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的身體旅程 ──《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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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跨 文 化 的 身 體 旅 程 九 歌 跨 文 化 演 出 是 由 追 尋 多 條 線 索 而 形 成 總 是 有 一 段 旅 行, 或 者 應 該 說 時 空 變 換 的 累 積, 來 指 出 這 場 演 出 的 形 式 與 內 容 林 懷 民 的 編 舞 與 法 國 哲 學 家 吉 勒 德 路 茲 (Gilles Deleuze) 所 定 義 的 流 浪 思 考 有 共 通 之 處 : 一 種 去 地 域 化, 在 既 定 規 範 之 外 悠 遊 存 在 的 思 維 舞 蹈 學 者 André Lepecki 寫 九 歌,1996 陳 雅 萍 一 一 支 舞 作 的 醞 釀 早 在 一 九 八 年 代 初 期, 林 懷 民 就 曾 動 念 要 以 屈 原 的 九 歌 為 題 材, 編 作 一 齣 大 型 的 舞 劇, 但 因 當 時 想 法 還 不 夠 成 熟 而 作 罷 在 往 後 的 許 多 年 間, 他 不 斷 地 反 覆 翻 閱 九 歌, 讓 自 己 浸 潤 在 那 優 美 的 文 字 裡, 接 受 這 一 組 祭 儀 頌 歌 的 薰 陶, 同 時 也 閱 讀 相 關 的 考 證 資 料 與 研 究 報 告 補 充 養 分 屈 原 的 九 歌 以 無 比 絢 爛 的 文 字 描 繪 一 個 充 滿 馨 香 與 色 彩 的 美 麗 世 界 據 此, 林 懷 民 在 心 中 勾 勒 岀 一 幅 九 歌 的 圖 像, 而 隨 著 年 歲 的 增 長 與 對 事 物 看 法 的 改 變, 這 幅 圖 像 也 不 斷 變 貌 : 她 在 我 的 腦 子 裡 有 很 多 不 同 的 版 本, 過 一 段 時 間 就 會 自 動 跑 出 來 找 我, 告 訴 我 她 的 新 面 貌 最 近 我 發 現 九 歌 可 能 是 一 個 療 傷 的 儀 式 1 林 懷 民 在 一 九 九 三 年 編 作 舞 劇 九 歌 時 如 此 說 事 實 上, 九 歌 的 創 作 是 林 懷 民 從 一 九 八 六 年 到 一 九 九 年 這 段 日 子 生 活 的 沉 澱 一 九 八 六 年 初, 曾 為 雲 門 實 驗 劇 場 一 員 的 周 凱 去 世 2 二 十 六 歲 年 輕 生 命 的 驟 逝 迫 使 林 懷 民 停 下 忙 碌 的 腳 步, 思 考 生 命 的 意 義 ; 而 當 時 雲 門 沉 重 的 財 務 負 擔, 再 加 上 國 立 藝 術 學 院 ( 現 為 國 立 台 北 藝 術 大 學 ) 繁 重 的 系 務 壓 力, 更 令 他 如 兩 頭 燒 的 蠟 燭 般 喘 不 過 氣 來 於 是 那 年 他 去 了 一 趟 峇 里 島, 讓 島 上 的 自 然 環 境 與 風 土 人 情 沉 澱 他 的 心 靈, 暫 時 忘 掉 台 北 的 塵 囂 以 及 日 復 一 日 的 繁 重 工 作, 重 新 和 自 然, 和 生 命, 和 時 間 接 軌 在 烏 布 (Ubud) 街 上 荷 花 餐 室 (Café Lotus) 的 荷 花 池 畔, 他 靜 靜 地 體 會 荷 花 的 美 麗 與 盎 然 生 機 ; 在 小 旅 館 貼 心 地 為 夜 歸 旅 客 在 戶 外 草 皮 上 點 亮 的 閃 爍 油 燈 中, 他 探 觸 到 撫 慰 心 靈 的 溫 暖 ; 在 峇 里 島 民 繽 紛 歡 慶 的 火 葬 儀 式 裡, 他 體 會 到 1

