 胳 膊, 说 道 : 您 是 我 一 生 中 所 认 识 的 人 中 最 好 的 一 个, 以 后 我 们 还 会 见 面, 还 会 谈 心 的, 对 不 对? 请 您 答 应 我, 好 吗? 我 并 不 是 钢 琴 家, 我 已 经 有 了 自 知 之 明, 我 再 也 不 会 当 着 您 的 面 弹 钢 琴 了, 也 不 会 再 谈 论 音 乐 了 他 们 进 了 屋, 在 傍 晚 的 灯 光 下, 斯 塔 尔 采 夫 看 清 了 她 的 面 颊 和 那 双 注 视 着 自 己 的 感 激 的 忧 伤 的 探 索 的 眼 睛, 这 时 的 他 感 到 一 阵 迷 离 恍 惚, 并 且 又 一 次 想 到 : 所 幸 我 当 时 没 有 娶 她 为 妻 于 是, 他 和 大 家 告 别 即 便 是 罗 马 法 典 也 没 有 规 定 您 有 任 何 理 由 可 以 不 吃 晚 饭 就 走 啊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送 他 时 说 他 在 前 厅 对 帕 瓦 说 道 : 喂, 表 演 一 个 节 目 吧! 帕 瓦 已 经 不 是 一 个 孩 子 了, 他 已 经 长 成 了 一 个 青 年 人, 而 且 还 长 了 胡 子 他 扬 起 手 臂, 摆 出 一 副 架 势, 然 后 用 凄 惨 的 声 音 说 道 : 您 还 是 去 死 吧, 不 幸 的 女 人! 这 一 切 都 在 刺 激 着 斯 塔 尔 采 夫 的 神 经, 他 匆 忙 坐 上 马 车, 望 着 黑 压 压 的 房 子 和 花 园, 这 是 他 当 年 感 觉 亲 切 可 爱 的 地 方, 所 有 的 往 事 一 下 子 涌 上 了 他 的 心 头 猫 咪 叮 叮 当 当 的 弹 奏,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的 长 篇 小 说,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的 俏 皮 话, 还 有 帕 瓦 的 悲 剧 架 势, 他 随 即 又 想 到 : 如 果 全 城 中 天 分 最 高 的 人 们 都 是 如 此 浑 浑 噩 噩 的 话, 那 么 C 城 本 身 的 样 子 就 可 想 而 知 了 三 天 后, 帕 瓦 送 来 了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的 一 封 信 她 在 信 中 写 道 : 您 为 什 么 不 来 我 家? 我 担 心 您 改 变 了 对 我 们 的 看 法, 我 真 的 很 害 怕, 我 一 想 到 这 就 感 到 一 阵 的 心 慌 请 您 让 我 放 心 好 吗, 你 来 吧, 并 告 诉 我 万 事 顺 遂 我 必 须 跟 您 细 细 地 谈 谈 您 的 叶 图 斯 塔 尔 采 夫 读 完 这 封 信, 想 了 想, 就 对 帕 瓦 说 : 亲 爱 的, 你 回 去 告 诉 叶 卡 捷 琳 娜 伊 万 诺 夫 娜 说 一 声, 我 今 天 是 去 不 成 了, 我 太 忙 你 就 说 我 大 约 三 天 后 再 去 三 天 过 去 了, 一 周 又 过 去 了, 他 还 是 没 有 去 155

158 一 天, 他 乘 车 路 过 图 尔 金 的 家, 他 认 为 自 己 应 该 进 去 看 一 看, 哪 怕 只 是 呆 上 一 分 钟 呢, 可 是 他 考 虑 了 一 下 最 终 还 是 没 有 进 去 从 此, 他 就 再 也 没 有 到 过 图 尔 金 家 五 几 年 又 过 去 了, 斯 塔 尔 采 夫 越 来 越 胖 了, 一 身 的 肥 膘, 喘 气 都 有 些 吃 力 了, 走 起 路 来 头 也 向 后 仰 着 这 位 红 光 满 面 肥 头 大 耳 的 人 坐 在 铃 铛 丁 零 零 作 响 的 三 套 马 车 上 他 的 车 夫 潘 捷 列 伊 蒙 也 和 他 一 样 红 光 满 面 肥 头 大 耳, 他 坐 在 车 夫 的 座 位 上, 伸 直 胳 膊 不 停 地 朝 着 迎 面 而 来 的 人 不 住 地 叫 喊 : 靠 右, 靠 右! 那 种 情 景 可 真 是 够 威 风 的, 仿 佛 车 上 坐 的 不 是 活 人, 而 是 一 尊 多 神 教 的 神 像 城 里 找 他 看 病 的 人 非 常 多, 他 连 换 口 气 的 工 夫 都 没 有 了 现 在, 他 已 经 置 办 了 一 个 庄 园, 还 有 两 栋 城 里 的 房 产, 他 正 在 为 自 己 物 色 第 三 栋 有 利 可 图 的 房 子 呢 每 当 互 助 信 贷 社 里 的 人 告 诉 他 某 处 准 备 出 售 房 屋 时, 他 就 会 大 摇 大 摆 地 走 进 那 栋 房 子, 仔 细 地 查 看 每 个 房 间, 也 不 顾 屋 里 还 有 几 个 没 有 穿 上 衣 服 的 妇 女 与 儿 童, 那 些 人 睁 大 眼 睛 惊 讶 地 望 着 他 他 则 用 手 杖 乱 捅 着 门 说 : 这 是 卧 室? 这 是 书 房? 这 里 是 干 什 么 的 地 方? 与 此 同 时, 他 就 是 呼 哧 呼 哧 地 喘 着 粗 气, 擦 拭 着 额 头 上 的 汗 珠 让 他 操 心 的 事 情 有 很 多, 但 是 他 却 绝 不 会 放 弃 县 级 医 生 的 职 务 他 已 经 变 得 贪 得 无 比 了, 他 什 么 事 情 都 不 想 耽 误 不 管 是 在 佳 里 日 镇, 还 有 在 城 里, 人 们 都 已 经 简 单 地 称 他 为 药 内 奇 了 药 内 奇, 你 这 是 到 什 么 地 方 去 呀? 要 不 要 请 药 内 奇 出 席 会 诊 呢? 他 的 嗓 音 变 得 又 细 又 尖, 性 格 也 变 得 粗 暴 变 得 容 易 动 怒 了 即 使 在 接 待 病 人 时, 他 也 常 常 不 耐 烦 地 用 手 杖 敲 击 地 板, 并 用 他 那 讨 厌 的 嗓 音 叫 道 : 请 您 直 接 回 答 我 的 问 题! 废 话 少 说! 他 还 是 孤 身 一 人, 生 活 也 很 枯 燥, 什 么 事 情 都 引 不 起 他 的 兴 趣 在 佳 里 日 镇 生 活 的 那 些 年, 对 猫 咪 的 爱 恋 大 概 是 他 唯 一 的 也 是 最 后 的 欢 乐 每 天 晚 上, 他 都 会 到 俱 乐 部 去 玩 牌, 然 后 就 一 个 人 坐 在 大 桌 旁 吃 晚 餐, 伺 候 他 的 则 是 一 位 这 里 最 受 人 尊 重 的 老 堂 倌, 他 给 斯 塔 尔 采 夫 端 上 了 拉 斐 特 17 号 葡 萄 酒, 这 里 所 有 的 人 厨 师 堂 倌 俱 乐 部 主 任 都 知 道 他 不 喜 欢 吃 什 么 和 喜 欢 吃 什 么, 他 们 都 想 方 设 法 去 迎 合 他, 生 怕 惹 他 发 脾 气, 否 则, 他 又 会 用 手 杖 敲 地 板 了 进 餐 的 时 候, 他 偶 尔 也 会 转 过 身 去, 在 别 人 的 谈 话 中 插 上 两 句 : 你 们 谈 的 都 是 什 么 事 情 呀? 啊? 谁? 有 时, 如 果 邻 桌 有 人 提 及 图 尔 金 家 里 的 事, 他 就 要 打 听 : 您 说 的 是 哪 一 家 图 尔 金? 是 他 156

159 女 儿 会 弹 钢 琴 的 那 一 家 吗? 关 于 他, 我 能 说 的 也 就 只 有 这 些 了 关 于 图 尔 金 一 家 呢?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一 点 也 没 有 老, 也 丝 毫 未 变 他 的 性 格, 依 旧 和 往 常 一 样 爱 逗 哏, 爱 讲 笑 话 ; 薇 拉 约 瑟 福 夫 娜 也 和 往 常 一 样 兴 致 勃 勃 地 给 客 人 们 朗 读 自 己 的 小 说 ; 而 猫 咪 呢, 她 还 是 每 天 都 要 弹 钢 琴, 一 弹 就 是 四 个 小 时 她 已 经 明 显 地 老 了, 而 且 常 常 闹 病, 每 年 的 秋 天 就 会 随 母 亲 一 起 到 克 里 木 去 疗 养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会 送 她 们 母 女 去 火 车 站, 火 车 一 开 动, 他 便 会 拭 着 眼 泪 喊 道 : 再 见! 同 时 挥 舞 着 手 中 的 手 帕 157

160 18 小 官 吏 之 死 一 个 美 好 的 夜 晚, 一 位 出 色 的 庶 务 官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坐 在 剧 院 的 第 二 排, 他 正 在 用 望 远 镜 观 赏 科 涅 维 尔 的 钟 声 他 观 看 着 戏, 内 心 感 到 心 旷 神 怡, 然 而, 突 然 小 说 里 经 常 会 用 到 然 而, 突 然 这 样 的 字 眼 作 者 并 没 有 错 : 生 活 就 是 如 此 充 满 偶 然 性! 然 而, 突 然 他 的 脸 皱 褶 起 来, 眼 珠 向 下 翻 转, 停 下 了 呼 吸 他 拿 开 眼 前 的 望 远 镜, 低 下 了 头, 接 着 阿 嚏! 他 打 了 一 个 喷 嚏 您 是 明 白 的, 无 论 何 人, 无 论 何 地, 打 喷 嚏 是 无 法 禁 止 的 农 民 可 以 打 喷 嚏, 警 察 局 长 也 可 以 打 喷 嚏, 有 时 就 连 三 等 文 官 也 要 打 喷 嚏 的 谁 都 有 可 能 会 打 喷 嚏, 所 以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一 点 也 没 有 觉 得 难 堪, 他 只 是 用 手 绢 擦 了 擦 脸 然 后 他 礼 貌 地 看 了 看 自 己 的 周 围 的 人 : 看 自 己 的 一 声 阿 嚏 是 否 搅 扰 了 其 他 人? 可 是, 这 时 的 他 就 不 得 不 感 到 难 堪 了 因 为 坐 在 他 前 一 排 的 一 个 小 老 头 正 在 用 一 只 手 套 使 劲 地 擦 自 己 的 秃 顶 和 脖 颈, 嘴 里 还 喃 喃 地 说 着 什 么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认 出 了 这 个 小 老 头, 他 就 是 将 军 级 文 官 勃 里 沙 洛 夫, 现 在 正 在 交 通 道 路 管 理 部 门 任 职 我 怎 么 把 唾 沫 溅 到 他 的 身 上 了!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暗 想 道 虽 然 他 不 是 我 的 直 接 上 司, 而 是 别 的 机 关 的 长 官, 但 这 也 总 是 不 大 好 的 我 必 须 向 他 道 声 歉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干 咳 了 一 声, 把 身 子 凑 到 前 面, 小 声 地 在 这 位 长 官 的 耳 边 说 道 : 真 是 对 不 起 了, 大 人, 我 的 唾 沫 溅 着 您 了 可 我 并 不 是 有 意 的 没 事, 没 事 的 看 在 上 帝 分 上, 请 您 原 谅 我 吧, 实 在 是 对 不 起, 我 我 可 真 不 是 有 意 的! 唉, 请 您 坐 下 吧! 让 我 听 戏!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觉 得 很 尴 尬, 只 是 傻 乎 乎 地 笑 着, 于 是 把 目 光 转 向 了 舞 台 可 是 这 时 的 他 已 经 没 有 了 刚 才 那 种 怡 然 自 得 的 感 觉 了, 一 种 不 安 的 心 理 时 时 在 折 磨 着 他 幕 间 休 息 时, 他 大 着 胆 子 向 勃 里 沙 洛 夫 的 身 边 走 去, 然 后 嘟 嘟 囔 囔 地 说 道 : 我 的 唾 沫 溅 着 您 了 吧, 大 人 请 您 原 谅 我 真 不 是 可 不 是 唉, 不 要 说 了 我 都 忘 记 了, 你 怎 么 还 在 唠 叨 那 件 事! 大 官 不 耐 烦 地 人 回 答 道 表 面 上 说 是 忘 了, 可 他 的 眼 神 里 却 怀 有 一 股 恶 意,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狐 疑 地 望 着 大 官 想 道 他 根 本 就 不 愿 和 我 说 话 我 必 须 向 他 解 释 清 楚, 这 根 本 不 是 我 故 意 的 这 只 是 本 能 反 应 158

161 而 已, 否 则 他 会 以 为 我 是 有 意 向 他 吐 唾 沫 的 也 可 能 现 在 他 不 会 这 么 想, 可 是 以 后 他 一 定 会 这 么 想 的 回 到 家 后,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向 他 的 妻 子 诉 说 了 在 剧 院 里 发 生 的 事, 起 初 他 的 妻 子 只 是 吃 了 一 惊, 后 来 听 说 勃 里 沙 洛 夫 并 不 是 本 单 位 的 官 员, 也 就 放 心 了 最 后, 他 还 是 觉 得 妻 子 对 刚 才 的 那 件 事 似 乎 过 于 掉 以 轻 心 不 过 你 还 是 得 向 他 去 道 个 歉, 她 说 否 则, 他 会 认 为 你 在 公 众 场 合 连 如 何 举 止 都 不 会 就 是 这 样 嘛! 我 倒 是 道 过 歉 了, 不 过, 他 的 样 子 好 像 有 点 奇 怪 连 一 句 有 关 的 话 也 没 有 说 当 时 的 情 况 下 确 实 也 没 有 时 间 说 话 第 二 天,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穿 上 了 一 套 崭 新 的 文 官 制 服, 新 理 了 发, 然 后 就 前 往 勃 里 沙 洛 夫 的 官 邸 登 门 进 行 解 释 他 走 进 了 接 待 室, 看 见 许 多 人 都 在 等 着 求 见, 这 位 官 员 就 坐 在 这 些 人 的 中 间, 他 已 经 开 始 接 受 呈 文 了 与 几 位 求 见 者 交 谈 之 后, 大 官 抬 起 头 来, 正 好 看 见 了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昨 天 在 阿 尔 卡 狄 亚 戏 院, 大 人 想 起 来 了 吗, 庶 务 官 开 始 汇 报 说, 我 无 意 中 打 了 个 喷 嚏, 把 唾 沫 溅 请 求 您 的 原 谅 我 以 为 是 什 么 事 呢 天 晓 得! 您 有 何 贵 干? 大 官 转 向 了 下 一 个 求 见 者 他 甚 至 连 话 也 不 愿 跟 我 说 一 句,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的 脸 色 变 白 了, 转 而 他 又 想 道 : 这 就 表 明 他 是 生 气 了 不, 这 件 事 不 能 就 这 么 完 了 我 一 定 要 把 话 说 清 楚 大 官 和 最 后 一 名 求 见 者 谈 完 了 话, 起 身 要 走 向 里 间, 这 时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向 前 跨 了 一 步, 跟 上 他 喃 喃 地 说 道 : 大 人! 如 果 您 觉 得 我 斗 胆 搅 扰 了 大 人 的 话, 那 我 敢 保 证 这 正 是 出 于 一 种 悔 恨 之 情! 您 一 定 会 清 楚 的, 我 真 不 是 故 意 的! 大 官 一 副 哭 笑 不 得 的 样 子, 只 能 无 奈 地 挥 了 挥 手 您 这 不 是 在 嘲 弄 人 嘛, 我 仁 慈 的 先 生! 大 官 说 着 就 消 失 在 门 里 面 了 我 怎 么 就 嘲 弄 人 了 呢?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想 着 我 压 根 儿 就 没 有 一 点 儿 嘲 弄 您 的 意 思! 都 是 这 么 大 的 官 的, 居 然 连 这 也 弄 不 明 白! 既 然 你 这 样 认 为, 那 我 就 不 用 再 向 您 这 位 自 以 为 是 的 人 赔 不 是 了 让 这 见 鬼 去 吧! 我 还 给 他 写 封 信 吧, 我 再 也 不 上 门 了! 真 的, 再 也 不 上 门 了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这 样 想 着 给 大 官 的 信 他 倒 也 没 有 写, 因 为 他 想 呀 想 呀, 最 终 也 没 有 想 出 来 该 怎 么 写 这 封 信 还 是 决 定 明 天 再 亲 自 去 作 解 释 我 昨 天 打 扰 大 人 了, 当 大 官 带 着 疑 问 的 目 光 看 着 他, 喃 喃 地 说 道, 我 并 不 是 为 了 像 159

162 您 说 的 那 样 是 想 嘲 弄 您 而 是 因 为 我 打 了 一 个 喷 嚏, 唾 沫 溅 到 了 您 的 身 上, 所 以 我 才 来 道 歉 的 嘲 弄 这 两 个 字, 我 连 想 都 没 有 想 过 我 怎 么 敢 嘲 弄 您 呢? 我 只 不 过 是 报 着 对 大 人 您 的 敬 重, 嘲 弄 是 一 丝 一 毫 也 没 有 的 你 给 我 滚 出 去! 大 官 浑 身 发 抖, 脸 色 发 青, 大 声 地 吼 起 来 您 这 是 怎 么 啦, 我 的 大 人?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被 吓 得 愣 住 了 给 我 滚 出 去! 大 官 跺 着 双 脚, 又 一 次 大 声 吼 道 契 尔 维 亚 科 夫 的 肚 子 里 似 乎 有 什 么 东 西 在 翻 腾 着, 但 是 他 看 不 见 什 么, 也 听 不 见 什 么, 只 是 倒 退 着 向 门 口 走 去 来 到 了 街 上, 他 摇 摇 晃 晃 地 走 着 机 械 地 回 到 了 家 中, 衣 服 也 没 有 脱, 倒 在 沙 发 上 死 了 160

163 19 乞 丐 善 良 的 先 生! 行 行 好 吧, 请 您 关 照 关 照 我 这 个 不 幸 的 挨 饿 之 人 吧 我 已 经 三 天 都 没 吃 一 点 饭 了 我 身 无 分 文, 也 无 处 栖 身 这 我 敢 对 上 帝 发 誓! 我 这 样 做 也 是 被 逼 和 无 奈 啊, 我 在 乡 村 里 当 了 八 年 的 教 师, 只 是 因 为 地 方 自 治 局 里 的 人 们 钩 心 斗 角, 结 果 就 害 得 我 丢 掉 了 饭 碗, 成 了 告 密 的 牺 牲 品 算 起 来, 我 失 业 已 经 整 整 一 年 了 律 师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扫 了 这 个 乞 讨 者 一 眼, 他 那 件 破 烂 的 灰 大 衣 一 双 混 浊 的 醉 眼 和 满 脸 的 红 斑, 似 乎 在 哪 儿 相 识 过 现 在 有 个 好 心 人 人 替 我 在 卡 卢 加 省 找 了 一 份 工 作, 乞 讨 者 继 续 说 道, 可 是 我 却 连 去 那 儿 的 路 费 也 没 有, 请 你 们 这 些 好 心 的 人 帮 帮 我, 行 行 好 吧! 我 实 在 是 不 好 意 思 求 人, 可 是 我 也 是 被 逼 和 无 奈 啊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又 把 目 光 投 向 了 他, 看 到 他 的 套 鞋 一 只 浅 腰, 一 只 高 腰, 一 下 子 就 想 了 起 来 听 我 说, 前 不 久 我 在 花 园 街 就 遇 到 过 您, 他 说, 不 过 当 时 您 说 自 己 是 被 开 除 的 大 学 生, 而 并 不 是 什 么 乡 村 教 师, 您 还 记 得 吗? 不 不 不, 这 怎 么 可 能! 乞 讨 者 慌 了 神, 语 次 不 清 地 说, 我 就 是 一 名 乡 村 教 师, 我 是 有 证 件 可 以 证 明 的, 如 果 您 愿 意 看, 我 可 以 拿 给 你 看 的 您 就 不 要 再 说 谎 了! 当 时 您 自 称 是 大 学 生, 甚 至 还 对 我 讲 了 您 被 开 除 的 原 因, 难 道 您 不 记 得 了 吗?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的 脸 都 涨 红 了, 带 着 一 副 不 屑 的 神 情 对 这 个 衣 衫 褴 褛 的 人 喊 道 : 这 是 很 卑 鄙 的, 先 生! 这 也 可 以 说 是 一 种 欺 骗 的 行 为! 我 完 全 可 以 把 你 送 进 警 察 局 的, 真 是 见 鬼! 贫 穷 和 挨 饿 并 不 能 成 为 您 厚 颜 无 耻 大 肆 撒 谎 的 理 由 的! 衣 衫 褴 褛 的 人 抓 住 了 门 把 手, 就 像 一 个 当 场 被 抓 获 的 小 偷 一 样 惊 惶 失 措 地 环 顾 着 门 厅, 并 嘟 囔 着 说 : 我 我 并 没 有 说 谎 的, 先 生 我 是 有 证 件 的 可 是, 谁 又 能 相 信 您 呢?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生 气 地 说, 骗 取 人 们 对 乡 村 教 师 和 大 学 生 的 怜 悯 这 简 直 是 太 卑 鄙 龌 龊 下 流 无 耻 了! 真 让 人 厌 恶!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大 发 雷 霆, 丝 毫 不 留 情 地 痛 斥 了 一 番 这 个 乞 讨 者 他 非 常 憎 恶 这 个 衣 衫 褴 褛 之 人 的 无 耻 谎 言, 他 觉 得 这 是 有 辱 自 己 的 信 念 的, 因 为 他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最 珍 爱 和 看 重 的 品 德 就 是 : 善 良, 一 颗 极 重 感 情 的 心, 对 不 幸 之 人 的 同 情 之 心 而 这 位 乞 讨 者 却 谎 话 连 篇, 企 161

164 图 骗 取 他 人 的 善 心, 这 是 亵 渎 人 们 周 济 穷 人 的 仁 爱 情 感 的 开 始 时, 衣 衫 褴 褛 之 人 还 一 味 辩 解 着, 赌 咒 发 誓 自 己 是 清 白 的, 可 是 后 来 他 就 默 不 作 声 了, 只 是 满 面 羞 愧 地 低 下 了 头 先 生! 他 把 一 只 手 按 在 自 己 胸 口 上 说 道, 的 确, 我 是 说 谎 了! 我 不 是 乡 村 教 师, 也 不 是 大 学 生, 这 些 话 都 是 我 胡 编 乱 造 的! 我 原 来 任 职 在 俄 罗 斯 合 唱 团, 后 来 因 为 我 酗 酒 很 厉 害 而 被 赶 了 出 来 可 是 我 应 该 怎 么 办 呢? 上 帝 作 证, 要 想 吃 上 饭 不 说 谎 是 根 本 不 行! 我 如 果 说 真 话, 那 谁 也 不 会 施 舍 我 的 说 真 话 的 出 路 只 能 是 被 饿 死, 只 能 是 无 处 栖 身, 从 而 被 冻 死 街 头! 您 说 的 是 对 的, 我 也 明 白 其 中 的 道 理, 可 是 我 又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有 什 么 办 法? 您 是 问 自 己 有 什 么 办 法 吗?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高 声 地 质 问, 咄 咄 逼 人 地 靠 近 那 人, 您 去 工 作 呀, 这 就 是 唯 一 的 办 法 嘛! 非 工 作 不 可 的! 工 作 我 自 己 也 明 白 这 道 理, 可 是 你 让 我 到 哪 儿 去 找 工 作 呢? 真 是 胡 说! 您 正 年 轻 力 壮, 只 要 肯 做, 哪 里 会 找 不 到 工 作 啊 可 是 您 却 娇 生 惯 养, 酗 酒 成 性, 好 逸 恶 劳! 您 浑 身 上 下 就 像 一 个 小 酒 馆 一 样 直 冒 酒 气! 您 的 谎 话 连 篇, 已 经 堕 落 至 极, 只 会 沿 街 乞 讨, 欺 蒙 拐 骗! 即 便 有 一 天 您 肯 屈 尊 俯 就 去 劳 动 去 工 作, 那 是 不 是 也 得 给 您 配 备 一 个 坐 办 公 室 啦 俄 罗 斯 合 唱 团 啦 台 球 记 分 员 啦 之 类 的 职 位, 什 么 也 不 干 就 可 以 拿 钱 的! 而 您 是 否 愿 意 去 从 事 体 力 劳 动 呢? 恐 怕 您 绝 对 是 不 肯 去 当 看 门 人 或 者 工 人 的 吧! 因 为 您 太 自 大 了! 您 怎 么 能 说 这 样 的 话 呢, 真 是 的 乞 讨 者 苦 笑 着 说, 您 让 我 到 哪 儿 去 找 体 力 活 儿 呢? 如 果 去 当 伙 计, 为 时 已 晚 了, 因 为 做 生 意 是 必 须 从 学 徒 干 起 的 ; 去 当 看 门 人 呢, 谁 会 要 我 呢, 因 为 我 是 容 不 得 别 人 对 我 指 手 画 脚 的 工 厂 也 不 会 要 我 的, 工 人 是 需 要 有 手 艺 的, 而 我 却 什 么 也 不 懂 胡 说! 您 这 是 在 为 自 己 找 借 口! 那 么 您 愿 意 去 劈 柴 吗? 我 倒 是 不 会 拒 绝, 可 是 现 如 今 连 地 道 的 劈 柴 工 都 找 不 到 饭 碗 呢 哼, 所 有 的 寄 生 虫 都 会 这 么 说 的 不 管 给 您 出 任 何 主 意, 您 都 会 一 味 拒 绝 的 那 么 您 愿 不 愿 意 到 我 家 去 劈 柴 呢? 好 的, 我 听 您 的, 我 去 劈 好 啊, 好 极 啦, 咱 们 就 等 着 瞧 好 吧! 说 干 就 干,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不 无 幸 灾 乐 祸 的 心 理, 他 把 厨 娘 从 厨 房 里 叫 了 出 来, 对 她 说 道 : 奧 莉 加, 您 把 这 位 先 生 领 到 板 棚 里 去, 让 他 劈 柴 162

165 衣 衫 褴 褛 之 人 耸 了 耸 肩 膀, 感 到 一 阵 纳 闷, 犹 豫 不 决 地 跟 着 厨 娘 去 了 从 他 的 步 态 可 以 看 出 : 他 之 所 以 同 意 去 劈 柴, 并 不 是 因 为 他 饥 肠 辘 辘, 想 挣 一 顿 饭 钱, 而 只 不 过 是 碍 于 面 子, 因 为 自 己 的 话 已 出 口, 不 干 总 是 不 行 的 同 时, 也 可 以 看 出, 他 由 于 酗 酒 已 变 得 十 分 虚 弱, 一 副 病 恹 恹 的 样 子, 丝 毫 没 有 干 活 的 兴 致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急 忙 走 进 餐 厅, 从 那 儿 的 窗 户 可 以 看 到 整 个 柴 棚 和 院 子 里 所 发 生 的 一 切 他 站 在 窗 前, 眼 看 着 厨 娘 把 那 人 从 侧 门 领 进 了 院 子, 踩 着 脏 雪 朝 板 棚 走 去 奥 莉 加 怒 气 冲 冲 地 打 量 着 眼 前 的 人, 打 开 了 板 棚 的 锁 子, 恶 狠 狠 地 推 开 了 门 这 时 的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心 里 想 道 : 好 一 个 泼 妇 啊! 大 概 是 我 打 扰 这 女 人 喝 咖 啡 了 随 即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又 看 到 那 个 冒 牌 教 师 兼 冒 牌 大 学 生 坐 在 了 一 截 粗 圆 木 上, 他 用 拳 头 支 撑 着 通 红 的 脸 颊, 陷 入 了 沉 思 之 中 一 把 斧 头 被 厨 娘 扔 在 了 他 的 脚 边, 并 恶 狠 狠 地 啐 了 一 口 唾 沫, 好 像 还 骂 着 什 么 那 个 衣 衫 褴 褛 的 人 犹 豫 地 拽 过 一 截 木 头, 把 它 竖 在 两 脚 之 间, 谨 慎 地 劈 了 一 斧 头 木 头 晃 了 晃 就 倒 下 了 那 人 又 把 木 头 拽 到 自 己 的 面 前, 朝 着 冻 僵 了 的 双 手 哈 了 一 口 气, 又 小 心 翼 翼 地 劈 了 下 去, 好 像 唯 恐 砍 在 自 己 的 套 鞋 或 者 剁 掉 了 手 指 似 的 木 头 又 一 次 倒 在 了 地 上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的 火 气 消 失 了, 好 像 还 有 一 丝 的 难 过 和 惭 愧, 因 为 是 自 己 他 逼 迫 这 样 一 个 娇 生 惯 养 嗜 酒 如 命 也 许 还 疾 病 缠 身 的 人 在 严 寒 之 中 去 干 这 种 粗 活 儿 的 哎, 也 没 什 么 大 不 了 的, 还 是 让 他 干 去 吧 他 想 了 想, 便 离 开 了 餐 厅 回 到 书 房, 我 这 也 是 为 了 他 好 哇 一 个 钟 头 过 去 了, 奥 莉 加 前 来 报 告 说, 木 柴 已 经 全 部 劈 好 了 去 吧, 把 这 半 个 卢 布 给 他,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说, 如 果 他 愿 意 的 话, 就 让 他 每 月 一 号 都 来 劈 柴 好 了 这 样 的 活 儿 总 是 有 的 第 二 个 月 的 一 号, 那 个 衣 衫 褴 褛 之 人 果 真 又 来 了, 他 又 挣 了 半 个 卢 布, 尽 管 他 的 一 双 腿 勉 强 才 能 站 住 从 这 一 次 开 始, 他 就 经 常 在 院 子 里 出 现, 而 且 每 次 都 能 给 他 找 些 活 儿 干 : 有 时 候 是 收 拾 板 棚 里 的 东 西, 有 时 候 是 把 雪 扫 成 堆, 有 时 候 则 是 抖 掉 地 毯 和 床 垫 上 的 灰 尘, 这 样 他 每 次 都 能 拿 到 戈 比 的 工 钱 一 次, 主 人 还 送 给 了 他 一 条 旧 裤 子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搬 家 的 时 候, 他 又 被 雇 来 收 拾 东 西, 搬 运 家 具 这 一 次 的 衣 衫 褴 褛 之 人 并 没 有 喝 醉, 而 是 板 着 面 孔, 不 言 不 发 他 勉 强 地 扶 住 家 具, 低 着 头 走 在 大 车 的 后 面, 一 点 也 没 有 掩 饰 自 己, 只 是 怕 冷 地 缩 着 脖 子 车 夫 们 也 拿 他 开 玩 笑, 说 他 游 手 好 闲 手 无 缚 鸡 之 力 却 还 穿 着 贵 族 们 才 穿 的 大 衣 时, 他 感 到 尴 尬 极 了 东 西 搬 完 了,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把 他 叫 了 进 来 163

166 哦, 看 来 我 的 话 对 你 所 起 的 作 用 不 小 啊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说 着 就 递 给 了 他 一 卢 布, 这 是 给 您 的 劳 动 报 酬 我 可 以 看 出 这 段 时 间 你 没 有 再 喝 得 醉 醺 醺 的, 也 不 再 反 对 工 作 了 您 叫 什 么 名 字 啊? 卢 什 科 夫 听 着, 卢 什 科 夫, 我 给 您 介 绍 另 一 份 工 作, 要 比 现 在 的 干 净 一 些 哦, 对 了, 您 会 抄 写 吗? 我 会 的, 先 生 那 明 天 你 就 带 上 这 封 信 去 找 我 的 一 个 同 行, 您 可 以 在 他 那 儿 干 一 些 抄 写 的 工 作 一 定 要 好 好 干, 不 要 再 酗 酒 了, 一 定 不 要 忘 记 了 我 对 您 说 过 的 话 再 见 吧!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颇 为 满 意 自 己 的 做 法, 他 总 算 把 这 个 人 扶 上 正 道 了 他 亲 切 地 和 卢 什 科 夫 拥 抱 了 一 下 拿 上 信 后 卢 什 科 夫 就 走 了, 他 再 也 没 有 回 到 这 个 家 里 来 干 活 两 年 之 后 的 一 天,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站 在 剧 院 售 票 处 前 正 在 付 钱 买 票, 他 忽 然 看 见 一 个 身 材 矮 小 的 人 正 在 自 己 的 身 旁, 他 身 穿 羊 羔 皮 领 子 的 大 衣, 头 戴 海 狗 皮 做 的 旧 帽 子 小 个 子 胆 怯 地 向 售 票 员 买 了 一 张 顶 层 楼 的 戏 票, 付 的 钱 全 是 五 戈 比 的 铜 币 卢 什 科 夫, 是 您 呀? 斯 克 沃 尔 佐 夫 惊 奇 地 问, 他 已 经 认 出 了 眼 前 的 人 就 是 自 己 家 先 前 的 劈 柴 工 喂, 您 过 得 怎 么 样? 现 在 都 在 干 些 什 么 工 作? 您 的 日 子 过 得 还 好 吗? 还 可 以 的 现 在 我 在 为 一 位 公 证 人 工 作, 每 月 可 以 拿 到 三 十 五 卢 布, 先 生 哦, 真 是 谢 天 谢 地 这 简 直 太 好 啦! 我 为 您 感 到 高 兴 我 非 常 非 常 地 高 兴, 卢 什 科 夫! 你 要 知 道, 在 某 种 程 度 上 您 可 以 算 是 我 的 教 子 了, 因 为 是 我 把 您 推 上 了 正 道 还 记 得 我 当 年 是 怎 么 样 痛 斥 您 的 吗? 当 时 有 您 简 直 是 无 地 自 容 好 啦,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谢 谢 您 并 没 有 忘 记 我 的 话 我 也 要 谢 谢 您 卢 什 科 夫 说, 当 年 我 如 果 没 有 去 您 家, 也 许 我 至 今 还 在 冒 充 教 师 或 者 大 学 生 呢 是 的, 是 您 拯 救 了 我, 帮 助 我 跳 出 了 火 坑 是 的, 我 非 常 高 兴 谢 谢 您 那 些 好 心 的 话 和 种 种 善 意 的 举 动 当 初 您 所 讲 的 那 一 席 话 全 是 金 玉 良 言 我 感 激 您 的 同 时 也 要 感 激 您 家 的 厨 娘, 求 上 帝 保 佑 这 个 善 良 而 高 尚 的 女 人 身 体 健 康 当 时 您 所 讲 的 真 是 太 精 彩 了, 我 自 然 是 到 死 也 会 感 激 不 尽 的, 不 过 真 正 挽 救 了 我 的 人, 倒 是 您 家 的 厨 娘 奥 莉 加 这 又 是 怎 么 回 事? 164

167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当 初 我 到 您 家 去 劈 柴 时, 她 一 见 面 就 开 口 骂 道 : 唉, 你 这 个 天 地 不 容 的 家 伙! 你 这 个 酒 鬼! 你 怎 么 不 去 死 呀! 骂 完 之 后 她 就 坐 到 我 对 面, 满 面 愁 容 地 看 着 我 的 脸, 哭 着 说 : 你 真 是 一 个 不 幸 的 人 哪! 你 虽 然 活 在 人 世 上, 却 没 有 快 乐, 就 是 到 了 另 一 个 世 界, 像 你 这 样 的 酒 鬼 也 是 要 下 地 狱 挨 火 烧 的! 你 真 是 一 个 苦 命 的 人 哪! 您 知 道 吗, 她 所 说 的 全 是 诸 如 此 类 的 一 些 话 她 究 竟 为 我 抛 洒 了 多 少 眼 泪, 耗 费 了 多 少 心 血, 我 是 说 不 清 楚 的 但 最 重 要 的 是 一 一 她 还 要 替 我 劈 柴! 实 际 上, 先 生, 在 您 的 家 里, 我 连 一 块 木 头 也 没 有 劈 过, 那 些 柴 全 都 是 她 替 我 劈 的 呀! 她 为 什 么 要 挽 救 我, 我 又 为 什 么 瞧 着 她 才 肯 重 新 做 人, 不 再 酗 酒 呢? 我 是 解 释 不 了 的 我 只 是 知 道, 她 的 那 些 话 语 和 高 尚 的 行 为 使 我 的 心 灵 发 生 了 变 化, 她 使 我 改 了 邪 归 了 正, 这 一 点 我 是 没 了 牙 齿 也 不 会 忘 记 的 不 过, 现 在 该 入 场 了, 已 经 在 打 铃 了 卢 什 科 夫 深 深 地 鞠 了 一 躬, 便 朝 着 他 的 楼 座 走 去 了 165

168 20 运 气 不 济 上 午 九 点 多, 天 气 格 外 晴 朗, 加 久 金 和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这 两 个 地 主 坐 着 马 车 去 参 加 本 地 区 调 解 法 官 的 选 举 他 们 的 马 车 行 驶 在 泛 着 绿 色 的 道 路 上, 路 边 排 着 的 两 行 老 桦 树 刚 刚 长 出 嫩 叶, 它 们 发 出 轻 轻 的 喧 响 左 右 两 边 是 开 阔 的 草 地, 一 眼 也 望 不 到 边 际, 鹌 鹑 凤 头 麦 鸡 和 鹬 鸟 的 鸣 叫 声 不 时 地 传 来 地 平 线 上, 蔚 蓝 的 天 空 映 衬 出 一 座 座 白 色 的 教 堂, 墨 绿 色 房 顶 的 地 主 庄 园 错 落 地 排 列 着 我 们 真 该 把 我 们 的 主 席 揪 到 这 里 来, 戳 着 他 的 鼻 子 指 责 他 加 久 金 抱 怨 地 说 加 久 金 是 一 位 身 体 肥 胖 的 贵 族 老 爷, 他 头 发 已 经 花 白, 戴 着 一 顶 肮 脏 的 草 帽, 系 着 松 散 的 花 领 结 他 们 的 马 车 上 下 不 停 地 颠 簸 着, 咣 咣 当 当 地 响, 后 来 绕 过 了 一 座 小 桥 这 就 是 我 们 地 方 自 治 会 修 建 的 桥 梁, 好 像 成 心 要 让 人 绕 道 似 的 上 次 开 地 方 自 治 会 时, 杜 勃 列 维 伯 爵 就 说 : 地 方 自 治 会 造 这 样 的 桥 就 是 为 了 考 验 人 们 的 智 慧 只 有 谁 能 够 绕 过 桥 去 的 人 才 是 聪 明 的 人 ; 如 果 谁 冒 冒 失 失 地 赶 车 过 桥 的 话, 那 他 不 可 避 免 在 就 要 发 生 车 祸, 或 者 摔 断 脖 子, 这 样 的 人 肯 定 是 个 大 傻 瓜 所 有 这 错 的 原 因 就 应 该 归 结 为 我 们 的 主 席, 假 如 我 们 的 主 席 不 是 酒 鬼, 不 是 瞌 睡 虫, 不 是 糊 涂 蛋, 而 是 换 成 另 外 一 个 人, 那 就 绝 不 会 有 这 样 的 桥 梁 产 生 了 能 够 胜 任 这 个 位 置 的 人, 一 定 要 体 力 充 沛 头 脑 精 明, 举 个 例 子 吧, 就 像 你 你 为 什 么 去 竞 选 什 么 调 解 法 官, 真 是 鬼 迷 心 窍 了! 你 才 是 主 席 候 选 人 的 最 佳 人 选, 真 的! 你 就 等 着 看 吧, 如 果 今 天 我 落 选 了, 就 算 我 自 己 不 情 愿, 我 也 不 得 不 去 做 主 席 候 选 人 啦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谦 虚 地 说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是 一 个 大 高 个 儿, 有 一 头 棕 红 色 的 头 发, 戴 着 一 顶 崭 新 的 贵 族 宽 边 帽 你 怎 么 会 落 选 呢 加 久 金 打 个 哈 欠 说, 我 们 选 的 是 有 文 化 的 人, 咱 们 县 满 打 满 算 就 你 一 个 大 学 毕 业 生, 如 果 连 你 也 选 不 上, 那 还 能 选 谁 呢? 这 是 大 家 早 就 商 定 好 的 只 是 你 真 的 不 应 该 去 竞 选 调 解 法 官 实 际 上 你 更 应 该 去 竞 选 主 席 反 正 都 是 一 样 的, 我 的 朋 友 调 解 法 官 的 薪 俸 是 两 千 四, 主 席 的 也 是 两 千 四 调 解 法 官 只 坐 在 家 里 审 案 子 调 解 就 行 了, 可 主 席 呢, 时 不 时 地 还 要 乘 上 颠 簸 的 马 车 去 县 府 里 和 主 席 相 比 来 说, 调 解 法 官 不 知 要 轻 松 多 少 呢, 再 说 了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的 话 没 有 说 完 突 然, 他 忐 忑 不 安 地 扭 动 起 身 体 来, 眼 睛 还 死 死 地 盯 166

169 着 前 面 的 道 路 他 的 脸 一 下 子 变 得 通 红 通 经 的, 然 后 啐 了 一 口 唾 沫, 身 体 向 后 仰 了 一 仰 我 就 预 料 到 是 这 样 了! 我 的 心 里 早 就 有 预 感 了! 他 喃 喃 地 说 道 然 后, 他 随 手 摘 下 帽 子, 擦 了 擦 脑 门 儿 上 的 汗 珠 说 : 我 又 要 落 选 了!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你 怎 么 知 道 自 己 要 落 选 了? 难 道 你 没 有 看 见 奥 尼 西 姆 神 甫 吗? 他 正 坐 着 车 迎 面 过 来 了 没 错 儿 的, 一 定 是 他 如 果 在 路 上 碰 到 这 个 家 伙, 那 就 趁 早 调 头 回 去 吧, 碰 到 他 是 绝 不 会 有 什 么 好 结 果 的 这 一 点 我 心 里 还 是 清 楚 的! 米 奇 卡, 快 掉 转 马 车 回 去 吧! 我 的 上 帝 啊, 我 这 么 早 启 程 就 是 怕 遇 见 这 个 犹 大, 谁 知 偏 偏 不 遂 心 愿, 让 他 嗅 出 了 我 要 出 门 了, 他 的 鼻 子 可 真 尖 啊! 得 了 吧, 你, 瞧 你 说 的! 你 这 是 在 胡 思 乱 想, 真 的! 我 可 没 有 胡 思 乱 想! 你 没 听 说 过 遇 见 教 士 路 上 走, 必 有 大 祸 要 临 头 吗? 每 次 我 去 参 加 选 举, 他 一 定 会 出 现 在 路 上 这 个 老 家 伙, 都 是 快 死 的 人 了, 差 不 多 就 剩 一 口 气 儿 了, 可 还 是 这 么 歹 毒, 连 造 物 主 都 愿 不 收 容 他! 怪 不 得 二 十 年 来 他 都 没 有 得 到 提 拔 呢! 为 什 么 他 总 要 报 复 我 呢? 就 因 为 思 想 方 式 吗? 就 因 为 他 不 喜 欢 我 的 思 想! 我 知 道 了, 那 次 我 们 俩 都 在 乌 里 耶 夫 的 家 里 做 客, 饭 后 我 坐 在 了 钢 琴 的 旁 边, 当 然, 那 天 是 我 多 喝 了 几 杯, 你 是 知 道, 喝 多 了 考 虑 问 题 也 就 不 那 么 周 到 了, 当 时 我 唱 了 面 对 诚 实 的 人 欢 歌 狂 舞 和 香 草 酒 这 两 首 歌 没 想 到 的 是, 他 听 了 以 后 说 : 法 官 是 不 应 该 这 样 的, 你 的 这 种 思 想 方 式 是 有 碍 为 官 之 道 的 我 坚 决 不 允 许 你 参 加 选 举! 从 那 次 开 始, 每 当 选 举 时 他 都 出 来 挡 我 的 道 我 也 骂 过 他, 也 曾 想 过 其 他 的 办 法, 可 无 论 我 怎 么 做, 全 都 无 济 于 事! 只 要 我 坐 上 马 车 一 动 身, 他 就 像 闻 出 了 气 味 儿 一 样, 接 着 就 跟 来 了 我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不 说 了, 反 正 我 也 当 选 不 了 啦! 这 是 必 定 无 疑 的 以 前 的 那 几 次, 我 也 都 落 选 了, 想 来 都 是 他 作 的 怪! 得 了 吧, 快 不 要 说 了, 一 个 大 学 毕 业 生, 一 个 受 过 教 育 的 人, 怎 么 能 像 老 太 婆 那 样 迷 信 我 可 是 从 来 不 迷 信 的, 我 只 不 过 是 相 信 征 兆 : 凡 是 遇 到 十 三 号 那 天, 不 管 我 着 手 做 什 么 事, 或 是 碰 见 他 这 样 的 人, 结 局 肯 定 是 糟 糕 的 当 然, 你 也 可 能 认 为 这 些 都 是 无 稽 之 谈, 是 不 能 信 以 为 真 的, 但 是 请 你 解 释 一 下, 为 什 么 这 样 的 征 兆 预 示 的 结 果 却 总 是 能 够 发 生 呢? 我 看, 恐 怕 你 也 解 释 不 了 吧! 依 我 看, 倒 不 必 迷 信, 可 为 了 稳 妥 一 点, 我 倒 不 妨 顺 从 那 些 该 死 的 征 兆 咱 们 还 是 回 去 吧! 老 兄, 不 管 是 你 还 是 我, 这 一 次 咱 们 都 不 会 当 选 的, 说 不 定 还 会 遇 到 更 加 倒 霉 的 事 儿 比 如 说 断 了 车 轴, 或 者 输 钱 什 么 的 你 就 走 着 瞧 好 了! 167

170 一 辆 农 民 的 大 车 赶 了 过 来, 正 好 与 四 轮 马 车 交 错 而 过, 一 个 矮 小 衰 迈 的 教 士 坐 在 大 车 上, 由 于 年 久 日 深, 他 头 上 的 那 顶 宽 边 高 礼 帽 的 颜 色 已 经 发 绿 了, 身 上 穿 的 是 帆 布 的 法 衣 两 辆 车 相 遇 的 一 刹 那, 他 摘 下 了 礼 帽, 弯 腰 行 礼 这 样 做 可 不 好 啊, 神 甫!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摆 着 手 说, 这 种 恶 毒 的 行 径 和 您 的 圣 职 不 相 符 合 啊! 是 啊! 临 到 末 日 审 判 时, 你 会 因 此 而 遭 到 报 应 的 我 们 回 去 吧! 他 转 过 脸 来 对 加 久 金 说 : 就 算 是 白 白 跑 了 这 么 远 意 想 不 到 的 是, 加 久 金 却 不 同 意 返 回 结 果 这 一 天 的 傍 晚, 两 个 朋 友 坐 着 马 车 走 在 回 去 的 路 上, 两 人 的 脸 色 通 红 神 情 抑 郁, 就 像 天 气 骤 变 形 成 的 西 天 的 晚 霞 一 样 我 本 来 就 告 诉 你 不 要 去 的!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抱 怨 着 说, 我 原 本 说 过 的 呀, 你 就 是 不 听 我 的 你 还 说 我 是 什 么 迷 信! 现 在 你 信 不 信 了! 落 选 倒 也 罢 了, 让 我 感 到 耻 辱 的 是 还 要 被 那 些 下 流 痞 子 们 指 责 嘲 笑, 真 是 一 群 该 死 的 东 西! 还 说 什 么 酒 馆, 说 你 在 自 己 的 地 盘 上 开 酒 馆 了! 哼, 我 就 是 开 酒 馆 啦, 又 怎 么 样! 这 跟 旁 人 又 有 什 么 关 系? 我 就 是 开, 就 开! 谁 敢 管 我? 还 是 算 了 吧, 一 个 月 之 后, 你 就 是 主 席 候 选 人 了 加 久 金 安 慰 他 说, 今 天 大 家 是 故 意 没 选 你 的, 目 的 是 好 让 你 当 选 主 席 你 说 的 比 唱 的 还 好 听 呢, 怎 么 像 夜 莺 唱 歌 似 的! 你 总 是 这 样 安 慰 我, 真 是 一 个 阴 险 的 家 伙! 而 事 实 上, 第 一 个 投 我 反 对 票 的 就 是 你! 今 天 我 一 张 赞 成 票 也 没 有 得 到, 一 律 是 反 对 票, 由 此 可 以 看 出, 你, 我 的 朋 友 也 是 投 的 反 对 票 多 谢 你 啦 一 个 月 后, 两 位 朋 友 坐 着 同 一 辆 马 车 沿 着 同 一 条 路 去 参 加 自 治 会 主 席 的 选 举, 但 这 一 次 他 们 六 点 多 就 上 路 了 坐 在 四 轮 马 车 里 的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提 心 吊 胆 地 望 着 那 条 大 道 他 怎 么 也 不 会 想 到 我 们 这 么 早 就 动 身 的, 他 说, 可 是 为 了 保 险 起 见, 我 们 还 是 快 点 走 他 这 个 人 狡 猾 极 啦, 说 不 定 他 还 有 暗 探 呢! 快 点 赶 车 吧, 米 奇 卡! 快 他 扭 过 脸 来 又 对 加 久 金 说 : 老 兄, 昨 天 我 派 人 给 奧 尼 西 姆 神 甫 送 去 了 两 袋 燕 麦 和 一 封 特 茶 叶 我 是 想 给 他 点 好 处, 让 他 软 下 心 来, 可 谁 知 他 收 下 礼 物 后 却 对 费 多 尔 说 : 替 我 向 你 家 老 爷 问 好, 你 我 谢 谢 他 送 来 的 礼 物, 不 过, 你 回 去 后 还 要 告 诉 他, 就 说 他 的 这 点 礼 物 是 收 买 不 了 我 的 不 要 说 只 送 一 点 燕 麦, 就 算 送 来 的 是 金 条 也 动 摇 不 了 我 的 想 法 他 是 不 是 不 通 人 情 啊? 走 着 瞧 吧 他 坐 车 出 门 时, 弄 不 好 就 会 撞 上 一 个 胖 魔 鬼 的 快 点 赶 车, 米 奇 卡! 四 轮 马 车 快 速 地 驶 进 了 神 甫 奥 尼 西 姆 住 的 村 庄 在 经 过 神 甫 家 的 院 子 时, 两 个 朋 友 看 168

