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錄 ISSN 出版 今天文學雜誌 社長 歐陽江河 主編 北 島 編輯部主任 肖海生 社長助理 李彥華 特約編輯 李 陀 歐陽江河 翟永明 徐 曉 通訊編輯 陳力川(巴黎) 沈 雙(紐約) 郭玉潔(北京) 田 原(東京) 田 草(紐約/南京) 小說編輯 韓 東 詩歌編輯 宋 琳 廖
|
|
|
- 二 纪
- 9 years ago
- Views:
Transcription
1
2 目 錄 ISSN 出版 今天文學雜誌 社長 歐陽江河 主編 北 島 編輯部主任 肖海生 社長助理 李彥華 特約編輯 李 陀 歐陽江河 翟永明 徐 曉 通訊編輯 陳力川(巴黎) 沈 雙(紐約) 郭玉潔(北京) 田 原(東京) 田 草(紐約/南京) 小說編輯 韓 東 詩歌編輯 宋 琳 廖偉棠 散文編輯 王瑞芸 評論編輯 劉 禾 美術攝影編輯 朱 朱 鮑 昆 封面設計 李曉軍 網絡版主編 王 瑞 網絡版編輯 李大興 陳 謙 胡仄佳 網站管理 白寶明 經 理 程奇逢 北美發行經理 孫 瑋 今天 顧問委員會 John Ashbury Margaret Atwood Russell Banks Breyten Breytenbach J.M.Coetzee Robert Coover 韓少功 (Han Shaogong) 黃永玉 (Huang Yongyu) Maxine Hong Kingston Wolfgang Kubin 馬悅然 (Göran Malmqvist) Michael Palmer Wole Soyinka Jonathan Spence Gary Snyder Tomas Tranströmer Eliot Weinberger 周氏兄弟 (Zhou Brothers) 是永駿 (Korenaga Shun) 編輯部地址 香港火炭郵政信箱一號 Website: 美國發行總代理 P. O. Box 2364, Davis, CA 95617, U.S.A. Fax(866) 馬雁詩歌小輯 再南方 詩歌小輯 12 擬詩記(組詩選) 阿翔 20 我以為故鄉處處是花園(外七首) 鄒波 36 黑盒(外二首) 曹疏影 41 詩七首 凌越 50 寧夏夜市之歌(外兩首) 楊佳嫻 54 詩七首 肖水 62 新加坡代理 Mediaexodus LLP Woodlands Central Branch Post Office, P O Box 192, Singapore 7310 日本訂戶代理 內山書店 101日本東芒都千代田區神田神保町1 15 你見到的(外五首) 黎衡 66 民國來信(組詩選) 廖偉棠 74 詩十三首 韓東 人物速記(外三首) 香港發行總代理 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 香港新界大埔汀麗路36號三字樓 83 今天文學雜誌 2010 年冬季號 (總) Today Literary Magazine Winter 2010 Number in Total Published by Today Literary Magazine Printed in Hong Kong 定價 港幣50元 新台幣200元 有著作權 請勿翻印 暴風雨中的記憶 編者按 柏樺 似水流年 牟志京
3 iv 126 昨夜星辰昨夜風 144 青春劍 陳凱歌 我的閱讀與思考 趙京興 走在大潮邊上 四中的 先生 自由的負荷 金錢與哲學 陳力川 谷川俊太郎在香港 田原 267 谷川俊太郎近作五首 273 關於台灣的筆記 郭玉潔 今天畫頁 287 歌獎 珠江詩歌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 曾自印詩歌和小說合集 習 作選 (2002年) 詩集 迷人之食 (2008年) 正計劃 館因病意外辭世 田草 259 讀於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古典文獻專業 畢業後曾獲劉麗安詩 李寶臣 八方來鴻 246 學時開始寫作 為成都民刊 幸福劇團 同人 年間就 出版隨筆集 讀書與跌宕自喜 2010年12月30日晚在上海所住賓 黃其煦 238 編者按 馬雁 詩人 作家 穆斯林 1979年生於成都 中 往事豈堪容易想 唐曉峰 女性的自在 向京 vs 朱朱 詩人之殤憾矣 況當華年 讀詩念遠 維以不永傷 今天 選刊她的近作十首 以作懷緬 廖偉棠 馬雁 詩 歌 小 輯 劉輝宣 馬雁詩歌小輯
4 2 冬天的信 3 馬雁 詩 歌 小 輯 歡飲 給馬驊 會當臨絕頂 一覽眾山小 那盞燈入夜就沒有熄過 半夜裏 只一小杯 父親隔牆問我 怎麼還不睡 足矣 我哽咽着 睡不着 有時候 今當相聚 我們 我看見他坐在屋子中間 眼淚 啜飲掉一些 順着鼻子邊滾下來 前天 微小回憶 他尚記得理了髮 我們的生活 宏大的正當宏大 總會好一點吧 胡蘿蔔已經上市 絲綿樣歡愉 她瞪着眼睛喘息 也不再生氣 雜錯朋伴之間 你給我寫信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趁好時光 這一陣我上班勤快了些 考評 他們喧囂之後 好一些了 也許能加點工資 你來到我們中間 等你來的時候 我帶你去河邊 你當在我們中間 夏天晚上 我常一人在那裏 以渾厚吼音 走路 夜色裏也並不能想起你 震醒沉悶 明月出天山 蒼茫雲海間 而憂愁也正是歡樂 這讓人安詳 有力氣對着虛空 我要和你擊掌 伸開手臂 你 我之間隔着 我要和你擊掌三百下 空漠漫長的冬天 我不在時 然後在柏油路上 你就劈柴 澆菜地 整理 昏睡到露水 一個月前的日記 你不在時 灑遍 欄杆拍斷 我一遍一遍讀紀德 指尖冰涼 死亡是解放 對着蒙了灰塵的書桌發呆 解放是第一回的醉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乾燥的空氣裏 也是一個智慧 也像我們這樣 平靜而不痛苦嗎 2003年冬 你想得太多 而我要想得更少 更少 一些些 留給下一杯 2004年夏
5 4 這些並不僅僅是概念 5 馬雁 詩 歌 小 輯 結婚 你會同意 世界必須歸類 是下雨的夜 我們在街上走 吃枇杷 在每一個春天的晚上 我想着 仲春天氣 園中的喬木 我們相愛 沒有什麼風景可看 水草 以及人在岸邊舞蹈 我的臉色也絲毫不是蒼白的 我們享受過的朗姆酒霜淇淋 你告訴我生活是平淡的 每天 如果把生活中的傷痛 早上發一條短信告訴我天氣 呈現給你 也許就有變數 是我們相愛的天氣 每一天 但也許不 他人的癒合與你無關 都適合我們相愛 每天 我應 為你撐傘 倚靠在你的肩膀 我遲疑在那個仲春 也有厚厚的棉被 適合我們 溫暖的聚會 啤酒 照相機 躺在裏面 互相撫摩 就像 中關村 午飯 猶太史 摸自己的熟悉的胸口 從那裏 悶熱的咖啡廳 湧出 不斷湧出禮物般的溫暖 全部的細節正在漲潮 親愛的 如果沒有這應景而至的 唯一的一個晚上 雨 我將驚慌至死 親愛的 你爬山歸來 剛剛度過一場危機 只能在死後 你命令我活着 你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而我只能死去 含着大塊的冰 我堅信 那一刻我與你同在 2004年冬 那一夜的雨同樣淋濕我 你意味着不敢想像 世界下着一夜的雨 死亡的符號 但未必不祥 為卓青 此刻 我只能緬懷那溫暖的握過的手 世界下着一夜的雨 你成為眾人分享的記憶 這尋常一夜 而我此生的工作 是對記憶的鐫刻 有人在電視機前消磨着有益的人生 有人在酒杯裏沉沒 浮起 他愛上一個人 在黑暗裏閉上眼 有人在欲望下捏碎懦弱 鍛造自我 他愛上一個人 在黑暗裏閉上眼
6 6 我是空中二十米 沉浸在清醒裏 髮稍拂落耳垂邊 濕度和重力的愛好者 這種輕微的酥癢是他想要給她的 而 腳趾甲尖頂住乾燥的棉布 發出 開闊的大地上 絲綢一般的聲音 響尾蛇的毒信 不會生長香樟樹 鑽透她的鼓膜 是他遊入了她的 我也是仲春季 大腦 殷紅 網住了她 佔據她 野菜的愛好者 全部的白 她的 白 象牙的白 是露水未乾的灌木叢中 膝蓋 微微顫抖着 是被第一次 孤墳的愛好者 7 馬雁 詩 歌 小 輯 就像失眠從來沒有折磨過他一樣 觸摸到的身體 是第一次觸摸到 身體的指尖 那背後是無邊際的 最初 我只是九歲的 陰影 他淪陷在此 他處處淪陷 香樟樹下被踐踏的氣味 枕頭是一架舊風琴 灌滿了骨灰 愛好者 當滑倒 在青苔上 被 硌出小小的圓形印痕 香樟 在無知的掌心 2008年春 被碾碎的泡沫 被擊起的水花 四處 痛苦不會摧毀痛苦的可能性 被飛旋的鋼絲輪圈 被磨掉的皮肉 痛苦不會摧毀痛苦的可能性 生命 可疑的珍珠 不會消失自我的幻覺術 在一生的 玻璃的燈盞花 花瓣菲薄 時間裏 穿越過岩石縫隙裏的貝類 時間集中營裏的血滴子 是潛藏的隱微的音樂 那是宏大的 一次小事故 樂隊在奏響 人們正從縫隙裏行軍 從枯草上方眺望山谷 去往偉大的未來 是的 光明將從 俯瞰斷崖下 濕漉漉的 最卑微處散發 所有最惡劣的氣味 空氣 和安靜的 是大戰亂的徵兆 我坐在垃圾堆上 極安靜的 唱歌 唱一支關於塑膠和火結婚的 草坪 歌 這支歌將唱響至地底的孤獨者
7 8 9 馬雁 詩 歌 小 輯 北中國 升起 他升起時 無花果樹將開花 貝殼將給出回環的路徑 一切再次 降臨 並反復以至於無窮 是這樣 人們常常想起盛大的氣象 他說 痛苦不會摧毀痛苦的可能性 四季不斷地變換着的痛苦 是披裹在北中國的大披風 他從來不變換自己的外貌 北京城 然而誰知道這是不是一個 幻象 河南人假裝愛撒謊 大多數是精確定義的符號 河北人假裝愛吃鴨梨 和 一小部分是閒散來回的落葉 山東人 山西人一起研究 這城市風大 喜歡旋轉 各種通今貫古的重大問題 還有一些塵土 是從內蒙古來的 其實也只是一組經典劇情 騎士 在這裏做着古代的夢 北中國 是這樣一個簡單 如果你在北池子 就能感覺到 準確的命名 幸福宏大得 南池子 如果你在鐘樓 就能 如同天干地支 不可摧毀 領會到鼓樓 天壇和地壇是 還有什麼呢 人們希望着 一對不見面的夫妻 天天 有什麼樣的責任降臨 有 通電話 發郵件 這城市被嚴格的 什麼樣的大運動再次發起 規則控制着 不允許脫離徒勞的責任 其實不 我們只要簡單的 有時候 也有美麗的瞬間 市俗生活 賣大蔥的貨車 譬如銀錠橋下狂歡的游泳者 停泊在路邊 擴音器單調 望見月亮 就忽然 而熱誠 土豆在地上打滾 成了萬眾矚目的中心 有那麼些人常常聚會 無謂地研究問題 這城市 我們乘坐過山車飛向未來 熱衷於責任而毫無辦法 不敢再有人來這裏 因為 它已經被毀壞 是多麼無辜的處境 我們乘坐過山車飛向未來 讓人痛苦地愛 絕望中一再重生 他和我的手裏各捏着一張票 那是飛向未來的小舢板
8 10 乘坐我的想像力 他們盡情蹂躪 11 這些無辜的女孩和男孩 編者按 在上世紀八 九十年代 就有詩人提出 南方詩 這些無辜的小狗和小貓 歌 南方寫作 等說法 成功地建立起詩歌 詩人形象與環境 在波浪之下 在波浪的下面 地理三者之間的氣質關聯 二十多年過去後 南方 這一概念在 一直匍匐着衰弱的故事人 中國發生了很大轉變 無論是挪移 擴大還是縮小 南方 已經 他曾經是最偉大的創造者 是一個更複雜的南方 本 再南方 詩輯 選進的不止是原來詩 匍匐在最下面的飛得最高 歌大省如四川 江南等地所代表的南方 還有深圳 武漢等地甚至 全是痛苦 全部都是痛苦 台灣詩人所闡釋的南方 在選發多位年輕詩人的南方詩作的同時 那些與我耳語者 個個聰明無比 也還有柏樺 韓東等當年就在南方寫作的詩人的新詩 柏樺的幾首 他們說智慧來自痛苦 他們說 近作均指向另一位優秀的南方詩人張棗 他並未缺席 借摯友的筆 來 給你智慧之路 他的聲音更為清奇 哦 每一個坐過山車的人 廖偉棠 都是過山車建造廠的工人 每一雙手都充滿智慧 是痛苦的 工藝匠 他們也製造不同的心靈 這些心靈裏孕育着獎勵 那些渴望獎勵的人 那些最智慧的人 他們總在沉默 不停地被從過山車上 推下去 在空中飄蕩 在飄蕩中 我們接吻 就像那些戀人 那些被壓縮在詞典冊頁中的愛情故事 還有家庭 人間的互相拯救 如果存在一個空間 漂浮着 無數列過山車 痛苦的過山車 再南方 詩歌小輯 起伏的波浪是我無畏的想像力
9 擬詩記 反隱忍 早些的時候 我努力給拼音生活增加粗礪感 我是說 拼音已叫人難以辨認 含糊不清 擬 阿翔 13 以至於齜牙咧嘴的 擬詩記 鬆開 幾乎叫人生趣全無 從側面看起來 排在我們之前的人 神色已經平靜 蝴蝶用盡那麼小的力氣 我對她說聲抱歉 那可不是我的錯 雨水不能顛覆一切 沒有敲鐘人的夜晚 讓結局變得悄無聲息 是不是這樣 她還得停下來 稍稍停會兒 無人知曉 剩餘的光明在她身體移動 或者說是被她照亮 你聽見雨水零星敲擊窗戶的聲音 讓她容光煥發 有幾片葉子落下來 每天相互熟悉 但是更多的路 此刻你需要個人 需要所有的記憶 即使有了需要 你並不會去想 像舊病一再復發 慌張又嫺靜 那些人依舊沒有醒來 把我們分開 短暫相聚 然後離開城樓 因而我該繼續幹點別的 把白天的照片和信 一封接一封地 你肯定不信 誰敢說離群索居 可有可無的念頭 使身體流不出汗 歷盡了壓抑 撕給黑暗 像眾多羽毛的飄蕩 從過去熬到現在 風滲透毛孔 我漸漸耳鳴 臉上泛着紅光 跑向盥洗室 拿去做夢吧 她說嗯 淚痕未幹 攥緊的手有些猶豫 我現身 把自己從內心逼了上來 絕不主動湊近 我搖了搖頭 怎麼還可以喝醉 手心朝上 她並不是懂了全部 這個月份 未遇見雨水之前夜晚是空白的 她可以洗掉傷口和身上的野花味 之後 雨水蕩起塵埃 變得乾乾淨淨 在我醒來前 承受不了太多 留下兩行沿着地板的 而盡頭是陌生的房屋 小腳丫印 好吧 請容我慢慢擦掉 整個春天又過去了 你的眼神 讓我再一次睡去 伸向別處 閃電還在很遠的地方 我站在外面 已經看清一切 綠綠的湖面 那麼粼粼 那麼清亮 所以我不說鬆開 亦不說緬懷 凌晨 擬 擬 擬 擬擬擬 擬詩記(組詩選) 擬 清晨
10 擬詩記 杜甫草堂 15 題贈友人 這是在夏日 九月是中年的酷熱 躲藏白髮 躲藏流動的人群 我只去過一次 一直想寫出一首詩 但是 真的是變了 卻沒有 這麼久了 我感到不安 形形色色 辨認不清 形同虛設 那個夏天 眼見門前樹木開花了 燃燒的蟲形 必須 就剩下大面積聾啞 草堂在沉睡中依舊 是的 孤單的這一個 我不必說 因此我說不出話來 蔓延到手臂 身形清瘦彎曲的樣子 紙比竹子爛得快 為此我向他致敬 滔滔不絕 多動而活躍 現在你坐在那裏靜候 午後疲憊而安靜 身上疾病的乳房 舞動的小黃金 四圍燈火閃耀 他的丹青引 透析盛唐的興衰史 像罎子融進心臟 杯中的酒比冰還冷 當然到黃昏炊煙就成災 繚繞有形 我不忍喝下 也不容於 那些高飛的鳥被驚走了而不覺 向下的墜落 途徑一些前人聚居的地方 高的和低的 層出不窮的道具 絕望 還剩下什麼 其實 我想談論戀愛和死亡 但無法與他們溝通 你所看到的劇情 已經被篡改 所以我出來 與草堂變成了各不相干的事態 造物中渺小的綠芽 輕顫的舌尖 在睡夢中 我可以遠遠地望上去 旅行箱不知所蹤 我忍受着 他用金黃的稻草編織寒衣 不能說出的隱秘 一年已經結束 不措一辭 不着一字 一頭髒兮兮的牲口 把暮色中的家 也是你的開始 唱得生動 又被秋風吹病 足夠一夜的歡娛 足夠我 夜裏炭火熄滅 青花瓷確是好酒 在小紙條寫詩 那時候不能說被攪亂的不是舊夢 不能說內心低燒 然後銷毀 無聲無息 就像今天褪掉腫色 必須有足夠的時間合適登高 接近俗豔的正午 此地是成都 這就是我要寫出來的詩 是的 再多的雨水 在陽光下照見你靈魂的暗影 變得如此艱難 像一門失傳的手藝 ,深夜 酒後 擬 目中無物的時刻 碰到以前的朋友 下午 擬 擬 擬 擬擬擬 擬詩記 應和 擬 14
11 擬詩記 詩歌史 17 樹林上空的是火焰 手臂上枕着 沒有什麼 這本身就是光源 比詩歌微小而微小的柔弱更有力 生氣的人戴着馬臉 我有白天深度的沉睡 彷彿閉門的下午 壞人裝着狗肺 頂多容納一晝夜的酸味煙霧 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 呼嚕聲被省略了 溺死者的閃電 即使那麼遠 依然復活過來 洶湧如我 在嗓子內 是它的堅強 敦促我加深家徒四壁 也不需要捎來的口信 借助於樹枝 火星一顫一顫 意識到椅子越來越陌生 多麼猶疑 先別去管它 繼續路過 像一筆糊塗賬 看起來是誠實的 悻悻然 晚上吃肉 清晨喝粥 近旁的湖水映着大片暮色 月色散落於四野同樣安靜 往事陷得更深 在最小的院子 大門常年敞開 像是從我夢裏冒出來的 隱約可見 蘿蔔們蒙了臉 不眠的人樂於指路 現在不必顧忌一切 要像個藝術家 我終要說出 發胖的身體讓我有些沉重 說出我所看見的 不必寄託蒙在鼓裏的耳朵 再弱一點 橙色的聽力 不朽的那段 彷彿這就是活着的真相 不可抗拒 就可以通往藥房 對我來說 這詩歌有隔代遺傳 此去經年 再無可迷失的地方了 有茂盛的草木 來到水邊 堅硬的親吻 總在最末尾 是無邊的 那時候鏡子不常有 它曾經為我們敞開 看波光搖曳 不再緩慢敍述 但始終說不清在哪裏 此刻若有所聞 而當下離此刻很近 報紙上面落滿灰塵 我看見爪子極度彎曲 那舊和平的 我感覺到這樣的聚集 蛇膩縮成一團 我說 我是在忍受呆滯 這無法預測到的變化 需要忘掉其他日子 此刻從這裏望出去 美人沒醒之前 我想到蘑菇 比蘑菇本身 我的萬物之心如此堅定 大美而無言 迅速衰老 鬆鬆垮垮 不任其荒蕪 凌晨 深圳羅湖 凌晨 羅湖 擬 很久沒這樣了 殘憶更深層次的抵抗 擬 擬 擬 擬擬擬 擬詩記 教育節選 擬 16
12 擬詩記 不是 19 擬 擬 擬 擬擬擬 灰燼不會重臨 說起我的謊言 你隱身到急轉彎的角落 不是無路可走 的確不是 是沮喪的手勢 介於斧頭和沒有生花的柴禾之間 讓你低調 即使在林子的隱蔽處 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縱有瞞天過海的本事 暗影仍然寸步不離 這也不是什麼錯 我劃完了一盒火柴 外面的人知道我睡不着 當孤獨遇到了鏡子 你被缺席 不在現場 繞着我的屋跑 停 多麼像泥沙俱下的舌頭 鏡子咣當一聲破碎 這些都不存在 映不出你遼闊的內心 一本舊書引發絕望和疾病 豈止黑暗 哪個都不是 就可以看見漩渦 在雨中變得黯淡 遇水膨脹 一群吃鹽的銅馬 慢吞吞的 它們算得上見多識廣 而且 舊的信仰 讓手中的詩稿回到它自身的朗誦 厭倦了旁觀者的青春 聲帶上靜靜地告別 就像月亮拖着水中的虛無游離 還有一些美好的事物 類似於倒退回去 惡作劇 我說出的不會得到 酒精埋沒於空瓶 是難以置信的 樹上有酒 遠不如對閃亮的肥皂泡 你從簷下走過去 隨着微風 如果不能安靜 踉踉蹌蹌 傍晚的雨下得特別大 你就搬走白銀的木頭 留下窟窿 你改頭換面 從旅行手冊上的油污開始 你看 火車的鐵皮 貼耳的晚秋 潔白的大腿 走漏了風聲 一團團的白霧在水面上升騰 給予我的悲傷和歡愉 有時候櫃子裏裝滿你的衣服 有一陣子 你的視線模糊不堪 接近破敗 變得無足輕重 除了空氣 不好形容什麼 忽然間覺着自己的可笑 好極了 真是好極了 你促使我寫出另一種詩 你不需要肥胖的身子 那麼 請轉過去 我試圖告訴你 我有足夠的鬍鬚 在別處聽到的聲音 這樣說 意味着彼此的面孔並無關聯 意味着我漸漸老去 念及以往 蟲豸不沉寂 不 不是在淨明的場院 月底下你還是看不到的 草木不皆春 低於人群中的塵埃 你還不懂得祈禱 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你有少許不安 因此從今夜起 你沒有撒謊 當你說到寂靜和暴力 透過灰塵與風 什麼也沒有改變 然後是有了張望 請安靜 當朗誦開始時 骨骼會易容術 沒有人會把你同他人混為一談 我是不值得信任 星日 凌晨 擬 擬詩記 小朗誦 擬 18
13 鄒波 像一個道具轉至台前 像終於走在月亮裏面 像得到了月亮 骯髒完整的月亮 使人不再有心境散步 月亮卻和我的心一樣 不再有任何啟示 早知如此 我將死死盯着路邊的愛情和友誼 一 盯着施與受 盯着每一個傷口 這裏 這古城 同一地點 雨點反復死去 碼頭也將消失 你陰沉地說我虛無 這好生的晴朗 未雨綢繆的雨傘下 頂着一個圓月亮 但我比你更平靜 我以為 故鄉處處是花園 古老葉子蓋滿庭園 蜜蜂仍是這裏的主角 也不是每一次暴雨 都如巨人連江而來 涉足這庭園 十年我歷經着城市 它們背陽而明亮的窗子前 老坐着我一半陰影 文明複雜的圖紙 一半機敏 十年以後 我這端坐的漂泊者 有了地方官的沉默 也見過小偷和妓女 這樣一半一半回故鄉 像在月下的花園裏 天真地問路 撿起地上的花環 戴在自己頭上 我也曾撫摩着 有車痕的嫩葉子 就說起蠟燭的遲鈍 灰燼是無形的 沒有肉 體是忠實的 只把現實當從前說起 漸漸只匯成一個蒼白皎潔的上坡 流暢 緩慢 又無可留戀 有汽車無可駁斥地通過 到處是逆光 樹木刺眼的靈魂 以及靈魂的枝椏 沒有一聲雷 雨就真的下了起來 亭子般的碼頭也將消失 油一樣的紋理 蔓延至長江沿岸 像巨額援助 對無限的 無能的情感 把今晚的圓滿 補足為一種遼闊的殘缺 是故鄉在沉思 我的傘也跟着微弱共振起來 我的手像一個雜耍者 托舉着一 切顫抖 水珠像無數個月亮滾動着 我托舉着 渴望托舉的故鄉 它已經變老 變多 變輕 處處幽暗深沉的角落 每個向外的刀鋒 都有一條向內的傷痕般的小巷 有時 他們把整個碼頭 整個下雨的港口 塞入一個小巷 農夫模樣的老警察 穿着雨衣 繼續按住車頭 在虛線裏飲水 在我腳下 一層青苔漸漸浮現 有時我突然回故鄉 腳下就是這片濕滑 耳邊常有一隻蚊子 蜜蜂般地叮嚀着 舉目就是這團迷霧 21 我 直到今年中秋節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我以為故鄉處處是花園(外七首) 我 20
14 如今每次走過那個豁口 兩三級水泥台階盡頭 我們武漢人 無法駕馭的江水和引橋 生來就是分裂的 都會懵懂地說起他有多幸運 從小被父母 輪渡和江岸推搡着 過去 又過來 有病去治病 有婚去結婚 可我只看見他們那就是在歌唱 在岸上 在水底 有時在午夜渡江 對岸 為所有歌唱感動 生活着 生活着 怎能不繼續向前滑行 怎 已是午夜的炊煙 已是不正常的年紀 風俗 能不懵懂 不幸運 守衛着一種生活 惠特曼說每種事物都是一種歌謠 思想是雲朵 故鄉在下方 恰恰正被歌謠沖淡着 夜開始有了一半生氣 另一半 仍是湖北人天生的耳背 是的 當我學會了一些人性和審美 又以詩歌擺脫了我自己 街頭的牆壁映着吃燒烤的巨大人影 我就要回故鄉 我所要模仿着去歌唱的 像冬屋裏取暖的人 周圍是 早晨是正常的歌唱 我所要模仿着去歌唱的 夏天的煙霧久久不散 晚上是不良的歌唱 我所要模仿着去歌唱的 通過倒班制 摩托 和少女的不良作息 早晨使人流暢 通過離異的母親混入乘涼隊伍之中的絕望 晚上 則使人深刻不已 這乃是江邊不變的日子 我就是那樣看見對岸在歌唱 這些小城市的千金 大城市的女僕 刻舟求劍的梧桐樹下 褪色的捕魚的岩畫 晨勃卻熬夜的頂職男孩 就是後來 傾斜的電線杆像橋墩望不到頂 停滯的年輕的父親 影影綽綽有軍艦移動 路燈下曬着金瘡的老人 治療着年輕時漢口的梅毒 隔着江水與老街 對岸就像 至少他們整體是柔和的 因為這迷霧 比尋常日子更間接的 時間緩慢地分裂着 剔除着 這中間 這群體的圖案裏 還缺一對 像殘酷常青的舞台 擁擠在本該是一條平行的運河的槽裏 漂亮夫妻 小市民掌故裏 我並沒有見到衰老 儘管死亡到處發生 現實卻總是年輕 世界由喧囂的人海 三教九流 過度至某一年 江邊一對寂寞如烈火的情人 或者更粗魯地 在我歌唱之餘 不要埋怨生命 不要埋怨這有限的河流 浮起大片潔白的屍體 那陳年的橫渡後 我父親 永遠只容得下兩代人玩耍 我認識的一個少年 23 我 像撈月亮一樣撈着它們 許多朋友就在其中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二 我 22
15 一個淡淡的日子 輕 悄無聲息 我說 睜着眼睛 死盯着那虛無 我們城裏金牌的跳水隊 曾住在我隔壁 使我看慣了這 物線 就能把剛剛沒入巷子的人 一個一個完整找回來 我們武漢人 也有完全無根的 自大橋墜落的 當街說出心事 生命最後一段 甚至更高 更高 在哨兵視野之上 越往上 越只剩了雄渾 但我走過那圈波紋 用我父親的口吻一樣說起 我 的來龍去脈 由青島俾斯麥大街去海邊 你看 這就是 沉淪 江蘇路 曾寬闊的俾斯麥大街 我空曠的回憶 與其成為一個人人熟知的棄兒 在家門口流浪 1970年 張的夥伴曾追趕張拋出的橡皮球 然後互換角色 不如去他鄉迂回 我記得 父親對我說 到了那邊 要等一切 每次由這漫長的下坡去海洋 真實可見 才去相信 但我仍望從這一切黑暗 婉曲和虛無長出正直 如今只有患風濕的張與他的寵物 和強有力的生命 更明確地生活 走在海邊松林之畔的路燈下 每一粒種子 至少能活下去 傍晚 一條孩子放學的路隊 正橫過這光溜的下坡 只有時間 鬧騰了很久 25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如今已是一個黑皮胖子 重重地拋起自己 水面的猛子始終年 我 24 他們包裏的樂器 這些均勻的寶藏 朝着大海傾瀉着光芒 只有在淡季 秋天或冬天 或者寒冷的初春以及 中秋節以後 這些最後的人口 而在1970年 在岸邊 厘清着自己 伸展着 就如夏天 他們赤裸着 只有一隻會歌唱的皮球 張曾想用它 他們的善良和鄉願 也只把現實當從前說起 吹出一隻更大的胸腔 在我腦海裏 它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 整座古城仍在等着旺季 街上始終只有一個瘦小而孤獨的少年 等燃燒 在潮濕中直接燃起一把旺火 那年俾斯麥大街的記憶停在了記憶裏 夢中壓倒一切的人潮 像潮濕的濃煙的柴火 一切友誼都是要死的 一些草料試圖蓋滿江面 這洪水時的妄想曲 在1970年 江邊的街獨自活着 死氣沉沉之中的 如果家裏沒有洞穴寶藏 簇新的夜市燈火 洪水退卻 月亮圓了 末班巴士拖出 孩子們就到街上去尋找
16 那年俾斯麥大街的記憶停在了記憶裏 泥土之軀包裹着柔情 皮球彈在寫滿大字的街道上 夾雜吭育吭育的肺部回聲 柔情包裹着醋意 最後一擲 它僅僅在被誘惑着 穿過這些思想的隔柵 醋意中白紙黑字的女英雄 破碎如海中的月亮 活生生的愛 請中斷這不平等的末日 中斷你末日的俗豔 在一年深處來看我 婚約 這裏 家住鬧市的人 開始準備晚飯 讓一個新人頂替我 這些原地生活的人 迅速生活的人 讓一個同事嫁給另一個 胡同學校的碗叮噹叮噹響 這些沒有形狀的孩子 但我不能叫來郵差三次 欲言又止 下班路上聞到飯熟的味道 使我在超市里尋找醉意 買了兩隻紅蘋果 一盒優酪乳 下午的話匣子 請別寄放在我的痛苦中 未說完的笑話 不要扔在前台 冬天的日還沒有來 北風已在上周嚎叫 其實什麼都沒有 我已摘下眼鏡 關上冰涼的門 街上光禿禿的 走在下班路上 來自老家的 萬聖節後更擁擠了 你背叛的徵兆 正折磨着 悶悶的小汽車 一輛接一輛 我的厭倦 你不在的城市 階梯變成門檻 我從不想加入這高峰 門檻變成牆壁 無用的人潮和工作 牆壁變成十字路口的空氣 無用的歲月和遠方 我的怨恨 紅燈時赤裸的街心 一些小小的旋風 靜靜等它過去 仍是鼻樑有着眼鏡痕跡的外省女孩 模糊地走在城市裏 仍像一張100分試卷 初戀 求愛與被愛 27 我 寫在我30歲的圓臉上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如果家裏沒有可讀的 就必須去讀街道 我 26
17 29 當我感到寒冷 就寫下一些環境的句子 這警戒着一切犧牲的教科書 從不擔心真正的報復 當我感到短暫 就寫下一些歷史 這種僥倖 正進一步 好讓自己生活在其中 侵蝕了我的內在 於是 當我沉思 暮色中的溪流 薄紗之下的大河 真正的內心對我沉默了 一朵朵白色玫瑰 一點不骯髒的石灰堡壘 難以覺察的台階 盤旋 在夜晚 一切遼闊也變得更普通 普通聖杯裏 隱約感到比喻被戳穿 在陽光交織的噴泉旁 在完美的石子路上 普通的夢 真正的喜鵲像撲克飄落 鋸斷的樹枝 與自然落下的葉子 安詳與痛苦 上帝給了人趨近於精神的舞台 無限的寧靜 混雜着生命裏 也許適合靈魂出沒 難以駁斥的緩刑 並依次隔絕了風 沙 塵土 而且 在我頭腦裏 它已趨於嚴肅 有時我走着走着 深陷於地面的紋理 繼續消耗在平面中 或是被樹枝拽了一下胳膊 像掙脫了大自然裏的娼妓 我們 卻只用它來存放肉體 像浸泡在溫泉裏 有時 一叢杜鵑 貞潔地停在腿中間 這裏女人都美麗 安靜得不容分說 男人差強人意 總之 只有面面俱到的人性 這是促人向善的時刻 過分正直 不如中國董先生 可當我沉思 對着埋葬了琴的竊聽的樹叢高喊 把我的手拿來 影子露出喜鵲的馬腳 或狐狸尾巴 獾的足跡 甚至一些攀爬 狩獵和搏鬥的氣味 這是對徹底的真理持保留意見的地區 不像一個完整的城裏人 有着物質生活同樣的冰冷 我的衣服下擺 像一棵樹的下擺 與地面有着可笑的距離和投影 產生不了詩歌 狗繩是一條斜邊(有時候看不見) 如此 詩歌乃是最後的環境 最後的語言 沒有退路的歷史 固定着我 又使我一時感覺到完整 羅馬的山岡聳立在希臘的廢墟上 並溫暖着羅馬 像公園中的帳篷 體驗着輜重般的語言 當雪花也開始飄落 這公園中的母狼 生活着 我終於認出了 但我為什麼要知道這一切 你 我 橋樑 高塔 石碑 陵墓和亭子 森林深處走來的幾個白色廚子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公園 我 28
18 岩 適於禿鷲的峭壁 在天井 腳像毛筆蘸着黑夜 從不需要被愛所蒙蔽 早已嘔吐乾淨 也不需在死亡面前 信仰便只是 瑟瑟發抖地嚴肅着 一扇扇難以捕捉的空門 在一切安慰之外 也勇敢地 從未各得其所 在這深邃的異鄉 湖北人沒有了幽默 吉林人更文靜 浙江人與江西人的竊竊私語 只有一種對位法 那晚於國子監別過元濤兄 壽文貝殼夫婦 在談愛情 這就是文學 所顯現的我們 繼續搖晃我吧社會生活 這些門全部打開 走廊會稍微明亮一些 我想 所有人也都是三位一體的 是城裏一條公共街道 既是丈夫 妻子 又是一個荒野之人 公共建築 一個公共的號碼 乾杯 遊蕩者 我們一切缺陷 怪癖 價值 怯懦的嚴肅勁兒 都賴祖國所生 是祖國 有着舊時吐露馬車的狹窄 使夜歸者喉嚨發緊 將我們 從一個陰天掘出 並填補着 穿過這里弄 一個人 祖國幽暗的空白 會像獨輪車一樣搖擺 祖國也是三位一體的 我也確實看見 既是邊境 囹圄 又是故國神遊 守門人 送水工 送奶工 在傍晚收緊口袋 乾杯 或晚安 為這空白的 虛度的夜晚 插曲似的 雅俗合奏的傍晚 世界遠遠沒有被寫盡 二環露出草帽般的喇嘛廟頂 收割了晚霞 並為今晚的袖手旁觀 繼而是 一位鄰居的死 不安的半個月亮 自己側立在天上 乃是今晚的祖國 31 老一套 今天早晨 當我還在床上字斟句酌 不被需要地回憶 我 我們一切陰暗處境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詩歌 廢墟 陷阱 流沙 危樓 陰影 狂風 醜陋的熔 我 30
19 鄉村教師 杯中反復溢出 沉重的傢俱和人 放着沒有人去讀 這陌生人 早已踏平的地面 一塊磚壓着它的一角 像你童年 老一套 九月 瓷一樣的天氣 這遠逝的鄰人 轉而對一切做出搗毀的動作 我 到處是你被覆蓋的 白皙的光澤 33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整張訃告已在風裏呻吟着 我 32 逐一敲打課桌 老一套 輕視你如今 冰箱使人想起洞穴 年代 饑餓與逃避 一個不高不矮的男主人 每個年幼的異己 老一套 當一個這樣的女人 這樣瘦弱的女人 也開始了哺育 在一年春天 不是嗎 但立刻 微笑是課本中 輪到她上祭壇了 其實腐朽苦澀的一頁 老一套 我也跟隨着 像門前的柴 走進你的閨房 坐在上面 幻想智慧的火 今天早晨 我甚至還在 撒尿時的水花 自私地 嗽口時珍貴的山泉水 確認着我對你的情感 但刻意又刻意 刮臉 剃頭 凝固書寫 聽覺與作息 是我聽到的 鋼琴彈得最好的主婦 足夠令我駐足聆聽 記憶 幻覺的藤環延伸着 令我認為這裏不再是一個獨居的地方 傍晚爬回飽含記憶的樹 應該有篝火 與甜蜜的社交 廣西今年的紅花朵 熟悉的最先開放 陌生的 也全部召集 這麼多年只有別人的死在我周圍的房子迂回着 它只帶來死亡的熟識 一座小城洋溢着墓園的芬芳 豐富的抄寫 使他們的空無 悲傷卻是無能的 無情的 無趣的 我恨一支庸俗的民樂 時刻吮吸你的 但不落空 成為所有葬禮之歌 粉筆王國的碎屑 你男性的哺育
20 白白流走 知識最後幾聲重複 知識流至鄉村 這異鄉 也曾使我孤獨 本來所剩無幾 但祖國 今天你的目光 一刻也不要離開我 曾拍打翅膀示範翱翔 今天我吞下生活的烈火 自大雨中 揭示我的毀滅 又以一對掃帚來區分 使這裏陌生的人們 更加如鯁在喉 孿生的知識和愚昧 在下課後的悵然裏思索 地底有陶輪 使痛苦均勻 地上有旋轉的屋頂和謊言 仍能思想卻無法 讓證明的歲月再臨 但上班這蒙昧的 螺旋的道路 熟悉又陌生 誰不想穿過如白駒過隙 少年的週末 春 晨曦在星五黃昏演奏 背身 已有一隻竹船向上游去 是我犧牲不夠 所以鄉村要毀滅 星五地鐵事件 天陰了又晴 一時歡樂 路邊的樹傳遞她們的花朵 用手掌一樣的葉子 人群也沒有眼睛 當整輛公共汽車通過 12名武警跑過街角 在大雨間歇 像12片新綠的葉子 又12名 難以覺察地死一次 也並無什麼眼睛 35 我 立刻像陳年往事 他們也並非眼睛 我我 我 我 我 我 我我 我我 我 我我 否則這些意識 像溪流從山谷 我 34
