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網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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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 十 一 世 紀 網 絡 版 二 四 年 八 月 號 總 第 29 期 2004 年 8 月 31 日 和 你 在 一 起 與 不 要 和 你 在 一 起 孫 隆 基 * 本 文 刪 節 本 刊 於 二 十 一 世 紀 雙 月 刊 2004 年 8 月 號, 總 第 84 期 我 最 近 才 有 機 會 觀 看 陳 凱 歌 2002 年 的 製 作 和 你 在 一 起, 未 及 終 場, 已 辨 認 它 是 1988 年 西 方 電 影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Madame Sousatzka) 的 中 國 版 兩 個 故 事 跡 近 雷 同, 但 我 並 無 指 責 前 者 抄 襲 之 意, 事 實 上, 前 者 得 的 獎 比 後 者 多 義 大 利 的 西 部 片 荒 野 大 鏢 客 (For a Few Dollars More) 和 好 萊 塢 的 神 勇 七 蛟 龍 (Magnificent Seven) 都 是 以 西 方 背 景 把 日 本 的 用 心 棒 和 七 武 士 重 拍, 同 樣 成 為 經 典 這 兩 個 例 子 眾 所 周 知, 和 你 在 一 起 和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關 連, 卻 還 沒 有 人 指 出 這 中 西 兩 個 版 本, 佈 局 近 乎 雷 同, 意 旨 卻 全 然 相 反 是 否 可 以 從 此 中 看 出 中 西 思 想 的 差 異 呢? 這 正 是 本 文 關 注 所 在 現 在 讓 我 們 先 將 兩 個 故 事 作 對 比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故 事 發 生 在 倫 敦 : 一 個 離 了 婚 的 年 輕 印 度 母 親, 把 有 音 樂 天 份 的 兒 子 馬 尼 克 (Manek) 拜 在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門 下, 學 鋼 琴 演 奏, 希 望 有 朝 一 日 功 成 利 就, 夫 人 是 波 蘭 移 民, 性 情 古 怪, 不 易 相 處, 也 從 來 不 見 世 面, 一 生 都 在 家 中 授 徒, 而 且 總 是 籍 口 他 們 還 不 成 熟 把 他 們 留 住, 她 的 這 種 霸 佔 性 已 經 造 成 和 前 一 名 愛 徒 決 裂, 如 今 又 對 馬 尼 克 重 施 故 技, 但 印 度 男 孩 的 母 親 生 計 拮 据, 希 望 兒 子 早 日 賺 錢, 已 顯 出 不 耐, 而 男 孩 也 經 不 起 一 名 發 掘 新 星 的 經 紀 人 的 誘 惑, 改 投 在 另 一 位 主 持 大 場 面 的 男 鋼 琴 師 李 奧 (Leo) 門 下, 李 奧 曾 將 夫 人 的 前 一 名 愛 徒 挖 走, 因 此 是 夫 人 的 對 頭, 但 在 他 的 安 排 下, 馬 尼 克 終 於 在 音 樂 會 中 演 出 而 一 舉 成 名, 夫 人 也 學 乖 了, 衷 心 接 受 這 個 事 實 和 你 在 一 起 則 說 一 個 喪 妻 的 男 子 劉 成, 一 心 想 栽 培 有 拉 小 提 琴 天 份 的 兒 子, 遂 攜 了 畢 生 的 積 蓄, 和 兒 子 劉 小 春 遷 到 北 京, 一 來 訪 求 名 師, 二 來 在 大 都 會 才 有 出 頭 的 機 會, 他 先 將 兒 子 拜 在 江 老 師 門 下, 但 江 老 師 性 情 古 怪 不 易 相 處, 也 不 諳 世 故 人 情, 他 的 宗 旨 是 為 藝 術 而 藝 術 成 名 是 副 產 品 成 不 了 名 把 琴 藝 練 到 爐 火 純 青 也 不 枉 了 一 生, 但 這 和 劉 成 望 子 成 龍 的 心 願 不 符, 在 一 趟 偶 然 的 出 差 中, 劉 成 親 睹 了 一 場 成 功 的 演 奏 會, 發 現 了 栽 培 後 進 成 名 的 余 教 授, 並 懇 求 他 收 兒 子 劉 小 春 為 徒, 小 春 也 只 好 跳 槽 到 此 為 止, 中 西 兩 部 電 影 的 情 節 幾 乎 是 平 行 的 印 度 男 孩 的 單 身 母 親 靠 為 百 貨 公 司 烤 制 糕 餅 維 生, 而 作 為 單 身 父 親 的 劉 成 則 是 廚 師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和 江 老 師 都 是 性 格 怪 僻 一 生 不 見 大 場 面, 技 藝 固 然 高 超 卻 對 徒 弟 的 事 業 生 涯 無 幫 助, 因 此 徒 弟 必 須 轉 投 能 安 排 出 路 的 大 師 門 下 為 了 證 明 這 兩 個 