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五柳先生傳〉談陶淵明的飲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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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靜佳 南臺學報 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陶淵明 飲者 形象的建構 由 五柳先生傳 談起 周靜佳 南台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email protected] 摘要 陶淵明一生雖無事功 但他辭官歸田 寫詩抒懷 以 隱者 與 詩人 的身分留名後世 除此 之外 他愛酒嗜飲的軼事 篇篇有酒 的作品 隨著傳記與詩文的流播 為人樂道 仿效 不僅成為 陶淵明個人特定的象徵 也影響後代對於飲酒的觀感與文學的表現 因此 陶淵明的 飲者 形象 一如其 隱者 與 詩人 的身分 有値得深入探索的價值 本文先從各篇史傳皆引錄的 五柳先生 分析 這篇膾炙人口的 隱者 自傳 其實以相當篇幅勾畫了 飲者 使得文中淡泊的隱士更具人間 形象 也影響後世 隱者 與 飲者 連結的想像 其次分析史傳中的飲酒軼事 對照後代詩歌用典 足見其流傳之廣 以及陶淵明在後代飲酒文化中的獨特地位 然後再從自得自適的生活趣味 以及妙 契自然的生命真性兩點 來談陶淵明如何深化飲酒的內涵 接著分析後代的討論 自蕭統以下 有許 多爲陶淵明飲酒解釋的文字 另外也有許多效擬陶詩的作品 以飲酒為高情逸趣的表現 開出悠然閒 飲的文化意蘊 無論是極力為陶淵明擺脫酖酒形象 或是慕陶頌酒寄情詠懷 甚或只是醉飲酣歌攀附 風雅 陶淵明無疑是將飲者形象帶入一個更具文化深度的重要關鍵人物 關鍵詞 陶淵明 五柳先生 隱者 飲者 酒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Image of Tao Yuanming as a "Drinker" : A Study of The Biography of Master Five Willows and Other Works Ching-Chia Chou General Education Center Southern Taiw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bstract Throughout his life, Tao Yuanming hadn t quite established himself in public office, so he resigned from it and returned home. After he returned home, he wrote poetry to express his thoughts and feelings so that he was known by later generations as a hermit and a poet. What is more, through the circulation of his biography, poetry, and prose, the anecdotes about his loving alcohol and his works describing a drinker, have been recounted with great relish and even imitated. Tao s image as a drinker, like his image as a hermit and a poet, is worth our study. This article first analyzes The Biography of Master Five Willows referred to by various historical documents. This popular autobiography of a hermit actually spares a considerate proportion to portray a drinker. This not only makes the unworldly hermit more human, but also influences the imagination of the link between the hermit and the drinker among later generations. Next,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drinking anecdotes reported in historical biographies and compares them with the Received: Jan. 2, 2013; accepted: May, 2013 Corresponding author: C.-C. Chou

2 138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allusions of them in later poetry, to prove their wide circulation and Tao Yuanming s unique status in the drinking culture of later times. This article then discusses the delight of alcohol in Tao s poetry in terms of the delight of daily life and the true nature of life. It also analyzes the discussions among later generations. Beginning from Xiao Tong work, there have been a lot of attempts to explain Tao Yuanming s drinking behavior. However, there were also those who imitated his work and rendered drinking as a display of fine style and leisurely delight, and thus unfolded the cultural implication of carefree drinking. Tao s influence on his various admirers and followers those who tried their best to free Tao Yuanming from the image of a drunkard, those who admired Tao and celebrated drinking as the spiritual support and the media for expressing sentiments, or even those who only wanted to drink and sing in a pretentious refined style proves that Tao Yuanming was the critical figure who brought greater cultural depth into the image of the drinker. Keywords: Tao Yuanming, Master Five Willows, Hermit, Drinker, Wine 壹 前言 萬族各有託, 孤雲獨無依 瞹瞹空中滅, 何時見餘暉 1 陶淵明 詠貧士 第一首的起句, 寫孤雲消散, 不見餘暉, 除了是人生短暫無常之歎, 彷彿也透露著詩人對於此生是否也如浮雲消散, 了無痕跡的慨歎 陶淵明沒有世家大族的背景, 又選擇自政治仕途勇退, 躬耕於南山之下, 即使農閒時讀書寫詩, 也不入時代文學主流, 他的一生, 就表象而言, 似乎如梁啟超所言, 不過廬山底下一位赤貧的農民, 耕田便是他唯一的事業 2 然而, 自沈約 宋書 為其立傳, 並歸類於 隱逸傳, 淵明便以 隱者 身分留名史籍 ; 鍾嶸 詩品 首稱淵明為 古今隱逸詩人之宗, 雖僅列入 中品, 但也因此確立淵明 詩人 的身分, 自此以後, 雖然各個時代, 因當時的文化意識與審美趣味, 對於陶淵明的接受各有不同的偏重, 但陶淵明作為名聞遐邇的隱士, 風格獨具的詩人, 則無異論, 自比 孤雲 的陶淵明, 雖孤獨於生前, 但其暉彩卻光景常新, 留名於身後 隨著傳記與詩文的流播, 在 隱士 與 詩人 的身分之外, 陶淵明也以 飲者 的形象為後人所稱述, 或者更明確的說, 從傳記與詩文中可知, 陶淵明在世即以好飲知名, 至於詩文創作, 無論是靈感的激發或是詠懷的題材, 酒幾可說是他個人心志情懷的特定象徵了 是以顏延之為他作誄文, 序中不忘提他 性樂酒德, 並記述二人共飲的往事 3; 首先為淵明編集作序的昭明太子蕭統, 不僅指出淵明的詩 篇篇有酒, 並以 寄酒為跡 揭示淵明詩文中飲酒的內涵 陶淵明愛酒 嗜酒的諸多軼事一向為人津津樂道, 後代述陶 詠陶之作多不離酒, 和陶 效陶之詩也多學他 篇篇有酒 清 宋咸熙 耐冷譚 即言 : 古之酒人, 當以淵明為最, 太白次之, 若阮籍 劉伶, 直是沉湎酣身矣 4 以為歌詠 自古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的李白, 猶有胸中鬱勃之氣, 不如陶淵明 而溫汝能 陶詩彙評 引 鶡冠子 云: 竹林七賢 飲中八仙, 尚未到解悟地位, 而況其他? 千古飲酒人, 安能不讓淵明獨步! 5 1 本文所引用之陶淵明詩文, 皆引自龔斌 : 陶淵明集校箋 ( 上海 :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 以下簡稱 校箋 2 梁啟超 : 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 引自北京大學 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 : 陶淵明資料彙編 ( 北京 : 中華書局,1962 年 ), 上冊, 頁 274 此書以下簡稱 陶卷, 不另註出版時地 3 顏延之 : 陶徵士誄并序, 見蕭統編 李善注 : 文選 ( 台北 : 華正書局,1952 年 ), 卷 57, 頁 引自 陶卷 上冊, 頁 258

3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千古酒人 是否真讓淵明獨步, 恐怕還有爭議, 但學者論述陶淵明時, 幾乎不可避免提到陶淵明的飲酒, 則是不爭的事實 只是論者或以輕鬆的筆調, 將飲酒視為陶淵明自由脫俗隱居生活的一部分, 或以沉重的態度深究陶淵明飲酒的原因, 視為魏晉文人飲酒的延續, 較少以 飲者形象 的角度, 觀察陶淵明飲酒的獨特性及其影響 然而, 飲酒既是陶淵明生前重要的陪伴與安慰, 又是後人 觀其文, 想其人德, 自然呈現眼前的影像, 甚至轉變後世對飲酒的觀感, 使飲酒深具文化內涵, 因此陶淵明的 飲者 形象, 一如其 隱者 與 詩人 的身分, 皆有深入探索的價值 本文擬由各篇史傳皆引錄的 五柳先生傳 談起, 分析其中占有相當篇幅的飲酒描述, 以及由此而影響史傳乃至後人對陶淵明的認識 此外亦就陶淵明的詩文分析他飲酒獨特的情懷意趣, 並釐清後代不同的詮釋角度, 以見陶淵明 飲者形象 的流傳與影響 貳 五柳先生傳 中 隱者 與 飲者 畫像的建立 錄 6 : 根據沈約 宋書. 隱逸傳. 陶潛傳, 陶淵明 嘗著 五柳先生傳 以自況, 而且 時人謂之實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 亦不詳其姓字 宅邊有五柳樹, 因以為號焉 閑靖少言, 不慕榮利 好讀書, 不求甚解, 每有會意, 便欣然忘食 性嗜酒, 家貧不能常得, 親舊知其如此, 或置酒而招之 造飲輒盡, 期在必醉 ; 既醉而退, 曾不吝情去留 環堵蕭然, 不避風日 短褐穿結, 簞瓢屢空, 晏如也 常著文章自娛, 頗示己志 忘懷得失, 以此自終 現今學者多以為這是陶淵明託名五柳先生的自傳, 是其人格情性的忠實寫照, 刻劃出一個安貧樂道 不慕榮利, 忘懷得失的隱士畫像, 一如傳末贊語 : 黔婁之妻有言 : 不戚戚於貧賤, 不汲汲於富貴 極其言茲若人之儔乎? 酣觴賦詩, 以樂其志 無懷氏之民歟? 葛天氏之民歟? 貧賤富貴皆不棲於心, 樂志逍遙, 彷彿是遠古理想時代的人物 因此, 柳 與 五柳 便成為高節隱士的代稱, 成為人們嚮往的所在, 如李白的 夢見五柳枝, 已堪挂馬鞭 何日到彭澤, 長歌陶令前 ( 寄韋南陵冰余江上乘興訪之遇顏尚書笑有此贈 ), 韋應物 溪澗種柳 : 宰邑乖所願, 僶俛愧昔人 聊將休暇日, 種柳西澗濱 袁宗道的 五柳衡門前 ( 詠懷 ), 韓是升的 素心樂晨夕, 自謂師五柳 ( 贈朱野雲擬陶詩屋 ) 等, 皆是以 五柳 種柳 作為隱逸生活的象徵 只是, 除了作為隱者的身分外, 五柳先生傳 同時勾描出一個自然率真的飲者畫像, 傳文一百二十多字中, 從 性嗜酒 到 曾不吝情去留 約佔三分之一的篇幅, 陳寅恪即曾指出 : 五柳先生傳 為淵明自傳之文 文字雖甚短, 而述性嗜酒一節最長 7 性嗜酒 一段, 描寫生動 : 一個不以貧富得失掛心的隱者, 像顏回, 人不堪其憂, 回也不改其樂, 簞瓢屢空, 猶自晏如, 如何竟有嗜酒之性, 偏又因家貧而不能常得, 無可奈何之狀, 不言而喻 ; 但一轉筆, 帶出置酒招之的親舊, 不僅解決此一困境, 也透顯五柳先生並非遺世獨立, 而是處身於和諧溫煦的人倫情誼中 造訪飲酒 飲醉而退, 既不矜持又不貪戀, 流露率真自然的風貌, 便又自無酒可飲的一抹遺憾中, 勾畫出知足自適 富有人間情味的陶淵明, 同時亦可見貧士的自我節制與欣然易足的 5 6 引自 陶卷 下冊, 頁 160 沈約 : 宋書. 隱逸傳. 陶潛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93, 頁 陳寅恪 : 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 引自 陶卷 上冊, 頁 356