171 见 大 门 里 的 奥 尼 西 姆 正 手 忙 脚 乱 地 围 着 大 车 转 圈 呢, 他 正 急 于 把 马 套 到 车 上 去 只 见 他 一 只 手 扣 紧 自 己 的 腰 带, 用 另 一 只 手 和 牙 齿 把 皮 套 套 到 马 你 可 晚 喽!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哈 哈 大 笑 着 说, 虽 然 暗 探 打 了 报 告, 只 可 惜 迟 了! 哈 哈! 就 是 让 你 咬 不 着! 怎 么 样, 这 下 完 蛋 了 吧? 看 你 还 说 什 么 收 买 不 了 的 话! 哈 哈! 四 轮 马 车 驶 出 了 村 庄,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觉 得 自 己 已 经 脱 离 了 险 境, 不 禁 大 声 欢 呼 起 来 啊, 我 的 老 兄, 在 我 的 管 辖 之 下, 是 绝 不 会 有 这 样 的 桥 梁 的! 未 来 的 主 席 眨 了 眨 眼 睛, 吹 牛 说 道, 我 一 定 要 严 加 控 制 那 些 包 工 头 们! 在 我 的 管 辖 之 下, 也 不 会 出 现 这 样 的 学 校! 只 要 我 发 现 哪 个 教 师 是 酒 鬼, 或 者 是 他 是 社 会 主 义 者, 哼, 那 他 就 等 着 走 人 吧, 老 兄! 我 会 让 他 立 刻 给 我 走! 在 我 的 管 辖 之 下, 自 治 会 的 医 生 也 绝 不 敢 穿 着 红 衬 衫 大 摇 大 摆 地 走 在 路 上! 我, 老 兄 你, 老 兄 快 点 赶 车, 米 奇 卡, 以 避 免 再 碰 到 别 的 什 么 教 士 呶, 看 样 子 我 们 肯 定 能 顺 利 到 达 的 哎 呀!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的 脸 色 突 然 煞 白, 像 被 毒 蛇 咬 了 似 的 跳 了 起 来 他 大 叫 道 : 兔 子! 兔 子! 兔 子 横 穿 道 路 了! 哎, 哎, 哎! 真 是 见 鬼! 我 恨 不 得 把 它 撕 碎 了 才 好! 施 洛 赫 沃 斯 托 夫 摆 了 摆 手, 垂 下 了 头 他 沉 默 了 一 会 儿, 伸 手 摸 了 摸 惨 白 有 汗 的 脑 门 儿, 小 声 说 道 : 运 气 真 是 不 好 啊! 看 来, 我 是 挣 不 到 那 两 千 四 了 还 是 往 回 走 吧, 米 奇 卡! 运 气 真 是 不 好! 169

172 21 在 钉 子 上 一 伙 刚 刚 下 班 的 十 二 品 文 官 和 十 四 品 文 官 慢 慢 腾 腾 地 走 在 涅 瓦 大 街 上 过 命 名 日 的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领 着 他 们 去 自 己 的 家 里 参 加 命 名 日 晚 宴 马 上 咱 们 就 可 以 饱 餐 一 顿 了, 弟 兄 们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大 声 地 说, 我 们 可 要 痛 痛 快 快 地 吃 上 一 顿! 我 的 妻 子 已 经 准 备 好 了 大 馅 饼 是 我 昨 天 晚 上 亲 自 买 来 的 面 粉, 我 还 给 大 家 备 好 了 白 兰 地 酒 可 是 沃 龙 佐 沃 生 产 的 快 走 吧, 我 妻 子 大 概 等 得 不 耐 烦 了!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的 家 离 得 很 远, 他 们 走 了 好 长 时 间 才 好 不 容 易 到 了 他 家 他 们 刚 一 进 入 前 厅, 一 股 煎 大 馅 饼 和 烤 鹅 的 香 味 就 扑 鼻 而 来 你 们 闻 到 香 味 了 吗?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笑 嘻 嘻 地 问 道, 快 去 脱 衣 服 吧, 诸 位 先 生! 皮 大 衣 放 在 箱 子 上 就 好 了! 喂, 卡 佳! 你 在 哪 儿 呢? 我 的 同 事 们 都 来 了 阿 库 林 娜, 你 去 帮 各 位 先 生 把 皮 大 衣 放 好!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啊? 一 位 同 伴 指 着 墙 问 道 一 枚 大 钉 子 正 好 在 墙 上, 钉 子 上 挂 着 一 顶 崭 新 的 制 帽, 帽 徽 和 帽 舌 发 出 闪 亮 的 光 官 员 们 你 看 看 我, 我 看 看 你, 惊 讶 得 一 个 个 的 脸 色 都 发 白 了 这 是 他 的 制 帽! 他 们 小 声 地 说 着, 原 来 他 在 这 里! 是 的, 他 是 在 这 里,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咕 哝 着, 他 就 在 卡 佳 的 房 间 里 咱 们 还 是 走 吧, 先 生 们! 让 我 们 先 到 小 酒 馆 里 坐 一 坐 吧, 等 他 走 了, 我 们 再 回 来 于 是, 大 家 赶 忙 扣 上 大 衣 的 纽 扣, 走 出 了 屋 子, 懒 洋 洋 地 走 向 了 小 酒 馆 怪 不 得 你 家 有 一 股 烤 鹅 味 呢, 原 来 是 这 只 大 公 鹅 在 你 的 家 里 坐 着 呢! 档 案 助 理 员 放 肆 地 说, 他 一 定 是 被 魔 鬼 支 使 来 的! 他 会 很 快 就 走 吗? 肯 定 会 的, 他 很 快 就 会 走 的 他 在 这 里 的 时 间 从 来 就 没 有 超 过 两 个 钟 头 过 我 真 想 吃 点 东 西! 我 们 还 是 先 喝 杯 伏 特 加 吧, 然 后 用 鲱 鱼 当 下 酒 菜 然 后 再 喝 一 杯, 弟 兄 们 喝 完 第 二 杯 我 们 就 可 以 吃 大 馅 饼 了, 否 则 就 没 有 胃 口 了 我 老 婆 烤 的 大 馅 饼 可 是 一 流 的, 当 然 还 有 菜 汤 你 买 沙 丁 鱼 了 吗? 买 了, 买 了 两 盒 呢 香 肠 买 了 四 个 品 种 大 概 我 老 婆 也 饿 了 可 他 却 突 然 闯 来 了, 真 是 活 见 鬼 了! 170

173 他 们 在 小 酒 馆 里 大 约 坐 了 一 个 半 小 时, 每 人 装 着 样 子 喝 了 一 杯 茶, 然 后 又 回 到 了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的 家 里 他 们 一 走 进 前 厅, 屋 里 的 香 味 比 刚 才 更 浓 了 公 务 员 们 通 过 半 敞 着 的 厨 房 门 缝 看 到 了 一 只 烤 好 的 鹅 和 一 盘 拌 黄 瓜 女 仆 阿 库 林 娜 刚 好 从 炉 子 里 往 外 取 着 什 么 公 务 员 们 饿 得 连 肠 胃 都 痉 挛 了, 饥 饿 可 不 是 闹 着 玩 的, 可 那 个 可 恶 的 貂 皮 帽 依 然 挂 在 那 个 钉 子 上 他 还 没 有 走 呢, 弟 兄 们! 这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啊? 这 帽 子 是 普 罗 卡 季 洛 夫 的,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解 释 道, 咱 们 还 是 走 吧, 先 生 们! 让 我 们 找 个 地 方 再 等 上 一 会 儿 这 一 位 是 不 会 坐 太 长 时 间 的 如 此 卑 贱 的 一 个 家 伙 的 家 里 却 有 一 位 漂 亮 的 小 娘 子! 一 个 人 沙 哑 的 低 声 从 客 厅 里 传 来 这 就 叫 做 痴 人 有 痴 福 嘛, 我 的 阁 下 大 人! 一 个 女 人 的 声 音 附 和 道 咱 们 还 是 走 吧!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呻 吟 着 说 他 们 又 来 到 了 小 酒 馆, 这 一 回 要 了 一 些 啤 酒 普 罗 卡 季 洛 夫, 他 可 是 一 个 有 权 有 势 的 人 物 呀! 同 伴 们 开 始 安 慰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如 果 他 在 你 的 家 里 坐 上 一 个 小 时, 那 就 保 管 你 福 星 高 照, 官 运 亨 通 你 真 是 幸 运 呀, 我 的 老 兄! 你 干 吗 要 伤 心 呢? 根 本 用 不 着 伤 心 的 即 使 你 们 不 说, 我 也 知 道 用 不 着 伤 心 的 问 题 的 关 键 不 在 这 里! 而 是 我 的 肚 子 太 饿 了! 一 个 半 小 时 之 后, 又 回 到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家 里 的 他 们 依 然 看 到 了 那 顶 貂 皮 帽 子, 这 仍 然 在 钉 子 上 挂 着 这 次 他 们 只 好 又 次 撤 退 了 直 到 晚 上 七 点 多 钟, 那 个 钉 子 才 闲 置 下 来, 没 有 了 帽 子 现 在 我 们 可 以 开 始 吃 大 馅 饼 了! 可 是 大 馅 饼 却 已 经 发 干, 菜 汤 也 不 热 了, 鹅 也 烤 糊 了 这 一 切 都 弄 糟 了 斯 特 鲁 奇 科 夫 的 升 官 的 欲 望! 不 过, 大 伙 却 吃 得 津 津 有 味 171

174 22 名 贵 的 狗 一 个 很 早 当 兵 年 纪 不 轻 的 中 尉 杜 博 夫 正 在 和 志 愿 入 伍 的 克 纳 普 斯 坐 在 一 起 喝 酒 真 是 一 条 好 公 狗 啊! 杜 博 夫 指 着 自 己 的 狗 米 尔 卡, 对 克 纳 普 斯 说, 这 是 一 条 名 贵 的 狗 哪! 您 看 看 它 的 嘴 和 脸! 凭 这 副 嘴 脸 就 知 道 它 能 值 大 价 钱! 如 果 再 遇 上 喜 欢 狗 的 人, 甩 出 二 百 卢 布 是 没 有 问 题 的 您 不 相 信 吗? 这 么 说 您 肯 定 是 外 行 了 我 怎 么 不 懂 呢, 不 过 这 可 是 长 毛 猎 狗, 纯 种 的 英 国 长 毛 猎 狗! 它 发 现 野 物 时 的 神 态 别 提 有 多 漂 亮 了, 还 有 它 那 鼻 子 真 灵! 天 哪, 多 灵 的 鼻 子 啊! 米 尔 卡 还 是 一 条 小 狗 时 我 就 买 下 了 它, 您 知 道 我 花 了 多 少 钱 吗? 一 百 卢 布! 这 是 一 条 好 狗 啊! 米 尔 卡, 它 是 一 个 机 灵 鬼 来! 米 尔 卡, 你 这 个 小 坏 蛋! 过 来, 过 来, 上 我 这 儿 来 哎 呀 呀, 我 的 小 宝 贝 啊, 我 的 小 乖 乖 哟 米 尔 卡 跑 了 过 来, 杜 博 夫 在 它 的 头 上 亲 了 一 下, 泪 水 涌 进 了 杜 博 夫 的 眼 睛 里 我 不 会 把 你 给 任 何 人 的 我 的 小 美 人 小 淘 气, 你 也 是 爱 我 的, 米 尔 卡, 对 不 对 好 了, 滚 一 边 去 吧, 中 尉 突 然 喝 道, 你 的 爪 子 怎 么 又 弄 脏 了 我 的 军 服! 告 诉 你 吧, 克 纳 普 斯, 我 买 了 一 百 五 十 个 卢 布 才 买 下 了 这 条 小 狗! 显 然 它 是 很 值 钱 的, 可 惜 我 却 没 有 时 间 去 打 猎! 所 以 这 条 狗 简 直 就 没 有 什 么 用 处, 它 的 才 能 都 快 荒 废 了 所 以 我 决 定 把 它 卖 掉 您 买 了 它 吧, 克 纳 普 斯! 您 会 一 辈 子 感 谢 我 的! 哦, 如 果 您 的 手 头 不 宽 裕 的 话, 我 可 以 给 您 打 五 折 五 十 卢 布, 你 就 可 以 带 走 它 了! 和 白 捡 的 差 不 多 啊! 不, 不, 亲 爱 的 克 纳 普 斯 叹 了 口 气, 如 果 您 的 米 尔 卡 是 一 条 公 狗, 我 可 能 会 买 下 它, 不 过 米 尔 卡 不 是 公 狗 吗? 中 尉 惊 诧 地 说 道, 克 纳 普 斯, 您 这 是 怎 么 啦? 米 尔 卡 不 是 公 狗? 哈 哈! 那 么 您 认 为 它 是 什 么 狗? 母 狗 吗? 哈 哈 哈! 您 这 孩 子, 您 可 真 行! 竟 然 连 公 狗 母 狗 都 分 不 清 楚! 您 这 样 说, 好 像 认 为 我 是 瞎 子 或 者 是 个 不 懂 事 的 孩 子 克 纳 普 斯 生 气 了, 它 当 然 是 母 狗 了! 您 是 不 是 还 会 说 我 是 一 位 太 太 吧! 唉, 克 纳 普 斯, 克 纳 普 斯! 亏 您 还 在 专 科 学 校 读 过 书 呢! 错 啦, 完 全 错 啦, 我 亲 爱 的, 米 尔 卡 可 是 一 条 地 地 道 道 的 纯 种 公 狗! 而 且 它 比 其 他 的 172

175 公 狗 要 强 上 十 倍, 而 您 却 说 却 说 它 不 是 公 狗! 哈 哈 对 不 起, 米 哈 伊 尔 伊 凡 诺 维 奇, 您 您 简 直 把 我 当 成 傻 子 了 这 真 是 叫 人 生 气 算 了 您 不 买 就 算 了 还 生 什 么 气 啊? 您 这 个 人 真 是 死 心 眼! 等 一 会 您 还 会 说 这 狗 的 尾 巴 不 是 尾 巴, 而 是 腿 呢 我 本 来 是 一 番 好 意 的 瓦 赫 拉 梅 耶 夫, 把 白 兰 地 送 过 来 勤 务 兵 送 来 了 一 瓶 白 兰 地, 两 位 朋 友 各 倒 了 一 杯, 沉 思 了 大 约 半 个 小 时 就 算 是 母 狗 中 尉 打 破 了 沉 默, 阴 沉 着 脸 看 着 酒 瓶, 这 真 是 怪 事! 这 样 可 能 更 合 算 一 些, 它 可 以 给 您 下 崽, 一 头 小 狗 崽 子 就 可 以 卖 二 十 五 卢 布 谁 都 乐 意 买 您 的 我 真 搞 不 懂 您 为 什 么 这 么 喜 欢 公 狗! 母 狗 要 比 公 狗 强 一 千 倍 呢, 母 狗 也 比 公 狗 更 识 好 歹, 更 依 恋 主 人 这 样 可 以 吧, 既 然 您 这 么 不 喜 欢 母 狗, 那 您 给 二 十 五 卢 布 就 可 以 带 走 它 了 真 的 不 行 啊, 亲 爱 的 我 连 一 个 戈 比 也 不 会 出 的 第 一, 我 没 有 钱, 第 二, 我 也 不 需 要 狗 这 话 您 怎 么 不 早 说 啊 米 尔 卡, 快 点 从 这 儿 滚 出 去! 勤 务 兵 端 上 一 盘 子 煎 鸡 蛋, 两 个 朋 友 吃 得 津 津 有 味, 一 会 儿 就 吃 光 了 您 真 是 一 个 好 小 伙 子 啊, 克 纳 普 斯, 也 比 较 诚 实 中 尉 擦 着 嘴 说, 您 就 这 么 回 去 了, 我 心 里 也 不 舒 服 啊, 见 鬼 去 吧 你 把 狗 带 走 吧, 我 戈 比 也 不 要, 白 送 您 了! 可 是 我 把 它 放 在 哪 儿 呢? 亲 爱 的! 克 纳 普 斯 叹 着 气 说, 再 说 也 没 有 人 能 照 看 它 啊? 好 了, 你 不 要 就 不 要 见 您 的 鬼 去 吧! 既 然 您 不 想 买, 也 不 想 白 要 哎, 您 去 哪 里 呀? 您 再 坐 一 会 儿 嘛! 克 纳 普 斯 伸 了 一 个 懒 腰, 站 起 身 来, 拿 起 帽 子, 打 着 哈 欠 说 : 我 该 走 了, 再 见 了 那 您 稍 微 等 一 下, 我 去 送 送 您 杜 博 夫 穿 上 大 衣, 跟 着 克 纳 普 斯 来 到 大 街 上, 两 人 默 默 地 走 出 了 一 百 来 步 您 看 我 应 该 把 这 狗 送 给 谁 呢? 中 尉 开 口 说 道, 您 有 没 有 什 么 熟 人 想 养 狗 啊? 您 也 看 到 那 条 狗 了, 它 的 确 是 条 好 狗 啊, 纯 种 的 英 国 狗, 可 是 我 却 一 点 儿 也 用 不 上 它 呀! 我 不 知 道, 亲 爱 的 另 外, 在 这 地 方 我 根 本 就 没 有 什 么 熟 人 两 人 一 直 走 到 克 纳 普 斯 的 住 处, 他 们 一 直 沉 默 着, 谁 也 没 有 再 开 口 克 纳 普 斯 和 中 尉 握 了 握 手, 便 打 开 自 家 的 便 门 这 时, 杜 博 夫 干 咳 了 一 声, 迟 疑 地 说 : 您 是 否 知 道 本 地 的 那 些 屠 夫 收 不 收 狗 呢? 可 能 会 收 吧 我 也 不 好 说 明 天 我 就 让 瓦 赫 拉 梅 耶 夫 给 他 们 送 去 叫 人 剥 了 它 的 皮 这 真 是 一 条 该 死 的 狗! 173

176 真 是 可 恶 极 了! 它 不 但 弄 脏 了 我 所 有 的 房 间, 昨 日 还 偷 吃 了 我 厨 房 里 的 肉, 下 下 贱 胚 子 如 果 是 纯 种 狗 倒 好 了, 鬼 才 知 道 它 究 竟 是 什 么 东 西 说 不 定 是 看 家 狗 和 猪 的 杂 种 呢? 晚 安! 再 见! 克 纳 普 斯 说 克 纳 普 斯 关 上 了 便 门, 中 尉 一 人 留 在 外 面 174

177 23 苦 恼 暮 色 一 片 苍 茫, 一 片 片 鹅 毛 大 雪 慢 慢 悠 悠 地 飞 舞 在 刚 刚 点 亮 的 路 灯 周 围, 飘 落 在 马 背 屋 顶 和 路 人 的 帽 子 肩 膀 上, 积 起 了 一 层 薄 薄 的 轻 柔 的 雪 花 车 夫 约 纳 波 塔 波 夫 浑 身 上 下 已 经 雪 白, 宛 如 一 具 幽 灵 一 样 他 佝 偻 着 脊 背, 将 身 子 蜷 缩 到 一 个 活 人 所 能 做 到 的 最 大 限 度, 呆 呆 地 坐 在 驭 座 上 即 便 是 成 堆 的 雪 压 在 他 的 身 上, 他 也 未 必 会 觉 得 有 必 要 把 它 抖 掉 车 夫 的 那 匹 老 马 同 样 遍 体 雪 白, 岿 然 不 动 即 使 走 近 细 瞧, 它 那 伫 立 的 身 姿 瘦 骨 嶙 峋 的 体 态, 还 有 它 那 棍 子 般 直 挺 的 细 腿, 使 它 活 像 一 块 仅 值 一 戈 比 的 马 形 蜜 糖 饼 干 它 显 得 心 事 重 重, 就 是 任 何 一 匹 马 都 会 表 现 出 来 的, 一 旦 它 被 强 行 卸 去 犁 耙, 远 离 了 早 已 习 惯 了 的 单 调 乏 味 的 种 种 景 象, 被 抛 掷 在 这 光 怪 陆 离 的 灯 火 无 休 无 止 的 喧 嚣 以 及 熙 来 攘 往 的 人 群 的 大 漩 涡 之 中, 又 怎 能 不 勾 起 它 满 腔 的 心 思 呢 约 纳 和 他 的 瘦 马 已 经 很 久 没 有 挪 动 位 置 了, 他 们 在 午 饭 之 前 就 从 大 车 店 出 来 了, 至 今 也 没 能 揽 到 一 笔 生 意 但 是, 眼 见 暮 霭 就 要 笼 罩 全 城 了, 路 灯 发 出 的 黯 淡 的 微 光 让 位 于 璀 璨 夺 目 的 流 光 溢 彩 的 大 街 变 得 越 来 越 繁 忙 越 热 闹 了 车 夫, 我 去 维 堡 区! 约 纳 听 到 有 人 在 喊 他, 车 夫! 约 纳 猛 地 打 了 个 哆 嗦, 透 过 沾 满 雪 花 的 眼 睫 毛, 他 看 见 了 一 个 身 穿 军 大 衣 的 军 人 我 去 维 堡 区! 军 人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你 睡 着 了, 还 是 怎 么 了? 我 去 维 堡 区! 约 纳 抖 动 了 一 上 缰 绳 以 示 同 意, 马 背 上 和 他 双 肩 上 的 积 雪 便 纷 纷 散 落 下 来 军 人 坐 上 了 雪 橇 车 夫 咂 响 嘴 唇 嗾 使 着 马, 然 后 就 像 天 鹅 般 伸 长 脖 子, 略 略 欠 起 身 子, 他 习 惯 性 地 挥 舞 着 鞭 子 老 马 也 伸 长 了 脖 颈, 曲 起 骨 瘦 如 柴 的 细 腿, 迟 迟 疑 疑 地 挪 动 着 脚 步 起 程 真 是 该 死, 你 这 个 东 西 往 哪 儿 闯 呀! 从 黑 压 压 的 过 往 人 流 中 发 出 一 阵 怒 吼, 真 是 见 鬼, 你 这 是 跑 到 哪 儿 来 啦? 靠 右 边 走! 一 辆 四 轮 轿 式 马 车 上 的 车 夫 破 口 大 骂 你 怎 么 不 会 赶 车 啊! 应 该 靠 右 边 走 的! 军 人 也 生 气 了 一 个 横 穿 马 路 的 行 人 的 肩 膀 碰 到 了 马 脸 上, 他 恶 狠 狠 地 瞪 着 车 夫, 不 时 地 抖 动 着 袖 子 上 的 雪 约 纳 在 驭 座 上 如 坐 针 毡, 局 促 不 安, 不 时 地 往 两 旁 架 着 胳 膊 肘, 眼 珠 到 处 乱 转, 就 像 中 了 邪 一 般, 仿 佛 自 己 也 不 明 白 到 底 应 该 往 哪 里 走 似 的 这 些 人 真 是 混 账 呀! 军 人 挖 苦 地 说, 一 个 个 全 都 想 和 你 撞 个 满 怀, 还 有 人 往 马 肚 子 175

178 底 下 钻 他 们 肯 定 是 事 先 商 量 好 的 约 纳 转 过 头 望 了 望 这 位 乘 客, 嘴 唇 微 微 地 翕 动 着 显 然 他 是 想 说 些 什 么, 可 是 从 他 的 喉 咙 里 只 发 出 了 一 阵 嘶 哑 的 声 音, 他 一 个 字 也 没 能 说 出 来 你 这 是 怎 么 啦? 军 人 问 约 纳 咧 了 咧 嘴, 露 出 一 丝 苦 笑, 然 后 便 使 劲 清 了 清 嗓 子, 这 才 发 出 沙 哑 的 声 音 说 : 老 爷, 我 那 个 儿 子, 这 个 星 期 死 啦 噢 他 是 怎 么 死 的? 约 纳 转 过 身 说 道 : 我 也 不 知 道 呢! 可 能 是 得 上 热 病 了 只 在 医 院 里 躺 了 三 天, 然 后 就 没 气 了 也 许 这 是 上 帝 的 旨 意 吧 你 拐 拐 弯 嘛, 魔 鬼! 昏 暗 之 中 猛 地 听 到 一 声 呵 斥, 你 是 瞎 了 还 是 怎 么 的? 老 狗! 睁 开 眼 睛 瞧 着 点 儿 呀! 走 吧, 我 们 走 吧 乘 客 说, 像 这 样 下 去, 咱 们 明 天 也 到 不 了 目 的 地 你 快 赶 赶 马 呀! 车 夫 再 次 伸 长 了 脖 子, 欠 了 欠 身, 凝 重 而 优 雅 地 挥 动 着 鞭 子 随 后, 每 当 他 回 头 张 望 自 己 的 乘 客 时, 那 人 都 闭 上 了 眼 睛, 这 分 明 是 不 想 听 他 说 话 他 把 这 位 乘 客 送 到 维 堡 区 之 后, 便 把 雪 橇 停 在 了 一 家 小 酒 店 的 旁 边, 他 躬 身 坐 在 驭 座 上, 又 纹 丝 不 动 了 湿 润 的 飞 雪 给 他 和 他 的 马 儿 涂 上 了 一 层 白 色 一 个 钟 头 过 去, 一 个 钟 头 又 过 去 了 人 行 道 上 走 过 来 三 个 年 轻 人, 他 们 响 亮 地 跺 着 套 鞋, 并 彼 此 对 骂 着 其 中 的 两 人 又 高 又 瘦, 而 第 三 个 却 又 矮 又 小, 还 驼 着 背 车 夫, 我 们 去 警 察 局 大 桥! 驼 背 的 破 锣 嗓 子 喊 道, 三 个 人 二 十 戈 比! 约 纳 抖 动 着 缰 绳, 咂 嘴 嗾 使 着 马 二 十 戈 比 的 价 钱 太 不 合 算 了, 但 是, 他 已 经 顾 不 上 讨 价 还 价 了 一 卢 布 也 好, 五 戈 比 也 罢, 眼 下 只 要 有 乘 客 就 好 了 三 个 年 轻 人 你 推 我 搡, 骂 骂 咧 咧 地 来 到 雪 橇 的 跟 前, 三 个 人 一 齐 拥 向 了 座 位 这 就 有 麻 烦 了, 究 竟 哪 两 个 人 坐 着 哪 一 个 人 站 着 呢? 他 们 相 互 吵 骂 想 到 责 怪 了 好 半 天, 最 终 总 算 有 了 结 果 : 因 为 驼 背 个 子 最 矮, 所 以 他 站 着 喂, 快 点 赶 马 呀! 驼 背 站 好 后 又 用 他 那 破 锣 嗓 子 发 话 了, 一 股 股 热 气 喷 到 了 约 纳 的 后 脑 勺 上 你 倒 是 使 劲 抽 呀! 我 的 老 兄, 瞧 瞧 你 这 顶 帽 子! 恐 怕 全 彼 得 堡 也 找 不 到 比 这 更 差 劲 儿 的 了 嘿 嘿 嘿 嘿 约 纳 笑 着 说, 有 啥 就 戴 啥 呗 176

179 得 啦, 你 有 啥 就 戴 啥 去 吧, 可 是, 你 得 快 点 赶 马 呀! 一 路 上 你 都 是 这 么 个 赶 法 吗? 崦? 脖 颈 子 想 挨 巴 掌 了 是 不 是 头 都 疼 得 快 炸 啦 一 个 瘦 高 个 儿 说, 昨 天 在 克 马 索 夫 的 家 时, 我 和 瓦 西 卡 两 个 人 喝 了 整 整 四 瓶 白 兰 地 我 不 明 白, 你 为 什 么 要 谎 话 连 篇 呀! 另 一 个 瘦 高 个 儿 发 火 了, 你 在 胡 说 八 道, 简 直 猪 狗 不 如 如 果 我 是 在 撒 谎, 就 让 上 帝 惩 罚 我 好 啦, 可 我 说 的 全 是 实 话 嘛 连 这 也 算 是 实 话, 如 果 这 样, 那 虱 子 也 会 咳 嗽 了 嘿 嘿! 约 纳 笑 了, 你 们 真 是 开 心 的 爷 儿 们! 呸, 见 你 的 鬼 去 吧! 驼 背 勃 然 大 怒 道, 你 个 老 不 死 的, 你 究 竟 去 还 是 不 去 啊? 哪 有 你 这 样 赶 路 的? 你 狠 狠 地 抽 它 一 鞭 子 嘛! 啊, 真 是 鬼 东 西! 啊! 狠 狠 地 抽 它! 约 纳 感 觉 到 身 后 那 个 驼 背 的 肢 体 在 扭 动, 还 有 他 说 话 的 声 浪 他 耳 朵 听 着 骂 自 己 的 话, 眼 睛 望 着 满 街 的 人, 心 中 的 孤 寂 感 才 开 始 慢 慢 地 消 散 了 驼 背 的 骂 声 不 绝, 他 可 以 说 出 一 串 又 一 串 五 花 八 门 的 脏 话, 直 骂 到 上 气 不 接 下 气, 连 连 咳 嗽 才 停 了 下 来 之 后, 两 个 高 个 儿 则 聊 起 了 一 个 名 叫 娜 杰 日 达 彼 得 罗 夫 娜 的 女 人 约 纳 频 频 回 头 看 着 他 们, 趁 着 他 们 谈 话 中 的 短 暂 停 顿, 他 再 次 回 过 头 去, 喃 喃 地 说 道 : 我 那 我 那 个 儿 子 这 个 星 期 死 啦! 这 有 什 么, 人 人 都 会 死 的 驼 背 咳 罢, 正 在 擦 着 嘴 唇, 他 叹 着 气 说 喂, 快 点 快 点! 先 生 们, 我 简 直 无 法 忍 受 这 么 个 走 法! 你 要 多 大 会 儿 才 能 把 咱 们 拉 到 啊? 那 你 就 给 他 鼓 鼓 劲 朝 他 的 脖 颈 上 揍 呀! 真 是 个 老 不 死 的, 你 听 见 没 有? 我 可 真 要 给 你 的 脖 颈 子 来 上 几 下 啦 跟 你 们 这 种 家 伙 客 气, 还 不 如 自 个 儿 去 走 路 呢 听 见 没 有, 你 这 个 老 蛇 精? 你 是 不 是 把 我 们 的 话 当 作 耳 旁 风 了? 这 时 约 纳 听 到 了 几 声 脆 脆 的 巴 掌 声 他 笑 着 说 : 嘿 嘿 你 们 真 是 好 开 心 的 爷 儿 们 上 帝 会 保 佑 你 们 长 命 百 岁 的! 车 夫, 你 结 过 婚 吗? 一 个 高 个 儿 问 他 我 呀? 嘿 嘿 好 开 好 开 心 的 爷 儿 们! 我 那 老 婆 早 就 成 了 一 堆 黄 土 啰 哈 哈 哈 也 就 是 被 埋 在 坟 头 里 啦 我 儿 子 这 不 也 死 了 嘛, 可 我 倒 还 依 然 活 着 这 真 是 一 件 怪 事, 死 神 一 准 认 错 了 人 他 本 当 来 是 来 找 我 的, 可 偏 偏 却 找 着 了 我 的 儿 子 约 纳 回 过 头 正 想 说 说 自 己 的 儿 子 是 怎 么 死 的, 可 是 正 在 这 时 候, 驼 背 却 如 释 重 负 地 舒 了 177

180 一 口 气, 大 声 地 宣 布 说 : 谢 天 谢 地, 我 们 总 算 到 了 接 过 二 十 戈 比 的 约 纳 久 久 地 望 着 那 几 个 浪 荡 子 的 背 影, 直 到 他 们 消 失 在 一 处 黑 魃 魃 的 大 门 口 现 在 的 他 又 成 了 孤 孤 零 零 的 一 个 人, 一 片 死 寂 重 又 包 围 住 了 他 刚 刚 平 息 没 多 久 的 苦 恼 再 次 向 他 袭 来, 这 次 更 加 猛 烈 地 噬 啮 着 他 的 心 约 纳 的 双 眼 痛 苦 地 来 回 打 量 着 街 道 两 旁 川 流 不 息 的 人 群, 在 这 成 千 上 万 的 行 人 之 中, 却 没 有 一 个 人 愿 意 听 自 己 诉 说 衷 肠 人 们 的 步 履 全 都 匆 匆, 既 没 有 留 意 到 他 这 个 人, 也 不 曾 觉 察 到 他 的 苦 恼 他 的 苦 恼 是 这 么 深 不 可 测, 无 边 无 际 如 果 约 纳 的 满 腔 苦 恼 可 以 从 裂 开 的 胸 膛 中 奔 涌 而 出, 那 它 足 以 淹 没 整 个 世 界 可 是 尽 管 如 此, 也 没 有 一 个 人 看 得 见 他 的 苦 恼 深 深 地 埋 藏 在 这 样 一 个 微 不 足 道 的 躯 壳 里, 就 是 你 在 大 白 天 打 着 火 把 也 难 以 瞧 见 约 纳 看 到 一 个 看 门 人, 他 的 手 里 拿 着 一 个 小 纸 包, 他 便 决 定 找 那 人 去 聊 聊 兄 弟, 这 会 儿 有 几 点 了? 他 问 道 九 点 多 了 你 把 雪 橇 停 在 这 儿 干 什 么? 快 点 赶 开! 约 纳 将 雪 橇 驶 到 了 几 步 开 外 的 地 方, 然 后 猫 着 腰, 任 凭 苦 恼 折 磨 着 自 己 他 觉 得 再 向 谁 倾 诉 也 已 经 无 济 于 事 了 可 是 还 没 有 过 去 五 分 钟, 他 就 又 直 起 腰 来, 连 连 地 摇 头, 仿 佛 感 到 了 剧 痛 似 的, 于 是 他 就 抖 动 起 缰 绳 他 实 在 无 法 忍 受 了 回 大 车 店 去, 他 心 里 想 着, 还 是 回 大 车 店 去 吧! 那 匹 老 马 也 似 乎 洞 悉 主 人 的 心 思, 一 溜 小 跑 起 来 一 个 半 小 时 之 后, 约 纳 已 经 坐 在 了 一 个 肮 脏 的 大 炉 炕 的 跟 前 了 地 板 上 长 凳 上 炉 台 上 全 都 睡 满 了 人, 而 且 空 气 恶 浊 憋 闷, 鼾 声 不 绝 于 耳 看 着 那 些 熟 睡 的 人, 约 纳 不 住 地 抓 耳 挠 腮, 后 悔 自 己 回 来 得 太 早 了 连 燕 麦 钱 也 没 能 挣 够 啊 他 寻 思 着, 所 以 自 己 才 这 么 苦 恼 一 个 人 如 果 非 常 能 干, 自 己 能 够 吃 得 饱 饱 的, 马 儿 也 可 以 吃 得 饱 饱 的, 那 他 还 有 什 么 可 操 心 的 有 个 年 轻 的 车 夫 从 墙 角 里 翻 身 站 了 起 来, 他 一 边 睡 意 未 消 地 哼 唧 着, 一 边 朝 水 桶 伸 过 手 去 你 想 喝 水 啦? 约 纳 问 是 呀, 想 喝 了! 那 你 就 喝 吧 喝 个 够 我 呢, 小 兄 弟, 我 儿 子 这 个 星 期 死 啦 你 听 说 了 吗? 他 是 这 个 星 期 死 在 医 院 里 的 真 是 倒 霉! 约 纳 想 看 看 他 听 了 自 己 的 话 会 有 什 么 反 应, 但 是 小 伙 子 却 径 直 钻 进 了 被 窝, 蒙 头 便 大 睡 去 了 老 人 只 好 搔 了 搔 头 皮, 喟 然 长 叹 一 声 他 也 渴 望 着 和 人 说 话, 就 像 那 个 小 伙 子 一 心 想 喝 水 一 样 儿 子 死 去 眼 看 就 快 一 个 星 期 了, 可 是 至 今 他 也 没 有 找 到 一 个 可 以 说 说 话 的 人 178

181 他 太 需 要 详 详 细 细 清 清 楚 楚 向 人 诉 说 一 番 了 他 必 须 向 人 们 说 说 儿 子 是 怎 么 得 的 病, 受 尽 了 怎 么 的 折 磨, 临 死 前 又 都 讲 了 些 什 么 话, 是 怎 么 死 的 他 还 需 要 细 细 地 叙 述 一 番 儿 子 下 葬 的 情 形, 还 有 自 己 又 是 如 何 去 医 院 取 回 死 者 的 衣 物 的 在 乡 下, 他 还 有 个 女 儿 阿 尼 西 娅 他 觉 得 也 需 要 讲 讲 她 的 情 况 是 呀, 这 个 时 候 他 可 以 说 是 话 是 非 常 多 的, 谁 听 了 他 遭 遇 都 会 连 声 惊 叹, 感 慨 不 已, 一 洒 同 情 之 泪 的 他 认 为 要 是 能 跟 娘 儿 们 聊 聊, 那 就 更 好 了, 肯 定 她 们 听 不 了 几 句 就 会 大 放 悲 声 的 我 得 去 瞧 瞧 我 的 马 了, 约 纳 心 想, 睡 觉 么, 等 会 儿 也 来 得 及 用 不 着 担 心 的, 一 定 能 睡 个 够 的 约 纳 穿 好 衣 服, 就 朝 马 圈 走 去 了 他 一 心 牵 挂 的 是 干 草 燕 麦, 还 有 天 气 可 是, 独 自 一 人 的 时 候, 他 从 不 去 想 死 去 的 儿 子 只 是 向 别 人 讲 讲 倒 还 是 可 以, 但 自 个 儿 去 思 念 他, 去 回 忆 他 的 模 样, 那 就 太 让 人 难 过 了, 这 实 在 是 无 法 忍 受 的 你 在 咀 嚼 干 草 吗? 看 见 马 儿 的 双 眼 晶 莹 发 亮, 约 纳 就 问 他 的 马, 嗯, 嚼 吧, 嚼 吧 既 然 咱 们 挣 不 到 买 燕 麦 的 钱, 那 就 只 好 吃 些 干 草 啦 是 呀 要 说 赶 车, 我 已 经 有 点 老 啦 本 该 由 我 的 儿 子 去 赶 的, 而 不 是 我 他 可 是 一 个 地 地 道 道 的 马 车 夫 要 是 他 还 活 着, 那 该 有 多 好 哇 沉 默 了 片 刻, 约 纳 又 接 着 说 道 : 这 么 着 吧, 老 伙 计, 我 的 小 母 马 儿 库 兹 马 约 内 奇 已 经 没 啦 无 缘 无 故, 猛 地 就 死 啦 他 已 经 不 在 人 世 啦 也 就 是 说, 如 果 你 有 一 个 小 马 驹 儿, 你 就 是 这 个 驹 崽 子 的 亲 娘 可 是 突 然 之 间, 如 果 这 个 马 驹 儿 一 下 没 命 啦 你 是 不 是 会 很 心 疼? 那 匹 瘦 马 一 边 倾 听 着, 一 边 咀 嚼 着 草 料, 还 向 主 人 的 双 手 上 连 连 喷 着 鼻 息 约 纳 忘 情 地 诉 说 着 自 己 的 经 历, 把 自 己 满 腔 的 愁 苦 都 向 马 儿 细 细 倾 吐 了 出 来 179

182 24 识 字 的 蠢 人 阿 尔 西 普 叶 里 谢 伊 奇 帕 莫 耶 夫 是 一 个 退 役 的 骑 兵 少 尉, 他 正 戴 着 眼 镜 皱 着 眉 头 在 读 一 份 公 文 : 某 地 某 区 民 事 调 解 法 官 等 等, 等 等 请 您 以 被 告 的 身 份 出 席 法 庭, 去 参 加 因 暴 力 侮 辱 农 民 格 利 高 利 伏 拉 索 夫 一 案 民 事 调 解 法 官 彼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这 是 谁 发 来 的 信? 帕 莫 耶 夫 抬 起 头 问 送 信 的 人 是 调 解 法 官 彼 得 谢 尔 盖 伊 奇 发 来 的 也 就 是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老 爷 哦 原 来 是 彼 得 谢 尔 盖 伊 奇 发 的? 他 邀 请 我 去 做 什 么 呢? 大 概 是 受 审 吧 那 公 文 上 不 是 写 着 吗, 老 爷 帕 莫 耶 夫 又 读 了 一 遍 传 票, 诧 异 地 看 着 送 信 人, 然 后 又 耸 了 耸 肩 膀 说 : 去 他 妈 的 让 我 以 被 告 的 身 份 出 庭 这 个 彼 得 谢 尔 盖 伊 奇 可 真 是 会 戏 弄 人! 哼, 好 吧, 你 就 回 去 告 诉 他 说 : 行! 我 会 去 的! 不 过 你 要 让 他 好 好 给 我 准 备 一 顿 早 饭 请 替 我 向 娜 达 丽 娅 叶 果 罗 芙 娜 和 孩 子 们 问 候! 帕 莫 耶 夫 签 了 名, 就 朝 他 内 弟 尼 特 金 中 尉 的 房 间 走 去, 他 是 到 自 己 家 来 度 假 的 你 瞧 一 眼 吧, 看 看 彼 得 谢 尔 盖 伊 奇 给 我 送 来 了 一 封 什 么 样 的 信 件, 他 说 着 就 把 传 票 递 给 了 尼 特 金, 他 让 我 星 期 四 去 他 那 里, 你 能 陪 我 去 吗? 可 是, 他 并 不 是 邀 请 你 去 做 客, 尼 特 金 看 了 看 传 票 说 道, 他 是 把 你 当 作 被 告 传 唤 的 他 是 要 审 问 你 他 要 审 问 我? 去 他 妈 的 他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乳 臭 未 干 的 家 伙, 他 就 想 审 问 我 他 也 就 配 在 浅 水 坑 里 打 个 扑 腾 他 只 不 过 是 随 便 写 写, 开 个 玩 笑 罢 了 不 过, 我 看 他 根 本 就 不 是 在 和 你 开 玩 笑! 你 难 道 不 明 白 吗? 你 看, 这 儿 写 得 清 清 楚 楚 的 : 暴 力 侮 辱 你 打 了 格 利 高 利, 所 以 要 受 审 我 的 天 爷 啊, 你 可 真 是 一 个 怪 人! 这 么 给 你 说 吧, 既 然 我 和 他 是 朋 友, 他 又 怎 么 能 审 问 我 呢? 我 们 还 经 常 在 一 起 打 牌, 在 一 起 喝 酒, 几 乎 所 有 的 事 都 是 我 们 一 起 做 的 他 怎 么 倒 成 了 审 问 我 的 法 官 了 呢? 哈 哈! 他 算 得 上 什 么 法 官? 别 吉 卡 竟 然 能 称 得 上 是 法 官! 哈 哈 哈! 你 还 会 笑! 你 就 笑 吧! 等 到 他 不 顾 你 们 朋 友 的 情 面, 而 是 依 据 法 律 条 文 把 你 抓 起 来 时, 180

183 你 就 笑 不 出 来 了! 你 简 直 是 太 傻 了, 我 的 老 弟! 这 跟 法 律 条 文 是 没 有 什 么 关 系 的, 既 然 他 是 我 儿 子 万 尼 亚 的 教 父, 一 到 星 期 四 我 们 会 到 他 那 里 去, 你 就 可 以 亲 眼 目 睹 法 律 是 怎 么 一 回 事 了 可 是, 我 要 劝 你 压 根 儿 就 不 要 去, 不 然 的 话, 你 和 他 都 会 陷 入 尴 尬 的 处 境 还 是 让 他 缺 席 审 判 好 了 不, 为 什 么 要 缺 席 呢? 我 一 定 会 去, 我 一 定 要 亲 眼 看 看 他 到 底 是 怎 么 样 审 判 我 的 看 看 他 别 吉 卡 到 底 出 息 成 了 个 什 么 样 的 法 官 了, 想 来 一 定 挺 有 意 思 的 再 说 了, 我 好 久 都 没 有 到 他 那 儿 去 了 不 去 会 不 合 适 的 星 期 四, 尼 特 金 的 陪 同 下, 帕 莫 耶 夫 动 身 去 见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了 他 在 审 讯 室 里 碰 到 了 调 解 法 官, 当 时 他 正 在 审 理 案 件 你 好 呀, 亲 爱 的 别 吉 卡! 帕 莫 耶 夫 走 到 审 判 桌 的 前 面, 一 边 说 一 边 伸 出 手 来 与 法 官 握 手, 你 审 案 子 就 如 此 从 容? 是 不 是 在 故 意 刁 难 别 人? 你 就 审 吧, 审 吧 我 会 等 一 等, 看 一 看 的 我 还 是 来 介 绍 一 下 吧, 这 是 我 的 内 弟 你 太 太 的 身 体 好 吗? 好 好 请 你 们 坐 在 那 边 坐 在 那 边 的 旁 听 席 上 他 说 完 时 结 结 巴 巴 的, 而 且 涨 红 了 脸 刚 做 法 官 的 人 如 果 在 审 讯 室 里 遇 到 熟 人, 通 常 都 会 感 到 慌 乱 的 当 他 们 不 得 不 审 问 熟 人 的 时 候, 他 们 给 人 留 下 的 印 象 总 是 六 神 无 主 的, 真 希 望 能 有 条 地 缝 钻 进 去 帕 莫 耶 夫 离 开 了 法 官, 他 和 尼 特 金 一 起 坐 在 了 前 排 的 一 条 长 椅 上 这 个 滑 头 倒 会 装, 还 一 副 一 本 正 经 的 呢! 他 凑 近 尼 特 金 的 耳 朵, 小 声 地 说, 简 直 有 点 认 不 出 他 来 了! 笑 也 不 笑 一 下! 还 佩 戴 着 金 链 子! 嘿! 还 真 有 一 套 呢! 以 前 在 我 家 的 厨 房 里, 倒 好 像 不 是 他 用 墨 水 给 正 在 睡 觉 的 阿 加 希 卡 画 鬼 脸 来 着 真 是 可 笑, 就 连 这 号 人 也 能 审 案 子? 我 问 你, 这 种 人 真 的 能 审 案 子 吗? 这 儿 需 要 的 是 有 官 衔 的 人, 是 老 练 的 人 你 知 道 吗, 只 有 那 样 的 人 才 会 叫 人 畏 惧 现 在 倒 好, 随 便 找 个 人 就 要 审 案 子 格 利 高 利 伏 拉 索 夫! 调 解 法 官 大 声 喊 道, 帕 莫 耶 夫 先 生 帕 莫 耶 夫 不 屑 地 笑 了 笑, 然 后 走 到 了 审 判 桌 的 前 面 从 旁 听 席 上 走 来 一 个 年 轻 的 汉 子, 他 穿 着 高 腰 身 的 旧 上 衣 和 带 条 格 的 裤 子, 裤 腿 被 塞 在 红 褐 色 的 短 靴 筒 里 走 过 来 的 人 与 帕 莫 耶 夫 并 排 站 在 了 一 起 帕 莫 耶 夫 先 生! 调 解 法 官 垂 下 了 眼 睛, 然 后 开 口 说 道, 您 被 指 控 这 个 说 是 您 以 暴 力 侮 辱 了 您 的 仆 人 也 就 是 说 侮 辱 了 格 利 高 利 伏 拉 索 夫 您 承 认 您 所 犯 的 罪 吗? 181

