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戲劇學刊 新編崑劇 楊妃夢 創作構想 本劇以本人撰作之學術論文 楊妃故事之發展及其相關之文學 為基礎 嚴格根據崑 腔曲劇體製規律編寫 旨在呈現歷史上楊妃之真人實事 以及其經由文人論述 民間傳說 所產生扭曲變型之原委 從而發人以體悟與省思 雖然 身後是非誰管得 但 禍福善 惡 何嘗不也由人 全

新編崑劇 楊妃夢 Dream of Consort Yang 曾永義* Tseng, Yong-Yih 戲劇學刊 第十五期 頁215-232 民國一 一年 臺北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TAIPEI THEATRE JOURNAL 15 2012 : 215-232 School of Theatre Arts,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收稿日期 2011.8.22 通過日期 2011.10.31 * 世新大學講座教授 臺灣大學名譽教授 教育部國家講座主持人 Professor of Lecture, Shih Hsin University; Emeritus Professor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oderator of National Seminar, Ministry of Education

216 戲劇學刊 新編崑劇 楊妃夢 創作構想 本劇以本人撰作之學術論文 楊妃故事之發展及其相關之文學 為基礎 嚴格根據崑 腔曲劇體製規律編寫 旨在呈現歷史上楊妃之真人實事 以及其經由文人論述 民間傳說 所產生扭曲變型之原委 從而發人以體悟與省思 雖然 身後是非誰管得 但 禍福善 惡 何嘗不也由人 全劇分 楊妃入夢 霓裳羽衣 錦 祿兒 上陽怨 女 馬嵬遺恨 蓬萊悟夢 六齣 戲以夢始 戲亦以夢終 蓋人生如夢如戲 古 今亦一大夢一大戲耳 世人又豈非為夢中人 戲中人哉 序曲 楊妃入夢 場上象園林宿舍程教授寓所臥房 老生今便服扮程教授於臥房睡介 旦盛唐貴妃妝扮楊玉環上 旦 唱 南呂 引子卜算子 苦恨積千年 魂魄猶遷轉 聞道蓬萊通達人 可化解古今怨 旦 白 妾家唐明皇貴妃楊玉環是也 自從天寶十五年死難馬嵬 一縷芳魂 飄蕩無依 終被白居易 長恨歌 傳送到這蓬萊 世人說蓬萊為仙山 妾家為仙子 殊不知 蓬萊實為中國東南海外一島嶼耳 今之所謂台灣也 妾棲遲於此 非神非仙非鬼 非人 幽幽渺渺 但為負載千年奇冤苦恨之魂 乃值今日 蓬萊幸有通達之人 以酒名天下 實李白轉世者 可以解冤釋怨 到此是其居所 待我引出其夢魂 來 好相訴說者 旦作法介 老生恍兮惚兮 夢魂悠然而起 相見介 老生白 靈犀一點 故人相見 不意尚感應於千載之外 今日蒙得仙子降臨 欣喜何限 只是敢問仙駕惠來 有何見教 旦 白 先生見妾 即知妾為楊玉環 而妾千載求知己 乃今日得見先生 敢布肺腑 殷 望指點 老生白 在下一介書生 食古不化 昔者無用於世 今者但好為人師 恐不負雅望