2 生 與 死 人 與 自 然 之 間 毫 無 隔 閡 的 和 諧 共 存 這 些 經 驗 與 感 動 埋 下 了 日 後 九 歌 形 貌 的 種 籽 一 九 八 八 年, 雲 門 終 因 財 務 危 機 而 暫 停 ( ) 卸 下 了 雲 門 的 重 擔 後, 林 懷 民 開 始 在 鄰 近 的 亞 洲 國 家 旅 行, 他 到 了 印 尼 印 度 和 中 國 大 陸 根 據 他 自 己 的 說 法, 在 被 灌 輸 了 太 多 西 方 之 後, 終 於 有 機 會 認 識 鄰 邦, 進 而 認 識 自 己 這 些 旅 行 的 經 驗 也 在 日 後 成 為 創 作 九 歌 的 養 分 正 當 林 懷 民 與 雲 門 經 歷 重 大 變 動 的 同 時, 八 年 代 後 半 期 也 見 證 了 世 界 翻 天 覆 地 的 大 改 變 : 海 峽 兩 岸 在 隔 絕 四 十 年 後 恢 復 交 流, 台 灣 宣 布 解 嚴, 中 國 進 入 改 革 開 放 時 期 九 歌 可 以 說 是 我 三 十 九 歲 至 四 十 六 歲 這 段 中 年 歲 月 的 告 白, 這 其 中 有 兩 個 重 要 因 素, 一 個 是 變 亂, 一 個 是 以 荷 花 為 代 表 的 嚮 往 眷 戀 3 編 舞 家 如 此 說 二 九 歌 祭 神 的 儀 典 舞 劇 九 歌 不 是 企 圖 重 建 楚 地 歌 舞 的 復 古 舞 蹈, 也 並 非 要 以 舞 蹈 的 語 彙 來 呈 現 屈 原 詩 篇 中 的 文 字 與 意 象 它 是 以 楚 辭 九 歌 為 想 像 的 跳 板, 發 展 出 來 的 一 齣 當 代 的 舞 蹈 劇 場 儀 式 整 齣 舞 劇 以 九 歌 的 部 分 篇 名 為 題, 共 分 為 九 幕, 依 次 為 迎 神 東 君 司 命 湘 夫 人 雲 中 君 山 鬼 國 殤 禮 魂 當 觀 眾 走 進 劇 場 時, 首 先 映 入 眼 簾 的 是 舞 台 前 方 一 泓 植 滿 碧 綠 荷 葉 與 粉 色 荷 花 的 盈 盈 水 池 這 方 荷 池 是 稍 後 舞 劇 中 人 物 以 水 淨 身 的 場 域, 同 時 也 是 整 齣 舞 劇 意 義 的 起 點 荷 花 是 每 年 經 歷 一 次 生 死 的 植 物, 她 總 是 在 綻 放 後 快 速 凋 謝, 變 成 一 堆 爛 泥, 然 後 明 年 再 生 一 次 4 這 種 週 而 復 始 的 生 命 型 態 點 岀 舞 劇 中 關 於 死 亡 與 新 生 毀 滅 與 希 望 的 重 要 主 題 ; 而 荷 花 在 佛 教 與 印 度 教 中 代 表 輪 迴 與 涅 槃 的 象 徵 意 義, 更 為 舞 劇 中 的 儀 式 行 為 增 添 許 多 精 神 上 的 重 要 意 涵 舞 劇 以 阿 里 山 鄒 族 莊 嚴 而 幽 遠 的 迎 神 曲 開 場 一 陣 低 沉 的 男 聲 從 舞 台 的 最 深 處 幽 幽 傳 出, 然 後 眾 聲 匯 入, 那 聲 音 的 效 果 彷 彿 旅 人 走 入 山 中, 聽 到 山 林 傳 來 部 落 的 歌 聲, 由 遠 而 近 此 時, 舞 台 前 方 半 透 明 的 薄 幕 上 連 續 投 影 著 董 陽 孜 以 書 法 寫 就 的 九 歌 詩 篇 奔 潑 的 墨 跡 或 許 對 一 般 人 而 言 難 以 辨 讀, 但 其 中 飛 舞 的 線 條 所 傳 達 的 流 動 韻 律 卻 已 為 接 下 來 的 舞 蹈 段 落 揭 開 序 幕 薄 幕 後 打 出 的 第 一 道 燈 光 中, 一 位 身 穿 全 套 黑 西 裝 頭 戴 黑 帽 提 著 一 個 黑 色 大 皮 箱 的 旅 人 緩 緩 走 入, 面 無 表 情 地 橫 過 舞 台 於 此 同 時, 身 著 白 袍 的 舞 者 們 一 一 進 場, 以 手 觸 地 覆 額 禮 拜, 隨 後 各 就 定 位, 在 舞 台 中 央 圍 成 一 個 大 圓, 等 待 女 巫 的 出 現 旅 人 以 彷 彿 越 過 眾 人 的 目 光 環 視 全 場, 然 後 木 然 離 去 接 著 進 場 的 女 2