21 眼中的火 就是我們一再急剎車 曹疏影 葵花們愈逆風急長 37 黑 黑 黑黑黑 鐵軌如喉音般被截 愈是急夜 黑 黑盒(外二首) 黑 36 溫柔些 再溫柔些 讓我一段一段剝開你 波浪運轉最虛淡的浪心 草野太遠 黑暗都在邊際 擋不住這深鐵列車 腹中擱淺的大陸 看 那一直發帽子的人 一段關於黑暗的花紋 中国中国中國中國中國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中国 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 且把這玉色的心事含在口中 讓我們沿空淡的花莖上升 去觸摸那邊鋒亂刃 疼痛的綠牡丹 它也有一段乾燥的花紋 裂在膩粉重金之外 看那晴天賣傘的瘦鍾馗 看那殘樓瓦礫中穩坐的金絲鬼 黑暗越大越可以收割 莽原突然現出血色 上海 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中国中國中國中國中國中國 那在車窗邊的老漢 擲含淨的桃核向車外春光 他有三個帶小絲巾的妻子 都是冬天 都抓緊粉珠手袋 像隨時可為這沉甸甸的寒氣買單 有一段花紋壓得最深 在五代石菩薩銷蝕了的眉骨裏 我有十五個朋友還在獄中 為他們的歷史羈押十五種韻腳 而押韻 就是你總會遇見我 就是長夜裏的星光一再灼傷 無題 光天化日下 從背後剖開你 取你左肺全景的江山 右肺一株草 瀑布背後 也是石崖前 住着無數飛燕 每滴水 曾是瀑布的鱗 五瓣心 還給你 是我攥過的一隻拳
22 對 如果你認為桌子腿和眼睛之間的聯繫 能讓你脫一層 殼 虛狼邊說邊拐進花園最濃密處 那裏是一座柏樹的海洋 它們 什麼意思 虛狼在一大株山茶花下停步 輕歎了一口 每天都要爭論一遍自己與松樹海洋的不同 一隻淡藍色的小蝸牛在樹下吮土 因為它今天清晨才出生 虛 狼就像是它的天外來客 我們都有一顆孤膽 如同宇宙擁有地球 中年虛狼的毛清晰可鑒 小蝸牛將由淺藍到蔚藍 然後在入夜 時墨藍着死去 說完 虛狼從它自己中走了出來 一個新的虛狼誕生了 舊的 殼像一個壞詩人的靈魂那樣薄 創面粘着一層血絲須 它會在風中 迅速變硬 最後碎裂一地 那麼你的修辭能說出這只小蝸牛所有的藍色嗎 這就是一個好的比喻了 無形人把蝸牛捧上手心 無形人太透明了 蝸牛以為自己騰空 做了一個仙女夢 虛狼回身對無形人說 無形人跑到殼裏試一試 抬起一隻右手 向前指去 那是虛狼常作的手勢 當然能 只要我想 修辭不是一座工廠 它是你心肺間不 吐不快的幾小口呼吸 你終於 終於能把它說出來 因為你愛 愛你想說的那些事物 那 一個好的比喻會從你的心臟裏往外鼓 直到你釋放出 它 你也就脫去你自己的舊殼了 好了 現在你走吧 不要再打擾我 我必須想出另外一個絕佳 哦虛狼 你的肺是玉色的 到陽光這邊來 讓我看清楚些 也幫我看看 我的下一個修辭是什麼顏色 的比喻 好把兩個殼合在一起 最近總有一條梳頭髮的魚來敲我的門 為了避免她打擾我寫 詩 我告訴她自己得了絕症 它還沒成形 只是一團深玉色 你沒告訴我它也有小尾巴 由兩個舊殼拼成的我就必須乖乖地躲在被窩裏喬裝臨終的我 是嗎 那麼它是一個比喻 要等它再成形些 才能知道是 不是遠取喻 那麼你往哪裏去呢 火的鏡子往哪裏去 我就往哪裏去 我要得到它一副純潔 就是那些把桌子腿說成一對眼睛的比喻嗎 的骨骼 許多詩歌的秘密就在上面 黑 修辭 在現實與虛幻的每一條交界線上踩鋼絲的藝人 不 就 連那交界線也是它試探出來的 39 黑 黑 黑黑黑 虛狼修辭論 黑 38
23 40 那麼我呢 的驚喜 凌越 從晚風中勒索鞭子 從晚風中勒索鞭子 瞬間滋生的豪情勒索記憶 從冷酷的圖書館裏扔出來故事的斷簡殘篇 行人漫不經心 藏匿着那尊發愣的神 一絲嫵媚在街樹的空隙間逸出 我翻閱天空的舊章 我探尋星星的追問 幾個世紀的靜默揮霍在這敵視的瞬間 故事的主角隱而不現 所見無非庸常的街景 戲劇慣常的橋段 我投身其中 並不為靈魂的震驚而遲疑 亦不為道德的缺席而自喜 是的 我不過是其中的一員 高樓燈火通明 居住在獸欄裏的人類 在自省中學會忘卻 表情木然 依偎着那一點可憐的幸福 沒有比這更神奇的了 四季更替 為愛迴圈 我的心慢慢蘇醒 不為所動 日復一日的鞭打 41 詩 七首 你邁開一步 便已有了自己小小的軌跡 腳步永遠是生命 詩七首
24 42 以善的名義 我們豢養惡 我們互致問候 我們互致祝福如同鞭打 以善的名義 因為我們共處同一出長河戲劇中 我們祝福天地間受苦的人 沒有人意 也無人情 但不要在莊嚴的寺廟裏乞求 彎曲的膝蓋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人物聚攏在靜止的舞台 虔敬的表情和愚蠢何異 一味模仿人世的悲歡 也不要急於在施捨中展示它 但願我在其中沉陷 完全消失 災難適時到來 但我的筆懸垂着 哭喊 懺悔 內疚 埋怨 憤怒適時到來 試圖戳向永遠有待證實的真理 把幻想搗碎吧 平息萬物隱蔽的暴動 把臉埋入掌心 這是善的勸告 這是反躬自省的時刻 以善的名義 以善的名義 我找到這首詩的節奏 以善的名義 我捕捉到光的軌跡 樹木靜謐的年輪 我們塑造良心的法則 在天性之外 卑賤者 孤苦的農民和工人進入視野 我們在擁擠的車上給孕婦讓座 我寫下來的字句 卻有一種清晰的歡愉 去郵局給遠方的孤兒寄奶粉 以善的名義 背離善 我們自己收穫感動 我們只是在門外叩擊着門環 我們自己是這善的受益者 而無言的善在庭院裏出神 從生活的廢墟裏收集照片和淚水 想着要為惡留下一個容身之所 我們祭奠的是生活本身 以善的名義 43 詩 七首 成就時間低調又無情的腳步 我和市長握過手 我們釋放遭囚禁的軟弱 在歲月的虎視中 枯樹恢復了生機 我和市長握過手 惡在蘇醒 露出尖利的牙齒 不要以為只有你了不起 以善的名義 我們送上牛奶和麵包 我在這城市蛛網似的道路上兜圈
25 44 在這方寸之地 行色匆匆的人類 且讓我帶你一程 以趕上那總是提前的聚會 在這方寸之地 每天鴿群起落 我見過的大派頭的客人多了 帶來鳥糞和生動的幻影 明星 大腕 經理和官員 在這方寸之地 不用聊天 我就知道他們的來頭 我操持着我的活計 多年的閱歷練就了我的火眼金睛 遞送菜肴和謙恭的微笑 也反襯出自己的卑微 我運送客人赴宴或是上班 我運送客人逃離他們固有的軌跡 我是這世界不懷好意的同謀者 我和眾人隔着鐵柵欄 我的車陷落在焦躁的車流裏一動不動 我到底明白我是孤立無援的 且不說我那正在僵死的婚姻 流行小曲飄蕩在車廂裏 也飄灑在清晨和夜晚寥落的街道上 從後視鏡 我看到街邊佇立的長者 我看到樹下擁吻的少年 多奇怪 正是他們組成了冷漠的人流 這是上天的惡作劇 或是城市隱蔽的詩意 看看吧 這是我隨手記下的 的哥隨想 不要小瞧咱普通人 在萬籟俱寂之時 橡膠輪胎緊密咬合柏油路面 我的主顧 南來北往的旅者 他們不遠萬里 來到這逼仄的街巷 來到這由佛像 麻布 茶葉構成的 異國 滿懷喜悅 以逃脫過去的藩籬 可是這院牆裏的小小餐廳又是誰的藩籬 人真是渺小又絕望 旅行 視覺的淫樂 如何效法永恆的太陽 他們去爬高聳入雲的雪山 在熱帶叢林裏追尋犀牛的足跡 在陳舊的神龕前流連 沉思 然後照相 而每一條小道上守候着的其實是同一個自我 我到了 我返回 女人在最陰暗潮濕的巷子裏接客 法國梧桐遒勁的枝丫也會牽動我的思緒 經過裁剪的民族服裝 緊身又性感 這或許證明 我們共屬同一族類 等待上菜的時刻 到了 就這裏 人們翻閱一周前的報紙 的哥的交談只能是格言式的 眼睛像獵鷹搜索着新聞 再見 好運 諸如此類 佯裝逃離 戰爭和謀殺的戲劇追逐着上演 脫口而出的祝福隱含悲戚 而目的地總是在語言的終結處準確抵達 我從更偏僻的鄉村來到這裏 45 詩 七首 我享受這穿越千家萬戶的疾駛
26 46 去往被燈光照亮的二手的天空 這就是所謂的 世面 回望本地的虛無 一絲悲哀潛入內心 一樣金黃的日落和月出 在我眼前起落 詞打着冷噤在黑暗中膨脹 我們朗誦詩篇 我是這不起眼的小國家裏不起眼的餐廳服務員 我們隨着聲音的迷途而消失 我不會把義憤置放在唇舌上 剩下詞 扼住物的咽喉 可是我翹起的嘴角流露出譏諷 我們聽命於它 就像虔敬的市民 我迷惘的表情滿含思戀 攜帶禮物般終身帶着他的妻子和孩子 前者給通過相機 攬勝 的人 而後者 每當深夜即圍攏向我那在鄉間默默耕耘的戀人 預產的臨近讓我焦慮 詞語是魔鬼 預產的臨近讓我焦慮 我捨不得你離開我的身體 詞語是魔鬼 我的孩子 小心它口中噴出的火苗 我捨不得 這污穢的世界 當我們開口說話 將代替我而纏繞你 秘密的叛亂瞬息間成形 這冷冰冰的醫院就是人世不祥的預兆 人所依賴的理性亦遭受炙烤 如果沒有我的保護 朗誦者 掂量着話語的重量 如果身體裏的黑夜延伸到體外 悲愴的調子從電視機裏傳來 你還能適應嗎 我們在黑暗裏吐字 這個自私的黑夜衍生出的自我的星空 詞受孕於寂靜的播種 這個規則搭建的教條的世界 這老式教會學校裏有處女的靜默 你沉睡在我的腹腔 穿校服的潔淨的女學生在月光下行走 並不言語 也不理會 彷彿是這詞語的派遣 是啊 你還處在人世早的渾濁光影裏 躡手躡腳 你的小手在揮動 47 詩 七首 我見到形形色色的客人
27 48 召喚童年的陰影到詞語裏築巢 人是孤立的 召喚童年的陰影到詞語裏築巢 你的成長預示着離別 平房以敦實的外形留駐在飛逝的視野裏 你在我的膝前還會跑來跑去 除夕夜的喜慶釀造 可是命運在肥沃的子宮裏即已註定 時間之蜜 灌注往事幽深的隧道 兩條弧線的交集 而葬禮警告人生之路的漂浮 並不能緩解各自的墜落 小夥伴們在偉人的遺像前忍不住笑容 我能到哪裏 手幾乎拽不住顫抖的風箏線 我的孩子 光暈在時間深處緩慢擴散 在我體內再睡一會 外婆的臉 母親的臉 覆蓋我一生的女性的臉 讓我的血液通過臍帶再滋養你一會 童年的柔美生髮持久的內心節奏 很快你將不再屬於我 我們生活的腳在跳舞而身體在歌唱 很快命運將接住你 蓓蕾收縮的力將扭轉佯攻的苦難 帶你到這虛榮 負氣 險惡的人寰 青草和綠葉在生長 沙沙響 多可怕 我們甚至掌控不了我們自己 別說我們愛的人 我們願意用此身替換他們幸福的人 在天光的照射下 他們三三兩兩 形單影隻 但我會等着你 在另一個不再祈望黎明的安心的黑夜 我們還會合而為一 這不是母愛 這是人之為人的基礎 人終將擺脫情感的咒語 消失然後會合 49 詩 七首 你生來就是這副掙扎的模樣嗎
28 明鏡台 爐上雪 楊佳嫻 踟躕啊踟躕的 51 寧寧 寧 寧 寧 寧 寧寧 寧 邊界上的人 藍鸛鳥 走出幽闇 本地的 小沙龍 拐過街角 一處清潔 收縮的市集 兩個陌生人 倦獵的小寒 在煤氣的太陽下 滿目都是煙泉晃漾 你向我提及 天仙寶鏡 北冬的冰場 像坐了一截子夜車 一張臉剛剛被 夢境讀取過 黑暗中的丹霞 交換張貼的風景畫 你捧着蘋果讓它 回到它的盒子裏 你愛過那雲 而雨 只下在幻想裏 自台北往花蓮火車上作(宜蘭站前) 絕美時近於死 風暖了你的鞋印 就此融化 你離開了但是你的 影子粘亂如衰草 我向你回憶那潮溼 久遠的碼頭 麻纜 油汙 舊魚網和煙蒂呼吸明滅 父親的幽靈 啊船員們 寂寥的旅程 何等的偶然 何等的猶豫與微渴 你的素服無非是一種說法 我的手 無非是一種塵埃 拂拭也可能是撫摸 寧 寧夏夜市之歌(外兩首) 寧 50 蓮霧之歌 蘆葦叢 金色 挽留的千手 島 小島 以及更小更小的 海浪強音上 你曾握住 絲絨的丘巒 那是離別 或巫術 擁抱如悔恨般強烈 那是一個夜晚的末世 蕾絲繁複綁縛的水瓶 平埔之女 眼瞳深處 純熱帶的焦月亮
29 53 小史尚未動筆 張望舊醫院旁攀纏的院落 酒剛剛竄上髮梢 握住欄杆 鐵鏽擦過指腹 你正捏住一尾針竹籤 假想一個維多利亞式情節 略帶好奇地 我們停下來 不確定 刺入深紅 堅實 剛剛飄過的緋雲 且已袒露的心臟 寧 研究一堵牆 落葉的輪廓 究竟和什麼有關 自台北往花蓮火車上作(南澳站前) 滿樂門咖啡 林田桶店 中山北路之歌 精潔然而荒涼的 日本旅舍 靜歌 無人 我們還決定走 繼續 一條殖民時代的大道 走 掠過風中車站 青霜 紫電 鐵黑的枝條 改容的清城門 昨日的廟堂 那是樟樹們幽靈兀立 穿過那些啊剛剛散出酒吧的人群 講完一個典故 擲下虛空的賭注 就過一處紅綠燈 遞出時間的票根 我們心中小小的浮士德 華美的宮殿窗口 仍有人偶站哨 我們嘲笑過便衣警察 嘲笑過憲兵與女中學生 稚幼尚未到達詩的愛情 午夜 沿途皆為電影 遺落工地的紅手套 電纜掛下一隻袖子 騎樓微光 影子謹慎地保持 隱喻的距離 有時候我們停下來 寧 我知道你將永遠記得 寧寧 寧 寧 寧 寧 寧寧 寧 52 遲疑並未開口 自台北往花蓮火車上作(抵花蓮站)
30 54 本就該是一種身體內部的泅渡 他們 肖水 攜帶雞犬之聲 以及一扇寬寬的門板 赤身裸體 背負種子 靈位 幾千年 如同遺落在灶台上的一盞燈 房子 悼山西太原孟氏亡者 我坐在椅子上 腳下是流水和鳥聲 觸手可及的地方 擺着一張八仙桌 碗碟和杯筷 茶點和酒盞 我能看清木頭的紋理 就好像我能看清 生者的面目 以及踏風而來的亡靈 所觸碰到的那些昏黃的樹葉 我們拾撿了 所有瑣事 將香案靜靜地擱在 低矮的院牆外面 一截哭泣聲的盡頭 已經有大雨 翻開屋簷下的泥土 青苔借勢焚燒了一宿 石頭裏仍包着 火焰 如果再有雪 那必是高處的老虎 與月光的灰燼 這樣的清晨 馬匹早已 乘夜回到馬廄 時間是一枚生銹 的釘子 葡萄可以從一個女人的胸脯上 再次回到攀援的藤蔓 可是 那些將手腳與脖頸懸空在鳥叫聲 中的亡靈 何以回到他們昔日的家園 先人從山洞中渡船而來 洞外的晝夜 仿若聲音的腐朽 和一隻銅壺的敗亡 但河水代表了一種延伸 或者命運 燈油慢慢耗盡 世界加速度磨損 島和 木筏 稻穀和少女 波浪和松林 減少的埋人之境 對應於存活的魂靈 只有房子多了起來 層疊而上的花園 與天空爭奪鷹隼和雲彩 它也橫過 蘆葦密佈的河岸 鑽入鼴鼠向下的秋天 這增加而來的事物 借助氣球的力量 與廣場上空的黑暗 達成某種默契 美的契約 就是要用磚塊替換掉人的骨頭 用水泥替換掉血肉和軀幹 用屋頂 替換星辰 用四壁換掉越牆而來的杏枝 以及我對這個世界懵懵懂懂的憎恨 而更多事情的發生 無需暗示與祈禱 鑰匙是窮人的珍寶 而推土機則是 一把富人隨手把玩的鐵鍬 低矮的院落 成為陽光的阻礙 卻擋不住彎曲的 一團握着刀槍鐵棍的黑影 分與秒 切割長長的帶芒的鞭子 如此清涼 的夜晚 在不斷減輕的草叢裏 更空的空地 即將在墳塋的內部誕生 只是這些茫然的亡靈 已無法再尋覓到 祖先的繩索 無法探進透出光亮的洞口 在水流和鳥聲中 我也無法平靜地 55 詩 七首 詩七首
31 56 57 詩 七首 鯰魚 為他們擺上犧牲 和新鮮而乾淨的泥土 我們只能修整可憐的言辭 在紙上 懸起高高的指引路途的白幡 然後 看起來 什麼都會發生 在所有房子的四周和內部 我將種植大朵 波浪的外面 秋天像被清空的農場 的梅花 為了讓你們的血 在半夜 安靜地聽風的噓聲 彷彿 不濺落在白色的枕頭上和尖厲的夢裏 順手牽住 從天空垂下的一根細繩 這並非在雪中 並非 獨睡醒來後的墓園 你說出了它 如此的生活 夢就迫不及待地 以雀鳥細碎的爪印出現 我反復 在枝椏上出現 也永恆 地消失 拆散自己的力如此明亮 即使那些林間的空地 也 從道路上湧過來的積雪 彷彿 無法再找回相同的事物 霧氣彌漫 赤身裸體的月光或者手藝的塵埃 積滿露水的松塔 搖晃着 落向 另一種塵埃 阻擋心跳的 剝開了蘆筍的外殼 越是燈火輝煌的事物 越是此刻 似乎 該誕生的 正等待誕生 在霧中若隱若現 而我們沒有邊際 而已經毀壞的 不僅僅因為悔恨 凡是流落在愛恨中的人 都知道 嘈雜的鳥鳴會在半夜 突然聚集 寒流逼近 伐倒人的巢穴 翻卷的海鷗 替換發光的礁石 所謂的可能意味着另外一種悲傷 過剩的雲層不斷壓低 敲擊的物體在敲擊前已痛出聲音 如同無數湧向海面的嬌縱的羊群 輕而易舉地 車可以快起來 而 留住你的方式 就是讓身體多些 棕櫚墨綠的心臟 懸在折損的 纏繞 並且多一些山路上的盤旋 桅杆上 反復擦拭銀幣的海盜聽見 只有少數魚群 才值得從漩渦中 放下我們手中的燈和梯子去
32 58 按鈕 也並非已經像陌生的樹木一樣升起 59 詩 七首 對大地的觀察 大路上仰面朝天的人 眼睛裏 這個冬天日益清臒 穿過陡坡下的隧道 浮出鐘錶和羅盤 從新角度 光的那頭 河流像伐倒的樹幹 觀察我們生活過的房子 已不再會有 我們什麼都沒有聽到 春天的警報 催促我們快速衝下模糊的樓梯 就像長久以來 我們都是沿着牆 就像在無數巨大而神秘的事物之間 緩慢而行 路面的積雪 我們只是偶然碰落了岩石粗糙的表皮 已被人無數次修正 再沒有別的事物 而你就將首先死去 在我的覆蓋中 在我 能在灰色的鐘之下 收集的櫻桃樹枝裏 你已經一個人 長出細草一般的裂縫 長出 走了很久 片刻的停頓都意味着一種誹謗 與星辰對應的船尾和稠密的寧靜 心靈的彎曲 恰如不斷錯開的詩節 你從死開始誕生 我從孤獨中逐漸堆積 太陽的巢穴 越來越遠 更多 更適合吞咽的沙礫 每次懷疑 風都從側面吹拂我們 如果還有鎖可以開啟 或許並非借助毀壞 被看見的 在體內 並不清晰 被刪除的蝴蝶 在田野裏靜靜蹲伏 沉默不語的 也並非在用手掌拍打着自己 雨臨近我們相遇的地方 卻不曾有人 或許 我們只能從死者的頭骨中 從池塘上方 用垂直的目光俯看我們 探測到生者的心跳 而眺望 只是遠處的一片蘆葦 它密密麻麻地 連着堤岸 連着橋樑的沉落 郊區 但是無法讓我相信 夜是狂野的 真理有火焰的香味 在旅館黑暗的床上 我們被抬着 穿過門廊 聽見枝條勾拉衣角 發光的腳印 被分割成最細小的沙礫 接着枯草的莖稈 睡蓮 並不清脆地折斷 彷彿泉水緩慢的遲疑 但我知道 我們已經到達眾人的腹地 我感到有人已經死去 在我的身體裏 狹長的水道 被灌木疏散 警醒的野鴨 接着 便是我捲入自己 撲騰着 潛入草叢深處 而狐狸 當然這並非緊迫 耳朵深處的 早尾隨夜行人的蹤跡 進入城市的預兆
33 60 遠未誕生 如果還缺少遭受 轉換成沙啞的嗓音 隨意塗抹在泥塘的邊沿 那我們便不會是密閉的傢俱 不會 建築物艱難劃動 魚鰭拍打波浪的時候 是一切的收據和不完整的火焰 61 詩 七首 誰在說話 誰就在被偷聽 然後它將 也將風變得幽暗 四下無人 白色的煙霧 替代了寒冷的火苗 雪是隕石的一部分 難以敍述的事物 也難以在水中 餐盤裏落下大雁 也連通我們已讀透的河流 顯現自己 在夢中 沾滿粘液的手 或者 你在與星空的膠着中 發現我們並無 也高高舉起旗幟 只是 在如此 發問的權力 只要在泥沼中看見一個人 幽暗 冒煙的世界中 除了毫無倦意 你就將看見所有人 他們在泥土中鬆動 我們還能有怎樣辨清的力量 將月亮表面的東西 都插種在波浪的尖上 發綠的月光 在腳下吱呀作響 而我還躺在一張床上 白鷺捕獲的魚群 穿過針眼的橋樑 再無法到達對岸 此刻都堆積在我的脂肪裏 我每一次想 觸碰你的手指 一條魚就躍起來 但在江灣 的上空 我感覺 借助別人仍舊無法飛翔 傳單 天空並不明朗 鯨魚 伏在泥濘的雲團之中 它並非停泊 在少女的巢穴之外 它夢見的 暗示多過向上捲曲的海岸 所有 的靜止都在動 所有的安靜 都只是一場風暴最為短暫的切片 甲板上 站滿了人 結局末尾的樹 像一頂羊毛帽子 檢修身體內的省份與國家 起飛似乎簡單 而必要的鳥群卻
34 黎衡 一匹快馬和一匹死馬 晝和夜輪替 共同拉着的獨輪車 你見到的是你從未見過的黃昏 易碎而偏執的風景戲劇 你見到的不是拉索 或江水 方向就是閃電 溝壑響成陣陣悶雷 群山為承受而聳起 不是三年前滿街的 飛絮追着引橋 記憶之失敗 雕塑了 向下的傾斜旋梯 你見到橋下鐵柵中 廢棄的兒童樂園 從 旋轉木馬的籠中 生出上個世紀的 孩子的鐵銹 橫穿馬路的人在江風中納涼 你見到夜的兩肋 收緊了火燒雲 公路邊死去的犛牛 六年夏天的那個下午 我和朋友們從納木錯返回拉薩 汽車經過安謐的溪谷 前方靜得出奇 我們停下來 藍天斂起霧氣 藍色的火焰在低空跳躍 藍色的 籃子在宇宙中打水 雲的陰影不動 溪水兀自流走 像一根哈達不斷抽去 前方靜得出奇 十幾頭犛牛橫七豎八地躺着 大多已經死亡 還有的 辯護 我們看上去像未完成的陶具 風在我們的缺口上 鋸齒一樣抽走 我們這些荒廢的作品 滾動在大地上 尋找着各自的 沒說完的話 在血泊中悲傷地掙扎 公路 幾乎染紅 有人指向路的另一側 一輛客車翻倒了 聽說 一定是犛牛從山坡上衝下來 正撞上疾駛的旅遊大巴 這些天 當我們穿行在高原腹地 乘火車或汽車 沿途都是犛牛 遠遠的小黑點承受着安靜的深淵 不論破曉 正午 還是 63 你 存在是我們的工作 你 你 你 你 你你你 你見到的(外五首) 你 62
35 那麼絕對那麼浩瀚 像有什麼秘密 不能說出 犛牛是沉默的保密者 曠野早已無人 老人一般孤獨地群聚 四十天的暴雨和四十天的沙石 看着眼前這些死去的使者 宇宙蠕動着饑餓的胃 我感到有什麼永遠失去了 它們是 你要獨自走向哪一個小小的星球的背面 瞎子撞向了世界 那失去的我們說不出 穿過沉默的光環 開始說話 未來一直湧出鮮血 忍耐 使緊閉的門 孤獨 從死亡的海底被噴泉頂開 你的夢蓋滿灰塵 你夢見你不停地 水銀的面孔已經熔化 走向自己 你自己就是國家 讓雪原塗抹餘生 山巔 潔白的衣服 我追逐着不可見的黃金 你在衰朽中成為流浪的琴弦 崩塌的 懸崖的 國王 獨行人在垂釣銀河 焰火 焰火 一瞬 只是一瞬 疲倦的人們開始燃燒 各自的道路是流星的鞭子 你放飛的鳥 也是我的安魂曲 冬天像電梯 從黑夜的 高樓下降 65 你 光榮 你 你 你 你 你你你 黑夜將至 天總是那麼低 你 64
36 廖偉棠 秋天深了 驟然喧騰 寂靜 我每夜都夢見 倒敍 在一個個陌生的北方小城 奔尋車站和客棧 監獄和墓地 飛一個半小時 我回到民國 儼然一百年前老殘 長衫未剪 未洗 下擺處 血污 混作茜草影 野火仍在 儼然你 是霜雪在鐵欄上蒙冰 熱烈地批判 台北是白瓷上白花 赤裸的手會被粘牢 漫生漫滅 醉中誰敲來聽 然後是血 是夢被烙成青煙 然後是長河幽藍 坐二十四小時火車 我回到民國 細小近乎無 一周前的上海博物館 有人 燒半卷董源 烈日下殺人者 故國山川琳琅 叮噹 用的清末冷兵器 黑暗中展覽 是你早已卷去的袖中物 租界不審 誰呼其名唐斬 騎牛者 買兵者都徒然戀 我也雜雜 遝遝 狂奔半晌 我回到民國 索索 颯颯 泠泠 凇凇 坐的是盛世所造和諧號快車 玄武湖前 眾難民一起洗腳 夕光 這是我搖的串鈴 道海市的虛情 仍瀲灩 誰攜誰一起謁陵 如果再見此船動蕩 革命尚未成功 金粉淚仍燙滾 我們何不一把火燒了它的桅杆 聽它劈劈 啪啪 花九十七年 我回到民國 呼呼 吁吁 轟轟 隆隆 不多不少 正好立地成佛 他已經活得不耐煩 在蘇州站 你是夜半有力者 飽餐我的一頓老拳 妖妖紅塵 能否為我再藏天下於天下 寒山寺 誰放飛帚到客船 喚出鬼鬼 魅魅 刑天和精衛 民 追和林昭 67 民民 民 民 民 民 民 秋聲辭 民國來信(組詩選) 民 66
37 彈劍鏗鏗 劄劄 啞啞 你們認作飼馬草上的露 此夜秋則天下盡秋 如果死者還在 你撕囚衣如撕 你們將用隱語交易一回 大明湖 大冰龐龐 這妙皴的奇嶺你袖去 帝國路早已墨盡 只剩些 這凍凝的小河我帶走 咄咄 嘎嘎 喈喈 挲挲 夜 讀止庵 周作人傳 後作 年6月18日 瞿秋白致魯迅 1967年 五四遺事 先生 我來信和你分一個夢 如果猛火還有餘燼 一條你也行過的山徑 餘燼將散聚一幅枯山水 你也舉手指點過的夕陽 許是雪景 那人落落穿行去 亂山在夢中 未能捋平 不辨清白 不辨川壑 捋平也是伶俜 數日來我刻骨 窄長中國 無橋無塔 然後銘心 骨雕成了塔 也無旗幟垂落 心挖出原本的溝壑 包裹被熱風破開的振臂 上面漂着一艘載酒的漏船 飛廉戰鬥着窮奇 這是你也寫過的塔和船 有人吃德賽 有人吃主義 依稀你也和我分過一個夢 你吃臭豆腐玉米麵糊糊 我彷彿記得曾坐小船經過山陰道 紅樓虛構了赤都 青天上面 有無數美的人和美的事 你不虛構廢姓外骨 但此時只有明滅與嗚咽 仍有遊行隊列 你仍第一次 像我常常唱的一首國際歌 碰觸那溫濕的戰馬的臉 載着冰與火 撕咬着 民 那分明是尼采的血 民民 民 民 民 民 民 在綠林中敲石硜硜 民 68
38 是庾信遠眺的 落星城 四十年來 是有一扇石門 烽火照江明 但先死者不是蕭綱 橫亙在這個國度 掀開夜幕 秉燭照見 你所留下 只有草莽 野路黃塵深 依舊 是有一扇石門 71 民 清洗渾濁的地球 民民 民 民 民 民 民 又幻變出許多靈光的火與冰 民 70 關閉了沿江浪突的狂霧 後死者也不是庾信 我們不必並肩 看一百年後的樹猶如此 四十年 我們被劫林中 永別了 美麗的世界 如斷線傀儡 落落磊磊 我仍記得一百年前栽過這棵小樹 且清潔得一無所有 潮水暗中 你能點一星煙火嗎 這個國家會好嗎 我來了 帶着甚於你的孤傲 這柄劍 幾回落葉又抽枝 先生 謝謝這一個夢 謝謝那麼好的花朵 果子 那麼清秀的山和水 年8月29日 郁達夫致王映霞 每夜深 蘇門答臘島在移動 1974年 霓君致朱湘 濃霧如明輪 嘎嘎轉如鬼哭 把這世界帶到哪裏去呢 1933年冬天的夜船上 我猶捆綁自己於浮島下做夢 你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現在可以回了 銀梭魚擦過我的鬍子 唱着叮叮 我多活了四十個春秋 咚咚的歌謠 我夢見自己大如大陸 補綴你未能補綴的凋裘 在黑水中翻動龍骨 我是哭着的煮海人 但海不再沸騰 這雙你未能溫暖的雙手 四十年來冰冷依舊 當你是平原 是玲瓏山谷 用渾濁的江水 是雪夜 是螢火明滅
39 殘書載不下 這裏只有毒蛾颯颯 歲月五花大綁 朝黑暗喊 放人 火雨一般燒我的眼簾 我的家 一筷子一筷子 你吃着她 她 家已毀 你否認 家走動如骸骨 吃着你 牡丹們安排了宴席 火燒夜 73 國已破 我否認 國從傷口中伸出 他的硫酸舌頭 舔我的傷口 不是在圖賓根 你身上的木匠揮汗 彷彿斫冰在北海深處 你身上的死亡師傅 嗚嗚 兩個日本人和一個印尼人 跟我一起哭這海 它冷下去冷下去 為全世界 你不認識漢語以外的語言 轉眼到了冰點 轉眼豎起了 你沉默 沉默是一個中國段子 它的萬把刀刃 海開門吧 筆尖折斷了一艘戰列艦 你用沙盤推演一場從未發生的大戰 國啊國 我縫補自己的左腹 在裏面藏納北平一夜 富春江一夜 千燈耀眼 你收去吧 我全部的珍寶 寂靜的床榻下面 鬼在敲門 全部的自私 此刻突突不住的全部的血 你說你學習了上海主義 阿拉不是白相人 啊這些鬼 這些鬼壘起了外白渡橋 紀念一位我素未謀面的詩人 你箭步如簫 摸着了彤雲的屁股 秦王啊缺席如刺客 而我 像那 我知道有一晚中國大霧 嚓嚓迸裂着丘陵和皮膚 胖子 朝遍地的天意再三鞠躬 那些沒有影子的人 雙腳離地有一尺之遙 張棗 醉時歌 一本詩集只剩下了十四行 你一邊撕 保護刺客 有皇上 我一邊燒 火鍋裏浮沉着龍的大多數 先講一個段子 一個中國段子 儂吃儂吃 你就是那個刺客吧 傳說中你常醉 且哭 一桌子珍饈也哭 嘩一聲你推翻了北京 到處都是朝廷 到處都是皇上 到處都是尖叫 夜 紀念張棗 民 聰明山 豔麗湖 在在都是野心 民民 民 民 民 民 民 你是這一抹虛渺的國 五百萬卷 民 72
40 74 賣雞的 韓東 75 詩 十三首 詩十三首 他擁有迅速殺雞的技藝 因此 成了一個賣雞的 這樣 他就不需要殺人 即使在心裏 他的生活平靜溫馨 從不打老婆 山東行 脫去老婆的衣服就像給雞褪毛 相似的技藝總有相通之處 驅車行駛在山東的土地上 殘暴與溫柔也總是此消彼長 意識到 這是老區 這是老區 當他脫雞毛 他老婆慢騰騰地收錢的時候 看見了白楊樹 啊 永遠的白楊樹 我總覺得這裏面有某種罪惡的甜蜜 灰濛濛的遠山 彷彿有硝煙漂浮其間 石頭壘砌的院牆像堡壘一樣結實 懸掛的玉米棒子何時迸裂 像手雷 將和平的種子撒向這貧瘠的山鄉 起霧了 在這裏 戰爭似乎已經獲得永生 就像一塊土地的季節性休耕 起霧了 或者是煙塵 戰時的兒女不改滄桑堅毅的面容 或者是霧和煙的混合物 沒有誰驚訝於這一點 彷彿在一部老電影裏旅行 或者 正在撰寫新的傳奇 可以直視太陽 在灰白的雲層中 大娘的三個兒子都在城裏上班 像月亮一樣飄動 她和老伴堅守在走空了的村子裏 沒有誰驚訝於這一點 去年老伴也被一輛農用汽車軋死了 對方無錢賠償 進了監獄 我的這個上午和其他的上午一樣 大娘的臉上沒有悲戚 顏色 我的昨天幾乎等於明天 就像她賣的栗子一樣深 沒有誰驚訝於這一點 我們衝大娘咧嘴憨笑 直到牙齦畢露 猶如這漫山遍野綻開的紅石榴 即使是晴朗的日子我也看不清沿途的花和樹 即使看清了 也記不住
41 76 在相對而言模糊的意識裏 77 走一小段路回到寂靜 如果我不驚訝於這一點 就沒有人驚訝於這一點 怒氣沖沖的世界 敷衍生活比敷衍一件事容易多了 應付世界也比應付一個人容易多了 哦 這個怒氣沖沖的世界 增長了即時反應 喪失了全知全能 只有清風是溫和的 在一片彌漫的濃霧中我機警地躲避着來往的車輛 只有夜晚的樹木是安靜的 穿越這座城 只有那條流浪的狗是無辜的 柔軟的爪子翻動堅硬的垃圾 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一天 只有籠子裏的雞鴨是馴服的 歌手走向後台 一面 只有案板上的肉是無欲的 擰着他濕透的衣服 只有星辰隔得最遠 他的汗水沒有氣味 用一些朦朧的光使你看見 就像他極盡誇張的表演 那些光也用於掩飾 沒有氣味 來到相對而言清新的空氣裏 走一小段路回家 讀 黑暗時的三女哲 深夜時分 於明亮的燈光下 黑暗時已經過去了 我們開始了各自的表演 她們的眼睛好像從那裏張望 她洗澡 給四肢塗油 她們的眼睛像螢火一樣 我進行睡前閱讀 像超度 只是發亮 已不再閃爍 之後沉入一天的死亡 焚屍爐的火焰熄滅了 詩 十三首 即使記住了 也寫不出
42 78 喋喋不休 吵吵嚷嚷 一個人活了下來 但也已經死去 惹人厭煩 世界和讀者都是嶄新的了 忽然就像風吹落葉 詩 十三首 愧對猶太的女兒死於饑餓 遮天蔽日的景致已然不再 她的手臂真的就像一截樹枝 致慶和 比握着的手杖還要乾枯 不為那養育之恩 一條街會變得非常美麗 也不為朝夕相處 一個人會從我們中間消失 只為這衰敗和流失 有一種空曠造成的氣氛 為這屋裏靜悄悄的沉默 被陽光填滿 追悔並痛惜 有人在水泥球場上運球 就像那種嘭嘭的聲音 旅行者 有一種天藍色是某人留下的 現在他面對四面白牆發呆 似乎風吹不到他的身上 旅行者歸來 吹不進他的心裏 回到寧靜的桌邊 窗外的夜色溫柔稠厚 展開一張白紙 好像把他黏住了 或讓顯示幕整夜通亮 就像積雪覆蓋在高山之上 等待霞光的映染 他就那麼寧靜 老人 壓抑着下面的荒草 怪石 老人曾是那麼年輕 精力無限地養育我們 為我們而戰 又為自己的晚景和子女苦鬥
43 80 記事 他不再出現了 有一件事也許應該告訴你 但我們知道他還活着 有關某人悲慘的結局 又過若干年 沒有人再提及他的故事 黑暗中他溫和地笑着 他仍然堅韌地活着 親切得像虛無人世的依靠 81 詩 十三首 懷念 可能是這樣的 最後也無法確定 死於何時 肯定是死了 也許應該 可能 好事者開始尋覓他的墓地 謹慎的言詞如慈母手中的線 像身前的居所一樣 縫補一件百納衣 有確切的地址 編號 那是一個無法縫補的故事 也許風景更佳 可憐 打了一個結 可我心中的結試圖穿過針鼻 樹葉在暮色中油亮油亮的 神秘 侍母病 雨的氣味是回憶的氣味 所有的事並不是第一次更好 就像在河邊 我們想起上游或下游 沒有什麼 通過某人 感覺到她無限的姐妹 只是陪她坐着 一場具體的雨是所有嫵媚之雨的代表 陪她無所事事 或許它還代表愛戀 代表河道 用兩個人的力氣想 所有的事並不是第一次更好 要吃飯 要恢復健康 每天都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用她的眼睛看窗外的群山 看激越的閃電 如此明麗
44 人物速記(外三首) 用我的眼睛看她細小的骨頭 柏樺 正穿越烏雲 人 輕巧有如鳥兒的翅膀 一 唉 垂暮昏沉的是我 端着那不自知的發奮之姿 聒噪絕望的是我 他學習寫作 人 人 人 人 人人人 就像兒童的眼裏所見 人 82 日日夜夜不苟言笑 一如南方來的冰凍之客 垂暮之夜酒 沉默之水果 以及花生 通通被他吃掉 一如糧食餵養着一具未來的屍體 二 她遞給我一枚指甲 我將其擦亮 那指甲邊緣有光 我會消逝 但魚化石 但 一些瞬間的我也許會在她的身上繼續生存 三 那少年在一碧幽潭裏見識了晚春的深夜 現在 他在軍區操場上
45 無限地 無限地 撥弄着自行車上永恆的鈴鐺 六 人 四 那孩子的心呀在課堂上漫遊 在柏林 Kmico 家的花園裏 累了 他的身體就想動 我見識了一地嫩綠的核桃 到辦公室去 那天下午 涼氣感人 室內安靜 老師已提前發出了命令 我們暢談着生活 那孩子被罰站一個下午 人 人 人 人 人 人人人 孤獨地坐在電腦前開始一天的工作 從一冊書裏 我們甚至找到了 日語中的白居易 黃昏星升起 放學的龍卷風 刮過大田灣小學的石階 突然 她老年的眼光美極了 那孩子的面孔變了 正迎向今後歲月的某個人 他開始死盯一株樹或仰望夜空 突然 天色轉暗 寒風叩窗 或蜷縮在公共汽車上待入眠 一位年輕的注定的神呵 為我們帶來了朗讀 痛苦中斷 也無驚瘋 帶來了更多的風景與前程 那孩子只在羨慕中久久地出神 當家長與親戚們吃完明亮的晚餐 五 他也一覺醒來 長大成人 深夜的沙發剛剛睡去 摸一摸 上面還有才離開的客人的餘溫 室內煙霧繚繞 殘茶冷卻 你和我 他提走了一袋瘦詞 一袋失眠的思想 那時你總說冷 但在狹窄的空氣裏 你 在南方 春寒凍壞了我的食指 享受了寂靜並呼吸順暢 冬日的歌樂山 清晨 聽春燕呢喃嗎 道路清爽 樹在滴水 你從午休後起來 不 最初的燕子是陰鬱的 聽到了窗前尖尖的銀杏葉密集的心跳 那就孤獨地吃完早餐 戴上圍巾 出去走走 我喜歡多風的山巔
46 我驚訝於(並羡慕)這無事人 累倒了 美還在 雖然無用 寫的速度也在 無處不是詩呀 當黑樹的影子 即便超過了命運的速度 笑聲依舊出自你 乘着重慶街燈下的微風廻旋 青年時代烏雲般的濃發 那一天 真實的金髮 人 多年後 你開口了 人 人 人 人 人人人 你從不想成為別人 但偏偏被另一個人的生活 87 人 86 註定要生輝 不是嗎 幽暗的灰塵中 依舊是四十年前一個秋天的傍晚 連清瘦的蒼蠅也吹起了歡快的單簧管低音 突然 那眼睛發亮的歷史老師 啊 德意志 請聽我們的聲音 那樣甜蜜苗條 寫下一個讓我產生幻覺的形容詞 是的 此刻是重慶幻覺 萊茵河未來的曲線 唉 這痛苦的初中 他甚至說 詩歌是最低級的知識 後來 燦若星辰的圓寶盒從天而降 僅靠臆想來表現 踅到某個人的耳邊 隨便掛了一個商標 後來 社會主義手風琴的鼻音死了 如今 這些人的骨灰早已星散 剃刀風 鄉間雜貨店 你往昔的嘴唇 唯有那操場旁的廁所還在 也消逝了 看 某個人正晃起鍍金的溜肩 那古老尿槽裏桉樹葉的氣味 大笑着穿過流油的街道 走進脂肪辦公室 仍是那麼幽涼而肅靜 燒烤與火鍋的氣味集中刺激了唯一的會計 為什麼 為什麼笑不能是一件好事 她在昏昏欲睡的正午打了一個清脆急速的噴嚏 它是真理的媒介 也是哲人的良心 一天深夜 你對我說起你的初中時代 不對嗎 看 今天你就大笑着說 那是一個九月的黃昏 我獨自來到一所山間中學 鐵風 鐵風 校園空曠 無人報到 幾隻燕子在涼蔭下穿行 接着天色轉黑 我尷尬地睡在稻草鋪就的床上 醒來 無人打擾 饑餓 在胃裏 可什麼在黎明裏 夏日小令 一 重慶十五中學的回憶 那園裏一角 有一株柿子樹 四十年前一個雨天的正午 風吹過時 一位山間郵局的職員剛喝到臉紅 讓他產生了一種寂滅之感