曾永義 楊妃夢 旦 白 先生且莫謙虛 聽妾道來 四朝元 旦 唱 仙呂入 雙 調風雲會四朝元 首至六 勾冤起怨 難訴又難言 想天寶遺事 安史亂 源 不由我不自憐 但遭逢此際 但遭逢此際 會河陽 首至二 恨我 逐水流波 任 擺布 駐雲飛 俄延 朝元令 五至六 緣何 壽邸元嬪 卻入 太真深院 四至五 啊 已落新台賤 嗏 焉 問貴妃賢 一江風 五至八 只那歌舞霓裳 每駛秋波箭 呸 祿山弄倒顛 這胡兒善欺 騙 四朝元 尾三句 終落得君昏臣聵 天翻地轉 狼煙傳遍 老生白 仙子所言 實天寶事迹 則禍福皆自取 尚有何憾 旦 白 政治傾頹 安史造反 雖說妾難脫其咎 然何致如世人欲我完全承擔之理 且看 那詩聖杜甫視我為 褒妲 元白謂我善讒妬 宋司馬光於 通鑑 中明書我穢 亂後宮 元曲吟咏更恨我欲 馬踐楊妃 這等惡毒罵名與悲慘下場 實讓妾身 愁腸百轉 滿腹冤屈 有苦難訴 百口莫辯呀 旦 唱 前腔 四朝元 首至六 傷心何限 罵名千古傳 怎當褒妲禍國 讒妬宮院 更那堪淫 行 穢 亂 冤 與 胡 兒 曖 昧 與 胡 兒 曖 昧 會河陽 首至二 繪 影 傳 神 攀 扯 牽 連 駐雲飛 朝元令 五至六 可憐我 一綾魂飛 無端馬踐 四至五 唉 此恨幾時遣 嗏 今夕問根 緣 一江風 五至八 回望馬嵬 暗淡雲千變 這其間詩人弄巧言 士夫操筆硯 四朝元 尾三句 落得我穨然坐廢 悽悽慘慘 不由分辯 老生白 仙子之冤之怨 在下感同身受 須知自古有一等文人墨客 是非不論 道聽塗 說 即附會渲染 逞自家口舌之快 不知誣衊多少美人善士 亦不知造就多少庸 夫俗子 此孟子所以感嘆盡信書不如無書也 仙子齎冤恨千餘年 若欲有所解有 所釋 何妨藉此劇場 搬諸氍毹 重現天寶物事與後世傳言哉 旦 白 知我者真莫若先生也 只是天寶遺事繁多 未知如何再現 老生白 但著眼於仙子之冤恨者可矣 以 霓裳羽衣 見爾之寵辱 以 錦 祿兒 辨爾 之穢亂 以 上陽怨女 雪爾之讒妬 以 馬嵬死難 悟爾之恩愛 以 蓬萊仙 子 示爾以虛幻 若此蓋可以言天寶楊妃矣 未知仙子以為如何 旦 白 謹遵先生所示 一一搬上來 先生 你我再入時光隧道 既迴舊夢 以見當年真 相 且亦遊心夢外 以自審自悟 老生白 誠然 蓋世事如夢如戲 人生亦如夢如戲 古今亦一大夢一大戲耳 我等既為夢 中戲中之人 則何夢中戲中之事不可為邪 你我同行去也 217

218 戲劇學刊 壹 霓裳羽衣 內 宣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 壽王妃楊玉環 既已受命為女道士 著即刻出宮 入居太 真院 小生扮壽王偕旦在壽邸 山坡羊 小生唱 商調 過曲山坡五更 首至四 喜孜孜 一場夫妻 亂匆匆 卻將割離 痛察察 悲悲啼啼 恨悠悠 怨天怨地 旦 唱 五更轉 七至末 夫君啊!父王命 兒女情 逼拶得 鴛鴦泣 眼看此後難相惜 可笑 哪 皇 家 不須倫理 小生白 愛妻 我納你為妃 原有父皇冊命在 為何父皇忽然一見妳 即命妳為女道士 這分明是父占子媳 唉呀呀 這是什麼天地父子啊 旦 白 這真叫人情何以堪啊 旦 唱 前腔 山坡羊 首至四 宮闈事 不堪提起 論是非 那堪評理 亂人倫 李唐偏 宜 傳父子 有例相隨 五更轉 七至末 嘆薄命 恨紅顏 抱慚愧 今生縱使極尊 貴 月夜花朝 又怎能汗顏相對 小生扶旦相顧而泣下 燈漸暗 燈亮 場景象金鑾殿 外扮唐明皇端然寶座 丑 宮監 文武大臣分班立兩旁 壽王 薛王在列 外 白 往歲中秋 寡人夢遊月宮 見嫦娥歌舞 霓裳羽衣 之曲 妙音翩翩 盡態極 妍 舞罷奉酒獻壽於朕 回眸一笑 百媚俱生 寡人醒來 念茲在茲 記其曲律 節奏 忽見壽邸楊妃 品貌宛然相似 乃命歸太真院 儀式已成 冊為貴妃 今 喜逢三春光景 國泰民安 宮中不樂復何如 外 唱 錦堂月 畫錦堂 首至五 萬里寰區 三春布澤 御園中 花妍錦綉 月殿嫦 商調 過曲 娥 朝夕裏 承歡解憂