劇 本 不 是 巧 合, 可 以 進 一 步 指 出 : 中 西 兩 個 劇 本 裡 都 出 現 年 輕 女 子, 在 故 事 裡 的 角 色 也 雷 同 在 西 方 故 事 裡 是 二 十 歲 的 簡 妮 (Jenny), 她 是 一 名 模 特 兒, 一 心 想 當 歌 星, 並 因 此 成 為 經 紀 人 的 情 婦, 但 她 並 無 天 份, 經 紀 人 只 是 把 她 玩 玩, 到 好 來 卻 捧 紅 了 印 度 男 孩 馬 尼 克 簡 妮 住 在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樓 上, 馬 尼 克 每 天 到 夫 人 家 裡 練 習 鋼 琴, 驚 鴻 一 瞥 而 戀 上 她, 也 很 同 情 她 被 男 人 欺 負 的 遭 遇 在 中 國 故 事 裡, 漂 亮 女 子 則 是 帶 風 塵 味 的 莉 莉, 劉 小 春 剛 抵 達 北 京 火 車 站 就 注 目 她 送 男 朋 友 遠 行, 為 她 所 吸 引, 後 來 發 現 她 是 鄰 居, 兩 人 由 此

2 結 交, 小 春 常 為 莉 莉 被 虛 情 假 意 的 男 朋 友 欺 負 打 抱 不 平 兩 個 故 事 發 展 至 此, 就 開 始 分 道 揚 鑣 劉 小 春 當 初 覺 得 江 老 師 人 很 難 相 處, 但 當 他 父 親 逼 他 另 投 名 師 時, 就 開 始 鬧 彆 扭, 把 從 小 沒 有 離 開 過 的 小 提 琴 典 當 了, 折 算 了 現 金, 為 莉 莉 買 了 一 件 她 向 往 已 久 的 大 衣 後 來, 小 春 跟 了 余 教 授, 並 搬 進 了 他 的 家, 余 教 授 把 他 全 身 煥 然 一 新, 脫 棄 鄉 下 土 包 子 氣 味, 並 指 定 小 春 參 加 國 際 選 拔 賽, 而 不 選 跟 了 他 較 久 的 女 生 林 雨 但 就 在 選 拔 賽 的 當 晚, 小 春 的 爸 爸 劉 成 回 鄉 ( 這 在 情 節 上 似 乎 有 點 牽 強 ), 小 春 就 放 棄 了 出 席 選 拔 賽, 把 機 會 讓 給 了 妒 嫉 他 的 林 雨, 當 林 雨 在 音 樂 廳 中 演 出 時, 小 春 卻 在 火 車 站, 為 他 的 爸 爸 和 送 行 的 莉 莉 江 老 師 等 人 奏 出 了 心 聲, 並 點 出 整 出 戲 和 你 在 一 起 的 主 旨 從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後 半 段 戲 碼 來 說, 它 提 倡 的 應 該 是 不 和 你 在 一 起 我 研 究 美 國 的 殺 母 文 化, 曾 把 該 部 電 影 當 作 一 個 樣 本 :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像 媽 媽 一 樣, 有 哺 育 的 一 面, 但 也 有 妨 礙 成 長 的 一 面 後 者 表 現 在 她 無 法 脫 離 女 性 偏 窄 的 家 內 空 間, 並 把 徒 弟 也 永 遠 陷 在 這 個 空 間 裡 頭 她 這 樣 做, 其 實 有 心 病 的 背 景 她 的 鋼 琴 技 藝 也 是 在 家 裡 跟 母 親 學 的, 在 少 女 時 期 曾 有 一 次 公 開 演 奏 的 機 會, 但 在 臺 上 把 一 排 音 節 彈 錯 了, 舉 目 望 台 下, 與 坐 在 前 排 的 母 親 十 分 嚴 厲 的 瞪 視 相 遇, 整 個 人 就 僵 住, 再 也 表 演 不 下 去, 掩 臉 往 後 台 奔 走, 回 到 家 裡, 憤 怒 的 母 親 就 當 著 她 把 演 奏 的 節 目 單 撕 了, 這 份 撕 成 兩 半 的 節 目 單 她 終 身 保 留, 作 為 從 未 癒 合 的 創 傷 之 標 記 後 來 她 的 琴 藝 雖 然 薄 有 名 聲, 但 整 個 生 涯 只 是 在 家 中 授 徒 她 一 次 失 敗 下 來, 就 永 遠 呆 在 家 裡, 不 再 到 外 面 闖, 的 確 不 是 面 對 男 性 化 公 共 空 間 的 合 理 態 度 她 的 心 病 也 為 圈 內 人 熟 知 當 她 的 愛 徒 愛 德 華 擺 脫 羈 絆 改 投 李 奧 為 師 被 她 變 成 斷 絕 往 來 戶, 就 有 流 言 說 她 是 在 單 戀 徒 弟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後 來 解 釋 說 : 有 哪 一 個 母 親 不 愛 戀 她 所 創 造 的 兒 子 呀? 作 為 兒 子 的, 如 果 要 成 長, 合 理 的 對 待 方 式 也 必 然 是 吸 取 母 親 的 哺 育, 但 擺 脫 她 妨 礙 成 長 的 糾 纏 步 向 成 人 的 廣 闊 天 地 成 長 必 然 是 分 離 - 個 體 化 (separation - individuation), 這 一 點, 在 電 影 裡 也 借 助 陀 斯 妥 耶 夫 斯 基 的 一 個 典 故 加 以 暗 示 馬 尼 克 不 聽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話, 在 馬 路 上 玩 四 輪 滑 板, 摔 傷 了 彈 鋼 琴 的 手, 不 敢 去 上 課, 偽 稱 生 病 在 家, 夫 人 帶 了 禮 物 去 探 病, 是 花 和 書, 那 本 書 正 是 陀 斯 妥 耶 夫 斯 基 的 小 說 罪 與 罰, 夫 人 贈 他 書 時, 戲 稱 : 你 不 要 像 拉 斯 科 尼 可 夫 那 般 用 斧 頭 砍 我 才 好 呀! 