47 唉 夏天最後幾個憔悴的日子 88 一顆易於激動的少年心 89 人 人 人 人 人人人 白楊樹 手風琴 苦悶的詩歌 它像1966年夏日中午的一小節波浪 人 漫長的林蔭道 正流經重慶嘉陵江心之中央 而另一個人說 人 就在這株樹下 佛陀睡去 對 那是一個幻覺 但 我在蕩漾 管它呢 讀完這二頁 我朝燈看去 只感到愉快 夏夜悠悠 似沒有盡頭 她一直撥弄着一枚涼爽的圓形紐扣 而另一個人還在說 就在這株樹下呀 佛陀睡去 二 掌燈時分 一縷青煙飄了上來 鶴之眼 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那室內神經般顫抖的植物 正令她驚悚 看他在漸濃的夜色裏打開燈 去書架上尋找一本書 是的 這時我也聽到了
48 90 似水流年 這裏收入的文章選自 暴風雨的記憶 年的北京 似水流年 編者按 牟志京 四中 一書 是曹一凡 維一和我共同編輯的 將由牛津大學出版 社出版繁體字版 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簡體字版 這是北京四中 老 三屆 ( 即六六屆至六八屆初高中 ) 學生關於一段特殊歷史時的回 憶文字的結集 牟志京 六七屆北京四中高二(二)班學生 一九六九年去白洋 淀插隊 一九七一年轉到山西省山陰縣插隊 後在山陰縣化肥 一九六六年六月 文革 爆發時 他們的年齡只有十三歲到二十 廠和大同鐵路分局當工人 高考恢復後 就讀北方交通大學 歲之間 這場暴風雨不僅中斷了學業 並把他們全都卷了進去 在一 畢業後在大同鐵路分局總工程師室工作 一九八四年赴美留 所中學的小小舞台上 展開了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歷史場景 可以說這是我們編的 七十年代 專輯的延伸 一直上溯到 六十年代 我相信 通過一所中學的學生們不同視角的追憶與敍 述 會進一步豐富那一特殊時的歷史質感 使任何相關結論都顯 得為時過早或過於草率 學 在耶魯大學獲計算機科學博士等學位 先後在美國布蘭德 斯大學 IBM 約翰 霍普金斯大學 波音公司等機構從事教 學 科研和咨詢工作 小學畢業時 對北京的中學幾乎一無所知 聽老師講到男四中 的好處 不知深淺報了 暑假從海濱回來 收到四中的一封信 想 北島 二 一一年元月十三日 於香港 起落考生由第一志願學校發通知的說法 心頭一涼 打開方知虛驚 一場 我和四中長達八年的不解之緣就這樣開始了 那時的四中 除了北邊那棟不起眼的二層教學樓外 主要由 平房小院組成 北面的小院是教研室 毗鄰的是少數住校生的宿 舍 禮堂兼學生食堂有些殘敗 座落在校園西南角 藏書可觀的圖 書館 還有數個設備齊全的物理 化學 生物實驗室分佈在校園南 邊 操場在教學樓北面 標準的四百米跑道環繞足球場 北面靠牆 還有幾個籃球場 完整的院牆 把四中與外邊的世界隔開 校內建 築大多年久失修 從東面正門進來 還是能感到一種肅穆的氣氛 上了中學 對未知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心 雖難免為作業和考試 所纏 最令人難忘的還是那種領會新知識時醍醐灌頂的神奇感覺 特別在代數 幾何 物理 化學和生物課上 老師就像來自天界的 導遊 把我們帶進滿是寶藏的神聖殿堂 我們這幫毛孩子在不知不 覺中脫胎換骨 長大成人 本以為政治和數理化差不多 靠的是不斷鑽研與質疑 其實不 然 那不僅於事無補 反而會把自己引向是非的漩渦
49 一 四清 運動 除了文字討伐 還開過面對面的批判會 一個自尊心很强的十 93 幾歲孩子 如何熬過那些令人難堪的場面 我真的記不清了 只記 似水流年 92 初中畢業 老師在評語中 把我的政治表現說得一塌糊塗 讓 得承受力幾乎到了極限 產生過自殺的念頭 在西什庫大街北口的 我很傷心 看來上高中是沒指望了 一九六四年暑假從海濱歸來 小鋪 我買了碧綠的青酒 一飲而盡 雖傷感有餘 但還是沒找到 竟然收到四中的錄取通知書 我成為初三一班升入本校高中的少數 足够的勇氣和決心 而 四清 的風波也慢慢平息了 學生之一 後來戰死在緬甸的同學張育海 在 四清 高潮時給我寫過一 一九六五年 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卻沒什麼察覺 一天 我在 封長信 講了不少令人費解的道理 他還找我到操場東牆邊 坐在 操場打排球 正在興頭上 同班同學楊百朋走過來對我說 你還 石頭上促膝長談 其中玄機多年後我才領會 無非是防人之心不可 在這兒玩啊 還不快到班上看看 牆上貼的都是什麼 說得我莫 無的道理 楊百朋也給過我類似的勸導 可惜我那時悟性差 白費 名奇妙 匆匆走進教室 才注意到牆上貼滿了批判我的小字報 了他們一片苦心 同學們那些鋪天蓋地的批判文章 最令我不安的是對事實的扭 曲 其次才是那一頂頂驚人的帽子 我奶奶窮苦人家出身 天性善 二 海瑞罷官 的辯論 良 出嫁後一直想方設法周濟窮人 幾十年後 包括黨支書在內的 村民還時常懷念她 爺爺曾是大連 烟台一帶的富豪 早在抗戰勝 一九六五年後半年 報刊上開始出現關於 海瑞罷官 一戲的 利前 受到漢奸市長的敲詐迫害而突然離世 還沒到解放 爺爺的 文章 家裏訂了 光明日報 其中有不少相關的重頭文章 我饒 土地資產散失殆盡 家裏一貧如洗 雖不是文化人 新社會給窮人 有興致讀進去 慢慢看出其中一方的蠻橫 心中不平起來 姚文元 帶來溫飽 讓自己家享有福利 奶奶還是看在眼裏 心懷感激 怎 就是我當時最反感的筆杆子之一 幾個月下來 我一篇不漏細細地 會有變天之想 爺爺的花園樓宅被棄置多年 後來成了一所學校的 讀下去 在報上留下的批語也越來越長 到了六六年春天 語文課 宿舍 公私合營後 奶奶領到些微定息 我十歲以前住在大連 有 竟然出了這題目 在作文中 我趁機把幾個月的激憤發泄出來 結 時陪奶奶去領錢 不知這如何演化成奶奶指認大片房地產的 變天 果當然再次成了眾矢之的 不過經歷 四清 的風雨 這場鬧劇就 帳 的故事 算不得什麼了 讓我不解的是 在討論中 大家似乎對實質內容並 由於男校的特殊環境 女性自然是帶有某種神秘色彩的課題 無興趣 都在關心我這個遲鈍的人捉摸不透的某種東西 到了高中 受外國電影和文學的熏染 對愛情有了朦朦朧朧的意 一年後有人幫我解開這個謎 他就是我後面還要提到的遇羅 識 有一次騎車 一位小學女同學迎面而來 見到我毫無緣由地噗 克 相識不久 我們談起 海瑞罷官 說到語文課的作文 羅克 嗤一笑 我也許對同學講過這 艶遇 就成了我的 資產階級戀 馬上問我時間 我說大約六六年的三 四月吧 他脫口說出讓我驚 愛觀 的有力證據 訝的一句話 如果我是你 就不會在那個時候寫那樣的作文 那一陣我看了很多外國電影 有一次在學校附近的護國寺影院看 難道真理有時間性嗎 我狐疑滿面 等待着他的解釋 堂吉訶德 深受感動 當晚在日記中自我抒發一番 有人對我的日記 他從屋角找出一張一九六六年二月的 文匯報 上面有一篇 表示興趣 我毫無戒心 拿出來與之分享 四清 時給我戴的那些 署名遇羅克的文章 讀下來 明明與我的立場一致 更加深了我的疑 帽子 有不少取材於我的日記 結果是在批判中被歪曲和褻瀆了 惑 難道只許他在大報上發表文章 不許我在課堂上寫篇作文嗎
50 覺察到我的疑惑 他說他那篇文章投稿時間早在頭年十二月 子 頭戴高帽 一路被抽打推搡 還有學生往他們身上潑墨汁 我 95 幾個月後發表前並未再與他商榷 在大報發表文章讓我暗自羡慕 回到教室 從室內擴音器聽到老師們帶哭腔的發言 支持 小將 不知其不滿從何而來 編輯把我的文章篇幅消減了三分之二 文 們 對自己採取的 革命 行動 似水流年 94 字上改得面目全非 顯得咄咄逼人不說 更重要的是 我根本就不 某日 在總務處小院 我看見教地理的汪老師被剃了陰陽頭 想在六六年的春天發表一篇這樣的文章 到底為什麼 到了那 坐在書堆上默默流眼淚 第二天就聽說她和丈夫在香山一同自盡 個時候 我已經看出這一 辯論 不是學術性的 而是政治性的 了 某日 在校園有人用擔架抬着教歷史的朱老師 他一臉平靜 在那樣的時候發表這樣的文章無異於自投羅網 問起來 據說是自殺未遂 新成立的紅衛兵身着軍裝 武裝帶要麼繫腰間 要麼在手中揮 我終於恍然大悟 舞 威風凜凜 校園到處是嬌艶的美人蕉 一夜之間 被抽得七零 三 血雨腥風 八落 南院堆着大量圖書館的書籍被點燃 化作青烟縷縷 升空而 去 進了高中 學校的政治氣氛越來越濃 每年都要去農村生活幾 不知何時 校園竟出現了 小監獄 解放牌卡車進進出出 天 除勞動鍛煉 還有政治教育 對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男孩來 從車上推下被反綁的人 從 小監獄 傳出一陣陣慘叫聲 某日 說 倒也不失為有趣的經歷 我見有人扒在校長室後窗往裏張望 也凑了上去 眼前竟是一排跪 上高一時 我們去了北京遠郊區的桃山 據說那是抗戰間所 謂 拉鋸地帶 開憶苦會 副校長劉鐵嶺把一位白髮蒼蒼 情緒 在地上的女生的背影 一個持武裝帶的人 時不時吼叫 那些女生 把屁股紛紛抬起來 任他抽打 激動的老太太攙上台 誰料到 這位沒文化的老太太哪懂政治 講 一位同學帶全班去批鬥他父親 我實在不忍看那父親所受的 到痛心處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八路軍和日偽軍統統都駡了 台 侮辱 便溜出去到頤和園游泳 沒想到回到班上 竟受到他本人的 上台下全都懵了 還是劉鐵嶺校長鎮定自若 把老太太當即扶下台 嚴厲指責 由校領導和部分教職員工組成 牛鬼蛇神勞改隊 時 去 不時被拉出示眾 低頭彎腰請罪 還要唱所謂 嚎歌 此歌含半 六六年春 我們被送到郊區的農場勞動 睡在大馬圈裏 夜裏 被蚊子包圍 渾身是疱 白天在烈日下幹農活 揮汗如雨 日子過 得很苦 我迅速消瘦下去 幸好校方突然宣佈提前結束農場勞動 我們長途跋涉 一路高唱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 音 唱不準 就要受辱被罰 劉鐵嶺副校長唱得最好 經常躬着腰 領唱作示範 我走在校園裏 耳聞目睹這一切 不禁疑惑起來 這是個什麼 世道啊 回到學校才知道 世界已變了樣 觸動人們靈魂 的文化大革 命開始了 四 荒謬的 對聯 校園變了 變得讓我難以辨認 恍惚如夢 教研組小院南牆貼 出許多大字報 針對北京市委和北京教育局 我覺得很神奇 身為 學生 他們從哪兒得知那麼多校外動態呢 某日 校領導和部分老師被拉出來游鬥示眾 他們胸前掛牌 有一天 我們被召集到教室聽重要講話 演講者是北大附中女 生彭小蒙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反動兒混蛋 這副 對聯 最初就是從她口中聽到的
51 96 對 還在外面到處散布反動言論 象什麼話 他憤然對我說 論根據 寫了批判 對聯 的大字報 騎車到紅衛兵發祥地 清 全班同學果真在教室等待 一場所謂的辯論開始了 我發言 華附中 原以為會受到紅衛兵阻撓而發生衝突 但那天校園十分清 後 一位高幹出身的同學發言 講到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 從井岡 靜 沒什麼人影 我把大字報貼好 安然離開了 山出發三十萬 到延安只剩下三萬 我問你們 那剩下的二十七 八月一日 聽說中央音樂學院正開 對聯 辯論會 我和同 學李家柱一起騎車去了 在音樂學院校園 我們偶然碰見著名音樂 萬人上那裏去了 他激動得尖聲細氣吼叫着 以此證明 對聯 的正確性 家馬思聰 他胸前掛大牌子正在鏟煤 會場內外人山人海 幾乎都 最難忘的還是一位出身 不好 的同學的講話 結尾時他 是身着黃軍裝的紅衛兵 主持大會的是個梳兩把刷子的女生 我報 情緒高昂地喊道 我出身反動 我就是 你不承認我是 名發言 她先問明我的立場 在我前頭報名的不少 看起來且輪不 那你就是 講到那最後三個字 他滿面通紅 脖 上我呢 可沒過幾分鐘 就有個女生過來讓我準備上台 我感到意 上青筋暴出來 外 她解釋說發言大都是支持對聯的 讓我這反對派上台 好增添 大會的辯論氣氛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 由 老兵 推波助瀾的運動打倒了 走資 派 於是 老兵 中的核心人物成了 走資派 子女 按他們的 幾個主持會場的全是穿黃軍裝的女生 我在後台等着前面的發 邏輯 就是成了 狗崽子 然而 老兵 們斷然拒絕這一邏輯 言結束時 她們毫無粗魯表示 沒想到 我上台還沒幾分鐘 那幾 的合理性 並組成以 聯合行動委員會 ( 簡稱 聯動 ) 為首的威 個女生就衝上來 滿嘴髒話 搶奪我的話筒 我雙手攥住 她們使 懾力量 活躍於一九六六年底到一九六七年初 與造反派抗衡 出全身力氣也沒用 接着她們拽我 用拳頭在我背上亂捶 也沒什 麼效果 讓人討厭的是 幾個女生轉到我面前 朝我臉上吐唾沫 五 大串聯 我的發言就在這樣有點滑稽的場面中結束 下台後借來紙墨 我在中央音樂學院留下大字報 並署了名 對聯 辯論結束了 聽說蘭州 文革 形勢激烈 我和同班 過幾天回去一看 居然有不少回應 大多是無理謾駡 只有一篇還 同學劉捷 趙頤庚和王建復一行四人 取道呼和浩特前往蘭州 誰 算相對講理 領頭署名的居然與我同姓 是紅旗學校的學生 明明 料到 在包頭被一夥當地紅衛兵查問出身 以非 紅五類 出身為 是一幫女生 卻在結尾處學男人的粗魯腔調 你 要是有 由 將我們押送回京 一到北京 那些包頭紅衛兵就溜掉了 我們 種 就到我們學校來 讓我們給你點教訓 要繼續 大串聯 卻遭到學校和班裏紅衛兵的阻撓 於是來到中 有約在先 我只好去赴 鴻門宴 她們非但沒給我什麼教 南海北門等待 盼着能攔到一位中央首長為我們作主 訓 談話氣氛反而頗為友善 那位同姓女生容貌姣好 臨別她象對 一天晚上 在中南海北門外等得太久 趙頤庚擔心他家院門已 待好友一直把我送到校門口 竟有些戀戀不捨 作為一個男校學 鎖 我把他領到四中學生宿舍 打算介紹給別人 安排好留宿再回 生 那是我第一次與同齡女生打交道 家 一天我在家中葡萄架下讀書 一位同班同學找上門來 以班 我倆剛坐定 宿舍裏一個熟人突然惡狠狠地問趙頤庚 你什 文革領導小組 的名義 勒令 我立即去開會 宣佈全班同學 麼家庭出身 趙頤庚不快地答道 你管得着嗎 那人便說 都正在教室等我 要跟我清算反 對聯 的罪行 你不但公然反 好 你在這兒等着 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 宿舍小院人聲嘈 97 似水流年 這怎麼可能對呢 我查閱了毛選和中央文件 為自己找到理
52 雜 七 八個手持武裝帶的紅衛兵衝了進來 高聲叫喊 是哪一 車 我攛掇兩位同伴去我嚮往多年的吐魯番 火車停靠處 我們從 99 個 帶路人指指坐在床頭的趙頤庚 為首的那人方臉盤 個不 車窗跳下來 四處張望 一片荒涼的戈壁灘 一打聽才知 城鎮還 高 但肩很寬 目光兇狠 他上去就給了一拳 有幾十里 僅有長途汽車 而紅衛兵並不享有免費搭乘的特權 兩 似水流年 98 我見狀便朝那打手喝道 你憑什麼打人 他轉身朝我走 來 站在我跟前 上下打量着我說 看你滿會打架的樣子 不 位同學打退堂鼓 而我自費買了車票 與他們分手 在戈壁灘顛簸 了幾個小時 景色突變 汽車駛進充滿異國風情的吐魯番古城 過 老子不怕你 語音未落 一拳就向我臉上揮來 我本能地舉 在街上游蕩 不知當夜在何處棲身 見到縣委的牌子便闖進 起拳頭 突然想到前不久有人反抗紅衛兵而被公審的案例 立即止 去 侯書記是漢人 身材高大 為人豪爽 把我安排在招待所 並 住 那幾個打手卻認定我要還手 一擁而上 把我掀翻在地 拳打 打電話到吐魯番火車站 安排王建復和趙頤庚與我會合 我提出到 腳踢 我當時沒有任何感覺 從小院出來 我感到牙齒有些異樣 維吾爾族村莊勞動時 他滿口答應下來 於是來到四中旁邊的口腔醫院 一位女大夫檢查後 把一顆門牙復 走出縣委 心裏踏實多了 來到唐代遺迹蘇公塔 隻身爬到塔 位再用鋼絲箍好 她輕聲問道 這是怎麼弄的 我回答 騎 頂 從小窗孔眺望這低於海平綫的吐魯番盆地 回到招待所 被悠 車摔的 她嘆了口氣說 唉 這年頭啊 後來才知道 那個 揚的歌聲吸引 在另一房間 幾個青年男女彈琴唱歌 與北京聽到 為首的就是為 對聯 譜曲寫歌的劉輝宣 的漢人編的新疆歌曲幾無相似之處 格外動聽 此後我們不再尋求紅衛兵的許可 在北京站找到站長 開了一 第二天 候書記請我們到他家吃飯 主食是一種叫 的 張乘車紀錄 在八月三十一日 一行四人搭乘十五次特別快車 從 面餅 我把面餅轉圈咬了一遍 竟連個牙印也沒留下 只見旁人揮 北京直抵廣州 在越秀山下的農村參加了幾天勞動後 劉捷隻身返 斧先砍個缺口 再用牙齒擴大 戰迹 我如法效尤 除了一碗粗 回 其餘三人離開廣州繼續旅行 我們在桂林遊覽飽了漓江山水 茶 無菜 飯後端上本地西瓜 沙甜可口 這是我一生中吃過最好 在遵義拜訪了革命遺址 在貴陽吃到大餡湯圓 在鬧市碰上被小孩 的西瓜 們圍追的巨人穆鐵柱 在重慶參觀了 中美合作所 在成都目睹 從縣城步行約一兩個小時 來到紅星公社前進大隊 維族人 了劉文彩的 收租院 再沿寶成綫 窗外閃過諸葛亮揮淚斬馬稷 村落 我寄宿在塞提老漢家 彼此言語不通 靠手勢交流 第二天 的街亭 在寶鷄過夜 第二天搭上開往烏魯木齊的火車 跟二小隊下地 收割當地特產的白高粱 隊長利普茲個不高 但身 一個多月在路上 早已習慣了列車的擁擠 但這裝滿學生的列 體健碩 天性開朗 一邊幹活一邊唱歌 一起幹活的大多比我們年 車還是遠遠出乎意料 車廂擠得水泄不通 我只能 金鷄獨立 紀還小 也喜歡唱歌 有個滿頭小辮子的姑娘 歌聲最甜美 她叫 好在夾在人叢中 無須保持平衡即可放心睡去 上廁所是最大的問 瑪爾江 每當夜幕落下 村裏陣陣歌手蕩漾回旋 仙境一般 題 只能抓行李架 腳踏座椅椅背從空中穿行 沒有點真功夫不 靈 廁所也擠滿了人 勉强鑽進去 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廁 一天 隊長利普茲請我到他家吃飯 在炕上盤腿而坐 當熱 氣騰騰的羊肉餃子端到桌上 出於禮貌 我等候主婦共餐 一番比 快到新疆 車廂一下子寬鬆了 我躺在過道睡了過去 一覺醒 劃 利普茲明白了我的意思 便告訴我女人與客人不同席 那頓餃 來 發現周圍睡着好幾個男女學生 臉貼臉 手腳互相交錯 令人 子特別香 飯後 他提議輪流唱歌 我很喜歡他唱的歌 問歌詞大 哭笑不得 意 他擺擺手 用生硬的漢語說 男的 女的 不好 在哈密逗留後 遊覽了烏魯木齊和石河子 再搭上東去的列 我跟一起幹活的孩子學了點維語 每天早上 人人以 亞格
53 100 十二月底 在北京西什庫一根電綫杆上 我讀到油印的 出身 獨自留下又住了幾天 臨行那一天 在塞提老漢家整裝待行 心裏 論 極其欽佩 在 對聯 的辯論中 我的勇氣來自本能的反感 竟充滿依戀的感情 與義憤 僅此而已 幾乎沒有什麼理論武器 出身論 的作者卻 正獨自傷感 忽聽到門外有動靜 推開門 只見瑪爾江淚水滿 把出身問題上升到理論高度 邏輯嚴密 正氣凜然 文風清新 讓 面站在院中 她見到我 擦掉眼淚 面色凝重地遞給我一本維文小 人為之振奮 我當即按油印稿上的聯絡地址 找到六十五中的遇羅 書 其中夾着維文的信 盯着我的眼睛 她說出一串連一句也聽不 文 他是遇羅克的長弟 身材碩長 帶幾分書生氣 我們相談甚為 懂的維語 我示意讓她等一等 衝到屋裏 解開剛剛打好的背包 投機 第二天他到四中回訪 聊到擴大宣傳途徑 便產生了把 出 找到一本漢語書 遞給瑪爾江 身論 鉛印傳播的念頭 在回吐魯番縣城的路上 一想到村裏那些純樸的人們 眼淚就 在校多年 固執的天性總給我帶來重重險境 誰想到反 對 止不住上湧 縣城在望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調頭往回走 在田 聯 之舉 竟在新的形勢下贏得正面的名聲 靠這點政治資本 我 裏找到利普茲和那些孩子們 我終於哭了出來 向學校總務借貸 五百元輕易到手 我小學同學朱大年 是男三中 離開吐魯番 到達西安 從那裏徒步 長征 八百里 終於來 造反派 刺刀見紅 的頭頭 與 三司 ( 北京大專院校紅衛兵第 到延安 一路上 以每小時十二里的速度 每天走一百里 途中拜 三司令部 )宣傳部長有交情 我們騎車去地質學院 開出蓋着 三 碣了保存完好的黃帝陵 一路在老鄉家的棚屋過夜 吃的是小米飯 司 大印的介紹信 加鹽粒和辣椒粉 第七天我發起高燒 幸好趕到某空軍基地 得到 回家路上 經過北太平莊附近的解放軍一二 一印刷廠 乘興 及時治療 休整兩天後上路 第十天終於看到巍巍的寶塔山 參觀 闖進去 負責接待的是業務部金科長 他戴金邊眼鏡 笑容狡黠 了革命遺址 我們響應中央停止 大串連 的號召 帶着一身虱子 但一看介紹信 態度立即變得嚴肅認真 那時 三司 如日中天 回到北京 印刷業務很快就談成了 那年頭紙張極緊 六部口紙張批發部缺貨 櫃檯後的職員 建 六 出身論 與 中學文革報 的誕生 議我們去地安門的農工民主黨總部試試 那裏果然有貨 但很貴 終於買到十五令上好道林紙 這就是 中學文革報 創刊號用紙與 大串連 歸來 京城風向已變 老紅衛兵不再是天之驕子 對 資產階級反動路綫 的批判 收繳了 老兵 行使 黨衛軍 權力的牌照 出現造反派(或稱為第二代紅衛兵)誕生前的真空 眾不同的緣由 羅文從 家庭出身問題研究小組 取來 出身論 新手稿 那 是一叠白底蘭格的超長稿紙 字迹小而清晰 讓人望而生畏 可拜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在北京工人體育館召開批判大會 讀後 我感覺行文中透着一股怨氣 文字也顯刻薄 大大削弱了理 周恩來 江青等出席 我們班同學王祖鍔和高二 ( 五 ) 班湯池分別作 論客觀性的份量 會讓人對作者的個人利害關係產生猜疑 我雖對 了 宣判反動對聯死刑 ( 同班同學朱景文起草 ) 和 摧毀資產階 小組 充滿敬意 卻並不妨礙我對 出身論 新稿刀砍斧伐 級反動路綫的頑固堡壘 西城區糾察隊 的發言 其中提到我反 作了大量修改 在理論上我了無新意 但無疑改變了文章的色彩與 對聯 的經歷和代價 周恩來在隨後的講話中 對 這位同學 基調 不料遇羅文讀罷 一反他溫文爾雅的風度 勃然大怒 拂袖 予以贊揚 讓我十分感動 而去 第二天早上回到四中 他又向我道歉 說 小組 很欣賞我 101 似水流年 西 彼此問候 模仿起來並不難 兩位同學從村莊撤回到縣裏 我
54 的改動 出身論 修訂稿就這樣敲定了 增 到了連郵遞員不能負載的程度 我們只好每天蹬三輪車去郵局 103 再到一二 一廠與金科長商酌 決定採用四開版五號字 本以 領取 處理讀者來信成了艱巨的任務 其中多數為附款郵購 但也 為差不多 沒想到排好版竟多了個 天窗 金科長問如何利用這 有不少是為了向我們傾訴的 遭遇之慘烈 心聲之真誠 往往讓我 似水流年 102 一空間 辦報的念頭油然而生 們滄然淚下 我起了個毫無創意的名字 中學文革報 拉出 首都中 在一個貴陽市青年的信中 講到他在市中心見到人們簇擁在長 學生革命造反司令部 唬人的大旗 並請擅長美工的三中學生朱維 篇累牘的大字報前 ( 不知哪位熱心人抄寫 出身論 一萬五千字的 理拼出毛體報頭 全文 要多少紙張和功夫 ) 出於好奇 他從頭讀起 剛讀了一小 我從小學同學朱大年和劉姜仁處各征一文 還有四中同班同 部分 就再也抑制不住眼淚 嚎啕大哭起來 為避免尷尬 跑回住 學李寶臣署名 敵敵畏 的雜文 再選用師大女附中陶洛誦和汪靜 宅 哭罷再趕回現場 讀了幾行又忍不住哭了 就這樣 他不知跑 編的一組動態消息 準備完畢 我在原四中語文教研室連夜撰寫 了多少趟才終於讀完 出身論 出身論 的編者按 和署名 司令部 的 堅決砸爛聯合行動 除西藏和台灣外 讀者來信在全國各省分佈均勻 來自北京的 委員會 的公告 天近拂曉 我把版面 字體 字號 花邊等編排 在數量和質量上並不突出 在 文革報 出版後短短幾個月 各類 好 把坐在椅上打呼嚕的羅文喚醒 打了招呼 隻身騎車去一二 小報紛紛出世 其中多數滯銷緩銷 而 文革報 剛好相反 每一 一廠交稿 第二天我到廠裏拿到清樣 校訂後簽字付印 中學文 僅在市面出售半數 其餘半數留給外地郵購和來訪者 從讀者來 革報 (以下簡稱 文革報 )於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正式發行 信中得知 有人花兩塊錢買一份 文革報 一個小報交易市場在 北京西單應運而生 其中 文革報 成了 硬通貨 可用來換任 七 中學文革報 的歷程 何小報 還出現過比值達一比五十乃至一比一百的交易 我因雜務纏身 很少參加賣報 有一次跟着去了 我們的三輪 文革報 問世 在社會上激起極大反響 我們設在四中的辦 車被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隻手伸過來 我的手中塞滿大把鈔票 剛 公室總是門庭若市 來訪者絡繹不絕 其中索買觀望的最多 而熱 遞出的報紙 不知被誰一把扯去 甚至來不及找錢 轉眼間報紙被 情支持和惡意相向的也不少 支持者講述他們受 血統論 迫害的 搶購一空 我雙手不停哆嗦 才知賣報的艱難 遇羅勉 羅克的 親身經歷 反對者在聯絡處外牆貼滿侮辱性的標語和大字報 小弟弟 也向我講述過他賣報的類似經歷 北京氣象學校的李金環和紀亞琴來到接待室 要求參加我們 據我所知 中學文革報 是第一家沒有官方背景的小報 此 編輯部的工作 我問起來 她們居然還沒看過 出身論 但從反 後非官方小報如雨後春笋 不少捲入 出身論 的辯論 有的為政 對者的言論 她們堅信這是一篇好文章 在她們前後加入的 還有 治利害 有的為開拓銷路 僅北京一地 就有 東風報 旭日 十三中的閆世鈞和帖漢 師大女附中的陶洛誦 二十五中的遇羅 戰報 紅鷹 教工戰報 雄一師 文化先鋒 勉和王嘉材 某校的陳加華 五十三中的韓基山 無綫電學校的魏 大喊大叫 首都風雷 中學論壇 只把春來報 雷 輕工業學院的郝治 我們報社不斷發展壯大 湘江評論 北京評論雜誌 等 李冬民的 兵團戰報 曾以 文革報 雖然只在北京發行 與官方支持的 兵團戰報 清華井岡山 相比 印數微不足道 但全國的讀者來信與日俱 首都兵團 名義登出 取締 中學文革報 的 通令 其中 首都風雷 和 中學論壇 分別由我小學同班同學
55 朱大年 ( 三中 ) 劉姜仁 ( 京工附中 ) 主辦 在 文革報 問世前 我 頭目 他們態度平和 跟我談及 配合 與 協作 讓我深感意 105 們仨在大年家偶遇 看了我帶來的 出身論 一致認為值得廣為 外 辦報後 有些 老兵 在兵馬司胡同開辦 出身論 的辯 傳播 對出版 印刷和發行有過商討與策劃 後來果然各自推出報 論場所 氣氛嚴肅而健康 反而在校內外造反派中有少數人深懷敵 似水流年 104 紙 互相配合 首都風雷 和 中學論壇 各為出身問題留出一 意 作過損害我們的事情 在此也就不談了 版 由我負責編輯 從策略出發 這兩家報紙對出身問題採取中立 文革報 多次驚動有關領導人 有一次 中央文革小組 態度 同時刊登贊同和反對的文章 羅克對此十分歡喜 特地採用 組長陳伯達與紅衛兵會面時 被當眾問到對 出身論 和 文革 辯論文體為兩家報紙撰文 以活潑的語言 淋漓盡致地暴露反對派 報 的看法 他說沒看過 人們就遞給他一份 他當時讀得入神 的荒謬 直到有人提醒他回去再讀 才把會繼續開下去 不久在另一場合 只把春來報 是我們班張育海 楊百朋 李寶臣 何大明 人們再問他的看法 他圓滑地回答 太長了 沒時間看 和吳景瑞等人辦的 高三的沈大偉和他弟弟沈大智 還有楊百朋的 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 我參加過一次與 中央文革小組 的會 弟弟楊百揆也捲入其中 他們個個都是非凡人物 業餘愛好多 晤 我當場解下鞋帶 把一套 文革報 捆起來 請前邊的人傳給 擅長體育 平常不用功 但學習成績好 頭腦機智從報名就能看 江青 只見那捆報紙輾轉遞到她手上 幫我開過介紹信的 三司 出來 在班裏的 對聯 辯論會上 他們有人勇敢地站出來表示 宣傳部長 向我索取全套 文革報 他說這是受 中央文革 之 反對 對 出身論 的作者 他們都很敬仰 曾有意加入 文革 托 為毛澤東本人準備八種最有影響的紅衛兵小報 他認為 文革 報 但 聯動 的騷亂說明了什麼 一文使他們在佩服之餘 報 應在其列 另有傳聞 中央政治局曾以大號字體翻印過 出身 也意識到出身問題背後所涉及的特權利害 便急流勇退了 他們那 論 些文風晦澀 立場曖昧的文章 難免讓讀者猜疑與 文革報 的關 自 文革報 創刊起 就有兩名自稱 紅旗 雜誌社記者的 神秘人物定造訪 第三出版之際 他們鄭重向我轉達 中央文 係 第三出來後 我們在北京體育館召開了大會 由羅文上台 革 成員關鋒的傳話 大方向錯了 必須 懸崖勒馬 發言 但開場不久 就有一夥人點燃鞭炮 朝主席台衝上來 負責 中央文革 的戚本禹 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三日講話中 點 保衛是一幫初中小孩 嚇得呆若木鷄 有個汽車司機組織剛與我們 名批判 出身論 和 文革報 從而為我們的命運畫上了句號 結盟 頭頭問我要不要把他們在場的人調上來 為避 挑動工人鬥 林彪在同年五月一次講話中 大談出身問題 他講到社會上流傳着 學生 之嫌 我謝絕了 報社成員從主席台一側的通道溜出會場 一些 反動 的觀點 雖未點名 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文革報 第四五 六版對這一事件作了報道 並刊登了未宣讀 完的發言稿 八 中學文革報 的終結 衝擊會場的很可能是 老兵 和 聯動 的人 我們在四中的 報社也不斷受到騷擾 有一次回到四中 有人告訴我彭小蒙剛率領 上百之眾 騎車呼嘯而來 把在場的王建復嚇得奪窗而逃 由於出版一再受到 聯動 等勢力的嚴重干擾 我們不得不尋 找新的途徑 到了第七 在北京出版已不可能 我獨自乘火車去 其實 老兵 也有比較理性的一派 創刊後第三天 幾個 天津 在火車站外蜷身露宿 終於聯繫上一家小廠 再次赴津 我 身着黃軍裝的學生來訪 通報學校姓名 原來是清華附中紅衛兵的 正在廠內小屋校稿 抬頭看見李金環和紀亞琴二位女生站在院中
56 神色沉重 她們告訴我戚本禹的四月十三日講話 並說羅克建議我 中學論壇 創刊號 ( 同年二月二十七日 ) 上發表了 談鴻溝 他 107 立即返京商議對策 還在 首都風雷 創刊號發表了兩篇文章 一篇署名 步曙明 的 似水流年 106 回到北京 我從火車站徑直去羅克家 羅克把我迎進他的 冰 反對 出身論 的文章 另一篇則是以 小組 名義駁斥步曙明的 窖 講了一下大形勢 他抱歉地對我說 你這樣年輕 就由於 文章 我們有責任捍衛最高指示 羅克還以二十五中 齊聲喚 我而置於這種形勢 真對不起 我不以為然 一時也不知該說些 的名義 在 中學論壇 發表了以對話形式討論出身問題的文章 什麼 心裏惦記的還是報紙的前途 羅克問起來 我說 我看一 出身論 對話錄 翻案篇 而第五以 本報評論員 名義 共只有三條路可走 一是對抗 原定第七照印不誤 二是投降 發表的 略評 雄一師 報的四個版兩萬字 則是羅克和我不約 在第七上作檢討 三是停止出版 既不對抗 也不認錯 那 而同各寫的一篇同主題文章然後合成的 你準備走那一條路呢 走第一條路是不識時務 走第二條路有 違良心 我看只剩下第三條路還可以走 我的看法和你完全 九 中學文革報 成員及其命運 一致 隨後 我召開報社全體會議 宣佈這一決定 中學文革 報 由此告結 報紙創刊時 我們只有三人 羅文 同班同學王建復和我 我 中學文革報 於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創刊 同年二月二 的語文老師毛憲文當過技術咨詢(出於政治上的謹慎 他婉拒了加入 日 二月十日 二月二十一日 三月六日和四月一日分別出版了第 的邀請) 他曾任 內蒙古文藝 編輯 我向他學了不少編輯知識 二至六 這六先後在解放軍一二 一印刷廠 ( 第一 二 ) 西 受益匪淺 文革報 的版面設計美觀大方 顯然與毛老師有關 四印刷廠 ( 第三 ) 人民教育出版社印刷廠 ( 第四 五 ) 和西便門 王建復 大串連 與我同行 跑遍大江南北 羅文初次造訪 建復 印刷廠 ( 第六 ) 印刷 第一印數是三萬份 其他幾印數在三萬 在場 就這樣成了創辦人之一 到六萬份之間 除了這六 還在景山膠印廠影印了一萬五千份創 創刊號問世後 不少人陸續加入報社 前面已提到 到了後 刊號 另外還出版了以 出身論 為主要內容的特刊 先後付印兩 女五中張穎和王玲 女十二中張君若和張富英也加入進來 報 次 總數約六萬份 除第四為六版 ( 售價三分 ) 其餘每都是四 社成員一度接近二十人 版 ( 售價二分 ) 全加在一起 總印數共三十萬多 銷售總額在六千 元以上 在我們報社 大家都盡力而為 誰也沒有正式頭銜 賣報時各 自拿一垛 回來把錢交上 無人點過報 數過錢 大家因公外出辦 事 從來沒想過報銷這回事 這在當時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只是後來回想起來 才知道其實很不尋常 在創辦之初 羅文是 小組 和報紙之間唯一的鏈接 沒有他 辦報是不可能的 後來出特刊 與 老兵 在兵馬司辯論 也都有 賴於他的操持 財務最初由我掌管 辦到第三賺了錢 如數還清學校貸款 後 還有足够的流動資金 王建復毛遂自薦 從此由他接手財務 李金環 紀亞琴負責處理讀者來信 並為訂戶郵寄報紙 工 遇羅克作為特邀主筆 以 北京市家庭問題研究小組 的名 作繁重 卻從無怨言 從名字到相貌都不像漢人 貼漢矢口否認有 義 在六報紙上分別發表了 出身論 談 純 聯 外族血統 雖是初中生 卻顯示特有的穩重與才能 他是唯一與我 動 的騷亂說明了什麼 論鄭兆南烈士的生與死 反動血 分擔過編輯工作的人 閻世鈞出身 革幹 憨厚實幹 為報紙 統論的新反撲 和 為哪一條路綫唱頌歌 六篇文章 此外 他在 各種雜務跑前跑後 總是笑嘻嘻的 韓基山社交廣 舉手投足帶江