曾永義 楊妃夢 眾合唱 月上海 棠末五 惟願取 永世永生 釵盒盟 鸞交鳳友 酌醇酒 且酣舞高歌 共祝 嵩壽 外 白 高力士 朕賜眾愛卿連飲御酒三杯者 高力士唱號 一杯 一杯 又一杯 群臣飲罷 跪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外 白 近日朕與貴妃同賞芍藥於沈香亭 命翰林待詔李白醉草 清平調 詞三章 又命 梨園李龜年譜入 霓裳羽衣曲 今喚貴妃上場演練一番 也讓眾卿家一觀此仙 音妙舞 旦著花冠 白繡袍 瓔珞 錦雲肩 大紅舞裙 引宮女數人 各素衣紅裳 歌舞介 旦唱第二首 第三首宮女合唱末三字介 雲想衣裳兮花想容 春風拂檻兮露華濃 若非群玉兮山頭見 會向瑤台兮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 合 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合 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合 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合 倚新妝 名花傾國 名花傾國兩相歡 合 兩相歡 常得君王 常得君王帶笑看 合 帶笑看 解釋春風 解釋春風何限恨 合 何限恨 沈香亭北 沈香亭北倚欄杆 合 倚欄杆 旦舞罷 嬌媚而立 眾舞女擁之 外歡然起立 走下寶座 手攜旦 外 白 霓裳仙樂 李白錦心 妃子雅韻 三者交融 天衣無縫 真絕妙無雙 令人心 醉神迷矣 進雙觥來 朕要與愛妃同飲慶賀 啊 眾愛卿 再舉滿觴 同歡共 醉 眾卿同飲 三呼萬歲 旦執杯乍見壽王 情神驚變 壽王愀然連飲三杯 頹然而醉 幾 於失態 燈漸暗 219

220 戲劇學刊 燈漸亮 旦 老生同在場上 旦 白 先生 妾雖受明皇寵愛 但心中何嘗沒有壽王 世人但知我三千寵愛在一身 那 知我內心之苦澀 少年夫妻 真誠真愛 那是侍候老皇虛心謹慎 諂媚承歡所能 比 旦 白 妾心幽恨轉千愁 竟使夫妻不到頭 老生白 宮門一入深如海 忘卻前緣莫淹留 旦 白 神色黯然 先生說的是 妾有一事不解 我明明為凡間女子 卻緣何被說成月 殿嫦娥 那 霓裳羽衣曲 明明為西涼節度使楊敬述所進西域大曲 有如今日之 新疆維吾爾木卡姆 何以被視為月殿仙樂 老生白 此皆與仙子擅長歌舞 霓裳羽衣曲 有關 唐詩人將 霓裳曲 稱作 仙曲 仙樂 由此聯想出自廣寒 晚唐五代叢談 更造設明皇遊月宮之說 而仙子 妳也攀附為素娥或嫦娥以豔其說 其後更有附會安史之亂 即肇因於明皇遊月 宮 調戲素娥 這正是世人好奇飾怪 歷代均有 仙子何妨一笑置之可也 老生唱 世間因果說輪迴 天作安排總命歸 可笑八年兵燹苦 回眸百媚不能揮 旦 白 先生剖析清楚 妾明白矣 先生 你我且再入舊夢以觀其夢吧 貳 錦 祿兒 場上象曲江春色 副淨扮楊國忠 與丑分從兩邊上 丑 唱 雙調 引子賀聖朝 向陽花木為春 內廷太監稱尊 副淨唱 威權赫赫勢如焚 裙帶荷殊恩 副淨 丑相見介 丑 白 丞相楊國忠大老爺請了 沒想會碰上你 副淨白 驃騎大將軍高力士老公公請了 湊巧碰上了 丑 白 你我蒙皇上寵眷優渥 分司內外廷 人生至此 也算高高在上了 我是一心一意

曾永義 楊妃夢 對皇上好 你可不要心懷不軌 貪污舞弊 賣官鬻爵才好 副淨白 好說 好說 今日三月初三 習俗祓禊 萬歲爺與貴妃娘娘駕幸曲江遊宴 命我 楊氏一家隨駕 眼看韓 虢 秦三國夫人扈從車駕來也 丑 白 我正銜命前來傳報 怎的你早都知道了 副淨白 我裏裏外外耳目眾多 這等要事如需你通報 我當什麼宰相 丑 白 喔 你真厲害 三國夫人果然隨駕來也 我等迎駕前去 丑下 副淨吊場 白 近日邊鎮張守珪節度使送來敗將安祿山 要我處置 安祿山厚賄於我 此 人言詞伶俐 動作滑稽 如果獻與聖上 定討歡喜 也算我在萬歲跟前 又安插一個心腹 我當趁機為之 迎駕去也 副淨下 外唐明皇 旦楊貴妃 雜三國夫人 外旦並駕 三雜三車同上 外 唱 大石 過曲念奴嬌序 巡行近畿 見山村水郭 翻成一片清俊 茅舍人家 依傍 著 紅花翠柳綠茵 溫馨 駕臨曲池 亭台樓閣 參差倒影布江濱 合 但期許 年年此際 同賞三春 旦 唱 前腔 換 頭 成陣 絮飛芳信 見水田白鷺 翩翩共舞佳韻 扈駕隨行 同沐 著榮寵 恩波不盡 雲鬢 花容月貌 好相珍惜 曲江草色莫銷魂 合 但期許 年年此際 同賞三春 外旦三雜下車介 外 白 來此已是曲江 多少王孫公子 庶民百姓亦來修禊賞春 朕真與民同樂也 且登 此小亭瀏覽者 坐亭介 副淨 丑同上 白 參見萬歲爺 外 白 二位愛卿同來賞春 副淨白 啟奏萬歲爺 茲有犯弁一名 為營州胡兒 取名安祿山 滑稽便給 善於逢迎 陛下一定喜歡 外 白 喚他上來 221