184 瞧 你 说 的! 你 从 什 么 时 候 起 变 得 如 此 严 肃 了? 嘿 嘿 难 道 您 不 认 为 自 己 有 罪? 法 官 打 断 了 他 的 话, 他 显 得 有 些 局 促 不 安, 伏 拉 索 夫, 还 是 由 您 来 讲 讲 事 情 的 经 过 吧 事 情 是 这 样 的, 老 爷! 您 是 知 道 我 是 在 他 们 家 当 差 的, 可 是 实 际 上 就 跟 奴 才 差 不 多 我 们 所 做 的 差 事 就 像 苦 役 一 样 呀, 老 爷 他 老 人 家 八 点 多 钟 了 都 还 不 用 起 床, 可 是, 天 刚 刚 亮 我 就 得 起 来 天 晓 得 他 老 人 家 会 穿 皮 靴 还 是 软 靴, 说 不 定 他 一 整 天 都 会 穿 着 拖 鞋 走 来 走 去 可 是, 我 却 得 把 他 所 有 的 鞋 都 擦 干 净 : 软 靴 啊, 皮 鞋 啊, 皮 靴 啊, 一 双 也 不 能 落 下 好 吧, 干 活 倒 是 我 分 内 的 事, 我 也 不 怕 那 天 一 早, 他 老 人 家 让 我 给 他 穿 衣 服, 我 通 常 都 是 随 叫 随 到 的 我 给 他 穿 上 了 衬 衫, 又 穿 上 了 裤 子, 最 后 穿 上 了 皮 靴 一 切 都 做 得 妥 妥 当 当 的 当 我 接 下 来 给 他 穿 坎 肩 时 他 老 人 家 开 口 说 道 : 格 利 什 卡, 你 去 拿 一 把 梳 子, 梳 子 就 在 我 上 衣 旁 边 的 口 袋 里 好 吧, 他 说 拿, 我 就 去 拿 我 在 他 上 衣 旁 边 的 口 袋 里 摸 了 摸, 真 是 见 鬼, 并 没 有 梳 子! 我 摸 呀 摸, 接 着 告 诉 他 说 : 这 儿 没 有 梳 子 呀, 阿 尔 希 普 叶 里 谢 伊 奇! 他 老 人 家 则 皱 着 眉 头 走 到 上 衣 的 跟 前, 一 伸 手 就 掏 出 了 梳 子, 可 是 他 并 不 是 从 他 吩 咐 的 口 袋 里 掏 出 来 的, 而 是 从 胸 口 前 边 的 小 口 袋 里 掏 出 来 的 你 看 这 是 什 么? 难 道 这 不 是 梳 子 吗? 说 着 就 用 梳 子 扎 我 的 鼻 子, 结 果 梳 子 齿 儿 就 在 我 的 鼻 子 上 划 来 划 去, 以 致 我 的 鼻 子 整 天 流 血 不 止 老 爷 您 看, 直 到 现 在 我 的 鼻 子 还 肿 着 呢 我 是 有 证 人 的, 当 时 大 家 都 看 见 了 您 还 有 什 么 话 要 为 自 己 辩 解 吗? 调 解 法 官 抬 起 头 来, 用 眼 睛 盯 着 帕 莫 耶 夫 说 帕 莫 耶 夫 用 疑 问 的 目 光 先 看 了 看 法 官, 又 看 了 看 格 利 高 利, 然 后 又 看 了 看 法 官, 他 的 脸 涨 得 通 红, 嘟 嘟 囔 囔 地 说 : 我 应 该 怎 么 理 解 这 件 事 情 呢? 你 真 的 是 在 开 玩 笑 吗? 我 没 有 一 点 跟 您 开 玩 笑 的 意 思, 格 利 高 利 说, 您 应 该 凭 良 心 说 话 的, 不 能 动 不 动 就 随 便 打 人 你 给 我 住 嘴! 帕 莫 耶 夫 用 手 杖 敲 打 着 地 板 说, 你 个 笨 蛋! 真 是 一 个 蠢 货! 调 解 法 官 急 忙 摘 下 金 链 子, 从 桌 子 后 跳 了 起 来, 跑 到 自 己 的 办 公 室 里 去 了 他 一 边 跑 一 边 大 声 喊 : 审 讯 暂 停 五 分 钟! 帕 莫 耶 夫 抬 腿 就 去 追 他 你 给 我 听 着, 调 解 法 官 一 拍 双 手, 开 口 说 道, 你 想 让 我 今 天 当 众 出 丑, 是 不 是? 还 是 你 十 分 乐 意 听 那 些 厨 子 和 听 差 的 糟 践 你 的 供 词? 你 真 是 一 个 蠢 驴! 你 为 什 么 要 来 啊? 你 以 为 缺 了 你 我 就 不 能 判 决 了 吗? 我 竟 然 对 他 犯 罪! 帕 莫 耶 夫 的 双 手 一 摊, 是 你 自 己 安 排 了 这 场 滑 稽 戏, 还 反 过 来 冲 我 生 气! 你 早 干 什 么 了, 你 把 这 个 格 利 什 卡 关 起 来 不 就 得 啦! 182

185 把 格 利 什 卡 关 起 来? 我 呸! 过 去 你 是 一 个 傻 瓜, 现 在 依 然 是 一 个 笨 蛋! 你 告 诉 我, 我 怎 么 可 能 把 格 利 什 卡 关 起 来 呢? 把 他 关 起 来 就 万 事 大 吉! 反 正 该 关 的 又 不 是 我! 怎 么, 你 还 以 为 现 在 的 时 代 还 停 留 在 从 前 吗? 格 利 什 卡 被 打 了, 还 要 把 格 利 什 卡 关 起 来! 这 真 是 奇 怪 的 逻 辑! 你 究 竟 对 当 代 的 诉 讼 程 序 有 没 有 一 点 儿 概 念? 我 从 小 到 大 就 没 有 打 过 官 司, 我 也 没 有 做 过 法 官, 在 我 的 头 脑 中 一 直 是 这 样 理 解 的 : 如 果 这 个 叫 格 利 什 卡 的 家 伙 到 我 这 里 来 控 告 你, 我 就 会 把 他 从 楼 梯 上 推 下 去, 让 他 回 家 告 诉 自 己 的 孙 子, 不 要 告 状, 千 万 不 要 告 状 反 正 我 是 不 会 像 你 那 样 去 做, 更 不 允 许 他 胡 说 八 道 诬 赖 好 人 总 而 言 之, 你 是 想 要 嘲 笑 我, 从 而 来 显 示 一 下 你 的 手 腕 就 是 这 么 回 事 儿! 我 妻 子 也 看 了 传 票, 她 很 是 吃 惊, 当 她 知 道 你 竟 然 也 给 那 些 厨 子 和 那 些 畜 生 发 了 传 票, 她 更 是 万 分 惊 讶, 你 这 种 把 戏 大 大 超 出 了 她 的 意 料 你 不 能 这 样 做 的, 别 吉 卡! 朋 友 之 间 是 不 能 这 么 干 的 你 是 应 该 理 解 我 的 处 境 的!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开 始 向 帕 莫 耶 夫 解 释 自 己 的 处 境 后 来 他 说 : 你 先 在 这 儿 坐 上 一 会 儿, 我 出 去 一 下, 好 进 行 缺 席 的 宣 判 看 在 上 帝 的 面 子 上, 你 千 万 不 要 出 去! 你 满 脑 子 都 充 满 了 陈 腐 的 观 念, 一 出 庭 你 就 会 乱 说 乱 讲 的, 弄 不 好 就 会 被 记 录 在 案 的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走 进 了 审 讯 室, 着 手 进 行 审 问 帕 莫 耶 夫 则 坐 在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的 办 公 室 里 的 一 张 小 桌 旁 边, 刚 刚 填 写 好 的 执 行 书 就 放 在 小 桌 上, 他 开 始 翻 看 着 他 听 见 了 调 解 法 官 对 格 利 高 利 的 劝 告, 可 是, 格 利 高 利 却 长 时 间 地 固 执 己 见 不 过, 最 后 他 还 是 同 意 了 和 自 己 和 解, 让 帕 莫 耶 夫 出 十 个 卢 布 作 为 他 所 遭 受 的 屈 辱 的 补 偿 好 啦, 上 帝 保 佑 你!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宣 读 完 判 决 词, 然 后 走 进 了 办 公 室, 他 庆 幸 地 对 帕 莫 耶 夫 说 : 真 是 谢 天 谢 地, 案 子 总 算 了 结 啦 我 的 肩 头 仿 佛 卸 下 了 千 钧 的 重 担 只 要 你 交 给 格 利 什 卡 十 个 卢 布, 你 就 可 以 平 安 无 事 了 让 我 给 格 利 什 卡 十 个 卢 布? 帕 莫 耶 夫 吃 惊 地 张 着 嘴 说, 你 是 不 是 疯 了 啊? 好, 算 啦, 算 啦, 还 是 由 我 替 你 出 这 笔 钱 好 啦, 舍 斯 基 克 雷 洛 夫 皱 着 眉 头 把 手 一 挥, 然 后 说, 就 算 为 你 出 一 百 卢 布, 我 也 心 甘 情 愿, 只 要 没 有 惹 出 什 么 麻 烦 就 好 了 上 帝 保 佑, 千 万 不 要 再 让 我 审 问 熟 人 了 老 兄, 与 其 你 把 格 利 什 卡 打 了, 倒 不 如 你 每 次 都 到 我 这 儿 来, 把 我 打 一 顿 好 了! 对 我 来 说, 那 倒 比 现 在 轻 松 一 千 倍 走 吧, 我 们 一 起 到 娜 达 莎 那 里 去 吃 饭 吧! 183

186 十 分 钟 后, 他 们 坐 在 调 解 法 官 的 住 所 里 吃 着 红 烧 鲫 鱼 三 杯 酒 下 肚 后, 帕 莫 耶 夫 开 口 说 道 : 嗯, 好! 你 判 给 了 格 利 什 卡 十 个 卢 布, 那 么 你 准 备 要 把 他 关 多 少 天 呢? 我 并 没 有 关 押 他 我 怎 么 能 关 押 他 呢? 什 么 怎 么 能? 帕 莫 耶 夫 瞪 大 了 眼 睛 说, 就 为 他 不 该 胡 乱 地 告 状! 他 有 什 么 理 由 去 告 我 啊? 调 解 法 官 和 尼 特 金 耐 心 地 劝 说 着 帕 莫 耶 夫, 但 说 来 说 去, 帕 莫 耶 夫 就 是 不 明 白, 他 仍 然 固 执 己 见 地 认 为 是 格 利 什 的 错 无 论 怎 么 说, 反 正 别 吉 卡 是 不 适 合 做 法 官 的!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帕 莫 耶 夫 和 尼 特 金 边 走 边 聊, 他 长 叹 了 一 口 气 说 道, 其 实 他 是 一 个 善 良 的 人, 又 受 过 教 育, 还 能 热 心 地 帮 助 别 人, 不 过 做 法 官 他 却 并 不 合 适! 他 根 本 就 不 会 正 儿 八 经 地 审 案 子 虽 说 我 不 忍 心, 不 过, 在 三 年 以 后 的 调 解 法 官 的 选 举 中, 我 是 不 会 再 投 他 的 票 啦! 我 也 没 有 其 他 的 办 法, 只 能 这 么 做 了 184

187 25 宝 贝 儿 奥 莲 卡, 她 是 退 休 的 八 品 文 官 普 列 米 扬 尼 科 夫 的 女 儿, 此 时 她 正 坐 在 自 家 院 子 的 台 阶 上 想 着 心 事 天 气 炎 热, 在 人 身 边 飞 来 飞 去 苍 蝇 着 实 令 人 讨 厌, 从 东 方 奔 涌 而 来 了 一 大 片 带 雨 的 乌 云, 它 偶 尔 送 来 一 股 潮 湿 的 气 味 戏 院 的 老 板 库 金 正 站 在 院 子 中 间 仰 望 着 天 空, 他 是 季 沃 里 娱 乐 场 的 班 主, 寄 住 在 这 个 院 子 的 厢 房 里 又 要 下 雨 了! 他 悲 观 绝 望 地 说, 怎 么 又 要 下 雨 了! 每 天 都 下 雨, 天 天 下 雨, 好 像 是 故 意 跟 我 过 不 去 似 的! 这 简 直 是 想 让 我 破 产 呀! 这 简 直 是 想 要 我 的 命 呀! 每 天 我 都 得 赔 一 大 笔 钱 哪! 他 轻 轻 一 拍 举 起 的 双 手, 接 着 转 向 奥 莲 卡 继 续 说 道 : 您 看, 奥 莲 卡 谢 苗 诺 夫 娜, 这 就 是 我 们 所 面 临 的 生 活 我 真 想 痛 哭 一 场! 你 天 天 卖 力 地 工 作, 累 得 精 疲 力 竭, 夜 里 也 睡 不 好 觉, 总 是 想 着 怎 样 才 能 干 得 更 加 出 色 些 可 是 结 果 又 如 何 呢? 一 方 面, 观 众 都 是 如 此 愚 昧 无 知 的 野 蛮 人, 而 我 却 为 他 们 上 演 场 面 豪 华 的 幻 境 剧, 最 好 的 小 歌 剧, 还 为 他 们 请 来 了 第 一 流 的 演 唱 家, 可 是, 难 道 他 们 真 是 就 需 要 这 些 吗? 难 道 他 们 真 的 能 看 得 懂 吗? 他 们 需 要 的 只 是 一 些 粗 俗 的 滑 稽 戏! 他 们 需 要 只 是 一 些 令 人 发 笑 的 噱 头! 另 一 方 面, 你 再 去 看 看 天 气 吧, 几 乎 每 个 晚 上 都 在 下 雨 从 五 月 十 日 开 始, 一 下 就 下 了 整 整 两 个 月, 简 直 是 想 要 人 性 命 啊! 尽 管 观 众 们 都 不 来 看 戏, 可 是 租 金 我 还 是 得 照 样 付 的 啊! 演 员 的 工 资 我 也 得 照 样 发 啊! 第 二 天 傍 晚, 天 空 又 是 乌 云 满 布, 库 金 不 得 不 歇 斯 底 里 地 哈 哈 大 笑 着 说 : 我 又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就 让 老 天 爷 下 去 吧! 如 果 它 能 把 整 个 娱 乐 场 都 灌 满 水 就 好 了, 这 样 就 可 以 把 我 活 活 淹 死 了! 不 论 在 阳 间, 还 是 到 了 阴 间, 都 不 要 让 我 得 到 幸 福 吧! 让 那 些 演 员 们 把 我 送 上 法 庭 去 好 啦! 法 庭 算 得 了 什 么? 干 脆 把 我 发 配 到 西 伯 利 亚 去 服 苦 役 好 啦! 送 上 断 头 台 也 可 以! 哈 哈 哈 哈! 第 三 天 依 然 如 此 奧 莲 卡 只 能 默 默 地 听 着 库 金 说 话, 有 时 她 甚 至 会 禁 不 住 热 泪 盈 眶 到 后 来, 库 金 的 不 幸 感 动 了 她, 使 她 爱 上 了 他 库 金 这 个 人 又 矮 又 瘦, 脸 色 有 些 发 黄, 头 发 梳 向 两 边, 总 是 用 尖 细 的 男 高 音 说 话, 说 话 时 还 习 惯 把 嘴 撇 歪, 他 的 脸 上 总 是 流 露 出 悲 观 绝 望 的 神 情 虽 然 这 样, 185

188 但 是 他 仍 然 在 她 的 内 心 里 激 起 了 一 种 真 正 的 深 厚 感 情 她 总 是 要 爱 一 个 人 的, 先 前, 她 爱 过 她 的 父 亲, 如 今 父 亲 患 了 病, 呼 吸 困 难, 整 天 只 能 坐 在 一 个 昏 暗 的 房 间 里 的 一 张 圈 椅 上 她 还 爱 过 自 己 的 姑 妈, 每 隔 一 年 姑 妈 都 要 从 布 良 斯 克 回 来 一 次 再 早 一 些, 也 就 是 在 她 上 初 中 的 时 候, 她 也 曾 爱 过 她 的 法 语 老 师 奥 莲 卡 是 一 个 心 地 善 良 性 情 文 静 富 有 同 情 心 的 姑 娘, 她 的 目 光 温 顺 而 柔 和, 身 体 结 实 而 健 康 男 人 们 如 果 看 到 她 那 张 粉 红 的 胖 脸 蛋 儿, 看 到 她 那 生 着 一 颗 黑 痣 的 白 皙 的 脖 子, 看 到 她 那 一 听 见 什 么 愉 快 的 事 就 浮 现 在 脸 上 的 天 真 善 良 的 微 笑, 他 们 的 心 里 肯 定 会 这 样 想 : 这 个 姑 娘 长 得 真 不 错 并 且 还 会 向 她 报 之 以 微 笑 同 她 谈 话 的 女 客 们, 总 是 情 不 自 禁 地 抚 摸 着 她 的 一 只 手, 满 心 欢 喜 地 说 : 宝 贝 儿! 奥 莲 卡 住 的 房 屋 位 于 城 边 上 吉 卜 赛 人 的 居 住 区, 这 里 和 季 沃 里 娱 乐 场 相 隔 不 远, 从 出 生 的 那 天 起, 她 就 住 在 这 所 房 子 里, 而 且 她 的 父 亲 已 在 遗 嘱 中 写 明 把 这 所 房 子 留 给 她 所 有 一 到 晚 上, 她 就 会 听 见 娱 乐 场 乐 队 的 奏 乐, 响 个 不 停 的 鞭 炮 噼 里 啪 啦 声 她 好 像 觉 得 那 是 库 金 正 在 跟 自 己 的 命 运 搏 斗, 正 在 向 自 己 的 主 要 敌 人 观 众 的 冷 漠 无 情 发 起 进 攻, 这 时 她 的 心 便 会 甜 蜜 地 缩 紧 了, 一 点 儿 也 睡 不 着 了 第 二 天 早 晨, 当 库 金 回 到 家 来 时, 她 就 会 轻 轻 地 敲 着 自 己 卧 室 的 窗 户, 隔 着 窗 帘 向 他 露 出 自 己 的 一 个 肩 膀 和 挂 着 亲 切 微 笑 的 脸 庞 库 金 向 奥 莲 卡 求 婚, 然 后 俩 人 举 行 了 婚 礼 当 他 仔 细 地 望 着 她 那 白 皙 的 脖 子 和 她 那 丰 满 健 美 的 肩 膀 时, 他 举 起 双 手, 轻 轻 拍 了 一 下, 说 道 : 我 的 宝 贝 儿! 结 婚 后 的 库 金 感 到 很 幸 福, 可 是, 他 结 婚 的 那 天 昼 夜 都 在 下 雨, 所 以 那 种 灰 心 绝 望 的 表 情 始 终 都 没 有 离 开 过 他 的 脸 结 婚 以 后, 他 们 的 日 子 过 得 很 不 错, 奥 莲 卡 坐 在 他 的 票 房 里 负 责 照 料 娱 乐 场 的 内 务, 记 账 发 工 资 之 类 的 活 都 由 她 来 做 于 是 她 那 张 粉 红 色 的 脸 蛋 儿, 她 那 神 采 奕 奕 天 真 可 爱 的 笑 容, 便 不 时 地 闪 现 在 票 房 的 小 窗 口 里, 不 时 地 闪 现 在 后 台, 不 时 地 闪 现 在 小 吃 部 里 她 现 在 会 常 常 对 自 己 的 熟 人 说 : 世 界 上 最 重 要 最 了 不 起 最 不 可 或 缺 的 东 西 就 是 戏 院, 只 有 在 戏 院 里 自 己 才 能 得 到 真 正 的 艺 术 享 受, 才 能 变 成 一 个 有 人 情 味 有 教 养 的 人 可 是, 难 道 观 众 能 懂 得 这 些 吗? 他 说, 他 们 需 要 的 是 一 些 粗 俗 的 滑 稽 戏! 昨 天 我 们 戏 院 上 演 了 改 编 的 浮 士 德, 所 有 的 包 厢 几 乎 都 空 着, 如 果 我 和 万 尼 奇 卡 给 他 们 上 演 一 出 庸 俗 戏, 您 信 不 信, 戏 院 里 肯 定 会 挤 得 水 泄 不 通 的 明 天 我 和 万 尼 奇 卡 要 给 大 家 上 演 奥 尔 菲 欧 司 在 地 狱, 请 您 过 来 看 看 吧 186

189 不 管 库 金 对 剧 院 和 演 员 们 讲 了 些 什 么, 奥 莲 卡 都 要 原 话 重 复 一 遍 她 也 像 库 金 一 样 瞧 不 起 观 众, 认 为 观 众 愚 昧 无 知, 对 艺 术 麻 木 不 仁 她 也 参 与 排 演 的 事 情, 监 督 乐 师 的 演 奏, 纠 正 演 员 们 的 动 作 如 果 本 地 报 纸 上 发 表 了 对 剧 院 不 满 意 的 评 论, 她 就 会 伤 心 落 泪, 然 后 跑 到 报 社 编 辑 部 去 询 问 演 员 们 都 很 喜 欢 她, 称 她 为 我 的 万 尼 奇 卡 或 我 的 宝 贝 儿, 奥 莲 卡 也 怜 悯 他 们, 常 常 借 一 点 钱 给 他 们, 如 果 他 们 偶 尔 欺 骗 了 她, 她 也 只 是 偷 偷 地 抹 眼 泪 哭 鼻 子, 从 不 向 丈 夫 发 牢 骚 抱 怨 一 冬 天, 他 们 的 日 子 过 得 都 很 好 他 们 在 城 里 租 下 了 一 个 剧 院, 可 以 整 整 使 用 一 个 冬 天, 只 有 一 个 短 短 的 空 当, 或 者 让 给 魔 术 师, 或 者 让 给 小 俄 罗 斯 剧 团, 或 者 让 给 本 地 的 一 些 业 余 爱 好 者 奥 莲 卡 发 胖 了, 心 满 意 足 的 生 活 使 得 她 容 光 焕 发, 而 库 金 却 变 得 更 加 消 瘦 了, 脸 色 也 更 加 发 黄 了, 他 一 直 都 在 抱 怨 亏 损 太 大, 即 使 整 个 冬 天 的 生 意 都 不 错 一 到 夜 间, 他 就 不 停 地 咳 嗽, 奥 莲 卡 给 他 喝 菩 提 树 花 汁 和 马 林 浆 果 汁, 还 用 花 露 水 给 他 擦 拭 身 体, 用 她 那 件 柔 软 的 披 巾 包 住 他 的 头 你 真 是 我 的 贴 心 人 啊! 她 抚 平 他 的 头 发, 十 分 真 诚 地 说 道, 你 真 是 我 的 好 人 儿! 大 斋 节 期 间, 库 金 到 莫 斯 科 去 挑 选 剧 团 演 员 了, 离 开 了 他, 奥 莲 卡 就 睡 不 着 觉, 会 整 夜 地 坐 在 窗 口 望 着 天 上 的 星 星 就 在 这 个 时 候, 她 就 曾 把 自 己 比 作 母 鸡, 如 果 公 鸡 不 在 窝 里, 母 鸡 不 是 也 会 烦 躁 不 安, 通 宵 不 眠 吗? 库 金 在 莫 斯 科 被 耽 搁 了 下 来, 他 来 信 说 自 己 要 到 复 活 节 后 的 一 周 才 能 回 来, 在 信 中 他 还 交 代 了 几 句 有 关 季 沃 里 娱 乐 场 的 事 复 活 节 前 一 周 的 星 期 一 的 深 夜, 一 阵 不 祥 的 敲 门 声 突 然 响 起, 不 知 是 谁 在 用 力 地 敲 打 她 家 的 篱 笆 门, 就 像 敲 击 大 木 桶 似 的 嘭 嘭 嘭! 睡 意 朦 胧 的 厨 娘 光 着 脚, 踩 着 水 洼 里 的 水, 发 出 啪 嗒 啪 嗒 的 声 音 跑 去 开 门 了 快 开 门, 快 开 门! 门 外 有 个 人 用 低 沉 的 声 音 说, 有 一 封 你 们 家 的 电 报! 以 前, 奧 莲 卡 也 接 到 过 丈 夫 的 电 报, 可 是 这 一 回 却 不 知 为 什 么 她 是 如 此 的 害 怕 她 用 发 颤 的 双 手 拆 开 了 电 报, 看 到 电 文 上 写 着 : 今 日 伊 万 彼 得 罗 维 奇 突 然 去 世, 星 期 二 如 何 殡 葬, 请 即 示 下 电 报 上 就 是 这 么 写 的 如 何 殡 葬, 还 有 那 个 令 人 看 不 明 白 的 字 眼 请 即, 电 报 的 下 款 是 歌 剧 院 导 演 的 署 名 我 的 丈 夫 啊! 奥 莲 卡 号 啕 痛 哭 起 来, 我 亲 爱 的 万 尼 奇 卡, 我 的 丈 夫 啊! 当 初 我 为 什 么 要 跟 你 相 遇? 我 为 什 么 要 认 识 你 并 爱 上 你 呢! 你 把 我 这 个 可 怜 的 奥 莲 卡, 这 个 可 怜 而 又 不 187

190 幸 的 奥 莲 卡 丢 给 谁 去 照 料 啊? 星 期 二, 库 金 被 葬 在 了 莫 斯 科 瓦 冈 科 沃 公 墓 星 期 三, 奧 莲 卡 回 到 了 家 里, 她 一 走 进 卧 室, 便 倒 在 床 上 大 哭 起 来, 那 哭 声 大 得 就 连 邻 近 院 子 里 和 大 街 上 的 人 都 能 听 见 宝 贝 儿! 邻 居 们 画 着 十 字 说, 亲 爱 的 奥 莲 卡 谢 苗 诺 夫 娜, 我 可 怜 的 宝 贝 儿, 发 生 这 样 的 事 真 是 太 令 人 伤 心 了! 三 个 月 以 后 的 一 天, 在 教 堂 做 完 弥 撒 的 奥 莲 卡 走 回 了 家, 她 身 穿 着 丧 服, 处 于 深 深 的 悲 痛 之 中 事 也 凑 巧, 她 的 邻 居 瓦 西 里 安 德 烈 伊 奇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也 正 好 从 教 堂 回 来, 他 是 商 人 巴 巴 卡 耶 夫 木 材 场 上 的 经 理, 他 头 戴 草 帽, 穿 着 白 色 的 坎 肩, 和 奥 莲 卡 并 排 走 着, 他 的 坎 肩 上 还 系 着 一 条 金 表 链 世 间 的 万 物 都 有 自 己 的 天 数, 奥 莲 卡 谢 苗 诺 夫 娜, 他 的 声 音 里 带 着 同 情 的 调 子, 神 色 庄 重 地 说, 要 是 我 们 的 某 个 亲 人 死 了, 那 这 一 定 是 上 帝 的 旨 意, 在 这 种 情 况 下, 我 们 活 着 的 人 应 该 控 制 住 自 己 的 感 情, 听 天 由 命 才 好 啊 瓦 西 里 安 德 烈 伊 奇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把 奥 莲 卡 送 到 了 门 口, 和 她 说 了 声 再 见 就 往 前 走 了 在 这 之 后 的 整 整 一 天 里, 他 那 庄 重 的 声 音 都 回 荡 在 奥 莲 卡 的 耳 际, 她 一 闭 上 眼 睛, 就 能 看 到 他 那 黑 胡 子 奥 莲 卡 十 分 喜 欢 他, 这 显 而 易 见 的 同 时, 奥 莲 卡 也 给 他 留 下 了 较 好 的 印 象 没 过 多 久, 就 有 一 位 上 了 年 纪 的 太 太 到 她 的 家 来 喝 咖 啡, 而 实 际 上 奥 莲 卡 并 不 不 认 识 她, 这 位 太 太 刚 坐 在 桌 旁, 就 谈 起 了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说 他 是 一 个 值 得 信 赖 的 好 人, 任 何 一 位 未 出 嫁 的 姑 娘 都 会 乐 意 嫁 给 他 三 天 之 后,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就 亲 自 登 门 来 拜 访 了, 他 待 的 时 间 并 不 长, 也 就 有 十 来 分 钟 的 光 景, 而 且 说 话 也 不 多 但 是, 奥 莲 卡 却 已 经 爱 上 他 了, 并 且 爱 得 很 深, 她 一 整 夜 都 没 有 睡 好 觉, 就 像 害 了 一 场 热 病 似 的 浑 身 发 烧 第 二 天 一 大 早, 奥 莲 卡 就 派 人 把 那 位 上 了 岁 数 的 太 太 请 到 了 家 里 她 和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的 婚 事 很 快 就 说 定 了, 随 后 他 们 举 行 了 婚 礼 他 们 结 婚 后 的 日 子 过 得 很 好, 他 平 时 都 会 坐 在 木 材 场 的 办 公 室 里, 一 直 工 作 到 吃 午 饭, 然 后 再 出 门 接 洽 生 意, 这 时 奥 莲 卡 就 会 代 替 他 坐 在 办 公 室 里 算 账 发 货, 直 到 晚 上 才 能 够 回 家 如 今 的 木 材 价 格 一 年 比 一 年 贵, 每 年 都 能 上 涨 两 成, 她 对 顾 客 和 熟 人 说, 实 话 告 诉 你, 以 前 我 们 出 售 的 都 是 本 地 的 木 材, 而 现 在 我 们 瓦 西 奇 卡 每 年 都 要 到 莫 吉 列 沃 省 去 采 购 木 材, 运 费 可 是 真 贵 啊! 她 惊 恐 地 用 双 手 捂 住 自 己 的 脸 蛋 说, 运 费 真 是 贵 呀! 有 时, 奥 莲 卡 觉 得 自 己 已 经 从 事 这 种 木 材 生 意 很 久 了, 自 己 生 活 中 最 重 要 最 不 可 缺 少 188

191 的 东 西 也 是 木 材 长 方 木, 圆 木, 薄 木 板, 护 墙 板, 箱 子 板, 板 条, 托 架 板, 毛 板 这 些 词 汇 让 她 听 起 来 都 感 到 亲 切, 甚 至 在 梦 中, 她 也 会 常 常 梦 见 堆 积 如 山 的 木 板 和 薄 木 板, 还 有 一 长 串 看 不 到 尽 头 的 拉 货 大 车, 她 也 会 梦 见 许 多 十 二 俄 尺 长 五 俄 寸 厚 的 原 木, 它 们 就 像 作 战 的 兵 团 直 挺 挺 地 闯 进 木 材 场, 她 还 会 梦 见 那 些 干 燥 的 原 木 长 方 木 毛 板 在 互 相 碰 撞 时 发 出 很 响 的 声 音 梦 中 的 它 们 一 会 儿 倒 下 去, 一 会 儿 又 竖 立 起 来, 一 会 儿 又 互 相 重 叠, 堆 成 一 大 堆 睡 梦 中 的 奥 莲 卡 会 突 然 惊 叫 一 声,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则 赶 快 用 温 柔 的 声 调 对 她 说 : 奧 莲 卡, 亲 爱 的, 你 这 是 怎 么 啦? 赶 快 在 胸 前 画 十 字 吧! 奥 莲 卡 做 的 可 是 说 是 夫 唱 妇 随, 丈 夫 想 怎 么 做, 她 就 跟 着 做 如 果 丈 夫 觉 得 房 间 里 太 热, 或 者 认 为 眼 下 的 生 意 很 萧 条, 那 奥 莲 卡 也 会 这 么 想 她 的 丈 夫 不 喜 欢 任 何 的 消 遣 娱 乐, 节 假 日 也 总 是 待 在 家 里 不 出 门, 奥 莲 卡 也 照 样 这 么 做 你 们 不 能 老 是 待 在 家 里 或 办 公 室 里 的, 熟 人 们 说, 你 们 也 应 该 去 戏 院 看 看 戏 才 好 啊, 或 者 是 去 看 看 杂 技 表 演 之 类 的 我 和 瓦 西 奇 卡 都 没 有 工 夫 去 戏 院 看 戏, 她 老 成 持 重 地 回 答, 我 们 可 都 是 干 工 作 的 人, 是 顾 不 上 去 看 那 些 瞎 胡 闹 的 玩 意 儿 的 去 戏 院 看 戏 也 没 有 什 么 好 处 每 逢 礼 拜 天,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和 她 都 会 去 做 通 宵 的 祈 祷, 在 节 日 时, 他 们 便 会 去 做 晨 祷 从 教 堂 回 来 时, 他 们 俩 就 会 肩 并 肩 地 走 着, 脸 上 一 副 深 受 感 动 的 样 子, 一 股 好 闻 的 香 味 从 两 个 人 的 身 上 散 发 出 来, 她 的 丝 绸 连 衣 裙 也 会 发 出 悦 耳 的 窸 窣 声 回 到 家 以 后, 他 们 就 会 喝 茶, 吃 各 种 果 酱 和 奶 油 面 包, 还 会 吃 馅 饼 每 天 的 中 午, 如 果 从 他 们 家 的 大 门 口 经 过, 人 们 就 会 闻 到 红 甜 菜 汤 烤 羊 肉 或 者 烤 鸭 的 香 味, 在 斋 戒 日 里 还 可 以 闻 到 煎 鱼 的 香 味, 这 种 香 味 让 每 个 从 他 们 家 门 口 经 过 的 人 都 垂 涎 欲 滴, 恨 不 得 也 要 进 去 大 吃 一 顿 办 公 室 的 茶 炊 总 是 沸 腾 着 的, 他 们 会 招 待 顾 客 们 喝 茶, 吃 面 包 圈 每 逢 星 期 二, 夫 妻 俩 都 要 去 澡 堂 洗 一 次 澡, 他 们 会 肩 并 着 肩 回 来, 并 且 两 个 人 都 是 满 面 红 光 不 错 的, 我 们 的 小 日 子 过 得 很 好, 奥 莲 卡 经 常 这 样 对 熟 人 说, 一 切 都 很 顺 利 但 愿 上 帝 可 以 让 每 个 人 都 过 上 像 我 们 这 样 的 好 日 子 每 当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离 开 家 去 莫 吉 列 沃 省 采 购 木 材 时, 奥 莲 卡 总 是 感 到 非 常 寂 寞, 她 整 夜 都 会 睡 不 着 觉, 暗 自 伤 心 抹 泪 在 晚 上, 军 队 上 的 兽 医 斯 米 尔 宁 常 到 她 这 里 来 闲 坐, 有 时 他 也 会 寄 住 在 她 家 的 厢 房 里 兽 医 陪 她 聊 天 打 牌, 这 让 奥 莲 卡 感 到 很 开 心 她 感 兴 趣 的 就 是 兽 医 讲 述 的 有 关 自 己 家 庭 生 活 中 的 一 些 事 : 自 己 已 经 结 婚 了, 有 一 个 孩 子, 但 自 己 却 跟 妻 子 189

192 分 居 了, 因 为 她 已 经 变 了 心, 所 以 自 己 直 到 现 在 仍 然 憎 恨 她 不 过, 自 己 每 月 都 会 寄 给 她 四 十 卢 布, 这 是 给 儿 子 的 生 活 费 奧 莲 卡 一 边 听 他 讲 这 样 的 事, 一 边 会 长 吁 短 叹, 不 停 地 摇 头 她 觉 得 兽 医 很 可 怜 唉, 让 上 帝 保 佑 你, 分 手 的 时 候, 她 都 会 这 样 说, 并 举 着 蜡 烛 把 他 一 直 送 到 楼 下, 谢 谢 你 能 来 给 我 解 闷 儿, 愿 上 帝 能 够 保 佑 你 健 康, 圣 母 娘 娘 啊 她 喜 欢 模 仿 丈 夫 的 模 样, 脸 上 总 是 一 副 老 成 持 重 通 情 达 理 的 神 情 兽 医 已 经 走 到 楼 下 的 门 外 了, 她 赶 忙 喊 住 他 说 道 : 弗 拉 基 米 尔 普 拉 托 内 奇, 您 应 该 跟 您 的 妻 子 和 好 才 对 就 是 看 在 儿 子 的 分 上, 您 也 应 该 饶 恕 她 的 不 要 看 他 是 个 小 孩 子, 也 许 他 心 里 什 么 都 明 白 的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回 来 了, 她 就 会 细 声 细 语 地 把 兽 医 的 事, 还 有 他 那 不 幸 的 家 庭 生 活 讲 给 丈 夫 听, 接 下 来 两 个 人 就 会 长 吁 短 叹 一 阵 子, 他 们 还 谈 到 了 那 个 小 男 孩, 说 他 可 能 会 非 常 想 念 父 亲 随 后, 两 个 人 就 会 站 在 圣 像 的 面 前, 双 膝 下 跪 叩 头, 祈 求 上 帝 赐 给 他 们 一 个 孩 子 就 这 样,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夫 妇 度 过 了 六 年 和 美 融 洽 相 亲 相 爱 平 静 安 适 的 生 活 可 是, 在 一 年 的 冬 天, 瓦 西 里 安 德 烈 伊 奇 在 木 材 场 喝 了 一 杯 热 茶, 没 有 戴 帽 子 就 出 门 去 售 卖 木 材 了, 结 果 却 得 了 感 冒, 因 此 病 倒 了 奥 莲 卡 请 来 了 最 好 的 医 生 为 他 治 病, 可 是 他 的 病 情 却 越 来 越 重, 四 个 月 后 他 就 死 了 奥 莲 卡 又 变 成 了 寡 妇 你 把 我 丢 给 谁 去 照 料 呀, 我 的 亲 人? 埋 葬 了 丈 夫 以 后, 她 痛 哭 流 涕 地 说, 没 有 了 你, 我 这 个 苦 命 的 女 人 该 怎 样 活 下 去 啊? 好 心 的 人 啊, 你 们 就 可 怜 可 怜 我 这 个 无 依 无 靠 的 女 人 吧 奥 莲 卡 穿 着 一 身 黑 色 的 衣 服, 胳 膊 上 箍 着 一 块 白 布, 她 再 也 不 用 戴 帽 子 和 手 套 了, 因 为 她 从 那 以 后 就 很 少 出 门 了, 只 是 偶 尔 会 到 教 堂 或 者 丈 夫 的 墓 地 上 去 一 趟 六 个 月 之 后, 她 才 摘 掉 了 胳 膊 上 的 白 布, 并 打 开 了 护 窗 板 有 时 人 们 偶 尔 会 看 到 她 早 上 跟 自 己 的 厨 娘 一 起 到 市 场 上 去 采 购 食 品, 但 是, 关 于 她 现 在 是 如 何 生 活 的, 她 的 家 里 都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情, 人 们 只 有 去 猜 测 了 奥 莲 卡 如 果 不 依 恋 于 某 个 人, 估 计 她 连 一 年 也 过 不 下 去, 于 是, 她 在 自 己 的 厢 房 里 又 找 到 了 新 的 幸 福 如 果 换 成 别 的 女 人, 她 准 会 因 此 而 受 到 指 责, 不 过 对 于 奥 莲 卡, 任 何 人 都 不 会 往 坏 处 想 的, 大 家 对 她 生 活 中 的 一 切 都 是 可 以 谅 解 的 她 和 兽 医 都 没 有 对 任 何 人 说 过 他 们 两 人 关 系 中 所 发 生 的 变 化, 相 反 而 是 竭 力 地 隐 瞒 着 但 是 秘 密 是 隐 瞒 不 住 的, 因 为 奧 莲 卡 是 一 个 守 不 住 秘 密 的 人 每 当 兽 医 部 队 上 的 同 事 到 他 这 里 来 做 客 时, 她 总 是 一 边 给 他 们 端 饭 上 190

193 菜, 一 边 谈 着 牛 瘟 家 畜 的 结 核 病 和 本 地 的 屠 宰 场 的 事, 这 让 他 感 到 十 分 困 窘 客 人 们 走 了 之 后, 他 便 会 抓 住 她 的 一 只 手, 气 吁 吁 地 告 诉 她 说 : 我 不 告 诉 过 你 吗? 你 不 懂 的 事 情 就 不 要 去 谈! 当 我 们 这 些 兽 医 谈 论 我 们 的 分 内 事 情 时, 请 你 最 好 不 要 插 嘴 你 的 这 种 做 法 简 直 太 无 聊 啦! 每 当 这 时, 奥 莲 卡 就 会 惶 恐 不 安 惊 诧 不 已 地 望 着 他 问 : 亲 爱 的 沃 洛 佳, 那 你 让 我 说 些 什 么 呢? 于 是, 她 就 会 眼 里 含 着 泪 花 去 拥 抱 他, 请 求 他 不 要 生 自 己 的 气, 两 个 人 都 会 感 到 很 幸 福 可 是, 他 们 的 这 种 幸 福 并 没 有 维 持 多 久, 兽 医 就 要 随 着 团 队 开 拔 了, 而 且 这 一 去 就 是 永 远 地 离 开 了, 他 的 那 个 团 队 被 调 到 了 一 个 快 到 西 伯 利 亚 的 地 方 现 在, 奥 莲 卡 完 全 又 是 孤 身 一 人 了 她 的 父 亲 早 已 去 世, 他 的 那 个 圈 椅 被 扔 在 了 阁 楼 上, 落 满 了 灰 尘, 而 且 缺 少 了 一 条 腿 奥 莲 卡 变 丑 了, 变 瘦 了, 大 街 上 迎 面 走 来 的 熟 人 再 也 不 像 以 前 那 样 打 量 她 了, 对 她 也 没 有 了 微 笑 美 好 的 年 华 已 经 逝 去, 现 在 要 开 始 过 起 一 种 全 新 的 生 活, 一 种 她 所 不 熟 悉 的 生 活 每 天 傍 晚, 奥 莲 卡 都 会 坐 在 台 阶 上, 听 着 季 沃 里 娱 乐 场 的 乐 队 演 奏, 那 里 的 鞭 炮 噼 里 啪 啦 地 响 个 不 停, 但 这 些 都 已 经 不 能 引 起 她 的 任 何 想 法 了 她 只 是 漠 然 地 望 着 空 荡 荡 的 院 子, 什 么 也 不 想, 什 么 也 不 做 夜 幕 降 临 之 后, 她 就 会 上 床 睡 觉 虽 然 她 也 吃 喝, 但 好 像 是 不 得 已 而 为 之 最 糟 糕 的 是 她 已 经 没 有 自 己 的 任 何 见 解 了, 她 看 着 自 己 周 围 发 生 的 一 切, 也 明 白 发 生 的 是 什 么 事 情, 但 是 她 却 对 任 何 现 象 和 事 情 都 无 法 形 成 自 己 的 见 解, 也 不 知 道 自 己 该 说 些 什 么 才 好 一 个 人 如 果 没 有 自 己 的 见 解, 那 会 是 多 么 可 怕 的 事 啊! 例 如, 你 看 见 天 上 在 下 雨, 看 见 一 个 瓶 子, 看 见 一 个 农 夫 正 赶 着 大 车 走 过 去, 可 是 你 却 说 不 出 那 雨, 那 个 瓶 子, 那 个 农 夫 为 什 么 存 在, 也 说 不 出 它 们 包 含 着 什 么 意 义, 哪 怕 给 她 两 千 卢 布, 她 也 什 么 都 说 不 出 来 在 和 库 金 普 斯 托 瓦 洛 夫 兽 医 生 活 在 一 起 的 时 候, 奧 莲 卡 是 对 任 何 事 情 都 可 以 加 以 解 释 的, 她 是 对 什 么 事 情 都 可 以 说 出 自 己 的 见 解 的, 而 现 在, 她 的 脑 海 里 和 心 灵 里 却 是 一 片 空 白, 就 像 她 那 个 空 空 荡 荡 的 大 院 子 一 样 生 活 变 得 又 苦 涩 又 可 怕, 就 像 咀 嚼 苦 艾 一 样 渐 渐 地 城 市 向 四 面 八 方 扩 展 开 来, 吉 卜 赛 人 的 居 住 区 也 已 经 被 称 做 大 街 了, 季 沃 里 娱 乐 场 和 木 材 场 的 原 址 上 也 已 经 建 造 起 新 的 房 屋 和 几 条 新 的 胡 同 时 间 过 得 可 真 快 啊! 奧 莲 卡 的 那 座 房 屋 已 经 变 黑 了, 铁 皮 房 顶 也 生 了 锈, 板 棚 歪 歪 斜 斜 的, 整 个 院 子 到 处 都 丛 生 的 杂 草 和 带 刺 的 荨 麻 奥 莲 卡 也 变 老 了, 变 丑 了 夏 天 的 时 候, 她 就 会 坐 在 台 阶 上, 心 里 像 以 前 一 样 191

194 空 虚 烦 闷 充 满 了 苦 涩 冬 天 的 时 候, 她 就 会 坐 在 窗 口, 望 着 天 空 中 飘 落 的 雪 花 只 要 风 儿 一 送 来 教 堂 的 钟 声, 只 要 她 一 嗅 到 春 天 的 气 息, 种 种 往 事 的 回 忆 便 会 突 然 涌 上 奥 莲 卡 的 心 头, 她 的 心 便 会 甜 蜜 地 收 紧 着, 眼 里 的 泪 水 也 便 会 夺 眶 而 出, 不 过 这 样 的 时 刻 也 就 只 有 一 分 钟 的 工 夫, 之 后 的 她 还 是 内 心 空 虚, 根 本 就 不 知 道 自 己 为 什 么 要 活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黑 猫 布 雷 斯 卡 偎 依 在 她 身 旁, 柔 声 细 调 地 咪 咪 地 叫 着, 但 是 猫 的 这 种 温 存 并 不 能 打 动 奧 莲 卡 的 心 她 需 要 的 根 本 就 不 是 这 个, 她 需 要 的 是 那 种 能 够 攫 住 她 的 整 个 灵 魂 整 个 身 心 的 理 智 的 爱 情, 她 需 要 的 是 那 种 能 够 给 她 指 明 生 活 的 方 向 给 她 以 思 想, 并 使 她 的 血 液 重 新 温 暖 起 来 的 爱 情 于 是, 她 生 气 地 从 衣 襟 上 抖 掉 那 只 黑 猫, 气 恼 地 说 : 走 开, 快 些 走 开 用 不 着 你 待 在 这 儿! 就 这 样, 一 天 过 去 了, 一 年 又 过 去 了, 她 却 没 有 丝 毫 的 快 乐, 没 有 任 何 的 见 解 不 论 厨 娘 玛 芙 拉 对 她 说 什 么, 她 都 会 乖 乖 地 听 着 七 月 份 一 个 炎 热 的 傍 晚, 城 市 里 的 居 民 们 驱 赶 着 牲 口 群 走 在 大 街 上, 满 院 子 都 是 灰 尘, 院 子 就 像 是 被 云 雾 笼 罩 着 忽 然 听 到 有 人 敲 门, 奥 莲 卡 亲 自 去 开 门 了, 可 是 在 她 抬 头 的 一 瞬 间 却 惊 呆 了 : 原 来 站 在 门 外 的 却 是 兽 医 斯 米 尔 宁, 他 头 发 已 经 花 白, 穿 着 一 身 便 服 这 时 的 奥 莲 卡 突 然 回 想 起 了 以 前 的 一 切, 她 忍 不 住 失 声 痛 哭 起 来, 然 后 把 头 偎 依 在 兽 医 的 胸 前, 激 动 得 说 不 出 一 句 话 来 后 来, 两 个 人 走 进 了 屋 里, 奥 莲 卡 给 兽 医 倒 了 茶, 咕 哝 着 说 : 我 的 亲 人! 弗 拉 基 米 尔 普 拉 托 内 奇! 难 道 是 上 帝 把 你 送 来 的 吗? 我 想 定 居 在 此 地 了, 他 说, 我 已 经 退 休 了, 今 后 我 打 算 凭 借 自 己 的 才 能 来 谋 生, 让 自 己 过 上 一 种 安 定 的 晚 年 生 活 再 说 了, 我 的 儿 子 也 已 经 上 中 学 了, 他 已 经 长 大 了 您 要 知 道, 我 已 经 和 妻 子 和 好 了 你 的 妻 子 现 在 在 哪 儿 呀? 奧 莲 卡 问 道 她 和 我 的 儿 子 都 住 在 旅 馆 里, 我 是 出 来 找 房 子 的 主 啊, 我 的 上 帝, 你 们 一 家 人 就 住 在 我 的 房 子 里 好 啦! 难 道 我 这 里 不 能 让 你 安 家 吗? 唉, 主 啊, 我 是 不 会 让 你 们 交 房 租 的 奥 莲 卡 激 动 地 说, 然 后 她 又 失 声 痛 哭 起 来, 你 们 一 家 就 住 在 这 里 吧, 我 可 以 搬 到 厢 房 去 住, 见 就 你 们 我 也 就 心 满 意 足 了 这 真 是 让 人 感 到 高 兴, 主 啊! 第 二 天, 奥 莲 卡 便 吩 咐 人 给 房 顶 上 漆, 又 把 墙 壁 刷 成 了 白 颜 色, 她 双 手 叉 腰 地 在 院 子 里 走 来 走 去, 不 时 地 发 出 命 令 昔 日 的 那 种 微 笑 又 洋 溢 在 她 的 脸 上 了, 她 这 个 人 又 复 活 了, 精 神 焕 发, 神 采 奕 奕, 好 像 睡 了 一 个 好 觉 之 后 刚 刚 苏 醒 过 来 似 的 兽 医 的 妻 子 也 来 了, 她 留 着 192

195 短 短 的 头 发, 是 一 个 相 貌 丑 陋 身 材 瘦 弱 的 女 人, 她 的 脸 上 还 流 露 出 固 执 任 性 的 表 情 和 她 一 起 来 的 还 有 他 们 的 儿 子 萨 沙, 这 是 一 个 刚 刚 十 岁 的 胖 乎 乎 的 小 男 孩, 他 的 身 材 矮 小, 与 他 的 年 龄 很 不 相 称, 不 过, 他 却 生 着 一 双 明 亮 的 蓝 眼 睛, 脸 蛋 上 还 有 两 个 小 酒 窝 一 走 进 院 子, 小 男 孩 就 跑 着 去 追 赶 那 只 黑 猫 了, 他 那 喜 悦 欢 快 的 笑 声 立 刻 传 了 过 来 大 婶, 这 是 您 的 猫 吗? 他 问 奥 莲 卡, 等 它 下 了 猫 崽, 您 能 送 给 我 们 一 只 小 猫 吗? 我 妈 妈 非 常 害 怕 耗 子 奥 莲 卡 陪 他 说 话, 斟 茶 给 他 喝, 她 胸 腔 中 的 那 颗 寂 寞 的 心 突 然 又 变 得 温 暖 了, 好 像 这 个 小 男 孩 就 是 她 的 亲 生 儿 子 似 的 晚 上, 萨 沙 坐 在 餐 室 里 温 习 功 课, 奥 莲 卡 则 会 怀 着 温 情 脉 脉 地 瞧 着 他, 喃 喃 地 说 : 我 的 乖 孩 子, 真 是 一 个 漂 亮 的 小 伙 子 我 亲 爱 的 孩 子, 你 长 得 真 是 白 净, 真 是 聪 明 可 爱 所 谓 海 岛 者, 萨 沙 念 道, 就 是 一 片 四 周 都 是 水 的 陆 地 所 谓 海 岛 者, 就 是 一 片 四 周 都 是 水 的 陆 地 她 重 复 着 萨 沙 的 话, 经 过 了 多 年 的 沉 默 寡 言 和 思 想 空 虚 之 后, 这 就 是 她 满 怀 信 心 地 说 出 来 的 第 一 个 见 解 她 终 于 又 有 自 己 的 见 解 了 吃 晚 饭 时, 奥 莲 卡 就 会 跟 萨 沙 的 父 母 聊 天, 说 现 在 的 中 学 生 学 习 都 很 吃 力, 说 古 典 教 育 要 比 实 科 教 育 更 好 些, 她 认 为 古 典 中 学 毕 业 之 后 的 出 路 会 很 广, 想 当 工 程 师 可 以, 想 当 医 生 也 可 以 萨 沙 开 始 上 中 学 的 时 候, 他 的 母 亲 动 身 却 了 哈 尔 科 夫, 她 是 去 看 妹 妹 的, 结 果 以 后 就 再 也 没 有 回 来 兽 医 每 天 都 要 出 门 去 给 牲 口 治 病, 有 时 一 连 三 四 天 都 不 回 家 里 住 奥 莲 卡 看 到 萨 沙 完 全 没 有 人 照 管, 好 像 是 家 里 多 余 的 人 似 的, 说 不 定 他 还 会 被 活 活 饿 死 的 于 是, 奥 莲 卡 就 让 他 搬 进 了 自 己 的 厢 房 里, 并 且 在 那 里 给 他 布 置 了 一 个 小 房 间 一 转 眼 半 年 就 过 去 了, 萨 沙 一 直 住 在 奥 莲 卡 的 厢 房 里 每 天 早 晨, 奥 莲 卡 都 要 走 进 他 的 卧 室 去 看 他, 看 到 他 睡 得 正 香, 一 只 手 还 放 在 了 脸 蛋 下 面, 没 有 一 点 声 息, 奥 莲 卡 都 不 忍 心 叫 醒 他 只 是 不 得 已 时, 她 才 会 说 : 亲 爱 的 萨 沙, 我 的 孩 子, 快 点 起 床 吧, 我 的 乖 孩 子! 该 去 上 学 了 萨 沙 起 床 后 穿 上 衣 服, 向 上 帝 祷 告 之 后 就 会 坐 下 来 喝 茶 他 一 连 喝 了 三 杯 茶, 还 吃 了 两 个 大 面 包 圈 和 半 个 法 国 奶 油 面 包 他 有 点 心 绪 不 佳, 因 为 还 未 完 全 醒 过 来 你 呀, 亲 爱 的 萨 沙, 那 篇 寓 言 你 还 没 有 背 熟 呢, 奥 莲 卡 直 勾 勾 地 望 着 他 说, 仿 佛 是 要 送 他 出 远 门 似 的 我 为 你 操 了 多 大 的 心 啊! 亲 爱 的 孩 子, 你 可 要 好 好 用 功 念 书 呀 而 且 要 193