陀 斯 妥 耶 夫 斯 基 筆 下 創 作 了 Raskolnikov 這 號 人 物, 字 根 是 俄 國 17 世 紀 與 正 統 教 會 分 裂 的 分 離 分 子 (Raskol), 陀 斯 妥 耶 夫 斯 基 遂 用 此 名 象 徵 小 說 裡 的 殺 人 犯 自 外 于 上 帝 之 道 德 律 但 在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裡, 分 離 非 但 不 違 背 上 帝 的 道 德 律, 而 是 十 分 符 合 人 格 成 長 律 到 後 來, 夫 人 不 止 服 膺 這 個 規 律, 且 從 中 獲 得 再 教 育 當 馬 尼 克 終 於 硬 著 心 腸 和 夫 人 坦 白, 他 將 轉 投 李 奧 門 下 時, 夫 人 雖 然 生 氣, 但 因 前 車 之 鑒, 對 此 早 有 心 理 準 備, 因 此 並 沒 有 立 即 翻 臉 不 認 人, 但 仍 然 矜 持 地 說 : 根 據 她 的 一 貫 原 則, 學 生 技 藝 未 精 就 自 行 離 開, 以 後 就 沒 有 了 師 徒 關 係 馬 尼 克 還 是 在 首 演 的 節 目 單 上 簽 字, 作 為 請 帖 寄 給 她, 夫 人 收 到 後 就 把 它 撕 了, 恍 如 從 前 她 媽 媽 撕 她 的 節 目 單 那 一 幕 但 當 鋼 琴 演 奏 已 開 始, 夫 人 還 是 到 了 音 樂 廳, 依 在 門 外 看 她 愛 徒 的 彈 奏 馬 尼 克 並 沒 有 看 到 夫 人, 但 也 像 夫 人 少 女 時 代 般, 心 中 緊 張 而 彈 漏 了 八 排 音 符 演 奏 完 畢 後, 他 沮 喪 地 退 到 一 間 休 息 廳 內, 惶 惶 如 天 塌 下 來 一 般, 夫 人 走 進 去 安 慰 他, 說 走 了 八 排 音 符 沒 有 什 麼 大 不 了 這 個 舉 止, 正 好 和 她 媽 媽 從 前 打 擊 她 的 作 風 相 反, 她 從 自 身 的 創 傷 中 吸 取 了 教 訓, 完 全 站 在 下 一 代 的 立 場 設 想, 並 因 此 為 從 前 的 無 理 作 了 補 贖, 夫 人 本 身 也 成 長 了 夫 人 完 全 不 計 前 嫌, 還 妥 協 了 原 則, 說 她 已 經 不 在 乎 弟 子 跳 槽, 仍 想 保 持 和 他 的 朋 友 關 係,

3 請 他 晚 上 到 她 寓 所 來 慶 功, 她 將 準 備 只 有 師 徒 二 人 的 晚 餐 到 了 晚 上, 只 見 馬 尼 克 步 上 夫 人 寓 所 的 樓 梯, 但 卻 過 門 而 不 入, 而 是 直 走 到 三 樓, 找 簡 妮 去, 簡 妮 正 在 搬 家, 馬 尼 克 問 : 今 天 晚 上 我 能 陪 你 睡 覺 嗎? 簡 妮 首 肯 第 二 天, 只 見 男 孩 從 三 樓 走 下 來, 經 過 夫 人 的 門 口, 仍 然 是 過 門 而 不 入, 只 在 她 門 下 塞 進 一 封 信, 信 中 感 謝 她 教 導 的 一 切, 將 畢 生 不 忘, 云 云 簡 妮 首 肯 和 馬 尼 克 做 愛 的 事, 在 現 實 生 活 裡 恐 怕 不 會 發 生 他 才 十 五 歲 出 頭, 簡 妮 和 未 成 年 者 發 生 性 關 係 是 會 吃 官 司 的, 而 且 簡 妮 對 他 也 從 未 生 過 性 趣 這 個 情 節, 無 寧 是 用 來 象 徵 西 方 人 格 成 長 劇 中 性 愛 乃 必 過 之 關 馬 尼 克 首 演 成 功 後, 從 此 將 平 步 青 雲, 因 此, 心 中 的 男 性 雄 風 也 初 步 萌 芽, 他 不 再 停 留 在 心 中 欲 求 階 段, 敢 於 把 念 頭 化 為 行 動 -- 這 有 如 一 種 成 人 儀 在 這 裡, 電 影 中 也 暗 示 媽 媽 是 性 愛 的 絆 腳 石 夫 人 有 一 次 在 家 裡 請 客 吃 飯, 覺 察 馬 尼 克 和 簡 妮 眉 來 眼 去, 事 後 就 告 誡 小 男 孩 說 : 簡 妮 這 樣 的 女 子 很 平 凡, 沒 有 天 份, 他 不 該 為 她 而 分 神, 結 果 造 成 師 徒 之 間 第 一 次 衝 突 到 了 演 奏 會 後, 馬 尼 克 過 夫 人 之 門 而 不 入, 卻 直 衝 三 樓, 也 說 得 上 是 一 種 逾 越 儀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從 頭 到 尾, 都 在 散 發 上 一 代 陳 腐 有 待 淘 汰 的 訊 息 電 影 一 開 始, 就 說 夫 人 居 住 的 那 個 區 已 經 被 一 家 公 司 收 購, 將 拆 毀 重 建, 因 此 住 戶 都 在 籌 劃 搬 家 但 夫 人 卻 說 這 是 她 出 生 的 地 方, 她 絕 對 不 搬 這 棟 寓 所 已 經 囚 禁 了 她 一 生, 她 仍 至 死 不 肯 離 開, 可 謂 頑 固 