57 湖氣 我一到會場 他總是喊 司令到 在危急時刻他對我說 召集報社成員在陶洛誦家相聚 我這才知道除羅文在六十五中受到 109 司令先行 有我護後 在聯絡等事務中他功不可沒 王嘉材和 嚴重迫害 其他中學生大都未遇到太大麻煩 而郝治 李金環和紀 陳加華頭腦靈 點子多 腿腳快 在後勤與賣報的分工中貢獻最 亞琴幾位大專學生 就沒有這樣幸運了 分別在輕工學院和氣象學 似水流年 108 大 郝治是羅克的朋友 高個子 一張喜劇性的長臉 化名馬列 校被殘酷批鬥 按他的話 這名字別人不敢喊 打倒 由於年長智深 他常在會 那次見面 本以為看到的是大家的無悔與自豪 沒想到更多 上對我的決策表示嘲諷 魏雷年歲稍長 唇上留髭須 每逢棘手 的是看破紅塵的自嘲 令人悵惘 但我永遠忘不掉當年那集體的勇 事 最是老謀深算 張穎 王玲 張君若和張富英等女生加入時 氣 我們已陷入逆境 她們沒領略報紙昌盛的風光 倒甘願與我們分嘗 這最後的苦果 有一次 陶洛誦和閻世鈞在清華碰到 三司 司令蒯大富 一 場舌戰把蒯大富說得啞口無言 他問洛誦哪個學校的 好厲害的 一張嘴 他們二位隨後到我家 上氣不接下氣講起這趣事 大家 笑彎了腰 我們也為少男少女提供了浪漫場所 遇羅文與陶洛誦之間有 過戀情 後與另一成員張富英結婚 陶洛誦與四中 紅旗 的趙京 興結為連理 他們的羅曼史被傳為佳話 並歷盡重重艱難 在此不 談 由於主辦 首都風雷 和 中學論壇 我的小學同學朱大 年與劉姜仁也付出巨大的代價 劉姜仁曾很長時間被關在校 只 由四中 紅旗 戰鬥隊寫的 我們為什麼支持 出身論 一 把春來報 成員中 張育海和沈大偉越境參加緬共人民軍 先後戰 文 登在 文革報 第五第四版上 羅克從不干涉報務 但讀了 死 吳景瑞 ( 毛子 ) 和我一起去越南從軍未遂 不久赴東北後失踪 此文 深為賞識 極力勸我邀請 紅旗 加入 誰料到 紅旗 第 何大明在張育海一案的調查中受刺激 一度精神失常 幸好後來完 五後加入 第六還未出就倒戈了 他們在四中校園貼出大字報 全恢復 並寫過辦報的經歷 出身論是大毒草 還到西便門印刷廠 企圖搶走剛要出廠的第 六 十 遇羅克其人其事 還有一個小插曲 首都兵團 派了個間諜打入我們報社 此人第一次面我就起了疑心 羅文卻極力推薦 隨後其他成員也都 文革報 創刊號出版時 我並不知道 家庭問題研究小組 覺得可疑 最終查清他的身份 於是用各種方式捉弄他 我們常在 的身份 隨後去羅文家拜訪 初次與羅克見面 哥兒倆全無相像之 景山和北海會面 卻故意把他引到別的地方 還屢次向他提供假情 處 他身材瘦小 面色蒼白得難以置信 深度近視 扇風耳 大駝 報 在嚴峻的形勢下 給大家平添不少輕鬆快樂的時刻 背 其魅力卻在動態之中 他一張口聲音宏亮 言辭清晰明朗 妙 紅旗 雜誌社記者向我傳達關鋒的話後 我陷入激烈的內心 趣橫生 一圈圈厚鏡片擋不住那犀利的目光 衝突中 幾天未在報社露面 然後我召開全體會議 向所有成員轉 羅文把我介紹給他 他開玩笑地說 久聞大名 如雷貫耳 達了關鋒的話 指出再往下走 無異於 鷄蛋碰石頭 請求對犧 就大笑起來 一張口就讓我感到絕非一般人物 並開始猜疑他與 牲沒做好準備的成員離開報社 而別人對他們 沒有理由予以任何 小組 的關係 第二出版後 交往漸深 他向我講明他就是 指責 讓我難忘的是 全體成員無一人畏退 出身論 作者 基於形勢 他請我對此保密 多數成員在辦報 一九八 年夏天 在全國各大報刊紛紛為羅克平反正名後 我 間 從未被正式告知 小組 的身份
58 110 改革若有羅克的參與 不知會獲益多少 成的災難 直到今天在政論文章中仍清晰可辨 而羅克的文風卻出 有一次 我注意到他書架上有一本蘇聯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編寫 污淤泥而不染 自成一體 讀過其文的人 都不能不感到其思路寬 的 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 就提起我也有一本 他聽後很興奮 廣 條理清晰 廣徵博引 文辭犀利 有以天下為己任的中國文人 當即與我擬訂共同攻讀此書的計劃 並交換讀書筆記 他批評斯大林的思維方式 必定借助語言壟斷 貓睡覺做 的遺風 他的寫作速度驚人 由於出版上困難重重 往往無法預知下 夢時 四腿有時會作出跑的姿態 鬍鬚也會顫抖 難道它也使用某 一的出版時間 羅克放下話 只要頭一天告訴他 他能第二天交 種語言嗎 有時他會問我從未想過的問題 比如 你作夢是黑白 稿 他在報紙發表的所有長文 都是這樣一夜寫成的 的 還是彩色的 羅克非書痴 小腦也很發達 和我玩一種打手遊戲 他總把我 羅克問到我對魯迅的看法 他把魯迅的作品比作一盤珍珠 的手打得劈啪響 他能同時下兩盤盲棋 我試圖捉弄他 告知他說 每顆都很明亮 卻沒有串成一條彼此相關的項鏈 他喜歡杰克 倫 的棋子不在其位 他沉吟片刻 堅稱我所言不實 敦 提到瀕死的狼和一個人的搏鬥 最後以人飲到狼血而獲勝 他獨自住在正房與院牆間搭成的小屋 嚴冬無法取暖 號稱 他的人物在逆境中表現的毅力 在別的作品中是難能看到的 冰窖 我與他常在 冰窖 對坐 徹夜長談 直至天近拂曉 他向我推薦梅里美的 卡門 並把書借給我看 談起女主角那奔 他興趣廣泛 跟我談的主要是哲學 歷史和文學 而非當時的政局 放自由的性格 極為感嘆 他對外國文學的翻譯很有見地 談到 浮士德 一書的翻譯 或報紙的命運 他是一個機敏的人 一九六七年夏天 我們同去東北 在火 郭沫若的譯本比起馮至的拙劣錯訛之處甚多 但被出版的卻是前 車上 一個面相兇惡的人突然問他 你還認識我嗎? 此話不知 者 他對朱生豪在翻譯莎士比亞戲劇的成就非常欽佩 他講過一 從何而來 讓人莫名其妙 但他毫不遲疑地巧妙答道 我看你面 些朱生豪的故事 如何在戰亂逃難的途中不綴譯筆 但終未實現譯 熟 完莎士比亞的弘願而早逝 在他的小屋 我們一起不知度過多少時光 有一次我情不自禁 羅克對自己的口才相當自負 蒯大富曾講過我們成員的壞話 羅克一再托付我向蒯下書 在公開場所辯論 而蒯從未應戰 地感嘆 你的知識多麼淵博啊 他聽後拉進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一直在不斷思索 我們同游北戴河 秦皇島和瀋陽三地 並 一反他平日的詼諧 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等你到了我的年齡 你 約好各寫遊記一篇 在瀋陽街頭 看到大量日偽時的建築 他不 的知識會比我更淵博 雖然我對他無比信服 但還是不相信這番 快地問我 為什麼解放多年的建築 竟不能與日本在某占領地短 話 留下的痕迹相比 在報紙停辦後 羅克開始寫一篇新作 工資論 他向 我列舉論資排輩的貽害 並以此為起點 提出工資政策的建設性方 案 可惜那時此文已無處可刊載 他被捕後不知下落 他進一步觀 察到工業管理體制的弊病 並設想改革的方向 郝治曾講羅克是 東方的曙光 宮殿的一角 我常想 十年後在中國開始的體制 講起魯迅和瞿秋白的友誼 他找出一張魯迅贈給瞿秋白的手 迹 人生得一知己足已 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他神情鄭重地把 它送給我 他對毛澤東相當尊敬 對毛澤東詩詞的造詣尤為欽佩 特別喜 歡 蝶戀花 一詞 111 似水流年 羅克在寫作上不愧為突破時代局限的巨匠 文革 對中文造
59 112 嚴重嗎 其中一個把掏出槍來 朝我晃了晃 又 啪 地拍在桌 上 顯得十分滑稽 我忍不住失聲大笑 從東北回來後不久 形勢越來越緊 羅克告訴我他已被跟踪 相持一陣 他們的調查忽然轉向 集中到 手榴彈事件 上 出於幽默 他轉身找到跟踪者 開他們玩笑 弄得他們很尷尬 凌 我對此事一無所知 心裏不禁一驚 與羅克停止見面後 出於同一 晨從他家離開 我也被跟踪過 有一次我騎得飛快 把跟踪者甩下 考慮 所有報社成員也都停止來往 我無從瞭解原委 他們試圖把 一大截 再轉身慢悠悠迎面騎回來 在昏暗的路燈下 跟踪者看看 他說成這一事件的指使者 卻發現在我這裏找不到任何綫索 便對 我 又看看前方 一時拿不定主意 最終還是朝前方騎去 我失去了興趣 從此不再打擾 竟讓我多少有被冷落的感覺 一九六七年年底 羅克告訴我 他感覺自己被捕的日子不遠 羅克在一九六八年一月五日被捕 一九七 年一月九日的公 了 建議我從那一天起 為了我和大家的安全 終止往來 他還請 告中被列為二十幾名判處死刑的 現行反革命 之一 一月二十七 求我在將來的調查中 不要猶豫 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因 日 在工人體育場召開公審大會 除了遇羅克 公告中所列死刑犯 為 不管你承擔什麼責任 他們要加給我的 罪責 是不會減輕 當日都被槍決 而他的死刑延至三月五日 在另一次名單中並沒 的 他把事先寫好並封口的一封厚厚的信交給我 請我 在今後 有他的公審大會後執行的 在六八年他先被判處十五年有徒刑 情勢允許時 交給毛澤東 羅克於六八年一月被捕 此信屢屢更 但拒絕簽字 據內部消息 他的死刑是經最高層親自指示 並委托 換藏匿地點 但插隊多年後竟不知下落 實有愧於他的在天之靈 重要人物辦的 在最後關頭 羅克保持一貫的機智和幽默 在一 那時四中在 軍宣隊 掌控下 我與負責我們班當兵的和指導 員常常激烈辯論 反倒給他們留下坦誠的印象 有一天 當兵的在 操場找到我 說有人來 外調 又說 指導員讓我告訴你 不用 緊張 進了指導員小屋 兩個穿警服的坐在裏面床上 指導員把 月二十七日公審大會後 他聲稱有重大案情未交代 作為 五 一六 份子 他與某某單綫聯繫 為自己爭取了一個月多的時間 為何從十五年徒刑改判死刑 在判決書上 主要罪名是 陰謀 暗殺偉大領袖毛主席 對 出身論 卻隻字未提 門關好 對他們介紹我說 他一貫忠誠坦白 你們可以完全信任 羅克是如何涉嫌暗殺的呢? 一九六七年夏天 東北武鬥正盛 他 那兩位聽了這話 滿臉不快 但那時解放軍的勢力遠在公安 部分 文革報 成員結夥北上 一到長春 在火車站就給每人發武 之上 他們也只好忍氣吞聲 器 離開長春時 我曾囑咐大家將所有武器退還 以免留下禍根 此後一兩個月 這二位多次來四中找我 我一口攬下自身的責 後來才得知 羅文並未退還領到的手榴彈 把它帶回了北京 任 這態度讓他們詫異 我講話時 兩人面面相覷 不知所措 我 羅文是個酷愛化學的人 他曾對我說 對他來說搞政治純屬誤 意識到 他們的調查無非是兩條 一是羅克是 文革報 的幕後操 會 他曾熱衷於惡作劇 比如在我家撒下幾滴威力極大的催淚劑 縱者 二是羅克的 反動 言論 這兩條均非事實 我毫不費力地 他還為報社成員表演火箭發射 火藥想必就來自那顆手榴彈 私下 擋回去 帶回手榴彈也罷 他卻在風聲正緊時 找了幾個靠不住的人去香山 他們要我揭發羅克的 反革命 言論 我回答 一句沒有 埋藏 當局一恐嚇 有人就招供了 他們試圖讓我證實羅克是其幕 無可奈何 他們退而求其次 要我寫下他的言論 幾日後他們當面 後操縱者 我當時尚不解 直到讀到判決書 才知道當局的企圖 一讀 勃然大怒 照你這麼說 他是無產階級革命份子了 告訴 羅克 羅錦 羅文 羅勉兄妹雖個個聰慧 但辦事往往有失周全 你 他是中央定了性的反革命份子 你還包庇他 你可知道性質的 羅克當年托羅錦藏日記 她竟藏到中山公園公廁 羅文從東北帶 113 似水流年 十一 遇羅克之冤案
60 114 有寺廟一樣 佛像都是完整的 這在那年頭也算得奇迹了 過 把羅文的手榴彈歸結為羅克的暗殺陰謀 並非愚蠢的推理 而 是懦弱的陷害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一路上林茂竹密 鳥叫猿啼 此起彼伏 令人驚心動魄 與幾 位同伴鑽進林中 很快被枝蔓糾纏 無路可走 只好用菜刀開路 十三年後的夏天 為羅克平反的時機終於到來 我和羅錦在 沒過多久 我們已筋疲力盡 並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絕望中齊聲呼 光明日報 社與記者王晨數次會面後 劃破夜空的隕星 記 救 本以為無望 卻意外聽到回答 在不斷應和聲的引導下 我們 思想解放的先驅遇羅克 於一九八 年七月二十五日在 光明日 終於回到正路 對周圍草木有了敬畏之心 暮色降臨前接近金頂 濃霧中 下起瓢潑大雨 未帶雨具 報 上發表了 隨後全國各大報刊紛紛登載紀念遇羅克的文章 他 成了廣為人知的英雄 很快就成了落湯鷄 到了廟前 一位比丘尼迎上來 把我們引到生 着火的殿堂 幫着烘烤衣服 讓我感到親人般的溫暖 耳邊雷聲滾 十二 峨嵋山 滾 閃電的藍光不時照亮殿堂 有人喊看神火 從山門口望出去 果然有藍色熒光在暗中游弋 燦爛奪目 實為奇觀 一九六七年四月報紙停刊 我陷入嚴重的危機狀態 不久 我 翌日晨 為看日出早起 第一次見到雲海 汹湧澎湃 幾座天 和楊百朋 吳景瑞 ( 毛子 ) 王建復 陶洛誦 遇羅文等四中同學和 際的雪山如海中仙島 太陽躍然而出 蒼茫雲海瞬間換了顏色 由 報社同人一起抵達成都 鐵青到雪白 稍晚 無人應邀同行 我獨自去了千佛頂和萬佛頂 從成都搭乘慢吞吞的長途車 我們來到了峨嵋山 下車就去報 國寺投宿 大殿有三尊佛的立像 全然不為塵世紛爭所動 安詳地 海拔三千多米山頂 植被與山腰不同 依然賞心悅目 散發濃烈的 草木香氣 俯瞰人群 早聽說蔣介石國難當頭時曾在此隱避 對這座寺廟格外 為觀看天下聞名的峨嵋光 我和建復留到下午四時後下山 然 好奇 雖是動亂年代 在廟裏掛單的遊客卻不少 大多數是學生 後與他人在九老洞匯合 這一奇觀定點定時 在上有陽光下有雲海 到齋堂用飯 師父先問每人飯量 據說飯越少 菜越精 收費都 時才會呈現 一位比丘好心引路 豈料頭上陰雲密布 只好敗興而 一樣 菜端上來 見到鷄蛋很驚奇 這才知道素食的涵蓋比想像得 歸 那師父忽在我們身後喊道 有了 只見陰雲裂開一道縫 廣 在報國寺還吃到 雪磨芋 味道和口感讓我想起北京的凍豆 陽光射下來 待我們趕上去 陰雲又合上了 可惜終未看到這一奇 腐 但更鮮美 觀 翌日起了個大早 草草洗漱後開始上山 抵達洗象池天色還不 從金頂到九老洞本是一天行程 我們卻在下午四時後才出發 算晚 大家決定在此歇腳 廟裏住宿費本來就不高 我正要交錢 上路不久 天色漸漸暗下來 在黑暗中穿過峨嵋山有名的險路 坡 被百朋攔住了 在寺外與一群猴子逗耍一番 百朋招呼我再去登 陡路滑 到處都有墜入懸崖的危險 天完全黑下來 仍看不到九老 記 果然又價錢又降下不少 名不虛傳 果然有白象在池中 混沌 洞的影子 我們早已精疲力竭 而鳥鳴獸吼 被夜的寂靜放大了 不解其義 一夜平安 早上發現廁所懸空架在懸崖邊上 方便時往 眼前又是個大坡 我倆認定翻過坡再看不到九老洞 就只好死在這 下一望 讓人心驚肉跳 裏了 爬到坡頂 居然遠處有幾點昏黃的燈光 離開洗象池不遠 山路在雲霧繚繞之中 離開上山正路 拜訪 用餐時間早過了 僧人還是為我們備了飯菜 夜宿的大堂有幾 了幾個小廟 殿中無人 經書滿地 顯然遭過破壞 但象峨嵋山所 十張床 只有我們一行 說不清為什麼 大家不約而同產生强烈的 115 似水流年 回手榴彈 羅文 羅克拒絕銷毀讀者來信等 就是明顯的例子 不
61 116 從九龍坡搭上的貨車 在貴州某站被查處 我和毛子自恃一 她與大家一起過夜 我煞有介事把菜刀枕在頭下 但很快被疲勞征 路練就的本領 漫步到車站數裏外 等開動後再扒飛車 那火車司 服 再睜眼 一片光明 夜間的恐懼顯得非常可笑 機早把我們的意圖看在眼裏 列車一起動就全力加速 汽笛長鳴不 在火車上聽到九老洞的傳說 幾個和尚備了七天食物 打着 已 不顧毛子的呼喊 我奮力疾跑 幾次伸手抓到車廂扶手 可 火把 走了三天未達洞底 又折返回來 如此神奇的洞 我非進不 每次都被魔術般反彈回來 列車駛入前方隧洞 軌道上只剩下我們 可 聽僧人說洞口離寺廟往返三十里 眾人都失去興致 我獨自而 倆 我看出毛子對我的失敗而慶幸 果然 在他估算出車速後 並 行 來到洞口 周圍尚有大片積雪 進洞沒走幾步 便是令人魂飛 未像我那樣盡力 膽喪的轟響 無數隻受驚的蝙蝠從洞中飛出 沒走幾步 陷入無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我買下兩張短程車票 搭上一列東去客 邊的黑暗中 用小手電筒照出去 什麼都看不見 只好跌跌撞撞摸 車 在靠窗座位上 我要了杯熱茶 安然坐下 讀起史第文森的小 回洞口 說集 毛子在我對面昏睡過去 幾個小時後 列車員查票 我和毛 從九老洞下山 一路從容 與同伴們在報國寺相聚 當晚與毛 子商定去越南的計劃 次日便踏上東行之旅 子將在下一站被趕下去 對列車員的粗魯很反感 我心生一計 叮囑毛子留在原地 車 一靠站 我就跑到售票處買了兩張票 還買了些食品 待回我們車 十三 越南之行 廂門口 在我出示車票後 列車員仍拒絕讓我上車 毛子也被兩人 從車廂架到門口 他拼命掙扎着 拒不下車 列車起動了 我扔掉 越南之行其實目的不明 過去雖在政治風波中屢遭批判 政治 信仰並未動搖 辦報的失敗 才使我真正陷入迷茫 萊蒙托夫的詩 句 他在瘋狂之中祈禱風暴 /幻想着風暴會帶給他平靜 或許正 是我那時心境的寫照 與峨嵋山之行的同伴分手 我和毛子踏上去廣西憑祥的旅程 按照計劃 我們買下幾斤巧克力和一把快刀 如果我的手指被毒蛇咬到 你一定要毫不猶豫幫我把它切下 來 你答應嗎 毛子嚴肅地凝視着我 雖說彼此承諾 但這還是 心理上的嚴重挑戰 我問毛子如何作想 他卻擺出不屑的姿態 北上成都 東抵重慶 與幾位各地遊客凑在一起 步行至九龍 手中食品强行登車 經過一番搏鬥 我被踢下車門階梯 我們的背 包被扔出車外 而列車載着毛子消失在遠方 我向站長報怨 講述了剛才的遭遇 他把我請到辦公室 掛了 幾個電話 建議我到車站附近用餐後再來找他 在小飯館昏暗的燈 光下 滿耳猶如異邦之語 沮喪和屈辱之中 想起史第文森筆下一 對老夫婦的悲慘遭遇 感到十分凄涼 再次見到站長 他告訴我已 安排好毛子在貴陽下車與我會面 他語調平淡 面無表情 刻意掩 飾那與時代相悖的善意 在貴陽車站候車室見到毛子 讓我歡欣不已 毛子卻擺出無動 於衷的嘴臉 彷彿這重聚早就在他神算之中 坡扒貨車 九龍坡是個大編車場 幾十股軌道上機車呼嘯滑行 讓 幾經周折 終於到達廣西憑祥 一踏上站台 便感覺到濃重的 人目不暇接 我在一條軌道上行走 陷入暇想 對人們的吶喊和調 戰爭氣氛 南下的列車滿載大炮和裝甲車等重武器 到處是荷槍實 車員的哨聲毫無反應 突然有人猛然把我推出軌道 我正要發作 彈的軍人 讓人驚訝的是 從制服 帽徽和肩章上看分明是越南人 只見一節車廂從我身邊悄然滑過 這才意識到是一位鐵路工人救我 民軍 在飯館吃米粉時發現他們講的竟是中國話 一位同桌的士兵 一命 他追上那節車廂 跳上去 沒給我一個道謝的機會 向我們眩耀說 美軍在越南五十萬 我們人數從不在他們之下 117 似水流年 恐懼感 陶洛誦是同行中唯一的女生 她不敢獨宿 請求我們允許
62 只不過說起來一個沒有 因為我們是人民軍 不是解放軍 講到 度 忽然在山脊看到一條蜿蜒小道 穿過漫無邊際的山丘 我們坐 119 此 他詭秘地一笑 我心中甚是羡慕 他忽然嘆口氣加上一句 在小道上 正享受美味的巧克力 忽然有個人從坡下冒出來 讓我 剩下半年 咱回家看媳婦嘍 頓時讓我掃興 怎麼會有人在媳 們一驚 我故作鎮靜 先後用普通話 粵語和英語跟他打招呼 他 似水流年 118 婦與打仗之間作出那麼糊塗的選擇 專注傾聽 卻只是連連搖頭 我和毛子不禁歡呼雀躍 慶祝我們越 從憑祥到越南的捷徑不是南下而是西進 在無區域地圖的情况 下 我們靠指南針一直向西走 一路上繞開有人烟的地段 傍晚時 境成功 那人受我們感染 也咧嘴笑了 然後彎着腰朝山下指去 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下去 來到一個僅幾戶人家的小村子 分 進入茫茫無際的山區 每座山丘雖不算高 但陡峭危險 滿山 在村口碰見一位年輕農婦 模樣標致 她招手示意 讓我們 齊腰高的野草 茂密得邁不過去 每一步都要把腳抬到草尖上 再 跟她走 她家是架在幾根木樁上的竹棚 地板和牆到處是縫隙 透 踩下去 舉目望去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蒼山綠海 讓人懷疑是否能 光漏風 對我們來說 異國情調十足 語言不通 但她的微笑充滿 走出這無人地帶 再度回到人間 善意 她升炊做飯 又圍過來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 好奇地打量我 夜幕降臨 下着毛毛細雨 在半山腰踩倒一片草 鋪好塑料布 們 她端上熱湯 又來了一位鶴髮童顏的長者 能磕磕巴巴講幾句 準備安營扎寨 由於坡度陡 必須用腳蹬地才不至滑下去 再加上 漢語 看來他把我們從北京來這事說清了 圍觀的人不禁唏噓 農 濕衣服貼在身上 看來這夜難熬了 傷感之餘 也為境遇的荒唐與 婦問到我們此行目的時 他似乎未聽懂我的回答 農婦聽了翻譯照 危險而興奮 我探出頭 瞥見一串搖曳的光點向我們移動 我喚醒 樣滿臉疑惑 喝完湯後 並沒有再上飯菜 讓我大失所望 毛子 用食指放在嘴邊示意不要作聲 我們屏息觀察 斷定那是一 與農婦道別 踏上山間蜿蜒的公路 不知為什麼 毛子在後面 支打着手電筒的巡邏隊 不一會兒 這些光點接近我們的宿營地 越拉越遠 我知道沒有岔道 便大步先行 走了一兩個小時 忽然 令人不解的是 光點的大小亮度並沒有因距離的變化而變化 我下 有人在我肩上一拍 是個學生模樣的小夥子 他把夾在後座的書遞 意識伸出手去 居然抓住其中一個 毛子打開手電筒 我鬆手一 給我 示意讓我搭車 我跳上車 翻開書 首頁是托爾斯泰畫像 看 嚇個半死 原來是一種帶螢光的醜陋飛蟲 與常見的螢火蟲毫 再一翻 是沃倫斯基與安娜在火車站分手的插圖 在這戰火中的國 無相似之處 度 遇見一位托爾斯泰的熱心讀者 讓我無比感動 我們開始用英 第二天一早 吃上幾塊巧克力 我們又踏上行程 我渾身都 是蠶豆大小的蚊疱 不時停下來抓癢 毛子手持木棍在前邊打草開 語簡單交流 他對我所說的一切都理解都認同 似乎遠比我見過大 世面 我們來到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 年輕人放下我 我們告別 道 反復囑咐我準備好刀子以防蛇咬 有一回我剛要落腳 瞥見草 我在街上東張西望 一個小姑娘凑過來 用標準普通話大大方 叢中盤着一條蛇 它仰頭與我對視 毫不示弱 最後還是我繞道而 方問我 你餓嗎 你要吃東西跟我走 我感到驚訝 問起來 行 下午時分 在山谷中遇到一條小河 我們脫衣洗浴 毛子身上 她指指胸前的毛澤東像章說自己是中國人 問她什麼地方 她說諒 的蚊疱還不及我三四成 心中有些不平 山 我告訴她在等一個同伴 她向我保證會領他與我會合 跟她走 晚上宿營時 估計已進入越南 百感交集 我在手電筒下寫了 進一個院子 全是身穿制服的武裝警察 一個中士能講流利的中 很長的日記 其中有對父母的歉意 對祖國的離別之情 以及對前 文 我向他講明去河內參軍再南下的意圖 他搖了電話 告訴我第 景的望 夜裏夢到西貢 夢見電影院門口有許多外國電影海報 二天有車帶我們去河內 大約一小時後 那小姑娘果真把毛子領來 再上路 草叢沒那麼密了 坡度也平緩多了 我們加快了行進速 了
63 晚餐除了清湯只有一小碗米飯 我們餓壞了 就是十份也填 醫務人員拖進小屋 不由分說地在胳膊上扎了一針 走出來 又到 121 不飽肚子 大堂裏 不少人在烟霧繚繞中圍觀下棋 居然是中國相 另一處登記 並遞給我們一份中央文件 是專門寫給自發去越南的 棋 毛子在旁觀戰 時不時搖頭嘆息 很快就被請上去 毛子的棋 革命小將 的 又是那些套話 本以為天下去越南的 只有毛子 似水流年 藝在四中是有名的 那幫越南人那是對手 不甘認輸 又到鎮上搬 和我二人 吃飯時遇到好幾十個學生 才知道在那個年代 亡命之 來援兵 毛子不失大將風度 不動聲色 越殺越勇 我感到無聊 徒大有人在 回憑詳的卡車上 我打量其他學生 發現胳膊和腿也 倦意襲來 便獨自去睡了 滿是搔破的蚊疱 與我們不同的是 他們都穿着紅衛兵的黃軍裝 120 數日來第一回頭上有頂 肚中有食 這一覺睡得香甜自不必 說 醒來 毛子還在夢鄉 我到院中漫步 碰到會講中文的中士 我們從越南回來不久 張育海和沈大偉成功地越境到緬甸 加 入了德欽巴登頂領導的人民軍 先後戰死在沙場 問起去河內的車何時能到 不料他態度粗魯 讓我起了疑心 回去 搖醒毛子 提議逃跑 可不管我說什麼 他只要睡覺 終於誤了大 十四 長春三日 事 一輛吉普車到了 一位英俊的少尉跳下來 向我們行了軍禮 一九六七年夏天 我與 文革報 大部分成員外加遇羅克 一 把我們請上車 他講的中文無瑕可擊 卻綳着臉不與我們交談 問 行十幾人去北戴河 當夜步行到秦皇島 搭上一列無點運行的列車 起我們是否正去河內 他說先帶我們見一位首長再說 一路上時有 北上瀋陽 遊覽北宮後與羅克分手 我們繼續向北 抵達長春 石峰拔地而起 有桂林山水之秀 一兩個小時過去了 吉普車拐入 我們剛下站台 腳跟還沒站穩 就被一夥全副武裝 戴袖章 一座戒備森嚴的軍營 我們被領到一間廳堂 不一會兒 連湯帶肉 的人領到站台一端 與上百個年輕人一起 莫明奇妙成了他們的兵 外加米飯端了上來 雖有不祥的預感 我們吃得好香 只是牛肉太 源 有人發言致謝 然後把槍枝 彈藥和手榴彈發到我們手中 老 把腮幫子都嚼酸了 勤務兵收走碗筷後 一位有首長風度的胖 對我們的款待包括一頓豐盛的晚餐 我把武器擱在一邊 正大 中校走進來 坐到我們對面 他和顏悅色 通過少尉翻譯聽完我們 快朵頤 同行的王嘉材面色凝重地凑到我桌旁 嘿 你知道站台 的陳述 對我們的 國際共產主義精神 表示欣賞 接着他講到抗 那些席垛下邊是什麼嗎 糧食唄 我信口說 不是 跟我 美援越要經由政府安排 我們應回國申請 絕望之餘 我言辭越來 來 越激烈 那少尉停止翻譯 居然直接與我爭吵起來 毛子拉拉我的 到了席垛跟前 四面張望 他猛地掀起葦席一角 我心一沉 胳膊 說了句很可笑的蠢話 別那麼說 要注意中越兩國的外交 哪裏是什麼糧食 而是一具具屍體 昨天夜裏搶武器庫給打死 關係啊 轉念一想 抗爭也不是出路 便假裝認輸 盤算在回中 的 有人凑上前來 扔給我們這麼一句 國的路上另想辦法 晚餐後 我們被喚上了幾輛卡車 每輛有六七個保鏢 駕駛艙 兩位軍官消失了 一個頭戴瓜皮帽的下士進來 示意跟隨他 上架着一挺輕機槍 兩側站着自動槍手 我們這幫學生蹲坐其中 走 我以為他就是司機 可從廳堂走到營外不見車影 問起 下士 車隊以瘋狂的速度向城區駛去 出於好奇心 我剛試着站起來 被 只咧嘴微笑 露出一顆金牙 沒走幾步 路一拐 前方忽然出現一 大聲喝住 另一保鏢見我不快 側過身來歉意地向我笑笑 上一 座城樓 上面刻着 友誼關 下士走到關前 與中國士兵互敬軍 趟死了兩個 不能大意啊 禮 然後金牙閃閃與我們道別 剛一入關 我們被一個穿白大褂的 目的地是長春地質學院 晚上與嘉材住同一間宿舍 睡得正酣
64 122 重要的是所有武器一律上交 以免招嫌 我帶頭把武器上交 炸聲 我剛要走到窗前探身出去 嘉材喊道 你瘋啦 趴下 以為大家也都跟着做了 後來才知並非如此 第二天早上 在走廊裏聽說兩個與我們一起的學生死於半夜的流 第二天趕到火車站 才知道因武鬥客車不敢進站 候車大廳擁 彈 大院裏在開追悼會 十幾個死者都是二十歲上下的汽車司機 擠不堪 我跑到站外 剛在一個門洞躺下 就昏睡過去 不知睡了 一個悼亡者在喃喃自語 媽的 拼了 拼了 多久 被密集的槍聲驚醒 一個槍手藏在我的門洞 向斜對面的鐵 嘉材在追悼會場轉了一圈 雙手圍攏在我耳邊說 嘿 你知 路局大樓射擊 大樓上閃爍着還擊的火光 進站裏去 這兒不安 道他們怎麼開車 蹲着開 看見電綫杆子拐彎 在白花圈和黑袖 全 那槍手頭也不回地說 別跑 慢慢走 他們專打跑的 箍的包圍中 我感到極度麻木 他補充道 我猶豫着邁出幾步 周圍的槍聲格外密集起來 身不由 下午時分 我被喚去處理一個不快的事件 我們同行的幾個 己 我飛快地跑起來 那槍手朝我大喊 別跑 別跑啊 發現附近文研所無人看管 順手牽羊拿走幾本西方小說 而遭殃的 車站大廳 人們圍着一位老漢 他胸口被炸開碗口大的洞 他 只有君若 她被剪了頭髮關起來 她來自女校 受過舞蹈訓練 長 大口喘息着 在眾目睽睽下咽了氣 身邊留下一箱沒賣掉的冰棍 得美身姿也好 從北戴河步行到秦皇島 她一路向我傾訴 關於黑 這場槍戰 更讓我懷疑搭乘客車的可能 便決定帶大家搭貨車 幾 暗的現實和絕望的心境 此後我有意無意避開她 沒想到這回倒黴 經周折 我們找到一列北上的貨車 車長好說話 讓我們坐在守車 的偏偏是她 再見面是在回京的火車上 她頭戴假軍帽 見到我默 裏等着發車 兩三個小時過去了 還是沒有動靜 同行中有人不顧 默無言 我的反對 非要去買食物充饑 走後不到一刻鐘 列車哐當一晃緩 第二天嘉材和我找到一個自由市場 國營商店全部關門 自由 市場反倒繁榮起來 玲琅滿目 走着走着 忽聞一陣槍聲 一輛吉 緩駛離車站 嘉材和我對視一下 隨即把他們的背包推下守車 我 們終於離開長春 普車載着幾個全身武裝的人 在人群中疾馳而過 有位老漢擺攤賣 在武鬥的硝烟中 我和嘉材游歷了哈爾濱 齊齊哈爾和大連 蒜頭 我上去問價 老漢滿面堆笑說 老總 看上就隨便拿 我們在哈爾濱橫渡松花江 我在大連看望親戚和童年好友 在寧靜 不管怎麼說 他死活不肯收錢 最後我拿了兩個蒜頭走開 心裏正 的海濱游泳 抓海礪子 途徑瀋陽時 竟奇迹般與長春分手的同伴 納悶 嘉材在旁冷笑說 不看看你手裏拿的是什麼 原來我手 會合 握折叠水果刀 削過羅蔔忘了收起來 沒走多遠 只見前面聚眾成 群 圍着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有人感嘆道 唉 就為了跟那幫 據洛誦說 最後一次與毛子見面 他說要去東北找我 從此渺 無音信 如果他真去了 很有可能在那裏喪生 人要蘋果錢 這年頭 聽說長春有座大樓原是偽滿州國的銀行 堅實到連大炮也啃 十五 插隊之際 不動 一路找去 四周漸無行人 遠處有一座雄偉建築 我抬手一 指 一陣槍響 在頭上方的標語牌留下一排彈孔 我和嘉材立即撲 六八年年底 綴學兩年的中學生開始去農村插隊 一位小學 倒在地 敏捷地匍匐前進 向附近的牆角爬去 速度之快 超乎我 女同學到山西絳縣 我和劉姜仁到北京站跟着混上 知青 專列 自己的預料 越過大樓的視角 我們站起撒腿就跑 站台上 車廂內 哭聲震天 連歡送的鑼鼓聲都被淹沒了 列車 當晚我把大家召集起來 決定次日去哈爾濱 臨行前 我說 動 這告別的一幕達到高潮 123 似水流年 時被他喚醒 只見夜空被焰火般的彈道切割 傳來一陣陣柔和的爆
65 在晋南與列車上的 知青 分手 我們南下渡黃河 西進抵華 124 站兩人分手時相對無言的情景 其中的我戴着那頂黑色狗皮帽子 汾的小村 兩個北京學生到來的消息傳開 招來一些好奇的老鄉 其中有個原北大的學生, 打成右派後下放到這裏 他個頭矮小 衣 十六 尾聲 衫不整 滿臉稀疏的鬍子 戴着厚厚的眼鏡 他滔滔不絕 連講了 好幾個小時 從農村的貧苦到政策的失誤 能看出他心中無盡的苦 羅克的被捕 使我失去了良師益友 而我的交際由此擴大了 逐漸形成新的圈子 文革 的疾風驟雨 無情摧毀了我的政治信 楚 村邊有三嶝山 孤零零坐落在平原上 並不算高 但很有氣 念 在心裏留下一片空白 即將步入成年 發現自己對人世間幾乎 勢 我和姜仁爬到山頂眺望 在薄霧下 村落星星點點 阡陌縱 一無所知 與新結識的朋友一起 我們開始如饑似渴的讀書生活 橫 方整的田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令人心曠神怡 一時忘掉心中的 其中包括 白皮書 諸如 新階級 震撼克里姆林宮的十三 煩惱 天 赫魯曉夫主義 在政治上增添了新的視角 在哲學上攻 我們來到山頂的古寺 聽村民說 雖寺舍殘缺不全 一位法師 讀柏拉圖 亞里士多德和黑格爾 企望從中找到社會與人生的 元 卻拒不下山 踏進山門 那法師雙手合十迎上來 他清矍安謐 黑 素周表 與此同時 我陷入文學狂熱中 普希金 托爾斯泰 色髯鬚飄逸 真有如仙人一般 屠格涅夫 萊蒙托夫 陀思妥耶夫斯基 車爾尼雪夫斯基 契科夫 古寺不大 院中有各朝代留下的石碑 不少已毀 但文字尚可 等十九世紀的俄國文學家 尤其讓我着迷 而狄更斯 巴爾扎克 辨認 我邊看邊向法師請教 他回答簡要 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對話 雨果 福樓拜 莫泊桑 斯湯達 拜倫 雪萊 莎士比亞 杰克 離開碑文 涉及到宗教本身 倫敦 馬克 吐溫和霍桑等歐美作家也開始進入我的生活 我對佛的認知大致來自 西遊記 實在少得可憐 問到佛是 我在四中的最後一個冬天 晚間時光大都是在冰場度過的 與 怎麼回事 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 佛象你我一樣 是一個人 八年前不同 我的冰鞋從三十五號換成四十三號 幸運的是 四中 如果你發願 你也可以成佛 他又告訴我 人生有八苦 一個人 的八年時光 在自然科學上讓我打下堅實的基礎 政治上的磨難為 通過修行 達到不以八苦為苦的境界 那他也就成佛了 我開闢了新的人生道路 隻身離開襄汾 我又到盂縣看望剛插隊的小學同學 下了火 一九六九年春 姜仁介紹我認識了他的同學鮑有悌 他倆收到 車 才得知長途汽車因大雪停運 在雪地徒步三日才到目的地 在 白洋淀一個叫吳世陸的同學的邀請 姜仁不能赴約 由我替代 我 那裏 我對插隊生活多少有了些體會 們從北京乘火車出發 在徐水站下車 步行到安新縣城 在城東碼 在太原火車站搭上回京的夜車 座席已滿 我站着 注意到一 頭搭上去郭裏口的六艙漁船 從縣城到郭裏口十幾里水路 碧波蕩 位坐窗口的姑娘滿面淚水 不斷用鋼筆在小桌上畫畫 待我坐到她 漾 煞是好看 到了那四面環水的島村 剛坐到炕上 一個陌生人 身旁 聊起來 發現她也是俄羅斯文學愛好者 在周圍乘客的陣陣 闖進屋來 莫名其妙拉着我們去大隊部 顯然被誤作他人了 一位 鼾聲中 我們一直聊到北京 她轉乘去唐山的火車 我陪她在車站 村幹部拉長臉嘟囔着 給我們開出戶口遷移證 所在地是安新縣王 等候 即將分手時 我們突然變得沉默 把她送上火車 走到天橋 家寨公社郭裏口大隊 將錯就錯 我從此離開四中 開始了在白洋 上 望着那列火車冒着濃烟消逝在天際 十分惆悵 不久收到一封 淀的插隊生活 125 似水流年 陰 在嚴寒中游華山 再回山西 跟着姜仁去他老家 那是晋南襄 厚厚的來信 一張是 牛虻 中亞瑟的肖像 另一張畫的是在火車