196 听 老 师 的 话 哎 呀, 请 您 不 要 管 我 的 事! 萨 沙 说 随 后, 他 就 走 出 大 门, 顺 着 大 街 上 学 去 了 萨 沙 的 身 材 那 么 矮 小, 却 戴 着 一 顶 很 大 的 制 帽, 还 背 着 一 个 大 书 包 奥 莲 卡 默 默 地 跟 在 他 后 面, 然 后 喊 住 他 : 萨 沙! 萨 沙 回 过 头 来, 她 是 塞 到 他 的 手 里 一 些 大 枣 和 糖 块 当 萨 沙 转 过 弯 走 进 学 校 所 在 的 那 个 胡 同 时, 他 感 到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起 来, 因 为 自 己 的 身 后 跟 着 一 位 又 高 又 胖 的 女 人 他 只 好 回 过 头 来 说 : 大 婶, 您 还 是 回 家 去 吧, 我 一 个 人 就 可 以 的 奥 莲 卡 停 下 了 脚 步, 远 远 地 望 着 他 的 背 影, 两 眼 一 眨 也 不 眨 一 下, 直 到 他 走 进 了 学 校 的 大 门 啊, 她 多 么 爱 他 呀! 以 前 的 几 次 爱 恋 都 没 有 像 现 在 这 一 次 深, 她 从 前 也 未 曾 像 现 在 这 样 如 此 无 私 如 此 愉 快 如 此 忘 我 地 献 出 过 自 己 的 心 灵 现 在, 她 那 母 爱 的 情 感 燃 烧 得 愈 来 愈 烈 了 : 为 了 他 脸 蛋 上 的 酒 窝, 为 了 他 那 顶 大 制 帽, 为 了 这 个 别 人 的 孩 子, 她 心 甘 情 愿 地 献 出 了 自 己 的 整 个 生 命, 而 且 还 是 怀 着 感 动 的 眼 泪, 怀 着 喜 悦 的 心 情 把 它 贡 献 出 来 的 就 连 奥 莲 卡 也 不 晓 得 自 己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做? 把 萨 沙 送 到 学 校 以 后, 奥 莲 卡 便 悄 悄 地 回 家 去 了, 她 的 心 中 充 满 了 安 详 平 静, 充 满 了 无 限 的 爱 意 最 近 半 年 以 来, 她 的 面 孔 也 变 年 轻 了, 而 且 总 是 面 带 微 笑, 一 副 喜 气 洋 洋 的 样 子 迎 面 走 过 来 的 人 看 到 她, 也 会 高 兴 地 对 她 说 : 您 好 呀, 亲 爱 的 奥 莲 卡 谢 苗 诺 夫 娜! 您 日 子 过 得 不 错 啊, 宝 贝 儿? 如 今 的 孩 子 在 中 学 念 书 可 难 啦, 她 在 市 场 上 也 会 对 人 说, 这 可 不 是 闹 着 玩 的, 昨 天 初 一 的 老 师 就 让 学 生 背 一 篇 寓 言, 又 要 翻 译 一 篇 拉 丁 文, 还 要 做 算 术 题 唉, 一 个 小 孩 子 怎 么 受 得 了 呢? 于 是 她 就 讲 起 了 功 课 课 本 和 老 师 她 所 说 的 话, 正 好 都 是 萨 沙 说 过 的 两 点 多 钟, 他 们 会 在 一 起 吃 午 饭, 晚 上 又 会 一 起 温 习 功 课, 一 起 伤 心 抹 泪 她 一 边 打 发 萨 沙 上 床 睡 觉, 一 边 在 他 身 上 久 久 地 画 着 十 字, 并 小 声 地 祷 告 着, 很 晚 了, 她 自 己 才 会 躺 下 睡 觉, 幻 想 着 那 遥 远 而 朦 胧 的 未 来, 到 那 时, 萨 沙 或 许 已 经 毕 业 了, 当 上 了 医 生 或 者 工 程 师, 他 还 会 有 自 己 的 大 房 子, 还 会 买 马 和 马 车, 还 要 结 婚 生 孩 子 她 一 边 打 盹, 一 边 想 着 这 一 切, 泪 水 不 由 自 主 地 从 她 那 紧 闭 着 的 双 眼 里 涌 了 出 来, 并 顺 着 脸 颊 往 下 流 那 只 卧 在 她 身 边 的 黑 猫, 喵 喵 地 叫 着 忽 然 传 来 一 阵 很 响 的 敲 门 声, 奥 莲 卡 被 惊 醒 了, 但 是 她 却 惧 怕 得 不 敢 大 声 喘 气, 心 也 怦 194

197 怦 直 跳 大 约 过 了 半 分 钟, 敲 门 声 又 传 来 了 也 许 是 从 哈 尔 科 夫 来 了 电 报, 她 心 里 想 道, 浑 身 开 始 打 起 了 哆 嗦, 可 能 是 萨 沙 的 母 亲 要 让 他 到 哈 尔 科 夫 去 哦, 我 的 上 帝 啊! 她 悲 观 绝 望 了, 她 的 头 胳 膊 腿 脚 都 变 得 冰 凉, 她 觉 得 整 个 世 界 上 的 人 再 也 没 有 比 她 更 不 幸 的 了 可 是, 又 过 了 一 分 钟 却 传 来 了 说 话 的 声 音, 原 来 是 兽 医 从 俱 乐 部 回 来 了 啊, 真 是 谢 天 谢 地 她 这 样 想 着 压 在 奥 莲 卡 心 头 的 一 块 重 石 终 于 落 了 下 来, 她 又 感 到 轻 松 了 她 躺 下 睡 觉 时 也 没 有 忘 记 萨 沙 萨 沙 在 隔 壁 房 间 里 睡 得 正 香 呢, 偶 尔 也 会 说 些 梦 话 : 我 揍 你 了! 滚 开! 不 要 打 架 啦! 195

198 26 六 号 病 房 一 医 院 里 有 一 座 附 属 于 它 的 厢 屋, 这 房 子 被 荨 麻 野 大 麻 和 刺 果 植 物 组 成 的 林 子 团 团 包 裹 住 了 房 子 的 顶 部 已 经 生 了 锈, 烟 囱 也 倒 塌 了 一 半, 门 廊 的 台 阶 已 经 腐 烂, 杂 草 丛 生, 墙 壁 上 只 留 下 斑 驳 的 痕 迹 厢 房 的 正 面 对 着 医 院, 后 面 则 是 一 片 田 野, 不 过 它 和 田 野 之 间 还 有 一 堵 插 着 钉 子 的 灰 色 的 医 院 围 墙 这 些 尖 头 向 上 的 钉 子 围 墙 和 这 间 厢 房, 都 具 有 一 种 凄 凉 和 罪 恶 的 模 样, 这 种 模 样 是 医 院 和 监 狱 之 类 的 建 筑 物 上 常 常 见 到 的 如 果 您 不 怕 被 荨 麻 刺 痛, 那 就 让 我 们 沿 着 通 向 屋 子 的 狭 窄 的 小 路 走 过 去, 看 看 屋 子 里 到 底 有 什 么 名 堂 吧 第 一 道 门 被 打 开 后, 我 们 就 进 入 了 穿 堂 间, 这 里 的 墙 脚 和 炉 旁 堆 放 着 大 堆 大 堆 的 医 院 垃 圾, 裤 子 床 垫 毫 无 用 处 的 破 鞋 子 蓝 条 子 的 衬 衫 被 撕 得 粉 碎 的 旧 睡 袍, 所 有 诸 如 此 类 的 破 烂 一 堆 堆 地 堆 着, 彼 此 挤 压, 彼 此 错 杂, 并 正 在 腐 烂, 发 出 难 闻 的 气 味 嘴 里 咬 着 烟 斗 的 看 门 人 尼 基 塔 常 常 躺 在 这 垃 圾 堆 上, 他 是 一 个 退 伍 的 士 兵, 衣 服 上 的 绦 带 已 退 了 色, 他 有 一 张 枯 瘦 却 严 厉 的 脸 和 一 副 倒 挂 的 眉 毛, 这 眉 毛 让 他 的 脸 部 表 情 看 起 来 像 一 只 草 原 上 的 牧 羊 犬, 他 还 有 一 个 常 年 都 红 彤 彤 的 鼻 子 看 门 人 的 个 子 不 高, 看 上 去 干 干 瘦 瘦 的, 青 筯 都 暴 露 了 出 来, 但 是 他 的 神 色 却 显 得 很 威 严 他 属 于 那 种 头 脑 简 单 忠 于 职 守 愚 顽 鲁 钝 办 事 牢 靠 的 人, 这 些 人 最 喜 爱 有 秩 序 的 世 界, 他 会 往 人 的 脸 部 胸 口 背 部 和 任 何 一 个 部 位 打, 相 信 如 果 不 这 样 做, 人 们 就 没 规 没 矩 了 接 着 您 会 走 进 一 个 巨 大 的 宽 敞 的 房 间, 如 果 不 把 穿 堂 间 算 在 内 的 话, 那 这 个 房 间 就 几 乎 占 据 了 整 座 房 子 这 里 的 墙 壁 涂 着 肮 脏 的 蓝 色 涂 料, 天 花 板 也 被 熏 得 乌 黑, 就 像 没 有 烟 囱 的 农 舍 那 样, 这 显 然 是 冬 天 生 炉 子 时 烟 熏 火 燎 的, 屋 里 也 充 满 了 煤 烟 味 从 里 往 外 钉 的 铁 栅 栏 让 窗 子 显 得 十 分 难 看 地 板 呈 灰 色, 刨 得 也 十 分 毛 糙 臭 虫 酸 白 菜 氨 气 的 臭 味 和 灯 芯 的 烟 焦 味 扑 鼻 而 来, 这 股 臭 味 让 您 觉 得 好 像 自 己 走 进 了 一 个 动 物 园 房 间 里 放 着 一 张 张 用 螺 丝 钉 固 定 在 地 板 上 的 床 铺 穿 着 医 院 蓝 色 的 睡 袍 人 坐 在 或 者 躺 在 这 样 的 床 铺 上, 而 且 都 戴 着 尖 顶 的 帽 子 这 些 人 都 是 疯 子 这 个 房 间 里 一 共 有 五 个 人, 其 中 的 一 人 是 贵 族 身 份, 其 余 的 则 都 是 平 民 百 姓 靠 近 门 口 的 那 个 高 高 瘦 瘦 的 小 市 民 长 着 亮 光 光 的 红 褐 色 的 唇 须, 还 有 一 双 泪 汪 汪 的 大 眼 睛, 他 手 托 着 196

199 头 坐 着, 眼 睛 老 是 盯 着 一 点 他 整 日 整 夜 地 摇 头 叹 气, 面 露 苦 笑, 闷 闷 不 乐, 他 也 很 少 加 入 别 人 的 闲 谈, 对 别 人 的 提 问 通 常 也 不 作 回 答 如 果 送 来 了 食 物, 他 就 机 械 地 吃 着 喝 着 从 他 那 消 瘦 的 模 样 痛 苦 的 阵 阵 咳 嗽 和 潮 红 的 双 颊 来 看, 他 是 染 上 了 肺 结 核 病 挨 着 他 的 是 一 个 活 泼 好 动 的 小 老 头, 他 蓄 着 一 撮 尖 尖 的 胡 子, 长 着 一 头 卷 曲 的 黑 发 白 天 时, 他 会 从 一 个 窗 口 走 向 另 一 个 窗 口, 就 这 样 一 直 来 回 地 在 病 房 里 踱 步, 或 者 就 像 土 耳 其 人 那 样 盘 起 双 腿 坐 在 床 上, 也 会 像 灰 雀 一 样 不 停 地 唱 歌 吹 口 哨 嘻 嘻 地 傻 笑 即 使 在 夜 间, 他 这 种 活 泼 的 性 格 和 童 稚 般 的 欢 乐 也 会 表 现 出 来 有 时 他 会 用 拳 头 捶 打 自 己 的 胸 口, 并 用 手 指 向 门 缝 里 抠, 他 就 是 犹 太 人 莫 伊 谢 伊 卡, 大 约 二 十 年 前, 一 把 大 火 烧 掉 了 他 的 帽 子 作 坊, 从 此 他 就 精 神 失 常 了 在 六 号 病 房 内 的 病 人 中, 只 允 许 他 一 个 人 走 出 这 间 屋 子, 甚 至 可 以 走 出 医 院 的 围 墙 到 外 面 去 他 享 有 这 种 特 权 是 由 来 已 久 的 了, 大 概 因 为 他 是 一 个 长 年 住 院 的 老 病 号, 也 是 一 个 安 分 无 害 的 果 子, 是 一 个 可 以 供 城 里 人 逗 乐 取 笑 的 人 物, 人 们 看 到 他 被 围 在 街 上 一 群 小 孩 和 狗 的 中 间, 早 已 习 以 为 常 了 莫 伊 谢 伊 卡 身 穿 睡 袍, 头 戴 可 笑 的 尖 顶 帽, 脚 上 穿 着 便 鞋, 有 时 也 会 光 着 脚 板, 甚 至 不 穿 裤 子 就 在 街 头 游 来 荡 去, 同 时 他 还 会 在 别 人 的 大 门 口 或 小 铺 子 旁 停 下 来, 乞 讨 一 点 小 钱 有 时 人 们 会 给 他 喝 克 瓦 斯, 有 的 人 会 给 他 吃 面 包, 还 有 人 会 给 他 几 个 小 钱, 所 以, 在 他 回 到 屋 子 里 时, 他 通 常 都 是 吃 得 饱 饱 的, 而 且 囊 中 富 裕 他 随 身 带 回 的 一 切 都 会 被 尼 基 塔 搜 走, 从 而 成 了 他 的 外 快 他 做 这 件 事 时 的 态 度 非 常 粗 暴, 还 装 出 十 分 生 气 的 样 子, 一 面 把 他 扯 过 来, 一 只 一 只 的 翻 着 他 的 口 袋, 他 装 作 呼 唤 上 帝 前 来 作 证, 说 自 己 以 后 无 论 何 时 也 不 会 放 这 个 犹 太 佬 出 门 了, 还 说 不 守 规 矩 就 是 世 上 最 坏 的 事 莫 伊 谢 伊 卡 喜 欢 帮 助 别 人, 他 会 给 病 友 们 端 水, 会 在 他 们 睡 着 时 帮 他 们 盖 上 被 子, 还 会 答 应 他 们 如 果 自 己 能 从 街 上 给 每 人 都 讨 来 一 戈 比 的 小 钱, 他 就 给 每 个 人 缝 一 顶 新 帽 子 甚 至 他 还 会 给 自 己 左 边 的 一 个 瘫 痪 病 人 用 汤 匙 喂 食 他 之 所 以 这 样 做, 并 非 出 于 同 情, 也 并 非 出 于 某 种 人 道 本 性, 而 是 出 于 对 自 己 右 边 邻 床 格 罗 莫 夫 的 模 仿 和 不 由 自 主 的 服 从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格 罗 莫 夫, 他 出 身 贵 族, 曾 经 当 过 片 警 和 省 城 的 秘 书, 是 一 个 大 约 三 十 三 岁 的 男 人, 他 患 的 是 受 迫 害 狂 有 时 他 就 会 把 身 子 蜷 缩 成 一 团 躺 在 床 上, 有 时 他 会 从 屋 子 的 一 头 走 到 另 一 头, 然 后 再 走 回 来, 仿 佛 是 在 活 动 身 子 骨 他 很 少 有 坐 着 的 时 候, 他 总 是 兴 奋 激 动 中 期 待 着 某 种 捉 摸 不 定, 模 糊 不 清 的 东 西 只 要 穿 堂 里 有 一 丁 点 的 窸 窣 声, 或 者 从 外 面 传 来 喊 叫 声, 他 就 会 抬 起 头, 竖 起 耳 朵 谛 听 : 会 不 会 是 冲 着 自 己 来 的? 该 不 是 来 找 自 197

200 己 的 吧? 这 时 的 他, 就 会 出 现 不 安 和 反 感 的 表 情 我 喜 欢 他 那 张 脸 色 苍 白 颧 骨 突 出 的 脸 庞, 他 的 脸 就 如 同 镜 子 一 样, 反 映 出 他 那 被 争 斗 和 持 久 的 惊 恐 所 折 磨 的 心 灵 他 的 面 相 是 奇 怪 而 病 态 的, 然 而 因 深 沉 和 内 心 的 痛 苦 而 落 到 脸 上 的 表 情, 却 是 知 书 达 理 和 通 情 达 理 的, 而 且 他 的 目 光 也 是 温 和 而 健 康 的 他 热 忱 殷 勤, 彬 彬 有 礼, 对 所 有 的 人 都 一 样 和 蔼 可 亲, 不 过 要 除 掉 尼 基 塔 如 果 有 人 掉 了 一 个 纽 扣 或 者 调 羹, 他 就 会 迅 速 地 从 床 上 一 跃 而 起, 然 后 把 它 捡 起 来 每 天 早 晨 他 都 要 和 病 友 们 道 早 安, 就 寝 时 照 样 会 祝 他 们 晚 安 除 了 经 常 处 于 紧 张 的 状 态 和 扮 鬼 脸 之 外, 他 的 精 神 失 常 还 表 现 在 以 下 方 面 : 一 到 晚 上 时, 他 就 会 把 自 己 紧 紧 地 裹 在 睡 袍 里, 浑 身 颤 抖 着, 牙 齿 发 出 格 格 的 响 声, 并 开 始 迅 速 地 从 房 间 的 一 头 跑 到 另 一 头, 或 者 在 病 床 间 来 回 走 动, 他 那 样 子 仿 佛 是 得 了 严 重 的 疟 疾 他 还 会 突 然 停 下 脚 步, 仔 细 地 瞧 着 病 友 们, 好 像 他 要 对 病 友 们 说 一 件 很 重 要 的 事 似 的, 但 是 看 他 那 样 子, 好 像 他 又 认 为 病 友 们 不 会 听 他 的 或 者 根 本 就 听 不 懂 似 的, 结 果 他 就 会 烦 躁 地 摇 着 脑 袋, 再 继 续 走 动 然 而, 过 不 了 多 久, 说 话 的 愿 望 又 压 倒 了 他 各 式 各 样 的 想 法, 这 时 他 又 会 率 性 热 烈 激 昂 地 说 起 来 他 说 的 话 言 辞 激 烈 语 无 伦 次, 好 像 是 在 说 梦 话, 断 断 续 续 地, 人 们 不 是 他 的 每 句 话 都 能 听 懂 的, 但 是 从 他 的 言 辞 和 声 音 里 还 是 可 以 听 出 某 种 异 常 美 好 的 东 西 的 他 那 些 精 神 失 常 的 话 语 是 难 以 通 过 纸 来 传 达 的 他 会 说 到 人 的 卑 劣 品 性, 压 制 真 理 的 暴 力, 还 有 将 来 会 在 世 界 上 出 现 的 美 好 生 活 一 说 到 窗 上 的 栅 栏, 就 会 使 他 想 到 施 行 暴 力 的 人 们 的 愚 钝 和 残 忍 二 大 约 二 十 年 前, 城 里 的 一 条 主 要 街 道 上 住 着 一 位 官 员, 他 叫 格 罗 莫 夫, 是 一 个 颇 有 声 望 家 境 殷 实 的 人 谢 尔 盖 和 伊 凡 是 他 的 两 个 儿 子 谢 尔 盖 在 念 大 学 四 年 级 时 得 了 急 性 肺 结 核, 以 至 于 一 命 呜 呼 谢 尔 盖 的 死 可 以 说 是 格 罗 莫 夫 的 家 庭 不 幸 的 开 端, 谢 尔 盖 下 葬 后 的 一 个 星 期, 格 罗 莫 夫 就 因 为 作 伪 和 盗 用 公 款 而 被 送 上 了 法 庭, 不 久 就 因 伤 寒 病 而 死 于 监 狱 的 医 院 里 他 家 的 房 屋 和 一 切 动 产 都 被 悉 数 拍 卖 了, 所 以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和 他 的 母 亲 就 一 贫 如 洗 了 格 罗 莫 夫 在 世 时,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在 彼 得 堡 上 大 学, 他 每 个 月 可 以 得 到 六 七 十 卢 布, 根 本 对 贫 困 两 个 字 毫 无 概 念, 如 今 的 他 不 得 不 去 适 应 面 前 发 生 的 急 剧 的 变 化 他 必 须 从 早 到 晚 都 去 为 菲 薄 的 报 酬 上 课, 还 要 去 抄 写, 但 是 结 果 却 仍 然 不 能 避 免 挨 饿, 因 为 他 所 有 的 劳 动 所 得 都 寄 给 母 亲 糊 口 了 198

201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难 以 忍 受 这 样 的 生 活, 他 垂 头 丧 气, 萎 靡 不 振, 最 后 不 得 不 抛 弃 了 学 业, 回 到 了 家 里 在 这 座 小 城 里, 他 托 人 情 谋 得 了 一 个 在 县 立 学 校 教 书 的 职 位, 但 是 他 和 同 事 们 相 处 得 并 不 好, 学 生 们 也 不 喜 欢 他, 因 此 不 久 他 就 丢 了 这 个 工 作 在 这 期 间, 他 的 母 亲 也 死 了 大 约 有 半 年 的 时 间 他 都 没 有 找 到 工 作, 只 能 靠 面 包 和 白 水 糊 口, 后 来 他 在 法 院 当 了 庭 警, 他 的 这 份 差 事 一 直 做 到 因 病 而 被 解 职 为 止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从 来 就 没 有 给 人 留 下 身 体 健 康 的 印 象, 甚 至 在 念 大 学 的 期 间 里 也 是 如 此 他 总 是 身 体 消 瘦 面 色 苍 白 吃 得 很 少 睡 眠 也 差, 还 易 受 风 寒 只 要 喝 上 一 杯 酒, 他 就 会 感 到 头 脑 发 晕, 癔 病 发 作 他 一 直 渴 望 和 人 们 走 得 近 些, 但 是 由 于 他 那 易 于 激 动 和 生 性 多 疑 的 性 格, 谁 也 跟 他 亲 近 不 起 来, 他 也 没 有 朋 友 他 总 是 对 城 里 的 市 民 不 屑 一 顾, 认 为 他 们 的 粗 鲁 无 知, 过 着 醉 生 梦 死 的 生 活, 这 让 他 感 到 厌 恶 和 反 感 他 说 话 时 用 的 是 男 高 音, 嗓 门 很 大 而 且 情 绪 热 烈, 必 定 会 显 出 怒 气 冲 冲 或 者 义 愤 填 膺 的 样 子, 但 他 永 远 都 是 真 诚 的 不 论 他 谈 起 什 么, 最 后 都 往 往 归 结 到 一 点 : 城 里 的 生 活 毫 无 趣 味, 人 们 也 没 有 高 尚 的 情 趣, 一 直 过 着 浑 浑 噩 噩 毫 无 意 义 的 生 活 社 会 又 通 过 暴 力 和 腐 化 使 这 种 生 活 呈 现 出 各 种 面 貌 ; 诚 实 的 人 食 不 果 腹, 卑 劣 的 人 锦 衣 玉 食 他 还 认 为 人 只 有 黑 白 两 色, 而 不 承 认 存 在 任 何 的 色 差, 而 人 类 在 他 那 里 也 只 有 诚 实 和 卑 劣 两 种, 是 没 居 中 者 的 在 谈 到 女 人 和 爱 情 时, 他 总 是 很 兴 奋, 很 热 烈, 但 自 己 却 一 次 也 没 堕 入 过 情 网 尽 管 他 有 点 神 经 质, 又 言 辞 激 烈, 人 们 倒 还 是 喜 欢 他 的, 背 地 里 总 是 亲 切 地 称 他 为 瓦 尼 亚 与 生 俱 来 他 就 是 热 心 殷 勤, 作 风 的 正 派, 彬 彬 有 礼 的 ; 另 一 方 面 他 也 受 过 良 好 教 育 博 览 过 群 书, 在 城 市 居 民 的 眼 里 他 还 无 事 不 晓, 把 他 看 作 是 一 个 类 似 活 词 典 的 人 物 他 读 得 书 很 多, 他 可 以 一 直 坐 在 俱 乐 部 里, 神 经 质 地 揪 着 胡 子, 不 断 地 翻 阅 着 期 刊 书 籍 从 他 的 面 部 表 情 上 可 以 看 出, 他 并 不 是 在 阅 读, 而 是 稍 微 有 点 懂 就 吞 食 了 下 去 阅 读 可 以 说 是 他 病 态 的 习 惯 之 一, 因 为 任 何 在 他 手 边 的 书 籍, 甚 至 是 隔 年 的 报 纸 和 历 本, 他 都 可 以 如 饥 似 渴 地 拿 来 就 读 三 一 个 深 秋 的 早 晨,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竖 起 大 衣 的 领 子, 沿 着 街 巷 踩 着 泥 泞 的 地 面 啪 哒 啪 哒 地 走 着, 他 这 是 正 在 按 一 份 法 院 的 执 行 书 去 一 个 市 民 家 收 钱 今 天 的 他 也 像 往 常 一 样, 每 逢 早 晨 他 的 心 情 就 会 闷 闷 不 乐 的 在 街 巷 的 一 角 他 遇 见 了 两 个 被 拘 捕 的 戴 着 手 铐 的 人, 这 两 个 人 被 四 个 带 枪 的 押 送 兵 押 解 着 以 前,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也 多 次 遇 见 被 拘 捕 的 人, 每 次 他 的 心 里 都 会 被 激 起 同 情, 同 时 还 有 一 点 不 自 在 的 感 觉, 可 是, 这 次 相 遇 却 让 他 产 生 了 一 种 独 199

202 特 的 奇 怪 的 印 象 不 知 为 什 么 他 突 然 觉 得 自 己 也 有 可 能 被 铐 起 来, 自 己 也 会 以 这 种 方 式 踩 着 泥 泞 的 道 路 被 送 进 监 狱 里 从 那 个 市 民 家 里 回 来 时, 他 在 邮 局 附 近 遇 见 了 一 个 熟 悉 的 警 监, 警 监 向 他 问 了 好, 还 和 他 一 起 在 街 上 走 了 几 步, 不 知 为 什 么 他 竟 觉 得 此 事 有 些 值 得 怀 疑 在 家 里 待 了 一 整 天, 他 的 脑 子 里 始 终 忘 不 了 那 四 个 带 枪 的 士 兵 和 两 个 被 拘 捕 者, 一 种 内 心 的 恐 惧 使 他 的 心 思 无 法 集 中, 也 无 法 进 行 阅 读 到 傍 晚 时 分, 他 没 有 点 灯, 夜 间 也 没 能 入 睡, 他 一 直 在 想 着 自 己 可 能 被 逮 捕, 被 戴 上 手 铐, 被 关 进 监 牢 他 清 楚 自 己 并 没 有 背 上 任 何 的 罪 名, 而 且 也 可 以 保 证 在 今 后 也 永 远 不 会 去 放 火, 去 偷 窃, 去 杀 人 然 而 身 不 由 己 的 犯 罪 有 时 也 是 非 常 容 易 的 事 再 说 了, 难 道 就 不 可 能 出 现 因 栽 赃 而 最 终 导 致 法 庭 错 判 的 事 吗? 千 百 年 来 民 间 教 诲 人 们 不 要 发 誓 说 自 己 永 远 不 会 讨 饭 和 坐 牢 的 经 验 还 少 吗? 这 不 是 没 有 可 能 的 事 而 在 如 今 的 司 法 程 序 中, 法 庭 错 判 也 是 非 常 有 可 能 的 与 他 人 的 苦 难 具 有 公 务 关 系 的 人 们, 像 警 察 医 生 法 官, 他 们 天 长 日 久 就 会 习 惯 成 自 然 了, 也 已 经 磨 炼 到 了 随 心 所 欲 的 地 步 了, 他 们 对 待 自 己 当 事 人 的 态 度, 除 了 应 付 就 不 能 有 其 他 的 了 从 这 一 方 面 来 说, 他 们 和 在 农 舍 后 面 的 荒 地 里 宰 羊 杀 牛 而 却 对 满 地 血 污 视 而 不 见 的 农 民 并 没 有 什 么 区 别 在 对 人 冷 漠 无 情 的 情 况 下, 如 果 想 让 一 个 无 罪 的 人 丧 失 全 部 财 产 权 并 被 判 处 苦 刑 的 话, 法 官 仅 仅 需 要 一 样 东 西, 那 就 是 时 间, 只 需 要 履 行 某 些 手 续 的 时 间, 法 官 将 会 执 行 这 些 手 续 而 被 付 给 报 酬, 然 后 就 万 事 大 吉 了 然 后 你 就 去 这 个 肮 脏 泥 泞 的 小 城, 到 远 离 铁 路 二 百 俄 里 以 外 的 地 方 去 寻 求 公 正 保 护 吧! 而 且 当 任 何 一 种 强 权 都 会 被 社 会 作 为 一 种 理 性 的 必 要 性 而 接 受, 在 这 时 去 思 考 公 正 两 个 字 就 显 得 可 笑 了 一 大 早,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刚 从 床 上 起 来 心 中 就 惊 恐 万 分, 直 冒 冷 汗, 他 好 像 完 全 确 信 自 己 随 时 都 会 被 捕 他 认 为 既 然 自 己 昨 天 那 么 久 都 没 有 摆 脱 那 些 沉 重 的 想 法, 那 就 说 明 其 中 应 该 有 点 真 实 的 成 分, 这 些 想 法 不 可 能 无 缘 无 故 地 钻 进 自 己 的 脑 子 的 一 个 警 察 从 窗 外 走 过, 于 是, 他 的 怀 疑 更 加 确 实 了 于 是, 对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来 说, 难 熬 的 日 子 来 临 了 凡 是 从 窗 外 走 过 和 走 进 院 子 的 人, 他 都 认 为 他 们 是 奸 细 和 密 探 中 午 时 分, 警 察 局 长 通 常 会 乘 坐 双 套 马 车 驶 过 大 街, 他 这 是 从 城 郊 的 庄 园 去 警 察 局, 但 是 每 一 次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都 觉 得 他 的 行 驶 速 度 太 快 了, 而 且 他 的 表 情 非 同 一 般, 好 像 是 急 着 赶 去 宣 布 城 里 出 现 了 一 个 非 常 重 要 的 罪 犯 每 次 响 起 门 铃 或 敲 门 声 时, 伊 凡 - 德 米 特 里 奇 都 会 吓 得 心 惊 肉 跳 如 果 遇 到 女 房 东 家 碰 巧 来 了 客 人 他 就 不 胜 苦 恼, 与 警 察 相 逢 时 他 也 会 面 露 笑 容, 口 打 呼 哨, 以 显 示 自 己 根 本 就 不 当 回 事 200

203 每 天 夜 间,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都 会 通 宵 不 能 入 眠, 好 像 在 等 待 着 有 人 来 抓 自 己, 但 是, 他 还 装 着 大 声 打 鼾, 就 像 睡 熟 了 似 的, 他 的 目 的 就 是 想 让 女 房 东 觉 得 自 己 睡 着 了 因 为 如 果 他 睡 不 着, 那 就 表 示 他 在 遭 受 着 良 心 的 谴 责 这 是 多 么 有 力 的 证 据! 事 实 和 合 理 的 逻 辑 都 在 表 明 他 所 有 的 恐 惧 都 是 无 稽 之 谈 和 病 态 的 心 理, 如 果 他 能 把 眼 光 放 远 一 点, 从 本 质 上 讲 被 捕 和 坐 牢 并 没 有 什 么 可 怕 的 只 要 自 己 于 心 无 愧 然 而 他 越 是 理 智 和 逻 辑 地 去 思 考, 他 内 心 的 恐 惧 就 越 强 烈 最 后,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就 陷 入 了 绝 望 和 忐 忑 之 中 他 避 免 与 人 接 触, 开 始 孤 立 自 己 以 前 他 就 反 感 公 事, 现 在 则 更 不 堪 忍 受 了 他 生 怕 有 人 设 法 陷 害 自 己, 有 人 会 在 不 知 不 觉 中 把 贿 赂 放 进 自 己 的 口 袋, 然 后 再 去 告 发 他 或 者 他 自 己 无 意 间 也 会 在 官 方 文 书 中 犯 下 与 作 伪 证 具 有 相 同 后 果 的 错 误, 或 者 把 别 人 的 钱 弄 丢 了 令 人 奇 怪 的 是, 他 的 思 想 在 其 他 的 时 间 里 就 从 来 没 有 像 现 在 这 样 灵 活 机 敏 过, 如 今 他 每 天 都 会 臆 造 出 成 千 上 万 个 形 形 色 色 的 理 由, 让 他 为 自 己 的 自 由 和 名 誉 严 重 担 忧 着 但 是, 现 在 他 对 外 部 世 界, 尤 其 是 对 书 籍 的 兴 趣 却 大 大 降 低 了, 他 的 记 忆 力 开 始 严 重 衰 退 在 春 天 积 雪 化 尽 的 时 候, 人 们 在 峡 谷 里 的 墓 地 边 发 现 了 两 具 半 腐 烂 的 尸 体 一 个 男 孩 和 一 个 老 太 婆, 这 两 具 尸 体 具 有 暴 力 致 死 的 特 征 关 于 这 两 具 尸 体 和 尚 未 查 明 的 凶 手 的 事 情 在 城 里 传 得 沸 沸 扬 扬 为 了 让 人 们 认 为 这 两 个 人 不 是 自 己 杀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便 在 城 里 的 大 街 上 走 来 走 去, 脸 上 面 带 着 笑 容, 但 是 每 当 遇 见 熟 人 时, 他 的 脸 色 却 白 一 阵 红 一 阵, 并 且 开 始 说 服 对 方 赞 同 自 己 关 于 罪 行 的 卑 劣 莫 过 于 杀 害 弱 者 和 无 力 自 卫 的 人 的 观 点 然 而, 不 久 他 就 腻 烦 了 这 种 生 活, 经 过 一 番 深 入 地 思 考, 他 认 为 处 在 自 己 的 地 位 最 好 的 办 法 就 是 躲 进 女 房 东 的 地 窖 里 于 是, 他 就 在 地 窖 坐 了 一 个 白 天, 然 后 又 坐 了 一 夜 和 一 个 白 天, 他 打 着 冷 战, 直 到 天 黑 时 他 才 像 贼 一 样 偷 偷 地 溜 回 了 自 己 的 房 里 他 站 在 房 间 的 中 央, 纹 丝 不 动, 侧 耳 谛 听, 一 直 到 天 明 一 大 早, 太 阳 还 没 有 升 起, 女 房 东 的 家 里 来 了 几 个 修 炉 工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明 明 知 道 他 们 是 来 重 砌 厨 房 里 的 炉 灶 的, 但 是 内 心 的 恐 惧 却 向 他 暗 示 这 些 人 是 化 装 成 修 炉 工 的 警 察 他 悄 悄 地 溜 出 了 屋 子, 心 里 充 满 了 恐 惧, 所 以 既 没 有 戴 帽 子 也 没 穿 外 衣 就 跑 到 大 街 上 去 了 狗 在 他 的 身 后 吠 叫 着 追 他, 空 气 也 在 耳 边 呼 呼 直 叫, 这 时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觉 得 全 世 界 的 暴 力 都 汇 集 到 了 自 己 的 背 后, 都 正 在 追 赶 自 己 人 们 把 他 拦 住 了, 并 把 他 送 回 了 家, 女 房 东 去 替 他 请 了 医 生 医 生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 关 于 他 以 后 我 们 还 会 说 到 ) 吩 咐 给 他 的 头 部 冷 敷, 并 桂 樱 叶 滴 剂, 他 告 诉 女 房 东 说 自 己 不 会 再 201

204 来 了, 因 为 自 己 不 该 去 打 扰 一 个 发 疯 的 人, 说 完 他 就 忧 郁 地 摇 摇 头 走 了 他 的 家 中 既 没 有 赖 以 生 活 的 条 件, 又 无 法 进 行 治 疗,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就 被 送 进 了 医 院, 被 安 置 在 花 柳 病 房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整 夜 整 夜 的 不 睡 觉, 还 常 常 使 性 子, 搅 得 病 人 们 都 不 得 安 宁 后 来, 按 照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吩 咐, 他 就 被 转 到 了 六 号 病 房 一 年 后, 城 里 的 人 已 没 有 谁 记 得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了, 他 的 那 些 书 被 女 房 东 堆 在 了 遮 阳 篷 下 的 雪 橇 上, 早 已 让 小 孩 子 们 给 拖 散 了 四 犹 太 人 莫 伊 谢 伊 卡 是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左 边 的 邻 床, 而 他 右 边 的 邻 床 则 是 鼓 着 一 身 肥 肉 身 子 几 乎 呈 圆 形 的 一 个 农 民, 他 的 面 部 表 情 十 分 迟 钝, 简 直 与 痴 呆 没 有 什 么 区 别 他 是 一 头 贪 食 不 会 动 弹 肮 脏 不 堪 的 动 物, 早 已 丧 失 了 思 维 和 感 知 的 能 力, 他 的 身 上 散 发 出 令 人 透 不 过 气 来 的 刺 鼻 的 臭 气 帮 他 收 拾 的 尼 基 塔 使 尽 全 力 狠 狠 地 揍 他, 也 不 知 心 疼 自 己 的 拳 头 让 人 感 到 可 怕 的 并 不 是 他 挨 打 这 件 事, 而 是 这 头 迟 钝 的 动 物 面 对 挨 打 却 既 不 吭 声 也 不 动 弹, 就 是 连 眼 神 也 毫 无 变 化, 只 是 像 一 只 沉 重 的 木 桶 那 样 微 微 地 晃 动 着 住 在 六 号 病 房 内 的 第 五 个 人, 也 就 是 最 后 一 名 病 人, 是 一 个 小 市 民, 他 曾 是 邮 局 的 邮 件 分 拣 员, 是 一 个 矮 小 瘦 弱 有 着 淡 黄 色 头 发 的 男 子, 他 长 着 一 张 善 良 却 有 些 调 皮 的 脸 从 他 那 双 明 朗 愉 快 的 眼 睛 和 聪 明 而 安 详 的 神 色 可 以 断 定 : 一 个 非 常 重 要 而 愉 快 的 秘 密 正 隐 藏 在 他 的 心 底 他 的 枕 下 和 褥 子 下 面 藏 着 某 种 不 可 示 人 的 东 西, 但 他 并 不 是 怕 被 夺 走 或 者 偷 走, 而 是 由 于 不 好 意 思 有 时 他 会 走 到 窗 前, 转 过 身 背 对 着 病 友, 然 后 在 自 己 的 胸 前 戴 着 什 么, 低 下 头 去 看 着 如 果 此 时 有 人 走 到 他 的 跟 前, 他 就 会 显 得 忸 怩 不 安, 赶 快 把 那 个 东 西 从 胸 前 摘 下 来 不 过 要 想 猜 出 他 的 秘 密 也 并 不 难 因 为 他 常 对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说 : 祝 贺 我 吧, 我 已 经 被 提 名 呈 请 授 予 二 级 圣 斯 坦 尼 斯 拉 夫 带 星 勋 章 二 级 带 星 勋 章 是 只 授 予 外 国 人 的, 但 是 不 知 为 什 么 他 们 会 愿 意 为 我 破 例 说 这 话 时, 他 笑 吟 吟 的, 还 一 面 不 解 地 耸 耸 肩 膀 我 对 此 可 是 一 窍 不 通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闷 闷 不 乐 地 说 可 是 您 知 道 我 最 终 会 得 到 什 么 吗? 前 信 件 分 拣 员 狡 黠 地 眯 起 眼 睛 说 道, 我 一 定 会 得 到 瑞 典 北 极 星 勋 章 的 为 了 得 到 这 枚 勋 章, 我 是 要 忙 活 一 阵 子 的 白 色 的 十 字 章, 黑 色 的 带 子, 太 漂 亮 了 大 概 没 有 什 么 地 方 的 生 活 能 比 这 座 厢 屋 里 更 单 调 了 早 晨, 除 了 瘫 痪 在 床 的 那 位 胖 农 民, 所 有 的 病 人 都 从 穿 堂 间 的 一 只 双 耳 大 木 桶 里 舀 水 洗 脸, 然 后 用 睡 袍 的 里 襟 擦 干, 之 后 就 喝 锡 202

205 制 把 缸 里 的 尼 基 塔 从 医 院 大 楼 取 来 的 茶, 按 规 定 每 人 只 能 喝 一 把 缸 茶 中 午 他 们 吃 酸 菜 做 的 汤 和 粥, 晚 上 的 饭 菜 就 是 中 午 剩 下 的 粥 这 些 事 之 间 的 空 隙 里, 他 们 就 只 能 躺 在 床 上 睡 觉 或 者 从 房 间 的 一 头 走 到 另 一 头 天 天 都 是 如 此, 就 连 前 信 件 分 拣 员 说 的 也 老 是 关 于 勋 章 的 那 几 句 话 六 号 病 房 里 很 难 见 到 新 来 的 人, 从 很 久 以 前 医 生 就 不 再 接 收 精 神 病 患 者 了, 而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喜 欢 访 问 疯 人 院 的 人 也 并 不 多 剃 头 匠 谢 苗 拉 扎 里 奇 每 两 个 月 就 来 一 趟 厢 屋, 至 于 他 如 何 给 疯 子 剃 头, 尼 基 塔 又 是 如 何 帮 助 他 做 这 件 事 的, 以 及 每 当 酒 醉 糊 涂 笑 容 满 面 的 剃 头 匠 出 现 时, 病 人 又 是 如 何 的 惶 惑 不 安, 我 们 就 不 谈 了 除 了 剃 头 匠, 谁 也 不 愿 意 往 厢 屋 里 瞅 上 一 眼 病 人 们 命 中 注 定 只 是 日 复 一 日 地 和 尼 基 塔 一 人 照 面 但 是, 一 则 相 当 奇 怪 的 流 言 却 早 就 传 遍 了 医 院 的 大 楼 有 人 说, 似 乎 医 生 准 备 开 始 光 顾 六 号 病 房 了 五 真 是 一 个 奇 怪 的 流 言! 从 某 种 方 面 来 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拉 京 医 生 确 实 是 一 个 出 色 的 人 据 说 他 在 年 轻 时 代 的 早 期 就 非 常 虔 诚 地 相 信 上 帝, 时 刻 准 备 着 担 任 神 职, 六 三 年 他 中 学 毕 业 后 就 打 算 进 入 神 学 院 但 是, 他 的 父 亲, 一 个 医 学 博 士 和 外 科 医 师, 狠 狠 地 将 儿 子 嘲 笑 了 一 番, 并 扬 言 说 如 果 他 去 当 了 神 父, 自 己 就 不 认 他 这 个 儿 子 这 件 事 似 乎 有 几 分 可 信, 我 却 不 知 道 实 情 然 而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本 人 却 不 止 一 次 说 过 觉 得 自 己 根 本 不 是 搞 医 学 的 料, 或 者 说 不 是 搞 专 门 学 科 的 料 可 是 不 管 怎 么 说, 医 学 系 毕 业 后 的 他 并 没 有 出 家 为 僧 他 根 本 就 没 有 表 现 出 对 神 的 笃 信, 不 管 是 从 医 之 初 而 是 现 在, 他 都 不 大 像 个 神 职 人 员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拉 京 的 外 形 敦 实 粗 犷, 很 像 一 个 农 民 他 的 脸 和 胡 子, 还 有 一 头 扁 平 的 头 发 和 结 实 笨 拙 的 身 材, 让 他 更 像 一 个 在 大 路 旁 小 饭 馆 里 饮 食 过 度 放 荡 不 羁 刚 愎 自 用 的 老 板 他 眼 睛 小 小 的, 鼻 子 红 红 的, 脸 上 布 满 了 青 筋, 显 得 很 严 厉 和 他 宽 阔 的 肩 膀 和 高 大 的 身 材 相 配 的 是 一 双 大 手 和 大 脚, 只 要 他 一 拳 下 去, 保 管 叫 人 一 命 呜 呼 但 是 他 的 脚 步 却 十 分 轻 巧, 走 起 来 轻 手 轻 脚, 小 心 翼 翼 的 如 果 他 与 人 在 狭 小 的 走 廊 里 相 遇, 他 也 总 是 先 停 下 来 给 人 让 路, 而 且 还 会 轻 细 柔 和 地 尖 声 尖 气 地 说 : 对 不 起! 他 的 脖 子 上 有 一 个 不 大 的 瘤 子, 因 此 他 是 穿 不 了 领 子 浆 硬 的 衣 服 的, 只 是 穿 一 些 柔 软 的 亚 麻 布 或 印 花 布 衬 衫 总 之, 他 根 本 就 不 按 医 生 的 样 子 穿 着, 同 一 套 衣 服 他 也 会 穿 上 十 年 左 右, 他 的 新 衣 服 一 般 都 是 在 犹 太 人 开 的 铺 子 里 买 的, 但 是 这 些 新 衣 穿 在 他 的 身 上 总 是 显 得 那 样 陈 旧 皱 皱 巴 巴, 仿 佛 203

206 是 旧 衣 服 似 的 他 会 穿 着 同 一 件 外 衣 既 去 接 诊 病 人, 又 去 用 餐, 还 外 出 作 客 然 而, 他 这 么 做 并 非 由 于 吝 啬, 而 是 由 于 他 根 本 就 没 有 把 自 己 的 仪 表 放 在 心 上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来 城 里 上 班 时, 慈 善 机 构 的 状 况 还 是 十 分 糟 糕 的, 病 房 走 廊 和 院 子 里 都 臭 得 让 人 透 不 过 气 来 医 院 的 助 理 护 士 勤 杂 男 工, 还 有 他 们 的 孩 子 都 会 跟 病 人 睡 在 同 一 个 病 房 里 他 们 抱 怨 到 处 都 是 蟑 螂 臭 虫 和 老 鼠, 所 以 没 有 地 方 住 在 外 科 的 丹 毒 尚 未 被 消 灭 干 净 整 个 医 院 只 有 两 把 手 术 刀, 却 连 一 个 体 温 表 也 没 有, 马 铃 薯 存 放 在 浴 室 里 女 看 门 人 总 务 主 任 和 医 士 都 会 勒 索 病 人, 大 家 都 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前 任 老 医 生 似 乎 在 暗 中 出 售 医 院 的 酒 精, 而 且 将 助 理 护 士 和 女 病 人 变 成 了 自 己 的 一 群 妻 妾 城 里 的 人 们 对 这 种 混 乱 情 况 是 十 分 清 楚 的, 甚 至 他 们 估 计 的 情 况 比 这 还 要 严 重, 然 而 大 家 却 都 泰 然 处 之 一 些 人 还 为 此 开 脱, 说 医 院 里 住 的 只 是 一 些 小 市 民 和 庄 稼 汉, 他 们 没 有 不 满 意 的 理 由 的, 因 为 他 们 家 里 的 条 件 要 比 医 院 的 差 得 多 还 有 一 些 人 则 辩 解 说 : 如 果 没 有 地 方 自 治 局 的 资 助, 仅 仅 靠 一 座 城 市, 是 无 力 维 持 一 家 良 好 的 医 院 的 托 上 帝 的 福, 虽 然 不 好, 但 毕 竟 是 有 一 家 了 刚 成 立 的 地 方 自 治 局 则 既 不 在 城 里 开 另 一 家 诊 所, 也 不 在 附 近 开 办 任 何 的 诊 所, 他 们 的 理 由 是 城 里 已 经 有 一 座 医 院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巡 视 了 医 院 之 后, 他 得 出 结 论 说 这 是 一 个 不 道 德, 并 且 高 度 损 害 住 院 者 健 康 的 机 构 他 认 为 最 明 智 的 做 法 就 是 放 病 人 出 院, 关 闭 医 院 不 过 经 过 他 的 再 三 考 虑, 他 认 为 要 做 到 这 一 点 仅 仅 自 己 一 个 人 的 意 愿 是 办 不 到 的 如 果 想 从 一 个 地 方 驱 除 人 在 肉 体 和 精 神 的 污 秽, 那 它 就 会 转 移 到 另 一 个 地 方, 所 以, 只 能 等 它 自 行 风 化 了 并 且, 既 然 人 们 开 办 了 医 院, 又 能 容 忍 它 的 存 在, 那 就 表 示 人 们 是 需 要 它 的, 成 见 和 所 有 生 活 中 的 污 秽 与 丑 恶 现 象 大 家 都 是 需 要 的, 因 为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它 们 将 会 转 化 为 其 他 某 种 有 用 的 东 西, 就 像 粪 便 可 以 化 为 黑 土 一 样 在 自 己 的 最 初 阶 段 就 没 有 污 秽 的 好 东 西, 在 世 界 上 是 不 存 在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上 任 以 后, 对 于 医 院 存 在 的 混 乱 现 象 他 表 面 上 相 当 漠 然 他 只 是 要 求 勤 杂 男 工 和 助 理 护 士 不 要 在 病 房 里 过 夜, 他 还 添 置 了 两 口 存 放 器 械 的 柜 子 女 看 门 人 总 务 主 任 医 士 和 外 科 的 丹 毒 则 依 然 如 故 虽 然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非 常 喜 欢 智 慧 和 诚 实, 但 是 如 果 要 让 他 在 自 己 的 身 边 建 立 起 智 慧 和 诚 实 的 生 活, 那 他 还 是 缺 乏 坚 定 的 性 格 和 信 心 的 好 像 他 曾 经 许 诺 过 永 远 不 会 提 高 嗓 门 说 话 和 使 用 命 令 口 气 似 的, 要 想 让 他 说 给 我 或 拿 来 是 相 当 困 难 的 当 他 想 吃 饭 的 时 候, 他 就 会 犹 豫 地 咳 嗽 几 声, 然 后 才 对 厨 娘 说 : 如 果 我 能 吃 午 饭 或 者 我 如 果 能 喝 点 茶 要 是 让 他 禁 止 总 务 主 任 偷 东 西, 或 者 赶 走 他, 或 者 完 全 废 除 他 这 个 毫 无 必 要 尸 位 素 餐 的 职 204