222 戲劇學刊 淨扮安祿山上 淨 唱 仙呂入 雙 調風入松 囂張跋扈腹藏刀 外作癡愚容貌 異志凌雲 心埋傑奡 且 寧耐 眼前一朝 待機運 攪翻波濤 淨見駕跪介 淨 白 罪臣安祿山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外 白 安祿山 你生就一個大肚皮 直垂過膝 你腹中裝置何物 淨 白 臣腹中只裝置一片對陛下的赤心 外 白 說的好 說的好 賜你平身 淨起立先拜旦後拜外 旦 白 安祿山 你為何先拜妾家 淨 白 君王如父 皇后如母 胡兒以母為先 故先拜母后 旦喜介 白 安祿山令人喜煞也 外 白 愛妃既如此喜歡 就收祿山為義子吧 淨跪介拜介 淨 白 謝父皇 謝母后 臣兒三日前生日 則今日當行洗兒之禮 外 白 哈哈 那朕特賜愛妃洗兒錢以行其禮 只是洗兒需以錦 街 看來愛妃妳的錦 裹之 以綵輿遊行采 要大如帳篷 妳的宮娥要壯碩如力士呢 外旦相視而 笑 外又曰 愛妃呀 今日曲江春遊如何 旦 白 陛下啊 旦 唱 漿水令 愛曲江 景麗花嬌 氣澄和 雙鵲林稍 迎風招展酒旗飄 生民 安樂 踏青春郊 韶華裏 盡丰標 遲遲光影鬥奇巧 卻喜得 卻喜得 祿 兒嘴喬 搬弄那 搬弄那 妙語叨叨 外 白 愛妃既盡興 興盡而返 高力士 起駕者

曾永義 楊妃夢 車駕下 眾百姓上 爭拾墜珥遺簪介 小生扮書生上 小生白 果然傳聞不虛 那三國夫人車馬過處 必故意遺簪墜珥 以觀百姓爭拾 而遂其 樂 如此豪奢 豈不可嘆 小生唱 尾聲 鬥富豪 遺珠寶 恰似老農婦 剝摽綠棗 惹得我落魄書生心下焦 燈漸暗 燈又亮 老生 旦在場上 老生白 仙子 正因你三千寵愛在一身 使你楊氏一門五侯三夫人 榮貴無比 竟還競奢 鬥富 使得風俗敗壞 政治頹唐 明皇與妳寵幸安祿山逾於常情 使此胡心存覬 覦 乘機作亂 大弊天下 倘欲追溯災根禍源 則仙子豈能免乎 老生唱 縱放恣情養禍胎 競奢鬥富竭民財 馬嵬啼血何由得 西蜀蒙塵誰惹來 旦 白 先生所言 妾亦知罪矣 然所謂 錦 祿兒 者 不過皇上與我一時戲謔 但司 馬光者 竟私採稗官野史之說 公然於 通鑑 中坐實我與安祿山穢亂宮闈 是 可忍孰不可忍 以溫公之道德學問 而竟誣衊我如此之甚 我豈能不含冤恨懣於 千古邪 旦 唱 可笑癡肥安祿山 倡優蓄養解悶煩 誰道天鵝癩 啖 雌黃隨口不為難 老生白 仙子之含冤恨懣可想 而若論其根源 仍是唐人認定安祿山與仙子為大亂之禍 階 元稹與白居易首先在 胡旋舞 詩中將妳和安祿山相提並論 無形中造成你 倆密切之關係 如此加上晚唐五代之吟詠與叢談 如張祐 李肇 姚汝能 溫畬 等人 越描越黑 及至元人王伯成 天寶遺事 諸宮調 不堪入目矣 旦 白 文人之流豈能如此信口雌黃 千年之間難道竟無通達之人麼 老生白 明人屠隆 彩毫記 借祿山之口說 中外雖傳醜聲 宮闈實未及亂 彼不過視我 為弄臣 烏鴉豈偶彩鳳 我未免因而心生邪念 黑蟆妄想天鵝 就較持平而接 近事實 而清人袁枚 隨園詩話 云 唐書 新舊分明在 那有金錢洗祿 兒 就更為切實有據 可見古來並非沒有通達之人 旦 白 但溫公之誣陷 223