66 昨夜星辰昨夜風 北京四中的紅衛兵往事 革命的質疑, 作為思想者和殉道者 他提出的問題遠比我們深刻得 127 多 後來才知道他的死不是因為 出身論 而是在 文革 前不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26 久發表的反駁姚文元對 海瑞罷官 批判的文章 那就是反對文化 劉輝宣 大革命 他比我們站得高 其歷史價值和理論價值遠遠高於 出身 論 這絕非抹煞 出身論 的意義 那篇文章我看過 犀利 雄 劉輝宣 筆名禮平 北京四中六八屆高一(五)班學生 一九四八年九月生於張家口 一九五一年隨部隊進駐北京 辯 知識廣博 文彩飛揚 他是出類拔萃的人 走在時代前面的 人 可惜哲人早逝了 一九六五年考入北京四中 一九六九年入伍 當過炮手 偵察 那口號流行不到半年就臭街了 連我們自己也知道錯了 甚至 兵 炊事員 報道員 歷任班長 排長 宣傳幹事 一九八 一開始就知道那是錯的 他的被捕讓我不解 是我們錯了 怎麼卻 年在北海艦隊某部任職間發表中篇小說 晚霞消失的時 候 引起爭議與批評 翌年因之轉業 回到北京 先後在市 政府 工人日報社 光明日報社工作 當過教員 編輯 主 編 獲副編審職稱 二 八年從魯迅文學院退休 把他抓起來了 一九七 年他被槍斃時 我在江蘇農場 聽到這個 消息更是震驚得無以名狀 這到底是想幹什麼 紅衛兵喊出那口號帶有很大的胡鬧成份 卻導致了這樣的後 果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首該死的歌 讓我對不住周圍的很多 文化大革命中曾狂熱流行過一個口號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 人 我們班主任叫田傭 是個青年教師 只比我們大七八歲 後來 反動兒混蛋 還有一首關於這 血統論 口號的歌曲 唱遍了全 當了四中的副校長 田老師六十歲退休時 點名要見我這個班長 國 這首著名的紅衛兵 戰歌 就是我譜寫的 徐金波他們和我一合計 說乾脆給老師祝壽吧 壽宴中拉起家常 人們普遍認為 出身論 導致遇羅克被槍斃的悲劇 據我所 當我知道田老師的孩子與我們的孩子差不多大時 十分驚奇 於是 知 遇羅克之死恐怕與 出身論 並沒什麼關係 這倒不是在推托 問 您什麼時候結婚的啊 田老師用筷子點點我鼻子 說 責任 當年我和遇羅克屬於兩個陣營 我編了那首歌 遇羅克批判 你還問呢 都是你的那個破歌 害得老師好久找不着老婆 了我們 結果他卻被殺了 伯仁非我所殺 伯仁因我而死 我與遇羅克當年近在咫尺 他的文章發表在 中學文革報 文革 中我們一指頭也沒動過田傭老師 他很有威信 同學 們都喜歡他 但政治上的魔咒比什麼都厲害 上 那正是我們學校的同學辦的 編輯部就在離我宿舍不遠的教研 血統論 還是有它的複雜性 按理說 血統論 不符合黨的 室小院 我有個同班同學叫史康成 也是他們一夥的 當年我們為 政策 當然就是錯的 而事實上卻有另一套潛規則 文革 前 這口號打得不可開交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 一九六八年遇羅克被 出身不好的人學習再好也考不上大學 學問再大也發表不了文章 捕 史康成受牽連 沒過兩天 我也被工宣隊關進學校 正好與史 能力再强也擔任不了重要職務 在這個意義上 老子革命兒好 康成為鄰 我們倆 一個是因為鼓吹 血統論 一個是因為反對 漢 老子反動兒混蛋 不過是用糙話概括了這潛規則罷了 歷來就有 血統論 殊途同歸 用糙話闡釋政治甚至哲學原理的傳統 比如 槍杆子裏面出政權 出身 這玩意兒今後的人恐怕會越來越難以理解了 但在 那時候 卻是我們頭頂上的天空 血統論 當時上至中央 下至 群眾 全社會都反對 它本來就很爛 遇羅克的悲劇是他對文化 無土不豪 無紳不劣 這類山溝版的馬克思主義 都曾是中國革命 的經典句式 文革 中的 造反有理 也是這套話語的濫觴 這口號難道真的要欺負那些 反動派 的子女嗎 不 所謂
67 128 一九六六年春夏之際那三四個月中 形勢變化莫測 令人目不 的歷練 他們早就學得乖乖了 刨根問底 這口號是衝着另一幫人 暇接 紅衛兵是從海澱區的幾個重點中學 主要是清華附中和北大 去的 他們既不是 紅五類 也不是 黑五類 他們代表着 附中起家的 一些學生對教育體制有意見 文革 一起 率先罷 國旗上的兩顆星星 即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 特別是小資產 了課 不久工作組進校 他們就跟工作組頂了牛 工作組在共產黨 階級 什麼是小資產階級 其實就是一般的知識分子 當時我們管 政治傳統中從來就是欽差大臣的角色 誰敢惹 可學生中有不少幹 人家叫作 小職員 小市民 他們歷來從未在政治上被欺負 部子女 天不怕地不怕 在圓明園的野地裏開了個會 寫了篇 無 過 卻在紅衛兵手下遭了殃 產階級造反精神萬歲 的大字報 署名 紅衛兵 造工作組的 就此而言 血統論 選錯了對象 為我們自己在 文革 中 製造了一個强大的對手 人家可什麼都不怕 正是這一强大對手 最後把我們從 文革 的戲場上掃地出門 紅衛兵運動有其複雜性 懷疑過 思考過 反抗過 其中 包括不少當年的學生領袖 我稱他們為紅衛兵中的理智派 相對而 反 這就是紅衛兵的由來 毛主席見他們敢反對工作組 就想通過他們打倒劉少奇 因為 工作組是劉少奇派下來的 除了工作組全數撤回 毛主席還親自給 清華附中的 紅衛兵 寫信 支持他們的 造反精神 於是這把 火燒遍全中國 劉少奇遭到重挫 亂天下者紅衛兵也 言 紅衛兵中另有一幫瘋狂派 這兩派的能量都不小 只不過還沒 那一陣 江青對紅衛兵那股親熱勁兒 讓人肉麻 今天抱着這 來得及衝突碰撞 就土崩瓦解了 當時四中有一個學生領袖群體 個掉眼淚 明天摟着那個擦鼻涕 反復暗示這些紅衛兵 你們要挖 都是高三的學生 為首的是孔丹 他 文革 前就是北京市的學習 出 中國的赫魯曉夫 來才算數啊 當然指的是劉少奇 可那幫紅 標兵 文革 中寫文章 辦報 組織團隊 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衛兵就是按兵不動 心裏明鏡兒似的 堅定地站在劉少奇一邊 在他周圍聚集了一批精英 像馬凱 薄希永 秦曉和李三友等 我 最早揭竿而起的海澱區的紅衛兵 已經跟江青暗頂了起來 城區的 們這些校友直到現在還團聚在他們身邊 可見其威信和影響了 這 紅衛兵就是在這時候走上 文革 舞台的 是四中 另外還有八中的陳曉魯 六中的董良翮 都是 文革 初 文革 初起時的氣氛 在很多方面暗合了人們的普遍情緒 的理智派 陳曉魯差不多從一開始就到處潑冷水 老是說 這 但 中央文革 那幫人 包括陳伯達 王力 關鋒 戚本禹 特別 是幹什麼啊 你們瞎鬧什麼啊 有什麼意思 對 文革 充滿無 是江青 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人看不過去 城區的紅衛兵做事的 奈和不屑 我校有個徐小岩 徐向前元帥的兒子 還有楊東明 楊 風格與海澱區的紅衛兵很不相同 如果說清華附中和北大附中是 成武上將的兒子 都是高材生 在同學中也很有影響 但凡事不捲 紅衛兵 的發源地 我們只能算第二撥 而第二撥對開創者很有 入 不聞不問 些看不上眼 首先對 紅衛兵 三個字就瞧不上 太嫩 太小兒 孔丹他們熱情洋溢 本想在 文革 中有所作為 結果差點兒 科 再就是那一身行頭 也就是後來著名的紅衛兵式軍裝 不就是 送了命 孔丹和董良翮都被 中央文革 抓了起來 一九六七年判 人家沒有你們有 顯擺什麼 還戴上袖章 紅紅綠綠 盛裝游行似 決書都擬好了 要不是周總理干預 他們肯定死在遇羅克前頭 紅 的 所以我們四中就是不成立紅衛兵 還照舊打着共青團的旗幟 衛兵運動爆發後一個多月了 四中就一直頂着 全校都頂着 就是 儘管那時連團中央都不存在了 不成立紅衛兵 一直到 八一八 前夕 聽說毛主席要在天安門檢 閱紅衛兵 才匆匆成立了 四中校領導不是被學生打倒的 而是隨運動的到來自動癱瘓 工作組進駐就交了權 不久工作組被撤回 學校出現權力真空 於 129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黑五類 即 地富反壞右 的子女老實着呢 經過多年政治運動
68 是由幾個高年級學生站出來 召集各班的學生代表開了個會 宣佈 行 不許抄家 不許打人 不許搶文件 不許鬥幹部 不許這不許 131 成立聯合團支部 以團代黨 領導運動 完全是另一路 海澱區的 那 聲動海內 各地批鬥浪潮一時有所收斂 而中心思想就是要保 紅衛兵一直群龍無首 其中的活躍分子 像卜大華 牛皖平 洛 住劉少奇 在這一兩個月中 周總理辦公室主任周榮鑫與 西糾 小海 彭小蒙 張承志 陶正 都是紅衛兵運動的發起人 張承志 建立了聯繫 撥出專門的辦公地點作 西糾 總部 董良翮和陳曉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30 後來成了著名作家 紅衛兵 就是他命名的 可他們中間始終沒 魯成了 西糾 和總理之間的聯繫人 在一九六六年八 九月北京 有一個公認的頭頭 城區的紅衛兵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組織意識 八 最混亂的間 周總理通過 西糾 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第一 中以陳小魯為首 六中以董良翮為首 四中則產生了領導集體 為 個被打死的部長是煤炭部長張霖之 打手主要是煤炭學院學生 事 首的是孔丹 成員有秦曉 李三友 馬凱 戴小明 周堅 趙勝利 發倉促 令總理措手不及 不久冶金部長呂東又要被帶到冶金學院 等 這三個學校成為城區紅衛兵的主力 批鬥 一旦落到學生手裏肯定沒命 西糾 接到總理辦公室的緊 紅衛兵運動有很多過激的行動 比如抄家 破四舊 開批 急通知 冶金部的幹部隨後趕到 西糾 董良翮集結了一批隊員 鬥會 而在紅衛兵高層 卻有過非常理智的核心 群眾造反 有兩 待命 我校的袁塞路和國少莊也去了 後來他們跟我講述了那天的 件事是必不可少的 一是鬥領導 二是抄檔案 因為檔案中提供了 情况 驚心動魄 糾察隊 只有十幾個 面對數千群眾 居然擋 可攻擊他人的材料 這是各地檔案大量失散的主要原因 而接管四 住那股洪流 對峙了整整一夜 群眾才散去 中檔案的是馬凱 他看管得很緊 四中檔案完整保存下來 馬凱功 還有一件事很離奇 宗教學院的學生將香山碧雲寺的佛牙掘 不可沒 後來李敖從台灣訪母校 還找出當年的成績單給他看 在 了出來 揚言要砸碎 先開大會 批鬥 佛牙 接到總理辦公室的 一個瘋狂的時代 簡直是奇迹 通知 糾察隊 正缺人手 於是值班的趙勝利隻身前往 他趕到 理智是人生最有價值的財富之一 屬於那些最優秀的人 而我 現場說明身份 群眾與和尚居然讓他將佛牙取走了 我問過趙勝利 在 文革 中不是理智派 憑衝動憑本能幹事 犯了不少錯誤 要 佛牙什麼樣 他說他也沒看 裝在一個紙盒子裏 塞進書包帶了回 說那年頭人人都犯錯誤 但人家錯得不醜不混不爛 這就是品格 來 交給西城公安局 在 文革 中無論是誰 無論做什麼 只要有品格 就令我深懷敬 更重要的是 陳曉魯受周總理之托 前往海南島籌辦紅衛兵農 意 四中有個群眾組織叫 新四中公社 取巴黎公社之意 是我 場 準備將北京紅衛兵都送到那裏種橡膠 這實際上也是文革的結 們對立面 其中有個同學叫楊小青 與我們積怨甚深 見面總是怒 束方式之一 我們都手舞足蹈 躍躍欲試 而這個計劃未能實現 目而視 有一次外校武鬥打進四中 我在混戰中陷入重圍 楊小青 一些人就到越南和緬甸打仗去了 西糾 的頭頭腦腦們 眼睛盯着 拼着性命把我救出來 但事後我們見了面還是怒目而視 而我心裏 總理 耳朵聽着總理 猜測揣摩分析 力圖跟上總理的思路 對四面 一直都很敬重他 倒不是因為他救了我 楚歌的總理 手邊有這麼一股可左右形勢的力量又是多麼寶貴 城區的紅衛兵興起後 勢頭一下子就蓋過了海澱 中央文 但後來 西糾 卻在群眾中留下惡劣的印象 除了以江青 陳 革 整天催原創 紅衛兵 去打倒劉少奇 他們磨磨蹭蹭 躲着閃 伯達為首的 中央文革 的妖魔化外 我們自己也有嚴重的問題 着 死活也不上套兒 城區紅衛兵卻是一番氣象 由四 六 八三 先是唐雙津他們的那些抄家 後是我編的那首爛歌 再有某些糾察 個中學聯合起來 成立了 西城糾察隊 是專管紅衛兵的 李三 隊員不僅不管紅衛兵 反而跟着一起折騰 直到糾察隊員打死了 友號稱 李鐵筆 兩個月中連寫了十三道 通令 口氣大得不 人 事兒就鬧大了
69 先說說我的朋友唐雙津 他為人大度豪爽 一身俠氣 文 了 批判 血統論 時 各路紅衛兵追着我屁股後面打 把我從家 133 革 初 他帶着一幫同學把他鄰居的家抄了 唐的父親是共產黨 裏拎出來批鬥 有一陣 連我也做好被槍斃的準備 據說江青說過 中將 家住在景山後街米糧庫 那鄰居是舊將領世家 從前清到北 着這樣的話 他們不是有一個歌子嗎 血統論 血統論啊 那個 洋到國民黨雜牌軍 三四代軍人 最高軍階也是中將 這兩個中 人壞透了 應該槍斃 我聽了嚇得腿都軟了 我甚至像阿 Q 那樣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32 將之家來自不同的陣營 但同為軍人 多少總會有些英雄相惜吧 想像自己上刑場時的表現 以免死得很沒面子 後來沒找到江青此 文革 爆發不久 唐和誰都沒打招呼 就把人家抄了 四中 革 話的出處 顯然是人家嚇唬我的 委會 挺着急 我忘了是孔丹還是秦曉 要不就是周堅 趕緊叫人 一九六六年年底 我從外地 串聯 回來 在 革委會 遇見 去現場瞭解情况 於是我就去了 當時校革委會剛通過決議 絕對 秦曉 他滿臉無奈地說 你們搞的那個破玩意兒盡添亂 現在紅 不許抄家 不許打人 不許武鬥 衛兵徹底完了 我驚問怎麼回事 他說 血統論唄 中央文革 我趕到時 抄家已近尾聲 唐雙津誰的話都不聽 他們正在審 要批紅衛兵了 現在我們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不久就開始了對紅 問那個老軍人 十幾個中學生把老軍人綁起來 蒙了眼 讓人家跪 衛兵的清算 把 血統論 歸罪於劉少奇 血統論 跟他有什麼 在地上 問着問着 老人的講述把我們全都俘虜了 抄家的也不抄 關係呢 對紅衛兵特別是 西糾 的清算 得到群眾的熱烈擁護 了 勸阻的也不勸了 全都擠在屋裏聽 老將軍說起的往事 展現 是因為我們自身的種種劣迹 先把打死人的那幾個糾察隊員抓起 了驚心動魄的歷史畫卷 那是一個不眠之夜 老將軍從跪着改為站 來 緊接着是對 血統論 的公開批判 最後與劉少奇掛上鈎 稱 着 從站着改為坐着 後來還有人端給他一杯茶 唐雙津後來當了 之為 劉少奇的反動血統論 兵 在一九七五年的一次戰鬥中犧牲了 我們的喪鐘就是這樣敲響的 我可不想誇大我的作用 但那歌還是難辭其咎的 說起來還是 紅衛兵在潰散前完全失控了 他們呼嘯成群 惹事生非 特別 有點兒偶然 我校一個同學的哥哥在輕工學院被對立派圍攻 我們 是在群眾面前瞎折騰 展示優越感 引起極大的社會反感 他們一 趕去支援 當時這類爭論很多 支持誰反對誰沒什麼理由 完全是 邊與 中央文革 對抗 一邊和普通群眾叫板 喪失了最起碼的紀 瞎起哄 當時到底辯論什麼連我們也沒搞清 似乎並沒有涉及出身 律性 紅衛兵的行頭也是從那時開始變味的 當初穿軍裝是為了表 問題 對立的兩邊不是以 紅五類 和 黑五類 劃分的 為了造 示向解放軍學習 可到了後來 帽子要呢子的 軍裝要料子的 鞋 聲勢 最好的辦法就是先給對方扣個帽子 駡他們出身不好 混淆 子要皮子的 什麼三接頭 將校呢 將軍帽 成了時裝秀 風氣就 視聽 先聲奪人 這一招往往很奏效 讓對方一下亂了陣腳 戰略 這樣敗壞了 更甚的是 紅衛兵和 西糾 中的很多人不甘心退出 方針定下來 大家想找個歌到會場上造聲勢 一時找不到 就攛掇 政治舞台 又成立了 聯合行動委員會 ( 簡稱 聯動 ) 理智派 我瞎編一個 我連詞帶曲 一揮而就 大家還七改八改 有意弄得 還想力挽狂瀾 但已經沒有人再聽他們的了 更難聽些 誰也沒料到 在會場上一唱就轟動了 各路紅衛兵不聽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聯動 選在毛主席生日那天舉 辯論了 紛紛過來抄譜 那年頭和現在一樣 出洋相的玩意兒說不 行成立大會 我去了 那是一個狂熱的誓師大會 我校的李三友 定就成了流行藝術 這首歌唱遍了全國 我到貴州 串聯 甚至 戴小明和張小剛代表 西糾 發言 主張不管運動如何發展 都要 還聽過銅管樂隊演奏 首先承認我們自己的錯誤 而大部分人作了相反的選擇 北大附中 這惡作劇的意外效果 讓我既錯愕又得意 到後來就不可笑 有個我的初中同學叫項東平 原來是一個很靦腆的人 卻成了 聯
70 動 的首領 聯動 的核心成員有 三平一剛 四人 他是 三 不讓進 我們就貼了他的大字報 後來在 血統論 的辯論會上 135 平 之一 他指着正在發言的戴小明對我說 你們學校是怎麼搞 我們就故意臭他 要他表態 他先是不肯 後來逼急了 漲紅臉 的 江青連劉主席都要打倒了 還檢討我們的錯誤 我們沒有錯 說 同學們 我堅決不能同意你們這個口號 我們哄堂大笑 其 誤 是毛主席犯了錯誤 我們要徹底批判毛主席的錯誤路綫 我 實早就知道他的立場 其實孔丹 秦曉和周堅這些頭頭們也都不贊成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34 嚇壞了 這是我在 文革 中聽到的最放肆也是最勇敢的言論 其 血統論 不想招惹他們 但馬凱就不一樣了 他有教師背景 實也正是 聯動 的內部口號之一 我知道紅衛兵在劫難逃 那天 從一九六六年的七月到十月 關於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 開完大會我就溜號了 接着幾千個 聯動分子 去衝擊公安部 被 反動兒混蛋 這口號 我們就辯論了整整三個月 一開大會人頭攢 幹警打得屁滾尿流 他們重新糾集 前後六次衝擊公安部 動 風起雲湧 幾乎一邊倒擁護 血統論 蠻不講理 拳頭加叫 聽說正是這事讓老人家震怒了 於是從海澱的紅衛兵到城區 駡 就是紅衛兵的鬥爭方式 開辯論會表面上還挺民主 誰想發言 的 糾察隊 所有首領一網打盡 孔丹 董良翮 宮小吉等被抓 都行 但上了台你得先自報 出身 你要是說 革命同志們 了三百多 第二年 公安機關似乎又想起 血統論 把我也抓進 我出身貧農 我出身工人 就會贏得一片掌聲 如果你說 去 那時監獄已人滿為患 對不起 革命同志們 我出身資本家 那就甭想再說下去 四中的政治氛圍很奇特 總體來說 大家都很友善 四中的 在 狗崽子 的叫駡聲中被轟下台 還有一種情况 你自報好出身 黑幫子弟 太多了 副總理薄一波的兒子薄希永 薄希來 薄希 獲得掌聲 要是接着說 但我不同意你們的觀點 那麼 叛 成三兄弟 北京市長彭真的兒子付洋 付亮兩兄弟 國家科委主任 徒 敗類 的叫喊聲照樣會把你轟下去 張勁夫的兒子張渤海 還有劉少奇主席的兒子劉源源 父輩被打成 我初中上八一學校 高中考進四中 這兩所學校毫無可比性 黑幫 走資派 甚至 叛徒 特務 但大家還是朋 四中號稱天下第一中 八一學校現在只是個三流中學 其實就教學 友 沒人歧視他們 劉少奇被打倒 清華的劉濤 師大一附中的劉 方面講 四中的資源並不比八一强多少 也不比其他學校强多少 平平都受到迫害 只有劉源源在四中平安無事 不但我們待他好 四中的老師也一直告訴我們 四中無論師資還是設置並無特別之 對立派的同學 還有 革委會 工作組 軍宣隊 工宣 處 關鍵是高質量的生源 八一學校是幹部子弟學校 固定單一的 隊 都沒對他怎麼樣 生源 決定了一般化的教學質量 我在八一學校是優等生 但考進 馬凱在四中的身份有點兒特殊 他應在前一屆畢業 保送北 大 但因生病休學一年 留在四中做團的工作 正好趕上文化革 四中就吃不消了 四中的學生個個全都聰明得成了精 老師講課不 用費勁 課本內容往往簡略帶過 高興了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命 在我們這些剛考進四中的新同學看來 他是老師 當然也就是 我哪兒見過這陣勢 眼見着就跟不上了 第一學我是團支 造反對象 但在老同學眼中 他還是學生 他處在這麼一個尷尬的 書 班長是曲明光 第二學曲明光離任 我當上班長 王來强擔 位置 我們貼過他的大字報 誰讓他是校團委的工作人員呢 後 任團支書 原因很簡單 曲明光的成績掉下來 其實我的成績更 來他被高年級同學選進革委會 讓我們莫名其妙 這老師怎麼也成 不靈 但田傭老師似乎很看重我幹事的那股勁頭 捨不得罷免我 了紅衛兵 馬凱不善言辭 性格內向 偏偏又堅持原則 一急滿鼻 但我相信 到了高二 就是他不罷免我 我也得自己請辭 成 子的雀斑就會紅起來 績一落千丈 根本顧不上班裏的工作 我們班同學你追我趕 成績 馬凱常常被我們捉弄 一些同學去查抄檔案室 馬凱擋在門口 最好的都不是班幹部 在我印象中 最拔尖的似乎是李大成和季如
71 136 四中的學生成份結構中 有很多幹部子弟 但嚴格說 這裏主 個大活寶 整天嘻嘻哈哈 盡說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成績總 要集中了幹部子弟中的精英 另一方面 也集中另一類精英 就是 是名列前茅 再就是朱之鑫 此人做事極有章法 風格洗練 有件 曾被我們認為是 異己 或 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的子弟 包括朱 事給我的印象特別深 在一次化學試驗中 我們配製一種叫樂果的 之鑫在內 黨要求我們把他們比下去 我們按黨的要求努力了 農藥 要心靈手巧 用滴管滴得極均勻才能完全溶解 稍有差錯就 可見我們當時的思想有多麼狹隘 扭曲 會有沉澱物 最後全班只有三四個人做了出來 老師舉起朱之鑫的 四中的學生成份確實很複雜 我們在 文革 中曾認真統計 試管對大家說 多漂亮 香檳酒一般 我才頭一次知道香檳酒 過同學的家庭出身 奇怪的是 同學們都爭着往壞裏報 這幾乎是 的顏色 我自信是個動手能力很强的人 可那天我的試管裏一片濃 一種普遍現象 比如高幹子弟 不報 高幹 報 革幹 知識 霧 讓我喪氣透了 分子 子弟報 高級知識分子 ( 簡稱 高知 ) 因為 高級知識 班上還有一些知識型的同學 也是我在八一學校從未見過的 分子 比普通知識分子的名聲要 壞 像陳凱歌他們就要報 高 曹一凡最有意思 他滿嘴講得都是一些知識含量極高的笑話 在我 知 只報 知識分子 似乎有隱瞞之嫌 當時四中的學生成份中 眼中 這傢伙簡直就是個狡猾的教授 有些笑話 答案得到大學課 號稱五 高 即高級幹部 高級知識分子 高級職員和高級資本 本去找 文革 中 他告訴過我一個對聯 曲率半徑處處相 家 外加高級民主人士 民主人士 的地位很特別 很多人都受 等 磨擦係數點點為零 謎底是 又圓又滑 那是他從大學裏 到衝擊 他們的孩子也就往 壞 裏報 四中有個出身統計表 同 的大字報上看來的 學們 踴躍登記 五花八門 什麼名目都有 有填 軍閥 這一切讓我得出結論 我在這裏和人家根本無法相比 我還怎 的 大概是起義將領 還有一個填 奴隸主 的 簡直就像是從數 麼當班幹部呢 這純粹是靠天份 而不是靠努力 我看出四中教育 千年的墳墓裏蹦出來的 後來才知道是阿沛阿旺 晋美的兒子 阿 的癥結就是競爭 這是應試教育的根本 優勝劣汰 天經地義 這 沛阿旺 晋美當時是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過去是西藏的領主 這 是我在八一學校體會不到的 麼填也沒錯 那時在共產黨幹部中 就已經形成了一種强烈的危機感 按理說 四中應該是個 階級鬥爭 很激烈的地方 但情况 他們的子女在學習上遠遠不及 資產階級 尤其是 資產階級知 恰好相反 文革 中 四中的同學基本上分成了兩派 而北京別 識分子 的子弟們 那麼將來由誰 接班 呢 這在六十年代成為 的中學往往分成三派 老兵派 四三派 和 四四派 重大的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 即 接班人 的問題 我們是共產 老兵派 就是我們這幫人 以幹部子弟尤其是高幹子弟為主 主義接班人 這首歌就是那時候唱起來的 一直唱到今天 為了提 四四派 以所謂出身好的學生為主 多是工人和普通幹部的子 高教學質量 為了讓我們這些幹部子弟將來 接班 八一學校想 弟 四三派 則是以所謂出身不太好的學生為主 尤其是以 高 出個辦法 組織同學互相幫助 讓優秀生帶動落後生 提出的口號 級知識分子 的子弟為主 並非 黑五類 而 黑五類 相當於 是 像在戰場上搶救負傷的戰友一樣搶救學習落後的同學 掀起 賤民 或 不可接觸者 無論哪一派都不想沾他們 不然就會 一股學習熱潮 那年八一學校幾乎全數考上高中 有相當大的比例 被對立派抓住把柄 四中幾乎沒有 四四派 只有 四三派 和 考進重點高中 但考進去的往往都感到巨大的壓力 自然包括我在 我們 老兵派 互相爭鬥 但奇怪的是 高幹子弟也有參加 四三 內 派 的 有個高幹子弟叫高中 是我們學校 四三派 的核心人物 137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迅 李大成平時不哼不哈 每到測驗和考試必定是滿分 季如迅是
72 之一 四中也有勢不兩立的派系爭鬥 但絕無你死我活 絕無往死 辯 只好自認倒黴 和所有年輕人一樣 我當兵後雄心勃勃 入伍 139 裏整人 四中的理性是全面性 最初體現在孔丹 秦曉這些 老兵 不到一年就入了黨 可外調函差不多把我的前程全給毀了 當時我 派 的首領身上 後來則被對立面接了過去 體現在 新四中公 在北海艦隊航空兵報道組 組長劉桂楓是個很有思想也很有性格的 社 的核心成員身上 人 他觀察了我一陣 似乎看出我的困惑 於是給了我一次出差機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38 後來四中校慶我們紛紛回到母校 校長和老師們見到同學們 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在 文革 中都表現得不錯 對老師很好 從 會 讓我 順便 核實一下 他說 是你的你就認錯 不是你的 就說清楚 來也沒批鬥過老師 更沒打過老師 楊濱校長已去世 原副校長劉 我回到北京 找到劉蘭塑胡同的那個小院 一眼就認出來 說 鐵嶺當了校長 他見一個同學這麼說一句 其他老師也跟約好了似 明我確實來過 我敲開門 主人是中學教師 我向他說明來意 他 的 一見面也是這句話 原教導主任趙濟敏老師 和我根本不熟 頓時眼中充滿敵意 說他手裏有證據 我請他拿出證據來 他取出 見到我緊緊緊握手說 你表現得也不錯 你還保護了老師 一張紙 上面的確是我的筆迹 但看過後我快炸了 那上面分明寫 我保護了老師 這才見鬼呢 四中開批鬥大會 我雖不在現 場 但我誰也沒保護過 連班主任田傭老師我都沒有保護過 我只 着 各路紅衛兵 這家雖出身不好 但某某是人民教師 並得到過 政府獎勵 請不要查抄 下面是四中紅衛兵的大印和我的簽字 是沒顧得上批鬥他而已 趙濟敏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在統一 我這才想起前因後果 六六年 紅八月 此人拿着他的獎狀 口徑 那些往事誰也不許再提了 老師們都忘了 你們還記着幹 到四中請求保護 當時掌管大印的徐東熙正接待來訪者 就讓我去 什麼 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幹嘛這樣編假話說給大家聽呢 看來 看一下 於是我陪着他轉了一圈 給他開了這張證明 這是以我的 文化革命實在是說不清楚 那就乾脆什麼都別說了 名義保護他的證明 並不是抄家的收據 反倒恩將仇報 現在回憶 其實四中和所有學校一樣 也有過大規模的批鬥 楊濱和劉 起來他也有他的道理 在他看來 所有紅衛兵都是一回事 他是紅 鐵嶺兩位校長就都給潑了滿頭滿臉的墨汁 趙濟敏那時還是年輕教 衛兵的受害者 紅衛兵就都是他的仇人 這就是歷史的報應 凡報 師 算是他們的 黑幹將 跟在後面 有人做了個大木枷 套在 應總得有人來承受 他們頭上 周堅快氣瘋了 黑着臉叫人拿下來 那次批鬥會打得楊 在 文革 中 學生保護老師的例子也不少 但往往需要某些 濱腰都直不起來了 還是趙勝利扶她下的台 我們怎麼沒有批鬥過 條件 比如當時衝擊較小的軍界幹部子弟 像徐向前元帥的兒子徐 他們呢 但四中的老師 不僅沒秋後算賬 反而設法把學生保護起 小岩 張愛萍上將的兒子張品 楊成武上將的兒子楊東明 張國華 來 上將的兒子張小軍等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 我們四中的薄希來和薄 不過話說回來 歷史也有報應 我參軍後 我們部隊接到一封 希成 身在困境中幫助過老師 他們的父親薄一波被打倒 他們從 外調函 說我在 文革 中帶着眾多紅衛兵抄了李蓮英孫子的家 中南海搬到一個小地方 在那裏他們保護過老師 特別是他們在實 有一批珠寶和字畫下落不明 驗二小的老師霍懋征 這位著名的兒童教育家曾是他們的班主任 這就是那個慈禧太后的大太監李蓮英 他有過繼兒子 自然也 我在雜誌社工作時拜訪過霍懋征 當我提起認識薄家兄弟時 她 就有孫子 我在 文革 中從未抄過家 那外調函上的地址劉蘭塑 動情地說 在 文革 最混亂的時 他們兄弟曾把她藏在自己家 胡同就在四中旁邊 我隱約記得去過那地方 這下可把我難住了 裏 人們對 打砸搶 的紅衛兵印象極壞 尤其是在部隊 可我百口莫 我要為中國的紅衛兵說句公道話 紅衛兵有過非常過激的暴
73 140 們走了 當然是只走了一段路 但這把火炬還是被上面無情撲滅 行 相比之下 當年紅衛兵的 暴行 可以說是够克制 够文明 了 孔丹的母親甚至為此招來殺身之禍 的 紅衛兵打人有很多因素 毛主席以及江青 陳伯達為首的 中 在四中 我可能是打人最兇的一個 但作為四中的學生 我 央文革 縱容甚至慫恿起了很大作用 什麼 造反有理 革命 也壞不到哪兒去 有一次 我們押送一批 牛鬼蛇神 去批鬥 其 是暴動 是暴烈的行動 什麼 要武 什麼 紅色恐怖 都 中有個老叛徒 好象是因彭真作保才沒被槍斃 也是作為彭真的罪 有過 最高指示 六六年的八 九月武鬥成風時 軍事院校群眾 證拉去批鬥的 這些人一上車 我們就開打 那個叛徒够老的 跪 代表就該不該打人問林彪 林彪還說 好人打好人誤會 壞人打 在卡車上 屁股撅得老高 露着襠 就怕有人往那裏踢一腳 要了 好人光榮 好人打壞人活該 雖然 十六條 也有不許打人 不 老傢伙的命 我一腳插在他兩腿中間 護住他的命根子 這樣我離 許武鬥的條文 這在最高層本身就是一筆糊塗帳 這麼說不是在推 他最近 氣不打一處來 拳打腳踢 把他們打得够嗆 進會場時 卸我們紅衛兵的責任 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問題 但是看看紅衛兵的 一個個東倒西歪 群眾中有人高喊 不許武鬥 要說我們確實不像 武鬥給世界革命帶來的影響 像日本的 赤軍 意大利的 紅色 話 押解犯人應維持秩序才對 自己倒先動手打起人來 觸犯眾 旅 拉美的 光輝道路 還有柬埔寨的 紅色高棉 緬甸根 怒 據地的文化革命等 就知道這意義是多麼不同尋常了 紅衛兵的武 離開會場後 因受到群眾的指責 那幾個紅衛兵心裏窩着邪 鬥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暴行 它在上個世紀中 特別是整個六十年 火 那是下半夜 街上空無一人 卡車在紅燈前停下 有個過路人 代 在全世界的歷史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如果離開世界革命的背 推着自行車凑過來往車上看 還問這問那 被這幫紅衛兵叫上了 景 特別是離開世界暴力革命的背景 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允許 車 一頓臭揍 那人被打蒙了 索性揚起臉 讓他們打 直到滿臉 紅衛兵的暴力是很難解釋的 是血還那麼挺着 那幾個傢伙毫無惻隱之心 直到打累了 才把他 另外對於紅衛兵來說 這裏還有一個演出腳本的問題 我們 踢下車 又把自行車砸在他身上 在他們的叫駡聲中 那人一瘸一 這代人都是看革命電影長大的 和上一代人的革命比起來 我們這 拐推着車走了 那是一個普通過路人 很天真也很善良 我直到現 代人的 革命 有着很强的模仿性 在我們最熟悉的鏡頭中 當黃 在還能記起他的眼神 困惑 絕望 聽天由命 世仁 南霸天 胡漢三等反動角色被押出來 群眾不都是湧上前去 這幾個紅衛兵都是外校的高幹子弟 心腸之冷 下手之狠 操 揮動拳頭麼 這就是群眾運動的儀式 而在這些電影中 當群眾紛 控他人生命於股掌之間 這完全是禽獸行徑 而我也深感羞愧 紛揮動拳頭 有紅軍 八路軍或者民兵在維持秩序 但在 文革 我和其他在場的人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做 我甚至生出一絲恐 中 這一角色卻缺席了 武鬥的失控由此而來 直到打一個死一 懼 怕他們掉過頭來把我們也暴打一頓 這件事一直讓我很窩火 個 中央還不控制 這就不那麼簡單了 紅衛兵成立 糾察隊 後來我和某些軍隊高幹子弟之間也發生了激烈衝突 打得天昏地 最初就是想扮演紅軍 八路軍的角色 但又存在着悖論 歸根結 暗 底 紅軍和八路軍是更加暴力的武裝力量 戰績使他們擁有維持秩 還有一種人就是鬼魅 這才是群眾中最可怕的角色 我們班 序的權力 那麼 糾察隊 的戰績在哪兒 普通紅衛兵又憑什麼要 有個同學叫栗鈞 平時不太愛說話 老實本份 當時校內滿是串聯 服從他們呢 在這個意義上 孔丹他們成立 糾察隊 是沒有理由 的學生 不知他說了句什麼話 被團團圍住 我們班的李惠敏跑過 的 但是四中的紅衛兵 連同三個中學甚至西城的紅衛兵就跟着他 來說 栗鈞出事了 因為我是我們班紅衛兵頭頭 待我趕了過 141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力行徑 這是錯的 但是我們看看當今的世界 看看那些群眾性暴