3 巫 身 裹 半 邊 紅 袍, 披 散 的 長 髮 上 綴 著 細 小 的 花 朵 她 先 以 荷 花 池 的 水 輕 點 額 頭, 代 表 淨 化 的 手 勢, 然 後 踏 入 眾 生 圍 起 的 圓 圈, 開 始 起 舞 眾 生 以 藤 條 快 速 擊 地 鞭 笞 聲 中, 女 巫 的 軀 體 劇 烈 顫 動 她 的 腹 部 強 烈 抖 動, 腰 肢 與 臀 部 激 烈 扭 擺, 牽 引 著 頭 部 的 甩 動 和 雙 手 張 牙 舞 爪 般 的 姿 勢 與 顫 抖 接 著, 她 的 雙 腳 以 碎 步 帶 動 身 體, 時 而 前 進 後 移, 時 而 快 速 旋 轉, 她 如 起 乩 般 進 入 愈 來 愈 激 烈 的 震 動 與 顫 抖, 直 到 最 後 不 支 倒 地 女 巫 的 角 色 是 貫 穿 整 支 舞 劇 的 靈 魂 她 向 天 神 獻 身, 以 舞 動 的 身 體 引 出 東 皇 太 乙 ( 東 君 ), 進 行 一 場 象 徵 性 的 神 人 交 媾 她 如 起 乩 般 的 舞 蹈 可 被 視 為 開 啟 整 場 祭 神 儀 典 的 召 喚 儀 式 她 熱 切 的 神 情 與 激 烈 的 舞 步, 不 僅 召 喚 著 九 歌 中 眾 神 的 出 場, 更 牽 引 出 中 國 歷 史 上 寫 滿 操 控 與 挫 折 的 人 神 ( 或 神 化 的 威 權 ) 之 間 的 關 係 三 關 於 操 控 在 女 巫 倒 地 之 後, 眾 生 起 立 旋 轉, 飄 揚 的 衣 裾 拉 開 圍 起 的 圓, 也 開 啟 舞 台 背 景 上 一 個 狹 長 的 洞 口 開 口 處, 東 皇 太 乙 足 跨 兩 位 侍 者 的 肩 膀, 以 高 高 在 上 的 凌 人 之 姿 背 光 而 立 他 僅 著 貼 身 短 褲 的 赤 裸 身 體 以 雄 健 的 肌 肉 展 示 陽 剛 的 美 感, 而 臉 上 崢 嶸 的 面 具 則 有 著 賁 張 豎 立 的 金 色 鬚 髯, 象 徵 這 位 至 高 無 上 的 天 神 耀 眼 的 光 芒 他 自 侍 者 肩 上 一 躍 而 下, 所 有 的 動 作 均 以 最 大 的 正 面 迎 向 觀 眾, 展 現 巨 大 而 威 嚴 的 存 在 女 巫 和 東 皇 太 乙 的 雙 人 舞 充 滿 著 原 始 獸 性 的 姿 態 與 精 力 他 們 如 雌 雄 兩 獸 般 相 互 對 峙, 然 後 慢 慢 逼 近, 展 張 一 場 象 徵 性 的 求 偶 交 媾 儀 式 在 一 番 激 烈 的 對 峙 之 後, 女 巫 獻 上 身 體, 而 東 皇 太 乙 則 以 粗 暴 的 姿 態 凌 駕 其 上 在 他 們 互 動 的 過 程 中, 代 表 眾 生 的 群 舞 以 各 種 隊 形 及 動 作 穿 梭 其 間, 創 造 出 教 人 驚 異 的 空 間 變 化 與 律 動 感 末 了, 女 巫 與 眾 生 們 跪 伏 於 東 皇 太 乙 的 腳 前 ; 此 時 東 皇 太 乙 的 手 上 多 了 一 雙 狀 似 手 指 的 超 長 翅 翼 他 張 開 雙 臂, 抬 起 肌 肉 糾 結 的 腿 緩 緩 跨 出, 以 此 操 控 著 眾 生 與 女 巫 的 身 體 後 仰 或 