到 底, 成 為 缺 乏 分 離 - 個 體 化 成 長 過 程 的 反 面 教 員 到 劇 終 時, 連 簡 妮 都 搬 走 了,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仍 逗 留 在 寓 所 中, 她 準 備 了 晚 餐 而 徒 弟 不 來, 在 沙 發 上 睡 了 一 夜, 早 上 起 來 看 到 門 下 塞 進 的 一 封 信, 讀 了 也 不 生 氣, 只 覺 得 這 是 大 勢 所 趨 此 時, 只 見 馬 路 上 她 的 舊 徒 愛 德 華 帶 了 一 名 小 女 孩, 要 拜 在 夫 人 名 下 學 鋼 琴, 正 所 謂 舊 的 走 了 新 的 源 源 而 來, 夫 人 並 沒 有 被 報 廢 但 是, 此 時, 寓 所 周 圍 的 起 重 機 都 在 拆 牆, 塵 土 飛 揚, 夫 人 將 往 何 處 去 呢? 說 起 拆 樓 的 意 象, 倒 令 我 想 起 一 中 一 西 兩 部 電 影 一 部 是 1977 年 的 歐 洲 電 影 天 意 (Providence) 故 事 說 一 個 年 老 的 作 家 想 象 下 一 代 對 他 有 殺 父 的 衝 動, 其 實 他 們 對 他 很 好, 是 他 垂 死 之 年 在 構 思 最 後 一 部 小 說, 把 自 己 殺 子 的 幻 想 反 投 射 為 對 方 的 殺 父 動 機, 到 劇 終 真 相 大 白 時, 長 子 在 嘬 著 白 酒, 以 示 清 白, 老 人 則 在 喝 象 徵 有 罪 的 紅 酒 把 下 一 代 在 小 說 中 醜 化 無 疑 是 老 爸 因 生 命 衰 退 而 仇 世 所 致, 而 整 部 電 影 中 重 復 出 現 與 情 節 無 關 的 拆 樓 鏡 頭, 以 象 徵 敗 壞 與 衰 頹 中 國 的 拆 樓 電 影 則 是 洗 澡 (1999), 用 舊 式 澡 堂 的 被 拆 除 透 露 對 一 個 具 有 人 情 味 的 世 界 之 消 逝 之 懷 舊 電 影 對 新 潮 流 倒 頗 有 微 詞 : 深 圳 商 人 劉 大 明 回 北 方 老 鄉 看 他 經 營 舊 式 澡 堂 的 老 爸, 發 現 他 已 垂 老, 以 後 得 由 他 照 顧 殘 障 的 弟 弟, 就 打 電 話 回 深 圳 問 他 的 愛 人 是 否 可 以 包 容 弟 弟, 由 深 圳 代 表 的 新 派 女 子 一 聽, 就 把 電 話 挂 了 說 到 這 裡, 讀 者 想 必 已 經 心 中 有 數 : 和 你 在 一 起 這 部 中 國 電 影 提 倡 的 正 是 不 要 有 分 離 - 個 體 化 故 事 裡 的 劉 小 春 把 從 未 謀 面 的 母 親 當 作 是 他 靈 感 源 頭 他 開 始 和 江 老 師 相 處 時 有 困 難, 但 日 久 生 情 不 想 離 開, 爸 爸 迫 他 另 投 余 教 授, 他 就 把 小 提 琴 典 當 了 作 出 抗 議 後 來 他 雖 然 屈 服, 拜 在 余 教 授 門 下, 但 最 後 還 是 放 棄 了 成 名 的 機 會, 奔 走 到 火 車 站 要 和 老 爸 在 一 起 在 這 裡, 這 部 中 國 電 影 仍 不 脫 說 教 味 道 余 教 授 功 成 利 就 卻 情 感 空 虛, 乃 上 承 牧 馬 人 (1982) 裡 美 國 華 僑 許 景 由 之 系 譜, 而 劉 小 春 的 樣 板 則 是 他 在 內 蒙 古 牧 馬 的 兒 子 許 靈 均, 兒 子 拒 絕 和 爸 爸 回 美 國 繼 承 他 的 百 萬 家 業, 因 為 他 已 受 了 當 地 勞 動 人 民 的 奶 水, 最 後, 是 他 對 祖 國 母 親 的 感 情 戰 勝 冷 冰 冰 的 資 本 主 義 名 利 場 之 誘 惑 因 此, 不 能 簡 單 化 地 說 和 你 在 一 起 和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體 現 中 西 行 為 的 差 異, 必 須 把 大 陸 政 治 化 的 文 宣 傳 統 也 考 慮 在 內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裡 的 印 度 男 孩 也 是 亞 洲 人, 夫 人 則 來 自 波 蘭, 但 編 劇 心 目 中 的 人 格 成 長 劇 卻 是 西 方 式 理 想 和 你 在 一 起 雖 然 有 大 陸 的 政 治 說 教, 卻 也 很 符 合 中 國 人 不 忘 本 觀 念 兩 部 電 影 其 實 都 在 宣 揚 一 種 理 想, 只 不 過 中 國 的 那