74 去 栗鈞已滿臉是血 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這事的原委我一直沒搞 啐 央求我們狠狠打 好將這個逆子教育過來 尤其是那父親咬牙 143 清楚 我根本不懂搶救知識 和大家一起把他拖到水管前擦洗 先 切齒 恨不得有人把這個兒子打死 但臨押上車時 他母親悄悄 看傷在哪裏 其實這是很危險的 人群又圍了上來 我們只好再把 拉住我的手央求說 別打壞就成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我沒 他拖到宿舍 這時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擠過來 手握尖利石頭 朝 有從我母親那裏得到過這樣的母愛 我打人時手很重 特別是聽到 昨 夜 星辰 昨 夜 風 142 着栗鈞的眼睛戳下去 當時根本騰不出手來制止 我只是瞪了他一 那些罪行時 我履行了對那母親的承諾 我每天都要打一頓那個流 眼 他收回手 轉眼消失在人群中 這樣的男孩就是鬼魅 勢單 氓 不讓別人染指 每次都轉述他母親的央求 我心存幻想 為 力薄 來無影去無踪 得手便走 倏忽即逝 在混亂中甚至很難發 一個母親讓浪子回頭 但除了虛偽的告饒和對父母的怨恨 一無所 現他們的身影 但歷史中最深的創傷卻往往就是他們留下的 鋼琴 獲 我抽他抽到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假設給你一根皮帶 讓你每天 家劉詩昆的手指被折斷 新鳳霞差點兒被破相 與其說是群眾 不 抽同一棵樹 沒幾天你就會累趴下 當時四中也打死了個流氓 死 如說是混在群眾中的鬼魅造成的 楊麗坤的精神病主要來自幻聽 因不明 其餘的均無重傷 只是皮開肉綻而已 中國畢竟不培養職 那是受到惡言惡語的刺激 能講出如此惡毒語言的 這就只能是鬼 業打手 魅了 如今我們這些 老紅衛兵 說起往事 大事就那麼五六件 十月 紅衛兵陸續離開北京去 串聯 十一月 由於對打倒 劉少奇的極力抵制 被毛主席一腳踢開 一九六六年五 六月 反教育體制反工作組 毛澤東給清華附中紅 造反 破四舊 抄家 和 打流氓 這四件大事 衛兵的信就是這時寫的 這是我們的躁動 七月 停課 大批 構成紅衛兵運動的高潮 貫穿始終的是鼓吹 血統論 和 死保劉 判 主要由學校組織跟着報紙批 三家村 和 海瑞罷官 讓 少奇 這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主題 紅衛兵運動以 衝擊公安 我們很不耐煩 八月上旬 毛主席的信透露出來 紛紛成立紅衛 部 事件告終 此後一直處在被歷史清算的地位上 這構成了北京 兵 在社會上 破四舊 八月下旬 毛主席在天安門接見紅衛 紅衛兵歷史的基本脈絡 兵 造反規模擴大並失控 開始抄家 批鬥中出現打人現象 糾 察隊 為整頓秩序應運而生 九月 似乎折騰够了 紅衛兵運動突 然沉寂下來 卻與社會上的流氓發生衝突 火力全部集中在流氓身 上 這才是真正血肉橫飛的時刻 這些流氓是由當地派出所協助抓 獲的 有案可稽 各學校一時人滿為患 四中抓了二三十個 關在 一個小院裏 我自然也參與了 這恐怕在人類社會史上前所未有 在大約半個月內 北京紅衛兵掃蕩全城 大打出手 傾泄我們無情 的暴力 北京城裏究竟打死多少齷齪之輩 誰也不知道 紅衛兵的 暴力主要是為人熟知的皮帶 這是唯一的刑具 從未使用其他手 段 在這方面 中國紅衛兵是很缺乏想像力的 如果記憶準確的話 我只打過一個流氓 那是我對他母親的 承諾 這個流氓從家中被抓時 他的父母追出來 又打又駡又踢又
75 144 在我記憶很深的同學中間 F 是其中的一個 他是在開學典禮 這一天遲到的唯一一人 他的父親就是當時的政治局委員 F的個子 陳凱歌 很高大 衣着隨便 騎一輛 飛鴿牌 自行車 決不愛護 車身斑 痕累累 騎起來卻飛快 他有一張因為打球常常出汗的臉 不洗 陳凱歌 北京四中六八屆初一(二)班學生 一九六九年赴雲南 和一隻吊在屁股後頭同樣很髒不洗的大書包 只有老師在課堂上 屯墾戍邊 後從軍 復員後回京 進北京電影洗印廠工作 提問的時候 他才表現出謙讓和沉默的品德 其他的時間永遠在大 一九七八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 一九八七年至一九八九 說 大笑 年在紐約大學電影學院任客座教授 處女作 黃土地 被稱為 里程碑式的作品 霸王別姬 獲得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 獎 主要作品還有 孩子王 邊走邊唱 荊軻刺秦 王 和你在一起 梅蘭芳 趙氏孤兒 等 我和 F 不僅是同學 還是少年業餘體校的籃球隊友 處得久 了 就喜歡他 他很驕縱 可不橫 魯莽起來還是很天真 算計 人 不會 對朋友也很慷慨 每次練完球餓了 大家想吃烤紅薯 又沒錢時 總是F負了總責 也並不要人道謝 他愛捉弄別人也常常 被別人捉弄了去 不管是誰 總是哈哈一笑 決不介意 他在同學 一 中 外號就叫 F傻子 很對 傻子 笑口常開 快樂着 可他 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 我走進了四中 我和一千八百名男生一 起 站在寬闊的操場上 傾聽新任校長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 這一 天陽光燦爛 這位女校長嗓音宏大 講起來喜歡一問眾答 往往發 問的聲音未落 回答的聲音已起 氣勢之大 真可以用唐人 獨立 揚新令 千營共一呼 的軍旅詩來形容了 四中地處北京西城 距正門不遠就是有名的西什庫天主教堂 後門一街之隔就是林彪的住宅 兩邊的道路都可以直通市中心的長 安大道 在我進校時 四中已有六十多年的歷史 一向以教育的質 量聞名 文革 以前多年 四中的高考升學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 以上 考上四中 等於進入高校的勝券已經在握 因此 這座學校 成了男生競爭的目標 就是很自然的事 同樣自然的是 勝者之中 相當一部分是黨政軍高級官員的子弟 更有一些是元勛之後 在我 的班級裏 政府副部長以上幹部的子弟占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不用 說職位稍低的了 新任校長頭髮已經花白 論資歷可以做到大學校 長 她的出任在很大程度上是來照看 我們自己的孩子 的 雖然 四中不乏刻苦攻讀的平民子弟 但幹部子弟由於其數量和影響 不 能不主導了當時的校風 以後的遭遇卻讓他不容易再笑起來 同我和 F 都比較近的是張曉翔 或許因為是將門之後 他有武 夫的赳赳身材 背稍駝 走如風 兩道濃眉在結束時各自擰成一個 向上的旋兒 一張臉就頓時精彩起來 他的眼鏡常常掉下來 愛從 鏡片上邊看人 窘迫時又連忙推上去 讓皺着的鼻子托住它 他力 氣很大 也愛炫耀 往往乘人不備 突然用力捏住別人的手 嘴裏 呵呵怪笑着 直到對方慢慢討饒才罷 得勝了 就搓着雙手 一臉 得意 有一次他終於遇到一個厲害的 高聲叫駡 張曉翔立刻張皇 失措 一面飛快地推着眼鏡 一面抓住身邊所有的人拼命解釋 有 人指出他應該道歉 他仰頭憤怒地想了想 終於說 我道歉 還有 一次 有同學故意藏起他的眼鏡 讓他有力地捏住了一位年輕女教 師的手 曉翔是同學中最有禮貌的一個 見到別人的父母總是微 弓了腰 恭敬地叫一聲 叔叔 或 阿姨 他是我母親非常喜愛 的孩子 曉翔好讀 非洲內幕 第三帝國的興亡 都是他 最先借給我讀的 如果他還活着 寫東西會是好手 同學中我最欣賞的 是G 他體態俊拔 行動矯健 舉止瀟灑 而不自知 是頑童中的翩翩美少年 他的雙頰幼時鮮艶如玫瑰 通 145 青春劍 青春劍
76 146 冉升起的毛澤東的形象 歷時三小時的演出結束時 人民大會堂中 鶴一樣的孤潔 人謙退溫文 從不談論自己 越到成年 越加安靜 的上萬觀眾歡聲如雷 從容 也許因為他天性冷靜恬淡 看世界如棋局 勝負都可以付諸 但在當時的青年學生當中 忠誠於毛主席更表現為對毛澤東青 一笑 所以在男女的事情上也是有風流的本錢而無風流的行狀 他 年時代的直接效法 毛澤東少有大志 他青少年時的活動可以用 日後刻苦攻讀 以醫學研究為終生的堅守 是最恰當的選擇 一旦 讀書 和 行走 來概括 瞭解他家在 文革 中的變故 就更能理解他選擇醫學而遠避政治 在四中的校園裏就行走着大批這樣的學子 他們大多剃着平 哀痛的隱衷 以他的資質高潔 任何寬容的社會都應該有他遺世獨 頭 腋下夾着書本 衣着非常樸素 衣服還新的時候就打了補丁 立的空間 但他偏偏不能不置身事中 可想他的憎惡與無奈 在眾 有人甚至冬天也不穿襪子 布鞋被腳趾頂開了一個洞也不去修補 多的幹部子弟中 他是少數的自知者之一 一到黃昏 校園中就布滿了三三兩兩的人群 或者圍着體育場奔 戰爭中 免不了生死之間的悲壯故事 特別在掌權之後 戰爭 跑 或者在夕陽下大聲辯論 往往爭到面紅耳赤而各不相讓 他們 的參加者大多身居高位 這使得他們的子弟在光榮與權力兩方面都 中間有的能整段地背誦馬克思 列寧的原著 開口便引經據典 以 得到相當的滿足 產生了極大的優越感 他們大多為父輩的業績感 利雄辯 每逢暴雨 在水天空濛之間總會看到奔跑呼號的身影 或 到驕傲 以天生的革命者自居 自以為血統高貴 思想純潔 堪當 者在天雷震響之際悠然漫步 一日三餐 都用鋁制的飯盒盛了簡單 國家大任 熱烈地嚮往輝煌的業績 他們的性格大多傲慢 偏執 的食物 邊吃邊談 服色飲食都很難看出等級的差別 直率到咄咄逼人 有時又極天真 因對社會所知甚少反而把生活過 作為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我們從小就被告知 愛是有階級性 度理想化 終日耽於革命的夢想而並不知革命為何物 反以追求真 的 階級 是區分愛與恨的最終界限 血族親愛關係也不例外 愛 理的熱忱鼓吹無知 在生活中很難成為與人為善的朋友 甚至處 領袖 愛黨 愛自己人 但是 在階級社會中 自己人 是一個 處樹敵 這些在一九四九年前後出生的少年 在他們太年輕而又沒 變量 所以 昨愛今仇的事常常發生 唯一不變的是對領袖的愛 有機會進行痛苦比較的時候 事實上沒有選擇別種思想的可能 他 既然愛是暫時的 局部的 特定的 非普遍的 那麼恨就是長 們的行為正是他們僅僅所能做的 另一方面 在中國這樣一個傳統 的 全面的 普遍的 愛是毒藥 愛情是墮落 人性是虛偽 仇恨 上個人自由的定義就是相當狹小的社會裏 他們的榮辱得失都與他 代表正義 崇高和安全感 在一個人口眾多而格外擁擠的國度裏 們的家庭有關 這使得他們本身的命運帶有 前緣已定 的宿命味 將仇恨作為火炬而加以傳遞 其結果就不難設想 在孩子們中間也 道 而無法逃脫 在這個意義上 我又為他們中間那些真正志向高 是如此 我親眼看見兩個同學因發生爭執而就要動武的當口 其中 遠而終於不得伸展的人感到惋惜 我的三位同學就是好例子 但在 一個大喊 你這是階級報復 而另一個立刻泄了勁 這句咒語般靈 當時 這支朝氣勃勃 盲目自負 深具挑釁性的危險力量 正是時 驗的話出自一位將軍兒子之口 而另一位的父親則是非黨的教授 勢所需要的 他們的使命是破壞 而要完成這個使命 他們尚需三 個條件 忠誠 反叛和仇恨 一九六五年 個人崇拜 在中國已經存在 在大 中學校園 中尤其如此 我還記得 當大型歌舞劇 東方紅 大幕拉開時 數 百名手持金葵花的藍裙少女組成海浪的造型 抬頭仰望在天幕上冉 十年磨一劍 霜刃未曾試 一柄鍛煉了忠誠 反叛和仇恨 的劍已在浪漫的理想修道院中鑄成 劍身就是青年的血肉之軀 離 它飛舞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也被鑄進了劍身 而且迫不及待 147 青春劍 常沉默 一笑很燦爛 傾聽別人時 眼神專注 頭稍側 令人想起
77 二 但我意識到我並不被信任是在一次作文課之後 我被叫到班主 任面前 她用兩根手指拎起我作文簿說 你爸爸不是共產黨員 我從小學到中學都是認真讀書的孩子 成績也好 老師同學 之一是隨身帶一個小筆記本 和人談話時打開來看一眼 又立即合 149 上 另外就是在她認為你錯了而你還想爭辯時給你一個意味深長的 青春劍 148 微笑 你就不得不閉上了嘴 她幾乎不教課 是專職的班主任 我 們對她的瞭解僅僅是 一九五七年 反右 時 火綫入黨 丈夫 是軍隊挺大的官 兩者都有贊譽 就有些自命不凡 加上身材很高 學琴不成後 籃 她對我說 你爸爸不是共產黨員 但是 你不要背家庭包 球打得不錯 開始引人注目 家境自幼不錯 沒有衣食之憂 只有 袱 你學習努力 成績也好 但是 不要驕傲 注意克服小資產階 一些陽光下的浪漫和感嘆 真正是 少年不識愁滋味 父母方 級動搖性 領導上還是信任你的 面 以為他們都是當然的共產黨員 所以張老師的話不啻是晴天響 在那個年代 家庭包袱 是父母有政治問題的委婉說法 說 雷 其實即使情况相同 換了別人也未必看得很重 當時迷亂我 不要驕傲就是說你驕傲而她對你不滿意 說還信任你就是你有理由 的 主要是我本身日益增長的虛榮心 不被信任 這一切 耳熟能詳 而我在她意味深長的微笑之前 甚 當年的四中 成績最好的並不一定是幹部子弟 他們可以驕人 至沒有想到爭辯 甚至沒有想到問一問事實究竟是怎樣 只是用力 的 無非是常常聚集在一起議論不為外人所知的軍國大事 或者在 地點頭 羞愧把我揉得粉粹 從她的手指縫中沙一樣地流下來 我 外地度假之後騎回一輛出口或進口的自行車 尤其是周末的課後 唯一想到的是怎樣重新獲得她的信任 甚至對她最後拍了拍我的肩 班主任會當眾宣佈 幹部子弟同學留下開會 在其他同學紛紛退席 膀感激莫名 我匆匆取回作文簿 在沒人的地方撕掉了整篇作文 時 他們會漫不經心地談笑坐下 以後又一臉莊嚴地走出教室 我的虛榮心甚至不止是虛榮心的什麼 像遇到利刃的骨刺 加倍地 我當時很羡慕他們 相比之下又自覺不弱 因此就更刺激我想成為 瘋長起來 張老師知道這個 他們中間的一個 這種在孩子們中間人為地製造隔閡的等級制度 為這件事 張老師去了我家一次 她和母親的談話顯然不愉 無聊可笑 造成我長成後對四中的厭惡 它的害處也影響到這些幹 快 她臨走說 那就這樣 母親淡淡地點了點頭 之後 母親平靜 部子弟 特別在他們家道變遷的時候 拋開這個不談 少年時的虛 地對我說 你爸爸希望成為共產黨員 他還不是 並不是錯誤 榮 膚淺本是常事 不為時代所限 等到年齡稍長 心智漸開 總 我們過去沒有同你說 因為你還小 大了 自然就明白了 母親 會慢慢解脫 人也就成熟了 猶如拾到海灘上的空海螺 可供回憶 雖感到形勢的震蕩 仍然沒有對我吐露真情 她一貫的平靜和愛撫 然後一笑 但在當時 我卻被過早地深深刺痛了 使我感到安慰 而 家庭包袱 的說法仍然影子一樣拂之不去 這 父母過去未同我談起這件事 造成我以為他們都是共產黨員的 件事發生在一九六六年初春 錯覺 本來很自然 一來我還小 二來也沒有遇到父母非要對子女 到了五月桃李繽紛的時候 母親卻突然把我叫到身邊 我不見 表白的事情 如果這位張老師稍解少兒心理 即使非講不可 本來 父親已經很久 他曾去農村參加 四清 運動一年 回來變了一個 也應該事先同我父母商量一下 但她卻沒有這樣做 人 又黑又瘦 我考取四中 他很高興 買了鋼筆作禮物 又在我 張老師是每天都見的 我記不住她眼鏡後面的眼睛 她從來不 的日記本上寫了勉勵的話 不久前 他和許多人一起去學習 住在 大笑 表情永遠同時透出兩重意思 責備和原諒 她的年齡不詳 一個地方叫社會主義學院 母親收拾了一包衣物食品 猶豫了一下 說她三十五歲或五十五歲都可 只是想不出她曾是少女 她的習慣 說 你去看看爸爸 把這個帶給他 告訴他 把問題同組織上講
78 清楚 要相信黨 你回來我再跟你談 母親當時抱病在家 她患 紅旗牌轎車開到我們正在練球的什剎海體育場 接走了F和他也在四 151 心臟病已有十年 我點點頭 中上學的哥哥 隨車前來的秘書說 是到機場迎接從羅馬尼亞訪問 青春劍 150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怎樣騎過柳絮飄飛的街道 思緒像陽光下的 景物一樣模糊 我的四肢酸痛 眼睛發澀 耳邊總是母親的聲音 歸來的他爸爸 但第二天 F的哥哥就辭去了班共青團支部書記的職 務 把問題同組織上講清楚 張老師的話並非沒有根據 父親確實有 面對學生中日益高漲的革命情緒 國家主席劉少奇和黨總書 問題 是什麼問題呢 我突然明白 明天的生活將不一樣 就像小 記鄧小平認為出現了一九五七年 右派 進攻的形勢 下令向大 時候舉起存錢的瓦罐 啪 地一聲摔得粉碎 硬幣滾了一地 中學校派出工作組 穩定局勢 此舉得到了當時遠在杭州西湖邊垂 社會主義學院是一座大樓 我是在門前的傳達室中見到父親 釣的毛澤東的同意 但在毛澤東回到北京之後 立即下令撤銷工作 的 比起剛從農村回來 他竟又憔悴了許多 我把母親的話轉達給 組 毛澤東早在一九六五年即決定打碎現存的國家機器 在劉 鄧 他 大概使他很難堪 他沉着臉 許久才說 告訴你媽媽 我的 之前 已有多人落馬 突破口首先在教育和文化 在這一時 根 問題早已向組織上交代過了 我沒有新的問題 我相信黨 你要 據劉 鄧防止運動擴大的指示 許多中學生被運往北京郊區的人民 照顧媽媽 妹妹好嗎 你要好好學習 我們中國人沒有擁抱的習 公社勞動 但並非對北京的情形一無所知 四中也在其中 在毛澤東於七月十八日突然回到北京之後 我們接到了放棄原 慣 離開繈褓以後 除了父親打我 沒有接觸過他的手 我希望我 當時抱過他一下 計劃立即返城的命令 這道命令直接來自於毛澤東本人 在看過父親後的那個春夜 我從母親那兒得知 父親在 七月二十九日 數十萬大中學校的學生向北京城急急進發 是 一九三九年十九歲時 參加過國民黨 這是成人間的談話 母親和 日大熱 我們在昌平至北京的公路上疾行幾十里 猶如困鳥出籠 我燈下誦詩的景象已經顯得遙遠 母親解釋說 父親參加國民黨 歌聲不斷 下午回到四中 我和一部分同學作為班級代表 穿着短 完全出於抗日戰爭爆發後的愛國熱忱 當時國民黨是執政黨 來自 褲背心 熱汗未洗 就被推上大轎車 運往人民大會堂 可見其倉 東南沿海的父親甚至沒有聽說過共產黨 她在頭一次對我講起抗戰 促 後反對國民黨腐敗的經歷之後說 這件事組織早有結論 這是歷 到場之後 主席台前已懸起標語 會場內萬頭攢動 儘是少 史 你沒有經歷過 不容易懂 今天告訴你 希望你能理解 我 年 這時才知道中央領導要講話 以鄧小平 周恩來 劉少奇為 相信母親的話 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序 前後開始 劉少奇在講話中說 怎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 我開始恨我父親 命 你們不大清楚 不大知道 你們問我們革命怎樣革 我老實回 答你們 我也不曉得 犯了一些錯誤就改正 再犯錯誤再改 三 正 就會革命了 他說的是實話 在劉的話講到一半時 鴉雀無 聲的會場中突然燈光大亮 接着 毛澤東一個人自後台信步而出 一九六六年春夏之交 北京的政治形勢風緊雲急 北京女一中 由於驚愕 全場出現了短暫沉寂之後 人群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以 的學生公開致信黨中央 要求廢除高考制度 在其他學校的師生中 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終於沸騰了 毛澤東緩慢地走動 舉起右 引起激烈辯論 大字報開始出現在校園內 校長們神色不安 正常 手 極快而又極瀟灑地揮動 然後慢慢地微笑了 在這樣近的距離 的教學秩序已難以維持 五月的一天下午 一輛供高級幹部專用的 內看到毛澤東本人 在我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一九六四年春節晚
79 會 在同一個會場 當時京劇 打漁殺家 正唱到好處 觀眾上 這位寵愛他們的老師 居高臨下 地回答各種羞辱性的問題 用仇 153 萬 凝神靜聽時 演員突然向下跑 接着天頂的萬盞燈光就同時亮 恨鍛造的劍 剛剛授之以柄 劍刃就立即對準了她 我不知道張 青春劍 152 了 毛澤東出現在舞台上 後來 在周恩來的親自指揮下 東方 老師當時作何感想 起初 她還能鎮定地應對 後來 她的眼鏡後 少年們唱起了 東方紅 和 大海航行靠舵手 他們的右臂上很 面淚光閃閃 我作為觀眾 心情複雜 一方面驚駭於事情變化的迅 快就要出現一塊同樣是紅色的袖章 是夜天風浩蕩 家裏的窗簾飄 速 一方面卻感到隱隱的快意 幾乎所有班主任以上的老師都受到 飄欲飛 我對母親說 我見到了毛主席 母親揚起眉毛說 衝擊 校園中人群奔走 激動地爭辯或叫駡 暴力事件開始發生 見到了毛主席 你怎麼這樣平靜呢 教室的門被打開時 總有老師被推出來 或者嘴角淌血 或者頭髮 在父親被揪回家的那個夜晚之前 北京街頭已經布滿了紅衛 被剃掉一半 眼鏡被敲成碎片 胸前掛着大牌 名字上劃了叉 像 兵 八月一日 毛澤東親自寫信給一度被宣佈為 反革命組織 而 禁烟的紅告示 年老的女校長被迫改 一問眾答 而為 眾問一 被强行解散的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 表示他本人 熱烈的支持 答 銀白的頭髮在八月的驕陽下縷縷行行 汗水在地下濕成一 這個組織宣告 他們 要掄大棒 顯神通 施法力 把舊世界打 片 回答時抖着嘴唇說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個天翻地覆 打個人仰馬翻 打個落花流水 打得亂亂的 越亂越 好 八月十八日 毛澤東突然穿上取消了軍銜之後的軍裝 出現 四 在天安門城樓上 在百萬青少年的歡呼聲中戴上了紅衛兵的紅色袖 章 欣然成為紅衛兵的最高司令官 林彪在當日的講話中號召紅衛 一天深夜 我被突然驚醒 院子的大門外是一片憤怒的人聲和 兵 大破一切剝削階級的舊思想 舊文化 舊風俗 舊習慣 漫 猛烈的擊門聲 在一次紅衛兵行動中 一位住在院子裏的革命 長的導火綫終於燃到了盡頭 爆炸聲中 玉石俱焚 烈士未亡人 因被指為 黑幫分子 而被抄家 烈士的遺像被紅 我甚至不知道四中的紅衛兵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這個組織的第 衛兵用刺刀劃開 而也是紅衛兵的烈士之子得到消息之後立即聚集 一個特點就是血統純潔 許多父母級別不够高的幹部子弟被拒之門 了所在大學的紅衛兵們 包圍了這座院子 兩扇造於清代的紅漆大 外 我再見到張曉翔和本班的紅衛兵們 是在一次班級會議上 一 門在午夜後被守門人鎖上 以防意外 竟被人力生生推倒 與此同 夜之間 他們都換上了黃色的軍裝 腰間繫着寬大的武裝帶 銅扣 時 上百紅衛兵踏着轟然倒地的門衝了進來 挨家搜查劃破遺像的 閃閃發亮 他們單獨坐在一起 神氣已經不對 偶爾不耐煩地用手 階級敵人 烈士的兒子悠閑地抱臂而立 身邊圍滿了求情的婦 指彈彈課桌之外 就會似乎漫不經心地看一眼臂上鮮艶着的大紅綢 孺 其他人 有男有女 晃動手電 揮舞皮帶 對所有的居民怒聲 袖章 上面用黑的或黃的絲綫綉了 紅衛兵 和我們區別開來了 F 相問 孩子也不放過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學生 手持刺刀 聲音喊 當然也不是紅衛兵 他被逐出家門之後 父母不知去向 搬進了學 叫到嘶啞 像一塊燒紅的鐵似地要 以血還血 他們在扮演完强 校低矮平房中的一間 因為天性 他看上去仍然快樂 同病的還有 徒 法官和劊子手的三重角色之後 於黎明前離去 遍地狼藉 L 的兒子 他比我們高一個班級 也是籃球隊的隊員 他日後居住 的地方是原來教學樓中存放掃帚的清潔間 班上的紅衛兵們採取的第一個革命行動 就是把張老師送到 了講桌上站着 他們在不斷地用拳頭和皮帶敲打課桌的同時 强迫 父親被押進院子的時候 我正站在門口的人群中 有戴着紅袖 章的人在場 今晚會發生什麼 是不用猜的 不知是夜色蒼白還是 人更蒼白 他看上去像個影子 和其他許多影子走在一起 這個院子的西翼 大多住的是人們都知道的藝術家 下午
80 我和其他孩子已經在各自的門楣上貼了侮辱性的對聯 詞都是我寫 我家門口 大聲叫我的名字 過後我也推上自行車 在北京的街上 155 的 為了迎接各自的家長 批判會是在住宅樓背後召開的 父親和 慢慢騎行 海闊天空地聊 即使沒個題目 他還會帶給我一本諸如 青春劍 154 其他人站在背後窗內射來的淡淡燈光裏 一排地彎着腰 不久前還 往上爬 或 麥田守望者 一類的書 夾在自行車後 我在窗內 同他們一起工作的工人們開始批判他們 從政治問題一直問到他們 望出去的時候 外邊很燦爛 大約因為昨夜雨霽 新晴的早晨陽光 吸的香烟的等次 父親的名字被叫到的時候 他的頭更低了下去 澄澈 室內襯得有些暗 以至他們走進來時看不清面目 一共七八 他的頭銜是 國民黨分子 歷史反革命 漏網右派 人群中響起 個 都是我的同班同學 記不清是誰對我說 陳凱歌 我們紅衛 打倒 的口號聲 我也喊了 自己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很大 兵來抄你們家 我好像想說一句什麼 什麼也沒說出來 整個情形恍如夢境 戴紅袖章的人叫到我的名字 我在眾人 的目光下走上前去 我已經記不清我說了些什麼 只記得父親看了 母親病着 躺在床上 我們被要求離開屋子 是奶奶扶起了母 親 慢慢走到陽光下面 她被命令面牆而立 我一眼 我就用手在他的肩上推了一下 我弄不清我推得有多重 我好像想說一句什麼 終於一句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大約不很重 但我畢竟推了我的父親 我一直記得手放在他肩上那 牆是清代的 平滑如案 雨過 牆上立即乾燥了 牆面只有 一瞬間的感覺 他似乎躲了一下 終於沒躲開 腰越發彎了下去 一小塊剝落了 老人斑一樣讓人想起老去的歲月 我和妹妹常常做 四周都是熱辣辣快意的眼睛 我無法迴避 只是聲嘶力竭地說着什 的 一是對着牆打乒乓球 聲音彷彿擊打玉器 再有就是在牆下玩 麼 我突然覺得我在此刻很愛這個陌生人 我是在試着推倒他的時 耍 牆有淺淺的邊沿 生了青苔 因光綫不同而綠得不同 掀開一 候發現這個威嚴强大的父親原來是很弱的一個 似乎在這時他變成 塊磚 就有地蟲或蜈蚣一類跑出 接着是一股泥土味 深吸一口便 了真正的父親 如果我更大一點 或許會悟到這件事是可以當一場 大喜了 那常常是在黃昏 戲一樣來演的 那樣 我會好受得多 可我只有十四歲 但是 在 不用太留意 就可以看到蝸牛留下的涎 長長的 未必直 太 十四歲時 我已經學會了背叛自己的父親 這是怎麼回事 我强忍 陽一出就越亮起來 從牆根直到檐頂 那兒就是殼的所在了 我有 着的淚水流進喉嚨 很鹹 它是從哪兒來 它想證明什麼 我也很 時跳起來 在檐邊抓住它 未及落地已經知道那是空的了 蝸牛 奇怪 當一個孩子當眾把自己和父親一點一點撕碎 聽到的仍然是 已經不在 然後 我就在春風或秋風中傻傻地楞半天 心中一陣無 笑聲 這是一群什麼樣的人民呢 所謂疼也無所謂不疼的痛楚 直到被人喚回來 又很快地忘了 中途我回了一次家 母親躺在黑暗中的床上 嘴唇緊閉着 彷 彿正有一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 她輕輕對我說 你去吧 母親面壁而立 他有那種幾乎人人都熟悉的笑容 笑起來很壞 尤其是要和 那一夜 是我第一次和我已經背叛了的父親躺在同一個屋頂下 人為難的時候 那壞笑又格外明亮 我同他並不接近 但我們之間 面 直到第二天早上 他也沒有對我說什麼 我怕見到他 他的目 有一種感覺得到卻說不出的敵意 這在男孩子之間是常有的事 就 光閃爍着 也怕見到我 我聽不清母親在臥室裏對他說了什麼 燈 是他喝令母親站到牆面前去的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在抄家 隨後熄滅了 的過程中他甚至笑嘻嘻地走過來 問我某件東西在哪兒 某本書在 張曉翔他們走進那道垂花門的時候 大約是早上九點鐘 與 哪兒 找到之後就毀掉或燒掉 當着我的面 在與他同來的紅衛兵 往常不同 他們把自行車放在了院子另一側的牆下 然後走過來 中 他是後來唯一的逍遙者 他的父親是軍人 受保護的 官階不 他們中的幾個 過去是常來的 尤其是張曉翔 他會把自行車停在 算高反倒無事 他的軍裝永遠穿得很漂亮 瘦 臉很文 有鹿一樣
81 無辜的眼睛 他和毛澤東同姓 名字是少年美麗的意思 張曉翔的 雙手下垂 有時將手在胸前抱起來 像是要歌唱 牆上 蝸牛留下 157 眼中閃過一絲愧色 的涎在正午的陰影下分明起來 我睜着酸澀的眼睛想 它要多久才 青春劍 156 他們打開衣箱和衣櫃 新的和舊的衣服被拋起來 然後落在地 能從牆下爬到檐頂呢 母親已經站了三個小時了 上 腳踏過去時留下被踩碎的樟腦丸的氣味 他們撕碎綢和紗 留 我沒有想到說理或是抗議 也沒有想到怒斥或者索性用生命一 下布的 他們找到了母親五十年代穿的幾雙舊皮鞋 因為病 她 搏 如果那樣 會比現在更壞嗎 我只是呆呆地立在那兒 沒有記 久已只穿布鞋了 有跟的砍掉跟 沒有跟的攔腰折斷 用的是切 憶 也沒有想像 只有眼前的火堆 就像在看一個別人的夢 我甚 菜的廚刀 他們走後 刀留在地上 鈍了的刀刃像是一道花紋 他 至沒有想到為久病的母親要求一把椅子 不是沒有反抗的例子 們移開傢具 用鐵棍反復敲擊地面和牆壁 卻只找到了妹妹丟失多 不久前 因家中被抄而憤怒的一個青年 不顧一切地舉起廚刀 反 年的一個會叫的布娃娃 她被扔出門來 撞在槐樹上 最後叫了一 而被這把刀剁成粉碎 我是怕死嗎 是 但更深的恐懼是我怕永遠 聲 沒有宋代的瓷瓶或元代的繪畫 他們就打碎鏡框上的玻璃 裏 不被人群接納 即使死後 奶奶走了過去 說 學生 凱歌媽有 面的相片猶豫了一下就跌落下來 有人甚至嗅了嗅奶奶梳頭用的髮 病 給她一把椅子 張曉翔搬起一把椅子 放在牆面前 走開 油 然後把瓶子摔碎在石階上 一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氣 他們打開 母親看了一眼 沒有坐 鎖着的抽屜 取出有限的現款和存摺 一封接一封地閱讀父母保存 我一直沒有想到問問母親 當她站在牆面前 對我想到些什 的十多年間的信件 有他們之間的 也有朋友故人的 讀完就扔在 麼 當孩子尚小 母親的待中一定包括着勇敢 那麼 她那時是 地上 都是往事 他們打不開一個圓圓的小盒子 就用榔頭把它敲 失望了嗎 扁 裏面是用棉紙包着的我和妹妹的胎髮 許多人圍着看 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妹妹滿臉是淚 不敢哭出 最後輪到了書 父母是靠工資生活的 別無資產 余錢都買了 聲來 奶奶抱着她 我無意中看到一張一閃而過滿意的臉 屬於我 書 好讓自己和孩子們精神上有個流連處 早年的書 首頁都有兩 的另一個同班同學 他的母親是個工人 和我的父母在同一製片廠 個字 是 皚 燕 行間都用紅筆劃了綫 彎彎曲曲一直通到他 工作 也住在同一院子中 他的父親一直待在監獄中 不知道犯了 們年輕的時候 書頁舊而發黃 如同故人的臉 母親說 愛書就是 什麼罪 我突然明白張曉翔們是被誰叫來的了 他本人並不是紅 愛自己 衛兵 他們把所有的書 除了毛澤東的和其他少數幾個作家的以外 火一直燒到深夜才熄滅 我的同學們拿走了從鬧鐘到照相機 都搬了出來 在槐樹下堆成一座小山 點着了一根火柴 我在恍惚 的所有財物 甚至治頭痛的風油精 據說後來交給了製片廠的造反 間覺得 那些書伴我度過的許許多多黃昏午後不過是些夢 從今天 派 他們離開時竟然個個莊嚴地依次同我握手 彷彿他們才把我從 開始的才是真的生活 歹徒手中拯救出來要通過這握手得到當然的感激似的 我走進家 燒書的時候 很靜 沒有風 熱氣直直地上升 火焰也不太明 門 屋裏像一個剛剛嘔吐過的胃 第二天早上 奶奶掃起殘灰 過 亮 因為有太陽 氣浪虛虛地亂了後邊的人影 模模糊糊的黃軍裝 了火焰的槐枝已經枯焦 地上的方磚有幾塊現出裂紋 縫中的灰燼 和紅袖章 一會兒走出亮了 一會兒走進又暗了 書頁將被燒盡時 在秋風過後才被吹淨 我和奶奶把垃圾箱抬到大門外 紙灰飄起 如夢中的花朵般開放 來 久久不落下 母親面壁而立 穿着薄綢的睡衣 一雙拖鞋 綉了花 她有時 在我家被抄後不久 我的紅衛兵同學們的家大多相繼被抄