前 傾, 甚 至 起 立 跳 躍 突 然, 一 位 身 穿 現 代 披 風 的 青 年 騎 著 腳 踏 車 闖 入 儀 式 的 現 場 他 彷 彿 視 若 無 睹 的 神 情 與 舞 台 上 的 事 件 有 著 既 共 存 又 抽 離 的 關 係, 為 後 來 的 國 殤 一 幕 埋 下 伏 筆 東 君 的 結 尾 點 出 操 控 的 主 題, 而 接 下 來 的 司 命 則 是 這 個 命 題 的 進 一 步 探 索 與 擴 大 當 東 皇 太 乙 消 失 在 背 景 闔 上 的 洞 口 後, 舞 台 陷 入 一 片 昏 暗, 西 藏 喇 嘛 頌 唱 的 梵 音 流 瀉 而 出 這 低 沉 而 反 覆 的 眾 多 喉 音 匯 聚 成 一 股 森 然 迴 盪 的 音 響, 預 示 著 下 一 幕 如 地 獄 般 的 場 景 林 懷 民 曾 說, 司 命 一 段 與 米 開 朗 基 羅 的 畫 最 後 的 審 判 有 關 那 幅 畫 中 3

4 全 部 是 人, 那 些 人 在 天 地 間 翻 滾, 這 個 意 象 很 符 合 人 被 操 控 的 主 題 讓 我 想 起 萬 物 如 芻 狗 這 句 話 5 於 是, 最 後 的 審 判 裡, 糾 纏 拉 扯 掙 扎 的 人 體 便 成 為 這 一 幕 舞 台 意 象 的 靈 感 來 源 男 舞 者 們 粗 魯 地 拖 行 著 女 舞 者, 將 她 們 推 向 台 前, 然 後 像 操 縱 傀 儡 般 地 擺 弄 她 們 的 軀 體 舉 手 抬 腿 曲 扭 身 體 甚 至 在 地 上 翻 滾 接 著, 一 對 男 女 如 同 無 生 命 的 布 偶 般 任 人 擺 佈, 做 出 各 種 擁 抱 的 姿 態 在 一 連 串 的 操 控 與 撥 弄 的 場 景 後, 大 司 命 跨 騎 在 小 司 命 的 肩 上 一 同 進 場 他 們 戴 著 造 型 不 同 的 面 具, 紅 色 丁 字 褲 的 布 條 繫 在 腰 間 當 他 們 展 開 雙 臂 再 重 重 擊 掌 時, 躺 在 他 們 周 圍 的 眾 生 男 女 隨 著 他 們 手 上 的 節 奏 騰 動 四 肢 大 小 司 命 操 控 著 眾 生, 但 小 司 命 也 被 大 司 命 玩 弄 於 股 掌 之 間 他 被 騎 乘, 被 兜 著 轉 圈, 被 左 右 擺 弄, 還 被 粗 暴 地 推 倒 在 地, 淪 為 與 眾 生 同 樣 的 命 運 最 後, 兩 尊 巨 型 的 鏤 空 傀 儡 搖 擺 著 進 場 他 們 臉 上 的 面 具 呼 應 著 大 小 司 命 的 角 色 ; 他 們 高 大 的 身 形 俯 視 一 切, 彷 彿 是 這 幅 地 獄 圖 像 的 最 終 操 控 者 巨 大 的 傀 儡 意 象 將 這 一 幕 操 控 的 主 題 帶 到 高 潮 但 在 懾 人 的 外 形 下, 傀 儡 鏤 空 的 結 構 卻 又 讓 人 清 晰 可 見 其 中 的 真 人 操 縱 者 司 命 一 幕 裡 層 層 套 疊 彷 彿 無 止 盡 的 操 控 關 係 幾 乎 要 教 人 窒 息 然 而, 舞 者 們 藉 由 接 觸 即 興 的 訓 練 所 開 發 出 來 的 身 體 敏 銳 度, 卻 又 讓 這 一 幕 的 肢 體 語 言 充 滿 著 教 人 驚 異 的 可 能 性, 以 及 在 彷 彿 無 情 的 身 體 接 觸 中 一 種 特 殊 的 美 感 6 如 果 說 司 命 將 操 控 的 主 題 推 到 極 至, 那 麼 雲 中 君 則 是 將 操 控 者 與 被 操 控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做 了 一 番 有 趣 的 探 討 與 呈 現 在 堂 皇 的 日 