224 戲劇學刊 老生白 此乃因其性格使然 蓋彼執信女禍 所以歷代太后 后妃 公主闈德不修者 皆 不放過 只是仙子倒楣 畢竟被誣衊矣 旦 白 感謝先生剖析 妾明白釋然矣 老生白 仙子 且聽在下賦詩一首 且莫為人作厲階 千夫指詈任差排 開元盛世緣姚宋 天寶何由釀禍災 安史無能翻宙宇 李楊有力自沉埋 李 李林甫 楊 楊國忠 錦 加罪終誣衊 話柄消除理亦該 旦 白 先生所論如鏡自照 妾信之服之矣 先生且與我再入舊夢去來 燈漸暗 參 上陽怨女 場上象冷宮 貼扮梅妃江采蘋 形容憔悴 貼 唱 越調 引子金蕉葉 愁多怨多 愁白晝 無處消磨 怨秋夜 月影婆娑 貼 吟 柳葉雙眉久不描 殘妝和淚濕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 何必珍珠慰寂寥 貼 白 想奴家江采蘋 福建莆田人 高力士奉旨選刷宮女 評擇入宮 性喜梅花 擅 驚鴻舞 蒙聖上寵愛 號為梅妃 自從楊妃新寵 蛾眉屢遭讒妒 將妾貶置 上陽冷宮 前日聖上遣高力士賜妾珍珠乙斛 妾深有所感故報詩一首 唉 貼 唱 越調 過曲小桃紅 天生麗質作什麼 遭逢殆運誰參破 也 寵辱由人 都在君王喜 厭中摩挲 想當日行並轡 坐同歌 無限關愛意 沐恩波 將那鸞鳳巢 看作安樂 窩 也 不由不落情魔 誰承望 薄倖人 一旦捨嬌娥 貼 白 只因君王喜新厭舊呵 貼 唱 下山虎 我便冷宮深鎖 百般奈何 從此為誰來妝裹 恨那琴瑟不和 他那裏弄

曾永義 楊妃夢 盞傳杯 我這裏酒潑心火 不堪度日如年苦折磨 兀的般證果 糾纏似蔓蘿 且 將無限傷心事 譜將浩歌 唱徹清商珠淚多 哭相思 漢武長門唐上陽 多少苦命是紅妝 高力士上 丑 白 梅娘娘 皇上有旨 著奴婢即接娘娘往翠華西閣相會 有小步輦伺候 貼 白 請高公公回報皇上 妾已慣常上陽歲月 多謝皇上美意 丑 白 梅娘娘 容奴婢直言 皇上回心轉意 機不可失 否則恐永作上陽之人 何況君 命不可違 請娘娘上輦吧 皇上正等著娘娘呢 貼 白 妾這等模樣 如何見駕 丑 白 粗服亂頭 不掩國色 如此模樣 君王更加憐惜 不妨也 貼 白 若此 上輦去吧 上輦行介 貼 唱 五般宜 似這般 損華顏 如染沉疴 焉能 蒙垂顧 沐得恩澤 嘆那 歲月不容 梭 為君王夜夜裏 五更空過 誰料得眼下鳴珂 私約在翠華西閣 恰似那牛郎會 織女 七夕度銀河 丑 白 娘娘 來此已是翠華西閣 請下輦 向內呼介 萬歲爺 梅娘娘來也 外上 外 唱 山麻稭 心喜悅 如花貌 縱然消損三分 依舊姿韻嬝娜 折磨 往常裏盼 今夜 幾多咫尺天涯闊 憐惜你 月黑人寂 露白風緊 來路坎坷 外 白 妃子 今宵難得相聚 待朕好生補償妳 疼惜妳哩 擁貼下 丑 白 萬歲爺和梅娘娘溫存去了 留我在這裏守住閣門 沒想到堂堂君王和自己妃子 卻也要偷偷 幽會 深恐楊娘娘知道 楊娘娘果然厲害 只可惜咱家不明白這 幽會 的滋味 內打五更介 旦上 旦 白 沒想那李隆基失蹤一整夜 宮監來報 原來和那梅精躲在這裏幽會 我也一夜沒 225