4 部 過 於 露 痕 跡, 比 較 不 高 明 1 因 此, 與 其 說 它 們 表 現 中 國 人 和 西 方 人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行 為, 倒 不 如 說 兩 個 故 事 各 自 浮 現 在 其 相 應 環 境 中 的 一 種 可 能 性, 在 各 自 的 環 境 裡 它 們 的 可 信 度 都 較 高, 脫 離 了 自 身 環 境 故 事 就 不 太 可 信 事 實 上, 不 論 中 西, 劉 小 春 的 行 為 都 是 感 情 用 事 希 望 他 成 名 成 家 是 他 爸 爸 劉 成 半 生 的 夙 願, 如 今 兒 子 為 了 粘 爸 爸 而 把 這 個 夙 願 化 為 泡 影, 同 時 辜 負 了 余 教 授 一 番 栽 培 之 意, 更 重 要 的 是 剝 奪 了 自 身 繼 續 發 展 的 機 會, 這 個 三 者 皆 輸 的 效 應 並 不 合 乎 理 性 如 果 一 個 人 因 為 不 能 忘 捨 小 學 老 師, 而 拒 絕 升 中 學 和 大 學, 在 現 實 生 活 裡 不 會 有 人 讚 賞, 不 論 中 西 皆 無 例 外 但 電 影 是 幻 想, 可 以 用 一 個 不 切 實 際 的 故 事 來 迎 合 中 國 人 不 忘 本 念 舊 等 理 想 至 於 和 你 在 一 起 在 西 方 也 好 評 如 潮, 並 且 得 獎, 或 許 透 露 對 人 情 味 的 向 往 是 普 世 的, 但 由 一 個 東 方 故 事 表 達 出 來 的 話, 西 方 人 可 以 從 事 遠 距 離 的 認 同, 因 此 較 受 歡 迎 如 果 把 和 你 在 一 起 的 故 事 的 角 色 換 成 西 方 人, 可 能 就 不 會 得 到 好 評, 它 將 缺 乏 可 信 度, 很 難 引 起 共 鳴, 甚 至 往 往 得 用 反 面 手 法 處 理 美 國 電 影 尤 其 傾 向 視 固 置 於 人 生 早 期 為 一 種 阻 滯, 因 此 殺 母 的 幻 想 持 久 不 衰 至 於 發 揚 女 權 意 識 的 美 國 故 事, 如 有 前 夫 或 前 任 男 朋 友 想 回 來 重 拾 舊 緣, 多 主 張 女 方 用 手 槍 對 付, 使 他 在 你 的 生 命 裡 永 遠 消 失 在 這 裡, 是 否 可 以 說 不 忘 本 或 念 舊 是 中 國 人 的 特 色, 而 西 方 人 則 缺 乏 這 類 美 德? 這 恐 怕 牽 涉 到 定 義 問 題 在 蘇 薩 茨 卡 夫 人 的 結 局 裡, 馬 尼 克 在 她 門 下 塞 進 一 封 信, 信 中 感 謝 她 教 導 的 一 切, 說 將 畢 生 不 忘, 以 及 被 夫 人 斷 絕 往 來 的 舊 徒 愛 德 華 帶 了 一 個 新 徒 弟 來 見 她 ( 可 以 想 象 馬 尼 克 將 來 也 會 如 此 做 ), 這 已 經 是 不 忘 本 的 表 現 了 超 出 了 這 個 範 圍, 讓 夫 人 霸 佔 心 理 得 償 的 話, 則 是 讓 她 非 理 性 的 心 病 惡 化, 或 者 是 徒 弟 自 身 怯 於 面 對 人 生 更 高 階 段 的 挑 戰 寧 願 耽 在 熟 悉 環 境 裡, 還 用 冠 冕 堂 皇 的 藉 口 自 圓 其 說 這 不 叫 做 不 忘 本 而 該 稱 為 固 置 (fixation) 因 此, 這 歸 根 到 底 是 應 否 鼓 吹 情 感 至 上, 還 是 提 倡 它 應 受 理 性 調 節 的 問 題 然 而, 在 和 你 在 一 起 這 個 中 國 故 事 裡, 劉 小 春 雖 然 是 感 情 用 事, 但 在 中 國, 表 達 感 情 不 見 得 完 全 是 私 人 化 表 現, 也 同 時 是 遵 從 另 一 種 有 自 身 邏 輯 的 文 法 規 則 : 劉 小 春 的 無 私 是 為 了 報 答 劉 成 的 無 私 換 言 之, 他 如 果 是 讓 觀 眾 認 同 的 正 面 人 物, 他 最 後 選 擇 的 道 路 亦 勢 必 如 劇 中 規 定 的 那 樣 原 來 劉 小 春 不 是 劉 成 親 生 的, 劉 成 多 年 前 在 火 車 站 撿 到 一 個 棄 嬰, 身 旁 放 了 一 把 小 提 琴, 他 猜 想 親 生 爹 娘 必 定 希 望 嬰 兒 將 來 成 為 一 個 小 提 琴 演 奏 家, 於 是 就 一 心 一 意 地 去 完 成 這 個 心 願 一 個 人 大 半 生 的 努 力 是 為 了 完 成 素 未 謀 面 者 的 心 願 -- 如 果 這 是 一 個 西 方 故 事 的 話, 其 可 信 度 微 乎 其 微 但 在 中 國, 尤 其 在 鄉 下, 這 是 否 完 全 屬 於 幻 想 呢? 幻 想 也 會 透 露 一 類 傾 向 : 中 國 人 之 作 為 人, 常 需 透 過 為 了 他 人 來 完 成 在 故 事 裡, 余 教 授 對 小 春 也 付 出 過 恩 情 : 他 把 他 接 到 家 中 住, 讓 他 脫 胎 換 骨, 準 備 他 出 席 國 際 賽 在 出 賽 當 晚, 令 小 春 放 棄 出 賽 而 奔 回 到 他 爸 爸 身 邊 去 的 是 林 雨 的 一 番 話, 她 把 已 由 余 教 授 贖 回 來 的 小 春 那 把 小 提 琴 取 出 來, 說 余 教 授 隱 瞞 著 他, 等 待 他 成 名 後 才 當 禮 物 送 給 他, 好 讓 他 感 恩 一 世 這 自 然 是 林 雨 的 一 面 之 詞 : 余 教 授 培 養 小 春 功 成 名 就 的 恩 情 還 不 夠 嗎, 何 須 使 這 類 小 動 作? 余 教 授 這 樣 做 的 動 機 可 能 是 讓 小 春 不 要 往 回 頭 看, 好 一 心 一 意 面 對 前 途 這 好 比 訓 練 新 兵 的 軍 曹, 令 新 兵 成 才 的 方 法 自 然 不 可 能 是 媽 媽 在 家 中 之 呵 護 備 至, 而 往 往 是 不 近 人 情 的 操 弄 小 春 覺 得 這 樣 缺 乏 人 情 味, 而 寧 願 回 到 爸 爸 和 江 老 師 那 邊 去, 是 否 怯 對 成 人 世 界 的 一 種 遁 詞 呢? 中 國 故 事 裡 根 本 不 會 出 現 這 個 質 問 : 因 為 對 人 物 的 描 繪 都 是 透 過 人 際 關 係, 敘 事 不 以 個 體 心 理 作 分 析 單 元 即 使 性 格 怪 僻 與 世 為 仇 的 江 老 師 之 性 格, 中 國 式 敘 事 亦 從 他 錯 失 與 音 樂 學