本 宮 廷 雅 樂 陪 襯 下, 雲 中 君 踩 在 四 腳 著 地 的 兩 位 侍 者 背 上 威 風 凜 凜 地 入 場 他 頭 戴 方 形 大 面 具, 兩 支 突 出 的 觭 角 上 長 長 的 綴 鬚 迎 風 飄 揚 在 乾 冰 製 造 的 雲 霧 中, 他 從 頭 至 尾 足 不 沾 地, 高 高 在 上 地 擺 出 各 種 威 儀 的 姿 態 進 場 時, 侍 者 們 四 肢 著 地 的 身 體 姿 勢 代 表 著 完 全 臣 服 的 卑 微 地 位 然 而 隨 著 舞 蹈 的 進 行, 觀 眾 很 快 地 發 現, 雲 中 君 之 所 以 能 神 氣 活 現 地 翱 遊 四 海, 完 全 仰 賴 被 踩 在 腳 下 的 人 們 強 壯 的 肩 背 與 臂 膀 的 支 撐 因 此, 在 這 已 成 為 經 典 畫 面 的 三 位 一 體 關 係 中, 編 舞 者 似 乎 在 暗 示 著 擁 有 權 勢 的 在 上 位 者 往 往 是 倚 賴 者 或 寄 生 者, 而 真 正 的 貢 獻 者 往 往 是 被 剝 削 欺 壓 的 底 層 人 民 四 關 於 挫 折 相 對 於 操 控 的 主 旨, 九 歌 的 另 一 項 重 要 命 題 是 挫 折 林 懷 民 在 首 演 的 節 目 單 中 寫 道, 原 來 屈 原 的 詩 篇 裡 美 麗 繽 紛 的 曼 妙 歌 舞 之 後, 隱 藏 著 碩 大 無 朋 的 挫 折 : 神 祇 從 未 降 臨 這 種 殷 殷 期 盼 但 卻 希 望 落 空 的 無 奈, 在 湘 夫 人 一 幕 中 有 傳 神 的 描 述 如 同 4

5 東 皇 太 乙 與 雲 中 君 一 般, 湘 夫 人 也 以 高 高 在 上 的 姿 態 入 場 站 立 在 兩 位 男 侍 者 肩 上 架 起 的 竹 竿 上, 她 如 新 娘 般 頭 罩 白 巾, 長 長 的 尾 端 迆 邐 在 後 待 她 下 至 地 面, 女 侍 們 優 雅 地 將 白 巾 環 繞 在 她 四 周 白 巾 螺 旋 的 線 條 和 舞 台 空 間 大 量 的 留 白, 以 抽 象 寫 意 的 手 法 帶 出 水 的 意 象 它 既 是 湘 夫 人 等 待 湘 君 的 水 畔, 同 時 也 代 表 著 她 心 中 綿 延 的 情 思 與 泛 起 的 漣 漪 湘 夫 人 的 獨 舞 流 露 出 爪 哇 傳 統 宮 廷 舞 蹈 的 影 響, 強 調 頭 部 與 肩 部 手 臂 與 手 腕 間 細 膩 流 轉 的 動 作 與 線 條, 搭 配 上 甘 美 朗 音 樂 沉 靜 透 明 的 金 屬 旋 律, 貼 切 地 呼 應 著 這 一 幕 水 的 意 象 而 當 湘 夫 人 獨 自 徘 徊 在 舞 台 前 方 時, 侍 女 們 與 年 輕 男 子 們 在 舞 台 後 方 翩 然 起 舞, 成 雙 成 對 的 儷 影 對 比 著 湘 夫 人 孤 獨 的 身 影 突 然 間, 紅 衣 女 巫 再 度 出 現 她 攫 走 湘 夫 人 的 面 具, 然 後 跳 起 湘 夫 人 的 舞 步 失 去 了 面 具 的 湘 夫 人 如 同 被 卸 下 外 在 虛 飾 的 矜 持 與 優 雅, 暴 露 出 底 層 枯 槁 的 靈 魂 她 跌 坐 荷 花 池 畔, 將 清 水 抹 在 臉 上, 厚 重 的 脂 粉 被 狼 狽 地 抹 去 一 塊 接 著, 她 從 地 面 拾 起 一 截 白 巾, 遊 走 迴 轉, 將 自 己 纏 繞 其 中 原 本 象 徵 綿 延 的 湘 水 及 幽 幽 情 思 的 白 巾 轉 化 成 纏 裹 她 的 層 層 束 縛 林 懷 民 以 此 意 象 為 湘 夫 人 無 止 盡 的 等 待 作 了 最 佳 的 註 腳 湘 夫 人 在 無 窮 的 等 