4 140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心靈 藉由貧而好酒的這一段日常細節, 使隱者固窮之節更生活化, 既是 隱者, 又是 飲者, 不僅不衝突, 反而為淡泊晏如的隱士, 塑造了具體的人間形象, 設若除去此段, 則不單是全文失色, 隱者形象亦顯單薄 在此, 還可與其他隱者飲酒的記載相比照, 進一步論述隱者與飲者的關係 從 後漢書. 逸民傳 到 宋書 南史 晉書 的 隱逸傳 可以發現, 其中所記的隱者, 如陶淵明之嗜酒者並不多, 因為飲酒畢竟是嗜欲的表現, 而隱者遠離世俗, 遁跡山林, 不僅少及酒肉, 甚至強調 不飲酒食肉, 以見其淡泊寡欲, 如 : 郭文, 恒著鹿裘葛巾, 不飲酒食肉, 區種菽麥, 採竹葉木實, 貿鹽以自供 ( 晉書. 隱逸傳. 郭文傳 ) 孟陋,, 清操絕倫, 布衣蔬食 喪母, 毀瘠殆於滅性, 不飲酒食肉十有餘年 ( 晉書. 隱逸傳. 孟陋傳 ) 8 郭文不飲酒食肉, 是山林野居, 簡樸寡欲, 而孟陋清操, 同樣是布衣蔬食的淡泊 至於因母喪不飲酒食肉十有餘年, 則不僅是嗜欲, 亦牽涉到禮法的問題 自古酒用於祭祀與人際的應對酬酢, 飲酒的時地 方式等都有禮儀規範, 特別是喪禮, 服喪期間不飲酒食肉, 減少物質的享受, 以見孝子懷親, 食不甘味的哀思 孟陋的孝表現在守禮, 甚至遠超過三年喪期的規定, 與孟陋相反的例子是 後漢書. 逸民傳 的戴良 : 及母卒, 兄伯鸞居廬啜粥, 非禮不行,( 戴 ) 良獨食肉飲酒, 哀至乃哭 良曰 : 禮所以制情佚也, 情茍不佚, 何禮之論! 夫食旨不甘, 故致毀容之實 若味不存口, 食之可也 良才既高達, 而議論尚奇, 多駭流俗 9 味不存口, 食之可也, 的確是駭俗的奇論, 然而, 此處戴良飲酒看似著重於嗜欲甘旨, 實際是將飲酒作為對抗 制情之禮 的工具, 後來阮籍遭母喪, 也有類似的 演出, 母喪飲酒, 卻號而吐血 10, 同樣是刻意違禮, 以諷刺世俗禮法的虛偽 雖然, 錢鍾書以為 五柳先生傳 以 不 字為眼目, 重言積字以示 狷者 之 有所不為, 如酒之不能恆得, 是亦 不屑不潔 所致 11 然而, 陶淵明的有所不為, 與戴良 阮籍的狂者有所為, 仍有不同, 若視為阮籍遺風, 是一種與當世政權不合作態度 12, 似乎並不妥適, 畢竟五柳先生的酒帶有人情, 帶有欣樂, 不應只視為抗議的工具, 而是率性自然, 不拘小節, 回復到農夫田父的純樸, 南史. 隱逸傳 的孔淳之, 即有類似的趣味 : 孔淳之, ( 王 ) 敬弘以女適淳之子尚, 遂以烏羊繫所乘車轅, 提壺為禮 至則盡歡共飲, 迄暮而歸 或怪其如此, 答曰 : 固亦農夫田父之禮也 13 隱者高蹈, 可以如戴良刻意違禮抗俗, 或只是像孔淳之享受人際的單純, 若論飲酒與禮法之間的關係, 五柳先生之飲應較接近後者, 是去除繁文縟節, 卻不違人性人情的真率 至於飲酒與嗜欲, 可以再談的是, 人之有嗜欲, 雖是牽累, 亦屬常情, 若能 嗜 而無害, 不但不是阻礙, 反倒更見其人性情, 如 世說新語. 雅量 : 祖士少好財, 阮遙集好屐, 並恆自經營, 同是一累, 而未判得失 人有詣祖, 見料視財物 客至, 屏當未盡, 餘兩小簏箸背後, 傾身障之, 意未能平 或有詣阮, 見自吹火蠟屐, 因歎曰 : 見房玄齡 : 晉書. 隱逸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94, 頁 見范曄 : 後漢書. 逸民傳. 戴良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3 年 ), 卷 83, 頁 2773 同註 8, 卷 49, 頁 1360 見 校箋, 頁 424 同註 7 見李延壽 : 南史. 隱逸傳. 孔淳之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75, 頁 1865

5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 神色閒暢 於是勝負始分 14 祖 阮二人同因有 好 而有 累, 祖約好財, 形成與他人之間的屏障, 阮孚好屐, 卻從中悟得人生的觀照, 勝負由此而分 因此, 有嗜非病, 病在因嗜而成累, 因嗜而有過 宋書. 隱逸傳 中所記的隱者, 大多是強調性樂山水 采藥服食等等, 與陶淵明同樣好酒, 酣飲盡歡的只有朱百年 然而朱百年 好飲酒, 遇醉或失之 15, 雖然傳中並無醉酒或有失之的詳情, 但對照魏晉人好酒, 史傳中不乏酒過的記載, 多少可以想見 比如淵明的好友顏延之, 本傳有他 性既偏激, 兼有酒過 的紀錄, 而他亦曾於 庭誥 戒子弟 : 酒酌之設, 可樂而不可嗜, 嗜而非病者希, 病而遂眚者幾 16 陶淵明卻不諱言自己嗜酒, 如 讀山海經十三首 之五直言 : 在世無所須, 惟酒與長年 止酒 詩亦言 : 平生不止酒, 止酒情無喜 暮止不安寢, 晨止不能起 明明白白, 不遮掩好飲的本性, 除了是自然坦率, 也代表著嗜而無過的自信 在他的詩文中, 同樣提到嗜酒, 是用揚雄的例子, 漢書. 揚雄傳 言其 家素貧, 嗜酒, 與陶淵明貧而嗜酒的情境類似, 飲酒二十首 之十八云: 子雲性嗜酒, 家貧無由得 時賴好事人, 載醪袪所惑 觴來為之盡, 是諮無不塞 有時不肯言, 豈不在伐國 仁者用其心, 何嘗失顯默 雖然嗜酒, 觴來言無不盡, 但仍有不肯言之時, 伐國 不對, 典用柳下惠, 以見仁者用心, 顯默不失定規, 陶淵明此詩結合揚雄與柳下惠, 可見嗜酒之性, 仁者之心, 在陶淵明並不相違 白居易曾言 : 古之達人, 皆有所嗜 玄晏先生嗜書, 嵇中散嗜琴, 靖節先生嗜酒 ( 太湖石記 外集卷下) 清 錢杜有詩云 : 頗愛陶彭澤, 能安嗜飲名 17 此 安 字正是難得, 陶淵明坦率自道, 毫不掩飾, 亦不虛誇誕言 以酒為名 以酒為命 18, 他嗜而不貪, 飲而無過, 使飲酒酣觴成為生活的樂趣, 如贊中所言 : 酣觴賦詩, 以樂其志 隱者之樂固是樂道, 如若能有生活單純的樂趣, 於道德可敬之外, 亦復人間可親 東漢張衡 歸田賦 以來, 招隱倦宦的詩文, 以隱居之樂表達對老莊逍遙的企慕, 但缺乏作者的個性, 至於石崇 思歸引 則是高門貴族的 肥遁 林藪, 耽溺於物質逸樂, 已失去隱者的高尚情志, 甚少有如 五柳先生傳 如此成功的塑像, 這除了是陶淵明親身的體悟感受之外, 結合 隱者 可敬可佩之高情與 飲者 可親可慕之曠達, 應是其成功的重要因素 試看後代用 五柳 為典故者, 多與 酒 相結合, 如 : 復值接輿醉, 狂歌五柳前 ( 王維 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 傾倒彊行行, 酣歌歸五柳 ( 王維 偶然作 ) 笑殺陶淵明, 不飲杯中酒 浪撫一張琴, 虛栽五株柳 ( 李白 嘲王歷陽不肯飲酒 ) 陶令日日醉, 不知五柳春 ( 李白 戲贈鄭溧陽 ) 歸來五柳下, 還以酒養真 ( 白居易 效陶體詩十六首 其十二 ) 無論王維 李白 白居易, 都掌握了五柳先生身兼隱者與飲者的形象, 使後代文人對於隱逸的想像, 多了一分酣暢 由於酒是淵明本性所愛, 在他真實展露自己的欣喜與願望時, 酒 一定不會缺席, 如同樣可視為淵明自畫像的 自祭文, 強調自己 匪貴前譽, 孰重後歌, 一樣以 捽兀窮廬, 酣飲賦詩 為自己滿意的生活 因此, 如果說固窮曠達的 隱者 是淵明有意藉由 五柳先生傳 傳世的形 見 世說新語. 雅量第六 第 15 條, 余嘉錫 : 世說新語箋疏 ( 台北 : 華正書局,1984 年 ), 頁 356 見沈約 : 宋書. 隱逸傳. 朱百年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93, 頁 2295 見沈約 : 宋書. 顏延之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73, 頁 其餘可參見 三國志 晉書 世說新語 等, 此不詳列 錢杜 陶無弦十三兄歸田後頗耽麴檗其友何蘭士以書規之無弦因乞余作淵明嗜飲圖用當解嘲賦詩兼柬蘭士, 見阮廷瑜 : 陶 淵明詩論暨有關資料分輯 ( 台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 ), 上編, 頁 劉伶曾言 天生劉伶, 以酒為名, 古 名 命 二字通用, 亦即 以酒為命 世說新語. 任誕第二十三 第 3 條, 余嘉錫 : 世說新語箋疏 ( 台北 : 華正書局,1984 年 ), 頁 730