82 其中一些情景的慘烈 大大超過我的遭遇 這又是他們決沒有想到 膽怯着 我還沒有打過人 我走過去 他已經被另外的人打倒 我 159 的 退回來 再走過去 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他的頜骨撞疼了我的手 青春劍 158 短短的幾個月內 全國範圍內有總數幾百萬以上的家庭被抄 他無動於衷 我被他的無動於衷激怒了 衝過去用力地抽他的耳 有的知名人士家竟反復被抄幾十次 白天黑夜擊門聲不絕於耳 真 光 我兩眼發黑 浮起一圈一圈的金色 手上的感覺像打在一匹馬 正是片瓦無存 同時 被抄者的子女淪為盜賊乞丐者則比比皆是 背上 直到許多人衝過來抱住我 我的手掌發麻 心跳快得站不住 在抄家過程中 保存於私人之手的歷代文物書畫掃蕩一空 大部分焚 腳 大口地喘着氣 我在陽光下躺了很久 睜開眼睛時天藍得不敢 後揚灰 小部分爛黴於庫房 多少年後流失海外 面目不可複識 細看 我嘗到了暴力的快感 它使我暫時地擺脫了恐懼和耻辱 久渴 五 的虛榮和原來並不察覺的對權力的幻想一下子滿足了 就像水倒進 一隻淺淺的盤子 我在六歲那年蹲在葡萄架下 看着一隻小鳥抽搐 一九六七年 革命已經退潮 紅衛兵早已不是時髦 學校復 死去所種下的種子 終於有了結果 課遙遙無 父親仍然被關在製片廠的 勞改組 中 他的問題仍 然是耻辱的印記 像一塊燙傷一樣碰不得 抄家那天的情景 在母 六 親和紅衛兵面前的雙重羞愧 使我像一棵樹 太小就被一刀砍翻 斷開來向着世界 我已經知道世界怎樣看我 怎麼對待它就是我的 F 的被捕 發生在一九六七年冬天 整個過程非常戲劇性 據 事 我不是任何組織的成員 閑着沒事 就回到舊日的業餘體育學 在場的人說 他是在離天安門不遠 西長安街北側的郵電大樓前 校 這裏已經沒有人負責 負責的就是我們 我和過去的隊友每天 用一枚大釘磨成鑰匙 捅開了一輛吉普車 得手後向西行駛 想作 打球 游泳 再就是抓流氓 一次無目的的即興郊游 同行的有張曉翔 G 和毛姓的少年美麗 屋子裏滿是少年 他被帶進來的時候眼神很驚慌 有人看見他 在車子越過西單路口 接近展覽飛機和坦克的軍事博物館時 撞倒 在水裏摸了一個婦女的乳房 是不是 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需要 了一位推着自行車橫穿馬路的行人 事發以後 同行者下車四散 有人扮演一個注定失敗的角色 不然這出戲就演不成 F 畏禍 繼續駕車向西急駛 被巡邏的公安摩托車隊發現後前後圍 我們都靠牆站着 和他一樣都只穿着游泳褲 屋子中間的空間 堵 終於棄車奔逃 被當場抓住 據後來趕到現場的張曉翔說 F當 都是他的 一開始我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太陽穴變成了一面 時身着黃色軍裝 似有背景 故在場公安人員劈頭就問他的父親是 銅鑼 砰砰 地敲響着 我的一個朋友走過去 手背在後面 笑 誰 F沒有準備 脫口而出 結果立即挨了耳光 被扭住帶走 從此 着低聲問了一句什麼 他想回答的時候 朋友的拳頭已經打在他的 鐵窗之內 一待就是五年 沒有連累別人 臉上 他倒下去 他被喝令站起來 他站起來 臉上有一塊發白 整件事非常符合F的性格 文革 開始以後 我很少見到F 他還未站穩 又被一拳打倒下去 他再次被喝令站起來 另一個人 但不難想像他心境的荒涼 一位驕縱慣了的公子每天見到自己父親 向他招招手 他走過去 這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他倒退了幾步 的頭顱瓜一樣地被按來按去 必定消滅 ( 或激發 ) 了所有的驕傲 被 第二拳 第三拳 然後 他開始像一隻皮球一樣滾來滾去 起初 排除於紅衛兵之外 必定傷害了他的自尊 朋友的疏遠更使他嘗到 我站着 只看見我的胸膈膜下有一塊在 突突 地跳 躍躍欲試又 了世態的炎涼 我曾經走進他居住的小屋 除了亂成一團的一張床
83 外 唯一陪伴他的那輛自行車 已經破舊 我熟識的那條閃光綢的 通知的 到了才發現張曉翔 G 和少年美麗都來了 進的屋子卻不 161 背面變成了擦車布 塞在自行車座後 失了光彩 生活的窘困一目 同 彼此隔着一堵牆 臨進門時 無意中看見張老師遠遠地徘徊了 青春劍 160 了然 他會開車 我早就知道 記得上學的時候 他談起在北戴河 一下 她當時已經受到工人的信任 又做了班主任 我心裏一緊 海濱駕駛他父親的專用車輛 七十公里時速感覺如何 九十公里時 知道不好 進去之後 門立即關上 坐在長桌後面的兩個 都是工 速感覺如何 眉飛色舞 人 大約四十歲模樣 桌前一條長凳 是我的 還有一座火爐 在我看來 F 的行為卻是對社會真正的反叛 他在被捕後仍能 坦然微笑 肯定了他的角色 燒得極熱 四中的 宣傳隊 是運輸公司派來的 多數是司機 這 一行的裝束 除了藍色的工作服 還有一頂黑皮鴨舌帽 他們站 鬥爭 F 的大會是在新華通訊社院內大禮堂召開的 那一天 班 起來 和我握了握手 其中一個給我倒了一杯茶 很和氣 說 上的同學差不多都去了 囚車開來的時候大家都圍上去 第一個出 坐 我心中感激 低頭正要坐 忽聽桌上一聲暴響 接着就聽 現的 就是 F 他被警察在背後猛擊一掌 落地時踉蹌了一下 他 見隔壁房間內一陣怒喝 夾雜着 站起來 站起來 的吼叫 我 的雙手被反銬在背後 弓着腰 我們幾個朋友站得很近 他一下子 知道隔壁就是張曉翔 接着又聽到另一房間內少年美麗突然而尖利 看見了 笑了 點一點頭 我們卻趕緊避嫌地低下頭去 大會上 的哭聲 含糊地說着什麼 我對面的一個一聲怒吼 陳凱歌 交 宣佈了罪狀 他被四個人押上來 有燈光從頂上照耀 臉變得認不 代 桌上的茶杯被拍得跳起來 水灑了出來 漫開 悠悠地漾着 得 照例是 噴氣式 頭抬起來 又被用力按下去 兩臂向後高 熱氣 這是一次連時間都統一了的審問 互相助威 以加深心理上 舉 他顯然挨過打 ( 鬥爭會上也不斷被踢打 ) 臉上有傷 但從容 的震撼 這一招果然奏效 我慢慢站起來 還沒反應過來 眼中就 他兩腳分開 努力站得穩些 就像在球場上防守一樣 似乎反倒多 充滿淚水 抽搐之聲不能自禁 陳凱歌 交代問題 這是我 了些俠氣 一生中頭一次被人如此粗暴地喝駡 也是我一生中頭一次瞄準內心 再見 F 十年過去了 我們約了在 G 家見面 燈很暗 他把腳 說 不許哭 抽泣聲立即停止 但淚水卻一片一片漫出來 涼 放在桌子上吸中華牌香烟 烟有些黴 他解釋了 遞給我一支 他 涼地濕了臉 我喉嚨鹹鹹地想 原來人有這麼多淚 在隨後的三小 說他在一家街道辦的小工廠做電焊工 父親還未 解放 別的 時內 我一會兒被柔聲地命令坐下 一會兒又被喝令站起來 桌 沒有了 獄裏的事 我沒有問 他還是大說大笑 只不過笑聲老了 子後面的一個不斷站起來給爐子添煤 屋裏熱得無法呼吸 他們不 許多 和人一樣 彷彿和一個長得很像的人打招呼 發現並不是一 停地猛吸用報紙卷成的旱烟葉 大口喝茶 我的嘴唇枯了 兩頰滾 樣 又心驚又奇怪 這以後 再沒有見到 只聽說後來他做了某公 燙 脊背和內衣貼在一起 濕成一片 眯着眼睛看不清他們的臉 司的經理 有了一些錢 不知確否 審訊的主題是F 又糾纏着我的父親 你同F是什麼關係?!知道不 F 被捕以後 幾個同學都受到了牽連 涉及到我 是因為出事 知道你爸爸是反革命?!不知道現在讓你知道!! F 是不是盜竊集團頭 的那天早上 同行中的一個曾打電話約我同去 但沒有說去做什 目?!你敢說不知道?!你們偷車想幹什麼去?!想開到蘇聯去?!你們想 麼 因為感冒 推辭了 所以不在車上 本來沒有去 是誰說出去 叛國 對不對?!不對?!站起來!!你給我老實點!!告訴你 咱是毛 的 很可疑 F沒有出賣任何人 倒是同行中的一個出賣了他 以致 主席派來的!!他老人家還給咱工人送了芒果 咱還捨不得吃 用藥 遭到嚴懲 這個人就是少年美麗 水泡起來了!!他老人家是咱工人心裏的紅日頭!!你不交代 老子一 工人宣傳隊 找我談話大約在午後一點 是頭一天專門派人 拳揍扁了你!!
84 162 有了火光和炊烟 冬天裏的樹都簡簡單單地站着 燈光很黃 桌子 後面的兩個像剛出爐的鐵 還閃着火星 他們又把手伸過來 要我 我的閱讀與思考 趙京興 握 其中一個說 茶還沒喝呢 喝茶 我們先後出來 遠一點的少年美麗看不清臉 只聽見抽噎聲 趙京興 北京四中六六屆初三(三)班學生 一九六九年初因文 張曉翔鼻子縱着 擁着要掉下來的眼鏡 很狼狽 只有 G 神色不 字入獄 關了三年 一九七三年先做臨時工 一九七五年在北 動 依然風度翩翩 其實他家已經出了天大的變故 我們都不說 京市一輕局工程處當工人 自一九八 起在 中國社會科學 雜誌任編輯 自一九八六年至今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 話 車鎖打開時 在暮色中很脆的一聲 街上冷冷清清 天上有一 與技術經濟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 現為研究員 彎細小美麗的新月 卻無人看 空氣清冽 像有一隻冰涼的手放在 我的脖子後頭 回到家裏 我連把經過跟朋友重說一遍的力氣都沒有 父母不 在 妹妹還小 無商量處 只覺很困 模模糊糊地想到了自殺 一 夜的夢都在和一個不認識的人冷靜地研究自殺的方法 該用的器具 都在 拿起來 又放下 終於死了 卻連一種方法都還沒試過 只 知道我是死了 聽見親人的哭聲 像許多別人的故事一樣 引子 文革 十年 我基本是在閱讀與思考中度過的 包括坐班房 那三年 雖然只能閱讀毛選 我思考的時間反倒更多了 不過由於 條件所限 有時 玄想 的成份更重了 有一次 隊長 ( 犯人對 看守警察的稱呼)把我叫到 小號 (關押重犯的單人牢房) 問我是 不是又散布什麼唯心主義言論了 我回答說沒有 隊長提醒我 饅 頭 二字 我一下子想了起來 頭一天上午正趕上每周伙食改善 每天兩頓飯 上午九點半 下午四點 由 勞動號 分送到牢房 為落實毛主席把犯人當人看 的人道主義指示 隊長 宣佈 每周改善一次伙食 除了照例每 餐一碗湯菜外 饅頭代替了窩頭 每到這一刻 總會引起一陣莫名 的激動 本不准隨便說話 饅頭一到手 大家話就特別多 大家正欣賞那白白嫩嫩的饅頭 我和另一個 政治犯 開始 討論一個問題 饅頭掰開前裏面是否有顏色 當時社會上正在批判 陳伯達 學習列寧的 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 我認為 饅頭 掰開前裏面是無所謂顏色的 顏色是光與物質作用後留給我們的視 覺印象 而饅頭掰開前見不到光 雖說具備反射全波段可見光的屬 性 我罪加一等 宣揚唯心主義 這回和馬赫掛上了鈎 163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審問結束的時候 暮色漸深 外面的景物還很清晰 伙房那邊
85 164 無人可請教 更不敢問老師 在 文革 前不久的一次政治課 上 我問政治老師 為什麼要為人民服務 老師一臉茫然 要不 文革 爆發那年 我十六歲 在北京四中讀初三 在我看 來 文革 似乎有一種必然性 要麼在沉默中爆發 要麼在沉 是他素知我這個人常有古怪念頭的話 我很可能會被打入反動學生 的行列 居然敢質疑這樣普通的政治常識 默中死亡 如果把其中的 沉默 改為 沉悶 就更符合我當 唯一的辦法就是拼命讀書 讀文學 讀哲學 我在初二讀過於 時的心境 在 文革 前幾個月的日記中 我用魯迅的詩句 於無 光遠的 政治經濟學教科書 希望從中找到答案 可書中並沒有 聲處聽驚雷 概括我的深切感受 我們將面臨的是一場時代的疾 現成的答案 風驟雨 甚至已聽到遙遠地平綫上的滾滾雷聲 在同一篇日記中 我用高爾基 海燕 的名言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結束 凡是合理的都是現實的 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 如今回 頭來看那段歷史 正是學校教育的危機觸發了一個少年學子的內心 矛盾 到了難以自拔的地步 終於走上一條不歸路 思想無出路的苦悶與循規蹈矩的課堂生活的反差 讓我備受煎 熬 文革 終於爆發了 它首先宣稱砸碎修正主義教育制度 讓 我獲得某種解放感 至少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不必再照 本宣科了 毛主席的內部講話在同學中流傳 他鼓勵青年人看點 封資 按教科書和老師的講法 社會主義社會是個美好的社會 沒 修 要 鑽進去再爬出來 這對我鼓舞很大 雖說在我從未在 有剝削 沒有壓迫 人人平等 事實並非如此 四中一大特點就是 閱讀上設限 但有了 尚方寶劍 我可以堂而皇之把托爾斯泰 高幹 高知子弟雲集 父輩包括部長 將軍 教授 工程師 甚至 復活 擺在晚自習課桌上 沒人敢說三道四 國家領導人 要說絕大多數很低調 很平民化 但不經意的一舉一 某些書讓我獲得極大的精神滿足 倒不是書中有什麼現成的答 動卻透出生活的富裕與優越 他們顯然屬於不同的社會階層和等 案 而是那些作者的處境跟我差不多 在思想的泥潭中掙扎 我 級 而我 父母都是工人 每月收入加在一起才一百零八元(這在他 引為知己 從魯迅 陀思妥耶夫斯基 托爾斯泰到費爾巴哈 黑格 們廠已算高工資了 他們以此感到自豪) 要供養我們六個兄弟姐妹 爾和康德 我在他們的書中讀到別人讀不到的東西 即使艱深晦澀 吃飯穿衣 特別是按時繳學雜費書本費 還是緊巴巴的 他們不是 如黑格爾 康德 寫的其實都是個人的思想歷程 有一次趙振開(北 政治口號中那種正兒巴經的工人階級 公私合營前靠小裁縫鋪糊口 島)問我 聽說你讀哲學就像讀小說 我不記得是怎樣回答的了 但 謀生 合作化後進了工廠 成份只是 獨立勞動者 而已 與許多 我確實覺得二者沒什麼區別 精神現象學 同學的家庭相比 我家在經濟地位 社會地位和政治地位上差了一 說 只不過是用哲學概念講述的個人故事 是另一種形式的小 大截 除了下意識的自卑外 也讓我深感困惑 還有一件更讓我痛苦的事 當時在學校 對人生觀教育抓得非常 二 出身論 與遇羅克 緊 不僅老師課上課下講 還讓我們讀了大量 人的一生應該怎樣度 過 一類的書 不僅是完美無瑕 高尚的一生 還是轟轟烈烈的革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 大串聯 已接近尾聲 我和幾位同學組 命的一生 戰鬥的一生 讓我感到絕望的是 按此人生標準 這輩子 成長征隊 開始了一個多月的徒步旅行 我們從北京出發 翻越太 看來都無法企及 我往往既是自己的心靈拷問者 又是被拷問者 內 行山 穿過山西 進入陝北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 最後到達延安 心折磨得支離破碎 為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而羞愧 甚至恐懼 行萬里路 和 讀萬卷書 一樣 解開了我腦袋裏的種種謎團 165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一 為什麼讀書
86 在我看來 認識世界是需要 眼睛 的 否則除了現象 你不可能 論書籍 其中有黑格爾的 歷史哲學 我正在找這本書 他借給 167 發現背後的意義 所謂 眼睛 指的是主觀認識客觀的能力 事 了我 沒想到這書和它的主人命途多舛 書從我家被抄走 遇羅 實本身不會說話 認識既來自客觀也來自主觀的認識能力 這是我在 克和我鋃鐺入獄 他不幸蒙難 書再也沒回到主人身邊 恐怕早已 那一時形成的重要思想 後來我在 哲學批判 中做了系統闡述 成了紙漿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166 一九六七年年初 我們從延安回到北京 在一份 中學文革 遇羅克給我的印象是 思維敏捷 談鋒犀利 閱讀範圍廣 報 上 我讀到 出身論 當即寫了大字報 署名 牛虻 支 在我們交談中幾乎未涉及 出身論 一文 我相信 出身論 只是 持 中學文革報 和 出身論 主辦這份報紙的是 首都中學生 他思想中極小的部分 與其說是交談 不如說是辯論 他當時是工 革命造反司令部 其實背後就那麼幾號人 頭頭是我校高二 ( 二 ) 人 按今天的標準來說 他是一個具有强烈批判精神的知識分子 的牟志京 我和劉力前 劉新等同班同學組成 紅旗 戰鬥隊 支 他的嘴唇很薄 用詞犀利 咄咄逼人 激發了我辯論的熱情 我們 持 中學文革報 享受着思想交鋒與詞語撞擊的快感 有人通知我說 老紅衛兵 要在北兵馬司胡同舉辦關於 出 我還參加過由遇羅克發起的一次郊游 參加者多是中學生 我 身論 的辯論會 我和劉力前等人前去應戰 據說那是葉子龍的住 們一起騎車去爬香山 他那年二十五六歲 似乎還沒有女朋友 他 宅 被沒收後成了 老紅衛兵 總部 會議室很大 能容下五六十 是個充滿生活情趣的人 興致勃勃 爬山時總是走在眾人前頭 人 擠得滿滿的 作為主辯方 我們坐在長桌的盡頭 辯論對手圍 一九七 年三月 我在獄中得悉他的死訊 同號們都認為我離 坐在桌子四周 後面站滿人群 當時我並不知道遇羅克也在場 他 這一步也不遠了 在批鬥中 我的罪名之一就是與 出身論 和遇 在窗外觀看 羅克的關係 而我們這些支持過 出身論 的中學同學都逃過這一 在辯論會上我說過什麼 早就不記得了 作為主辯手 我臨場 發揮不錯 思維敏捷 引經據典 外加一摞馬列毛經典著作在桌 劫 據說與戚本禹有關 他在一九六七年四月代表中央文革小組在 講話中表示 對涉案 出身論 的中學生概不追究 上壓陣 我方顯然占壓倒優勢 這引起遇羅克的注意 他隨後給我 我當時就認為 出身論 只是個簡單的真理 父母的政治 寫了一封信 寄到四中 但他把名字誤寫成 趙金星 正好我校 面貌當然不會像血型那樣是可以遺傳的 若無 血統論 它本來 有個高一的同學叫這名字 信先到他那兒 輾轉了一個多月 才落 是不言自明的 用不着那麼多人搖旗吶喊 更用不着遇羅克獻出生 到我手中 命 但隨着對社會認識的深化 我才明白 它觸動的實際是某些人 遇羅克在信中以魯迅為例 講述了偉人的悲劇命運 往往被 感情背後的權力與利益 出身論 對特權勢力造成建國來從未有 後人利用 失去他們思想的本來面目 這顯然是對當時極左派對馬 過的衝擊 其實 出身只不過是特權勢力把持特權的一張牌 據我 列思想歪曲濫用的不滿 結尾處 他邀請我去他家一敍 所知 至今很少有人從這一角度解讀 出身論 相反 人們往往 就在不久前 由於某些同學家長得知遇羅克的家庭背景出面干 把悲劇解釋成鬧劇 遇羅克幾次臨刑前宣稱有重大問題交待揭發 涉 紅旗 戰鬥隊集體退出 中學文革報 的活動 對此 我深 以延緩刑等待轉機 不少人解釋為遇羅克慣有的機智 使之看 不以為然 還是如約去了他家 上去如同鬧劇 在我看來 他一定懷有真誠的信念 相信自己的行 他住在山牆與院牆的夾道中搭建的小屋裏 除了床 還有寫字 為與 文革 發起者的動機是一致的 矛頭指向特權勢力 正如 用的小桌 牆上有兩層木板的簡易書架 放着哲學 歷史 文藝理 恩格斯所說的 在歷史上往往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人們想進這個房
87 間卻進入了另一個房間 可以說 一代人的鬥爭 極大地削弱了中 起馬蒂厄的 法國大革命史 他認為 中國沒有什麼地主階級 169 國的特權勢力 否則改革開放不會那麼順利 但真正對中國特權勢 資產階級 只有官民兩個階級 那時我傾向於用社會力量來描述中 力造成衝擊的不是 文革 而是改革開放 在引入市場機制後 國不同的社會集團 認為用階級這概念已無法準確把握中國的社 金錢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打擊了計劃經濟時形成的特權勢力 但 會結構 即使用階級概念 把中國歷史和現實中的社會結構僅僅分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168 在那時的中國 幾乎所有的探索者都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這恐怕就 為官民兩大階級似乎過於簡單化 儘管如此 這一觀點在我腦海裏 是悲劇的根源 縈繞了多年 後來我的研究結果證明 對於概括當時的社會關係來 說 它離真理的門檻最近 三 北京圖書館 一九六七年底 北京圖書館關閉了 我的讀書生活並未中斷 我常常泡在舊書店 或在廢品收購站 從別人手裏買下當廢紙處理 一九六七年年中到一九六七年底 正當文化革命如火如荼之 的舊書 或與同學互通有無 他們幾乎個個都是書痴 時 北京圖書館對外開放了 除了被列入淫穢圖書如 金瓶梅 為了寫這篇回憶文字 我特別翻閱了近年出版的 文化大革命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文學作品外 一律敞開閱覽 這對今天的人 簡史 中國國家圖書館館史( ) 中國國家圖書館 們來說恐怕難以置信 大事記( ) 發現對 文革 間北京圖書館開放一事要 那一段時間我風雨無阻 從不缺席 每天早晨四點起床 我 麼一字不提 要麼一筆帶過 我猜想 這些書的編著者實在無法解 帶上乾糧 來到北海公園旁的北京圖書館大門外排隊 為了確保每 釋 在一個 焚書坑儒 的年代 為什麼北京圖書館還會對外開放 天都能進去 ( 每天只發兩百多個座位號 ) 並繼續借到頭天沒讀完的 書 唯一的辦法就是早去 最難熬的是冬天 在嚴寒中站上兩三個 四 大字報與隔離審查 小時是一種考驗 北京圖書館就在中南海北門對面 那裏日夜有人 站崗放哨 警衛戰士對與這些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學生很是好奇 最 初常走過來問是怎麼回事 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從 文革 爆發到一九六九年初 我總共寫過三張大字報 第一張是我和同班同學劉力前一起寫的一份聲明 緣由很簡單 劉 除了閱讀大量的文曆哲書籍 還結交了各路朋友 交流思 力前的父親是全國總工會的普通幹部 我父親是 獨立勞動者 想 分享讀書的喜悅 而北京圖書館最後關閉像開放那樣突然 那 都不算紅五類 也非黑五類 我們認為剝奪我們參加 大串聯 的 些朋友大多不知去向 後來保持來往的只有林大中 林大慶兄弟 權利違背毛澤東思想 按當時的邏輯就是 造反有理 我們倆說 倆 林大中長我幾歲 那時是北京摩托車廠技術員 他感興趣的主 幹就幹 光天化日之下撬開那間代表權力的辦公室 取出公章 一 要是文藝批評 對姚雪垠的 李自成 很有研究 林大慶小我幾 連蓋了好幾張外出證明信 這勢必招來紅衛兵組織的質問和圍攻 歲 借閱的主要是樂譜和俄羅斯文學 他長得如我想像中的 白 為說明我們行動的合理性 我奮筆疾書 寫了這張大字報 這是我 痴 裏的梅茨金公爵 後來進電影學院 最終成了電影導演 文革 中唯一一次造反行動 隨着讀書興趣日益濃厚 我參與社 讓我記憶猶新的 是一次關於中國階級劃分問題的討論 會實踐的衝動越來越小 或者說讀書就是我最熱愛的實踐 當時都自帶乾糧 圖書館提供白開水 一到中午 大家就聚在 第二張就是上面提到的支持 出身論 的大字報 第三張的 大廳或樓梯拐角處 邊吃邊聊 一天 我和一個年齡相仿的同學聊 題目是 我為什麼不去上山下鄉 時間應在毛主席關於知青上山
88 170 我和大康 ( 史康成 ) 那時還不太熟 只記得他有一次用暗語告 我不參加上山下鄉的理由 即使在今天看來 這張大字報的題目 訴我外面發生的事 黃其煦是初三 ( 一 ) 班的 因為鼓搗無綫電發報 也過於膽大妄為了 不僅不響應毛主席的號召 還敢公然與學校工 機 被派出所以 特嫌 之名送到學校 他和我同年級 時不時能 宣隊叫板 由於熟讀毛主席著作 用起來得心應手 我首先從概念 聊上幾句 上闡述毛主席關於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指示的含義 然後引用毛主 掌握學校大權的 工宣隊 組織了幾次我的批鬥會 除了 席 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 按照這篇文章中 針對那張關於上山下鄉的大字報 以及我的日記片斷 再就是我的 的說法 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可有三種形式 一是走馬看花 二是 關於社會主義經濟問題的對話 提綱 幸好陰錯陽差 批鬥我的 下馬看花 三是安家落戶 我在大字報中寫道 即便是安家落戶 人尚不知 哲學批判 的存在 也不是你們所說的上山下鄉 純粹為解決就業問題 而我的志向 關於社會主義經濟問題的對話 寫在 哲學批判 之後 是從事理論研究 通過走馬看花 下馬看花照樣可瞭解農村瞭解農 手稿早已遺失 我能記起的主要觀點有 一是農業的社會化問題 民 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我愛摳字眼 注重如何正確理解經典作 以及社會化必將發展商品經濟的問題 這在我的 哲學批判 中有 家所用的概念 尤其對 文革 中流傳的毛主席指示 我認為這也 所反映 二是關於銀行在社會主義經濟中的作用問題 我認為 是他一貫倡導的學習方法 毛主席在 黨委會的工作方法 一文中 造成資本主義經濟危機最深刻的根源就是工農業之間缺少社會化的 就特別强調過 黨內共同語言 的重要性 在我看來 是下面的 聯繫 從而限制了國內市場的發展 促使資本主義向外擴張 社會 人不瞭解毛主席的語言 歪曲了毛主席的指示 我自認為真理在 主義要想從根本上克服資本主義的矛盾 就必須實現包括農業和工 握 更加理直氣壯 農業關係在內的生產社會化 農業社會化主要是因地制宜基礎上的 本來 工宣隊 對我整天捧着 資本論 而不學毛主席著作就 分工 而發展商品經濟是必由之路 在社會主義經濟中 銀行的作 極不滿意 質問我 為什麼在社會主義卻要讀 資本 論 這張 用是對整個社會資金進行管理 從而在資源分配上發揮核心作用 大字報正好提供了藉口 正趕上清理階級隊伍運動 他們把我抓進 我後來報考研究生時選擇貨幣銀行學專業顯然與此有密切關係 今 學校 隔離審查 那是一九六九年春節前 關押在四中音樂教室小 天 從一名職業經濟學工作者的眼光來看 這一想法與其說是研究 院 自 八一八 以來 那裏一直關押着 牛鬼蛇神 後來都是 結論倒不如說是猜測更恰當 它來自於我對歷史邏輯的認知 既缺 所謂有問題的老師 我被關進去時 廖錫瑞老師還關在那兒 和我 少嚴密的經濟理論基礎也缺少經驗材料的支撑 前後關押的還有黃其煦和史康成 還有其他人 名字都記不住了 那時廖老師似乎剛滿四十 在我們眼裏已是學富五車的老先 生了 他是我們班語文老師 總能帶來某些課堂以外的新知識 比 如 萊塞 ( 激光 ) 讓我記憶猶新 我們親熱地稱呼他廖先生 在 關押間 他的房間就在對面 每天他總是低着頭被幾個學生帶去 批鬥我的人認為提出這些觀點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原因很簡 單 毛主席沒說過 為了自我辯護 我只能說 毛澤東思想也是發 展的 這下更是罪加一等 因為觸犯了林彪的 頂峰論 對 工宣隊 的種種作法 我認為違背了毛主席 關於正確處 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 的基本原則 故決定上告 勞動 卻沒有機會打聲招呼 改革開放後 廖老師連續三年帶出北 被關押近一個月時 我趁上廁所的機會逃跑了 廁所緊挨着院 京市的高考狀元 後來在北京辦了所高考複讀學校 培養了不少人 牆 由於院牆很高 幾個看押的學生放鬆了警惕 我經常練單杠 才 前幾年 我們班部分同學還為他慶賀了八十大壽 一個引體向上就輕而易舉翻了過去 我一路狂跑 找同學借了點兒 171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下鄉的指示發表不久 即一九六八年底到一九六九年初 為了申明
89 錢 衝向永定門火車站 搭火車直奔白洋淀 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讀本 我也喜歡文學 尤其偏愛托爾斯 173 上山下鄉早在一九六七年底就開始了 到了一九六八年 大部 泰 車爾尼雪夫斯基 魯迅等帶哲理性的作品 在北京圖書館讀書 分同學已在學校安排下去東北 內蒙 雲南等地的建設兵團 或山 後 我系統地閱讀了西方古典哲學的譯作 諸如黑格爾 費爾巴 西 陝西的農村 剩下的少數人自找門路 有兩個特別吸引人的地 哈 加上更早的培根 洛克 貝克萊 以及古希臘哲學家的篇章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172 方 一個是東北的莫裏達瓦 一個就是河北的白洋淀 這兩地不僅 當然還有馬克思 ( 包括青年馬克思 ) 恩格斯 列寧 普羅漢諾夫 收入高 且風景優美適於生存 一個是草原牧區 一個是北方的魚 為吃透馬克思的哲學思想 我用很長時間鑽研 資本論 米之鄉 北京師大女附中 清華附中等校的同學 於一九六八年陸 通過閱讀 我對哲學有了獨立見解 並提出自己的哲學命題 陸續續到白洋淀安家落戶 其中有我的女友陶洛誦 這裏後來還出 我有抄書的習慣 把我喜歡或認為重要的文字大段大段抄在筆記本 了一批詩人 像多多 芒克 根子 上 並每天寫日記 整理一天的思想 有一陣 我對自由與必然這 陶洛誦是師大女附中高二的學生 也是 中學文革報 的 對哲學概念着迷 它們在辯證法中居於特殊位置 每天夜深人靜 一員 我是在賣報時認識她的 由於頂不住校方和街道的壓力 我進入沉思默想的特殊狀態 有一天我用日記的形式整理自己的思 一九六八年底她和幾個女附中同學來到白洋淀插隊 我曾在這兒住 想時 一個命題 人的本質就是對必然爭取自由 脫穎而出 沒有 過幾天 和當地老鄉的關係不錯 也算是 下馬看花 逃脫後 邏輯推理 突如其來 就像閃電照亮大海 那一刻甚至伴隨着生理 我自然首先想到白洋淀 上的亢奮 對我來說是難忘的精神歷程 陶洛誦住在名叫邸莊的小島上 那是個僅有幾百戶的漁村 在 這兒插隊的還有三個女附中同學 後來她弟弟和一個我的同班同學 也來了 一度招來不少北京的地下詩人和畫家 留下足迹 上述命題成了我的 哲學批判 的核心命題 按今天的眼光 哲學批判 只能算是一篇不到十萬字的論 文 而我卻是按哲學專著的形式處理的 分成上下兩卷 外加一篇 話說回來 我一到白洋淀 立刻給毛主席 黨中央寫申訴信 序言 上卷為 哲學的認識 包括 哲學原理 和 歷史哲學 又返回北京把信寄到中南海 我住在同學家 既沒錢又沒換洗衣 兩章 下卷為 哲學史 全書是按對立統一的辯證結構鋪排的 服 只好打電話找我弟弟 我弟弟告訴了我父親 他是過來人 知 我認為 古代有哲學思想而無哲學 真正的哲學就是認識論哲學 道逃跑不能解決問題 於是把我送回學校 不過沒多久 工宣隊 只是從現代開始的 哲學史 的兩章分別論述了我認為是現代哲 就把我放了 估計是申訴信起了作用 工宣隊 隊長找我談話 學代表的英國古典哲學和德國古典哲學 而馬克思的哲學已不屬傳 時說 四中再有兩個像我這樣的 他們就得捲鋪蓋滾蛋 這裏的 統哲學範疇 並未專門論及 於是另辟 馬克思論費爾巴哈與人本 得 是老北京話 發 děi 的音 意思是 不得不 主義哲學 的附錄 這次雖把我放了 但還是埋下了禍根 沒過一年 工宣隊 找了個碴兒 把我直接送進了公安局 之所以稱為 哲學批判 主要是在我看來 認識論哲學最終 必然演變為人學 即以人的活動 ( 實踐 ) 規律為研究對象的學問 費 爾巴哈的人本主義哲學則是傳統認識論哲學的頂峰 而馬克思把實 五 哲學批判 與牢獄之災 踐引入認識論哲學 實現了研究對象的轉變 伴隨這一轉變 傳統 哲學 即使是認識論哲學 實際上已被揚棄了 這裏批判一詞的潛 我對哲學的興趣由來已久 早在初二就看過我大姐上中專用的 在含義是 終結 模仿 資本論 副標題的用法 政治經濟學