待 中 耗 盡 青 春 ; 同 樣 的, 山 鬼 也 是 屈 原 筆 下 幽 幽 等 候 的 靈 魂 與 先 前 的 諸 神 不 同 的 是, 山 鬼 並 非 正 神, 而 是 棲 息 於 山 中 的 精 靈 因 此, 在 舞 劇 九 歌 中, 山 鬼 的 肢 體 並 非 如 雲 中 君 等 神 祇 般 高 高 在 上, 而 是 以 蛇 蜥 蜴 青 蛙 等 爬 蟲 類 動 物 為 基 型, 四 肢 彎 曲 身 體 貼 近 地 面 絕 少 有 延 伸 挺 直 的 動 作 飾 演 山 鬼 的 舞 者 白 粉 敷 面, 胸 口 一 抹 綠 色, 在 黑 暗 空 曠 的 舞 台 上, 匍 伏 爬 行 翻 滾 偶 爾 自 地 面 躍 起 他 的 身 體 以 一 種 輕 盈 卻 高 度 控 制 的 質 地, 創 造 出 虛 無 飄 忽 但 又 極 端 內 斂 的 特 質 曲 扭 的 身 體 造 型 源 自 奧 地 利 畫 家 席 勒 (Egon Schiele) 的 畫 作, 而 舞 蹈 過 程 中 幾 度 張 口 無 聲 吶 喊 的 意 象 則 來 自 挪 威 畫 家 孟 克 (Edvard Munch) 的 木 刻 7 這 兩 位 十 九 世 紀 末 二 十 世 紀 初 的 表 現 主 義 (expressionism) 藝 術 家 以 極 度 個 人 化 的 情 緒 風 格 以 及 扭 曲 的 形 體 線 條, 呈 現 人 類 心 靈 黑 暗 神 秘 的 一 面 林 懷 民 援 引 此 美 學 風 格, 再 加 上 背 景 的 印 度 笛 聲 單 音 空 靈 的 聽 覺 意 境, 勾 勒 出 山 鬼 孤 絕 蒼 白 的 內 心 世 界 五 一 場 慰 靈 祭 當 身 著 白 袍 的 眾 生 入 場, 山 鬼 緩 緩 引 退, 騎 著 腳 踏 車 的 現 代 青 年 再 度 橫 越 舞 台, 場 景 進 入 國 殤 飾 演 劍 客 的 舞 者 頭 綁 白 巾, 手 執 木 劍 他 以 荷 花 池 水 輕 點 額 頭 胸 膛, 向 眾 生 作 揖 後, 開 始 掄 劍 起 舞 劍 客 揉 合 日 本 劍 道 與 中 國 刀 法 的 身 段 動 作, 在 奔 脫 瀟 灑 的 線 條 中 透 著 悲 壯 決 絕 的 情 懷 舞 至 酣 暢 之 際, 他 突 然 朝 眾 生 跪 地 一 拜, 隨 即 倏 然 離 去 5

6 這 段 取 自 荊 軻 刺 秦 王 易 水 送 別 典 故 的 劍 舞 帶 岀 國 殤 的 主 題 在 屈 原 的 九 歌 中, 國 殤 是 楚 人 祭 祀 為 國 犧 牲 戰 士 的 樂 歌 林 懷 民 以 此 為 出 發 點, 將 先 前 對 眾 神 的 崇 敬, 轉 化 成 對 那 些 未 完 成 的 生 命 被 斬 斷 的 青 春 的 頌 輓 和 詠 歌 8 劍 客 告 別 後, 白 袍 人 相 繼 起 身 狂 奔, 褪 卻 白 袍, 露 出 袍 內 的 時 裝 舞 台 上 頓 時 呈 現 古 裝 時 裝 交 錯 的 場 面 原 先 劍 客 揮 劍 起 舞 時, 空 氣 中 偶 爾 傳 來 的 藤 條 擊 地 聲, 此 時 逐 漸 增 強 加 快, 對 應 著 眾 人 交 錯 奔 跑 掙 扎 的 身 影, 彷 彿 化 成 一 聲 聲 奪 命 的 槍 響 就 在 槍 聲 暫 時 歇 止 時, 一 群 頭 戴 竹 簍 的 男 女, 雙 手 交 錯 於 前, 魚 貫 走 出 一 個 帶 磁 性 的 男 聲 安 靜 地 唸 岀 一 長 串 中 國 歷 史 上 為 了 對 抗 暴 君 異 族 或 威 權 而 犧 牲 生 命 的 人 之 姓 名, 從 眾 人 熟 悉 的 古 中 國 烈 士, 荊 軻 岳 飛 文 天 祥, 到 近 代 台 灣 歷 史 