6 142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象, 而本自天成, 自然流露的 飲者, 或許無心, 卻勢所難免, 留給後人深刻的印象 淵明飲酒不但為隱者曠達作最佳示例, 淵明之醉也成為得失兩忘 悠然高遠隱者形象的最佳造型, 清 毛慶蕃評選 古文學餘 : 無鄉人之心, 故不知何許人也 ; 無求名之心, 故不詳其姓字 三閭之獨醒不如彭澤之既醉 ; 獨醒得失之獨切也, 既醉得失之兩忘也 19 陶淵明是否高於屈原, 實見仁見智, 但卻同被稱頌, 如清 彭襄 書屈陶合刻後 云 : 五柳三閭異醒醉, 何妨千載德為鄰 可見合隱者與飲者於一身的陶淵明, 已成為徘徊江畔, 眾醉獨醒的屈原之後, 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道德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 五柳先生傳 的畫像是靜止的 陶然無憂的, 與讀者由陶淵明其他詩文所獲致的印象, 固然有片斷 部分的重疊, 但詩文中流露的孤寂徬徨 矛盾悲歎, 在此傳中隻字未見 以家貧與飲酒為例, 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 裏 炎火屢焚如, 螟蜮恣中田 風雨縱橫至, 收斂不盈廛 夏日長抱飢, 寒夜無被眠 造夕思雞鳴, 及晨願烏遷 幾近訴苦的貧困之痛, 雜詩十二首 其二, 欲言無予和, 揮杯勸孤影 日月擲人去, 有志不獲騁 念此懷悲悽, 終曉不能靜 悶酒難澆的無成之悲, 都被略去, 代之以生活化 趣味化的風趣幽默, 單向呈現樂天逍遙的形象 對此, 讀者應可了解此非陶淵明的完整生命樣貌, 此傳不能如沈約陶潛傳以 實錄 觀之, 而當視為陶淵明的自我期許, 意欲留給世人的文學想像 但換一個角度觀察, 翻開陶集, 樂 歡 欣 喜 笑 怡 悅 等字眼觸目可見, 在憂生之嗟 無成之歎 貧病之惱的折磨下, 陶淵明猶能以超越世俗的適意境界, 物我和諧的人生感受, 以及樂觀通達的生命智慧, 樂天委分, 一再肯定生活與生命的樂趣 20, 彷彿荊棘叢中開綻的花朵, 更加令人珍惜 因此, 梁啟超以為 他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一個人 21, 雖失之武斷, 但如果說, 這是陶淵明用 隱 與 飲, 在艱辛的人世, 實難的人生, 為後人舖展出來, 不失道德情境, 卻又自在 閒適的快樂情調, 應不為過, 而這也正是後代讀者心嚮神往, 追慕不已的原因所在 這樣的 樂, 不是世俗的物慾與榮華, 而是超越貧富得失的心靈之樂, 閒居悠然的生活之樂 五柳先生傳 贊有 以樂其志 之語, 顏延之 陶徵士誄 說他有 寬樂令終之美, 對 自余為人, 逢運之貧 ( 自祭文 ) 的陶淵明, 如何可謂之 樂? 除了陶淵明本身的詩文之外, 不妨參考黔婁之妻的另一段說法 : 曾子不能應, 遂哭之曰 : 嗟乎! 先生之終也, 何以為諡? 其 ( 黔婁 ) 妻曰 : 以康為諡 曾子曰 : 先生在時, 食不充口, 衣不蓋形, 死則手足不斂, 旁無酒肉, 生不得其美, 死不得其榮, 何樂於此而諡為康乎? 其妻曰: 昔先生君嘗欲授之政, 以為國相, 辭而不為, 是有餘貴也 君嘗賜之粟三十鍾, 先生辭而不受, 是有餘富也 彼先生者, 甘天下之淡味, 安天下之卑位, 不戚戚於貧賤, 不忻忻於富貴, 求仁而得仁, 求義而得義, 其諡為康, 不易宜乎! 22 雖然陶淵明的辭官與上文黔婁的遭遇不同, 但同是求仁得仁, 自甘外於富貴, 黔婁之 康, 與淵明之 樂, 有可相參照之處, 更何況淵明尚有濁酒之歡, 酣醉之樂, 陪伴他品味生活中的點滴情趣! 参 史傳中陶淵明的飲酒軼事及影響 19 引自 陶卷 下冊, 頁 此處參考劉蔚 : 陶淵明詩文中樂的內涵, 徐州師範大學學報 ( 哲學社會科學版 ), 第二十八卷第三期 (2002 年 9 月 ), 頁 同註 2, 頁 277 劉向 : 列女傳. 賢明傳. 魯黔婁妻 (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 卷 2, 頁 682

7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一生寂寞的陶淵明, 身後名列三部正史 晉書 宋書 南史, 而昭明太子為其編集作序的同時, 也為其立傳, 雖非正史, 但因其中所載事蹟, 為 晉書 南史 所採錄, 故在此以這四篇傳文為主要的討論對象 ( 以下簡稱 晉傳 宋傳 南傳 蕭傳 ) 23 此四篇傳文以 宋傳 較早, 其他各傳多以之為本, 再加增損 但如前文所言, 沈約 宋傳 在簡述傳主名號籍貫後, 以 潛少有高趣, 嘗著 五柳先生傳 以自況, 在引錄全文後, 接著說 其自序如此, 時人謂之實錄 因此, 五柳先生 這個陶淵明自我歸類的 理想形象, 也就成為 宋傳 敘寫陶淵明的基本輪廓, 由於飲酒一段佔了 五柳先生傳 三分之一的篇幅, 或許正因如此, 由飲酒來刻劃陶淵明, 似乎就成了 宋傳 書寫的主調, 除了生平的簡略資料, 凡所記傳聞軼事, 除了 三徑之資 不為五斗米折腰 素琴無絃 書題甲子 之外, 其餘無論是關於陶淵明的交遊或趣事, 無不與酒相關, 茲引述如下 : 1. 公田悉令吏種秫稻, 妻子固請種粳, 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 五十畝種粳 2. 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 不能致也 潛嘗往廬山, 弘令潛故人龐通之赍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 既至, 欣然便共飲酌, 俄頃弘至, 亦無忤也 3. 先是, 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 在尋陽, 與潛情款 後為始安郡, 經過, 日日造潛, 每往必酣飲至醉 臨去, 留二萬錢與潛 潛悉送酒家, 稍就取酒 4. 嘗九月九日無酒, 出宅邊菊叢中坐久, 值弘送酒至, 即便就酌, 醉而後歸 5. 貴賤造之者, 有酒輒設, 潛若先醉, 便語客 : 我醉欲眠, 卿可去 其真率如此 6. 郡將候潛, 值其酒熟, 取頭上葛巾漉酒, 畢, 還復著之 這六條記述, 之後的三篇傳文皆保留, 其中 蕭傳 就公田悉令種菽一事, 增添了淵明的獨白, 曰 : 吾常得醉於酒, 足矣, 就像第 5 條引文, 我醉欲眠卿可去, 其後都成為陶淵明膾炙人口的醉語 第 2 第 4 條皆與王弘有關, 晉傳 又増一筆: 弘後欲見, 輒於林澤間候之, 至於酒米乏絕, 亦時相贍 與王弘交往, 送酒之事, 當有所本, 略見於檀道鸞 續晉陽秋 佚文 : 陶淵明嘗九月九日無酒, 於宅邊菊叢內, 摘盈把坐其側久, 望見白衣人至, 乃弘送酒也 即便就酌, 醉而復歸 ( 北唐書鈔 卷 155) 續晉陽秋 這段佚文, 特別點出 白衣人, 成為後代常用的典故 此外, 晉傳 又增兩條, 分別是 : 1. 其鄉親張野及周旋人羊松齡 龐遵等或有酒要之, 或要之共至酒坐, 雖不識主人, 亦欣然無忤, 酣醉便返 2. 其親朋好事, 或載酒肴而往, 潛亦無所辭焉 每一醉, 則大適融然 又不營生業, 家務悉委之兒僕 未嘗有喜慍之色, 惟欲酒則飲, 時或無酒, 亦雅詠不輟 晉傳 在四篇中時代最晚, 增添最多, 這兩條雖沒有成為後代徵引的重要資料, 然而史傳中這麼多的飲酒軼事, 陶淵明飲者的形象既立, 各種與酒相關的傳聞遂依附而至, 在此四篇傳文之外, 尚有 1. 時遠法師與諸賢結蓮社, 以書招淵明, 淵明曰 : 若許飲, 則往 許之, 遂造焉, 忽欑眉而去 ( 佚名 蓮社高賢傳 ) 2. ( 慧遠 ) 又常令人沽酒, 引淵明來 ( 李元中 蓮社圖記 ) 3. 陶淵明得太守送酒, 多以舂秫水雜投之, 曰 : 少延清歡 ( 雲仙雜錄 ) 4. 廬山南有淵明故居, 江上有一盤石, 石上有痕, 云淵明醉臥其上, 名淵明醉石 ( 朱子語錄 ) 23 晉傳 見唐 房玄齡等 晉書. 隱逸傳. 陶潛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年 ), 卷 94, 頁 宋傳 同註 6 南 傳 見唐 李延壽 : 南史. 隱逸傳上. 陶潛傳 ( 台北 : 鼎文書局,1980), 卷 75, 頁 蕭傳 引自 陶卷上編, 頁 6-8 以下各傳引文, 不另加註

8 144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廬山有歸去來館, 址在一山腰, 有澗飛短樹, 下縈一潭, 丈石突起, 陶先生嘗醉臥於此 詩譚. 卷八 6. 江州德化縣楚城鄉乃陶淵明所居之地, 詩中所謂 柴桑 者 ( 宋徽宗 ) 宣和初, 部刺使即其地立陶淵明祠 洪當駒甫爲之記 詞前橫小溪, 溪中盤立一石人, 謂淵明醉石也 士人遇重九日, 即攜酒擷菊酹奠祠下, 歲以為常 ( 曾敏行 獨醒雜志 ) 不僅將陶淵明與慧遠相連結, 還有想當然爾的投水稀釋, 以延清歡, 甚至有遺跡可循, 如廬山有歸去來館 柴桑有陶淵明祠, 遇重九時還有士人奠祭 醉石, 有說為淵明醉臥之處者, 或說為一石人, 而這一切都是扣連在飲酒的主題上, 益可見陶淵明飲者形象之深入人心 因此, 後代用陶淵明這些飲酒軼事入詩為典的例子, 不勝枚舉, 茲分項舉例如下 : 甲 種菽之說 1. 陶令有田唯種黍 ( 白居易 老來生計 ) 2. 凍醪元亮秫, 寒鱠季鷹魚 ( 杜牧 ) ( 許七侍御器官東歸瀟灑江頗聞自適高秋企望題詩寄贈 ) 3. 我笑陶淵明, 種秫二頃半 ( 蘇軾 和頓教授見寄 ) 4. 陶潛一縣令, 獨飲仍獨醒 猶將公田二頃五十畝, 種秫作酒不種粳 ( 蘇軾 莫笑銀杯小 ) 乙 白衣送酒 ( 王弘事 ) 1. 香氣徒盈把, 無人送酒來 ( 王績 九月九日贈崔使君善為 ) 2. 九日重陽節, 開門有菊花 不知來送酒, 若個是陶家?( 王勃 九日 ) 3. 降霜青女月, 送酒白衣人 ( 杜審言 重九日晏江陽 ) 4. 九月九日時, 菊花空滿手 中心竊自思, 儻有人送否? 白衣攜壺觴, 果來遺老叟 ( 王維 偶然作之四 ) 5. 淵明歸去來, 不與世相逐 爲無杯中物, 遂偶本州牧 因招白衣人, 笑酌黃花菊 ( 李白 九日登高 ) 6. 人邀輒欲飲, 酩酊籃輿歸 詠句把黃菊, 望門逢白衣 ( 歐陽修 戲書拜呈學士三丈 ) 7. 不須中路伺淵明 ( 蘇軾 次韻答孫侔 ) 8. 刺使不須邀半道, 籃輿未暇走山村 ( 蘇軾 惠守詹君見和復次韻 ) 9. 我愛陶淵明, 甲子題新詩 白衣送酒來, 把菊臥東籬 ( 文天祥 發彭城 ) 10. 正清尊斟潑醅, 有白衣勸酒杯 ( 關漢卿 碧玉蕭 ) 丙 錢付酒家 1. 顏公二十萬, 盡付酒家錢 興發每取之, 聊向醉中仙 ( 李白 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 ) 2. 得錢百萬送酒家 ( 黃庭堅 體宋宗儒摘阮歌 ) 丁 醉眠之語 1. 兩人對酌山花開, 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來 ( 李白 山中與幽人對酌 ) 2. 君不見拋官彭澤令, 琴無絃, 巾有酒, 醉欲眠時遣客休 ( 蘇軾 和蔡準郎中見邀遊西湖三首 之二 ) 3. 何當一醉百不問, 我欲眠矣君歸休 ( 蘇軾 次韻孔毅父集古人詩見贈五首 其三 ) 4. 君且歸休我欲眠, 人言此語出天然 醉中對客眠何害, 須信陶潛未若賢 ( 蘇軾 李行中秀才醉眠亭三首 其二 ) 5. 君醉我且歸, 明朝許來否 ( 蘇軾 陶子駿佚老堂 )