5 院 時 代 的 紅 顏 知 己 之 良 緣 以 致 終 身 未 娶 著 墨 同 樣 道 理, 中 國 故 事 不 強 調 個 體 人 格 的 性 成 長 在 故 事 裡, 劉 小 春 並 非 性 不 開 竅 的 男 童, 他 在 樂 譜 裡 貼 滿 半 裸 的 模 特 兒 照 片, 早 被 他 老 爸 發 現, 但 劉 成 悶 聲 不 響, 待 到 小 春 鬧 情 緒 將 小 提 琴 典 當 了, 他 才 拿 出 罪 證 來 指 責 但 在 中 國 故 事 裡, 它 完 全 不 具 上 一 代 阻 滯 下 一 代 性 成 長 之 義, 反 而 是 對 下 一 代 成 長 的 關 懷 小 春 才 十 三 歲, 中 國 故 事 更 無 可 能 安 排 他 象 馬 尼 克 一 般 和 人 生 第 一 個 性 欲 求 對 象 做 愛, 只 讓 他 把 莉 莉 當 作 姐 姐 在 另 一 方 面, 用 自 慰 方 式 填 補 心 中 欲 求 和 付 諸 行 動 之 間 的 差 距 或 者 把 欲 求 昇 華 為 柏 拉 圖 式 愛 戀, 在 西 方 觀 眾 眼 裡 都 不 會 討 好 在 這 裡, 不 妨 把 所 謂 文 化 差 異 進 一 步 澄 清 : 為 了 追 求 情 感 的 滿 足 而 放 棄 事 業 這 個 母 題 本 身, 並 不 能 說 明 中 西 思 想 的 差 異 美 國 電 影 常 常 提 倡 主 角 排 除 萬 難 拋 棄 一 切, 追 隨 心 之 催 使, 往 往 是 在 大 庭 廣 眾 處 -- 機 場 棒 球 場 的 中 央 大 街 上 -- 向 心 中 愛 慕 的 異 性 示 愛 在 一 個 講 究 隱 私 的 文 化 裡, 這 類 動 作 猶 如 向 全 世 界 宣 佈 自 身 的 性 偏 好 一 般, 有 表 現 自 我 甚 至 向 社 會 示 威 的 成 份 在 中 國 故 事 裡, 劉 小 春 趕 到 火 車 站, 在 大 庭 廣 眾 示 愛 的 對 象 卻 是 爸 爸, 雖 然 莉 莉 和 江 老 師 一 般, 因 送 行 而 作 了 陪 客, 但 她 到 故 事 之 末 已 不 具 性 愛 對 象 的 比 重 可 以 理 解, 這 不 是 今 日 西 方 式 想 象 底 下 的 產 品 : 因 為 父 子 關 係 不 是 平 等 關 係, 弱 勢 的 一 方 處 於 強 勢 一 方 的 陰 影 下, 對 個 體 化 不 利, 在 西 方 人 眼 裡, 父 子 關 係 既 不 平 等, 亦 非 性 化 歸 根 到 底, 我 們 甚 至 不 能 說 西 方 人 重 理 性 中 國 人 重 感 情 -- 此 說 無 疑 是 過 分 簡 單 化 應 該 說 : 在 西 方 個 體 化 的 人 格 理 想 指 導 下, 理 性 與 情 感 都 該 從 個 體 的 基 地 出 發, 中 國 人 的 理 想 是 二 人 化, 重 人 情 味 不 在 話 下, 但 他 們 的 二 人 化 也 有 自 身 的 邏 輯, 這 種 邏 輯 是 中 國 人 社 會 賴 以 維 繫 的 文 法, 因 此 有 它 自 身 的 合 理 性 在 這 個 邏 輯 底 下, 成 人 的 性 愛 固 然 是 二 人 關 係, 但 個 體 在 未 成 長 至 這 個 階 段 前 與 雙 親 的 關 係 卻 是 永 遠 超 脫 不 了 的, 往 往 是 更 形 重 要 這 個 與 人 生 早 期 的 膠 著 狀 態, 並 不 以 個 體 成 長 的 考 慮 而 轉 移 中 國 人 對 上 一 代, 固 然 有 由 文 化 規 定 的 承 擔 義 務, 但 中 國 人 的 母 親 崇 拜 與 儒 家 的 父 權 意 識 關 係 不 大, 似 乎 乃 根 植 於 人 格 深 層 的 需 求 在 這 樣 的 二 人 化 理 念 底 下, 一 人 基 本 上 是 一 種 未 完 成 的 不 完 整 狀 態, 因 此 和 你 在 一 起 是 天 經 地 義 毋 庸 質 疑 的 從 西 方 個 體 化 立 場 出 發, 自 然 會 歌 頌 浪 漫 化 的 和 你 在 一 起, 但 同 時 也 不 乏 把 人 我 不 分 離 的 種 種 陰 暗 面 用 放 大 鏡 觀 照 這 個 愛 憎 雙 重 心 理, 在 美 國 大 眾 文 化 演 變 史 裡 有 軌 跡 可 尋 進 入 西 元 2000 年 以 來, 美 國 的 影 視 界 又 開 始 翻 炒 異 性 戀 羅 曼 史, 以 便 抵 消 1990 年 代 的 殺 夫 和 同 性 戀 高 潮 ; 並 重 新 樹 立 爸 爸 的 正 面 形 象, 試 圖 沖 淡 前 一 時 期 女 權 控 訴 父 親 乃 性 侵 害 子 女 的 衣 冠 禽 獸 之 宣 傳 ; 總 的 來 說, 是 對 1990 年 代 的 