207 务, 这 会 让 他 感 到 无 能 为 力 的 当 别 人 有 意 欺 骗 或 者 讨 好 他, 或 者 将 一 份 明 显 有 诈 的 账 单 拿 到 他 的 跟 前 让 他 签 字 时, 他 便 会 面 红 耳 赤, 好 像 他 自 己 做 了 错 事 一 样, 但 是 账 单 他 还 是 会 照 签 不 误 的 当 病 人 向 他 诉 苦 说 吃 不 饱 或 助 理 护 士 对 他 们 粗 暴 时, 他 就 显 得 局 促 不 安, 十 分 歉 疚 地 喃 喃 说 : 好, 好, 我 停 一 会 就 去 了 解 一 下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也 许 这 里 面 存 在 误 会 开 始 时,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工 作 地 十 分 勤 勉 他 从 清 早 到 午 间 都 在 接 诊 病 人, 还 要 做 手 术 甚 至 接 生 女 士 们 都 说 他 细 心, 能 够 准 确 地 诊 断 出 病 症, 尤 其 是 儿 科 和 妇 科 疾 病 但 是, 由 于 单 调 和 明 显 的 徒 劳 无 功, 他 渐 渐 地 就 感 到 乏 味 了 如 果 今 天 接 诊 三 十 个 病 人, 那 明 天 就 会 涌 来 三 十 五 个, 后 天 就 会 是 四 十 个, 日 复 一 日, 年 复 一 年, 可 是 城 里 的 死 亡 率 却 并 未 减 少, 病 人 也 从 没 有 停 止 过 就 诊 一 上 午 给 就 诊 的 四 十 个 病 人 认 真 看 病 在 体 力 上 是 不 可 能 的, 这 也 就 会 不 由 自 主 地 产 生 了 谎 言 也 不 可 能 把 重 病 号 安 置 到 病 房 里 并 按 科 学 的 规 定 对 他 们 加 以 照 料, 因 为 规 定 虽 有, 科 学 却 无 如 果 抛 开 这 些 空 头 议 论 的 话, 而 像 其 他 的 医 生 那 样 死 死 遵 照 规 定 办 事 的 话, 那 么 首 先 要 做 的 就 是 清 洁 和 通 风, 而 不 是 满 地 污 秽, 应 该 是 健 康 的 食 物, 而 不 是 用 发 臭 的 酸 菜 做 的 汤, 应 该 是 良 好 的 助 手, 而 不 是 去 做 小 偷 而 且, 为 什 么 要 妨 碍 人 们 的 死 亡 呢? 如 果 死 亡 是 每 个 人 正 常 且 合 法 的 结 局? 如 果 一 个 商 人 或 者 官 吏 能 够 多 活 五 年 十 年, 那 结 果 又 会 如 何 呢? 如 果 从 蓟 物 能 够 减 轻 病 痛 这 一 点 上 可 以 看 到 医 学 的 目 的, 那 就 不 由 得 要 引 出 一 个 问 题 : 为 什 么 要 减 轻 人 们 的 病 痛? 第 一, 据 说 病 痛 能 把 人 引 向 完 善 ; 第 二, 如 果 人 类 真 的 学 会 了 用 丸 药 和 药 水 减 轻 自 己 的 病 痛, 那 人 们 便 会 彻 底 抛 弃 宗 教 和 哲 学 而 迄 今 为 止, 人 类 在 这 两 者 中 不 仅 寻 求 着 借 以 躲 避 不 幸 的 庇 护, 甚 至 还 寻 求 着 幸 福 普 希 金 临 死 前 就 经 受 了 可 怕 的 折 磨, 苦 命 人 海 涅 也 曾 瘫 痪 在 床 数 年 ; 为 什 么 随 哪 一 个 马 特 连 娜 萨 维 什 尼 娅 或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就 该 不 生 病 呢? 而 且 人 们 的 生 活 真 是 空 虚 无 聊, 如 果 再 没 有 病 痛 的 话, 人 们 就 会 变 得 空 无 一 物, 几 乎 与 阿 米 巴 虫 的 生 活 一 样 了 这 样 的 想 法 让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心 情 沮 丧, 无 心 工 作, 因 此 他 也 不 再 每 天 都 去 医 院 了 六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日 子 是 这 样 打 发 的 : 他 一 般 情 况 下 会 在 早 晨 八 点 起 床 穿 衣 和 喝 茶, 然 后 就 坐 进 自 己 的 书 房 里 阅 读 或 到 医 院 去 在 医 院 狭 窄 幽 暗 的 走 廊 上, 看 病 的 门 诊 病 人 坐 着 等 待, 勤 杂 男 工 和 助 理 护 士 快 步 奔 走 着 经 过 他 们 的 身 旁, 也 有 一 些 形 容 消 瘦 穿 着 睡 袍 的 病 人 走 过, 还 有 一 些 死 者 和 盛 污 物 的 器 皿 被 抬 过, 穿 堂 风 长 驱 直 入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非 常 清 楚, 对 于 结 核 病 患 者 疟 疾 患 者 和 所 有 敏 感 气 质 的 病 人, 这 样 的 环 境 是 会 让 他 们 十 分 难 受 的, 可 是 这 又 有 什 么 办 法 呢? 205

208 他 在 门 诊 间 里 遇 见 自 己 的 是 医 士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这 个 人 小 小 的 个 子 胖 胖 的 脸 部, 洗 得 干 干 净 却 有 点 肿, 他 从 容 不 迫 举 止 温 和, 穿 着 一 件 宽 大 的 西 服, 倒 像 是 一 个 议 员 他 在 城 里 私 自 接 诊 了 大 量 的 病 人, 戴 着 白 领 结, 自 以 为 十 分 精 通 业 务 门 诊 间 的 一 角 的 神 龛 里, 一 尊 大 圣 像 竖 立 在 里 面, 还 吊 着 一 盏 沉 甸 甸 的 长 明 灯, 旁 边 则 是 一 个 罩 着 白 色 套 子 的 大 烛 台 ; 墙 上 挂 着 高 级 僧 侣 们 的 肖 像 几 个 用 干 矢 车 菊 编 的 花 环 和 一 幅 斯 维 亚 托 戈 尔 斯 克 修 道 院 的 风 景 画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喜 欢 壮 观 的 场 面, 信 仰 宗 教, 圣 像 是 由 他 花 钱 放 置 的 每 逢 星 期 日, 就 会 有 一 位 病 人 按 照 他 的 吩 咐 去 诵 读 赞 美 上 帝 的 颂 歌, 诵 读 完 毕 之 后,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就 会 手 提 香 炉 巡 视 每 一 个 病 房, 他 不 停 地 摇 动 香 炉, 好 让 香 气 散 发 出 来 病 人 很 多, 而 时 间 却 很 少, 所 以 医 生 们 只 能 简 单 地 询 问 一 下, 开 点 氨 搽 剂 或 蓖 麻 油 之 类 的 药 就 草 草 了 事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用 拳 头 托 着 腮 帮 坐 在 那 里 机 械 地 发 问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也 搓 着 双 手 坐 着, 有 时 会 插 上 几 句 话 : 我 们 生 病 受 穷 都 是 因 为 没 有 好 好 地 向 仁 慈 的 上 帝 祈 祷 真 的! 在 门 诊 时,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是 不 做 任 何 手 术 的, 这 项 工 作 他 早 已 荒 废 了 而 且, 现 在 他 一 见 到 血 就 会 心 神 不 宁 当 他 不 得 不 让 婴 孩 张 开 口, 以 便 察 看 他 们 的 咽 喉 时, 婴 孩 的 哭 叫 声 就 会 让 他 头 晕 眼 花, 甚 至 会 流 出 眼 泪 来, 每 当 这 时, 他 就 会 匆 匆 开 了 药, 挥 挥 手 让 女 人 赶 快 把 婴 孩 抱 走 每 当 给 病 人 看 病 时, 病 人 的 糊 里 糊 涂, 外 表 华 丽 又 近 在 身 旁 的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还 有 那 些 一 成 不 变 地 提 了 二 十 多 年 的 问 题, 都 让 他 感 到 厌 烦 了 每 次 看 过 五 六 个 病 人 之 后 他 就 走 了, 剩 下 的 病 人 就 交 给 了 医 士 来 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早 就 不 开 私 人 诊 所 了, 因 此 他 也 高 兴 没 有 人 来 打 搅 他, 他 每 次 回 家 时 都 有 这 样 的 念 头 回 到 家 后, 他 立 刻 就 会 坐 到 书 房 里 的 桌 子 前 开 始 阅 读 他 阅 读 的 东 西 很 多, 最 喜 欢 看 的 是 历 史 和 哲 学 方 面 的 著 作, 而 且 总 是 看 得 津 津 有 味 他 把 几 乎 一 半 的 薪 水 都 花 在 了 购 书 上, 家 里 的 六 个 房 间 中 就 有 三 个 堆 满 了 书 和 旧 期 刊 在 医 学 方 面, 他 只 订 一 本 医 生 杂 志, 每 当 这 本 杂 志 送 来 时, 他 总 是 从 最 后 一 页 读 起 他 每 次 阅 读 时 都 会 不 间 断 地 持 续 几 个 小 时, 也 不 会 觉 得 疲 劳 他 的 阅 读 是 与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当 初 的 阅 读 不 同 的, 他 的 阅 读 速 度 不 快, 也 没 有 激 动 和 不 安, 而 是 慢 慢 地 细 细 地 去 体 味, 还 常 常 在 自 己 喜 欢 或 尚 未 读 懂 的 地 方 做 些 标 记 一 个 装 着 伏 特 加 的 长 颈 酒 瓶 总 是 放 在 书 旁, 另 外 还 有 一 些 腌 黄 瓜 或 者 渍 苹 果, 也 不 装 在 盘 子 里, 而 是 直 接 放 在 呢 桌 布 上 每 过 半 个 小 时, 他 的 眼 睛 也 不 离 书 本, 就 给 自 己 斟 上 一 杯 酒 喝 干 了, 然 后 也 不 用 眼 睛 看, 摸 过 来 一 根 黄 瓜 来 就 咬 206

209 三 点 钟 时, 他 会 小 心 地 走 到 厨 房 的 门 口, 咳 几 下 说 : 达 里 尤 什 卡, 如 果 我 现 在 能 吃 午 饭 吃 过 相 当 糟 糕 而 且 不 干 净 的 午 饭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通 常 会 把 双 手 交 叉 在 胸 前, 然 后 在 自 己 的 房 间 里 踱 来 踱 去, 不 停 地 思 索 着 钟 敲 了 四 下, 然 后 是 五 下, 可 是 他 却 还 在 踱 步, 在 思 考 有 时 厨 房 的 门 咯 吱 一 响, 达 里 尤 什 卡 红 彤 彤 睡 眼 惺 忪 的 脸 从 里 面 探 了 出 来, 她 关 切 地 问 :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您 是 不 是 该 喝 啤 酒 了? 不, 还 没 到 时 间 他 答 道, 等 一 会 儿 再 等 会 儿 傍 晚 时,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一 般 都 会 来 访, 对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来 说, 他 是 城 中 唯 一 与 之 交 往 而 不 会 觉 得 难 受 的 人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曾 经 是 一 个 十 分 富 裕 的 地 主, 还 在 骑 兵 部 队 服 过 役, 但 是, 现 在 他 已 经 破 了 产, 临 近 老 年 时 他 才 进 了 邮 政 部 门 他 长 着 一 副 茂 密 而 秀 美 的 灰 白 色 连 鬓 胡, 嗓 音 洪 亮 悦 耳, 举 止 风 度 富 有 教 养, 从 外 表 上 看 他 是 一 位 朝 气 蓬 勃 而 健 康 的 人 虽 然 他 心 地 善 良, 多 愁 善 感, 但 是 性 情 却 很 急 躁 如 果 邮 局 里 的 顾 客 提 出 一 些 不 同 的 意 见, 或 者 因 为 不 愿 意 配 合 而 争 辩 起 来,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就 会 气 得 浑 身 颤 抖, 涨 红 面 孔, 并 用 雷 鸣 般 的 声 音 喊 道 : 给 我 住 口! 因 此, 邮 政 支 局 也 早 就 有 了 令 人 害 怕 的 机 关 这 样 的 名 声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喜 欢 并 敬 重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因 为 他 有 学 问, 有 高 尚 的 心 灵 但 是 如 果 是 对 其 他 的 居 民, 他 就 会 居 高 临 下, 就 如 对 待 自 己 的 下 属 一 般 我 来 啦! 他 走 进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家 门 时 说 道, 您 好 啊, 亲 爱 的! 我 的 到 来 该 不 会 让 您 觉 得 讨 厌 了 吧, 啊? 怎 么 会 呢, 恰 恰 相 反, 我 非 常 高 兴, 医 生 回 答 他 说 见 到 您 我 总 是 很 高 兴 的 两 个 朋 友 坐 在 书 房 里 的 沙 发 上, 默 默 地 抽 了 一 阵 子 的 烟 达 里 尤 什 卡, 最 好 能 让 我 们 喝 点 啤 酒!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第 一 瓶 啤 酒 不 声 不 响 地 就 喝 完 了, 医 生 若 有 所 思,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表 现 出 快 乐 而 兴 奋 的 神 色, 好 像 有 非 常 有 趣 的 事 情 要 说 似 的 可 是 最 后 总 是 医 生 先 打 开 话 匣 子 真 是 遗 憾, 他 摇 了 摇 头, 也 没 有 正 视 自 己 谈 话 的 对 手 ( 他 是 从 来 不 正 面 看 人 的 ), 慢 条 斯 理 地 说, 我 真 是 感 到 深 深 的 遗 憾, 尊 敬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在 我 们 的 城 里 居 然 竟 没 有 可 以 进 行 聪 明 而 有 趣 味 的 谈 话 的 人, 而 且 他 们 竟 然 也 不 喜 欢 这 样 的 交 谈 方 式 这 真 让 我 大 伤 脑 筋, 就 连 知 识 分 子 都 不 能 免 俗 而 超 然 卓 立 我 告 诉 您, 他 们 的 发 展 水 平 比 下 层 人 也 高 不 了 多 少 完 全 正 确, 我 完 全 同 意 207

210 您 是 知 道 的, 医 生 轻 轻 地 慢 条 斯 理 地 接 着 说, 这 个 世 界 上 的 一 切 都 微 不 足 道, 都 没 有 趣 味, 但 是 要 除 了 人 的 智 慧 在 高 级 精 神 活 动 中 的 表 现 智 慧 是 动 物 和 人 之 间 的 一 条 鲜 明 的 分 界 线, 暗 示 着 人 类 的 神 性, 而 且 在 某 种 程 度 甚 至 替 代 着 他 并 不 存 在 的 不 朽 性 我 可 以 说 智 慧 是 快 乐 的 唯 一 可 能 的 源 泉 如 果 智 慧 在 我 们 自 己 的 身 边 是 看 不 见 也 听 不 到 的, 那 就 意 味 着 我 们 已 经 丧 失 了 快 乐 不 错, 虽 然 我 们 有 书 籍, 但 这 却 完 全 不 是 生 动 的 交 谈 和 交 往 如 果 您 能 允 许 我 作 一 个 并 不 完 全 恰 当 的 比 喻, 那 么 我 认 为 书 籍 就 是 乐 谱, 而 交 谈 则 是 演 唱 完 全 正 确 又 是 一 阵 的 沉 默, 这 时 达 里 尤 什 卡 带 着 迟 钝 哀 伤 的 表 情 从 厨 房 里 走 了 出 来, 他 用 握 着 的 拳 头 支 着 腮 帮, 在 门 口 停 住 了 脚 步, 想 听 听 他 们 的 谈 话 唉!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叹 了 一 口 气 说, 您 真 的 希 望 当 前 的 人 都 有 智 慧! 于 是, 他 讲 述 了 自 己 以 前 健 康 欢 乐 和 有 滋 有 味 的 日 子, 讲 述 了 俄 国 曾 有 过 的 知 识 分 子, 他 们 都 会 把 名 誉 和 友 谊 放 到 至 高 的 地 位, 借 钱 也 从 来 不 开 借 据, 如 果 自 己 不 向 有 急 需 的 伙 伴 伸 出 援 助 之 手, 就 会 感 到 莫 大 的 耻 辱 曾 经 有 过 什 么 样 的 历 险 冲 突 征 战, 有 过 什 么 样 的 女 人 和 同 志! 高 加 索 是 一 个 多 么 神 奇 的 地 方! 一 个 古 怪 的 女 人, 一 位 营 长 的 妻 子, 她 每 到 夜 晚 就 穿 上 军 官 的 服 装 只 身 进 山, 也 不 要 向 导 据 说 她 还 和 当 地 山 村 里 的 某 个 首 领 有 过 一 段 风 流 韵 事 真 是 天 仙 一 般 的 女 皇, 一 位 母 亲 达 里 尤 什 卡 赞 叹 道 再 来 看 看 他 们 的 豪 饮! 看 看 他 们 的 大 嚼! 这 是 一 群 不 可 救 药 的 自 由 主 义 者!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虽 然 在 听 着, 但 却 没 有 听 进 去, 他 好 像 在 想 着 什 么, 只 是 一 小 口 一 小 口 地 啜 饮 着 啤 酒 突 然, 他 打 断 了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的 话 说 道 : 我 经 常 会 梦 见 聪 明 的 人, 并 和 他 们 交 谈 我 的 父 亲 让 我 接 受 了 良 好 的 教 育, 但 是, 在 六 十 年 代 思 潮 的 影 响 下, 他 硬 是 让 我 当 了 一 个 医 生 我 觉 得 如 果 我 当 初 并 没 有 听 从 他, 那 现 在 的 我 也 许 就 处 于 思 想 运 动 的 正 中 心 了, 说 不 定 还 会 成 为 某 个 大 学 某 个 系 的 一 分 子 当 然 了, 智 慧 也 并 不 是 永 恒 的, 也 是 容 易 逝 去 的, 不 过 您 是 知 道 我 为 什 么 对 它 如 此 偏 爱 的 生 活 是 一 个 讨 厌 的 陷 阱 当 一 个 会 思 索 的 人 达 到 成 熟 的 意 识 阶 段 时, 他 就 会 情 不 自 禁 地 感 到 自 己 仿 佛 走 进 了 一 个 没 有 出 路 的 陷 阱 而 事 实 上 他 却 是 违 背 了 自 己 的 意 愿, 并 受 到 了 某 些 偶 然 性 的 引 诱, 从 虚 无 走 向 了 生 活 为 什 么 呢? 因 为 他 想 知 道 自 己 存 在 的 意 义 和 目 的, 人 们 并 没 有 告 诉 他, 或 者 告 诉 他 的 却 是 一 些 荒 诞 的 东 西 即 使 他 叩 响 了 门, 但 是 人 们 却 没 有 为 他 打 开 门 死 亡 正 向 他 走 来, 同 样 这 也 是 违 背 他 的 意 愿 的 在 监 狱 里, 由 于 共 同 的 不 幸 而 相 互 维 系 的 人 们 聚 集 在 一 起 时, 大 家 反 而 208

211 觉 得 更 加 轻 松 了 同 样, 当 生 活 中 喜 欢 分 析 和 总 结 的 人 们 聚 集 在 一 起, 并 在 交 流 思 想 的 过 程 中 打 发 时 光 时, 你 并 不 会 发 现 陷 阱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来 说, 智 慧 确 实 是 一 种 不 可 替 代 的 享 受 完 全 正 确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没 有 正 视 对 方 的 面 孔, 他 轻 轻 地 说 说 停 停 然 后 又 继 续 讲 述 着 聪 明 的 人 们 以 及 与 他 们 的 对 话, 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则 专 注 地 听 着 他 的 讲 述, 表 示 出 自 己 的 赞 同 : 完 全 正 确 您 相 信 灵 魂 会 死 吗?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突 然 发 问 是 的, 我 相 信, 尊 敬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而 且 没 有 理 由 不 相 信 说 句 实 话, 我 也 曾 怀 疑 过 不 过, 虽 然 我 也 曾 有 这 样 一 种 感 觉, 似 乎 我 永 远 都 不 会 死 哎 哟, 我 会 暗 自 想 道, 你 这 个 老 东 西, 该 死 了! 可 是 在 我 内 心 深 处 却 有 另 一 个 声 音 在 说 : 不 要 相 信, 你 是 不 会 死 十 点 钟 的 时 候,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要 走 了, 他 来 到 了 前 厅, 穿 上 了 大 衣, 然 后 叹 了 口 气 说 : 可 是 命 运 却 把 我 们 引 到 了 这 么 荒 凉 的 一 个 地 方! 最 讨 厌 的 是, 我 们 还 不 得 不 死 在 这 里 唉 七 送 走 了 朋 友 之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又 坐 在 案 前 开 始 阅 读 了, 周 围 一 片 宁 静, 时 间 也 仿 佛 停 止 了, 似 乎 除 了 书 和 罩 着 绿 色 罩 子 下 的 灯 火, 其 他 的 都 不 存 在 了 医 生 粗 犷 的 脸 庞 上 渐 渐 映 照 出 欣 慰 和 兴 奋 的 笑 容 哦, 人 为 什 么 要 不 死 呢? 他 忖 道, 为 什 么 要 有 脑 回 和 大 脑 中 枢, 为 什 么 要 有 视 觉 语 言 自 我 感 觉 这 一 切 呢? 新 陈 代 谢! 用 这 种 替 代 不 灭 的 理 论 来 安 慰 自 己 的 做 法, 是 多 么 怯 懦 的 行 为 啊! 在 自 然 界 发 生 的 毫 无 意 识 的 过 程 是 比 人 类 的 愚 蠢 行 为 还 要 低 下 的, 因 为 毕 竟 愚 蠢 行 为 中 还 是 有 意 识 和 意 志 的, 而 那 些 过 程 却 一 点 也 没 有 只 有 那 些 对 死 亡 的 恐 惧 超 过 了 自 尊 的 懦 夫 才 会 用 这 样 的 理 论 去 宽 慰 自 己, 才 会 认 为 人 体 将 会 在 岩 石 野 草 和 蛤 蟆 体 内 得 到 生 存 从 新 陈 代 谢 中 看 到 自 己 不 灭 的 理 论 同 样 是 奇 怪 的, 一 把 珍 贵 的 小 提 琴 被 打 碎 之 后, 那 装 它 的 盒 子 就 不 会 有 辉 煌 的 前 程 了 时 钟 敲 响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靠 到 了 椅 背 上, 他 闭 起 眼 睛 想 休 息 上 一 会 可 是 无 意 之 间, 他 受 到 了 书 中 美 好 思 想 的 影 响, 而 把 目 光 投 向 了 自 己 的 过 去 和 现 在 既 往 是 令 人 厌 恶 的, 最 好 还 是 不 要 去 想 它 了 而 现 在 看 到 的 又 与 既 往 的 毫 无 区 别 他 知 道 到 自 己 的 思 想 和 变 冷 的 地 球 环 绕 太 阳 旋 转 之 时, 在 医 生 住 所 旁 边 的 大 楼 里, 人 们 正 在 遭 受 疾 病 和 身 体 不 洁 的 煎 熬, 209

212 也 许 有 人 会 无 法 入 睡, 而 是 正 与 昆 虫 搏 斗, 也 许 有 人 染 上 了 丹 毒, 或 者 他 们 会 因 绷 带 扎 得 过 紧 而 呻 吟, 也 许 病 人 会 正 在 和 助 理 护 士 打 牌 喝 酒 也 许 可 能 在 一 年 度 中 就 有 一 万 两 千 名 就 诊 的 病 人 受 骗 医 院 的 一 切 工 作 还 和 二 十 年 前 的 一 样, 仍 然 是 建 立 在 口 角 偷 盗 徇 私 的 流 言 飞 语 和 不 可 容 忍 的 招 摇 撞 骗 之 上 的, 医 院 依 然 还 是 一 个 没 有 道 德 有 害 于 居 民 健 康 的 一 个 机 构 他 也 知 道 在 六 号 病 房 的 栅 栏 里, 尼 基 塔 会 殴 打 病 人, 莫 伊 谢 伊 卡 会 天 天 在 城 里 转 悠, 并 收 集 施 舍 物 从 另 一 个 方 面 来 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清 楚 地 了 解 最 近 二 十 五 年 内 医 学 发 生 了 神 话 般 的 变 化 在 大 学 求 学 时, 他 就 曾 感 觉 医 学 似 乎 将 要 面 临 炼 金 术 和 形 而 上 学 一 样 的 遭 遇, 而 现 在, 经 过 自 己 每 日 夜 读 之 后, 医 学 却 使 他 怦 然 心 动, 令 他 兴 奋 和 惊 诧 确 实, 这 真 是 意 想 不 到 的 辉 煌, 真 是 伟 大 的 革 命! 由 于 出 现 了 灭 菌 法, 被 伟 大 的 彼 罗 戈 夫 认 为 即 使 在 将 来 也 不 可 能 做 的 手 术, 现 在 都 已 经 在 做 了 即 使 是 地 方 自 治 局 派 任 的 一 般 医 生, 他 们 也 能 做 膝 关 节 部 分 切 除 的 手 术, 在 一 百 例 剖 腹 手 术 中 才 只 有 一 例 死 亡, 结 石 症 则 更 被 认 为 是 不 值 一 提 的 小 事 梅 毒 也 能 彻 底 治 愈 了 我 们 俄 罗 斯 地 方 自 治 局 属 下 的 医 学 就 有 催 眠 学, 遗 传 理 论, 卫 生 学 和 统 计 学, 巴 斯 德 和 科 赫 的 发 现 精 神 病 学 和 它 的 诊 断 和 治 疗 法, 疾 病 分 类 法, 简 直 是 一 整 座 厄 尔 布 鲁 士 山 如 今 也 不 再 向 精 神 病 患 者 的 头 上 浇 冷 水 了, 也 不 给 他 们 穿 热 病 患 者 所 穿 的 衬 衫 了, 对 待 他 们 的 方 法 也 更 合 乎 人 道 原 则 了, 甚 至 还 像 报 上 所 写 的 为 他 们 演 戏 和 举 办 舞 会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知 道, 如 果 按 照 现 在 的 观 点 和 品 位, 像 六 号 病 房 发 生 的 那 样 可 恶 的 现 象 只 会 在 远 离 铁 路 二 百 俄 里 以 外 的 小 城 里 才 发 生, 在 那 样 的 地 方, 市 长 和 议 员 大 都 是 半 文 盲 的 小 市 民, 他 们 一 般 把 医 生 看 成 术 士, 即 使 医 生 把 熔 化 的 锡 灌 进 人 的 口 里, 他 们 也 不 会 加 以 批 评 的 如 果 换 成 其 他 的 地 方, 公 众 和 媒 体 早 就 会 把 这 个 巴 士 底 狱 给 砸 个 稀 巴 烂 了 但 是 这 能 怎 么 样 呢?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睁 开 眼 后 默 问 自 己 这 又 有 什 么 结 果 呢? 又 是 科 赫, 又 是 巴 斯 德, 又 是 灭 菌 法, 可 事 情 的 本 质 却 丝 毫 没 有 变 化 发 病 率 和 死 亡 率 依 然 如 以 前 一 样 尽 管 为 疯 子 们 开 舞 会 演 戏, 可 依 然 把 他 们 关 起 来 然 而 哀 伤 和 妒 意 的 感 情 使 他 难 以 无 动 于 衷, 也 许 是 疲 劳 所 致 吧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沉 甸 甸 的 脑 袋 垂 向 了 书 本, 双 手 垫 在 了 脸 的 下 面, 于 是 他 又 想 道 : 我 所 做 的 竟 是 一 项 有 害 的 工 作, 还 从 被 我 欺 骗 的 人 那 里 获 得 薪 水, 我 是 一 个 不 诚 实 的 人 不 过 就 本 身 而 言, 我 却 什 么 也 不 是, 我 只 是 社 会 上 必 然 存 在 的 坏 事 中 的 一 分 子 : 县 里 所 有 的 官 僚 都 是 有 害 人 的, 而 且 他 们 也 是 平 白 无 故 地 获 取 薪 水 即 使 我 不 诚 实, 但 是 错 也 并 不 在 我, 而 在 时 代 如 果 我 晚 出 生 二 百 210

213 年, 也 许 我 就 成 另 一 个 人 了 三 点 的 钟 声 敲 响 了, 他 熄 了 灯 走 进 卧 室, 却 没 有 睡 意 八 大 约 两 年 以 前, 地 方 自 治 局 突 然 变 得 慷 慨 起 来, 它 每 年 都 会 拨 款 三 百 卢 布, 以 作 为 市 立 医 院 医 务 人 员 的 津 贴, 拨 款 一 直 持 续 到 地 方 自 治 会 的 医 院 开 张 于 是, 县 医 院 的 医 生 叶 甫 盖 尼 费 奧 多 雷 奇 霍 鲍 托 夫 被 市 里 请 来 协 助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他 还 很 年 轻 ( 连 三 十 岁 都 不 到 ), 是 一 个 高 个 子 的 黑 发 男 子, 有 着 一 双 宽 宽 的 颧 骨 和 一 双 小 小 的 眼 睛, 可 能 他 的 先 人 是 外 国 人 他 来 到 城 里 时 只 带 了 一 只 小 手 提 箱 和 一 个 其 貌 不 扬 的 年 轻 妇 女, 却 身 无 分 文, 他 叫 年 轻 的 妇 女 为 厨 娘 这 个 女 人 还 有 一 个 吃 奶 的 孩 子 叶 甫 盖 尼 费 奥 多 雷 奇 头 戴 一 顶 鸭 舌 帽, 脚 穿 一 双 高 帮 靴, 冬 天 则 加 上 一 件 短 大 衣 他 很 快 就 和 医 士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出 纳 员 交 上 了 朋 友 其 他 的 职 员 都 称 他 为 贵 族, 并 对 他 们 避 而 远 之 他 的 寓 所 里 只 有 一 本 1881 年 维 也 纳 医 院 最 新 处 方 他 去 给 人 看 病 时, 就 会 一 直 带 着 这 本 书 他 喜 欢 每 天 晚 上 去 俱 乐 部 里 打 台 球, 但 却 不 喜 欢 打 牌 在 聊 天 时, 他 非 常 喜 欢 使 用 诸 如 单 调 无 聊 的 麻 烦 事, 带 醋 的 曼 蒂 福 里 亚, 叫 你 背 上 恶 名 这 样 的 字 眼 他 一 星 期 来 医 院 两 次, 一 般 会 巡 视 一 下 病 房, 再 给 门 诊 病 人 看 看 病 他 对 灭 菌 措 施 的 根 本 缺 乏 和 拔 血 罐 十 分 愤 慨, 但 是 他 却 又 不 制 定 新 的 秩 序, 生 怕 自 己 的 做 法 会 使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受 辱 他 把 自 己 的 同 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看 成 一 个 老 滑 头, 怀 疑 他 有 一 大 笔 的 经 费, 因 此 暗 中 妒 忌 他, 他 很 想 代 替 他 的 位 置 九 三 月 末 尾 的 一 个 傍 晚, 地 面 上 已 经 没 有 积 雪 了, 椋 鸟 正 在 医 院 的 花 园 里 啼 鸣, 医 生 正 送 自 己 的 朋 友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出 门, 这 时 正 好 乞 讨 回 来 的 犹 太 人 莫 伊 谢 伊 卡 走 进 了 院 子, 他 没 有 戴 帽 了, 光 着 脚 穿 了 一 双 低 帮 套 鞋, 手 里 还 捧 着 一 个 装 有 施 舍 物 的 小 袋 子 给 个 小 钱 吧! 他 的 身 子 冻 得 瑟 瑟 发 抖, 脸 上 却 挂 着 笑 容 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从 来 都 不 会 拒 绝 他 的, 他 给 了 一 枚 十 戈 比 的 银 币 望 着 那 双 赤 着 的 脚 和 瘦 骨 伶 仃 发 红 的 脚 踝, 他 说 道 : 这 多 凉 啊, 都 湿 了 呢 在 怜 悯 和 厌 恶 双 重 情 感 的 驱 使 下, 他 跟 随 犹 太 人 进 了 侧 屋, 一 会 望 望 他 的 秃 顶, 一 会 儿 又 望 望 他 的 脚 踝 看 到 医 生 来 了, 尼 基 塔 从 垃 圾 堆 上 一 跃 而 起, 一 下 子 挺 直 了 身 子 你 好 啊, 尼 基 塔,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和 蔼 地 说, 最 好 发 给 这 个 犹 太 人 一 双 靴 子, 怎 么 样 啊? 否 则, 他 会 感 冒 的 211

214 好 的, 大 人 我 这 就 去 报 告 总 务 主 任 你 去 吧 你 就 以 我 的 名 义 向 他 请 求 吧 就 说 是 我 请 求 的 他 这 样 做 的 从 穿 堂 间 到 病 房 的 门 打 开 着, 躺 在 床 上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用 臂 肘 支 撑 着 稍 稍 抬 起 的 身 子, 他 惊 恐 地 谛 听 着 陌 生 人 的 声 音, 后 来 他 突 然 认 出 了 医 生 他 愤 怒 得 全 身 都 颤 抖 起 来, 霍 地 跳 了 起 来, 脸 涨 红 了, 恶 狠 狠 地 瞪 着 眼, 然 后 跑 到 了 病 房 的 中 央 医 生 来 了! 他 喊 道, 随 即 就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医 生 终 于 来 了! 先 生 们, 祝 贺 你 们 啊, 医 生 来 了, 这 是 对 我 们 的 恩 赐 啊! 该 诅 咒 的 恶 棍! 他 尖 声 大 叫 着, 异 常 狂 暴 地 跺 了 一 下 脚 杀 了 他! 杀 了 这 个 恶 棍! 不, 杀 死 他 还 不 够! 把 他 扔 进 茅 坑 里 淹 死 他! 听 到 这 些 话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从 穿 堂 间 往 病 房 里 瞧 了 一 眼, 柔 声 柔 气 地 问 : 这 为 什 么 呢? 为 什 么?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一 副 咄 咄 逼 人 的 样 子, 他 走 近 医 生 喊 道, 为 什 么? 你 还 问 为 什 么? 简 直 是 小 偷 他 厌 恶 地 说, 做 出 想 吐 唾 沫 的 样 子 骗 子! 刽 子 手! 您 要 安 静 一 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歉 疚 地 莞 尔 一 笑 说, 请 您 相 信 我, 我 从 来 就 没 有 偷 过 任 何 东 西, 看 来 您 是 过 分 地 夸 张 了 我 看 您 还 在 生 我 的 气, 请 您 安 静 下 来, 我 请 求 您 了, 如 果 可 以, 请 您 冷 静 地 告 诉 我, 您 为 什 么 要 生 气? 为 什 么 要 把 我 关 在 这 里? 因 为 您 有 病 不 错, 我 是 有 病, 可 是 有 成 百 上 千 名 的 疯 子 都 在 自 由 地 游 荡, 因 为 你 们 无 知, 因 为 你 们 无 法 把 他 们 和 健 康 人 区 别 开 来 究 竟 是 为 了 什 么? 我, 还 有 这 些 不 幸 的 人 却 要 当 替 罪 羊? 您 医 士 总 务 主 任, 还 有 所 有 医 院 里 的 混 蛋, 在 道 德 方 面 甚 至 没 有 我 们 的 高, 为 什 么 倒 要 让 我 们 坐 在 这 里? 这 是 什 么 逻 辑 啊? 在 这 里 倒 谈 不 上 道 德 和 逻 辑, 这 里 的 一 切 都 取 决 于 机 缘 被 关 了 的 人 就 坐 在 这 里, 没 有 被 关 的 人 就 逍 遥 自 在, 就 这 么 一 回 事 而 对 于 我 当 医 生, 您 有 精 神 病, 这 其 中 既 无 逻 辑 问 题, 也 无 道 德 问 题, 只 不 过 偶 然 罢 了 我 不 懂 这 种 怪 论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坐 到 了 自 己 床 上 说 由 于 医 生 在 场, 尼 基 塔 是 不 便 搜 莫 伊 谢 伊 卡 的 身 的, 所 以 他 把 一 块 块 小 面 包 纸 币 和 小 骨 头 摆 在 自 己 床 上, 身 子 冻 得 瑟 瑟 发 抖, 用 犹 太 语 快 速 地 说 着 什 么, 就 像 唱 歌 一 样 快 放 我 出 去,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嗓 音 颤 抖 着 说 这 不 可 能 的 212

215 可 这 到 底 是 为 了 什 么? 为 什 么 啊? 因 为 这 不 是 由 我 做 主 的 您 可 以 想 一 想, 如 果 我 把 您 放 出 去, 对 您 又 有 什 么 好 处 呢? 您 走 出 去 之 后, 市 民 或 者 警 察 还 把 您 送 回 来 的 是 的, 不 错, 这 倒 是 实 话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说 话 的 同 时 擦 了 擦 自 己 的 前 额, 这 真 是 可 怕! 可 是 我 又 该 怎 么 办 呢? 怎 么 办 呢?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十 分 喜 欢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嗓 音 和 他 那 年 轻 聪 明 的 脸, 因 此 他 尽 量 地 对 他 温 和 些, 以 给 他 一 些 安 慰 他 坐 在 了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身 边, 想 了 想 说 : 您 真 想 让 我 告 诉 你 吗? 现 在 最 好 的 办 法 就 是 从 这 里 逃 走 但 是 遗 憾 的 是 如 果 您 这 样, 是 一 点 益 处 也 没 有 的, 您 将 会 被 抓 住 如 果 社 会 想 把 罪 犯 精 神 病 患 者 和 所 有 不 合 适 的 人 与 自 己 隔 离 开 来 的 话, 那 它 将 是 不 可 战 胜 的 所 以, 您 能 做 的 也 就 是 心 安 理 得 地 待 在 这 里 谁 都 不 需 要 这 样 做 既 然 监 狱 和 疯 人 院 存 在, 那 就 应 当 有 人 被 关 在 里 面 不 是 我, 就 是 您 不 是 您, 就 是 其 他 的 第 三 个 人 等 着 吧, 当 监 狱 和 疯 人 院 不 再 存 在 时, 无 论 病 人 穿 的 睡 袍 还 是 窗 户 上 的 栅 栏, 都 将 会 不 再 存 在 了 而 且, 这 样 的 时 代 早 晚 是 会 到 来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嘲 笑 地 一 笑, 然 后 眯 起 双 眼 说 : 您 在 开 玩 笑 吗? 像 您 和 尼 基 塔 那 样 的 先 生 们 是 与 未 来 毫 无 关 系 的, 但 是, 仁 慈 的 先 生, 您 会 相 信 美 好 的 时 代 终 将 到 来! 就 算 我 说 的 话 过 时 了, 您 想 嘲 笑 就 嘲 笑 吧, 但 是 新 生 活 的 曙 光 终 将 会 放 射 出 光 芒 的, 真 理 终 将 会 取 得 胜 利 的, 而 且 节 日 的 喜 庆 也 会 出 现 在 我 们 这 条 街 上! 我 肯 定 是 等 不 到 了, 我 会 死 去 的, 但 是 总 有 子 孙 后 代 会 等 到 那 一 天 的 我 衷 心 地 为 他 们 而 感 到 高 兴, 为 他 们 高 兴 呀! 前 进! 愿 上 帝 保 佑 你 们, 我 的 朋 友 们!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站 起 来 了, 带 着 炯 炯 有 神 的 目 光, 他 的 双 手 伸 向 窗 口 的 方 向, 嗓 音 里 含 着 激 动 的 情 绪, 继 续 说 : 我 会 从 栅 栏 里 面 为 你 们 祝 福 的! 真 理 万 岁! 我 感 到 十 分 高 兴! 我 可 是 找 不 出 可 以 高 兴 的 特 殊 理 由,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他 认 为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动 作 像 是 在 演 戏, 但 是 他 也 非 常 喜 欢, 监 狱 和 疯 人 院 将 会 不 复 存 在 了, 真 理 也 如 您 所 说 的 终 将 会 获 得 胜 利, 然 而 事 情 的 本 质 却 并 没 有 发 生 变 化, 大 自 然 的 规 律 依 然 如 故 人 们 仍 然 会 和 现 在 一 样 衰 老 生 病 死 亡 无 论 多 么 辉 煌 的 曙 光 照 耀 着 你 的 生 活, 您 都 会 被 钉 在 棺 材 里, 再 被 扔 进 墓 穴 中 那 么 会 不 灭 吗? 唉, 还 是 不 说 了 吧! 213

216 您 不 相 信 吗? 可 是 您 看, 我 是 相 信 的 我 不 记 得 是 在 陀 思 妥 耶 夫 斯 基 还 是 伏 尔 泰 的 作 品 里, 有 人 就 说 过 如 果 没 有 上 帝, 人 们 也 会 臆 造 出 一 个 上 帝 我 深 信 如 果 没 有 不 灭, 那 么 人 类 中 伟 大 的 天 才 早 晚 有 一 天 会 发 明 一 个 不 灭 的 说 得 太 好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满 意 地 微 笑 着 说, 您 真 是 有 信 念, 这 很 好 的 有 了 这 样 的 信 念, 即 使 是 一 个 藏 在 壁 龛 里 的 人 也 会 生 活 得 很 好 的 您 一 定 在 哪 儿 受 过 教 育 吧? 是 的, 我 上 过 大 学 的, 但 是 却 没 有 毕 业 您 真 是 一 个 善 于 独 立 思 考 的 人, 而 且 思 想 也 很 深 刻 在 任 何 情 况 下, 您 都 会 在 自 己 的 内 心 中 求 得 安 宁 的 追 求 对 生 活 的 理 解, 追 求 思 考 的 深 刻, 蔑 视 世 间 无 谓 的 奔 忙, 这 就 是 一 个 人 的 幸 福 而 您 就 拥 有 了 这 样 的 幸 福, 尽 管 您 身 处 在 三 重 栅 栏 之 内 第 欧 根 尼 只 住 在 一 个 木 桶 内, 但 是 他 却 比 世 界 上 所 有 的 君 王 都 要 幸 福 您 那 个 第 欧 根 尼 简 直 是 一 个 笨 蛋,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闷 闷 不 乐 地 说, 您 干 吗 和 我 说 起 第 欧 根 尼 的 事 呢? 他 突 然 生 气 了, 霍 地 一 下 子 跳 了 起 来 我 热 爱 生 活, 热 烈 地 爱 着 它! 我 患 有 受 迫 害 狂 症, 一 直 受 到 恐 惧 的 折 磨, 但 是 我 的 内 心 也 有 对 生 活 充 满 渴 望 的 时 候, 这 时 我 便 担 心 自 己 会 发 疯 我 非 常 喜 欢 生 活, 非 常 喜 欢! 他 激 动 地 在 病 房 里 走 了 几 步, 然 后 压 低 了 声 音 说 : 每 当 我 幻 想 的 时 候, 幽 灵 就 会 来 拜 访 我 我 会 看 到 有 一 些 人 向 我 走 来, 我 听 到 了 人 声 音 乐 声, 我 觉 得 我 好 像 漫 步 在 某 处 森 林 和 海 岸 边, 于 是 我 就 渴 望 忙 碌 渴 望 操 劳 请 告 诉 我, 那 里 有 什 么 新 的 东 西 吗?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问 道, 那 里 都 有 些 什 么 东 西? 您 是 想 知 道 有 关 城 市 里 的 事, 还 是 只 想 知 道 一 般 情 况? 那 您 就 先 讲 有 关 城 市 的 吧, 然 后 再 讲 一 般 情 况 有 什 么 好 说 的 呢? 城 市 里 的 生 活 乏 味 得 很 没 有 人 可 以 说 话, 没 有 人 的 话 可 以 听, 也 没 有 新 人 不 过, 不 久 前 刚 刚 来 了 一 个 年 轻 的 医 生 霍 鲴 托 夫 我 还 在 这 里 时 他 就 来 了 怎 么 样, 是 不 是 一 个 粗 鲁 无 礼 的 人? 是 的, 真 是 一 个 缺 少 教 养 的 人 您 知 道 吗, 我 很 奇 怪 的 从 各 方 面 来 看, 我 们 的 大 都 市 里 都 没 有 思 想 停 滞 不 前 的 现 象, 它 一 直 在 运 动, 也 就 是 说 那 里 是 应 该 有 真 正 的 人 的, 可 是 不 知 为 什 么 每 次 从 那 里 派 给 我 们 的 人, 我 都 看 不 上 他 们 真 是 不 幸 的 城 市 是 啊, 真 是 不 幸 的 城 市,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叹 了 口 气 笑 着 说, 那 么 一 般 情 况 又 怎 么 样 呢? 报 纸 和 刊 物 上 都 写 了 些 什 么 呢? 病 房 里 暗 了 下 来, 医 生 站 起 身 来, 开 始 告 诉 他 有 关 国 外 和 俄 罗 斯 国 内 的 一 些 消 息, 出 现 214

217 什 么 样 的 思 想 动 向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专 心 地 听 着, 不 时 地 提 出 一 些 问 题, 突 然, 他 仿 佛 想 起 了 一 件 可 怕 的 事, 狠 狠 地 抓 住 自 己 的 脑 袋, 背 对 着 医 生 躺 到 了 床 上 您 这 是 怎 么 啦?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问 您 别 想 再 从 我 这 儿 听 到 一 句 话!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粗 暴 地 大 声 说, 不 要 您 管 我! 这 究 竟 是 为 什 么 呢? 我 不 是 告 诉 您 了 : 不 要 管 我! 你 这 是 干 吗 呀?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耸 了 耸 肩, 叹 了 口 气 就 走 出 去 了 经 过 穿 堂 间 时 他 说 : 尼 基 塔, 您 能 不 能 把 这 里 打 扫 一 下 气 味 真 是 难 闻 极 啦! 是 的 大 人 真 是 一 个 讨 人 喜 欢 的 年 轻 人,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走 回 自 己 的 寓 舍, 在 我 住 在 这 里 的 全 部 时 间 里, 他 似 乎 是 第 一 个 可 以 与 我 交 谈 的 人 他 善 于 思 考, 关 心 的 也 是 应 当 关 心 的 事 回 到 家 时, 他 一 直 在 想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翌 日 清 晨, 他 想 到 自 己 昨 天 结 识 了 一 个 聪 明 而 有 趣 的 人, 于 是 决 定 一 有 时 间 就 去 看 他 十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双 手 抱 头, 双 腿 紧 缩, 躺 着 的 姿 势 和 昨 天 一 样, 却 看 不 到 他 的 脸 您 好 啊, 我 的 朋 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您 不 会 在 睡 觉 吧? 我 要 声 明 一 下, 首 先, 我 并 不 是 您 的 朋 友,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把 头 埋 在 了 枕 头 里 说, 其 次, 如 果 您 想 从 我 的 口 中 套 出 话, 那 您 就 白 费 心 机 了 奇 怪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尴 尬 地 自 语 道, 昨 天 我 们 不 是 谈 得 很 投 机 吗? 可 是 您 却 在 突 然 之 间 觉 得 受 了 委 屈, 一 下 子 就 把 谈 话 中 断 了 也 许 是 我 说 得 不 太 妥 当, 或 者 可 能 是 我 说 的 违 背 了 你 的 信 念 是 啊, 我 一 直 就 这 么 相 信 您!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稍 稍 抬 起 一 点 身 子, 嘲 笑 而 惶 恐 地 望 着 医 生 说, 接 着 他 的 双 眼 就 红 了, 您 完 全 可 以 到 别 的 地 方 去 做 密 探, 去 打 听 消 息, 在 我 这 儿 您 可 没 有 什 么 事 情 要 做 我 昨 天 就 明 白 您 的 来 意 了 真 是 奇 妙 的 想 象! 医 生 冷 笑 一 声, 您 是 说 您 认 为 我 是 密 探? 是 的, 我 认 为 是 对 我 进 行 试 探 的 密 探 或 者 医 生, 这 两 者 是 差 不 多 的 唉, 您 啊, 请 您 原 谅 我 说 句 实 话, 您 可 真 是 一 个 怪 人? 医 生 坐 在 了 床 边 的 方 凳 上, 责 备 地 摇 了 摇 头, 然 后 说 道 : 可 是 我 像 您 说 的 是 一 个 密 探, 就 算 我 采 用 叛 徒 的 手 段 把 您 出 卖 给 警 察 您 会 被 捕, 然 后 会 受 审, 但 是, 难 道 您 在 法 庭 上 和 215