9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欲眠不遣客, 佳處更難忘 ( 黄庭堅 臥陶軒 ) 戊 葛巾漉酒 1. 野觴浮鄭酌, 山酒漉陶巾 但令千日醉, 何惜兩三春 ( 王績 嘗春酒 ) 2. 手持山海經, 頭戴漉酒巾 興逐孤雲外, 心隨還鳥泯 ( 顏真卿 詠陶淵明 ) 3. 素琴本無絃, 漉酒用葛巾 ( 李白 戲贈鄭溧陽 ) 4. 謝氏尋山屐, 陶公漉酒巾 ( 杜甫 寄張十二山人三十韻 ) 5. 口吟歸去來, 頭戴漉酒巾 ( 白居易 效陶潛體詩之十二 ) 己 慧遠之事 1. 雖遊道林寺, 亦舉陶潛杯 ( 李白 陪族叔當塗宰遊化成寺 ) 2. 陶令醉多招不得 ( 齊己 題東林十八贒真堂 ) 3. 遠公引得陶潛住, 美酒沽來飲無數 ( 黃庭堅 明遠庵 ) 4. 裴公綠野堂, 陶令白蓮社 ( 馬致遠 秋思 ) 5. 社為陶公酒禁開 ( 徐宗伯 贈嚴存菴少宗伯假歸 ) 庚 淵明醉石 1. 片石露寒色, 先生遺素風 醉眠芳草合, 吟起白雲空 ( 陳光 題陶淵明醉石 ) 2. 片石陶真性, 非為麴檗昏 爭如累月醉, 不笑獨醒人 ( 王貞白 書陶潛醉石 ) 3. 予生千載後, 尚友千載前 每尋高士傳, 獨嘆淵明賢 即此逢醉石, 謂言公所眠 ( 朱熹 陶公醉石歸來館詩 ) 這七項用典的例子, 種菽之說, 略可追源自 歸去來兮辭 的序文 公田之利, 足以為酒 ; 白衣送酒, 略可追源自 九日閒居 的序文 余閒居, 愛重九之名 秋菊盈園, 而持醪靡由 ; 葛巾漉酒, 略可追源自 飲酒二十首 之二十 : 若復不快飲, 空負頭上巾 但強調 種菽, 強調有人 送酒 以及直言 漉酒, 則是來自史傳的記述, 甚至其他依附而至的傳聞如 慧遠 醉石, 也有人作詩吟詠發揮, 史傳傳聞影響之大, 由此可見 然而, 史傳這些以嗜酒如癡來描繪陶淵明穎脫不群 率真自得 不慕榮利的形象, 未免太過單純, 失之扁平, 王國瓔先生便曾就史傳的記述傳統與形象塑造予以深度的論析 24 齊益壽先生亦曾就史傳中的事迹與形象兩方面詳與辨証真偽, 以澄清史傳偏頗, 以免有降低淵明格調之虞 25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觀察, 這個嗜酒的隱士形象, 是陶淵明自己創造出來的, 後人的傳播, 比如 公田之利, 足以為酒, 變成 宋傳 的 悉令吏種菽稻, 在妻子固請之下, 乃分五十畝種粳 到了 晉傳 竟成了 不營生業, 家務悉委之兒僕, 加油添醋固然會有偏失, 但這樣一再傳播, 不也意味著陶淵明為更多人所認識和接受 比如唐代, 是較廣泛注意到陶淵明為人與詩文的開始, 而其接受的原因, 與陶淵明獨具個性的飲酒應有密切的關係 首先, 南史 晉書 都是唐人所撰, 還有當時流行的 高士傳 亦收有陶淵明的傳記, 這些史傳資料是唐人描繪陶淵明形象重要的藍本 其次, 由於唐人大量融詩酒為一體, 而陶淵明不僅是 把酒和詩連了起來, 以酒大量的寫入詩 26, 開創了詩歌飲酒主題的第一人, 同時加上史傳中這些飲酒軼事所呈現的率真自然 自娛自適的個性特色, 自然成為飲酒文化中高雅脫俗的 24 參見王國瓔 : 史傳中的陶淵明, 台大中文學報 第 12 期 (2000 年 5 月 ), 頁 參見齊益壽 : 論史傳中的陶淵明事跡及形象, 收入 鄭因百先生八十壽慶論文集 ( 台北,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 上冊, 26 頁 參見王瑤 : 文人與酒, 中古文學史論. 中古文人生活 ( 台北 : 長安出版社,1982 年 ), 頁 44-76

10 146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品味代表, 在唐詩寫酒用典, 援引前代飲者為例時, 陶淵明便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即使是魏晉飲酒最著名的的竹林七賢及 世說新語 所載飲酒事例, 如阮籍的步兵酒 醉眠婦側 一醉六十日, 嵇康的的玉山醉, 劉伶的酒德頌 幕天席地 脫衣裸形 醉死埋我, 王戎的黃公酒爐, 山簡的倒著接籬 高陽池, 周顗的醉酒, 阮修的杖頭錢, 以及王孝伯 痛飲酒 畢卓 拍浮酒池 張翰 及時一杯酒 等名言, 雖然也常是唐人用典取材的對象 27, 但是沒有一個人像陶淵明有這麼多的軼聞可供書寫, 更遑論陶淵明飲酒與眾不同的獨特形象 若再結合 隱逸, 這個唐人普遍欣賞乃至仿效的價值觀念與生活方式, 陶淵明 五柳先生, 可說是第一個以飲酒聞名的真隱士, 可見唐人接受陶淵明實在並非偶然 28 由前文引錄運用陶典的作品來看, 或只是簡單用為飲酒的典故, 或強調灑脫拔俗 率真自然 遠離塵囂的氣氛, 有些也包含了作者對陶淵明個人的看法, 如詠醉石的王貞白強調真性, 而朱熹於 高士傳 中獨嘆淵明的賢德, 更有意思的是詠醉眠的黃庭堅用事翻案, 蘇軾也曾提出質疑 醉中對客眠何害, 可以想見史傳飲者形象的傳播與淵明詩文的流佈, 是相互助長的, 讀者自有個人的評價, 後代詩文也許特就淵明飲酒軼事發揮, 不妨解讀為這些作者對於五柳先生那份單純的嚮往, 而這不也是陶淵明自己的期待嗎? 如果從 五柳先生傳 到史傳的諸多飲酒軼事, 對陶淵明的形象不免有所偏失, 但這也是任何人物與作品流傳時, 必然經驗到的不同解讀 無論如何, 可以確定的是, 由 五柳先生傳 隱者 與 飲者 畫像, 到史傳的諸多飲酒軼事, 對於後人接受陶淵明, 實有莫大的助益, 陶淵明的 飲者形象, 在飲酒文化的脈絡中也建立了獨特的地位 肆 陶淵明形象對飲者內涵的深化 飲酒的活動其來久矣, 除去祭祀與酬酢等社會禮儀活動, 若論飲酒的動機, 古詩十九首 不如飲美酒, 被服紈與素, 最能說明一個自我意識覺醒的個人, 面對生命危脆, 以及時行樂的美酒安慰人生無常的憂懼 無論匹夫或豪傑, 都不免此憂, 叱吒風雲的曹操同樣為 譬如朝露 的人生, 發出 對酒當歌 的浩歎 因此, 多數人的飲酒是面對人生苦短的無可奈何, 轉而以感官的享受, 追求生命即時的歡娛 而後, 受到時代環境 思想觀念的影響, 士人飲酒呈現更複雜的情況 : 為局勢的黑暗, 以醉慢行, 酒成了避禍的洞穴 ; 為現實的不可如何消悶解脫, 酒成了平衡情緒的良藥 ; 乃至為了名教的虛偽刻意頹放, 酒成了抗議的工具 ; 或者受老莊思想的影響, 以酒為手段, 體悟形神相親, 以進於自然勝地 ; 或受道教影響, 以酒通氣養生 ; 或只是流風所及, 以縱飲為名士, 原因與目的不一 表現於外, 有終日沉酣, 唯酒是耽 ; 有樂集雅宴, 暢叙幽情 ; 有狂飲 頹飲 樂飲 雅飲各種樣態, 飲酒遂成為魏晉以來士人的重要特色, 飲酒之風盛行 29 生於東晉的陶淵明, 對於時代的風氣自然有所繼承 : 常恐大化盡, 氣力不及衰 撥置且莫念, 一觴聊可揮 ( 還舊居 ), 他也曾以酒澆憂生之歎 ; 中觴縱遙情, 忘彼千載憂 且極今朝樂, 明日非所求 ( 遊斜川并序 ), 他也曾飲酒求及時之樂 此外, 他感嘆 有志不獲騁, 欲言無予和, 只有 揮杯勸孤影, 排遣內心的悲悽 ; 他寫詞意隱晦的 述酒 詩, 他說 君當恕醉人 (( 飲酒二十首 ) 之二十 ), 又說 一士常獨醉, 兀傲差若穎 ( 飲酒二十首 之十三 ), 似乎是迷亂世局的隱痛, 使他逃入醉鄉做無言的抗議, 與魏晉諸名士藉酒忘憂患 澆 參見范之麟 吳庚舜主編 : 全唐詩典故辭典 ( 湖北..湖北辭書出版社,1989 年 ) 參見李劍鋒 : 論唐代人接受陶淵明的原因和條件, 文史哲 1999 年第 3 期, 頁 文中指出尚隱 詩酒是唐人接受陶 淵明的重要原因 關於魏晉文人飲酒現象, 參考魯迅 :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原載 而已集 (1927 年 ), 收入王鍾陵主編 : 二十 世紀中國文學史論文精粹. 文學史方法論卷 ( 河北 :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 ), 頁 王瑤: 文人與酒 ( 同註 26), 以及江建俊 : 由劉伶 酒德頌 談到魏晉名士之酒德, 魏晉學術思想研索 ( 台北, 文史哲出版社,1990 年 ), 頁 , 繆元朗 : 淺論魏晉士大夫的飲酒風尚, 台中東海大學 中國文化月刊 第 161 期 (1993 年 3 月 ), 頁