中 許 多 被 殘 害 的 豪 傑 英 靈 當 劈 啪 的 打 擊 樂 聲 再 度 響 起, 這 群 被 綁 赴 歷 史 刑 場 的 年 輕 男 女 紛 紛 中 彈 倒 地 在 接 下 來 的 混 亂 中, 人 們 四 處 狂 奔, 一 位 自 行 車 騎 士 飛 快 地 穿 越 人 群 就 在 台 上 的 人 們 彷 彿 無 處 可 逃 之 際, 一 對 巨 大 的 車 燈 慢 慢 逼 近, 刺 眼 的 燈 光 直 接 射 入 觀 眾 的 眼 裡 這 一 幕 勾 起 許 多 人 對 人 類 歷 史 上 屢 見 不 鮮 的 軍 事 恐 怖 的 記 憶 街 上 竄 逃 的 人 群 騎 得 飛 快 的 自 行 車 如 入 無 人 之 境 的 軍 車 坦 克 而 最 後 那 位 巍 然 挺 立 車 燈 前, 高 舉 手 臂 的 男 舞 者 則 是 所 有 為 對 抗 強 權 而 拋 頭 顱 灑 熱 血 之 英 雄 的 縮 影 就 在 那 名 男 子 將 倒 地 之 際, 女 巫 自 舞 台 後 方 衝 出, 將 他 抱 住 她 以 荷 花 池 水 為 他 淨 身, 然 後 肅 穆 地 以 手 點 額 向 他 致 敬 此 時, 先 前 數 幕 中 出 現 的 人 物 眾 生 大 小 司 命, 雲 中 君 現 代 青 年 紛 紛 現 身 在 他 們 交 錯 奔 走 的 人 流 裡, 黑 衣 旅 人 提 著 大 皮 箱 木 然 地 穿 越 舞 台, 女 巫 開 始 起 舞 原 本 用 來 召 喚 諸 神 的 激 烈 顫 動 此 時 收 斂 成 帶 有 悲 愴 氛 圍 的 溫 和 抖 動 在 女 巫 舞 蹈 的 召 喚 下, 先 前 倒 地 的 數 位 青 年 彷 彿 復 活 般 挺 身 站 起 結 尾 的 禮 魂 中, 身 著 白 衫 褲 的 舞 者 們 將 點 燃 的 油 燈 環 置 於 重 新 站 起 的 青 年 們 腳 邉, 逐 漸 鋪 滿 舞 台 最 後, 一 盞 盞 閃 爍 的 油 燈 匯 聚 成 蜿 蜒 的 彷 彿 流 向 永 恆 的 燈 河 在 悠 遠 的 鄒 族 送 神 曲 中, 編 舞 者 以 這 集 體 的 儀 式 行 為, 洗 滌 撫 慰 那 些 曾 經 揮 灑 熱 血 的 青 春 靈 魂 六 儀 式 跨 文 化 的 身 體 旅 程 就 如 同 許 多 傳 統 文 化 中 的 儀 式 一 般, 舞 劇 九 歌 既 是 祭 神 的 儀 典, 同 時 也 是 充 滿 象 徵 意 涵 的 旅 程 在 傳 統 儀 式 裡, 祭 師 或 靈 媒 透 過 服 飾 面 具 或 其 他 形 體 的 轉 變, 展 開 象 徵 性 的 時 空 之 旅 九 歌 中, 舞 者 們 透 過 源 自 不 同 文 化 的 身 體 語 6

7 彙 或 形 象 葛 蘭 姆 技 巧 接 觸 即 興 平 劇 身 段 爪 哇 宮 廷 舞 日 本 劍 道 中 國 刀 法 等 等 穿 梭 於 多 重 的 文 化 與 時 空 ; 而 同 時, 取 自 亞 洲 各 國 的 民 族 音 樂, 更 以 多 樣 風 貌 的 聽 覺 風 景 鋪 陳 這 段 跨 文 化 的 身 體 旅 程 有 趣 的 是, 引 領 觀 眾 經 歷 這 儀 式 之 旅 程 的, 是 兩 位 截 然 不 同 的 角 色 女 巫 和 旅 人 前 者 激 情 投 入, 後 者 冷 眼 旁 觀 相 對 於 女 巫 鮮 紅 的 衣 袍 熱 切 的 神 情 和 舞 步, 全 身 黑 色 的 現 代 旅 人 始 終 木 然 地 遊 走 在 事 件 的 邊 緣 : 他 走 過 東 皇 太 乙 與 女 巫 對 峙 的 原 始 祭 儀, 走 過 大 小 司 命 操 控 的 人 間 煉 獄, 出 現 在 湘 夫 人 頹 然 等 待 的 湘 