218 监 牢 里 的 处 境 会 比 这 里 的 差 吗? 即 使 您 被 判 处 永 久 的 流 放 甚 至 是 服 苦 役, 难 道 这 样 会 比 坐 在 这 间 厢 屋 里 更 坏? 我 认 为 并 不 比 这 更 坏 您 究 竟 害 怕 什 么 呢?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话 在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身 上 起 了 作 用, 他 安 静 地 坐 了 起 来 这 时 是 傍 晚 五 点, 平 常 的 这 个 时 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会 在 自 己 的 一 个 个 房 间 里 踱 步 达 里 尤 什 卡 会 问 他 是 不 是 该 喝 啤 酒 了 今 天 外 面 的 天 气 宁 静 而 晴 朗 我 是 吃 完 午 饭 后 出 来 散 散 步 的, 所 以 就 顺 便 走 了 过 来, 这 是 您 都 看 见 了 的, 医 生 说 完 全 是 春 天 啦 现 在 是 几 月 份 了? 是 三 月 吗?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问 是 的, 都 三 月 底 啦 外 面 的 地 面 上 还 泥 泞 吗? 不 了, 不 太 泥 泞 了 花 园 里 已 经 露 出 了 小 路 了 能 乘 车 到 城 外 走 走 就 好 了,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一 边 说, 一 边 揉 着 自 己 那 双 发 红 的 眼 睛, 仿 佛 刚 刚 睡 醒 似 的, 然 后 回 到 家 时, 走 进 温 暖 舒 适 的 书 房, 再 让 一 个 像 样 的 医 生 给 我 治 头 痛 病 我 很 久 都 没 有 过 人 一 样 的 生 活 了 我 真 是 讨 厌 这 里, 真 讨 厌! 讨 厌 得 让 人 受 不 了! 昨 天 他 太 兴 奋 激 动 了, 所 以 今 天 他 有 些 疲 倦 了, 没 精 打 采 的, 也 懒 得 说 话 他 的 手 指 颤 抖 着, 从 他 的 脸 色 可 以 看 出 他 正 头 痛 得 厉 害 温 暖 舒 适 的 书 房 和 这 间 病 房 其 实 也 没 有 什 么 区 别,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人 的 安 宁 和 满 足 并 不 在 他 的 身 外, 而 恰 恰 在 他 的 内 心 也 就 是, 怎 么 说 呢? 一 般 人 是 期 望 从 外 部, 也 就 是 从 马 车 和 书 房 得 到 好 的 或 坏 的 东 西, 而 一 个 善 于 思 考 的 人 则 从 其 自 身 您 可 以 到 希 腊 去 宣 传 这 套 哲 学, 那 里 的 气 候 温 和, 酸 橙 花 到 处 飘 香, 这 里 的 气 候 对 它 是 不 合 适 的 我 是 不 是 跟 您 说 过 第 欧 根 尼? 是 的, 是 昨 天 第 欧 根 尼 就 不 需 要 书 房 和 温 暖 的 房 间, 没 有 这 些 他 那 里 也 已 经 够 热 的 了 他 让 自 己 躺 在 木 桶 里, 嘴 里 还 吃 着 橙 子 和 油 橄 榄 果 如 果 他 到 俄 国 来 生 活 的 话, 不 用 到 十 二 月, 恐 怕 到 五 月 他 就 要 求 进 屋 去 了, 身 子 会 冷 得 缩 成 一 团 的 不 是 的 寒 冷 和 一 般 的 疼 痛 是 一 样, 人 们 是 可 以 不 去 感 知 它 的 马 可 奧 勒 留 说 过 : 疼 痛 只 是 生 命 体 关 于 疼 痛 的 一 种 印 象, 它 是 可 以 通 过 意 志 的 努 力 而 改 变 的, 如 果 抛 弃 它, 216

219 停 止 诉 苦, 疼 痛 就 会 消 失 了 这 种 说 法 是 正 确 的 圣 贤 或 者 善 于 思 考 的 人 之 所 有 独 特, 就 在 于 他 们 能 蔑 视 苦 难 您 的 意 思 是 说 我 是 白 痴, 因 为 我 无 法 忍 受 苦 难, 又 心 怀 不 满, 还 对 人 的 庸 俗 性 感 到 奇 怪 您 这 样 想 是 没 有 用 处 的 如 果 您 经 常 去 深 入 思 考, 您 就 会 明 白, 外 部 那 些 使 我 们 激 动 不 安 的 东 西 真 是 微 不 足 道 我 们 需 要 努 力 去 感 悟 生 活, 在 感 悟 中 我 们 就 会 得 到 真 正 的 幸 福 感 悟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皱 了 皱 眉 头 说, 外 部 的, 内 心 的 对 不 起, 我 不 理 解 这 些 事, 我 只 知 道, 他 气 呼 呼 地 望 着 医 生 说, 我 只 知 道 上 帝 用 热 血 和 神 经 创 造 了 我, 是 的! 有 机 组 织 如 果 真 是 有 生 命 力 的, 那 么 它 就 应 当 对 各 种 刺 激 有 反 应 我 就 是 有 反 应 的! 对 下 流 的 行 为 我 会 表 示 愤 怒, 对 卑 鄙 的 事 情 我 会 表 示 反 感, 对 疼 痛 我 会 报 以 叫 喊 和 眼 泪 我 认 为 从 本 义 上 讲, 这 就 叫 做 生 命 有 机 体 越 低 级, 它 的 敏 感 度 也 就 越 小, 对 刺 激 的 反 应 也 就 越 弱 ; 相 反, 越 高 级 它 对 现 实 的 反 应 也 就 越 敏 感 越 强 烈 您 怎 么 连 这 个 道 理 也 不 知 道 呢? 作 为 一 个 医 生, 竟 然 连 这 样 的 小 事 也 不 知 道! 为 了 蔑 视 疼 痛, 保 持 永 远 知 足 和 对 任 何 事 情 不 感 到 奇 怪, 就 需 要 达 到 这 种 状 态,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说 着 就 指 向 长 满 一 身 肥 肉 的 胖 农 民, 或 者 用 苦 难 可 以 磨 炼 自 己, 直 到 对 它 失 去 感 觉, 换 句 话 说, 也 就 是 停 止 生 存 请 您 原 谅, 我 不 是 哲 学 家, 也 不 是 圣 贤,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激 动 地 往 下 说, 我 对 此 也 是 一 无 所 知 我 是 不 会 讲 大 道 理 不 是 的, 恰 恰 相 反, 您 讲 的 道 理 很 精 彩 您 拙 劣 地 效 仿 的 斯 多 葛 派 哲 学 家 都 是 一 些 杰 出 的 人 物, 但 是 他 们 的 学 说 在 两 千 年 前 就 已 经 僵 化 了, 没 有 一 点 的 进 步, 也 是 不 会 有 进 步 的, 因 为 它 一 点 不 切 合 实 际 也 没 有 生 命 力 这 种 学 说 只 能 在 少 数 人 的 中 间 获 得 成 功, 这 些 人 会 对 形 形 色 色 的 学 说 进 行 深 入 的 钻 研 和 细 细 的 品 尝, 大 部 分 人 是 不 能 理 解 这 种 学 说 的 鼓 吹 是 对 苦 难 和 死 亡 不 屑 一 顾 对 财 富 和 舒 适 的 生 活 无 动 于 衷 的 学 说, 在 多 数 人 看 来 也 是 不 可 理 解 的, 因 为 大 多 数 人 既 没 有 领 略 过 财 富, 也 没 有 领 略 过 舒 适 的 生 活 ; 而 让 他 们 对 苦 难 不 屑 一 顾, 也 就 意 味 着 让 他 们 对 生 命 本 身 不 屑 一 顾, 因 为 人 的 整 个 生 命 体 就 是 由 对 寒 冷 屈 辱 丧 失 饥 饿 和 哈 姆 雷 特 式 的 面 对 死 亡 的 恐 惧 的 感 觉 构 成 的 整 个 生 命 就 存 在 于 这 些 感 觉 之 中, 可 以 对 它 苦 恼, 可 以 对 它 仇 恨, 但 却 不 是 蔑 视 是 的, 所 以 我 要 再 说 一 遍, 斯 多 葛 派 的 学 说 是 永 远 不 会 有 前 途 的 从 世 纪 初 直 至 今 天, 人 们 一 直 在 鼓 吹 对 斗 争 对 痛 苦 的 敏 感 对 刺 激 反 应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好 像 突 然 失 去 了 思 维 的 线 索, 他 停 了 下 来, 懊 丧 地 擦 了 擦 前 额 说 : 我 想 说 一 个 重 要 的 话 题, 可 是 却 有 点 离 题 了 217

220 我 刚 才 说 什 么 来 着? 对 了! 我 是 想 说 有 一 位 斯 多 葛 派 的 学 者 为 了 替 自 己 的 一 个 近 亲 赎 身, 却 将 自 己 卖 身 为 奴 了 您 看 到 了, 这 就 说 明 斯 多 葛 派 学 者 也 是 对 刺 激 有 反 应 的, 因 为 作 出 如 此 舍 己 为 人 的 行 为 是 需 要 一 个 充 满 激 愤 之 情 富 于 同 情 的 心 灵 的 在 这 里 的 监 牢 里 我 把 曾 经 教 过 的 一 切 都 忘 了, 否 则 我 还 能 记 起 一 些 来 基 督 被 捕 的 事 吗? 基 督 对 现 实 的 回 答 是 忧 伤 愤 怒 哭 泣 微 笑, 甚 至 是 怀 念 ; 但 是 他 并 未 含 着 笑 容 去 迎 接 苦 难, 也 没 有 蔑 视 死 亡, 而 是 在 客 西 马 尼 园 里 祈 祷 让 这 些 离 开 自 己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笑 了 笑, 说 着 就 坐 了 下 去 就 算 满 足 和 安 宁 不 在 他 的 身 外, 而 在 他 的 内 心, 他 说 就 算 他 对 苦 难 不 屑 一 顾, 对 任 何 东 西 也 都 不 感 到 奇 怪, 可 是 您 是 凭 什 么 来 宣 扬 这 一 点 的? 您 是 圣 贤, 还 是 哲 学 家? 虽 然 我 不 是 哲 学 家, 但 是 每 一 个 人 都 有 责 任 宣 扬 这 一 点 的, 因 为 它 是 合 乎 情 理 的 不, 我 想 知 道 您 为 什 么 把 自 己 看 作 在 理 解 对 苦 难 的 蔑 视 和 其 他 的 问 题 上 的 行 家 里 手? 难 道 您 曾 经 遭 受 过 苦 难 吗? 您 对 苦 难 的 概 念 了 解 吗? 请 您 告 诉 我 : 您 小 的 时 候 受 过 鞭 打 吗? 没 有, 我 的 父 母 不 从 不 体 罚 我 的 可 是, 我 的 父 亲 就 曾 残 暴 地 打 过 我 我 的 父 亲 是 一 个 专 横 的 官 员, 他 有 一 个 长 长 的 鼻 子 和 黄 黄 的 脖 子 不 过, 我 们 要 谈 的 却 是 您, 在 您 的 一 生 中, 有 没 有 人 用 手 指 碰 过 您 一 下, 有 没 有 人 吓 唬 过 您? 您 是 在 父 亲 的 卵 翼 下 成 长 的, 靠 他 的 供 给 来 读 书, 然 后 得 到 一 个 待 遇 优 厚 的 挂 名 差 事 二 十 多 年 来, 您 都 住 在 免 费 的 公 寓 里, 有 仆 役 有 照 明 设 备 还 有 取 暖 装 置, 还 可 以 随 心 所 欲 地 工 作, 即 使 也 没 什 么 事 可 做 您 生 来 就 是 一 个 懒 散 的 意 志 薄 弱 的 人, 所 以 一 直 努 力 把 自 己 的 生 活 安 排 得 什 么 也 不 用 自 己 担 心 您 可 以 把 事 情 交 给 医 士 和 其 他 的 一 些 混 蛋 去 做, 自 己 则 可 以 坐 在 温 暖 安 静 的 地 方, 阅 读 书 籍, 积 攒 钱 财, 陶 醉 于 各 种 各 样 的 高 雅 的 荒 唐 事, 而 且 (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望 了 望 医 生 的 红 鼻 子 ) 可 以 喝 啤 酒 总 而 言 之, 您 根 本 就 没 有 见 识 过 生 活, 也 没 有 完 全 认 识 它, 您 对 现 实 的 认 识 仅 仅 停 留 在 理 论 的 层 面 上 而 您 能 够 蔑 视 苦 难, 什 么 也 不 觉 得 奇 怪, 凭 的 就 是 尘 世 的 空 虚, 对 生 苦 难 和 死 的 蔑 视 与 理 解 这 一 切 都 是 最 适 合 俄 罗 斯 懒 汉 的 空 头 议 论 比 如 当 您 看 见 农 民 殴 打 他 的 妻 子 时, 你 可 能 会 说 : 管 他 干 什 么 呢? 让 他 揍 去 吧, 反 正 人 早 晚 都 是 会 死 的, 而 且 打 人 的 人 正 以 他 的 殴 打 行 为 在 侮 辱 自 己 酗 酒 是 愚 蠢 的, 也 是 有 伤 大 雅 的, 但 是 喝 酒 会 死, 不 喝 酒 也 会 死 啊 来 了 一 个 婆 娘, 得 了 牙 痛 病 这 算 什 么 呢? 疼 痛 不 过 只 是 关 于 疼 痛 的 印 象, 并 且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如 果 没 有 疾 病 你 就 活 不 下 去 了, 我 们 是 都 会 死 去, 所 以 婆 娘 你 就 滚 吧, 不 要 来 打 扰 我 的 思 考 和 喝 酒 一 个 年 轻 人 前 来 请 教 应 该 如 何 生 活, 如 果 换 成 另 外 一 个 人, 他 在 回 答 之 前 会 思 考 一 阵, 而 在 他 这 里 却 已 有 现 成 答 案 了 : 努 力 去 理 解 和 追 求 真 正 的 幸 福 而 那 虚 无 缥 缈 的 真 正 的 幸 218

221 福 又 是 什 么 呢? 当 然 是 没 有 答 案 的 我 们 被 拘 禁 在 这 栅 栏, 忍 受 着 煎 熬, 受 尽 了 折 磨, 而 这 些 却 是 美 好 而 合 乎 情 理 的 事 情, 因 为 这 间 病 房 与 温 暖 舒 适 的 书 房 并 没 有 丝 毫 的 区 别 真 是 适 宜 的 哲 学 : 既 无 事 可 做, 良 心 却 又 很 纯 洁, 还 觉 得 自 己 是 个 圣 贤 不, 先 生, 这 并 不 是 哲 学, 也 不 是 视 野 开 阔, 也 不 是 思 维, 而 是 江 湖 骗 术 是 昏 睡 是 懒 惰 是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又 生 气 了, 他 说 : 您 还 是 蔑 视 苦 难 去 吧, 说 不 定 您 不 久 就 会 被 门 夹 了 手 指, 那 时 您 肯 定 会 放 开 嗓 子 啊 的 一 声 叫 出 来! 可 能 我 不 叫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温 和 地 莞 尔 一 笑 说 那 当 然 啰! 如 果 是 您 突 然 间 得 了 瘫 痪 症, 或 者 有 个 傻 瓜 或 无 耻 之 徒 利 用 自 己 的 地 位 和 头 衔 当 众 羞 辱 您, 而 您 也 知 道 他 不 会 因 此 而 受 惩 罚, 这 时 您 也 许 就 真 正 明 白 了 什 么 叫 让 别 人 去 寻 求 理 解 和 真 正 的 幸 福 了 您 的 想 法 真 是 独 特,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满 意 地 笑 了, 他 搓 着 双 手 说 道, 您 善 于 总 结 的 天 赋 让 我 甘 拜 下 风, 而 您 刚 才 对 我 所 作 的 评 语 也 是 出 色 的 说 实 施, 和 您 谈 话 是 我 的 一 大 快 事 好 吧, 我 倾 听 了 您 的 意 见, 现 在 就 该 轮 到 您 听 听 我 的 了 十 一 这 次 谈 话 大 约 又 延 续 了 一 个 小 时, 这 次 谈 话 给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留 下 了 深 刻 印 象 从 此 他 每 天 都 往 厢 屋 里 去, 每 天 早 晨 和 午 后 他 要 都 到 那 里 去, 而 且 还 经 常 会 和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一 直 交 谈 到 黄 昏 开 始 见 着 他 时,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还 有 点 怕 生, 在 怀 疑 他 居 心 不 良, 所 以 自 己 就 公 开 表 示 对 他 的 反 感, 后 来 他 也 就 习 惯 了, 从 而 对 待 他 的 态 度 也 由 激 烈 变 成 了 宽 容 的 神 态 了 不 久 一 种 流 言 便 在 医 院 里 传 开 了, 大 家 都 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医 生 会 经 常 拜 访 六 号 病 房 任 何 人 尼 基 塔 医 士 还 有 助 理 护 士, 都 无 法 理 解 他 的 这 种 行 为, 而 且 他 在 那 是 一 坐 就 是 几 个 小 时 大 家 对 他 的 谈 话 内 容 和 不 开 药 方 觉 得 有 些 奇 怪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经 常 在 他 的 家 里 看 不 到 他, 这 样 的 情 况 在 以 前 是 从 来 没 有 过 的, 达 里 尤 什 卡 也 觉 得 为 难, 因 为 医 生 喝 啤 酒 的 时 间 不 再 固 定 了, 有 时 连 午 饭 也 不 准 时 了 六 月 底 的 一 天, 霍 鲍 托 夫 医 生 因 事 前 来 找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在 他 的 家 里 也 没 找 到 他, 于 是 就 来 到 院 子 里, 正 好 有 人 告 诉 他 说 老 医 生 去 看 精 神 病 患 者 了 他 走 进 了 侧 屋, 在 穿 堂 间 停 下 脚 步 时, 霍 鲍 托 夫 听 到 了 这 样 的 对 话 : 我 们 是 永 远 也 不 会 取 得 一 致 的, 如 果 你 想 让 接 受 您 的 信 仰 这 是 不 可 能 的,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激 动 地 说, 您 根 本 就 不 了 解 现 实 情 况, 您 也 从 来 没 有 受 过 苦, 而 只 是 在 痛 苦 的 他 人 旁 边 觅 食 维 生, 而 我 呢, 我 从 一 出 生 就 不 停 地 在 受 苦 219

222 所 以 我 实 话 告 诉 您 : 我 认 为 自 己 比 您 高 明 多 了, 在 各 方 面 都 比 你 精 通, 是 轮 不 到 您 来 教 训 我 的 我 并 没 有 要 您 接 受 我 的 信 仰 的 意 思,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小 声 地 说, 一 副 因 别 人 不 愿 理 解 自 己 而 遗 憾 的 神 情 问 题 并 不 在 这 里, 我 的 朋 友 问 题 是 在 于 您 经 受 过 苦 难, 而 我 却 没 有 痛 苦 和 欢 乐 只 是 暂 时 的, 咱 们 还 是 不 要 去 管 它 们, 它 们 是 和 上 帝 在 一 起 的 问 题 在 于 我 和 您 都 有 思 维, 我 们 可 以 彼 此 从 对 方 身 上 看 到 有 能 力 思 维 和 推 理 的 人, 仅 仅 这 一 点 就 能 使 我 们 取 得 一 致 的 意 见, 不 管 我 们 的 观 点 存 在 多 大 的 区 别 如 果 您 知 道, 我 的 朋 友, 我 是 厌 恶 狂 妄 平 庸 迟 钝 的, 而 每 次 和 您 交 谈 我 又 是 快 乐 的, 这 多 么 好 啊! 您 是 一 个 聪 明 的 人, 您 给 我 带 来 了 快 乐 霍 鲍 托 夫 把 门 推 开 了 一 俄 寸 宽 的 缝, 向 病 房 里 张 望 了 一 眼, 他 看 到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戴 着 尖 顶 帽,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则 和 他 并 排 坐 在 病 床 上 疯 子 做 着 鬼 脸, 咆 哮 着 用 睡 袍 裹 紧 着 身 子, 医 生 坐 在 那 里 纹 丝 不 动, 他 的 脸 红 红 的, 一 副 无 奈 忧 郁 的 样 子 霍 鲍 托 夫 耸 了 耸 肩, 冷 笑 一 声, 然 后 和 尼 基 塔 交 换 了 一 下 眼 色 尼 基 塔 也 耸 了 耸 肩 以 示 回 应 第 二 天 医 士 跟 随 霍 鲍 托 夫 来 到 厢 屋, 两 个 人 站 在 穿 堂 间 里 偷 听 着 我 们 这 位 老 爷 子 完 全 被 吓 破 胆 了! 霍 鲍 托 夫 从 厢 屋 出 来 时 说 主 啊, 请 您 饶 恕 我 们 这 些 有 罪 的 人 吧! 衣 着 讲 究 的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一 面 说, 一 面 小 心 地 绕 过 一 片 小 水 洼, 以 避 免 自 己 锃 亮 的 靴 子 被 弄 脏 了 说 实 话, 尊 敬 的 叶 甫 盖 尼 费 奥 多 雷 奇, 出 现 这 种 事, 我 早 就 料 到 了! 十 二 从 这 以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就 发 觉 周 围 总 是 有 一 种 神 秘 的 气 氛 助 理 护 士 勤 杂 男 工 和 病 人 遇 见 他 时, 就 会 用 一 种 疑 问 的 眼 光 看 着 他, 然 后 就 一 阵 窃 窃 私 语 小 姑 娘 玛 莎 是 总 务 主 任 的 女 儿,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很 喜 欢 在 医 院 的 花 园 里 遇 见 她, 而 现 在 再 当 他 笑 吟 吟 地 靠 近 想 抚 摸 一 下 她 的 小 脑 袋 时, 她 不 知 为 什 么 很 快 就 从 自 己 的 身 边 逃 开 了 在 听 自 己 说 话 时,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也 不 再 说 完 全 正 确 了, 而 是 露 出 难 以 理 解 的 尴 尬 表 情, 只 是 喃 喃 地 说 道 : 是 的, 是 的, 是 的 一 副 若 有 所 思 神 情 凄 楚 的 样 子 不 知 什 么 缘 故 他 开 始 劝 说 自 己 的 朋 友 戒 掉 伏 特 加 和 啤 酒 了, 不 过 他 一 向 是 委 婉 做 事 的, 所 以 就 没 有 直 说, 而 是 暗 示 他 有 时 会 讲 述 一 个 挺 不 错 营 长, 有 时 会 讲 述 一 个 可 爱 的 神 父, 他 们 两 个 人 都 是 因 为 喝 酒 才 害 了 病, 但 是 他 们 戒 酒 以 后 就 完 全 康 复 了 同 事 霍 鲍 托 夫 也 来 看 过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两 三 回, 他 也 劝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放 弃 酒 精 类 220

223 饮 料, 但 是 却 没 有 任 何 合 理 的 理 由 八 月 份,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接 到 市 长 的 一 封 来 信, 是 请 他 前 去 商 讨 一 件 非 常 重 要 的 事 情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在 指 定 时 间 来 到 了 市 参 议 会, 在 那 里 却 遇 到 了 地 方 军 事 长 官, 也 就 是 县 立 学 校 的 校 长 参 议 员 霍 鲍 托 夫, 还 有 一 位 头 发 很 浅 的 胖 先 生, 他 是 作 为 医 生 被 介 绍 的 这 位 医 生 有 一 个 难 念 的 波 兰 姓 氏, 他 住 在 离 城 三 十 俄 里 的 育 马 场, 现 在 因 为 顺 路 而 进 城 了 这 里 有 一 份 与 您 的 科 室 相 关 的 申 请, 互 致 问 候 后, 全 体 人 员 在 桌 边 就 座, 参 议 员 对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现 在 叶 甫 盖 尼 费 奥 多 雷 奇 说 把 药 房 放 在 主 楼 里 实 在 太 拥 挤 了, 应 当 把 它 迁 到 一 间 厢 屋 里 去 这 是 没 有 问 题 的, 完 全 可 以 搬 迁, 但 是 主 要 问 题 在 于 厢 屋 打 算 要 修 理 了 没 错, 不 修 是 不 行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想 了 想 说, 而 且 如 果 把 拐 角 处 的 那 间 厢 屋 改 作 成 药 房, 我 估 计 至 少 得 花 五 百 卢 布 左 右, 这 笔 开 支 可 是 非 生 产 性 的 啊 大 家 沉 默 了 一 段 时 间 我 在 十 年 前 就 打 过 报 告,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轻 声 说, 不 过 上 司 却 说 按 目 前 的 样 子 这 所 医 院 对 城 里 来 说 是 一 种 与 它 的 设 施 不 相 称 的 奢 侈 它 建 在 四 十 年 代, 可 当 时 的 设 施 并 不 是 这 样 的 花 在 不 必 要 的 建 筑 和 多 余 人 员 上 的 支 出 实 在 太 多 了 我 认 为 这 些 钱 够 造 两 所 样 板 医 院 了 那 就 让 我 们 想 想 其 他 的 办 法 吧! 参 议 员 紧 接 着 说 我 已 经 有 幸 打 过 报 告 了, 请 把 医 疗 部 门 规 划 给 地 方 自 治 局 管 理 是 啊, 那 就 把 钱 也 转 给 地 方 自 治 局 吧, 可 是 它 会 把 钱 偷 走 的, 浅 色 头 发 的 医 生 笑 了 起 来 真 有 这 种 情 况, 参 议 员 同 意 地 说, 他 也 笑 了 起 来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副 无 精 打 采 的 样 子, 他 看 看 浅 色 头 发 的 医 生 说 : 您 可 得 秉 公 办 事 啊 大 家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有 人 给 端 上 了 茶 水 不 知 为 什 么 军 事 长 官 显 得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他 越 过 桌 子 碰 了 碰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手 臂 说 : 您 完 全 忘 记 我 们 了, 医 生 不 过 您 可 像 是 一 个 出 家 人, 既 不 打 牌, 也 不 喜 欢 女 人 让 您 和 我 们 这 号 人 在 一 起, 你 肯 定 会 觉 得 乏 味 的 大 家 接 下 来 又 谈 了 生 活 在 这 座 城 市 里 是 多 么 枯 燥 乏 味 既 没 有 音 乐, 也 没 有 戏 院, 而 最 近 一 次 在 俱 乐 部 举 办 的 跳 舞 晚 会 上, 大 约 有 二 十 个 女 士, 而 却 只 有 两 个 男 舞 伴 青 年 人 也 不 跳 舞, 总 是 聚 集 在 小 吃 部 的 旁 边 打 纸 牌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也 不 用 眼 睛 看 任 何 人, 他 开 始 缓 慢 地 诉 说 着 城 里 的 市 民 是 如 何 把 生 命 的 心 思 精 力 和 智 慧 都 浪 费 在 了 纸 牌 和 蜚 短 流 长 上, 他 221

224 们 不 会 也 不 想 在 有 趣 味 的 阅 读 和 交 谈 中 度 过 时 光, 也 不 想 领 略 智 慧 所 赋 予 的 享 受, 他 们 的 做 法 真 是 令 人 可 惜, 令 人 遗 憾 啊! 只 有 智 慧 才 是 有 趣 味 的, 才 是 精 彩 的, 而 其 余 的 一 切 都 是 渺 小 的 低 下 的 霍 鲍 托 夫 专 心 地 听 着 自 己 的 同 事 的 发 言, 他 蓦 然 间 发 问 道 :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今 天 是 几 号? 在 得 到 答 复 之 后, 他 和 浅 色 头 发 的 医 生 用 以 为 自 己 是 一 个 笨 拙 的 考 试 官 的 语 气 向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问 今 天 是 星 期 几, 一 年 有 多 少 天, 六 号 病 房 里 是 否 住 着 一 个 了 不 起 的 预 言 家 关 于 最 后 一 个 问 题,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有 些 脸 红 了, 他 说 道 : 是 的, 是 有 这 么 个 病 人, 不 过 他 是 一 个 有 趣 的 年 轻 人 大 家 没 有 再 向 他 提 任 何 的 问 题 当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在 前 厅 穿 大 衣 时, 地 方 军 事 长 官 的 一 只 手 搭 在 了 他 的 肩 膀 上, 他 叹 息 着 说 : 咱 们 这 些 老 人 真 该 休 息 了! 走 出 参 议 会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突 然 明 白 了, 这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意 在 检 验 自 己 的 思 维 能 力 的 委 员 会 他 一 想 起 了 他 们 向 自 己 提 出 的 问 题, 他 脸 红, 他 不 知 为 什 么 平 生 第 一 次 开 始 为 医 学 感 到 沉 痛 的 惋 惜 我 的 天 哪, 他 在 回 忆 刚 才 两 个 医 生 对 自 己 的 盘 问 时 想 道, 他 们 可 是 才 刚 刚 学 过 精 神 病 学 这 门 课, 刚 刚 通 过 了 考 试 为 什 么 会 有 这 种 彻 头 彻 尾 的 无 礼 行 为 呢? 他 们 连 一 点 精 神 病 学 的 概 念 都 没 有 呀! 于 是, 他 平 生 第 一 次 感 到 自 己 受 了 侮 辱, 因 此 非 常 地 气 恼 当 天 傍 晚,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来 到 他 的 家 里, 他 没 有 向 他 问 好 就 走 到 了 他 的 跟 前, 紧 紧 地 握 住 了 他 的 双 手, 用 激 动 的 声 音 说 道 :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请 您 向 我 证 明 : 您 是 相 信 我 是 对 你 真 诚 和 敬 仰 的, 您 认 为 我 是 您 的 朋 友 我 的 朋 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没 插 上 嘴, 他 又 继 续 激 动 地 说 道 : 我 喜 欢 您 高 尚 的 心 灵 和 教 养 您 听 我 说,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可 能 科 学 的 规 则 要 求 医 生 必 须 对 您 隐 瞒 真 实 的 情 况, 可 是 我 会 像 个 军 人 那 样 对 您 说 真 话 的 : 您 得 病 了! 请 您 原 谅 我 说 了 实 话,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但 这 却 是 真 的, 关 于 这 一 点, 周 围 所 有 的 人 早 就 觉 察 到 了 刚 才 叶 甫 盖 尼 费 奧 多 雷 奇 就 对 我 说 : 为 了 您 的 健 康, 您 必 须 马 上 休 息 和 治 疗 这 是 完 全 正 确! 真 是 好 极 了! 这 几 天 我 就 请 了 假, 想 出 去 换 换 空 气 请 您 向 我 证 明, 您 是 我 的 朋 友, 咱 们 俩 个 一 起 走! 一 起 走 吧, 还 像 当 年 那 样 生 活 我 觉 得 自 己 很 健 康,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考 虑 了 一 下 说, 我 是 不 可 能 出 门 去 的 请 您 允 许 我 用 其 他 的 方 式 向 您 证 明 我 们 的 友 情 吧 222

225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觉 得 不 明 原 因 地 就 到 某 个 地 方 去, 离 开 书, 离 开 啤 酒, 离 开 达 里 尤 什 卡, 突 然 打 破 自 己 二 十 年 来 建 立 的 生 活 秩 序 等 等 这 样 的 想 法 简 直 是 一 种 空 想, 根 本 就 没 法 实 现 然 而, 他 又 想 起 了 在 参 议 院 里 发 生 的 对 话, 以 及 自 己 从 参 议 院 回 家 时 所 体 验 到 的 那 种 沉 重 的 心 情, 还 有 短 期 离 开 那 些 愚 蠢 的 人 们 把 自 己 当 作 疯 子 的 城 市 的 想 法, 最 终 他 向 邮 政 局 长 发 出 了 微 笑, 问 道 上 : 您 打 算 去 哪 儿 呢? 去 华 沙, 去 彼 得 堡, 去 莫 斯 科 在 华 沙, 我 曾 度 过 了 一 生 中 最 幸 福 的 五 年 它 可 是 一 个 迷 人 的 城 市! 咱 们 一 起 去 吧,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十 三 一 个 星 期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就 提 交 了 辞 呈, 对 此 他 是 毫 不 在 意 的 又 过 了 一 个 星 期,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和 他 坐 上 了 邮 局 的 四 轮 马 车 前 往 最 近 的 一 个 火 车 站 那 几 天 的 气 候 凉 爽, 天 气 晴 朗, 天 空 蔚 蓝, 虽 然 到 火 车 站 只 有 两 百 俄 里, 他 们 却 行 驶 了 两 天 两 夜, 沿 途 留 宿 了 两 次 有 时 驿 站 上 端 来 的 喝 茶 的 杯 子 一 点 也 不 干 净, 有 时 套 马 费 的 时 间 太 久, 在 这 时,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的 脸 就 会 涨 得 通 红, 浑 身 打 着 哆 嗦, 大 声 吼 道 : 不 要 说 了! 不 要 强 词 夺 理 了! 坐 在 马 车 上 的 他 一 分 钟 也 没 有 闲 着, 不 停 地 在 讲 述 自 己 在 高 加 索 和 波 兰 王 国 的 旅 行 经 历, 什 么 有 多 少 历 险, 有 多 少 邂 逅! 他 大 声 地 说 着 话, 做 出 惊 讶 的 表 情, 凭 他 那 眼 神 就 可 以 看 到 他 在 说 谎 另 外, 他 还 向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脸 上 喷 着 气, 对 着 他 的 耳 朵 哈 哈 大 笑 他 的 这 种 做 法 使 医 生 很 难 受, 也 影 响 了 他 的 思 考 为 了 节 约, 他 们 乘 坐 的 是 三 等 车 厢, 一 个 不 能 吸 烟 的 车 厢 有 一 半 的 乘 客 都 是 上 层 人 士,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很 快 就 和 他 们 混 熟 了, 不 停 地 从 一 张 椅 子 走 到 另 一 张 椅 子, 大 声 地 说 : 真 是 不 该 走 这 条 让 人 生 气 的 路 线, 这 真 是 一 个 彻 头 彻 尾 的 诈 骗 行 为! 骑 马 可 就 大 不 相 同 啦, 虽 然 一 天 只 能 赶 上 一 百 俄 里, 但 是 你 会 感 到 身 体 健 康 精 力 充 沛 我 们 歉 收 的 原 因 是 平 斯 克 沼 泽 干 涸 了, 各 方 面 也 都 太 混 乱 了 他 很 激 动, 大 声 地 说 话, 别 人 根 本 就 插 不 上 他 这 种 掺 杂 着 响 亮 笑 声 和 生 动 手 势 的 无 休 止 的 闲 聊 让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感 到 特 别 疲 乏 究 竟 我 们 两 个 人 谁 是 疯 子 呢? 他 沮 丧 地 想 着, 是 努 力 不 干 扰 乘 客 们 的 我 呢, 还 是 这 个 自 以 为 为 是 不 给 任 何 人 安 宁 的 自 私 者? 到 了 莫 斯 科,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穿 上 了 他 那 没 有 肩 章 的 军 礼 服 和 镶 着 红 色 牙 线 的 裤 子, 他 戴 着 军 官 制 帽, 穿 着 披 风 走 在 街 上, 见 了 他 的 士 兵 都 向 他 行 军 礼 现 在,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感 到 他 是 一 个 曾 经 有 过 贵 族 气 质 的 人, 但 是 好 像 他 却 把 所 有 贵 族 气 质 中 好 的 作 风 都 给 糟 蹋 净 尽 了, 剩 下 的 只 是 一 些 坏 的 习 气 : 他 喜 欢 别 人 侍 候 自 己, 甚 至 在 根 本 不 必 要 的 情 况 下 223

226 也 是 如 此, 例 如 他 明 明 看 见 火 柴 就 放 在 面 前 的 桌 子 上, 但 是 他 却 大 声 地 叫 来 仆 人, 让 仆 人 把 火 柴 递 给 自 己 ; 当 着 女 仆 的 面 他 就 只 穿 着 一 件 内 衣, 也 没 有 丝 毫 的 难 为 情 ; 对 仆 人 也 是 不 加 区 分 地 一 律 都 称 你, 甚 至 连 对 老 人 也 是 这 样 ; 他 一 生 起 气 来 就 叫 别 人 笨 蛋 傻 瓜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感 觉 他 的 做 法 都 是 一 种 老 爷 的 派 头, 这 是 令 人 厌 恶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带 自 己 的 朋 友 首 先 去 了 伊 维 尔 教 堂, 他 由 衷 地 进 行 了 祷 告, 含 着 眼 泪 深 深 地 叩 首 祷 告 完 毕, 他 深 深 地 叹 息 一 声, 说 道 : 虽 然 你 不 会 相 信, 但 是 在 你 祈 祷 的 时 候, 你 的 心 里 似 乎 会 感 到 安 宁 的 去 吻 吻 吧, 亲 爱 的 朋 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觉 得 有 些 难 堪, 他 吻 了 吻 圣 像 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却 撅 起 嘴, 摇 着 脑 袋, 又 悄 声 祷 告 了 一 会, 泪 水 又 滚 出 了 他 的 眼 眶 之 后, 两 个 人 去 了 克 里 姆 林 宫, 在 那 里 他 们 参 观 了 炮 王 和 钟 王, 还 用 亲 手 摸 了 摸 它 们 他 们 还 观 看 了 莫 斯 科 河 南 岸 的 市 区 景 色, 参 观 了 救 主 教 堂 和 鲁 米 扬 采 夫 博 物 馆 他 们 在 台 斯 托 夫 餐 馆 用 了 午 餐,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一 面 捋 着 络 腮 胡 子, 一 面 看 着 菜 单, 以 一 个 美 食 家 的 口 吻 说 道 : 看 看 今 天 您 用 什 么 来 招 待 我 们, 天 使! 十 四 医 生 吃 也 吃 了, 喝 也 喝 了, 看 也 看 了, 走 也 走 了, 然 而 在 他 的 心 里 却 只 有 一 种 感 觉 : 对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十 分 恼 火 他 真 想 撇 开 他 休 息 一 会 儿, 或 者 干 脆 就 离 开 他 躲 起 来 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却 认 为 有 责 任 不 让 他 离 开 自 己 一 步, 并 向 他 提 供 尽 可 能 多 的 消 遣 没 有 什 么 可 参 观 的 时 候, 他 就 用 聊 天 来 帮 他 消 遣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苦 熬 了 两 天, 到 第 三 天 时, 他 便 对 自 己 的 朋 友 宣 称 自 己 病 了, 只 想 待 在 家 里 朋 友 却 说 : 既 然 这 样, 那 我 也 留 下 来 吧 事 实 上 我 也 该 休 息 休 息 了, 否 则 腿 是 吃 不 消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躺 在 沙 发 上, 他 把 脸 朝 向 了 里 面, 咬 紧 牙 关 听 着 朋 友 的 唠 叨 而 那 一 位 却 正 兴 奋 地 说 法 国 早 晚 有 一 天 会 把 德 国 打 得 落 花 流 水 的, 莫 斯 科 的 骗 子 太 多 了, 光 凭 马 的 外 表 是 不 可 能 判 断 它 的 优 点 的 医 生 的 耳 朵 嗡 嗡 作 响, 心 跳 也 开 始 加 快 了, 但 是 出 于 礼 貌, 他 犹 豫 着 并 没 有 请 朋 友 走 开 或 者 闭 嘴 幸 好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在 客 房 里 呆 腻 了, 午 饭 后, 他 出 去 溜 达 了 只 剩 下 了 自 己 一 个 人,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现 在 可 以 尽 情 地 感 受 休 息 的 滋 味 了, 他 一 动 不 动 地 躺 在 沙 发 上, 意 识 到 自 己 独 自 一 人 待 在 房 间 里, 这 是 多 么 惬 意 啊! 真 正 的 幸 福 是 不 可 能 没 有 孤 身 独 处 的 时 候 的, 天 使 之 所 以 背 叛 上 帝 大 概 也 是 想 孤 身 独 处 吧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直 想 思 考 一 下 近 几 天 自 己 看 到 的 和 听 到 的 事, 但 是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却 一 直 无 法 离 开 224

227 自 己 的 脑 海 这 让 医 生 感 到 有 点 沮 丧, 可 他 转 念 一 想 : 他 可 是 出 于 友 情 出 于 博 大 的 胸 怀, 才 请 了 假 和 我 一 起 出 来 的, 他 看 起 来 好 像 又 善 良 又 大 度 又 开 心, 可 是 却 十 分 无 聊, 无 聊 得 叫 人 有 点 受 不 了 接 下 来 的 日 子 里,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直 自 称 有 病, 就 没 有 出 过 客 房 他 面 对 着 沙 发 靠 背 躺 着, 在 朋 友 用 聊 天 来 替 他 解 闷 时, 他 总 是 忍 受 着 煎 熬, 当 朋 友 不 在 的 时 候, 他 才 能 得 到 休 息 他 为 自 己 的 出 行 而 恼 火, 也 为 朋 友 的 唠 叨 和 肆 无 忌 惮 而 恼 火 他 试 图 将 自 己 的 思 绪 调 整 到 认 真 的 高 层 次 的 状 态, 可 是 他 却 怎 么 也 做 不 到 这 就 是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所 说 的 : 现 实 对 我 产 生 了 影 响, 他 忖 道, 同 时 也 为 自 己 对 小 事 的 计 较 而 生 气 不 过, 真 是 荒 唐 反 正 一 回 到 家 就 可 以 一 切 照 旧 了 在 彼 得 堡 的 日 子 他 也 是 同 样 整 天 不 出 客 房, 而 是 躺 在 沙 发 上, 只 有 在 要 喝 啤 酒 的 时 候 才 起 来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总 是 催 着 他 去 华 沙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不 得 不 用 央 求 的 声 音 说 : 亲 爱 的, 我 去 那 儿 干 什 么 吗? 还 是 您 一 个 人 去 吧, 允 许 我 回 家 吧! 我 请 求 您 了! 无 论 如 何 也 是 不 行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反 对 地 说, 这 可 是 一 座 迷 人 的 城 市 我 一 生 中 最 幸 福 的 五 年 就 是 在 那 里 度 过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直 缺 乏 坚 持 自 己 意 见 的 性 格, 所 以 迫 不 得 已 他 又 去 了 华 沙 在 华 沙, 他 从 没 走 出 过 客 房, 还 是 躺 在 沙 发 上, 他 既 生 自 己 的 气, 也 生 朋 友 的 气, 还 生 仆 人 的 气, 因 为 仆 人 顽 固 地 不 愿 听 他 讲 俄 语 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则 和 平 常 一 样, 心 情 愉 快, 身 体 健 康, 就 知 道 从 早 到 晚 满 城 地 游 荡, 还 去 寻 找 自 己 的 老 相 识, 有 几 次 他 都 没 有 回 来 过 夜 有 一 次, 他 大 清 早 回 来 后 就 一 直 处 于 极 度 兴 奋 的 状 态 之 中, 面 孔 涨 得 通 红, 头 发 也 没 有 梳 理, 而 且 久 久 地 在 房 间 里 踱 来 踱 去, 口 里 还 喃 喃 地 自 语 着, 最 后 他 停 下 了 脚 步 说 道 : 名 誉 第 一! 他 又 踱 了 一 会 儿, 然 后 用 双 手 抓 住 脑 袋, 悲 哀 地 说 : 是 的, 名 誉 是 最 重 要 的! 这 该 死 的 一 瞬 间 让 我 第 一 次 想 到 要 去 巴 比 伦! 亲 爱 的, 他 向 着 医 生 说, 您 就 蔑 视 我 吧! 我 赌 输 了! 请 您 给 我 五 百 卢 布!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数 出 了 五 百 卢 布, 默 默 地 交 给 了 他 可 他 却 因 羞 愧 和 愤 怒 而 满 脸 通 红, 并 说 了 一 些 前 言 不 搭 后 语 的 无 用 的 誓 言, 戴 上 制 帽 后 他 就 出 门 去 了 大 约 两 个 小 时 后, 他 回 来 了, 猛 地 坐 在 了 安 乐 椅 里, 大 声 叹 了 口 气 说 : 名 誉 算 是 捡 回 来 啦! 咱 们 走 吧, 我 的 朋 友! 这 该 死 的 城 市, 我 一 分 钟 也 不 想 待 下 去 了 真 是 骗 子! 奥 地 利 的 奸 细! 两 个 朋 友 回 到 自 己 的 城 市 时, 已 经 是 十 一 月, 街 上 积 满 了 厚 厚 的 雪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225

228 的 职 位 已 经 被 霍 鲍 托 夫 霸 占 了, 不 过 他 还 住 在 原 来 的 住 所 里, 他 一 直 在 等 待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回 来, 回 来 给 他 腾 空 医 院 的 公 寓 被 他 称 作 他 厨 娘 的 那 个 其 貌 不 扬 的 女 人, 也 已 经 住 进 厢 屋 中 关 于 医 院 的 新 的 流 言 在 城 市 里 传 播 着, 据 说 那 个 其 貌 不 扬 的 女 人 和 总 务 主 任 吵 过 架, 后 者 不 得 不 跪 着 爬 到 她 跟 前, 请 求 她 的 宽 恕 在 回 来 的 第 一 天,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就 不 得 不 为 自 己 去 寻 找 住 所 邮 政 支 局 局 长 却 胆 怯 地 对 他 说 : 我 的 朋 友, 请 你 原 谅 我 提 个 无 礼 的 问 题 : 您 还 有 多 少 钱?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默 默 地 数 着 自 己 的 钱, 说 道 : 八 十 六 卢 布 我 的 意 思 是,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尴 尬 地 说, 是 您 总 共 有 多 少 财 产? 我 不 是 已 经 告 诉 您 了 : 八 十 六 卢 布 其 他 我 一 无 所 有 了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一 直 把 医 生 看 作 一 个 诚 实 高 尚 的 人, 但 他 仍 然 怀 疑 他 至 少 要 有 大 约 两 万 卢 布 的 家 产 现 在, 当 他 得 知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只 是 一 个 穷 人, 并 无 以 维 生, 他 突 然 大 哭 了 起 来, 并 紧 紧 地 抱 住 了 自 己 的 朋 友 十 五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搬 进 了 女 市 民 别 洛 娃 的 一 所 有 三 个 窗 户 的 小 屋 里, 不 算 厨 房 这 间 屋 只 有 三 个 房 间, 其 中 医 生 住 在 两 间 临 街 的 房 间 里, 达 里 尤 什 卡 女 市 民 和 她 的 三 个 孩 子 则 住 在 第 三 个 房 间 和 厨 房 里 女 房 东 的 相 好 是 一 个 醉 汉, 他 有 时 会 来 过 夜, 所 以 每 到 夜 里 就 会 大 吵 大 闹, 使 得 孩 子 和 达 里 尤 什 卡 饱 受 惊 吓 醉 汉 一 来 就 会 往 厨 房 里 一 坐, 并 开 始 要 伏 特 加 酒, 大 家 就 会 变 得 很 拥 挤 于 是, 出 于 怜 悯 医 生 就 会 把 哭 泣 着 的 孩 子 带 到 自 己 房 里, 把 他 们 安 顿 在 身 边 的 地 板 上, 这 给 他 带 来 巨 大 的 快 慰 他 依 旧 在 早 上 八 点 钟 起 床, 喝 过 茶 后 就 会 坐 下 来 阅 读 旧 的 书 刊, 他 已 经 没 有 钱 买 新 书 了 不 知 是 因 为 旧 书, 还 是 是 因 为 环 境 的 改 变, 阅 读 已 不 能 深 深 吸 引 他 了, 而 是 使 他 觉 得 疲 倦 为 了 不 使 自 己 在 无 聊 中 虚 度 光 阴, 他 为 自 己 的 藏 书 编 了 详 细 的 目 录, 并 在 书 脊 上 贴 上 了 小 标 签, 他 觉 得 这 种 机 械 呆 板 的 工 作 比 阅 读 更 有 趣, 他 可 以 什 么 也 不 想, 时 间 却 飞 快 地 流 逝 了 即 使 是 坐 在 厨 房 里 和 达 里 尤 什 卡 一 起 洗 马 铃 薯 或 者 是 从 荞 麦 米 中 挑 拣 杂 质, 也 让 他 觉 得 有 趣 每 逢 星 期 六 和 星 期 天 他 便 会 去 教 堂, 站 在 墙 边 合 上 眼 的 时 候, 他 会 一 边 听 着 圣 歌, 一 边 想 自 己 的 父 亲 母 亲 大 学 宗 教, 这 时 的 他 觉 得 心 中 安 宁 忧 郁 在 离 开 教 堂 时, 他 会 遗 憾 自 己 的 工 作 这 么 快 就 结 束 了 他 到 医 院 去 看 了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两 次, 为 的 是 和 他 聊 聊 天 但 是, 两 次 伊 凡 德 米 特 226