11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塊壘, 以消除現實悲憤, 以維持受屈的自尊 30, 有相同的意味 然而在飲酒文化的傳統中, 更重要的是陶淵明新開展的飲者風貌 視飲酒為日常生活中之雅趣, 人生境界之寄寓 31, 以下將分 生活的趣味 生命的真性 來探討經由陶淵明而深化的飲酒內涵 一 自得自適的生活趣味 棄官歸隱是陶淵明在 真風告退, 大偽斯興 的時代, 幾度掙扎徘徊, 為了適性保真, 以免 違己交病 的選擇 儒家志道行義的教養, 少壯超越四海的猛志, 在不復出仕的決定後, 成為功業無成 抱負未展的遺憾, 盈懷不去, 他只能向歷史上的貧士看齊, 期望躬耕田園 固窮守節的心志能被了解, 甚至是以超越貧富, 逍遙曠達的形象流傳後世, 一如 五柳先生傳 的塑像 事實上, 陶淵明也的確往他自己在 五柳先生傳 歸去來兮辭 所描繪的生活藍圖努力, 他沒有遁跡山林 棄絕人世, 而是 结廬在人境, 以超遠的心境, 用體力的勞動, 一鋤一鋤耕鑿出衣食自給 純樸寧靜的田園生活, 並在自然的松菊雲鳥 尋常的親友鄰曲, 與藝術的琴書詩文環繞中, 品味生活的樂趣, 而他最鍾愛的酒, 更是時時陪伴著他, 帶給他安慰與歡樂 試看 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 : 晨出肆微勤, 日入負耒懷 山中饒霜露, 風氣亦先寒 田家豈不苦, 弗獲辭此難 四體誠乃疲, 庶無異患干 灌濯息簷下, 斗酒散襟顏 遙遙沮溺心, 千載乃相關 但願長如此, 躬耕非所歎 躬耕雖苦, 卻不必擔憂 異患干,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盥濯之後, 在簷下執酒舒散襟顏, 將四體的疲憊交給酒來通暢 ; 類似這種身體的勞乏, 酒總是幫得上忙, 如 和劉柴桑 : 茅茨已就治, 新畴復應畲 谷風轉淒薄, 春醪解飢劬 弱女雖非男, 慰情良勝無 飲酒使疲憊的身體舒暢, 這是飲者陶淵明真切的經驗 而歸隱躬耕的辛勞, 不也是為了在風波未靜的亂世, 尚能保有親子共聚, 最單純的天倫之樂, 何況手斟美酒, 笑看稚兒, 不禁更覺陶然, 直是人間至樂, 和郭主簿二首 其一: 舂秫作美酒, 酒熟吾自斟 弱子戲我側, 學語未成音 此事真復樂, 聊用忘華簪 嬉戲學語的稚子與斟酒開顏的慈父, 雖是簡單的家常畫面, 卻是過去關於飲酒的記述裏, 從未出現的的日常情趣 至於 雜詩 其四 : 親戚共一處, 子孫還相保 觴絃肆朝日, 樽中酒不燥 便成為遠離仕途後人間最大的歡娛 顏延之 陶徵士誄 描述他的生活為 陳書輟卷, 置酒絃琴, 時運 詩也有 清琴橫床, 濁酒半壺 回返田園, 家人團聚, 有琴有書有酒的陶淵明真是 不樂復何如 正如 讀山海經十三首 其一:, 孟夏草木長, 繞屋樹扶疏 眾鳥欣有託, 吾亦愛吾廬 既耕亦已種, 時還讀我書 窮巷隔深轍, 頗迴故人車 歡然酌春酒, 摘我園中蔬 微雨從東來, 好風與之俱 泛覽周王傳, 流觀山海圖 俯仰終宇宙, 不樂復何如 更何況微雨好風的滋潤使秧苗日長, 田園美景的無限生機, 令人欣喜, 還有近鄰以壺漿相勞, 柴門的歲月充滿人情的溫暖 又如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 其二 : 秉耒歡時務, 解顏勸農人 平畴交遠風, 良苗亦懷新 雖未量歲功, 即事多所欣 耕種有時息, 行者無問津 日入相與歸, 壺漿勞近鄰 長吟掩柴門, 聊為隴畝民 像這樣與鄰曲以酒共歡的情景還有 歸園田居五首 其五 : 漉我新熟酒, 隻雞招近局, 雜詩十二首 其一 : 落地為兄弟, 何必骨肉親 得歡當作樂, 斗酒聚比鄰 甚至有喝到觴酌失次, 醉言雜亂的天 參見廖蔚卿 : 魏晉名士的狂與痴, 漢魏六朝文學論集 ( 台北 : 大安出版社,1997 年 ), 頁 王國瓔即以此為陶淵明所肇始, 參見王作 : 陶詩中的隱居之樂, 古今隱逸詩人之宗 陶淵明論析 ( 台北 : 允晨文化公司, 1999 年 ), 頁 100

12 148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真酒趣 : 故人賞我趣, 挈壺相與至 班荊坐松下, 數斟已復醉 父老雜亂言, 觴酌失行次 ( 飲酒二十首 之十四 ) 這種村友里鄰酣飲的場面, 成為後代田園詩常見的風光, 正是因為陶淵明率先寫出了這種田家飲酒的純樸趣味 另外, 由於陶淵明畢竟不是一般的農夫, 他更珍惜與友人抗言闊論, 把酒高談詩文的情緣, 如 : 有客賞我趣, 每每顧林園 談諧無俗調, 所說聖人篇, 或有數斗酒, 閒飲自歡然 ( 答龐參軍并序 ) 春秋多佳日, 登高賦新詩 過門更相呼, 有酒斟酌之 農務各自歸, 閒暇輒相思 相思輒披衣, 言笑無厭時 此理將不勝, 無為忽去茲 衣食當須紀, 力耕不吾欺 ( 移居二首 其二) 尤其是第二首, 時為春秋佳日, 農閒之際, 地為隔俗田園, 農家門戶, 素心友人共同飲酒赋詩, 縱談言笑, 實為人生一大樂事 自從建安以來, 文人不乏雅集共飲的活動, 曹植 與吳季重書 形容歡聚的場面是 願舉東海以為肉, 傾東海以為酒, 食若填巨壑, 飲若灌漏卮, 乃是貴遊文士的感官縱欲, 與陶淵明的家常歡聚, 情調截然不同 雖然, 陶淵明也繼承當時文人優遊行樂的逸趣, 如 遊斜川並序 與二三鄰曲, 同遊斜川, 但與金谷 蘭亭 石門之遊會相較, 陶淵明之遊更顯隨性自然, 溫馨親切 32 還可注意的是, 遊斜川 一如王羲之 蘭亭集序 在山水風物之美當中, 有日月遂往, 吾年不留的悲悼, 但在 提壺接賓侶, 引滿更獻酬 之際, 以酒忘憂 ; 而王羲之卻是在觴詠暢情, 極視聽之娛, 信可樂也 的情緒中, 悲悼死生之痛, 正所謂 樂往哀來 前文已言陶淵明一樣有憂生之歎, 有樂以忘憂的想法, 但他的樂正如他的酒, 是建立在尋常生活之中, 並非仰賴極度的感官追求, 因此他不但沒有因為逞歡縱欲之後感到巨大落差而由樂轉哀, 反而常在一杯濁酒的安慰下, 從自古有之的悲哀中超越, 如 己酉歲九月九日 : 萬化相尋繹, 人生豈不勞 從古皆有沒, 念之中心焦 何以稱我情, 濁酒且自陶 千載非所知, 聊以永今朝 陶淵明多次提到酒帶給他的安慰, 如 飲酒二十首 之十九 : 雖無揮金事, 濁酒聊可恃, 雜詩十二首 之八 : 人皆盡獲宜, 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 且為陶一觴, 而且獨飲自得陶然之趣, 正是陶淵明飲者形象最獨特之處, 如 飲酒二十首 之七 : 秋菊有佳色, 浥露掇其英 汎此忘憂物, 遠我遺世情 一觴雖獨進, 杯盡壺自傾 日入群動息, 歸鳥趨林鳴, 嘯傲東軒下, 聊復得此生 東軒之下, 自斟自酌, 獨飲的陶淵明用酒沉澱生活, 也肯定自己的選擇, 就像秋菊之傲霜雪, 也像青松的卓然獨立 : 青松在東園, 群草沒其姿 凝霜殄異類, 卓然見高枝 連林人不覺, 獨樹眾乃奇 提壺撫寒柯, 遠望時復為 吾生夢幻間, 何事紲塵羈 ( 飲酒二十首 之八) 而種種反省與感懷, 也在酒意的激盪下化為詩篇, 如 飲酒二十首序 曰 : 余閑居寡歡, 兼比夜已長, 偶有名酒, 無夕不飲 顧影獨盡, 忽焉復醉 既醉之後, 輒題數句自娛 ; 紙墨遂多, 辭無銓次 聊命故人書之, 以為歡笑爾 32 同註 31