226 戲劇學刊 睡 不等天亮 即趕來探個究竟 見丑介 高力士 你坐在閣門外幹什麼者 丑 白 沒事 沒事 娘娘不在昭陽宮裏 緣何五更時分即來此 旦 白 高力士 你助紂為虐 還敢嚼舌 我問你 萬歲爺是否和那梅精在此私會 丑 白 娘娘消息既然如此靈通 我索性說了 沒錯 昨夜萬歲爺是在這裏召幸梅娘娘 旦 白 好大膽 高力士 快給我開門 丑 白 楊娘娘息怒 容奴婢多言 朝廷百官 那一家不是三妻四妾 萬歲爺是一國之君 一朝天子 娘娘 難道妳就容不下一個梅妃 我開門可以 但必須先行通報萬歲 爺 向內叫介 萬歲爺 已過五更了 楊娘娘在閣外要迎駕了 外 貼驚出介 外 白 梅妃 你且從閣後間道出去 由小黃門護送妳 免得在此尷尬 小黃門送梅妃 梅妃泣下 外內應介 外 白 楊娘娘迎駕來了麼 待寡人我出迎者 旦見外怒介 旦 白 你這無情無義的李三郎啊 旦 唱 蠻牌令 你快處取存活 寅夜擁嬌娥 五更不早朝 耽溺錦雲窩 你昏聵 似 魂夢南柯 危殆如 瞎馬巖阿 你 喜諂媚 好調唆 你 勢如落日車下 坡 黑麻令 不由我 愁多憂多 氣夯夯 無何奈何 恨漫漫 東閣西閣 說什麼思念念 雙星密誓 閃灼灼 星河銀河 已分不清 恩波淚波 卻多則 是 醉呵笑呵 到如今未老紅顏 早被你斗挪柄挪 旦泣介 出釵盒介 旦 唱 江神子 還君釵與盒 無須再賞春花 御苑蹉跎 無須再枕邊細語著魔 無須再 沉香亭上月明多 只待把恩割愛鎖

曾永義 楊妃夢 外 白 妃子息怒 都是寡人一時胡塗 惹得妃子不悅 請妃子饒恕 盟誓依舊 絕不再 逾越 請妃子收下釵盒 好教寡人安心 丑側身向旦耳介 丑 白 娘娘 得饒人處且饒人 何況是君王 旦收釵盒介 泣介 外 唱 尾聲 腮邊粉淚開花朵 說恩愛 聲聲爾我 從今後同意同心同證果 同下 燈漸暗 燈又亮 旦 老生在場上 旦 白 先生 妾不敢否認善妒爭寵 試問歷朝歷代后妃 不妒不忌以爭寵愛者幾人 以 千百後宮而對一帝王 焉能不爭 然而若謂梅妃其人 則又冤枉於我矣 不止我 未見其人 即兩 唐書 明皇后妃傳 乃至唐五代北宋人著述亦未見記載 敢問 先生其中緣故 老生白 仙子說的是 這梅妃江采蘋 始見於題為唐中葉人曹鄴所作 梅妃傳 其實是 南北宋之交葉夢得一位友人 因有感白居易 上陽白髮人 臉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見面 已被楊妃遙側目 妒令潛配上陽宮 一生遂向空房宿 之詩 意 為抒發明皇後宮苦命佳人幽怨而塑造出來之 上陽宮人典型 所以傳中處 處拿你作比對 可以說梅妃之造設正源於楊妃啊 怎知其後清康熙 古今圖書集 成 竟將 梅妃傳 附入明皇后妃傳中 平白使得明皇後宮多了一位梅妃 而 梅楊爭寵 便也成了千古話柄 有誰能夠懷疑 其實像梅妃這樣人 就是在下 俗文學概論 中所說之 影子人物 旦 白 影子人物 老生白 如西施 貂蟬 周倉皆正史不見其名 但都有影子存在 這些影子被具像化 即 成靈活靈現之典型人物 娘娘啊 人們既以妳為安史之禍胎 則醜化於妳唯恐不 及 而讒妒又是後宮通病 故以此加汝身上 亦自然矣 仙子啊 不遭人忌是庸才 俗語言之理數該 自古寬容能有幾 於今豁達難為懷 227