229 里 奇 都 异 常 地 激 动 和 恼 怒, 他 要 求 让 自 己 安 宁, 因 为 他 早 已 厌 倦 了 空 洞 的 闲 聊, 他 说 为 了 自 己 所 受 的 苦 难, 他 只 求 该 死 的 卑 鄙 小 人 们 给 自 己 一 个 奖 赏 单 独 拘 禁 难 道 连 这 一 点 的 要 求 他 们 都 要 拒 绝 自 己 吗? 当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向 他 道 别 并 祝 他 晚 安 时, 他 也 总 是 吼 着 说 : 见 鬼 去 吧! 所 以, 现 在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拿 不 定 主 意 还 要 不 要 去 看 他 第 三 次, 而 内 心 他 是 想 去 的 往 常 的 午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都 会 在 各 个 房 间 里 来 回 走 动 走 动, 想 想 心 思 而 如 今 从 午 餐 到 晚 茶 这 段 时 间, 他 就 一 直 脸 向 靠 背 躺 在 沙 发 上, 沉 浸 在 无 法 排 遣 的 无 谓 思 绪 中 他 感 到 委 屈, 自 己 工 作 了 二 十 多 年, 可 是 竟 然 既 没 有 养 老 金, 又 没 有 给 一 次 性 的 津 贴 虽 然, 他 工 作 得 并 不 十 分 尽 心, 可 是 所 有 的 公 职 人 员, 不 论 他 们 工 作 是 否 尽 心, 都 领 了 养 老 金 啊 现 代 的 公 正 仅 仅 在 于 官 阶 勋 章 和 养 老 金, 并 不 是 对 道 德 品 质 和 能 力 的 奖 励, 而 是 对 所 有 公 职 人 员 的 奖 励, 无 论 他 们 尽 职 得 怎 么 样 为 什 么 偏 偏 让 他 一 个 人 成 为 例 外 呢? 他 不 好 意 思 地 从 小 铺 子 的 门 口 走 过, 不 好 意 思 面 对 女 房 东 为 了 能 喝 到 啤 酒, 他 已 经 欠 了 小 铺 子 三 十 二 卢 布 了 他 在 女 市 民 别 洛 娃 那 里 也 欠 了 钱 达 里 尤 什 卡 悄 悄 地 卖 掉 了 旧 衣 服 和 旧 书, 并 向 女 房 东 谎 称 医 生 很 快 会 赚 到 一 大 笔 钱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很 生 自 己 的 气, 因 为 他 在 旅 行 中 花 光 了 所 有 的 积 蓄, 大 约 有 一 千 卢 布 怎 么 说 这 一 千 卢 布 也 能 派 上 一 点 用 场 吧! 他 也 恼 恨 人 们 不 让 他 安 宁 一 会, 霍 鲍 托 夫 不 时 地 会 把 看 望 有 病 的 同 事 当 作 自 己 的 责 任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讨 厌 他 身 上 的 种 种 东 西 : 无 论 是 他 吃 得 饱 饱 的 脸 色, 还 是 他 令 人 难 受 的 宽 容 语 气, 还 是 他 经 常 用 的 同 事 这 个 称 谓, 还 有 他 那 双 高 筒 靴 子 最 让 自 己 反 感 的 就 是 他 认 为 有 责 任 给 自 己 治 病, 而 且 还 自 认 为 确 实 在 看 病 但 是, 每 次 来 访 他 都 只 是 带 来 小 瓶 溴 化 钾 和 一 些 大 黄 丸 认 为 自 己 有 责 任 看 望 朋 友 的 还 有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他 每 次 进 屋 来 看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时 都 故 意 装 出 无 拘 无 束 的 样 子, 还 不 自 然 地 哈 哈 大 笑, 然 后 就 说 他 今 天 的 气 色 很 好, 说 上 帝 保 佑 他 正 往 康 复 的 方 向 发 展, 由 此 可 以 得 出, 他 是 认 为 自 己 朋 友 是 已 经 没 有 希 望 了 他 也 没 有 偿 还 自 己 在 华 沙 欠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钱, 所 以 也 一 直 被 一 种 沉 重 的 羞 耻 感 搅 得 很 是 苦 恼, 于 是 也 就 努 力 笑 得 响 一 些, 并 说 一 些 更 可 笑 的 话 他 的 笑 话 和 故 事 似 乎 永 远 没 完 没 了, 他 的 做 法 无 论 是 对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还 是 对 他 自 己, 都 是 一 件 很 难 受 的 事 他 在 场 的 时 候,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般 都 会 面 向 墙 壁 躺 在 沙 发 上 他 咬 紧 牙 关 听 着, 一 层 层 的 怨 愤 之 情 积 累 在 他 的 心 头, 每 次 朋 友 走 了 之 后, 他 都 会 觉 得 这 种 怨 愤 越 积 越 高, 仿 佛 要 涌 向 喉 咙 口 了 为 了 压 制 这 种 毫 无 意 义 的 感 情, 他 不 得 不 赶 紧 去 想, 无 论 霍 鲍 托 夫 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227

230 扬 内 奇, 还 是 他 自 己, 早 晚 都 要 死 掉 的, 不 会 在 自 然 界 留 下 点 滴 的 痕 迹 如 果 一 百 万 年 后 有 一 个 精 灵 从 地 球 旁 边 飞 过, 那 它 看 到 的 也 只 能 是 泥 土 和 光 秃 秃 的 岩 石 一 切 无 论 是 文 化 还 是 道 德 规 范 都 没 有 了, 连 野 草 都 不 长 了 然 而 这 些 想 法 都 无 济 于 事, 只 要 他 一 想 到 一 百 万 年 后 的 地 球, 岩 石 的 后 面 就 会 露 出 穿 着 高 筒 靴 的 霍 鲍 托 夫, 还 有 紧 张 地 哈 哈 大 笑 着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甚 至 他 还 听 到 了 羞 答 答 的 细 语 : 至 于 在 华 沙 欠 的 那 笔 钱, 亲 爱 的, 过 几 天 我 就 还 一 定 还 的 十 六 一 天 午 后,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又 来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正 躺 在 沙 发 上 凑 巧 的 是, 这 时 霍 鲍 托 夫 也 带 着 溴 化 钾 来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吃 力 地 抬 起 身 子, 坐 了 起 来, 双 手 支 在 沙 发 上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说 道 : 亲 爱 的 朋 友, 今 天 您 的 脸 色 比 昨 天 好 多 了 啊! 看 上 去 您 的 精 神 很 好! 真 的, 很 好! 快 好 啦, 快 啦, 同 事, 霍 鲍 托 夫 一 面 打 着 哈 欠 一 面 说, 大 概 您 也 厌 烦 了 自 己 的 这 档 子 麻 烦 事 吧 咱 们 一 定 会 好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笑 呵 呵 地 说, 咱 们 还 要 活 上 一 百 年 呢! 一 定 会 的! 活 一 百 年 倒 不 一 定, 但 是 活 二 十 年 倒 是 绰 绰 有 余 的, 霍 鲍 托 夫 安 慰 说, 不 打 紧 的, 不 打 紧 的, 同 事, 不 要 泄 气 阴 影 一 定 会 被 带 走 的 咱 们 还 得 让 别 人 看 看!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大 笑 着 拍 了 一 下 朋 友 的 膝 头 说, 还 得 让 别 人 看 看! 明 年 夏 天 还 要 去 高 加 索 的, 咱 们 要 骑 马 走 它 一 个 遍 咯! 咯! 咯! 从 高 加 索 回 来, 你 就 瞧 着 吧, 恐 怕 要 到 婚 礼 上 去 遛 遛 了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狡 黠 地 眨 了 眨 眼, 我 们 一 定 要 给 您 办 喜 事, 亲 爱 的 朋 友 一 定 要 给 您 娶 一 个 媳 妇 儿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突 然 感 到 积 蓄 的 怨 愤 就 要 涌 到 喉 咙 口 了, 他 的 心 剧 烈 地 跳 动 着 真 是 庸 俗! 他 说 着 迅 速 地 站 起 来 走 向 窗 口, 难 道 您 清 楚 自 己 说 的 话 很 庸 俗 吗? 他 试 图 继 续 用 柔 和 礼 貌 的 语 气 说 下 去, 但 是 却 刚 刚 相 反, 他 忍 不 住 握 紧 了 双 拳, 高 高 地 举 过 头 顶, 涨 红 了 脸, 浑 身 颤 抖 着 说 : 不 要 烦 我 了! 滚! 你 们 两 个 人 都 滚, 都 滚!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和 霍 鲍 托 夫 带 着 不 解 的 目 光 站 了 起 来, 怀 着 惊 恐 盯 着 他 你 们 两 个 人 都 滚 出 去!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继 续 大 吼 着, 真 是 两 个 麻 木 不 仁 的 家 伙! 傻 瓜 蛋! 我 既 不 需 要 你 们 的 友 谊, 也 不 需 要 你 们 的 药, 真 是 麻 木 不 仁 的 家 伙! 真 是 庸 俗! 真 是 讨 厌! 228

231 霍 鲍 托 夫 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不 知 所 措 地 面 面 相 觑, 只 好 退 到 了 房 门 口, 然 后 到 了 穿 堂 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一 把 抓 起 装 溴 化 钾 的 药 瓶 向 着 他 们 扔 了 过 去, 药 瓶 落 在 了 门 槛 上, 啪 的 一 声 摔 得 粉 碎 见 鬼 去 吧! 他 用 哭 腔 吼 道, 同 时 向 穿 堂 间 跑 去, 你 们 见 鬼 去 吧! 客 人 离 去 以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瑟 瑟 抖 着, 就 像 打 摆 子 一 样, 他 躺 到 了 沙 发 上, 口 中 还 久 久 地 重 复 着 刚 才 的 话 : 真 是 麻 木 不 仁 的 家 伙! 真 是 傻 瓜 蛋! 等 到 他 平 静 下 来 之 后, 脑 子 里 想 到 的 首 先 就 是 可 怜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想 到 他 现 在 一 定 会 感 到 非 常 羞 耻, 心 情 也 一 定 很 沉 重, 他 感 到 这 一 切 都 是 那 么 可 怕, 以 前 从 来 没 有 发 生 过 类 似 的 情 况 自 己 的 脑 子 和 分 寸 都 到 哪 儿 去 啦? 对 哲 学 的 冷 静 和 事 物 的 理 解 又 都 到 哪 儿 去 啦? 由 于 羞 惭 和 对 恼 怒, 医 生 一 宿 都 没 有 睡 上 午 十 点 左 右, 他 去 了 邮 政 支 局, 向 支 局 长 道 了 歉 深 受 感 动 的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紧 握 着 他 的 手, 同 时 叹 息 着 说 : 咱 们 不 去 想 那 过 去 的 事 情 了, 谁 再 要 是 提 过 去 的 事, 就 让 他 瞎 眼 留 巴 甫 金! 他 突 然 间 大 叫 一 声, 这 使 得 邮 局 的 人 和 顾 客 都 为 之 一 怔, 你 端 张 凳 子 来 你 等 一 会! 他 不 耐 烦 地 对 一 个 从 营 业 窗 递 进 一 封 挂 号 信 的 女 人 大 声 说, 你 没 看 见 我 正 忙 着 吗? 咱 们 还 是 不 去 想 过 去 的 事 了, 他 转 向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和 气 地 说, 请 您 坐 下 吧, 我 的 朋 友 他 默 默 地 抚 摸 着 自 己 的 双 膝, 然 后 说 道 : 我 压 根 儿 就 没 有 想 要 向 您 抱 怨, 我 理 解 疾 病 是 无 情 的 您 的 表 现 昨 天 曾 使 我 和 医 生 都 大 吃 一 惊, 所 以 我 们 后 来 谈 了 您 好 长 时 间 亲 爱 的 朋 友, 您 为 什 么 不 好 好 地 关 心 一 下 自 己 的 病 呢? 请 原 谅 我 友 善 的 坦 率,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小 声 说 道, 您 居 住 的 环 境 是 如 此 的 不 利 : 肮 脏 拥 挤 无 人 照 料 无 钱 治 疗 我 亲 爱 的 朋 友, 我 和 医 生 都 衷 心 地 恳 求 您 听 从 我 们 的 建 议 吧 : 您 还 是 住 到 医 院 去 吧! 那 里 有 健 康 的 饮 食, 还 会 得 到 照 料 和 治 疗 虽 然 叶 甫 盖 尼 费 奧 多 雷 奇 说 话 不 好 听, 但 是 他 却 精 通 业 务 啊, 完 全 是 可 以 信 赖 的 他 曾 向 我 保 证 会 关 心 您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被 他 的 真 诚 和 面 颊 上 的 泪 花 感 动 了 他 把 手 搁 在 胸 口 上 说 : 可 敬 的 朋 友, 不 要 相 信! 不 要 信 他 们! 这 只 是 一 个 骗 局 我 的 病 原 在 于 二 十 年 来 我 只 在 全 城 找 到 了 一 个 有 头 脑 的 人, 但 是 这 个 人 却 是 一 个 疯 子 我 什 么 病 也 没 有, 只 不 过 是 落 入 了 一 个 魔 圈 而 且 根 本 就 没 有 跳 出 这 个 魔 圈 的 出 口 我 倒 是 无 所 谓, 我 已 经 做 好 了 一 切 准 备 还 是 去 住 院 吧, 亲 爱 的 朋 友 我 是 无 所 谓 的, 即 使 跳 进 了 陷 阱 229

232 答 应 我 吧, 亲 爱 的, 您 将 在 各 方 面 都 要 听 从 叶 甫 盖 尼 费 奥 多 雷 奇 的 好 吧, 我 答 应 您 不 过, 我 可 敬 的 朋 友, 我 是 落 进 了 一 个 魔 圈 现 在 所 有 的 事 情, 甚 至 是 我 的 朋 友 们 的 真 诚 的 同 情, 都 只 会 导 致 一 个 结 果, 那 就 是 我 的 毁 灭 我 正 在 毁 灭, 而 且 我 有 勇 气 承 认 这 一 点 亲 爱 的, 您 一 定 会 康 复 的 您 还 说 这 个 干 吗?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恨 恨 地 说, 很 少 有 人 在 生 命 即 将 结 束 的 时 候 还 能 体 验 到 我 现 在 的 感 受 如 果 人 们 说 您 患 了 肾 脏 或 者 心 脏 扩 大 之 类 的 毛 病, 或 者 说 您 是 疯 子 或 罪 犯, 如 果 人 们 突 然 注 意 到 您, 那 您 就 肯 定 会 落 入 一 个 魔 圈 的, 您 休 想 从 中 走 出 来 如 果 您 竭 力 想 走 出 来, 那 您 就 会 更 加 陷 入 迷 途 您 还 是 投 降 吧, 因 为 任 何 人 的 努 力 都 是 救 不 了 您 的 这 就 是 我 的 真 切 感 受 这 时, 营 业 窗 口 前 已 经 聚 集 了 好 多 人 为 了 不 妨 碍 邮 局 的 工 作,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决 定 起 身 告 辞,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一 直 把 他 送 到 了 临 街 的 门 口 同 一 天 的 傍 晚, 穿 着 短 大 衣 和 高 筒 靴 的 霍 鲍 托 夫 突 然 来 到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家 里, 他 说 话 的 语 气, 好 像 并 没 有 发 生 过 昨 天 的 事, 他 说 : 我 是 有 事 才 来 找 您 的, 同 事 我 是 来 请 您 的 : 您 愿 意 和 我 一 起 进 行 一 次 会 诊 吗? 他 考 虑 到 霍 鲍 托 夫 可 能 是 想 通 过 散 步 让 自 己 散 散 心, 或 者 真 的 想 让 自 己 挣 点 钱,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就 穿 好 衣 服 跟 他 走 到 了 外 面 他 很 高 兴 能 有 机 会 补 救 自 己 昨 天 的 过 错, 并 且 借 机 与 他 和 解, 所 以 他 在 内 心 里 是 感 激 霍 鲍 托 夫 的, 而 霍 鲍 托 夫 也 只 字 未 提 昨 天 的 事, 看 样 子 是 已 经 原 谅 自 己 了 这 个 粗 野 的 人 竟 然 会 有 如 此 委 婉 的 态 度, 这 是 很 难 期 望 的 您 的 病 人 在 哪 儿 呢?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问 在 我 医 院 里 我 早 就 想 让 您 去 看 看 了 这 是 一 个 极 其 有 趣 的 病 例 两 人 来 到 了 医 院 的 院 子 里, 他 们 绕 过 主 楼, 走 向 安 置 精 神 病 人 的 厢 屋 而 不 知 为 什 么 这 一 切 进 行 得 静 悄 悄 的, 他 们 走 进 厢 屋 时, 尼 基 塔 照 例 一 跃 而 起, 挺 直 了 身 子 这 儿 有 一 个 病 人 的 肺 部 出 现 了 并 发 症, 霍 鲍 托 夫 悄 声 说, 您 稍 等 一 下, 我 马 上 就 回 来 我 去 拿 一 副 听 诊 器 说 着 他 就 出 去 了 十 七 天 色 已 经 变 黑 了,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在 自 己 的 病 床 上 躺 着, 他 把 脸 埋 进 了 枕 头 里 瘫 痪 的 病 人 纹 丝 不 动 地 坐 在 那 里, 轻 声 地 哭 着, 嚅 动 着 嘴 唇 胖 农 民 和 前 邮 件 分 拣 员 都 睡 着 了 病 房 里 静 悄 悄 的 230

233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坐 在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病 床 上 等 着, 大 约 半 个 小 时 过 去 了, 走 进 病 房 的 却 是 尼 基 塔, 他 抱 着 一 捧 病 人 穿 的 睡 袍 内 衣 和 一 双 便 鞋 他 轻 声 地 说 : 请 您 穿 上 吧, 大 人, 这 就 是 您 的 床, 请 您 到 这 边 来 他 指 了 指 旁 边 的 一 张 空 床 说 : 没 关 系 的, 上 帝 会 保 佑 您 的 现 在,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明 白 了 一 切, 他 一 句 话 也 没 有 说, 默 默 地 走 到 了 尼 基 塔 向 他 指 点 的 病 床 前, 然 后 坐 了 下 来 他 看 到 尼 基 塔 站 在 那 里 等 着 自 己, 便 脱 了 个 精 光, 这 时 的 他 觉 得 很 是 难 为 情 然 后 他 就 穿 上 病 人 的 内 衣, 长 内 裤 显 得 有 些 短, 而 衬 衫 又 太 长 了, 睡 袍 上 有 着 一 股 熏 鱼 的 气 味 您 一 定 会 好 的, 上 帝 会 保 佑 您 的, 尼 基 塔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然 后 他 就 把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衣 服 抱 了 起 来, 走 出 了 病 房, 并 随 手 关 上 了 门 反 正 都 是 一 样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想 道, 一 面 羞 怯 地 用 睡 袍 裹 住 自 己 的 身 子, 他 觉 得 穿 上 这 件 新 的 外 衣 就 像 一 个 囚 犯 似 的 反 正 都 是 一 样 反 正 都 是 一 样, 不 管 是 长 礼 服, 还 是 制 服, 还 是 这 件 睡 袍 可 是 怀 表 怎 么 办 呢? 还 有 那 个 笔 记 本? 卷 烟? 尼 基 塔 把 我 的 衣 服 带 到 哪 里 去 啦? 现 在 看 来, 到 死 都 不 可 能 再 穿 上 坎 肩 西 裤 和 靴 子 了 刚 开 始 的 时 候, 他 觉 得 这 一 切 似 乎 有 点 奇 怪, 甚 至 是 不 可 理 解 的 到 这 时,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才 确 信 六 号 病 房 和 女 市 民 别 洛 娃 的 小 屋 根 本 就 没 有 丝 毫 的 区 别, 世 上 的 万 物 都 是 荒 诞 无 稽 空 虚 无 谓 的 他 的 双 手 在 发 抖, 双 脚 变 冷, 一 想 到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不 久 就 可 能 起 来 看 见 自 己 也 穿 着 睡 袍, 他 不 免 就 会 心 惊 肉 跳 他 站 了 起 来, 来 回 踱 了 几 步, 又 坐 了 下 来 就 这 样 他 坐 了 半 个 小 时, 又 坐 了 一 个 小 时, 坐 得 都 膩 了, 坐 得 都 发 愁 了, 难 道 自 己 要 在 这 里 坐 上 一 天, 一 星 期, 甚 至 一 年 几 年, 就 如 这 些 人 那 样 吗? 可 他 坐 了 一 会, 站 起 来 踱 了 几 步 又 坐 下 那 么, 自 己 以 后 怎 么 办 呢? 会 不 会 像 一 个 木 偶 一 样 一 直 坐 着, 想 着? 不, 这 恐 怕 是 做 不 到 的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躺 下 去, 随 即 又 坐 了 起 来, 他 用 袖 子 擦 去 额 头 上 的 冷 汗, 觉 得 自 己 的 整 个 脸 孔 都 是 熏 鱼 的 气 味 他 又 来 回 踱 了 几 步 他 困 惑 地 摊 开 双 手 说 道 : 这 里 到 底 发 生 了 什 么 误 会 我 应 当 去 说 明 这 里 是 有 误 会 的 这 时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醒 了, 他 坐 了 起 来, 用 拳 头 支 着 双 颊 吐 了 口 唾 沫, 然 后 他 懒 洋 洋 地 看 了 看 医 生, 看 样 子 他 一 下 子 也 没 有 弄 明 白 是 怎 么 回 事 但 是, 不 久 他 那 睡 意 朦 胧 的 脸 就 露 出 了 一 副 凶 相 和 嘲 讽 的 表 情 他 眯 起 一 只 惺 忪 的 眼, 用 嘶 哑 的 声 音 说 道 : 哈 哈, 连 您 也 被 231

234 关 到 这 儿 来 啦, 亲 爱 的! 很 高 兴 见 到 您 您 饮 了 别 人 身 上 的 血, 现 在 别 人 也 要 饮 您 身 上 的 血 了 其 实 这 是 一 场 误 会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道, 他 被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话 吓 了 一 跳, 接 着 他 耸 了 耸 肩 又 重 复 了 一 遍 : 其 实 这 是 一 场 误 会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又 啐 了 口 唾 沫, 躺 下 之 后 的 他 发 着 牢 骚 说 : 该 死 的 生 活! 这 种 生 活 又 痛 苦 又 屈 辱, 到 头 来 可 不 是 对 受 苦 受 难 的 奖 赏, 也 不 像 歌 剧 里 那 样 会 有 一 个 壮 丽 的 结 局, 我 们 的 结 局 只 是 死 亡, 来 几 个 汉 子 就 会 抓 住 我 们 的 手 脚 往 地 窖 里 拖 嘣! 好, 没 事 了 不 过 在 那 个 世 界 上 一 定 会 有 我 们 的 节 日 我 会 变 成 鬼 影 从 那 个 世 界 里 来 到 这 里, 吓 唬 这 群 败 类 的 我 会 让 他 们 吓 白 头 发 的 莫 伊 谢 伊 卡 回 来 了, 看 见 医 生 后, 向 他 伸 出 手 去 说 : 请 给 个 小 钱 吧! 十 八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走 到 窗 前, 眺 望 着 田 野 天 色 已 经 变 暗 了, 天 的 尽 头 升 起 了 一 轮 寒 冷 皎 洁 的 圆 月 离 医 院 围 墙 不 超 过 一 百 俄 丈 的 地 方, 一 座 高 高 的 四 周 被 石 墙 围 着 的 白 色 房 屋 耸 立 着, 这 是 一 座 监 狱 这 就 是 现 实!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想 着 心 里 不 由 得 害 怕 起 来 月 亮 监 狱 还 有 围 墙 上 的 钉 子 和 远 处 烧 骨 厂 升 起 的 火 焰 都 让 他 害 怕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转 过 头 去, 看 见 了 一 个 胸 前 挂 着 闪 闪 发 光 的 勋 章 和 星 章 的 人, 他 微 笑 着, 还 狡 黠 地 眨 巴 着 一 只 眼 睛 这 景 象 看 起 来 也 很 可 怕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试 图 说 服 自 己 相 信 月 亮 上 和 监 狱 里 并 没 有 什 么 特 别 的 东 西, 心 理 健 康 的 人 都 会 佩 戴 勋 章, 一 切 到 将 来 也 都 会 腐 朽, 化 作 泥 土, 但 是, 蓦 然 间 绝 望 的 情 绪 充 塞 了 他 心 头, 他 用 双 手 紧 紧 地 抓 住 栅 栏, 用 尽 全 身 的 力 气 去 摇 撼 它, 坚 固 的 栅 栏 并 没 有 被 摇 落 下 来 后 来 为 了 消 除 自 己 可 怕 的 心 理, 他 走 到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床 边 坐 了 下 来 我 的 精 神 都 快 崩 溃 了, 亲 爱 的, 他 喃 喃 地 自 语 道, 同 时 浑 身 发 抖, 不 停 地 擦 着 冷 汗 精 神 真 的 要 崩 溃 了 您 发 表 的 真 是 高 见 啊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嘲 弄 地 说 我 的 上 帝, 我 的 上 帝 是 的, 是 的 您 似 乎 说 过 在 俄 罗 斯 根 本 就 没 有 哲 学 可 言, 可 是 大 家 却 都 在 高 谈 阔 论, 甚 至 连 小 人 物 也 是 这 样 不 过 小 人 物 的 议 论 可 是 对 别 人 没 有 任 何 危 害 呀,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仿 佛 都 要 哭 出 来 了, 他 想 得 到 怜 悯 亲 爱 的, 您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幸 灾 乐 祸 地 嘲 笑 呢? 如 果 这 个 小 人 物 心 有 不 满, 怎 么 能 叫 他 不 发 议 论? 一 个 聪 明 的 高 傲 的 232

235 酷 爱 自 由 的 受 过 教 育 的 像 上 帝 一 样 的 人, 除 了 到 一 个 愚 蠢 肮 脏 的 小 城 里 去 行 医, 一 辈 子 和 芥 末 膏 拔 火 罐 水 蛭 打 交 道, 是 没 有 别 的 出 路 的, 只 能 是 招 摇 撞 骗 狭 隘 浅 薄 庸 俗 低 级! 哦, 我 的 天 哪! 您 简 直 在 说 蠢 话 如 果 您 讨 厌 当 医 生, 就 您 就 去 当 大 臣 干 什 么, 干 什 么 都 不 行 的 我 们 太 虚 弱 了, 亲 爱 的 我 曾 经 觉 得 什 么 都 无 所 谓, 热 情 健 康 地 思 索 着, 但 是 只 要 生 活 一 粗 暴 地 触 碰 到 我, 立 刻 我 就 会 失 去 了 勇 气 消 沉 下 下 了 我 们 真 是 太 虚 弱, 我 们 也 真 是 太 糟 糕 您 也 是 一 样 的, 亲 爱 的 您 聪 明 高 尚, 还 在 吃 奶 的 时 候 就 吸 取 了 美 好 的 激 情, 但 是 一 旦 您 进 入 了 生 活, 您 就 会 疲 惫 不 堪, 生 起 病 来 虚 弱, 虚 弱! 随 着 傍 晚 的 来 临,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感 到 更 加 苦 恼 了, 最 后 他 想 到 了 自 己 想 喝 啤 酒 和 抽 烟 我 一 定 要 从 这 儿 出 去, 亲 爱 的, 他 说 我 要 让 他 们 把 火 拿 到 这 儿 来 我 不 能 这 样 做 的 但 是 没 办 法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走 到 了 门 口, 打 了 开 门, 但 是 尼 基 塔 马 上 跳 了 起 来 挡 住 了 他 的 去 路 您 要 去 哪 儿? 不 行! 不 行 的! 他 说 道 您 该 睡 觉 了! 可 是 我 只 想 出 去 一 会 儿, 只 是 在 院 子 里 走 走!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急 忙 解 释 道 不 行! 不 行 的! 没 有 人 吩 咐 过, 您 是 知 道 的 尼 基 塔 砰 的 一 声 关 上 门, 并 用 背 抵 住 了 门 但 是, 如 果 我 从 这 儿 出 去 的 话, 会 有 什 么 后 果 呢?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耸 了 耸 肩 问 道, 我 真 的 不 懂! 尼 基 塔, 我 应 当 出 去 的! 他 用 发 抖 的 声 音 说, 我 需 要 的! 不 要 搞 得 没 规 没 矩, 这 样 不 好 的! 尼 基 塔 坚 持 说 鬼 才 知 道 这 是 怎 么 回 事!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突 然 大 喊 起 来, 说 着 就 跳 了 起 来 他 有 什 么 权 利 不 让 我 们 出 去? 他 们 为 什 么 要 把 我 们 关 在 这 里? 法 律 里 明 明 白 白 写 着, 未 经 审 判 谁 也 不 可 以 被 剥 夺 自 由! 这 简 直 是 暴 虐! 是 恣 意 妄 为! 当 然 是 恣 意 妄 为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说 道,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的 喊 叫 让 他 鼓 足 了 勇 气 我 需 要 的, 我 是 应 当 出 去 他 是 无 权 这 样 做 的! 我 跟 你 说, 你 放 我 出 去! 听 见 了 吗, 你 真 是 一 个 笨 畜 生?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大 吼 道, 同 时 不 停 地 用 拳 头 捶 着 门 开 门, 否 则 我 会 从 里 面 把 门 砸 破 的! 剥 皮 鬼! 开 门!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浑 身 发 抖 地 大 吼 道 这 是 我 的 要 求! 233

236 你 就 一 直 说 下 去 吧! 尼 基 塔 在 门 外 回 答, 说 吧! 至 少 你 应 该 去 把 叶 甫 盖 尼 费 奥 多 雷 奇 叫 来! 您 去 告 诉 他, 我 只 请 他 来 一 小 会 儿! 明 天 他 自 己 就 会 来 的 他 们 是 永 远 也 不 会 放 咱 们 出 去 的, 这 时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继 续 说 他 们 要 让 我 们 在 这 儿 烂 掉! 哦, 天 哪, 难 道 在 那 个 世 界 里 真 的 没 有 地 狱 吗? 这 些 坏 蛋 难 道 会 得 到 宽 恕 吗? 公 正 在 哪 里? 开 门, 你 们 这 些 坏 东 西, 我 快 憋 死 啦! 他 用 嘶 哑 的 声 音 大 喊 道, 同 时 不 断 地 把 身 体 撞 到 门 上 我 真 的 不 要 命 了! 你 们 这 群 杀 人 凶 手! 尼 基 塔 迅 速 地 打 开 门, 粗 暴 地 用 双 手 和 一 只 膝 盖 推 开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然 后 猛 地 一 拳 打 在 了 他 的 脸 上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觉 得 一 股 巨 大 的 咸 浪 劈 头 盖 脸 地 将 自 己 淹 没 了, 并 且 自 己 已 经 被 他 拖 到 床 边 了 他 好 想 游 出 去, 不 停 地 舞 动 着 双 手, 不 知 抓 住 了 谁 的 病 床, 这 时 尼 基 塔 在 他 的 背 上 狠 打 了 两 拳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大 声 叫 喊 着, 想 必 他 也 挨 了 打 一 切 复 归 平 静 了, 疏 淡 的 月 光 透 过 窗 栅 照 了 进 来, 在 地 板 上 落 下 一 个 宛 如 一 张 网 影 子, 那 样 子 很 是 可 怕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躺 了 下 去, 屏 住 了 呼 吸, 他 惊 恐 地 等 待 着 第 二 次 的 挨 打, 仿 佛 有 人 正 拿 镰 刀 捅 进 他 的 身 子 似 的, 在 他 胸 腔 和 肠 子 里 不 停 地 搅 动 着, 因 为 疼 痛, 他 咬 住 枕 头, 咬 紧 了 牙 关, 突 然 间 一 个 可 怕 而 难 以 忍 受 的 想 法 闪 过 他 那 一 团 乱 麻 似 的 脑 海, 这 些 在 月 光 下 仿 佛 一 个 个 黑 影 似 的 人 们 以 前 经 受 的 正 是 这 样 的 疼 痛, 而 在 这 连 续 的 二 十 多 年 里 他 竟 然 毫 不 了 解, 而 且 也 没 有 想 要 去 了 解, 这 样 的 事 情 怎 么 会 发 生 呢? 他 是 不 懂 的, 也 没 有 疼 痛 的 概 念, 也 就 是 说 这 根 本 就 不 是 他 的 过 错, 但 是 尼 基 塔 竟 然 如 此 不 可 通 融, 如 此 粗 暴, 这 让 他 从 头 冷 到 了 脚 他 从 床 上 跳 了 起 来, 想 竭 尽 全 力 大 喝 一 声, 想 尽 快 跑 过 去 打 死 尼 基 塔, 然 后 就 是 霍 鲍 托 夫 总 务 主 任 和 医 士, 最 后 还 有 自 己 但 是 他 的 胸 腔 里 却 发 不 出 一 个 声 音, 而 且 双 脚 也 不 听 使 唤 了 他 只 能 喘 着 气, 猛 地 揪 住 了 自 己 胸 口 的 睡 袍 和 衬 衫, 把 它 们 撕 破 了, 就 倒 在 床 上 失 去 了 知 觉 十 九 第 二 天 早 晨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头 痛 耳 鸣, 觉 得 浑 身 上 下 都 不 舒 服 他 回 想 起 了 昨 天 自 己 的 软 弱 无 力, 但 他 并 不 为 此 而 感 到 羞 耻 昨 天 他 显 得 十 分 怯 懦, 甚 至 连 月 光 也 害 怕, 但 却 真 诚 地 说 出 了 以 往 自 己 不 曾 怀 疑 的 感 觉 和 思 想 例 如 关 于 发 表 议 论 的 小 人 物 的 不 满 情 绪 不 过, 现 在 看 来 好 像 都 一 样 了 他 不 吃 也 不 喝, 躺 在 那 里 也 不 动 弹, 也 不 声 不 响 我 反 正 都 是 一 样 的, 当 别 人 向 他 提 问 时, 他 就 这 样 想 我 是 不 会 回 答 我 反 正 都 234

237 是 一 样 了 午 后,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也 来 了, 他 带 来 了 四 分 之 一 俄 磅 的 茶 叶 和 一 磅 的 水 果 软 糖 达 里 尤 什 卡 也 来 了, 整 整 在 他 病 床 边 站 了 一 个 小 时, 她 脸 上 的 表 情 木 然 而 悲 哀 霍 鲍 托 夫 医 生 也 来 看 他 了, 他 带 来 了 一 小 瓶 溴 化 钾, 并 吩 咐 尼 基 塔 在 病 房 里 点 上 一 些 有 香 味 的 东 西 熏 一 熏 傍 晚 时,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中 风 而 死 了 起 初, 他 感 到 冷 得 很 厉 害, 一 直 想 吐, 他 感 觉 有 一 种 很 难 受 的 东 西 透 过 全 身, 甚 至 渗 进 了 十 根 手 指, 又 从 胃 部 弥 漫 到 头 部, 淹 没 了 双 眼 和 耳 朵, 他 的 两 眼 一 片 漆 黑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的 心 里 清 楚 自 己 的 大 限 已 到, 于 是 想 到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伊 凡 德 米 特 里 奇 和 千 百 万 的 人 都 相 信 的 不 灭 的 存 在 突 然 间 确 实 有 这 样 的 事 情? 可 是 他 并 不 希 望 自 己 能 够 不 灭, 他 只 是 在 一 瞬 间 想 过 它 一 群 美 丽 异 常 婀 娜 多 姿 的 鹿 从 他 的 身 边 跑 过, 昨 天 他 读 到 了 关 于 这 些 鹿 的 故 事 ; 然 后 是 一 个 拿 着 挂 号 信 女 人 向 他 伸 过 手 来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说 了 点 什 么 接 着 一 切 就 都 消 失 了,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从 此 永 远 失 去 了 知 觉 几 个 男 勤 杂 工 抓 住 了 他 的 手 和 脚, 把 他 抬 到 了 小 教 堂 他 睁 着 眼 睛 躺 在 桌 子 上, 夜 里 的 月 光 洒 在 了 他 身 上 早 晨 谢 尔 盖 谢 尔 盖 依 奇 来 了, 他 向 着 有 耶 稣 像 的 十 字 架 虔 诚 地 做 着 祷 告, 合 上 了 自 己 前 任 上 司 的 双 眼 一 天 以 后, 安 德 烈 叶 非 梅 奇 下 了 葬 参 加 葬 礼 的 只 有 达 里 尤 什 卡 和 米 哈 伊 尔 阿 维 里 扬 内 奇 235

238 27 哼, 这 些 乘 客 们! 算 啦, 我 以 后 再 也 不 会 喝 酒 了 无 论 如 何 我 也 不 喝 了! 我 也 该 明 白 一 点 事 理 了 应 该 好 好 地 工 作, 尽 职 尽 责 才 对 啊 我 是 很 喜 欢 靠 领 薪 水 过 日 子 的, 所 以 我 就 得 诚 实 热 心 地 凭 着 良 心 投 入 到 工 作 中, 而 不 能 只 去 贪 图 安 逸 和 睡 懒 觉 我 真 的 不 能 再 这 样 胡 闹 下 去 了 嘿, 老 兄, 你 过 去 可 是 一 直 习 惯 于 只 领 薪 水 不 干 活 的, 这 很 不 好 啊 这 简 直 太 不 好 了 在 对 自 己 说 了 这 一 番 类 似 劝 诫 的 话 以 后, 列 车 长 波 德 佳 金 开 始 感 到 自 己 的 心 中 产 生 了 一 种 不 可 遏 止 的 想 要 好 好 地 工 作 的 愿 望 尽 管 当 时 已 经 是 深 夜 两 点 钟 了, 可 是 他 仍 然 唤 醒 了 列 车 员 们, 让 他 们 和 自 己 一 起 到 各 个 车 厢 去 检 查 车 票 请 您 出 示 车 票! 他 一 边 大 声 喊 道, 一 边 兴 高 采 烈 地 弹 响 了 三 个 手 指 半 明 半 暗 的 车 厢 里, 乘 客 们 都 是 一 副 睡 意 朦 胧 的 样 子, 浑 身 打 着 哆 嗦, 抖 动 了 一 下 脑 袋, 就 把 自 己 的 车 票 递 给 了 他 请 您 出 示 车 票! 波 德 佳 金 对 二 等 车 厢 里 的 一 位 身 体 消 瘦, 青 筋 暴 露 的 乘 客 说, 那 位 乘 客 的 身 上 蒙 着 皮 大 衣 和 被 子, 周 围 还 垫 着 几 个 枕 头 您 的 车 票! 那 位 身 体 消 瘦 的 乘 客 并 没 有 回 答, 他 还 在 沉 睡 列 车 长 碰 了 碰 他 的 肩 膀, 不 耐 烦 地 又 说 了 一 遍 : 请 您 出 示 车 票! 那 位 身 休 消 瘦 的 乘 客 打 了 一 个 哆 嗦, 睁 开 蒙 眬 的 眼 睛, 惊 恐 不 安 地 望 着 波 德 佳 金 说 : 什 么 事 呀? 你 谁 呀? 呃? 我 在 问 您 呢, 您 的 车 票 呢? 劳 驾 您 拿 出 来 让 我 们 看 看! 我 的 天 哪! 那 个 身 体 消 瘦 的 乘 客 的 脸 上 露 出 一 副 哭 丧 相, 他 呻 吟 道, 天 哪, 我 的 天 哪! 我 可 是 一 个 患 有 风 湿 病 的 人 我 已 经 有 三 天 三 夜 没 有 睡 觉 了, 为 了 使 自 己 尽 快 入 睡, 我 还 特 意 服 了 一 片 吗 啡, 可 可 是 您 却 把 我 唤 醒 而 仅 仅 是 要 看 车 票! 这 太 缺 乏 同 情 心 了, 太 冷 酷 无 情 了! 如 果 您 知 道 我 总 睡 不 好 觉 就 好 了, 那 样 的 话 您 也 就 不 会 因 为 这 种 无 关 紧 要 的 小 事 打 搅 我 了 这 真 是 冷 酷 无 情, 简 直 是 荒 唐 透 顶! 您 给 我 要 车 票 干 什 么 呀? 您 这 个 人 真 是 不 懂 事! 波 德 佳 金 在 琢 磨 着 自 己 要 不 要 发 火 动 怒 最 后, 他 终 于 发 火 了 236

239 您 在 这 里 嚷 什 么 啊? 这 里 又 不 是 酒 馆! 这 是 火 车 他 大 叫 道 就 是 酒 馆 里 的 人 也 比 您 有 同 情 心 啊 那 位 乘 客 咳 嗽 了 一 声 说, 实 在 是 对 不 起, 我 刚 才 是 第 二 次 入 睡! 我 走 遍 了 各 个 国 家, 他 们 也 没 有 问 过 我 有 没 有 车 票 啊, 你 们 的 举 动 真 是 奇 怪, 您 看 这 节 车 厢 里 的 人 挤 得 水 泄 不 通, 你 们 还 动 不 动 就 让 人 出 示 车 票 哼, 既 然 您 喜 欢 外 国, 那 您 就 到 外 国 去 好 了! 先 生, 我 说 您 怎 么 这 么 不 懂 事 呀! 是 的! 我 且 不 说 这 车 厢 里 到 处 都 是 煤 气 味, 空 气 简 直 让 人 窒 闷, 还 有 那 过 堂 风 也 把 人 折 磨 得 够 呛 现 在 你 们 又 想 出 这 个 鬼 主 意, 你 们 用 得 着 这 么 走 形 式, 把 人 往 死 里 折 腾 吗? 哼, 半 夜 三 更 的, 居 然 让 人 出 示 车 票! 乘 客 们, 你 们 都 来 看 看 他 那 股 热 心 劲 儿 吧! 如 果 他 真 的 是 为 了 检 查 车 票 就 好 了, 要 知 道 列 车 上 将 近 有 一 半 的 乘 客 都 没 有 买 票! 您 听 我 说 啊, 我 的 先 生! 波 德 佳 金 被 他 气 得 面 红 耳 赤, 我 告 诉 您, 您 是 要 对 您 刚 才 说 过 的 话 负 责 的! 如 果 您 再 这 样 大 声 地 嚷 嚷, 以 致 打 搅 了 别 的 乘 客, 在 下 一 个 车 站 我 就 要 强 迫 您 下 车, 还 会 对 您 的 这 种 行 为 作 出 违 警 记 录! 这 真 是 太 令 人 气 愤 了! 乘 客 们 都 愤 愤 不 平 地 说, 您 干 吗 要 缠 着 一 个 病 人 不 放 呢! 喂, 列 车 长 先 生, 您 总 得 要 有 一 点 同 情 心 吧! 可 是, 是 他 自 己 先 大 声 嚷 嚷 的 呀! 波 德 佳 金 有 点 胆 怯 地 说, 好 吧, 我 不 再 要 求 看 您 的 车 票 了 随 您 的 便 吧 不 过, 我 应 该 让 您 明 白, 检 查 车 票 可 是 我 的 职 责 如 果 不 是 为 了 负 责, 那 当 然 是 另 一 回 事 了 您 也 可 以 去 问 问 站 长 您 想 问 谁 都 是 可 以 的 波 德 佳 金 耸 了 耸 肩 膀, 离 开 了 那 个 病 人 乘 客 刚 开 始 他 还 感 到 自 己 受 了 委 屈, 好 像 被 别 人 训 斥 了 一 顿 似 的 可 是, 后 来 当 他 走 过 几 节 车 厢 之 后, 他 的 心 里 就 感 到 不 安 起 来, 似 乎 受 到 了 良 心 的 谴 责 是 啊, 我 的 确 不 该 把 一 个 病 人 吵 醒, 他 思 忖 道, 不 过, 这 也 不 能 怪 我 呀 他 们 也 许 认 为 我 这 样 做 是 因 为 我 已 经 酒 足 饭 饱, 没 事 可 做 了, 殊 不 知 我 这 样 做 正 是 因 为 我 的 职 责 所 在 呀 他 们 如 果 不 肯 相 信, 我 完 全 可 以 把 车 站 的 站 长 叫 来 为 我 作 证 的 列 车 进 站 了, 在 这 个 车 站 停 留 了 五 分 钟 第 三 遍 铃 响 了 之 后, 波 德 佳 金 又 走 进 上 面 描 述 过 的 那 个 二 等 车 厢, 戴 着 一 顶 红 色 制 帽 的 车 站 站 长 跟 在 他 身 后 就 是 这 位 先 生, 波 德 佳 金 开 口 说, 他 说 我 无 权 检 查 他 的 车 票, 而 且 而 且 他 还 很 生 我 的 气 我 请 求 您, 站 长 先 生, 请 您 向 他 解 释 一 下 : 到 底 检 查 车 票 是 不 是 我 的 职 责? 喂, 这 位 先 生! 波 德 佳 金 转 身 对 那 个 身 体 消 瘦 的 乘 客 说, 如 果 您 不 相 信 我, 您 完 全 可 以 问 一 问 237

240 这 位 站 长 先 生 那 个 病 人 好 像 被 黄 蜂 蜇 了 一 下 似 的, 浑 身 抖 动 了 一 下, 睁 开 了 眼 睛, 脸 上 露 出 一 副 哭 丧 相, 他 仰 靠 在 沙 发 椅 的 后 背 上 我 的 天 哪! 你 怎 么 又 来 了, 刚 才 您 不 是 来 过 了 吗? 为 此 我 又 服 了 一 片 药, 刚 刚 打 了 个 盹, 您 就 又 又 来 了! 我 求 求 您 啦, 您 就 可 怜 可 怜 我 这 个 病 人 吧! 您 可 以 问 问 这 位 站 长 先 生 我 到 底 有 没 有 权 力 检 查 车 票? 这 简 直 让 人 无 法 忍 受! 给 您, 这 是 我 的 车 票! 拿 去 吧! 只 要 能 让 我 安 静 地 死 去, 我 宁 愿 再 买 五 张 车 票! 难 道 您 自 己 就 从 来 没 有 犯 过 病 吗? 您 真 是 一 个 冷 酷 无 情 的 人 啊! 您 这 样 做 纯 粹 是 故 意 作 弄 人! 一 位 穿 军 装 的 乘 客 气 愤 地 说, 否 则, 我 简 直 无 法 明 白 您 为 什 么 要 这 样 纠 缠 不 休! 算 啦 车 站 站 长 皱 了 皱 眉 头 就 拉 着 波 德 佳 金 的 袖 口 走 了 波 德 佳 金 耸 了 耸 肩 膀, 表 示 很 无 奈 的 样 子, 只 好 慢 吞 吞 地 跟 在 站 长 的 身 后 走 了 出 去 真 是 倒 霉, 我 想 去 满 足 他 们 的 愿 望 吧, 可 是 到 头 来 却 还 得 挨 他 们 的 骂! 他 感 到 大 惑 不 解 我 把 车 站 站 长 叫 来 就 是 为 了 让 他 明 白 这 个 道 理 并 能 平 静 下 来, 而 他 却 骂 起 了 人 来 下 一 个 车 站 到 了, 列 车 停 留 了 十 分 钟 第 二 遍 铃 响 起 之 前, 波 德 佳 金 正 站 在 小 卖 部 的 旁 边 喝 着 矿 泉 水, 正 在 这 时, 有 两 位 先 生 走 到 了 他 的 跟 前, 一 位 穿 着 军 大 衣, 另 一 位 则 是 工 程 师 的 打 扮 我 要 告 诉 您, 列 车 长 先 生! 工 程 师 对 波 德 佳 金 说, 您 的 言 行 和 您 对 那 位 患 病 乘 客 的 态 度, 已 经 引 起 了 所 有 在 场 者 的 公 愤 这 一 位 是 上 校 先 生, 我 是 工 程 师 普 吉 茨 基, 如 果 您 不 向 那 位 患 病 的 乘 客 赔 礼 道 歉 的 话, 我 们 就 会 把 这 件 事 汇 报 给 你 们 铁 路 管 理 局 的 局 长, 我 们 俩 都 是 认 识 他 的 二 位 先 生, 你 们 知 道 我 是 要 知 道 你 们 都 波 德 佳 金 慌 张 失 措 地 不 知 说 什 么 好 了 您 也 用 不 着 向 我 们 解 释 什 么, 不 过 我 们 要 警 告 您 的 是 : 如 果 您 不 向 他 赔 礼 道 歉, 我 们 就 要 对 那 位 乘 客 施 加 保 护 那 好 吧, 我 我 我 去 向 他 赔 礼 道 歉 就 是 了 好 的 半 个 小 时 后, 波 德 佳 金 想 好 了 赔 礼 道 歉 时 要 说 的 话, 这 些 话 应 该 既 要 满 足 乘 客 的 要 求, 又 不 至 于 太 损 伤 自 己 的 自 尊 心, 他 到 那 个 车 厢 去 了 先 生! 他 礼 貌 地 对 那 位 病 人 说, 请 您 听 我 说 解 释, 先 生 238

241 病 人 抖 动 了 一 下 身 子, 霍 地 一 下 坐 了 起 来, 紧 张 地 说 : 什 么 事 啊? 我 刚 才 做 得 刚 才 做 得 有 点 那 个 请 您 不 要 生 气 才 好 哎 哟 这 样 啊, 我 想 要 喝 水 病 人 用 手 按 住 了 心 窝, 气 喘 吁 吁 地 说, 我 已 经 服 过 第 三 遍 吗 啡 了, 刚 刚 打 了 一 会 盹 结 果 一 睁 眼 他 又 来 了! 天 哪, 我 什 么 时 候 才 能 不 再 遭 受 这 种 折 磨 呀! 我 做 得 是 有 点 那 个 我 请 求 您 的 原 谅 我 告 诉 您, 先 生 到 下 一 个 站 头 您 就 允 许 我 下 车 吧 我 再 也 无 法 忍 受 了, 我 我 快 要 死 掉 了 这 也 太 卑 鄙 下 流 了 吧! 乘 客 们 气 愤 地 说, 滚 开! 您 一 定 会 为 您 这 种 捉 弄 人 的 行 为 付 出 代 价 的! 快 点 滚 开! 波 德 佳 金 挥 了 挥 手, 长 叹 了 一 口 气, 无 奈 地 从 车 厢 里 走 了 出 来 他 走 进 了 列 车 员 的 休 息 室, 筋 疲 力 尽 地 坐 在 椅 子 上, 牢 骚 道 : 哼, 这 些 乘 客 们! 如 果 您 想 去 满 足 他 们 的 愿 望, 结 果 还 得 挨 他 们 的 骂! 本 来 你 是 去 为 他 们 服 务, 给 他 们 办 事 的, 可 结 果 还 得 落 他 们 的 埋 怨! 去 你 们 的 吧, 我 什 么 事 也 不 管 了, 我 要 大 口 地 喝 酒 你 不 干 什 么 事 他 们 发 火 生 气, 你 干 点 事 情 吧 他 们 也 要 发 火 生 气 呸, 我 干 脆 去 喝 酒 算 了! 波 德 佳 金 一 口 气 喝 下 了 半 瓶 的 酒, 从 此 以 后 再 也 不 去 考 虑 什 么 工 作 职 责 和 为 人 诚 实 的 事 了 239