13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清 繆鍾渭 擬陶淵明飲酒 即有 閒時但飲酒, 興至即赋詩 此中有真樂, 餘事非所知 閒居飲酒, 醉後作詩, 幸賴這些詩文, 使後代讀者得以發現一個不同於以往的飲者 : 於茅廬獨飲, 與田老共歡, 以松菊琴書佐酒, 酣觴赋詩, 歡然自適, 飲酒是生活的習性與趣味, 飲酒二十首 之一 忽與一觴酒, 日夕歡相持, 可說是最貼切的寫照了 二 妙契自然的生命真性 陶淵明筆下的酒受到後代讀者嚮慕, 除了他首先呈現了飲酒的生活趣味, 更重要的是在這些尋常 生活背後所寄寓的人生境界 超越現實的飢寒, 忘懷得失榮辱, 對自我真性的體悟, 進而達到契合自 然的境界, 就如 神釋 詩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這種境界, 在 他醺然陶醉時, 彷彿已渾然忘我, 融入宇宙生命的節律中, 從而體悟到此心真性的價值, 連雨獨飲 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 運生會歸盡, 終古謂之然 世間有松喬, 於今定何間? 故老贈余酒, 乃言飲得仙 試酌百情遠, 重觴忽忘天, 天豈去我遠, 任真無所先 雲鶴有奇翼, 八表須臾還 自我抱玆獨, 僶勉四十年 形骸久已化, 心在復何言 任真 是能擺脫塵世的羅網, 去除名疆利鎖的束縛, 恢復赤子一般的生命 王逸注 楚辭, 以真為 本心 33, 莊子. 漁父篇 以為 真者, 所以受於天也, 自然不可易也 34 可見 真 本心 自然 是相似的觀念, 要歸返自己未被俗染的本心, 也就是返回自己內在的自然, 展露自己生命的真性 陶 淵明曾多次提到 真, 如 傲然自足, 抱樸含真 ( 勸農 ), 羲農去我久, 舉世少復真 ( 飲酒二 十首 之二十 ), 真想初在襟, 誰謂形迹拘 ( 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 ), 養真衡門下, 庶以善自名 ( 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 ), 都可看出他對 真 的嚮往, 對自我保有真性的重視 飲酒 詩中他深惜素抱, 不應為窮達所慮, 反思世人惜情顧名的無謂, 不能像他飲酒陶醉, 感受物我兩忘的 精神狀態 : 不覺知有我, 安之物為貴 悠悠迷所留, 酒中有深味 35 溫汝能 陶詩彙評 云 : 世人 惟知有我, 故不能忘物, 物我之見存, 則動多拘忌矣 淵明忘我更勝於 齊物, 其殆酒中之聖者歟! 36 生命自然的真性, 是人內在的自然, 不僅不與物隔, 反而是與外在的自然通同一氣, 如此才能物我冥 合, 物我兩忘, 體會精神自由流佈, 體會天地宇宙的真與美 又如 飲酒二十首 之五 : 結廬在人境, 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 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 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 欲辯已忘言 如前文所言, 魏晉以來受老莊思想影響, 也有以飲酒追求形神相親, 合於自然之道的風氣, 如王佛大 以為 三日不飲酒, 覺形神不復相親 37 劉伶 酒德頌 也描述了無思無慮, 視聽膚觸乃至感情都已渾 然無覺的狀態 38 只是任誕名士的縱酒, 在外表抗禮縱放與自許達觀的背後, 看不到像陶淵明那樣的和 諧自然 比如劉伶 : 肆意放蕩, 以宇宙為狹 常乘鹿車, 攜一壺酒, 使人荷锸隨之, 云 : 死便掘地以埋 土木形骸, 遨遊一世 見蕭統編 李善注 : 文選 陶潛 雜詩 注引王逸句,( 台北 : 華正書局,1982 年 ), 頁 郭慶藩輯 : 莊子集釋 卷 10 上 漁父 第 31,( 台北 : 華正書局,1987 年 ), 頁 飲酒二十首 之三 十五 十四 36 見 校箋, 頁 見 世說新語. 任誕第二十三 第 52 條, 余嘉錫 : 世說新語箋疏 ( 台北 : 華正書局,1984 年 ), 頁 見 全晉文 卷 66, 頁 1, 嚴可均校輯 :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北京 : 中華書局,1958 年 ), 頁 見 世說新語. 文學第四 第 69 條, 劉孝標注引 名士傳, 余嘉錫 : 世說新語箋疏 ( 台北 : 華正書局,1984 年 ), 頁 250

14 150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看似不在乎生死的曠達, 但實際上是一種刻意的表演, 其中又隱約透露著沒有出路的深沉絕望, 看不到生命的真性, 反而是對生命的踐踏 40 至於像東晉士族林園宴飲, 玄對山水, 也留下悟道的詩篇, 如謝安 : 朝樂朗日, 嘯歌丘林 夕翫望舒, 入室鳴琴 五絃清激, 南風披襟 醇醪淬慮, 微言洗心 幽暢者誰, 在我賞音 ( 與王胡之詩 ) 相與欣佳節, 率爾同搴裳 薄雲羅陽景, 微風翼輕航 醇醪陶丹府, 兀若遊羲唐 萬殊混一理, 安復覺彭殤 ( 蘭亭詩 ) 醇醪淬慮陶心, 也是歌詠飲酒使心靈適暢, 優遊自然, 超越俗累, 但仍不免於玄言說理, 給讀者的感受多少隔了一層 在陶淵明寫飲酒的文字中, 除了 五柳先生傳, 還有一段與飲酒有關的描述, 述寫他外祖父孟嘉 : 門無雜賓, 嘗會神情獨得, 便超然命駕, 逕之龍山, 顧景酣晏, 造夕乃歸 好酣飲, 逾多不亂 至於任懷得意, 融然遠寄, 傍若無人 溫嘗問君 : 酒有何好, 而卿嗜之? 君笑而答曰 : 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 又問聽妓, 絲不如竹, 竹不如肉, 答曰 : 漸近自然 ( 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 ) 其中 好酣飲, 逾多不亂 任懷得意, 融然遠寄, 傍若無人 並不是放誕佯狂, 而是 神情獨得, 能識酒中佳境 漸近自然 雖是就音樂的欣賞而言, 卻仍可視為審美乃至人生的重要觀念 全文雖是寫孟嘉, 但如梁啟超所說, 讀這篇傳, 覺得孟嘉活是一個淵明小影 41 陶淵明的酒中趣, 不僅表現在日常生活的趣味, 也呈現了漸近自然的生命真性, 宋 羅端良 陶令祠堂記 贊云 : 真風所播, 直掃魏晉澆習, 單以飲酒而論, 亦足以當之 伍 陶公之酌 後人效擬之作對陶淵明飲者形象的接受 除了前文顏延之 沈約 蕭統的誄文與傳記, 陶淵明的早期接受者鮑照 江淹 鍾嶸也都提到陶淵明與酒的關係 鍾嶸評陶詩摘引的就是 歡然酌春酒 ( 讀山海經十三首 其一 ), 鮑照 江淹則各有效擬陶詩之作 : 長憂非生意, 短願不須多 但使罇酒滿, 朋舊數相過 ( 鮑照 奉和王義興學效陶彭澤體 ) 種苗在東皋, 苗生滿阡陌 雖有倚鋤倦, 濁酒聊自適 ( 江淹 擬陶徵君田居 ) 詩中表現田居生活的適性自得, 都不免有酒 事實上, 後代擬陶 效陶之作也多如此, 如韋應物的 效陶彭澤 : 霜露悴百草, 時菊猶妍華 物性有如此, 寒暑其奈何 掇英泛濁醪, 日入會田家 盡醉茅簷下, 一生豈在多 而白居易有 效陶體詩十六首 42, 是蘇軾之前數量最多的效陶詩, 詩前有序曰 : 余退居渭上, 杜門不出, 時屬多雨, 無以自娛 會家醞新熟, 雨中獨飲, 往往酣醉, 終日不醒 參見戴建業 : 融然遠寄 論陶淵明飲酒, 澄明之境 陶淵明新論 ( 武漢 : 華中師範大學,1998 年 ), 頁 同註 2, 頁 268 朱金城箋校 : 白居易集 ( 上海 :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 ), 頁

15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懶放之心, 彌覺自得, 故得於此而有以忘於彼者, 因詠陶淵明詩, 適與意會, 遂傚其體, 成十六篇 醉中狂言, 醒則自哂 ; 然知我者亦無隱焉 乃是詠陶詩有所會意, 仿其體而成, 詩中化用陶詩語句及用陶詩事者甚多, 並自言是 醉中狂言, 這十六篇未必皆詠田園隱逸之事, 但真的是 篇篇有酒 由此可以發現, 作為詩人的陶淵明, 同時又是具有獨特酒趣的飲者, 因此影響了後代田園詩, 使飲酒和田園結合 : 田舍有老翁, 垂白衡門裡 有時農事閑, 斗酒呼鄰里 喧聒茅簷下, 或坐或復起 短褐不為薄, 園葵固足美 ( 王維 偶然作六 之二 ) 故人聚雞黍, 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 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 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節, 還來就菊花 ( 孟浩然 過故人莊 ) 王維寫農閒飲酒, 知足常樂的田園詩, 充滿陶詩的影子 ; 孟浩然的詩, 除了 把酒話桑麻 寫農家飲酒, 出自陶詩 相見無雜言, 但道桑麻長 ( 歸園田居五首 其二), 重陽就菊花, 也與陶淵明有關 重陽飲酒本是古老的民間習俗 43, 但自從陶淵明 九日閒居 詩與傳記中王弘送酒的軼事, 重九之飲便因為陶淵明而更顯高雅脫俗, 故盛唐人大量在 九日 詩中稱引陶酒與東籬菊以提高重陽節的文化地位, 並成為後代 九日 詩的典型意象 44 可見陶淵明 九日閒居 中的飲酒, 不僅繼承傳統的習俗, 自己也成為被繼承的對象 再擴大來說, 除了田園詩與九日詩, 陶淵明更影響了後代詩歌寫酒, 詩酒結合的風氣 45, 如 : 強勸陶家酒, 還吟謝客詩 ( 李治 湖上臥病喜陸鴻漸至 ) 微詩逢謝客, 飲酒得陶公 ( 李端 夜晏虢縣張明府宅逢宇文評事 ) 心許陶家醉, 時逢謝客呈 ( 盧綸 春日過李侍御 ) 日得謝客游, 時堪陶令醉 ( 劉長卿 送薛據宰涉縣 ) 這些例子以陶謝並稱, 注意的是陶淵明詩文中的酒, 也就是他飲者的身分 當然也有同時接受陶詩與陶酒的例子, 如 : 寬心應是酒, 遣興莫過詩 此意陶潛解, 吾生後汝期 ( 杜甫 可惜 ) 陶令好文常對酒, 相招那惜醉為眠 ( 張繼 馮翊西樓 ) 猶憐陶靖節, 詩酒每相親 ( 李中 春日抒懷寄朐山孫明府 ) 畢竟如前文所述, 陶淵明實是連結詩與酒的第一人, 唐人詩酒結合之風, 乃至影響後代詩酒不解之緣, 不能不溯自陶淵明 酣觴赋詩 的形象 作為這樣一個離不開酒的隱者與詩人, 除了少數如唐 戴叔倫刻意云 : 不學陶公醉 ( 永康孫明府頲秩滿將歸枉路訪別 ), 宋 趙抃 屈肱飲水真賢樂, 何用淵明漉酒巾 ( 次毛維瞻溪庵 ), 元 戴表元 如何長年中, 萬事付酒杯 表面上對淵明飲酒略有微詞, 實際上亦是陶淵明 飲者 形象的仰慕者 大多數的讀者或者是站在同情的一方, 不忍苛責, 盡力為陶淵明的飲酒尋找原因, 或者是拿起酒杯, 對於陶淵明飲酒嚮慕不已, 茲分別論述於下 : 一 酒徒印象的釐清 王維曾以戲謔幽默的口吻說 : 陶潛任天真, 其性頗耽酒 ( 偶然作 之四 ), 像這樣將陶淵明視 43 孫思邈 : 千金月令 : 重陽之日, 必以肴酒, 登高眺遠, 為時讌之遊賞, 以暢秋志 酒必采茱萸甘菊以泛之, 既醉而還, 見 校箋, 頁 225 西京雜記 也有重九飲菊花酒的記載, 同書, 頁 71 參見李劍鋒 : 元前陶淵明接受史 ( 濟南 : 齊魯書社,2002 年 ) 頁 138 見周靜佳 酣觴赋詩 論陶詩的飲酒主題, 成大中文學報 第 11 期 (2003 年 11 月 ), 頁