江 畔, 最 後 與 扮 演 諸 神 的 舞 者 和 奔 赴 使 命 的 熱 血 青 年 擦 身 而 過 旅 人 的 造 型 源 自 超 現 實 派 畫 家 馬 格 利 特 (René Magritte) 畫 作 中 黑 衣 黑 帽 的 男 子 馬 格 利 特 的 作 品 常 在 畫 框 中 將 不 同 屬 性 的 元 素 並 置, 或 者 將 自 然 景 物 與 人 工 藝 術 突 梯 但 又 不 著 痕 跡 地 交 疊, 藉 由 視 覺 的 錯 認, 提 醒 觀 者 藝 術 作 品 人 造 非 自 然 的 事 實 舞 劇 九 歌 中 時 空 交 錯 多 重 觀 點 的 編 舞 手 法 呼 應 著 這 種 抽 離 游 移 的 美 學 視 野 林 懷 民 曾 說, 九 歌 是 二 十 世 紀 末 中 國 人 的 祈 禱, 是 社 會 集 體 療 傷 的 儀 式 藉 由 高 度 象 徵 性 的 舞 台 元 素 與 儀 式 行 為, 希 望 提 供 歷 經 八 年 代 末 期 以 來 的 動 盪 與 不 安 的 人 們, 心 靈 上 的 某 種 平 靜 與 慰 藉 然 而, 作 為 一 場 當 代 的 劇 場 儀 式, 九 歌 卻 也 以 游 移 多 層 次 的 敘 事 手 法, 點 出 許 多 儀 式 行 為 ( 包 括 宗 教 政 治 社 會 的 儀 式 ) 所 隱 藏 的 威 權 與 人 們 之 間 不 平 等 的 關 係 如 果 女 巫 象 徵 的 是 儀 式 中 母 性 悲 憫 的 初 始 情 懷, 那 麼 旅 人 所 代 表 的 則 是 反 思 理 性 的 當 代 觀 點 林 懷 民 將 這 兩 者 巧 妙 地 並 置, 賦 予 屈 原 寫 就 於 二 千 多 年 前 的 祝 禱 詩 篇, 屬 於 二 十 世 紀 末 當 代 的 政 治 / 歷 史 / 文 化 意 義 注 釋 : 1 引 自 喧 蟬 鬧 荷 說 九 歌 林 懷 民 徐 開 塵 紀 慧 玲 著 民 生 報 社 出 版 頁 一 九 八 五 年 底, 周 凱 為 當 代 傳 奇 劇 場 的 慾 望 城 國 在 板 橋 縣 立 文 化 中 心 調 燈 時, 從 高 處 失 足 墜 地, 腦 死 3 引 自 喧 蟬 鬧 荷 說 九 歌 頁 引 自 喧 蟬 鬧 荷 說 九 歌 頁 19 5 引 自 喧 蟬 鬧 荷 說 九 歌 頁 55 6 接 觸 即 興 是 發 展 於 一 九 七 年 代 美 國 後 現 代 舞 界 的 一 種 舞 蹈 身 體 技 巧 舞 者 們 7

8 透 過 身 體 的 碰 觸 與 彼 此 之 間 重 心 的 互 換, 展 開 一 連 串 即 興 的 動 作, 如 互 相 抱 持 托 舉 在 舞 伴 身 上 翻 滾 等 等 這 是 一 種 深 受 東 方 哲 學 思 考 ( 如 老 莊 禪 等 ) 所 影 響 的 西 方 當 代 舞 蹈 形 式, 講 究 順 其 自 然 無 所 為 而 為 的 身 體 觀 念 在 編 作 九 歌 之 前, 雲 門 舞 者 曾 上 過 編 舞 家 古 名 伸 的 接 觸 即 興 課 程, 而 多 位 舞 者 也 表 示, 接 觸 即 興 的 訓 練 對 表 演 司 命 一 幕 有 很 大 的 助 益 7 應 是 席 勒 的 為 了 我 的 藝 術 與 所 愛 的 人, 我 會 心 甘 情 願 地 堅 持 到 最 後 (For My Art and for My Loved Ones I Will Gladly Endure to the End) 和 孟 克 的 吶 喊 (The Scream) 8 見 喧 蟬 鬧 荷 說 九 歌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