228 戲劇學刊 後宮佳麗盈千萬 御座君王無匹儕 妳讒她妒爭相啄 選秀誰家不告哀 旦 白 先生之言是矣 妾明白矣 且請先生與我再入舊夢中去來 肆 馬嵬遺恨 末扮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率軍上 軍士作穨唐介 末 唱 中呂 引子菊花新 威風失卻剩頹唐 避賊匆匆入蜀方 扈駕似逃荒 浮動軍心難 掌 末 白 在下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是也 只因皇上寵幸楊貴妃 嬖信安祿山 奸相楊國忠 更與安祿山爭權鬥勢 故意激其叛變 今安祿山已攻破潼關 守將哥舒翰投降 兵鋒直逼長安 皇上倉促西幸巴蜀 命我扈駕 軍心浮動 士氣萎靡 難於掌 控 為之奈何 今到馬嵬驛 且暫安營 再做道理 末率軍下 生旦騎馬率丑上 生旦合唱 中呂 過曲粉蝶兒 鬧紛紛背長安 欲何往 看千巖萬壑 周匝為障 蒙塵帝后落 遐方 漸行來 漸覺倉皇 那堪剩水殘山 滿目夕陽 丑下馬 丑 白 請皇上 娘娘下馬 扈駕軍士已在此馬嵬驛安營 生旦下馬介 生 白 朕識人不明 自養災禍 落得如此 勞頓妃子 長途跋涉 好不傷感人也 生 唱 紅芍藥 往常時 樽俎軒窗 東風弱柳百花香 共那明月籠烟鮫綃帳 直到 三竿日照鶯流巷 旦 唱 眼前 六軍亂儀仗 不再把凱歌高唱 妾深恐他變異肝腸 那時節 怎能承 望

曾永義 楊妃夢 內作喧嘩介 高力士急上 丑 白 皇上 娘娘 不好了 軍士嘩變了 將楊丞相和三國夫人都殺了 現在又團團包 圍駐驆之所了 末上 末 白 啟奏陛下 軍心已變 軍士既殺楊丞相 三國夫人 又謂楊娘娘禍根猶在 臣已 無力彈壓 望速速裁奪 無危及陛下 外舉止失措介 外 白 怎如此 這將如何 這將如何 陳玄禮 再曉諭軍士 赦其擅殺之罪 楊娘娘侍 朕於後宮 何罪之有 末 白 領旨 旋又上 末 白 陛下 臣已曉諭再三 奈軍心已變 請皇上即刻定奪 旦哭介 旦 白 陛下啊 旦 唱 耍孩兒 今日禍災非反常 醞釀從天寶 貪逸樂 疏理朝綱 諷諫無聞徒 醉賞 落得養癰貽患暗成長 將惡果 獨吞享 旦 白 陛下 天寶亂政 雖非妾所為 但因妾而楊氏一門竊掌國柄 凋蔽天下 終致大 亂 今妾兄楊國忠 姐妹三國夫人 均因犯眾怒而死於白刃 妾何獨能免 則妾 殺身猶有餘辜 旦 唱 會河陽 天道無親 眾怒難當 誰人對此不慌張 思量 倉促撕離 怎承 痛傷 更那堪亂軍喧 勢無狀 外旦合 相看 看戰抖抖 膽裂喪 傾聽 聽聲咽咽 心悲愴 內作喧嘩聲加劇介 內 白 楊妃不死 我等不耐煩矣 殺了她 殺了她 229

230 戲劇學刊 生聽 驚惶 手足無措 曰 宗廟 愛情 我該如何抉擇 軟弱無力 坐倒椅上介 旦見狀 泣介 走近 執手深情望生 陛下 為君王江山著想 望陛下賜妾白綾一幅以解 國難 生望旦 無語 丑跪介 白 皇上 勢已緊急 賜娘娘歸西吧 生再望一眼 下定決心 白 妃子既執意如此 那引娘娘入佛堂吧 生倉皇走下 丑持綾上 旦 唱 縷縷金 看他 已軟弱 無主張 堂堂天子貴 未能 保紅妝 不由羨慕陳後 主 宮井那模樣 拼生拼死要成雙 眼前的唐天子呀 卻教楊玉環 殉君王 楊玉 環 殉君王 旦撲倒於地 痛哭不已 切光 丑 白 上報皇上 娘娘歸西了 向外呼介 軍士們勿再喧嘩 楊妃自縊死於梨樹下 了 軍士們高呼萬歲介 燈漸暗 燈又亮 旦 老生在場上 旦 白 馬嵬之變 楊氏一門蒙難 雖天下人謂罪有應得 然於我楊氏 亦甚慘矣 倘謂 妾有所憾者 則帝王而能十分鍾於情者幾稀矣 鄭畋詩云 終是聖明天子事 景陽宮井又何人 實感嘆明皇之於妾 不如陳後主之於張麗華也 而李商隱詩 云 君王若道能傾國 玉輦何由過馬嵬 則妾之死 亦非輕於鴻毛矣 老生白 夫妻本是同林鳥 大難臨頭各自飛 何況帝王之於保命保位保勢保權邪 看來仙 子你亦明達之人也