16 152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為 耽酒 的酒徒, 會引起很多人的反彈, 如文天祥就曾以強烈分辨的語氣說 : 陶潛豈醉人? 得官須報國 ( 海山 ), 金 趙秉文說他 平生忠義心, 回作松菊伴 東籬把一枝, 意豈在酒醆 ( 東籬採菊圖 ), 明 王禕也說 靖節既歸, 益放情於酒, 人知其樂於酒, 而固莫窺其所以然也 46 他們都認為要探究陶淵明飲酒的原因與深意, 不能因為他飲酒, 就將他視為昏冥的酒徒, 如清 溫汝能 陶詩彙評自序 認為不能因為陶淵明 篇中多言酒, 而竟夷之於醉鄉之儔 47, 清 鍾秀更是直言 後儒不知此, 反以困於酒譏之, 真可謂癡人說夢者矣 48, 目的都是強調陶淵明 志不在酒 49 至於陶淵明何以飲酒, 說法便略有不同 : 夫靖節山澤之逸, 凍餒所纏, 進不偶時, 而退安於命, 然以氣節學問弗獲表見於天下, 故託詩酒以自娛, 非真酣於麴蘗, 汩於辭章 ( 謝肅 和陶詩集序 ) 50 獨淵明解組肆志, 鸿冥鼎革之間, 一杯五柳, 不友不臣, 易紀元以甲子, 凜然 春秋 大義, 雖寄懷沉湎, 而德輝日上, 殆首陽之展禽, 箕山之接輿也 ( 趙維寰 評陶淵明集序 ) 51 其忠君愛國, 憂愁感憤, 不能自已, 其一段無可如何心事, 第託之於飲酒 ( 吳菘, 引自吳瞻泰輯 陶詩彙注 ) 52 陶公全一身之樂, 未嘗忘一世之憂, 如 飲酒 第二十是也 晉人放達, 非莊即老, 獨元亮抗志大聖, 寄慨碩儒, 於天命民彝之大, 世道人心之變, 未嘗漠然於懷, 其所以快飲者, 亦不得已之極思也耳 ( 鍾秀 陶靖節記事詩品 ) 53 其中吳菘說 忠君愛國, 憂愁感憤, 不能自已, 正是陶淵明 無可如何 的心事 ; 趙維寰則是用沈約 宋傳 書題甲子 的典故 54, 更清楚的指出陶淵明的憂憤是來自易代之悲 ; 都是以忠義報國之心解釋陶淵明的酒與醉 其他幾條, 基本上是以為陶淵明乃抗志碩儒, 氣節學問不偶於時, 又不能忘世之憂, 在事不可為, 心復難任的情況下, 不得已 而託之於酒 雖然說法略異, 但認為陶淵明不得已而飲酒, 則看法一致 王安石 陶令清身託酒徒 55 可說是 不得已 之飲的最佳代言, 因為不忍將陶淵明的清高與酒徒連線, 故言 寄 言 託, 都指其別有懷抱, 與蕭統 寄酒為跡 採用同樣的思考路線 蕭統可說是詮釋陶淵明與酒的第一人, 他在 陶淵明集. 序 中言 : 有疑陶淵明之詩, 篇篇有酒 ; 吾觀其意不在酒, 亦寄酒為跡也 56 這種撇開酒味, 發掘其所以晦跡於酒的詮釋方式卻非首創於蕭統, 顏延之 五君詠 曾說 劉伶善閉關, 懷情滅聞見 韜精日沉飲, 誰知非荒宴 沈約論竹林七賢也有 七子志存保己, 而託跡慢形, 慢形之具, 以酒為上 ( 七賢論 ) 的說法, 都是為士人酣飲沉醉尋找其所以然之故 也正是這樣的傳統, 使後代批評者不放心將陶淵明視作單純愛喝酒的詩人, 而是某個以飲酒為面具掩飾深意的人 57 文天祥 陶潛豈醉人, 憂慮的是陶淵明的醉被當成屈原口中 眾人皆醉 的醉, 成為道德上的瑕疵, 然而正如清 毛先舒 詩辯坻 所言 靖節好飲, 不妨其高 58, 但在另一批讀者眼中, 陶淵明的酣飲, 不僅無損其人格, 反而是其高情逸趣最重要的表徵 46 王禕 自建昌州還經行廬山下記 王文忠公集 卷 6, 引自 陶卷 上冊, 頁 溫汝能 陶詩彙評自序, 見 陶卷 上冊, 頁 鍾秀 陶靖節記事詩品, 見 陶卷 上冊, 頁 清 方宗誠 論詩真銓, 見 陶卷 上冊, 頁 謝肅 和陶詩集序, 見 校箋, 頁 趙維寰 評陶淵明集序, 見 陶卷 上冊, 頁 見 陶卷 上冊, 頁 同註 宋傳 原文為 : 潛弱年薄宦, 不潔去就之跡, 自以曾祖晉世宰輔, 恥復屈身後代, 自高祖王業漸隆, 不復肯仕 所著文章, 55 皆題其年月, 義熙以前, 則書晉氏年號, 自永初以來, 唯云甲子而已 此說北宋思悅已加辨正, 但循此以忠義說陶淵明仍影 響深遠 王安石 秋粱公陶淵明俱為彭澤令至今有廟在焉刁景純作詩見示繼以一篇, 見 陶卷 上冊, 頁 蕭統 陶淵明傳, 引自 陶卷 上冊, 頁 參見孫康宜著, 陳磊譯 ; 揭開陶潛的面具 經典化與讀者反應, 收於 文學的聲音 ( 台北 : 三民書局,2002 年 ), 頁 見 陶卷 上冊, 頁 184

17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二 飲酒意趣的發揮 蕭統雖然有 寄酒為跡 之說, 影響了後代對於陶明飲酒的詮釋, 但他自己也曾用典故的形式, 將陶淵明飲酒的意趣寫入自己的詩文中 其 錦帶書十二月啟 之 南呂八月 : 既傳蘇子之書, 更泛陶公之酌, 即是用 陶公之酌 作為一種高雅脫俗 自由自在隱居生活與環境的象徵 梁 張正見 秋晚還彭澤詩 山明雲氣畫, 天靜鳥飛高 自有東籬菊, 還持泛濁醪 則是用陶詩變化出對陶淵明所代表的閒靜生活之嚮往 隋 胡師耽 登終南山擬古詩 且對一壺酒, 安知世間名 雖未明指擬陶詩, 但飲酒忘懷得失的情趣實為陶淵明的特色 當時還有賀襄, 以 文學見貴於時, 而亦溺於酒德, 自方陶潛, 後來王績被稱為 小賀襄, 笑曰 我得方賀襄, 是不減陶元亮 59, 可見陶淵明好酒知名, 且為人所欽賞 隱士王績亦好酒, 自稱 每一甚醉, 便覺神明安和, 血脈通利 既無忤於物, 而有樂于身, 故常縱心以自適也 ( 答程道士書 ), 並以陶淵明 適意為樂, 雅會吾意 ( 答處士馮子華書 ), 視為知己 時人稱其 斗酒學士, 著 五斗先生傳, 也曾著 醉鄉記 以次劉伶 酒德頌 60 王績的酒鄉其實和陶淵明的桃花源一樣, 是詩人理想中的樂土, 五斗先生傳 : 有五斗先生者, 以酒德遊於人間 人有以酒請者, 無貴賤皆往, 往必取醉, 醉則不擇地斯寢矣, 醒則復起飲也, 常一飲五斗, 因以為號, 很明顯是 五柳先生傳 的仿作 唐代還有許多詠陶述陶的作品, 如吳筠 吾重陶淵明, 達生知止足 怡情在樽酒, 此外無所求 ( 陶徵君 ), 頗能掌握陶淵明以酒怡情養真的特質 ; 孟浩然 醉坐自傾陶潛酒, 思歸長望白雲天 ( 和盧明府送鄭十三還京兼寄之什 ) 則以陶潛酒寄思歸之心 至於自稱 酒中仙 的李白, 戲贈鄭溧陽 詩: 陶令日日醉, 不知五柳春 素琴本無絃, 漉酒用葛巾 清風北窗下, 自謂羲皇人 何時到栗里, 一見平生親 表達了對陶淵明悠然自得的嚮往 ; 游謝氏山亭 : 田家有美酒, 落日與之傾 醉罷弄歸月, 遙欣稚子迎 則是用陶淵明的田家酒表現飲酒的率然天真 ; 擬古十二 其三: 提壺莫辭貧, 取酒會四鄰 仙人殊恍惚, 未若醉中真 雖是用陶典, 但是此處傳達的不是陶淵明飲酒的忘天任真, 而是醉眼恍惚, 迷濛中宛如真逢仙人, 反而流露出孤獨的意識 ; 可見詩人嚮慕陶淵明藉以詠懷, 又因個人的情懷感受, 呈現不同層次的偏重 再舉同樣嗜酒的白居易為例, 他自稱 異世陶元亮 ( 醉中得上都親友書以予停俸多時憂問貧乏偶乘興詠而報之 ), 前文提及他有 效陶體詩十六首, 第十二首專詠陶淵明 : 吾聞潯陽郡, 昔有陶徵君 愛酒不愛名, 憂醒不憂貧 嘗為彭澤令, 在官纔八旬 愀然忽不樂, 掛印著公門 口吟歸去來, 頭帶漉酒巾 人吏留不得, 直入故山雲 歸來五柳下, 還以酒養真 人間榮與利, 擺落如泥塵 先生去已久, 紙墨有遺文 篇篇勸我飲, 此外無所云 我從老大來, 竊慕其為人 其他不可及, 且效醉昏昏 ( 其十二 ) 白居易欽仰陶淵明擺落榮利的為人, 在 訪陶公舊宅并序 中言 : 不慕樽有酒, 不慕琴無絃 慕君遺榮利, 老死此丘園 但是因為飲酒隨伴著陶淵明的生活, 白居易也說陶淵明是 還以酒養真, 所以透過飲酒這個行為來具體表現他對陶淵明的追隨, 故言 其他不可及, 且效醉昏昏 白居易還自稱有琴 酒 詩為 北窗三友 : 今日北窗下, 自問何所為 欣然得三友, 三友者為誰 琴罷輒舉酒, 酒罷輒吟詩 三友循相引, 循環無已時 一彈惬中心, 一詠暢四肢 猶恐中有間, 以醉彌逢之 豈獨吾拙好? 古人多若斯 嗜詩有淵明, 嗜琴有啟期, 嗜酒有伯倫, 三人皆吾師 或乏儋石儲, 或穿帶索衣, 絃歌復觞詠, 樂道知所歸 三師去已遠, 高風不可追 ; 三友游甚熟, 無日不相隨 左執白玉卮, 右拂黃金徽 ; 興酣不疊紙, 走筆操狂詞 誰能持此詞, 為我謝親知 ; 縱未以為是, 豈以我為非?( 北窗三 59 呂才 王無功文集序, 張錫厚 : 王績研究 ( 台北 : 新文豐,1995 年 ), 頁 王績傳 : 高祖武德初, 以前官待詔門下省 故事, 官給酒日三升, 或問 : 待詔何樂邪? 答曰: 良醞可戀耳! 侍中陳叔達聞之, 日給一斗, 時稱 斗酒學士 見 新唐書 ( 台北 : 中華書局,1981 年 ), 卷 196, 頁 2