冷 嘲 潮 流 出 現 逆 反, 也 反 映 右 翼 的 基 督 教 家 庭 價 值 (family value) 之 宣 傳 壓 倒 1960 年 代 以 來 的 美 國 激 進 思 潮 在 這 個 總 氣 氛 下, 製 造 人 情 味 的 故 事 也 大 量 出 籠, 甚 至 有 點 東 方 化 得 令 人 擔 憂 有 一 部 連 片 名 都 與 和 你 在 一 起 相 似 : 2003 年 的 和 你 不 分 離 (Stuck on You), 乃 一 個 連 體 人 的 故 事, 說 兩 兄 弟 生 下 來 就 連 體, 在 別 人 眼 裡 是 殘 障, 但 他 們 兩 人 配 合 完 美 無 間, 幹 起 任 何 事 情 來, 發 揮 的 作 用 都 是 兩 倍, 後 來 因 意 見 不 合 而 同 意 動 手 術 分 開, 分 開 以 後 兩 人 都 感 到 變 成 半 個 人, 雖 然 其 中 一 個 還 結 了 婚, 但 彼 此 都 很 懷 念 從 前 的 另 一 半, 因 此, 在 某 些 場 合, 例 如, 在 共 同 當 老 闆 的 餐 館 一 起 下 廚 為 客 人 備 餐 時, 就 用 皮 帶 把 兩 人 重 新 連 起 來, 一 起 操 作 然 而, 和 你 不 分 離 的 故 事, 在 這 個 種 類 裡 絕 無 僅 有, 也 是 史 無 前 例 1973 年 有 另 一 部 連 體 人 影 片 姐 妹 (Sisters), 其 故 事 如 下 : 一 名 年 輕 女 子 把 一 名 剛 認 識 的 男 子 帶 回 寓 所, 男 人 和 她 睡 了 一 夜, 翌 日 早 上 醒 來, 只 聽 見 她 在 門 口 和 她 的 姐 妹 發 生 爭 執, 對 方 埋 怨 被 冷 落, 並 說 她 不 該 把 男 人 帶 回 家 女 子 回 到 床 邊, 和 她 的 男 朋 友 說 那 是 她 的 孿 生 姐 妹, 後 來 那 位 男

6 的 外 出 買 了 一 個 生 日 蛋 糕 替 她 們 祝 壽, 回 來 卻 被 那 名 女 子 持 刀 殺 了 到 這 裡, 觀 眾 或 以 為 這 是 她 的 孿 生 姐 妹 所 為 這 宗 謀 殺 被 對 窗 的 鄰 居 看 到, 她 報 警, 但 警 方 不 信, 身 為 新 聞 記 者 的 她 就 自 己 進 行 查 訪, 查 獲 殺 人 兇 犯 是 多 年 前 曾 上 報 的 連 體 人, 但 另 一 半 已 經 在 分 割 手 術 床 上 死 去, 因 此 到 底 是 誰 行 兇, 變 得 撲 朔 迷 離 到 最 後, 真 相 大 白 : 該 女 子 在 心 理 上 不 能 承 認 另 外 一 半 已 經 割 除, 因 此 把 自 己 心 靈 的 一 半 給 了 她, 可 以 說 是 患 了 人 格 分 裂 症, 但 死 掉 的 姐 妹 的 性 格 是 陰 鬱 妒 嫉 的 也 是 霸 佔 性 的, 遂 演 出 兇 殺 美 國 人 用 連 體 人 故 事 透 露 了 對 人 我 疆 界 不 明 朗 自 我 認 同 無 法 形 成 的 恐 懼 感 連 體 人 的 母 題 基 本 上 極 端 稀 少, 必 須 另 舉 一 個 孿 生 姐 妹 的 故 事 作 補 充 : 在 徵 求 單 身 白 種 女 性 陪 住 (Single White Female, 1992) 這 部 電 影 裡, 一 名 女 子 被 她 的 陪 住 粘 上, 對 方 打 扮 處 處 都 要 象 她, 凡 是 她 的 東 西 樣 樣 都 要 奪 取, 甚 至 包 括 她 的 男 朋 友, 但 後 來 又 把 該 名 男 子 殺 了, 因 為 她 不 想 讓 男 人 介 在 她 們 兩 者 之 間 原 來 該 陪 住 幼 年 時 曾 有 過 一 個 孿 生 姐 妹, 卻 夭 折 了, 因 此 她 心 理 上 總 是 在 找 另 一 半, 如 今 把 這 種 病 態 需 求 對 象 轉 移 到 她 的 屋 主 身 上, 她 這 種 霸 佔 性 終 於 導 向 兇 殺, 到 最 後, 女 主 角 為 了 逃 避 她 的 侵 害, 和 她 搏 鬥, 把 她 殺 了 必 須 用 把 對 方 肉 體 消 滅 來 說 出 不 要 和 你 在 一 起, 其 語 氣 無 疑 跡 近 被 害 妄 想 總 而 言 之, 不 要 把 和 你 在 一 起 視 為 天 經 地 義 這 個 中 國 人 向 往 的 美 德, 到 了 其 他 地 方 可 能 是 罕 聞, 甚 至 不 見 得 是 正 面 現 象 我 有 一 位 美 國 研 究 生, 名 曰 法 蘭 克, 有 一 次 發 了 一 通 奇 談 怪 論, 因 小 見 大, 我 就 把 它 記 錄 如 下 : 他 說 1952 年 的 一 部 美 國 電 影 日 當 正 中 (High Noon, 港 譯 龍 城 殲 霸 戰 ) 是 在 鼓 吹 共 產 主 義 該 部 電 影 歷 來 都 被 當 作 個 人 英 雄 主 義 的 典 型 : 一 個 小 鎮 警 長 在 職 的 最 後 一 天, 也 是 他 成 婚 的 當 天, 獲 悉 他 曾 繩 之 於 法 的 凶 徒, 如 今 糾 合 了 一 夥 人, 將 於 翌 日 前 來 尋 仇, 他 原 可 名 正 言 順 一 走 了 之, 但 覺 得 這 樣 做 不 是 男 子 漢, 已 經 上 了 