曾永義 楊妃夢 尾聲 蓬萊悟夢 燈亮時 場上又像園林宿舍 旦與老生在場 老生白 仙子與我既已重回舊夢 且同觀舊夢之四大為憾者 而在下已盡其所見 一一說 明 未知至此可以全然解釋否 旦 白 其中憾恨原委 經先生說明 妾已明白而釋然矣 然何以白居易既作 長恨歌 而引我為蓬萊仙子 又作 上陽白髮人 而置我於讒妒 繼而又以 胡旋舞 而 疑我於安祿山 則白氏此君之於我 實為種種謠啄之根也 未知何以致之 老生白 仙子 就 長恨歌 而言 雖寫帝后之愛 而其實亦緣白氏 李夫人 一詩而 作也 蓋白氏彼時之憲宗皇帝多內寵 白氏倡為諷諭詩 而以 李夫人 鑑 嬖惑 繼之以 長恨歌 如陳鴻 長恨歌傳 宗旨所言 懲尤物 窒亂階 這正是由於白氏視仙子為尤物 為致亂之根 所以一而再以仙子事迹為作詩之題 目 欲以此警時君 垂鑑後人 不意後人竟緣此陸續孳乳發展 添枝加葉 捉風 補影 終究使得 楊妃故事 蔚為大樹 代代傳播 這其間自然不免是非參半 真假相陵 唉 蓋凡古今人 誰能管其身後事乎 身前之事已非一己所能掌握 何況其身後由人擺布 若此 仙子於白氏居易 亦可以釋然乎 旦 白 先生 妾知之矣 而另有一疑者 何以清人洪昇 長生殿 盡去太真穢事美化於 我 又亟寫明皇與我之至情 而必欲使我二人 重圓 於月宮呢 老生吟 今古情場 問誰個 真心到底 但果有 精誠不散 終成連理 萬里何愁南 共北 兩心那論生和死 笑人間 兒女悵緣慳 無情耳 感金石 回天地 昭白日 垂青史 看臣忠子孝 總由情至 先聖不曾刪鄭衛 吾儕取義翻宮 徵 借太真 外傳譜新詞 情而已 仙子啊 此乃洪昇借首齣 傳概 之 滿江紅 虛籠其創作旨趣 表明其 至情 觀 旦 白 何謂 至情 觀 老生白 此乃集宋以後 情觀 之大成也 仙子你可知 天下愛情原有高低不同境界 旦 白 願聞其詳 老生吟 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秦觀認為愛情應超越時空 問世間 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元好問認為愛情要超越生死 情不知所起 一 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 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 死而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 也 湯顯祖認為必須使愛情達成 才算 情至 而洪昇的 至情觀 正是集 231

232 戲劇學刊 超越時空 超越生死 必欲達成三種境界於一爐呀 旦 白 所以洪昇 至情觀 果乃是集前人大成 堪稱完善者乎 老生白 確也 所以洪氏指出 情 之本質在 真 而完成愛情 終成連理 之前提 真心到底 精誠不散 故 真情 之發揮亦可推及於 臣忠子孝 其動人 之效能可以 感金石 回天地 昭白日 垂青史 則情之為用 亦真是 大矣 哉 仙子 洪昇以如此之 情觀 而體現在仙子與明皇之身上 有此一人揄之 揚之 則前之所謂 憾恨 者豈不渺之微乎 旦 白 如洪氏所言 於我心有慼慼焉 亦實想望之至 老生白 雖然 如予前之所言 人生如夢如戲 古今亦一大夢一大戲 我等亦均為夢中 人 戲中人耳 仙子請聽我道來 戲夢人間遊幻情 虛浮撥弄乃纏縈 是非成敗轉頭盡 善惡榮辱等閒輕 權勢鬥爭無父子 功名掠奪棄朋生 百年一覺誰醒覺 卻愛流連鑼鼓聲 旦 白 先生 妾蓋可以了悟矣 燈暗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