242 28 嫁 妆 一 生 中 我 见 过 许 许 多 多 的 房 子, 砖 砌 的 和 木 质 的, 旧 的 和 新 的, 大 的 和 小 的, 但 有 一 所 房 子 却 格 外 鲜 明 地 铭 刻 在 我 的 记 忆 里 不 过, 它 并 不 是 高 楼 大 厦, 而 是 一 幢 很 小 的 房 子 它 是 一 座 只 有 三 扇 窗 户 的 狭 小 的 平 房, 就 像 一 个 弯 腰 驼 背 身 材 矮 小 的 老 太 婆 小 房 子 青 瓦 覆 顶, 白 灰 裹 墙, 烟 囱 有 些 破 败, 整 个 都 掩 映 在 绿 荫 之 中, 四 周 都 是 现 今 房 子 主 人 的 祖 父 和 曾 祖 父 辈 亲 手 种 下 的 桑 树 槐 树 和 杨 树, 苍 翠 欲 滴 的 树 林 遮 掩 着 它, 从 外 面 根 本 就 看 不 见 它 不 过, 满 目 的 绿 荫 并 不 妨 碍 它 成 为 城 市 里 的 房 子 它 那 宽 敞 的 院 子 和 其 他 同 样 宽 敞 青 翠 的 院 子 连 成 一 排, 构 成 了 莫 斯 科 街 的 一 部 分 任 何 驾 车 的 人 都 不 曾 在 这 条 街 上 经 过, 就 连 行 人 也 难 得 一 见 小 房 子 的 护 窗 板 半 开 半 掩 着, 亮 光 对 住 户 毫 无 用 场, 所 以 窗 子 从 来 也 就 没 有 敞 开 过 另 外, 住 在 房 里 的 人 也 并 不 喜 欢 新 鲜 的 空 气, 一 直 居 住 在 槐 树 桑 树 和 牛 蒡 之 间 的 人, 他 们 对 大 自 然 是 无 动 于 衷 的 只 有 那 些 住 在 别 墅 里 的 人, 上 帝 才 会 赐 予 他 们 理 解 大 自 然 之 美 的 能 力, 而 其 他 的 芸 芸 众 生, 则 依 然 对 这 类 美 处 于 全 然 蒙 昧 无 知 的 状 态 而 且 凡 是 所 在 之 处 多 有 之 物, 人 们 便 不 会 看 重 它 正 像 所 谓 的 : 自 家 的 东 西 不 在 意, 或 者 是 : 自 家 的 东 西 偏 不 爱 小 房 子 的 四 周 可 以 堪 称 人 间 天 堂, 一 片 葱 郁 的 林 木, 百 鸟 翔 集 其 中, 充 满 了 欢 歌 而 小 房 子 的 里 面, 夏 天 时 就 会 灼 热 难 当, 冬 天 则 像 澡 堂 般 烧 得 热 气 腾 腾, 一 股 煤 气 味 充 斥 着 小 屋, 令 人 烦 闷 极 了 我 第 一 次 造 访 这 座 小 房 子, 已 经 是 很 久 以 前 的 事 了, 那 是 受 房 主 奇 卡 马 索 夫 上 校 之 托, 前 去 探 望 他 的 妻 子 和 女 儿 至 今, 我 还 对 那 次 拜 访 记 忆 犹 新, 而 且 永 远 也 不 可 能 忘 记 请 您 想 象 一 下 这 样 的 情 景 : 当 您 从 前 室 走 进 厅 堂 时, 一 个 四 十 来 岁 又 矮 又 胖 的 女 人 面 带 着 惶 恐 与 惊 愕 的 神 情 看 着 您 可 是 您 的 手 中 既 无 锤 头 斧 子, 也 无 手 枪, 而 且 您 还 亲 切 友 好 地 堆 满 了 笑 容, 可 是 这 还 是 让 人 家 惶 惶 不 安 地 来 迎 接 您 请 问, 您 是 哪 位? 上 了 年 纪 的 女 人 用 颤 抖 的 声 音 问 我, 而 我 却 已 经 认 出 她 就 是 奇 卡 马 索 娃 了 我 报 上 了 自 己 的 姓 名, 并 说 明 了 来 意 惶 恐 和 惊 愕 即 刻 便 换 成 了 喜 出 望 外 的 一 声 尖 叫 : 啊! 她 的 眼 珠 也 同 时 往 上 一 翻 240

243 这 一 声 啊 就 像 回 声 一 样 从 前 室 传 进 了 厅 堂, 然 后 又 从 厅 堂 传 进 了 客 厅, 接 着 又 从 客 厅 传 进 了 厨 房 回 声 就 这 样 一 直 传 进 了 地 窖, 不 一 会 儿, 声 调 各 异 的 快 活 的 啊 就 充 满 了 整 座 小 房 子 四 五 分 钟 之 后, 我 坐 在 客 厅 里 又 软 又 热 的 大 沙 发 上, 耳 朵 里 听 着 整 条 莫 斯 科 街 都 在 啊 个 不 停 除 虫 粉 和 新 羊 皮 鞋 的 气 味 充 斥 着 整 个 屋 子, 那 用 头 巾 包 着 的 鞋 就 放 在 我 身 边 的 椅 子 上 窗 台 上 摆 着 一 件 薄 纱 女 衫 和 一 盆 天 竺 葵 女 衫 上 停 着 几 只 吃 饱 了 的 苍 蝇 墙 上 挂 着 的 是 某 位 高 级 僧 正 的 油 画 肖 像, 画 框 玻 璃 的 一 角 已 经 破 损 了 僧 正 肖 像 的 旁 边, 依 次 排 列 着 列 祖 列 宗 的 画 像, 他 们 个 个 都 生 着 柠 檬 色 的 茨 冈 人 的 脸 形 桌 子 上 有 一 个 线 团 一 枚 顶 针 和 一 只 尚 未 织 完 的 长 袜 地 板 上 放 着 一 件 草 草 缝 就 的 黑 色 女 上 衣 和 一 张 纸 样 相 邻 的 房 间 里, 两 个 老 太 婆 正 手 忙 脚 乱 地 从 地 板 上 捡 拾 起 纸 样 和 一 块 块 的 棉 布 请 您 原 谅, 我 们 家 里 简 直 乱 得 一 塌 糊 涂! 奇 卡 马 索 娃 说 奇 卡 马 索 娃 一 边 和 我 说 话, 一 边 不 好 意 思 地 不 停 瞟 着 房 门, 门 里 的 那 些 人 还 在 收 拾 纸 样 房 门 似 乎 也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他 时 而 开 个 缝 子, 时 而 又 关 上 喂, 你 有 什 么 事 吗? 奇 卡 马 索 娃 朝 着 房 门 那 边 问 道 父 亲 从 库 尔 斯 克 寄 给 我 的 那 条 领 带 放 在 哪 儿 了? 有 个 女 孩 在 门 里 在 问 哎, 难 道, 玛 丽 亚, 难 道 难 道 可 以 眼 下 我 们 这 儿 有 一 个 我 们 很 不 熟 悉 的 人 你 还 是 问 问 露 凯 丽 亚 吧 瞧, 你 们 的 法 语 说 得 多 好 啊! 我 从 奇 卡 马 索 娃 的 眼 神 里 看 出 了 她 的 心 思, 她 得 意 地 满 面 红 光 不 一 会 儿, 房 门 打 开 了, 一 个 高 高 瘦 瘦 的 姑 娘 走 了 出 来, 她 大 约 十 八 九 岁 的 年 纪, 身 上 穿 着 一 件 薄 纱 连 衣 裙, 系 着 一 条 金 黄 色 的 腰 带, 我 记 得 她 的 腰 带 上 还 挂 着 一 把 珍 珠 母 扇 子 她 走 进 客 厅 后, 行 了 一 个 屈 膝 礼, 满 面 涨 得 通 红 首 先 变 红 的 是 她 那 生 着 几 点 雀 斑 的 长 鼻 子, 接 着 她 的 双 眼 也 红 了, 然 后 就 是 额 角 这 是 我 的 女 儿 玛 涅 奇 卡! 奇 卡 马 索 娃 用 悠 扬 悦 耳 的 声 音 介 绍 着 说, 而 这 位 年 轻 人, 他 是 我 作 了 自 我 介 绍 之 后, 表 示 自 己 对 成 堆 的 纸 样 表 示 诧 异 母 女 俩 只 是 低 下 了 头 说 : 每 逢 耶 稣 升 天 节, 我 们 这 个 地 方 都 是 有 集 市 的 赶 集 时, 我 们 总 是 会 买 大 量 的 衣 服 料 子, 然 后 就 可 以 缝 制 到 下 一 年 的 集 市 我 们 从 不 把 缝 衣 裳 的 活 儿 交 给 外 人 去 做 我 家 彼 得 谢 苗 内 奇 挣 的 钱 并 不 怎 么 多, 所 以 我 们 也 不 敢 大 手 大 脚 地 花 钱, 只 好 自 己 动 手 缝 制 衣 服 241

244 可 是 你 们 家 里 只 有 两 个 人 呀, 这 么 多 的 衣 服 又 给 谁 穿 呢? 咳 这 些 衣 服 哪 能 现 在 就 穿 上 呀? 这 可 不 是 现 在 就 能 穿 的! 这 是 嫁 妆! 哎 呀, 妈 妈, 您 都 在 说 些 什 么 呀! 女 儿 红 着 脸 说, 这 位 先 生 还 真 会 以 为 我 是 永 远 也 不 会 出 嫁 的! 永 远 也 不! 她 虽 然 这 样 说 话, 可 是 一 提 到 出 嫁 两 个 字 时, 她 的 眼 睛 顿 时 就 变 得 炯 炯 发 亮 了 她 们 给 我 端 来 了 茶 果 酱 奶 油 和 干 面 包, 随 后 又 给 我 吃 加 了 凝 乳 的 马 林 果 傍 晚 七 点, 晚 饭 开 始 了, 总 共 有 六 个 菜 吃 饭 时, 我 听 见 有 个 人 在 隔 壁 的 房 间 里 大 声 打 着 哈 欠, 我 惊 奇 地 望 了 望 门 外 : 只 有 男 人 才 会 这 样 打 哈 欠 呀 奇 卡 马 索 娃 见 我 感 到 惊 奇, 就 解 释 说 : 这 是 彼 得 谢 苗 内 奇 的 弟 弟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他 从 去 年 就 一 直 住 在 我 们 这 儿 请 您 原 谅, 他 腼 腆 极 了, 是 不 能 出 来 见 您 的 他 见 了 生 人, 就 感 觉 很 难 为 情 他 在 公 家 做 事 的 时 候 受 尽 了 欺 负 打 算 要 进 修 道 院 所 以 现 在 他 也 挺 伤 心 晚 饭 后, 奇 卡 马 索 娃 给 我 看 了 一 件 神 甫 用 的 长 巾, 那 是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亲 手 绣 制 的, 他 准 备 日 后 捐 献 给 教 堂 玛 涅 奇 卡 一 时 间 竟 忘 记 了 羞 怯, 把 自 己 给 爸 爸 绣 的 一 个 烟 荷 包 拿 给 我 看 见 我 对 她 的 手 工 大 为 赞 叹, 她 顿 时 满 面 绯 红, 转 向 妈 妈 耳 语 了 些 什 么 妈 妈 面 露 喜 色 地 提 出 让 我 随 她 去 一 趟 储 藏 室 在 储 藏 室 里, 我 看 见 了 五 六 口 大 箱 子 和 许 多 小 盒 子 小 箱 子 这 些 全 都 是 嫁 妆! 母 亲 轻 声 地 告 诉 我, 这 些 都 是 我 们 亲 手 缝 制 的 我 瞧 了 瞧 这 些 阴 森 的 箱 子, 便 开 始 向 两 位 殷 勤 好 客 的 女 主 人 告 辞 她 们 邀 请 我 日 后 再 来 我 的 这 个 再 次 拜 访 的 承 诺, 一 直 到 七 年 之 后 才 得 以 履 行 当 时, 我 是 奉 命 来 到 这 个 小 城 的, 我 充 当 一 桩 诉 讼 案 件 的 鉴 定 人 当 再 次 走 进 这 座 熟 悉 的 小 房 子 时, 我 又 听 见 了 当 年 那 一 阵 阵 惊 喜 的 啊 声 母 女 俩 一 眼 便 认 出 了 我 不 是 不 容 置 疑 的! 我 的 初 次 拜 访 可 以 称 得 上 是 她 们 生 活 中 十 足 的 大 事, 而 在 很 少 发 生 大 事 的 地 方, 遇 到 大 事 总 是 被 记 得 很 牢 的 我 走 进 了 客 厅, 那 位 头 发 已 经 霜 染 身 体 更 加 发 福 的 母 亲 正 在 地 板 上 爬 来 爬 去, 她 这 是 在 剪 裁 一 块 天 蓝 色 的 衣 料 女 儿 则 坐 在 长 沙 发 上 绣 着 花 房 间 里 依 然 是 满 地 的 纸 样, 依 然 挂 着 那 幅 框 角 破 裂 了 的 画 像, 依 然 有 一 股 除 虫 粉 的 气 味 不 过 变 化 也 是 有 的, 僧 正 像 的 旁 边 挂 上 了 彼 得 谢 苗 内 奇 的 肖 像, 两 位 女 士 则 身 穿 着 丧 服 彼 得 谢 苗 内 奇 被 擢 升 为 将 军 后 刚 过 了 一 个 星 期, 便 溘 然 长 逝 了 回 忆 起 往 事 将 军 夫 人 哭 了 起 来 我 们 真 是 遭 受 了 很 大 的 不 幸! 她 说, 您 知 道 吗? 彼 得 谢 苗 内 奇 已 经 去 世 了, 我 和 242

245 女 儿 成 了 孤 儿 寡 母, 只 能 自 己 照 顾 自 己 了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倒 还 活 着, 可 是 他 的 事 我 们 简 直 就 没 法 向 外 人 说 修 道 院 根 本 就 不 肯 要 他, 因 为 因 为 他 嗜 酒 如 命 现 在, 因 为 伤 心, 他 喝 得 就 更 厉 害 了 我 准 备 到 首 席 贵 族 那 儿 去 告 他 的 状, 他 都 打 开 那 些 箱 子 好 几 次 了 他 拿 走 了 玛 涅 奇 卡 的 嫁 妆, 却 施 舍 给 了 朝 圣 的 人 其 中 的 两 个 箱 子 都 已 经 被 他 拿 光 了! 要 是 这 样 继 续 下 去 的 话, 到 头 来 我 们 的 玛 涅 奇 卡 的 嫁 妆 还 会 剩 得 下 吗 您 都 在 说 些 什 么 呀, 妈 妈! 玛 涅 奇 卡 不 好 意 思 地 说, 真 不 知 道 这 位 先 生 会 想 到 哪 儿 去 呢 我 是 永 远, 永 远 也 不 会 出 嫁 的! 喜 形 于 色 的 玛 涅 奇 卡 满 怀 憧 憬 地 望 着 天 花 板, 看 来 她 并 不 会 实 践 自 己 的 诺 言 的 一 个 矮 小 男 人 的 身 影 闪 过 前 室, 他 穿 着 一 件 棕 色 的 长 礼 服, 已 经 严 重 秃 顶, 脚 上 穿 的 不 是 皮 靴 而 是 套 鞋 他 弄 出 了 一 阵 阵 嘻 嘻 索 索 的 响 声, 像 是 一 只 耗 子 也 许 是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吧, 我 在 心 里 想 道 我 端 详 着 这 一 对 母 女, 母 亲 满 头 白 发, 女 儿 也 面 色 憔 悴, 萎 靡 不 振, 她 们 俩 全 都 苍 老 消 瘦 得 厉 害 我 准 备 到 首 席 贵 族 那 儿 去 一 趟 老 太 太 竟 然 忘 记 了 她 刚 才 已 经 对 我 说 过 了 这 话, 我 要 去 告 状!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几 乎 拿 光 了 我 们 缝 的 衣 服, 他 到 处 施 舍, 想 借 此 拯 救 自 己 的 灵 魂 我 的 女 儿 玛 涅 奇 卡 的 嫁 妆 眼 看 就 没 有 了! 玛 涅 奇 卡 满 面 通 红, 可 是 再 也 没 有 说 一 句 话 那 些 嫁 妆 只 好 再 要 缝 了, 可 是 你 要 知 道, 我 们 并 不 是 什 么 有 钱 的 人 哪! 我 和 她 只 不 过 是 一 双 孤 儿 寡 母! 我 们 只 是 孤 儿 寡 母 哇! 玛 涅 奇 卡 也 说 了 一 遍 去 年, 命 运 又 一 次 把 我 带 到 了 那 座 小 房 子 一 进 客 厅, 我 就 看 到 了 身 穿 黑 衣 服, 缀 着 丧 带 的 奇 卡 马 索 娃, 她 正 坐 在 长 沙 发 上 缝 着 什 么 东 西 一 个 穿 一 件 棕 色 的 长 礼 服 的 小 老 头 坐 在 她 的 旁 边, 小 老 头 脚 上 穿 的 不 是 皮 靴 而 是 一 双 套 鞋 一 看 见 我, 小 老 头 就 迅 速 地 起 身 跑 出 了 客 厅 老 太 太 笑 着 对 我 说 : 很 高 兴 再 见 到 您 您 在 缝 什 么 呀? 过 了 一 会 儿, 我 才 问 道 这 是 一 件 女 式 内 衣 等 我 一 缝 好, 我 就 送 给 神 甫, 让 他 替 我 保 存 起 来 否 则, 叶 戈 尔 谢 苗 内 奇 又 会 拿 走 的 现 在, 我 把 一 切 东 西 都 藏 在 了 神 甫 那 儿 她 悄 悄 地 对 我 说 这 时, 她 望 了 一 眼 放 在 面 前 桌 子 上 的 女 儿 的 相 片, 叹 了 一 口 气 说 : 我 们 可 是 孤 儿 寡 母 啊! 243

246 可 是 她 的 女 儿 又 在 哪 里 呢? 玛 涅 奇 卡 到 底 在 什 么 地 方? 我 并 没 有 打 听, 也 不 想 向 一 个 穿 着 重 丧 服 的 老 太 太 打 听 这 种 事 情 无 论 是 我 在 这 所 小 房 子 里 坐 着, 还 是 我 离 开 它 的 时 候, 我 都 没 有 见 到 玛 涅 奇 卡 的 面, 我 既 没 有 听 到 她 一 向 轻 柔 怯 懦 的 脚 步 声, 也 没 有 听 见 她 说 话 的 声 音 一 切 全 都 清 楚 了, 我 的 心 中 感 到 无 比 的 沉 重 244

247 29 变 色 龙 穿 着 新 大 衣 的 巡 警 督 察 官 奧 丘 蔑 洛 夫 手 里 提 着 一 个 小 包 从 集 市 的 广 场 上 走 过, 一 个 棕 褐 色 头 发 的 巡 警 跟 在 他 的 身 后, 他 双 手 端 着 堆 满 了 醋 栗 的 筛 子 四 周 鸦 雀 无 声 广 场 上 也 没 有 看 到 一 个 人 影 儿 小 铺 子 和 饭 馆 的 门 敞 开 着, 就 像 一 张 张 饥 饿 的 嘴 巴 在 沮 丧 地 张 望 着 上 帝 创 造 的 世 界, 但 是 这 些 门 口 竟 然 没 有 要 饭 的 乞 丐 你 竟 敢 咬 人, 该 死 的 东 西! 突 然, 奥 丘 蔑 洛 夫 听 到 有 人 喊 叫 伙 计 们, 不 要 放 它 走 啊! 这 年 月 可 是 不 许 狗 咬 人 的! 一 定 要 抓 住 它! 哎 哟 一 一 哎 哟! 接 着 一 阵 狗 的 尖 叫 声 传 来 了, 奥 丘 蔑 洛 夫 朝 那 边 看 了 看, 发 现 是 从 商 人 比 丘 金 的 木 柴 场 里 跑 出 来 的 一 只 狗, 只 见 它 正 在 用 三 条 腿 一 瘸 一 拐 地 逃 窜, 还 没 有 忘 记 不 时 地 扭 过 头 去 往 后 看 看 一 个 人 在 后 边 紧 随 而 来, 他 的 上 身 穿 着 浆 洗 过 的 花 布 衬 衫 和 坎 肩, 没 有 系 上 纽 扣 他 正 在 奔 跑 着 追 那 只 狗, 他 猛 地 向 前 一 倾, 扑 倒 在 地, 一 下 子 就 抓 住 了 狗 的 一 条 后 腿 狗 发 出 一 阵 尖 叫 声, 一 阵 呐 喊 声 也 传 来 了 : 千 万 不 要 撒 手! 从 铺 子 里 探 出 来 一 些 睡 意 朦 胧 的 脸, 木 柴 场 的 四 周 很 快 就 聚 集 了 一 群 人, 就 好 像 是 从 地 底 下 钻 出 来 似 的 不 会 出 什 么 乱 子 吧 长 官! 巡 警 胆 怯 地 问 道 奥 丘 蔑 洛 夫 转 向 左 边, 朝 人 群 走 去 在 木 柴 场 的 门 口 附 近, 他 看 见 了 那 个 穿 着 坎 肩 敞 着 怀 的 男 人 正 举 着 右 手 让 人 们 看 他 那 血 淋 淋 的 手 指 头 他 一 副 醉 意 朦 胧 的 样 子, 似 乎 在 说 : 你 这 个 小 坏 蛋, 我 一 定 要 扒 掉 你 的 皮! 而 那 被 血 染 红 的 手 指 仿 佛 就 是 一 面 胜 利 的 旗 帜 奥 丘 蔑 洛 夫 认 出 这 个 人, 他 正 是 是 金 银 首 饰 匠 赫 留 根 一 只 脑 袋 尖 尖 背 上 有 块 黄 斑 的 白 毛 小 猎 狗 正 是 这 场 乱 子 的 罪 魁 祸 首, 只 见 它 前 腿 叉 开 地 趴 在 人 群 之 中 的 地 上, 吓 得 浑 身 发 抖, 还 有 它 那 含 着 泪 水 的 眼 睛, 流 露 出 一 副 痛 苦 和 恐 惧 的 神 情 这 里 怎 么 一 回 事 儿? 奥 丘 蔑 洛 夫 挤 进 了 人 群 问 道, 你 们 都 在 这 儿 做 什 么? 你 怎 么 举 着 一 个 手 指 头 刚 才 是 谁 在 叫 唤? 我 正 在 走 路, 长 官, 也 没 有 招 惹 任 何 人 赫 留 根 回 答 说, 不 时 地 用 手 掌 捂 着 嘴 咳 嗽 两 声, 我 正 在 和 米 特 里 米 特 里 奇 商 量 买 木 柴 的 事 情, 这 只 下 流 坯 子 就 冷 不 防 地 咬 了 我 的 245

248 手 指 头 您 一 定 要 谅 解 我, 我 是 一 个 做 手 艺 活 儿 的 人 而 且 我 干 的 活 儿 也 必 须 很 细 致 你 一 定 要 让 他 们 赔 我 钱, 因 为 我 这 个 手 指 头 也 许 一 个 礼 拜 都 不 能 动 弹 了 长 官, 法 律 上 也 没 有 挨 了 狗 咬 就 得 忍 着 这 一 条 啊 如 果 每 条 狗 都 随 便 咬 人, 那 这 个 世 道 就 真 的 没 法 活 啦 嗯 好 吧 奧 丘 蔑 洛 夫 皱 起 眉 头 咳 嗽 了 两 声, 然 后 严 厉 地 说 道, 应 该 是 这 样 的 这 是 谁 家 的 狗 呀? 我 是 不 会 轻 易 放 过 这 件 事 的 我 要 让 你 们 看 看, 我 是 怎 样 整 治 那 些 放 出 狗 来 乱 咬 人 的 主 人 的! 有 些 先 生 根 本 不 把 法 规 放 在 眼 里, 现 在 是 该 管 管 他 们 的 时 候 了! 等 到 这 个 混 蛋 被 罚 了 款, 他 就 会 知 道 我 的 厉 害 的, 也 会 知 道 让 自 己 的 到 处 乱 跑 的 下 场 的! 我 一 定 要 整 得 他 哭 爹 叫 娘 叶 尔 德 林, 他 对 那 个 巡 警 说, 你 前 去 了 解 一 下, 这 是 谁 家 的 狗, 然 后 打 个 报 告 上 来! 这 条 狗 呢, 你 们 一 定 得 把 它 弄 死 不 要 耽 误 时 间 了! 它 很 可 能 是 一 条 疯 狗 这 到 底 是 谁 家 的 狗 呀, 你 们 听 到 了 吗? 这 好 像 是 西 加 洛 夫 将 军 家 的 狗! 人 群 里 有 个 人 小 声 地 说 西 加 洛 夫 将 军? 哦 叶 尔 德 林, 你 帮 我 把 大 衣 脱 下 来 天 气 怎 么 这 么 闷 热 呀, 真 是 要 了 命 啦! 大 概 是 要 下 雨 了 吧 有 一 点 我 是 怎 么 也 不 明 白, 它 怎 么 会 咬 着 你 呢? 奥 丘 蔑 洛 夫 扭 过 脸 来 对 赫 留 根 说, 它 那 么 小, 而 你 又 长 得 这 么 壮 实! 这 条 小 狗 能 够 得 着 你 的 手 指 头 吗? 大 概 是 你 自 己 被 小 钉 子 划 破 的 吧, 结 果 脑 子 里 却 想 出 了 这 么 一 个 鬼 点 子, 还 跑 到 这 儿 来 撒 谎 我 是 了 解 你 们 这 些 出 了 名 的 人 物 的! 我 也 认 识 你 们 这 些 鬼 东 西! 长 官, 是 他 为 了 开 玩 笑 拿 烟 卷 去 戳 狗 的 鼻 子 的, 结 果 这 个 家 伙 就 咬 了 他 一 口 这 个 人 只 知 道 胡 说, 长 官! 你 才 胡 说 呢, 独 眼 龙! 你 又 没 有 看 见 当 时 发 生 的 事 情, 你 怎 么 能 胡 说 八 道 呢? 我 们 的 长 官 可 是 一 个 明 白 事 理 的 老 爷, 他 是 能 够 看 明 白 是 谁 在 撒 谎, 是 谁 在 说 实 话 的 如 果 我 要 是 说 谎 了, 那 就 让 调 解 法 官 审 问 我 好 了 他 在 法 律 上 不 是 写 得 很 明 白 吗 现 在 大 家 都 平 等 啦 不 瞒 你 们 说, 我 的 兄 弟 就 是 穿 警 服 当 宪 兵 的 你 不 要 说 说 废 话! 不 对, 不 对 的, 这 根 本 就 不 是 将 军 家 的 狗 巡 警 想 了 想 又 说 道, 将 军 是 不 喜 欢 养 这 样 的 狗 的, 他 府 上 养 的 狗 全 都 是 个 子 很 高 的 猎 犬 你 有 把 握 吗? 当 然 有 把 握, 长 官 我 其 实 也 知 道 将 军 府 上 养 的 都 是 名 贵 的 纯 种 狗, 至 于 这 条 癞 皮 狗, 鬼 才 知 道 它 是 什 么 246

249 玩 意 儿! 你 看 它 的 样 子 丑 陋, 毛 色 也 不 好, 简 直 是 一 个 下 流 的 畜 生 谁 乐 意 养 这 种 狗 呢? 你 们 怎 么 也 不 长 脑 子 呢? 如 果 在 彼 得 堡 或 者 在 莫 斯 科 碰 见 这 种 狗, 你 们 知 道 它 会 有 什 么 样 的 结 果 吗? 那 里 可 是 不 管 什 么 法 律 的, 一 眨 眼 的 工 夫 它 就 会 被 打 死 的! 赫 留 根 呀, 你 是 吃 了 不 小 的 亏, 这 种 事 我 是 不 能 不 管 的 是 该 整 治 整 治 他 们 的 时 候 了 也 许, 说 不 定 它 是 将 军 家 的 狗 巡 警 一 边 想, 一 边 说, 狗 的 脸 上 又 没 有 写 着 字 前 几 天, 我 好 像 在 他 家 的 院 子 里 见 过 一 条 这 样 的 狗 没 错 儿, 肯 定 是 将 军 家 的 狗! 人 群 里 有 人 附 和 着 说 哦 叶 尔 德 林 老 弟, 你 还 是 帮 我 披 上 大 衣 好 像 起 风 了 啊 我 有 点 儿 冷 你 还 是 带 着 这 条 狗 去 将 军 府 上 问 问 吧 你 就 告 诉 将 军 是 我 找 到 后 让 你 送 去 的 也 告 诉 他 们, 以 后 不 要 再 把 狗 放 到 街 上 来 了 也 许 这 条 狗 还 挺 金 贵, 万 一 碰 到 一 个 猪 猡 用 烟 卷 儿 戳 它 的 鼻 子, 不 大 会 工 夫 就 会 毁 了 它 狗 可 是 一 种 娇 贵 的 动 物 你 这 个 混 蛋, 还 不 赶 快 把 手 放 下 来! 摆 着 个 蠢 指 头 让 谁 看! 这 都 是 你 自 己 惹 的 祸 那 人 不 正 是 将 军 家 的 厨 师 吗? 我 们 去 问 问 他 好 了 喂, 普 洛 霍 尔 老 兄, 请 你 到 这 边 来 一 下! 你 瞧 瞧 这 条 狗 它 是 你 们 府 上 的 吗? 真 会 瞎 说! 我 们 府 上 从 来 就 没 养 过 这 号 狗! 这 样 就 用 不 着 花 费 工 夫 前 去 府 上 问 了 奥 丘 蔑 洛 夫 说 道, 可 能 它 是 一 条 野 狗! 也 用 不 着 多 说 废 话 了 既 然 他 是 条 野 狗 那 就 弄 死 它 算 了! 这 不 是 我 们 将 军 家 的 狗, 普 洛 霍 尔 接 着 解 释 道, 可 这 是 将 军 的 哥 哥 家 的 狗, 他 最 近 来 看 将 军 时 带 来 的, 我 们 将 军 根 本 就 不 喜 欢 这 种 狗, 而 他 的 哥 哥 倒 喜 欢 莫 非 是 他 哥 哥 来 啦? 是 弗 拉 基 米 尔 伊 万 内 奇 吗? 奥 丘 蔑 洛 夫 脸 上 堆 满 了 逢 迎 的 笑 容 问 道, 哎 呀 呀, 我 的 天 啊! 他 一 定 是 想 弟 弟 了 我 可 却 一 点 儿 也 不 知 道! 这 么 说 来, 这 条 狗 就 是 他 老 人 家 的 狗 啦? 真 是 我 的 荣 幸 你 就 把 狗 带 走 吧 这 条 小 狗 挺 好 的 也 够 灵 巧 的 一 口 就 咬 破 了 这 个 家 伙 的 手 指 头! 嘿 嘿 嘿 喏, 你 怎 么 还 在 发 抖 啊? 汪 汪 汪 汪 这 条 小 狗 崽 儿 真 不 错! 普 洛 霍 尔 叫 了 一 声 小 狗 的 名 字 就 带 着 它 离 开 了 木 柴 场 随 后 那 群 人 就 哈 哈 大 笑 起 来, 他 们 笑 赫 留 根 倒 了 霉 回 头 我 再 收 拾 你! 奥 丘 蔑 洛 夫 吓 唬 着 他 说 道 他 不 得 不 裹 紧 了 大 衣, 穿 过 集 市 的 广 场, 径 自 朝 前 走 去 了 247

250 30 一 个 时 髦 青 年 的 惨 痛 的 忏 悔 吕 西 安 办 好 了 身 份 证 的 签 证 手 续, 然 后 又 买 了 一 根 冬 青 树 质 的 手 杖 他 在 地 狱 街 广 场 搭 上 了 一 辆 小 型 的 载 客 马 车, 花 了 十 个 铜 子 的 车 费 就 坐 到 了 隆 于 莫 这 之 前 的 晚 上, 他 在 离 阿 帕 戎 七 八 里 的 地 方 歇 了 下 来, 然 后 睡 在 了 一 个 农 家 的 马 房 里 走 到 奥 尔 良 时, 他 已 经 累 得 筋 疲 力 尽 了, 于 是 又 花 了 三 法 郎 的 船 费 搭 一 条 便 船 来 到 图 尔, 途 中 他 只 吃 了 两 法 郎 的 伙 食 从 图 尔 到 普 瓦 捷, 吕 西 安 足 足 走 了 五 天 从 普 瓦 捷 出 发 时, 他 身 上 就 只 剩 下 五 法 郎 了, 他 拼 着 最 后 的 一 点 儿 气 力 继 续 赶 路 一 天, 他 正 走 在 旷 野 里, 天 却 黑 下 来 了, 当 他 正 想 露 宿 一 晚 时, 忽 然 看 见 一 辆 马 车 从 上 坡 而 来, 车 夫 的 旁 边 坐 着 一 个 男 当 差 的 吕 西 安 趁 着 马 车 内 的 客 人 车 夫 以 及 坐 在 车 夫 旁 边 的 当 差 不 注 意, 他 就 爬 在 了 车 厢 背 后 的 两 个 包 裹 的 中 间, 藏 住 身 子 便 睡 着 了 第 二 天 早 上, 阳 光 刺 得 他 的 眼 睛 都 睁 不 开, 四 下 里 却 人 声 嘈 杂, 他 惊 醒 了 过 来, 他 认 出 了 这 里 正 是 芒 斯 勒 十 八 个 月 以 前, 心 中 充 满 着 爱 情 希 望 和 快 乐 的 他 就 是 在 这 个 小 镇 上 等 候 德 巴 日 东 太 太 这 会 儿 他 发 现 自 己 浑 身 都 是 灰 土, 周 围 挤 满 了 赶 车 的 人 和 看 热 闹 的 人, 他 明 白 自 己 这 下 可 要 挨 骂 了 当 他 跳 下 来 正 要 说 话 时, 车 内 却 走 出 了 两 名 旅 客, 这 两 名 旅 客 正 是 夏 朗 德 省 新 任 的 省 长 西 克 斯 特 杜 夏 特 莱 伯 爵, 他 的 身 边 站 着 他 的 妻 子 路 易 丝 德 奈 格 珀 利 斯 伯 爵 夫 人 看 了 他 一 眼 说 道 : 真 是 巧 啊, 没 想 到 我 们 竟 是 同 路! 你 跟 我 们 一 起 上 车 吧, 先 生 吕 西 安 冷 冷 地 向 夫 妇 俩 行 了 一 个 礼, 用 又 惭 愧 又 害 怕 的 眼 神 朝 他 们 瞪 了 一 眼, 便 走 向 了 芒 斯 勒 镇 外 的 一 条 横 路 他 想 找 一 个 农 家 弄 些 牛 奶 和 面 包, 好 当 作 早 饭, 歇 息 一 下 之 后 好 静 静 地 考 虑 自 己 的 前 途 现 在, 吕 西 安 只 剩 下 三 法 郎 了 他 看 到 一 条 天 然 木 做 的 凳 上 坐 着 一 个 胖 胖 的 女 人, 她 一 边 打 毛 线, 一 边 看 管 着 一 个 正 在 捉 弄 几 只 母 鸡 的 孩 子 吕 西 安 走 上 前 去 说 道 : 大 嫂, 我 实 在 太 累 了, 而 且 还 在 发 烧, 身 边 也 只 有 三 个 法 郎 了 你 能 不 能 行 行 好, 收 留 我 呆 一 个 星 期 啊? 只 要 有 些 牛 奶 和 黑 面 包 吃 就 行 了, 晚 上 我 可 以 睡 在 草 垫 上 我 会 马 上 给 家 里 写 信 的, 他 们 很 快 就 会 寄 钱 来 的, 或 者 派 人 来 接 我 回 去 的 胖 女 人 说 道 : 可 以 的, 不 过 我 要 先 问 问 我 丈 夫 是 否 同 意 你 觉 得 怎 么 样 啊, 小 家 伙? 磨 坊 司 务 走 了 出 来, 他 瞧 了 瞧 吕 西 安, 然 后 取 下 嘴 里 衔 着 的 烟 斗, 说 道 : 三 个 法 郎 住 一 248

251 个 星 期? 干 脆 还 是 不 收 你 的 钱 了 吧 磨 坊 司 务 的 女 人 给 吕 西 安 铺 好 了 床, 临 睡 前, 吕 西 安 望 着 优 美 的 风 景 想 道 : 说 不 定 我 最 后 就 可 以 当 上 磨 坊 的 伙 计 了 可 是, 他 这 一 睡 可 把 主 人 吓 坏 了 第 二 天 中 午 时, 磨 坊 司 务 的 女 人 大 声 喊 道 : 库 图 瓦, 你 快 去 瞧 瞧 那 个 小 伙 子 吧, 看 他 是 死 了 还 是 活 着, 他 都 已 经 睡 了 十 四 个 小 时 了, 我 可 不 敢 去 看 他 磨 坊 司 务 正 忙 着 晒 网, 忙 着 整 理 捕 鱼 的 工 具, 回 答 道 : 我 看 那 瘦 兮 兮 的 漂 亮 哥 儿 多 半 是 一 个 戏 子, 竟 连 一 个 小 钱 都 没 有 女 人 又 问 : 你 是 怎 么 看 出 来 他 是 戏 子 的? 嘿! 他 既 不 是 王 爷, 也 不 是 大 臣, 既 不 是 主 教, 也 不 是 议 员, 干 吗 把 一 双 手 养 得 白 白 嫩 嫩 的, 简 直 就 像 一 个 游 手 好 闲 的 人? 磨 坊 司 务 的 女 人 刚 刚 给 昨 天 闯 上 门 的 客 人 做 好 了 午 饭, 她 说 道 : 他 一 直 在 睡, 连 东 西 也 不 吃 了, 真 是 奇 怪 了 如 果 他 是 戏 子, 那 他 这 是 上 哪 儿 去 呢? 现 在 还 不 到 去 昂 古 莱 姆 赶 集 的 时 候 啊 夫 妇 俩 绞 尽 脑 汁 也 没 有 想 到 除 了 戏 子, 他 还 会 是 什 么 人, 因 为 他 们 不 知 道 世 界 上 还 有 另 一 种 人, 他 的 名 字 就 叫 做 诗 人, 担 任 着 庄 严 的 圣 职 表 面 上 看 去 以, 他 们 好 像 无 所 事 事 的 样 子, 而 其 实 他 们 却 是 控 制 人 类 精 神 的 人, 如 果 他 能 够 描 写 人 类 的 话 库 图 瓦 对 老 婆 说 : 那 么 他 到 底 是 干 什 么 的 呢? 老 婆 疑 惑 地 说 : 收 留 他, 应 该 没 有 什 么 危 险 吧? 磨 坊 司 务 回 答 : 唉! 如 果 他 是 小 偷 的 话, 他 应 该 比 现 在 机 灵 多 了, 也 许 早 就 把 咱 们 的 东 西 都 搬 空 了 吕 西 安 隐 隐 约 约 听 到 了 夫 妻 俩 的 谈 话, 他 走 出 来 伤 心 地 说 : 我 既 不 是 王 爷, 也 不 是 小 偷, 既 不 是 主 教, 也 不 是 戏 子 我 只 是 一 个 可 怜 的 青 年, 我 是 从 巴 黎 走 到 这 儿 来 的, 都 快 要 累 死 了 我 的 名 字 叫 吕 西 安 德 吕 邦 泼 雷, 我 的 父 亲 沙 尔 东 以 前 是 在 乌 莫 开 药 房 的, 后 来 把 药 房 盘 给 了 波 斯 泰 尔 我 的 妹 子 嫁 给 了 大 卫 赛 夏, 他 是 在 昂 古 莱 姆 桑 树 广 场 上 开 印 刷 所 磨 坊 司 务 道 : 啊, 我 想 起 来 了 那 个 印 刷 所 老 板 的 爷 爷 不 就 是 那 个 精 明 的 老 头 儿 吗? 他 不 是 在 马 萨 克 经 营 田 地 产 的 吗? 吕 西 安 回 答 道 : 一 点 儿 也 没 有 错 库 图 瓦 生 气 地 说 道 : 呸! 那 个 老 头 子 真 是 一 个 混 蛋! 听 说 他 把 儿 子 都 逼 得 卖 掉 了 家 里 的 249

252 东 西, 而 他 自 己 仅 仅 在 田 产 上 就 有 二 十 多 万 呢 一 旦 遇 到 长 时 期 的 残 酷 斗 争, 身 体 和 精 神 就 会 被 摧 毀, 全 身 的 能 量 过 分 消 耗 以 后, 接 下 来 面 临 的 不 是 死 亡, 就 是 同 死 亡 差 不 多 的 消 沉 而 那 些 能 够 抵 抗 的 人 这 时 反 而 会 更 加 振 作 处 在 生 死 关 头 的 吕 西 安, 听 到 人 们 含 含 糊 糊 地 提 到 他 妹 夫 大 卫 出 事 的 消 息, 差 点 就 支 持 不 住 了 他 大 叫 道 : 哎 呀, 我 的 妹 妹 啊! 这 都 是 我 干 的 好 事 啊! 我 的 天 啊, 我 真 不 是 人 说 完, 他 就 一 下 子 倒 在 了 一 条 子 凳 上, 浑 身 瘫 软, 脸 色 煞 白, 好 像 死 了 一 样 磨 坊 司 务 的 老 婆 急 忙 端 来 一 碗 牛 奶 给 他 喝 了 下 去 他 却 央 求 磨 坊 司 务 把 他 搀 上 床, 说 如 果 自 己 死 在 这 儿 会 连 累 主 人 的 他 请 求 主 人 的 原 谅, 吕 西 安 知 道 自 己 马 上 就 要 完 了 风 流 的 诗 人 已 经 看 到 了 死 神 的 影 子, 忽 然 他 又 想 起 了 宗 教, 他 决 定 要 找 一 个 神 甫 来 听 自 己 的 忏 悔, 并 给 自 己 授 临 终 圣 体 库 图 瓦 太 太 看 见 这 样 一 个 十 分 漂 亮 的 青 年 竟 然 毫 无 力 气 地 说 出 这 样 悲 痛 的 话 来, 她 也 被 感 动 了 她 说 : 喂, 小 家 伙, 你 赶 快 骑 马 到 马 萨 克, 把 玛 隆 医 生 请 来 我 看 这 个 小 伙 子 的 神 气 不 太 对 劲 儿, 快 点 让 医 生 来 瞧 瞧 他 是 不 是 得 了 什 么 病 啊? 你 把 本 堂 神 甫 也 一 块 儿 请 来 吧, 说 不 定 他 们 比 你 知 道 得 更 清 楚 呢 桑 树 广 场 上 的 印 刷 所 老 板 到 底 出 了 什 么 事 啊, 波 斯 泰 尔 是 玛 隆 先 生 的 女 婿 乡 下 人 一 般 都 深 信 害 了 病 的 人 是 应 该 多 吃 点 东 西 的, 库 图 瓦 一 走, 他 老 婆 就 给 吕 西 安 吃 了 好 多 食 物 吕 西 安 听 凭 她 的 摆 布, 同 时 他 悔 恨 交 加, 心 情 十 分 激 动, 这 样, 他 反 而 从 低 沉 的 情 绪 中 振 作 了 起 来 一 乡 之 中 的 首 镇 就 是 坐 落 在 芒 斯 勒 到 昂 古 莱 姆 的 半 路 上 的 马 萨 克 了, 磨 坊 离 马 萨 克 不 过 三 四 里 地, 好 心 的 磨 坊 司 务 很 快 就 把 医 生 和 马 萨 克 的 本 堂 神 甫 请 来 了 这 两 个 人 早 就 听 说 过 吕 西 安 和 德 巴 日 东 太 太 的 关 系, 此 刻, 夏 朗 德 省 的 所 有 人 又 都 在 谈 论 那 位 太 太 和 新 任 省 长 杜 夏 特 莱 结 了 婚, 并 一 块 儿 回 到 了 昂 古 莱 姆 的 消 息 所 以 他 们 一 听 说 吕 西 安 出 现 在 磨 坊 司 务 的 家 里, 神 甫 和 医 生 就 心 痒 得 难 受, 他 们 急 于 想 知 道 德 巴 日 东 先 生 的 寡 妇 为 什 么 没 有 嫁 给 那 个 和 她 一 起 逃 走 的 青 年 诗 人, 还 有 这 次 回 乡, 诗 人 是 不 是 来 搭 救 他 的 妹 夫 大 卫 赛 夏 的? 好 奇 心 和 慈 悲 心 结 合 在 一 起, 这 就 马 上 给 半 死 不 活 的 诗 人 带 来 了 救 星 库 图 瓦 走 了 两 小 时 后, 乡 下 医 生 的 破 马 车 的 声 音 从 磨 坊 外 面 的 石 子 路 上 传 来, 一 会 儿 的 工 夫, 两 位 玛 隆 先 生 就 来 到 了 眼 前, 医 生 本 来 本 堂 神 甫 的 侄 儿, 他 们 也 是 住 在 一 个 盛 产 葡 萄 的 小 镇 上 的 乡 邻, 彼 此 非 常 地 熟 悉 吕 西 安 见 到 的 这 两 个 人 就 是 和 大 卫 赛 夏 的 父 亲 有 来 往 250

253 的 人 医 生 仔 细 地 检 查 了 病 人, 按 过 了 脉, 看 过 了 舌 苔 之 后, 他 笑 眯 眯 地 望 着 磨 坊 司 务 的 老 婆, 好 像 是 在 让 她 尽 管 放 宽 心 似 的 他 说 道 : 库 图 瓦 太 太, 我 相 信 您 的 地 窖 里 肯 定 有 几 瓶 好 酒, 篓 子 里 肯 定 养 着 几 条 肥 大 的 鳗 鱼, 你 只 管 去 给 病 人 弄 吃 的 喝 的 就 行 了, 他 并 没 有 什 么 病, 只 是 脱 力 罢 了 咱 们 的 大 人 物 只 要 吃 饱 了 饭, 马 上 就 能 站 起 来 的! 吕 西 安 说 道 : 唉! 我 的 先 生, 我 这 可 是 心 病 啊 这 两 个 人 告 诉 了 我 一 句 让 我 听 着 难 过 死 了 的 话 据 说, 我 的 妹 子 赛 夏 太 太 的 家 里 出 了 大 乱 子! 库 图 瓦 太 太 说 到 你 的 女 儿 嫁 给 了 波 斯 泰 尔, 那 么 有 关 大 卫 赛 夏 的 事, 你 一 定 是 知 道 一 些 了 医 生 回 答 : 他 可 能 是 坐 了 牢, 而 他 父 亲 却 又 不 肯 帮 助 他 吕 西 安 着 急 地 问 道 : 他 坐 了 牢! 他 为 什 么 坐 牢? 玛 隆 先 生 道 : 有 一 些 票 据 从 巴 黎 送 到 了 他 那 儿, 想 必 他 是 忘 记 清 理 了 大 家 都 说 他 糊 里 糊 涂 的 诗 人 的 神 色 大 变, 说 道 : 对 不 起, 我 的 先 生, 我 想 要 单 独 和 神 甫 谈 谈 磨 坊 司 务 和 他 的 老 婆, 还 有 医 生 一 块 儿 走 了 出 去 房 间 里 只 剩 下 一 个 老 教 士 了, 吕 西 安 这 时 才 说 : 先 生, 我 觉 得 自 己 快 要 死 了, 而 且 我 也 不 配 再 活 在 这 个 世 界 上 了 我 的 罪 孽 深 重 啊, 我 没 有 什 么 出 路, 不 得 不 投 入 神 的 怀 抱 我 把 大 卫 赛 夏 看 作 亲 兄 弟 啊, 而 最 后 我 竟 然 害 了 我 的 哥 哥 和 我 的 妹 妹 我 是 出 了 几 张 本 票, 可 大 卫 却 没 有 能 力 照 付 他 是 被 我 害 死 的 呀! 当 时 的 我 正 遭 遇 不 幸 的 事, 我 也 是 无 路 可 走 才 这 样 做 的 啊 当 债 主 为 这 笔 款 子 企 图 控 诉 我 的 时 候, 有 一 个 大 财 主 出 来 替 我 说 情, 让 他 们 不 再 向 我 追 逼 债 务 了, 我 一 直 以 为 那 个 财 主 替 我 还 清 了 钱, 而 实 际 上 根 本 就 不 是 这 么 回 事! 于 是, 吕 西 安 讲 出 了 自 己 的 不 幸 他 到 底 是 一 位 诗 人, 他 能 够 把 那 些 可 歌 可 泣 的 故 事 说 得 非 常 感 人, 最 后 他 请 求 神 甫 去 昂 古 莱 姆 一 趟, 让 他 向 他 的 妹 子 夏 娃 和 母 亲 沙 尔 东 太 太 问 清 楚 真 实 的 情 况, 看 他 还 能 不 能 挽 回 这 一 悲 惨 的 局 面 : 吕 西 安 泪 眼 娑 娑 地 说 : 我 一 定 会 坚 持 到 你 回 来 的 只 要 我 的 母 亲 妹 子 和 大 卫 不 嫌 弃 我, 我 就 不 死 了! 惊 心 动 魄 的 忏 悔, 漂 亮 青 年 的 面 无 人 色, 巴 黎 人 的 口 才, 再 加 上 绝 望 到 半 死 不 活 的 地 步, 这 一 切 都 引 起 了 本 堂 神 甫 的 怜 悯 和 关 切 他 回 答 说 : 在 外 省 和 在 巴 黎 一 样, 人 家 的 闲 话 只 能 信 一 半 你 不 用 害 怕, 这 儿 离 昂 古 莱 姆 不 过 也 就 十 几 里, 少 不 得 以 讹 传 讹 的 我 们 的 邻 居 赛 夏 老 头 已 经 进 城 好 几 天 了, 大 概 是 去 料 理 儿 子 的 事 情 了 就 让 我 亲 自 到 昂 古 莱 姆 走 一 趟 吧, 251

254 回 来 后 我 会 告 诉 你 能 不 能 回 家 的 我 完 全 可 以 把 你 认 错 悔 过 的 话 转 告 给 你 的 家 人 的, 我 也 会 代 你 说 情 的 本 堂 神 甫 并 不 知 道 吕 西 安 在 过 去 的 十 八 个 月 中 已 经 忏 悔 过 好 多 次 了, 忏 悔 得 再 沉 痛 也 只 不 过 是 一 场 表 演 得 挺 好 戏! 神 甫 退 了 出 去, 医 生 又 来 了 他 认 为 吕 西 安 是 发 了 肝 阳, 不 过 危 险 期 已 经 过 去 了 侄 儿 和 叔 叔 说 了 一 番 同 样 安 慰 人 的 话, 病 人 听 着 也 感 到 了 安 慰, 答 应 一 定 再 吃 一 些 东 西 补 补 身 体 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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