路 卻 從 途 中 折 回, 但 他 心 中 念 著 小 鎮 的 安 危, 鎮 上 人 卻 無 人 敢 幫 助 他, 連 他 的 新 婚 妻 子 也 認 為 他 是 為 了 逞 強 而 去 送 死, 他 唯 有 單 槍 匹 馬 面 對 危 局, 但 最 後 他 的 妻 子 還 是 拿 了 一 根 槍 在 暗 地 裡 協 助 他 剿 敵 就 是 這 一 個 情 節 讓 我 的 美 國 高 足 得 出 鼓 吹 共 產 主 義 的 結 論, 他 說 這 不 是 有 點 象 你 們 中 國 電 影 裡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互 相 幫 助 嗎 我 加 以 澄 清 : 夫 妻 之 間 互 相 支 援 叫 做 婚 姻, 共 產 主 義 的 定 義 是 取 消 私 有 制 我 並 且 戲 稱 : 貴 國 成 語 說 三 人 成 群 (three is a crowd), 對 你 來 說, 二 人 就 成 了 共 產 主 義! 2 法 蘭 克 在 我 任 教 的 那 個 城 市 長 大, 沒 到 過 其 他 地 方, 自 小 以 來, 習 慣 了 人 與 人 之 間 互 不 理 睬 的 社 會 氛 圍, 在 我 班 上 和 他 一 起 上 過 課 的 學 生, 事 後 遇 面 亦 形 同 陌 路, 唯 有 我 手 下 幾 位 大 陸 學 生 和 一 名 日 本 學 生 會 和 他 搭 訕, 他 才 由 此 發 現 互 不 理 睬 並 非 人 間 世 的 常 態 他 有 一 次 住 精 神 病 院, 點 名 我 和 那 幾 位 東 亞 學 生 去 探 病, 結 果 只 有 我 去 了, 那 些 東 亞 學 生 並 不 是 他 的 朋 友, 只 不 過 一 起 上 過 課 不 至 於 連 招 呼 都 不 打 那 般 不 近 情 理 而 已 法 蘭 克 也 成 過 家, 還 有 兩 個 孩 子, 但 當 他 失 業 後, 他 的 妻 子 用 燒 菜 的 鍋 子 打 他 的 頭 部, 離 他 而 去, 把 孩 子 亦 帶 走 在 美 國, 和 你 在 一 起 甚 至 可 以 是 十 足 的 病 態 在 1991 年, 威 斯 康 辛 州 的 系 列 殺 人 犯 達 馬 (Jeffrey Dahmer) 被 捕 這 個 孤 獨 者 在 1978 年 至 1991 年 連 續 殺 了 十 五 名 男 子, 都 是 他 同 性 戀 的 性 愛 搭 檔, 他 把 他 們 殺 害 後 再 分 屍, 部 分 被 他 吃 掉, 部 分 遺 體 則 被 冷 藏 留 念 他 在 受 審 時 解 釋 說 : 這 些 受 害 者 事 後 都 想 離 開, 棄 他 而 去, 他 是 為 了 把 他 們 留 下 來 陪 他, 才 將 他 們 吃 進 肚 子 裡

7 註 釋 1 這 無 疑 是 大 陸 電 影 的 致 命 傷 張 藝 謀 的 英 雄 必 須 在 劇 終 後 用 字 幕 說 明 秦 始 皇 築 長 城 對 民 族 有 功, 簡 直 妄 顧 歷 史 詮 釋 的 多 重 性 和 開 放 性, 徑 直 把 作 者 ( 導 演 ) 的 說 教 當 作 最 終 判 詞 2 他 這 種 情 形 可 以 稱 作 把 常 情 烏 托 邦 化 之 症 候 群, 是 人 生 最 起 碼 條 件 遭 極 端 剝 奪 的 情 形 下, 把 常 情 彼 岸 化 一 個 例 子 是 張 潔 的 愛, 是 不 能 忘 記 的, 記 她 媽 媽 在 毛 澤 東 時 代 和 一 位 有 婦 之 夫 之 間 產 生 愛 情, 他 們 從 無 向 對 方 表 達 過, 曾 接 觸 過 的 時 間 加 起 來 不 超 過 二 十 四 小 時, 難 得 地 在 機 關 大 院 裡 碰 面, 又 竭 力 地 躲 避 著 對 方, 令 張 潔 發 出 疑 問 : 到 了 共 產 主 義, 還 會 不 會 發 生 這 種 婚 姻 和 愛 情 分 離 著 的 事 情 呢? 另 一 個 例 子 是 白 樺 的 媽 媽 啊! 媽 媽!, 寫 三 年 災 荒 期 間, 一 位 中 央 級 作 家 到 地 方 上 查 訪, 被 地 方 幹 部 朦 騙, 把 她 安 排 在 高 級 賓 館 裏, 一 人 用 餐 時, 用 四 個 雙 拼 盤, 白 米 飯 招 待, 她 好 奇 問 招 待 員 的 伙 食 如 何, 招 待 員 騙 她 說 差 不 多, 令 她 覺 得 即 使 差 一 倍, 也 夠 得 上 共 產 主 義 水 平 了! 共 產 主 義 天 堂 何 其 微 不 足 道 哉! 孫 隆 基 國 立 台 灣 大 學 歷 史 系 畢 業, 先 後 獲 明 尼 蘇 達 大 學 及 史 丹 福 大 學 之 碩 士 及 博 士 學 位 ; 曾 任 教 於 坎 薩 斯 大 學 聖 路 易 市 華 盛 頓 大 學 和 加 拿 大 阿 爾 拔 塔 大 學, 現 任 教 於 田 納 西 州 孟 菲 斯 大 學 著 有 中 國 文 化 的 深 層 結 構 未 斷 奶 的 民 族 歷 史 學 家 的 經 線 : 歷 史 心 理 文 集 二 十 一 世 紀 ( 二 十 一 世 紀 網 絡 版 第 二 十 九 期 2004 年 8 月 3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