18 154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友 ) 61 詩中以陶淵明 榮啟期 劉伶分別為詩 琴 酒的代表, 實則陶淵明一人便已集此三者為一身, 且由 北窗 的語詞觀之, 陶淵明此詩的閒適之趣, 應該是由陶淵明所啟發的 62 此外, 白居易還有 醉吟先生傳, 同王績的 五斗先生傳 一樣, 有明顯模仿 五柳先生傳 的痕跡, 如 : 醉吟先生者, 忘其姓字 鄉里 官爵, 忽忽不知吾為誰也 文中並自述 性嗜酒, 且為此嗜好辯解 白居易可說是蘇軾之前, 使陶淵明成為藝術與人生追求對象的關鍵人物, 並配合飲酒, 特別強調發揚陶淵明的閒適情趣, 同時也促使白居易閒適詩的產生 63 陶淵明的閒適之飲, 清 蔣薰 陶淵明詩集 也有一段銓解 : 飲雖不豪, 能於寂寞中有此閒適, 真正韻事, 又覺竹林諸賢, 不免落俗, 認為陶淵明飲酒的閒適況味最見特色 到了蘇軾, 他雖與陶淵明相隔千年, 但他由衷喜愛陶淵明, 曾說 淵明形神自我 ( 劉景文家藏樂天身心問三首戲書一絕其後 ), 他雖然酒量不好, 但是卻說 吾飲酒至少, 常以把盞為樂, 並道 偶得醉中趣, 空盃亦常持 ( 和陶詩飲酒二十首並引 其一) 因為自陶淵明而後, 飲酒已成一種美學, 可以接連上陶淵明所代表的隱逸高情 閒適風雅, 陸游的詩正適合用以說明這種心態 : 退歸亦已晚, 飲酒或庶幾 千載無斯人, 吾將誰與歸? ( 讀陶詩 ) 至於元好問 : 我愛靖節翁, 於酒得其天 ( 後飲酒五首 ), 以及明 王禕 題淵明醉像 : 每從醉裏見天真, 似乎只有純然的天真, 如天地一般的全然, 才能包攏陶酒這麼豐富的美學內涵 後代文人不僅詩文吟詠不斷, 金元以後也盛行為陶淵明作品繪圖題辭, 即使不計算題詠中有酒的作品, 單是以飲酒為繪圖主題的畫作也相當豐富, 如 : 元 沈夢麟 花谿集 題淵明醉歸圖, 許有壬 淵明漉酒圖, 傅若金 題淵明漉酒圖, 呉當 漉酒圖 ; 明 李昌棋 淵明酌酒圖, 李昱 淵明醉像, 王禕 題淵明醉像, 釋妙聲 漉酒圖 王弘邀淵明圖 張鵬 淵明醉歸圖 64, 足見人們對於陶淵明飲者形象的喜愛 值得注意的是, 在後人論述歌詠陶淵明飲酒之時, 陶淵明的飲者形象其實是一直被賦予新的詮釋, 即使是有意學陶者, 在仿效的過程也會各自歧出 以同樣自許好酒的王績 李白 白居易來說, 王績 李白作品中的飲酒, 較偏向狂放的名士類型, 不像陶淵明之趨於寧靜和諧與返樸歸真 王績是 鄉閭以狂生見待 ( 答刺史杜之松書 ), 以狂放怪誕的行為表示超凡脫俗, 他所嚮往的醉鄉是離群索居, 沒有人間氣息, 他所謂的田園, 是自己封閉獨立的莊園, 這種孤傲絕世的特點, 其實是和陶淵明有距離的 65 李白雖有閒情雅趣的飲酒詩, 但他在詩中主要展示的是他縱酒的狂態, 似乎是為了強調自己不同凡響而擺出的姿態, 以之為製造聲名的途徑 66 ; 雖然陶淵明也重視聲名, 飲者形象也的確影響深遠, 但絕不是特意表演的姿態 至於白居易作品中的飲酒, 是富貴閒人之飲, 他自己也說 酒足勝陶潛 ( 書事詠懷 ), 雖然他重視的是陶淵明的情操, 但他的閒適之飲, 如 北亭 詩所詠 : 廬宮山下州, 湓浦沙邊宅 宅北倚高崗, 迢迢數千尺 上有青青竹, 竹間多白石 茅亭居上頭, 豁達門四闢 前楹卷簾箔, 北牖施床席 江風萬里來, 吹我涼淅淅 日高公府歸, 巾笏隨手擲 脫衣恣搔首, 坐臥任所適 時傾一盃酒, 曠望湖天夕 口吟獨酌謠, 目送歸飛翮 慚無出塵操, 未免折腰役 偶獲此閑居, 謬似高人跡 他所謂的 閒居, 其實是留在司官的 中隱 67, 也因此保障了物質生活, 無凍餒之苦 像這樣的發 同註 42, 頁 2030 西村冨美子 : 白居易詩中的 北窗 及 竹窗 的問題 與陶淵明 與子儼等疏 之關係, 唐代文學研究 第 5 輯 ( 廣西 : 師大出版社,1994 年 10 月 ), 頁 481 同註 44, 頁 見阮廷瑜 : 陶淵明詩論暨有關資料分輯 ( 台北 : 國立編譯館,1998 年 ), 下編, 頁 參見劉蔚 : 從桃源到醉鄉 試析王績對陶詩文化內涵的承繼與衍變, 徐州師範大學學報 第 25 卷第 3 期 (1999 年 9 月 ), 頁 參見王國瓔 : 李白的名士形象, 漢學研究 第 9 卷第 2 期 (1991 年 12 月 ), 頁 白居易有 中隱 詩 大隱往朝市, 小隱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 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 隱在留司官 人生處一世, 其 道難兩全 賤苦自凍餒, 貴則多憂患 為此中隱士, 置身吉且安 窮通與豐約, 正在四者間 可見其 中隱 觀念

19 周靜佳 / 南臺學報第 38 卷第 2 期 2013 年 6 月 展, 雖使得對於陶淵明的接受, 不單僅止於隱逸的嚮慕, 而能適用於整體的超越自足的閒適文化, 只是, 此中的界線一泯除, 難保物質享樂的慾望不高升, 而陶淵明的精神僅成為閒適的點綴而已, 又如何自醉裡見天真呢? 陸 結語 陶淵明嗜酒, 在託名五柳先生的自傳中坦言不諱, 他的詩也幾可謂 篇篇有酒, 流傳的史傳更充滿他飲酒的軼事, 因此後人盛稱陶酒, 陶淵明的飲者形象, 同他的隱者形象一樣鮮明 陶淵明結廬人境, 躬耕自給, 飲酒是他日常生活的安慰與趣味, 並寄寓著他自然真淳的人生境界, 這是過去飲酒歷史中所沒有的, 是陶淵明獨特的飲者形象 然而自蕭統有 寄酒為跡 之說, 陶淵明被詮釋為 不得已 而飲, 飲者 只是他隱藏自己易代憂憤的面具, 如同晉人之託醉慢行, 都是為了遠離世故, 不得已而飲酒 但另一方面, 詩人效陶 和陶 圖畫 題詠等, 多極力頌揚陶淵明濁酒壺觴的遺風, 甚至予以理想化, 作為安貧樂道 任真自然 穎脫不群的象徵, 包括蕭統自己也曾詠 陶公之酌, 表明對陶淵明生活與志趣的憧憬 這兩種詮釋最大的分別在於對飲酒觀念的歧見, 寄酒為跡 的路線, 希望後人不要只停留在史傳中飲酒軼事來看陶淵明, 固然是重要的提醒, 但是一再為陶淵明的嗜酒尋找原因, 始終不願正視陶淵明飲酒真有其樂, 甚至不免誇大 宋傳 書題甲子 忠義的說法, 只接受屈原醒與醉的道德分判, 不能分辨飲酒忘天 悠然之醉於道德無害的美學意境, 對於飲酒文化的開展並無新意 相形之下, 後者並不否定飲酒, 認識到飲酒未必只是感官的刺激, 還有超乎生理常情, 潤澤身心的需要與樂趣, 他們發現陶淵明獨特的飲者風貌, 使飲酒在傳統憂憤悲抑或敗德穢行的觀念之外, 開展出自然閒適 清高風雅的面向, 更加豐富了飲酒的文化意蘊 只是, 同樣歌詠陶酒, 有些是用典寄心, 在嚮慕淵明的同時, 寄託自己的情懷, 不妨視為藉陶公酒杯, 澆溉他自己的悲喜歡愁 ; 但也有酣歌醉飲者, 沒有自適自足的真性, 物我和諧的胸懷, 不慕榮利的節操, 卻以效擬陶公之飲為外衣, 攀附陶淵明的高情, 標舉風雅卻失去內涵, 如此則與謝鯤為首的中興八達, 以頹廢縱飲仿效嵇 阮一般, 同樣祇是喪失本義的末流而已 可見, 人們對於 酒 本來就有正反兩面的看法, 加上時代環境的不同, 又因個人體質 性情 觀點而異, 飲者世界與心境之複雜可見一斑 但可以確定的是, 陶淵明作為一個固窮守節的隱者, 又是嗜酒樂飲的飲者, 除了傳記飲酒軼事的流播, 也有他自抒生活情志的飲酒詩文傳世, 兼集隱者 詩人 飲者三種身分於一身, 他的酒除了被解釋為不得已的晦跡之飲, 更是詩人詠懷之飲 農家純樸之飲 隱士高情之飲, 不僅影響後代詩人對於田園的想像, 更使飲酒與琴書松菊相結合, 含蘊著高潔情操與人文素養, 成為後代文人適性自娛 悠然閒飲的代表, 因此, 陶淵明可說是將飲者形象帶入一個更具文化深度的重要關鍵人物 參考文獻 王瑤 : 中古文學史論, 台北 : 長安出版社,1982 年 王國瓔 : 李白的名士形象, 漢學研究 第 9 卷第 2 期,1991 年 12 月, 頁 : 古今隱逸詩人之宗 陶淵明論析, 台北 : 允晨文化公司,1999 年 : 史傳中的陶淵明, 台大中文學報 第 12 期,2000 年 5 月, 頁 王鍾陵主編 :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論文精粹. 文學史方法論卷, 河北 :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 北京大學 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 : 陶淵明資料彙編 上下冊,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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