90 批判 隨着無產階級經濟學說的誕生 作為資產階級理論學說的政 不過是小小的插曲 未來一定是美好的 其實這部分是受邏輯與靈 175 治經濟學已經終結 感支配 涉及現實的思想完全脫離現實 不僅提出發展商品經濟純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174 認識既然要通過實踐才能得到合理解釋 那麼進一步要研究的 屬異想天開 在結尾處展現的未來社會更是遙不可及 整個人類 就是人的實踐活動本身 這是馬克思 毛澤東思想的自然延伸 也 勞動將用强大的工具體系為自己與自然建下巨大的屏障 整個社會 是西方古典哲學內涵的發展方向 在 哲學史 部分我試圖發掘的 將成為一個統一的自由勞動的聯合體 在那裏 每個人的自由發 就是這一內在邏輯 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 在 哲學原理 部分 我首先把哲學定義為 是研究人的活動 幾個師大女附中同學把它刻成蠟板油印出來 誰想到闖下了大 規律(或者說人的本質)的科學 再進一步把人的活動(實踐)規律歸 禍 當時公安部門正在追查一份油印的反革命傳單 首先追查油印 結為必然向自由的轉化 這是一個分析綜合的過程 概念與認識正 機 蠟板等設備材料的來源 那幾個師大女附中同學如驚弓之鳥 是通過這種分析綜合獲得的 實踐就像眼耳鼻舌(醫學上稱為分析器 試圖把油印機從學校轉移出去 她們用塑料布包住油印機 送到餘 官 ) 一樣 同樣是人的 分析器官 這是 哲學批判 的核心思 永定 ( 他也曾是四中的學生 ) 的家 多年後 我在社科院再見到餘永 想 所有論述都是圍繞這一觀點展開的 並說明其創新之處及在哲 定 才知道故事原委 為此他還受到牽連 這一神秘舉動難逃街道 學中的意義 這是我最珍視的部分 也是最能體現我的哲學專業知 居委會積極分子的眼睛 很快就報告了公安局 識的部分 哲學批判 的寫作始於一九六八年七月 每天寫幾百或上千 由於沒有經驗 那幾位女同學又把蠟板扔進插隊所在地附近的 井裏 對此我一無所知 字 至十月底才完成 這剛好是我預定的時間 我準備把它作為 一九七 年一月的一天晚上 我和陶洛誦在我姐姐家剛吃完 生日禮物送給陶洛誦 用一本哲學著作作生日禮物 一是浪漫 二 飯 突然一幫我們學校的人闖進來 把我帶走 到四中不久 來了 是把我的心得與她分享 尤其她正處在對人生對社會無限困惑與迷 幾個警察 不由分說把我銬起來 塞進轎車 惘的階段 按馬雅可夫斯基詩歌的階梯式 我在扉頁寫下 獻給我 親愛的朋友不倦的真理探索者陶洛誦 陶洛誦把 哲學批判 借給師大女附中的同學 她們似乎對 歷史哲學 部分更感興趣 恐怕因為包括我對現實問題的思考 到西城區公安分局已深夜十二點多 搜身登記隨身物品後 警 察把我帶到一間木 欄監房 那小門彎腰才能進去 犯人分兩排躺 在木地板上 頭衝牆 腳對腳 後來才知道 這是專門關押重刑犯 的虎籠式牢房 我把人類歷史歸結為勞動史 從勞動引出分工 再由分工引出階 犯人們被驚醒了 紛紛坐起來 為我騰出地方 我終於靠牆坐 級 直到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 我認為無產階級專政的主 下 沒過多久 第一次提審開始了 那是個高大壯實的警察 提審 要任務就是對傳統小農經濟的改造 需要 用商品經濟來打破農業 內容不記得了 只記得他稱費爾巴哈為唯心主義 我糾正他說費爾 個體的自給自足生產的桎梏 從而使農業像工業那樣實現社會化 巴哈是唯物主義哲學家 我還引用了憲法和毛主席 關於正確處理 生產 只有如此 人類才能進入到一個沒有階級的理想社會 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 為自己辯護 這讓他極為震怒 沒幾分鐘 這正是陶洛誦的理想 她母親是中學語文老師 文革 一直 被批鬥 她對沒完沒了的階級鬥爭感到厭惡 我想告訴她的是 不 理想的現實是某些人曲解馬克思主義的結果 在歷史長河中 這只 就把我押回監房 上了背銬 一戴就是半年 除了上廁所 吃飯睡 覺都不打開 第二天上午 我聽到陶洛誦的聲音 她在院裏大聲向隊長提出
91 什麼要求 顯然是告訴我 她也在這裏 出獄後才知道 公安局本 一九七九年六月 我才接到西城分局書面的平反通知 肯定了我寫 177 來並沒打算抓她 而她堅持 不論到哪兒 都要和我在一起 結果 哲學批判 的大方向 是為了研究馬克思主義 遇羅克已平反 作為同案犯也被關進來 參與 出身論 不再構成問題 關於那張大字報 由於知青已大批 我 的閱 讀 與思考 176 和我關在一起的幾乎都是所謂政治犯 雖說在中華人民共和國 回城 上山下鄉是解決城市就業的權宜之計已得到社會公認 他們 的法律中沒有這個字眼 犯人自然而然被分成兩類 刑事犯和政治 還把沒收的 哲學批判 手稿還給我 而 關於社會主義經濟問題 犯 我有大約十多個同號 包括前西城公安分局局長 北京醫學院 的對話 的手稿則遺失 大學生 女六中語文老師 其他幾位也都因思想或言論而獲罪 只 陶洛誦早我半年出獄 重返白洋淀插隊 在小漁村做民辦教 有一個所謂 老炮 ( 即長關押的老犯人 ) 是國民黨軍政人員 師 我出獄後做臨時工 空余時間重操舊業 閱讀與思考 只不 解放後被捕入獄 文革 中趁亂從勞改農場跑出來 再次被捕後 過改變了閱讀方向 從哲學轉向經濟學 促使我轉向的一個重要原 暫時羈押在這裏 因是 我看到周邊的工人 農民是多麼渴望過上好日子 白洋 剛入獄那幾個月 社會上 一打三反 清查五一六反革命 淀農民為住上新房 頂着烈日 圍海造田般用河泥築成一塊塊宅基 集團 等運動正轟轟烈烈 幾乎每天都把我拉出去批鬥 從四中開 地 北京家庭主婦把勞保手套拆成綫 再一針一針鈎成裝飾窗戶桌 始 向四周延伸 幾乎遍及西城所有的中學 每次批鬥 都把我全 面的針織品 此情此景 常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副 武裝 起來 上有背銬 下有腳鐐 我昂首挺胸走在校園裏 與其說是被批鬥的反革命 倒不如說更像被押往刑場的共產黨 我成了活靶子 只要社會上的運動流行什麼罪名 肯定都安在我頭 上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着我胳膊 低頭彎腰 汗珠子往下淌 也 只能聽之任之 其實我也不想辯駁 麻木如道具 似乎那是別的什 麼人不是我 我相信 我的思想是符合馬克思主義 毛澤東思想 的 遲早會被釋放並得到平反 再往後的故事 超出本書限定的時間範圍 為了給讀者個交 代 還是簡單說幾句 在西城分局關押了三年 僅提審三次 據 說 起初不相信一個十八歲中學生能寫出 哲學批判 這樣引經據 典 自成體系的長篇巨作 上面指示一定要查出背後的黑後台 花 了大量的人力進行外調而一無所獲 於是送到學部(中國社會科學院 的前身 ) 專家審查只得出 資產階級人性論 的結論 ( 這可能是當 時最善意的 罪名 ) 一九七二年年末 離新年僅隔一天 我終於 被釋放了 結論是 事出有因 查無實據 這在當時是常用的說 法 除此結論 實際上還有一個內部結論 具體內容我不得而知 但因此我被剝奪一九七八年第一次報考研究生的考試資格 直到
92 往事豈堪容易想 手 及至大會召開 由誰上台宣讀 卻動了一番心思 歷史選擇了 179 革軍出身的祖鍔 而委曲了右派出身的文章執筆 其實朱文的聲音 李寶臣 極具穿透力 平日模仿著名播音員齊越朗誦幾乎亂真 可見 造反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78 派精英還不能完全放下血統論思維與對血統論的恐懼 李寶臣 北京四中六六屆高二(二)班學生 北京人 一九六四 隨後批判 血統論 運動展開 本班相繼創辦 中學文革 年考入四中 上山下鄉 間 曾在山西山陰縣常辛村客 報 只把春來報 兩份小報 在批判 血統論 的道路上 居 高考恢復 一九八二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 旋入北京 中學文革報 走得最遠 最徹底 只把春來報 受其影響 緊 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從事明清禮制制度研究 累遷至研究員 有 隨其後創辦 因之有必要先說說 中學文革報 的起源 文化衝撞中的制度慣性 禮不遠人 等著作六部及論文 四十餘篇行世 也許追憶中學文化革命運動 最難讓人忘記的就是那幅 老 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反動兒混蛋 對聯了 中學各校無不被它攪得 天翻地覆 四分五裂 革命的千秋大業 革命的理想憧憬 變成家 庭出身的圖騰崇拜 這可以說是自一九六二年以來 千萬不要忘記 階級鬥爭 憶苦思甜 以及貫徹階級路綫結出的碩果 為時不 久 文革 當局對 對聯 的態度由縱容轉向批判 這是出於黨 內路綫鬥爭的政治需要 而非徹底清算拋棄 成份論 如果有誰 企圖衝破運動設計的牢籠 挑戰對聯的政策基礎 呼籲權利平等 後果必將是災難性的 中學文革報 緣起與 只把春來報 本末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六日 陳伯達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作 無 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的兩條路綫 的報告 向社會發出批判 血統 論 號召 一時間 中學造反組織風起雲湧 無不對 對聯 口誅 筆伐 當年十二月十六日 在工人體育館舉行中學批判資產階級反 動路綫誓師大會 兩萬余中學生參加 四中高二 (2) 班王祖鍔代表 中學造反派宣讀 宣判反動 對聯 的死刑 的討伐檄文 此前 許建康 朱景文 王祖鍔等七八人占據原數學教研室成立了 星火 燎原 戰鬥隊 這是本班第一個造反派組織 發言稿本出自朱文之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底 張育海 楊百朋和我 串聯 歸來後 占用原體育教研組 成立 敵敵畏第五縱隊 戰鬥隊 不久吳景 瑞 何大明加入 戰鬥隊沒有採用流行的主席詩詞語錄或革命聖地 命名 則是為了表明我們既非紅衛兵也非造反派 育海還從生物教 研室拿來骷髏模型掛在門內 敵敵畏 是强力殺蟲劑 選用出自 百朋提議 第五縱隊 則是育海的主意 第五縱隊 是間諜內 綫組織的代稱 西班牙內戰間 佛朗哥攻打首都 除了四個戰鬥 縱隊之外 把潛伏在馬德里市內的間諜組織 稱為 第五縱隊 戰鬥隊一成立就編輯油印小報 內容則偏重動態報道 文革間小道消息 遠比各大官方報紙的報道受人關注 打 探消息成為時尚 捕捉到重大消息 弄清運動走向是冒險投注的前 提 如果你認為那樁樁件件引領風騷的轟動事件完全出自造反者的 政治判斷與造反精神 那就錯了 那些載入史 的事件都不是純 粹的巧合 造反者差不多預先都得到了準確情報或是受到上面的暗 示 然而 頂級消息需要頂級關係資源 我們不具備這樣的優勢 所以編輯報道的主要工作就放在一般消息的整理上 廣泛收集傳 單 閱讀後分門別類 重新遣詞造句 為了引起社會注意 甚至不 惜移花接木添枝加葉故弄玄虛 這一手果然奏效 曾招來一位自稱 是地院東方紅的部門負責人的大學生 力邀我們加入他們的組織為 其搜集消息 當然 我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所以委婉拒絕 編輯 動態 免不掉四處串聯交換材料 當時看到師大女附 中一份 動態 覺得與眾不同 就按地址東四北大街二九八號
93 前去聯絡 不想是住家 叩門之後 出來一位女生 我拿出 動 快聯絡本班王建復一道創辦了四中第一份小報 中學文革報 那 181 態 詢問 她說就在這裏 這是一座不算規矩的院落 院子狹長 時 敵敵畏 與 中學文革報 交往密切 我還在該報首 第二 一溜北房大約七八間 我們進了西頭一間 她叫陶洛誦 師大女附 第四上發表了三篇雜文 分別署名敵敵畏 洋揚和梅靈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80 中高二學生 交談中她特別推薦了一份六十五中 北斗星 的傳單 可以說 中學文革報 就是為了刊登 出身論 而創立的 出身論 並告訴我 兩天後在六十五中 將舉辦相關問題的辯 可是老牟並不知道文章的真實作者是誰 在相當一段時間內 出 論會 也就是這一次不經意的訪問 開始了我與陶家幾十年的交 身論 作者是個迷 該文署名 北京出身問題研究小組 我在 往 陶洛誦敏感直率 充滿激情 想像 二 五年 她在香港出 六十五中見到的那位馬列 曾被誤認作作者 不過 從一開始我就 版了自傳 生之舞 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歲月裹挾着生命歷程而 不以為然 與之對話 他言辭閃爍 多用反問句 不像是思維清 去 不變的仍然是那天生的性情 晰 文思泉湧的人 後來才知道他是遇羅克的朋友 輕工學院的大 兩天以後 我約百朋一道去六十五中參加辯論會 我們到達 學生 姓郝 也許遇羅克清楚他的工人身份參與學生運動多有不 教學樓階梯教室時 只見後排靠近窗戶坐着一位年紀稍大的人正在 便 才會有摯友自告奮勇替他露面 中學文革報 首刊登載的 與人交談 他自稱馬列 一聽就不像真名 四九年以後起這樣的名 出身論 並不是油印傳單時的原文 而是老牟改動加工過的 字 恐怕難於戶口登記 現場氣氛沒有想像的那樣熱烈 參與者也 出身論 發表後 風靡一時 遇羅克遂成 中學文革報 主 並不多 問答皆三言兩語 很不得要領 不一會兒便草草收場 觸 筆 是 中學文革報 選擇了遇羅克 是遇羅克玉成就了 中學文 及對聯階級路綫政策基礎的批判 絕非易事 不但需要勇氣 同時 革報 歷史清名 在數不清的民間文革小報中 沒有哪一家像 中 還要破除成見 而被階級教育調教出來的中學生普遍關心的是主張 學文革報 那樣倍受關注 也沒有哪一家受到那樣多的磨難與重 的現實可行性 而不是主張的正確性 這次辯論會是由該校高二學 創 生 遇羅克之弟遇羅文操辦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四日 戚本禹代表中央文革表態 出身 回四中 在校門外碰見牟志京 他說剛剛在西什庫大街上看到 論 是大毒草 惡意歪曲黨的階級路綫 挑動出身不好的青年向黨 一篇文章 出身論 連稱寫得太好了 太好了 言辭略顯激動 進攻 出身論 爭取平等權利的希望破滅了 三年後的一九七 目光透着驚奇而欽佩 我說我們剛參加過該文的辯論會 下周在 年三月五日 遇羅克被羅織罪名處死 六十五中還要舉辦 遇羅克是英雄是猛士 讓人欽佩震撼的是他的執着與勇氣 而 牟志京個性鮮明 說話低沉緩慢 像牧師似的 極富感染力 非理論建樹 生而平等 不是什麼新鮮高深理論 而是人類的共 我們都稱他 老牟 上高一時 因個人日記暴露 不合時宜的內 同追求 早在兩個世紀以前已經載入英國憲法 西方人權民主理論 心獨白與私事外泄而遭到班內的嚴厲批判 當時教室內牆壁貼滿了 在晚清時流入中國 外交家郭嵩燾 薛福成等人甚至把它當作實現 批判他資產階級思想與生活方式的小字報 至今我也不清楚他的日 儒學 三代 民主理想的良方 即使一九四九年以後到文革前 此 記是怎樣公開的 在那個整天講階級鬥爭 思想鬥爭的年代 一個 類民主理論書籍也很容易讀到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社會認知水準低 閃念流露出來就可以成為批判對象 老牟為此吃了不少苦頭 下 而在於熟諳民主理論的人文學者普遍選擇了沉默與逃避 歷次 血統論 狂躁間 老牟堅決反對 對聯 四個月後 偶 然讀到的 出身論 讓他興奮不已 遂萌生辦報宣傳的想法 很 政治運動將他們風骨氣節與公共精神幾乎掃蕩殆盡 結果由一位不 見經傳的民間讀書青年做了民主訴求的仁者勇士
94 遇羅克的死多少有點出人意外 雖然以他的言論判斷一定會招 及 兩位雖然也不斷地接待調查 卻沒有受到懲罰性牽連 那位女 183 來嚴厲懲罰 但罪不至於必死 至今我也不認為僅靠那幾篇文章就 生天生麗質 風姿婉約 曾不遺餘力鼓吹 出身論 也對 只把 能名正言順地要了遇羅克的命 不管怎麼說 他始終是在體制內尋 春來報 大加贊賞 一年後 她以同樣的熱情投入到調查遇羅克的 求公平 引經據典也是馬克思主義與毛澤東思想 他的著作不是反 行動中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82 動標語 做不到一望即明 順理成章的定性處置 况且批判 血統 論 是 文革 當局號召的 據說官方最初擬定的刑罰是十五年徒刑 不幸的是 手榴 彈事件 讓當局找到了既合理又能服眾的藉口 遇羅克宣判書 恍惚還記得當初中央發佈 文革 命令時 曾經要求按系統 隻字未提 出身論 只是籠統地說他書寫反動文章 組織反革命 按部門單位搞文化革命 禁止不同界別系統之間串聯 唯一例外是 集團 要命的罪名則是妄圖謀害偉大領袖毛主席 至於 手榴彈事 對在校學生 可以跨出校門走向社會 各處造反 讓當局不能容忍 件 是怎樣移到遇羅克身上的 還要等相關審訊檔案全部公開後才 的是遇羅克染指了中學運動 事實上他左右了 中學文革報 並 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 顯露出青年導師 青年理論偶像的氣象 中學文革報 雖名為中 中學文革報 首發行獲得巨大成功 更刺激了我們辦報的 學 實際上已經走向社會運動層面 廣受各界關注 官方不容許自 熱情 敵敵畏 成立之初 就想辦一份鉛印報紙 碰到的最大困 己之外 有人與他爭奪接班人 戚本禹那句 挑動出身不好的青年 難就是資金問題 天遂人願 百朋通過一位朋友借到了一張南口農 向黨進攻 道出了問題實質 由此也注定了被重處的命運 官方決 場的五百元現金支票 又找到一張 三司 (首都大專院校紅衛兵第 心給予重處 卻不想通過 出身論 本身的論證實現目的 否則就 三司令部 ) 中學部介紹信 立即就去六部口北京市文化用品公司批 不必等待將近三年 非要找到够得上重處的刑事犯罪才肯罷手 紙 第一次購買了二十令新聞紙 每令五百五十張(其中五十張為損 一九六八年四月 六七個人自稱 聯合調查組 把我叫到 耗) 好像是一令十七塊五毛 再到廣安門紙庫提貨 由百朋等人運 四中教師食堂小院的一間南房內 讓我坐在中間 調查者環坐 其 至沈大偉家堆放 跟着就是印刷問題 先後找過西四印刷廠 西便 中還有位熟人 他們開門見山 問遇羅克的事 我回答說不認識也 門印刷廠和花園路解放軍畫報社印刷廠 皆遭拒絕 最後位於北太 不知道 那位在辦 敵敵畏動態 間結識的東城某女校高中生馬 平莊的人民教育出版社印刷廠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上說 你怎麼不認識 怎麼不知道 你不老實 誰不知道你對 出 只把春來報 報名出自張育海的創意 選用主席 咏梅 詞 身論 的態度 你們辦的 只把春來報 與 中學文革報 是一回 中的一句 報 字一語雙關 真的妙極了 由於急於出版 很快 事 遇羅克是現行反革命已板上釘釘 你不要心存僥幸 選用了本班同學范泰林自薦的 於無聲處聽驚雷 和育海力薦並由 我不客氣地回答 如果你們要整我 就先去別處調查 等攢够 了材料 再來這樣對我 如果要問遇羅克的事 我剛才說過了 一 點也不知道 他加上 編者按 的清華大學 五四戰鬥組 談幹部子弟的文章 我寫了一篇小文作為發刊詞 一九六七年二月創刊號問世時 中學文革報 已出了四 交鋒幾回 仍是僵持局面 只見其中兩個年紀較大的人目光碰 首刊較為平淡 沒能引起社會反響 卻留給日後藏報人一個懸念 了一下 私下嘀咕幾句 就讓我走了 這段往事 起碼表明當局查 這就是登載內容完全相同 卻存在兩種日 一個是二月二十三 證的重點是遇羅克本人的所作所為 而不關心 中學文革報 其他 日 另一個是二月二十六日 蓋因印刷廠為了趕制學習毛選的宣傳 的人與事 我與老牟 建復同班 可是在調查中 對方根本沒有提 材料 而中途下版 等到第二次上版時 將日剔改 說實話第一
95 出版後 我們並不興奮 面對 中學文革報 的巨大成功 決定 偉 大家從來沒有坐在一起正式討論過類似問題 從來沒有設過主 185 趕快討論 出身 問題 兩周之後 三月十二日第二出版 刊登 編 副主編之類的職務 更不用說分設二級部門管理出版 發行 了署名 第五研究小組 的 論出身 財務 編輯等事項了 彼此之間心犀相通 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比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84 儘管當初在高二 ( 二 ) 班辯論會上 我們曾經公開反對過 對 較默契 每報紙的主題 則緊跟社會形勢 只要一人提議 多數 聯 百朋還與對方發生了激烈抗辯 但是階級教育與贖罪教育 人不反對 即可實施 只把春來報 受 中學文革報 的影響較 的結果 不能不考慮現實安全 血統論 必須批判 但完全否定 大 從第二起主要議題緊隨其後 譬如 中學文革報 第四刊 出身作用也行不通 不是我們不想徹底否定 而是心有餘悸 怕落 登 論鄭兆南烈士的生與死 只把春來報 第三則有育海撰 下 階級報復 罪名 那麼 仿照 宣判反動 對聯 的死刑 的 寫的 從一封血書談起 路數 站在路綫鬥爭的高度去批判 也不是我們的風格 况且時過 無管理的結果也使本報出版周紊亂 最短的兩周 最長的 境遷 再老調重彈 恐怕也沒人感興趣 出身問題實質上是政治問 一個多月 每報紙印製 都是在稿件凑齊後交到人教社檢字科 題 社會問題 而不是純粹的黨內路綫鬥爭的附屬品 由該科的沈師傅負責劃版 容量問題通常用字號解決 內容多則字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 非無產階級出身青年的命運前途 綁在了爹媽的成份與政治問題上 有成份論 不唯成份論 重在 小 反之則字大 排版以後 毛校 一校 都在檢字車間完成 我 們只負責終校 政治表現 在執行上 越來越向簡單明瞭的 成份 集中 而 一九六七年初夏 軍訓 與 復課鬧革命 已經開始 紙 表現 變得更像說辭與遙不可及的橄欖枝 我們決定在 重在政 張已停止供應 報紙不可能再辦下去 為了用光存紙 必須儘快出 治表現 上大做文章 弱化而不取消 成份 作用 最終以張育海 報 因缺乏滿意稿件 故用了兩個版面刊登了方成 丁午和我的初 為主 沈大偉與吳景瑞輔助完成 論出身 發表後引起了社會注 中同學紀成岐的漫畫 於六月二十九日出版了最後一 從首刊二 意 記得當時一車報紙四萬餘份 在西單東北路口叫賣時 排起了 月二十三日算起 四個多月共出版了五 長隊 二分錢一份 不到三個鐘頭就賣光了 從 敵敵畏 到編輯部 我們這個團隊不像是個組織 倒像是 在非此即彼 非紅即黑主義盛行的年代 是不承認中間路綫 沙龍或聯誼會 我對外常說我們是 只把春來報 俱樂部 育海 的 不可否認中間路綫從來具有傾向性 因此 論出身 一出 百朋皆以為然 很快就叫開了 為促進四中各派大聯合 本班成立 即被扣上 對 出身論 小駡大幫忙 的帽子 辦報間 常有一 的 捲巨瀾 就是在俱樂部基礎上臨時組建的 與另外三個班內 位 紅旗 聯絡員來四中瞭解情况並索要報紙 此人低調謹慎 只 戰鬥隊相比 歷史最短 但人數最多 皆因俱樂性質比較招人喜 發問而從不發表意見 有一次在教研室小院中 一幫同學圍住他 歡 非逼問他對 論出身 的看法不可 他終於禁不住同學們的糾纏 只把春來報 每印製四萬四千份 其中的四千份屬於預算 說了一句 基本上是 出身論 的觀點 我正好路過 聽得此 的百分之十的損耗 停刊結算後 剩下五百六十餘元 五百元歸還 言 回去告訴育海 百朋諸位 大家聽了不免有些悵然 畢竟戚本 給南口農場 剩下的買了拳套 板帶 籃球 足球等文體用品 由 禹剛剛對 出身論 表過態 我們怎麼能無動於衷 班內公用 只把春來報 從籌辦那一天起到結束 談不上什麼管理 組織成員共六位, 除了 敵敵畏 的五位之外 再加上高三的沈大
96 186 佝僂 雙手撑着課桌 一臉憂傷無奈的樣子 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育海其人 漫長陰沉的班會終於盼到結束的曙光 饅頭事件 後 育海反倒引起我的注意 與之交往漸密 育海是 只把春來報 主筆 這張小報傾注了他的心血 也是 他待人真誠 坦率 不拘小節 生活儉樸隨意 聰睿好學 尤喜理 他短暫生命歷程的志趣性情事業證明 我與之知交始於上高一時的 科 若非文革中斷學業 必定能成為出類拔萃的科技精英 平日相 饅頭事件 與暢懷 深感其志在數理科學久矣 一九六四年我由二中考入四中 開學後被安排與百朋同桌 馬 上熟悉並很快成為朋友 育海是因肺結核休學一年 而降到我們班 一年半以後 文化大革命風暴降臨了 一夜之間校園沸騰了 從此這六屆中學生永遠告別了中學課堂 的 開學差不多一個月 他才出現 沒有引起我注意 那是階級鬥 育海也許是第一位走向外地 串聯 的中學生 一九六六年六 爭 階級路綫教育緊鑼密鼓的年代 憶苦思甜教育盛行 一時間革 月 他看到街上 蘭州告急 求援的傳單 便扒火車去了蘭州 此 命家書鋪天蓋地 時社會 學校秩序尚未大亂 正當我們懵懵懂懂不知所措之際 育 冬日一天的傍晚 放學後召開班會 班主任動情地朗誦了一位 海特立獨行 讓人感佩嘆服 同學母親的家書 講的是這位同學的姥爺在舊社會逃荒要飯最終吃 只把春來報 停刊後 育海就力主不能荒廢光陰 抓緊讀 香灰而死的家史 故事很感人 全班同學無不動容 家書讀罷 依 書 他占據廢置的教師食堂 將門堵死 出入由灶口 灶口矮小 照慣例 班主任先要引導 發 接着同學們暴露思想現身說法 班 進出必須深彎腰 屋內用大量的廢桌椅搭建曲折通道 迷宮一般 主任不愧學中文出身 雖是老生常談 卻激昂頓挫 由大到小 終 這裏曾是他讀書與聚會的地方 不過時間很短 隨着 大聯合 秩 於聯繫到了班內實際 伸手從講台內拿出半個幹饅頭向空中一晃 序恢復 就撤離了 之後我們改去他家聚會 厲聲問道 這是什麼行為 剎那間穿越時空 浪費糧食與餓死對接 張家在錢糧胡同北巷 院子不大 南北房相對 各三間半 他 上了 教室裏安靜極了 夕陽早已隱去 窗外一片漆黑 身後的火 家住北房 南房文革後搬進一家街坊 西頭半間 前頭向外伸出少 爐已是有氣無力 頃刻之間 群情激昂 都指向了丟棄饅頭行為 半間 育海起居讀書就在這裏 他戲稱是他的 老虎尾巴 讀書 熾烈得足以使火爐溶化 調子也越升越高 直至把丟棄饅頭說成是 當然少不了馬列毛著作 此外 他最想讀的是 資治通鑒 但全 喝先烈的血 本找不到 只得讀節選本 從那時起 我就隱約感到他放棄了走父 我聽得一頭霧水 不想發言也不敢發言 因為不知道怎麼說 兄的科技道路 轉而對政治產生了濃厚興趣 說什麼 我也為同學姥爺悲哀 可是再怎麼想像也無法把眼前的幹 他做事效率極高 亂中取靜 入定極快 譬如 我們一起串 饅頭和昔日死者的悲慘遭遇連在一起 不就是半個饅頭 犯得着大 聯在黎塘等車的時候 那時行車時刻完全打亂了 不知何時來車 動肝火嗎 或許是飲食觀念作怪 我家一向不主張多吃 也允許剩 又不敢遠離 只能耐心等待 只見他找了個角落躺在地上一會兒就 飯 自幼就老聽大人說 與其撑着 花錢受罪吃瀉藥 還不如當初 睡着了 再如 有一次他來我家聊天 見桌子上一本英國薩道義著 少吃點呢 於是裹緊大衣 趴在了課桌上 外交實踐指南 拿起翻閱 不一會兒就沉浸在書中 見狀 我 突然一聲斷喝 誰扔的 站出來 隨即右後方椅子滑動響聲 傳來 站起一人 回頭一看是育海 撅着嘴 瘦長的身軀顯得有些 只得幹自己的事 將及中午 我弟弟叫我吃飯 他才如夢方醒 起 身告辭 還沒來得及留他吃飯 就已經遠去了 187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七尺男兒從天埋
97 人稱育海是四中的 大痞子 大瘋子 其實 所謂 政令必以 運動 形式出現 明明是生產萎縮 城市就業艱難 卻 189 痞 是他完全顛覆了教育所提倡的循規蹈矩和一本正經 他厭 偏要說到農村去更有作為 如果你拒絕 一定累及父母家人 一並 惡道貌岸然的說教 厭惡刻意營銷自己 厭惡沾沾自得的紳士派 被扣上抵制 上山下鄉 的帽子 直到屈服為止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88 頭 平日不修邊幅 也不從在乎別人的議論指摘 似乎服裝到他身 高考廢除後 我們就感到前途不妙 我與百朋在四中游泳池邊 上就不能平整似的 冬日一件藍格短大衣 扣子永遠繫不全 栽絨 上還談論過去新疆建設兵團的事 一九六六年冬 西北農墾戰士來 帽子兩個護耳向上折起時 常常是一支垂向帽頂 另一支搭拉下 京 到西四羊肉胡同農墾部造反 很是熱鬧 育海 百朋去過後 來 走起路來呼扇呼扇的 一次在學校大門 遠遠地見他晃晃悠悠 約我再次前往 到了那裏 只見樓道過廳滿是橫躺竪臥的青年男 走來 近前一看 藍格短大衣緊裹 腰扎草繩 栽絨帽子歪戴 女 有的還在打情駡俏 一片烏烟瘴氣景象 我不禁流露出厭惡目 見我就問 寶臣 看咱扮的平板兒車夫斯基 ( 對拉三輪的戲稱 ) 像不 光 不想百朋說了一句 甭急 待會兒再看 將來我們也許還不如 像 所謂 瘋 是他幹什麼事只要參與 一定全身心地投入 他們呢 我們去了一間屋子 翻閱零亂不堪的昔日內部材料 讀 精力充沛彷彿不曾疲倦過 性喜冒險 他母親禁止他騎車 他卻積 之真的驚呆了 六十年代以後 一些農場幾乎成為城市裏出身不好 攢下零花錢 背着家裏用三十塊錢買了一輛舊車 這輛車真的像侯 青年和劣迹青年的發配所 這難道就是我們嚮往的地方嗎 剛進門 寶林相聲 夜行記 描述的那樣 除了鈴不響 其它地方哪都響 時的厭惡頓變作憤怒 同情與悲涼 可是他就敢騎這輛車 一手扶車把 一手抓住疾馳卡車的後槽梆掛 上山下鄉運動開始後 育海口無遮攔 一語中的 說知青下農 鈎 一路從美術館直到西安門 無論是 串聯 還是郊游 凡够得 村無異於 貼錢勞改 我們在思想改造的教育環境中成長 面對 上探險價值的地方 他總要嘗試一番 一次到碧雲寺 登上五塔 世界 愈到後來愈常發生困惑仿徨 歸根結底 就是體制宣傳教育 他借助兩塔之間的空隙 雙手支撑懸起 登上主塔外檐 迅速攀至 與現實感受之間的衝突 讀書思考的結果 唯一能自己作主的只有 塔頂 我們在下面無不揪心 以世俗實用眼光來看 無謂的冒險很 做清醒的愚民一條路可走 而注定逃離不了勞民與貧民的命運 我 不值當 不過世間的事情若都以有用無用能用不能用來判定 十之 曾戲稱這就是我的 新三民主義 八九要喪失創造力的 同時也會喪失情趣樂趣與快感 冒險性格必 出自天性 不在目的而在過程與展示的體驗 就在 上山下鄉 運動如火如荼走向高潮的那年冬天 育海遇 到了麻煩 外邊有人來四中 到 工宣隊 揭發他誣衊林副統帥 育海對這些綽號從不理會 英文 John 的發音近似張 而漢譯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 我被叫到原數學教研室 進去 約翰 又與育海發音相近 故他自稱 約翰 也願意我們這麼 一看 六位 工宣隊 隊員 一位解放軍 已經在那裏 他們讓我 叫他 他讀蘇聯十月革命史著作 對紅軍之父列夫 托洛斯基的才 坐下 然後開始問話 東拉西扯好像是拉家常 我不明就裏 想不 幹甚是欽佩 辦報間 偶然看到了托洛斯基的 不斷革命論 會如此簡單 果不其然 過了一會兒 一位突然發問 讀後推崇有加 經常掛在嘴邊 彷彿不知道托洛斯基是反面人物似 的 我便與之開玩笑說 乾脆叫你約翰 張洛斯基算了 一九六七年初夏 中學運動的使命實際已經終結 只不過學生 聽說你與張育海的關係不一般 一塊兒辦報 還常去他家聊 天 你們都聊什麼 瞎聊 現在已記不清了 被激發的革命熱情還沒能立即冷卻 仍幻想通過徹底革命支撑起個 我脫口而出 也立刻警醒 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就在幾個 人事業的一片藍天 可是盼來的卻是上山下鄉 凡是推行阻力大的 月前 有一次在育海家閑聊 中途出來上廁所 剛一開門就見窗下
98 站起一位中年婦女迅速進了對面屋子 我驚愕不已 回來後和育海 惹火上身的 我得感謝我的祖母 小時候我和其他孩子一樣 犯 1 說起 大家一致認為是偷聽 也決定不再到他家聚會了 了錯被大人逮着 一定是百般辯解盡情推卸 全是別人的錯 可是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90 你們議論沒議論過林副主席 讓我祖母遇見 她從來不聽我解釋 只要我一張口推諉 立即命令 沒有 我們聊的就是游山玩水 照相的事情 我住嘴 隨之就是罰站面壁自省 直到我 贖嘴認錯 為止 她常 不斷盤問 回答的不是記不清了就是不知道或不清楚 說一個男孩子遇事就慌 不敢擔當 受不得委屈冤枉 長大了能有 工宣隊 頓時失去了耐心 命令我站起來 一位劉姓師傅拍 什麼出息 正是這種罰站思考的做人訓練 逼我不得不思索 不得 桌子瞪眼睛咆哮起來 連祖宗三代都駡遍了 據說他本是汽運五廠 不想辦法擺脫怨恨 委屈的困擾 從而建立自省 擔責 冷靜的信 的裝卸工 登上歷史舞台以後志得意滿 常常用這種粗暴恫嚇 逼 念 人能管的卻往往管不住的就是自己 想管住卻根本管不了的是 迫 有問題的人 交待 據說相當奏效 不過令他失望的是我沒那 他人 與其改變世界 不如改變看法 看法變了 世界就變了 麼好嚇唬 我估計他什麼也不知道 不然以他那火爆脾氣 早就耐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人民日報 刊登了主席 知識 不住性子點撥我了 倒是另外一位苗姓師傅一直態度溫和 他的一 青年到農村去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的最高指示 把秋天以來 句俏皮話至今讓我記憶猶新 你倒好 一問三不知 神仙也怪不 的 上山下鄉 運動推向高潮 得 這無異於一劑清涼 醍醐灌頂 我差點沒隨口說出 既然連 十二月二十四日 百朋 劉捷等人赴山西山陰縣插隊 二十三 神仙都怪不得 你們還費什麼勁 非讓我說什麼 他們見我如此態 日在百朋家的小東屋我們幾個聚在一起算是給他們送行 氣氛有些 度 就讓我站在那裏好好想想 不再發問 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沉悶壓抑 沒了平日的高談闊論歡聲笑語 大家再次一起合影 與 眼看已經九點了 最後一番轟炸開始了 可是我依然如故 平日不同 育海張開雙臂搭在我們幾個的肩上 那位劉姓師傅終於拿出了殺手鐧 你再不說 也甭想回家了 明 育海決定不參加學校分配 而遠走雲南農場 我與何大明商 天台上見 看你說不說 我一語不發 任憑他們怎樣咋唬 差不 定二十八日蹭知青專列去山陰探望百朋等諸友 二十七日晚上九點 多又過了半個鐘頭 一位留守的 軍宣隊 負責人終於出面圓場 多鐘 我與育海一道回家 出了校門 我推着車與他沿着西什庫大 今天先到這兒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 想起什麼 隨時來報告 屈指 街南行 一路上默默無語 不時地相顧一眼 露出無奈的苦笑 冬 算來我在這裏已經呆了將近六個小時了 我不太相信他們能把我留 日的寒夜 街上靜悄悄的 平日昏暗的路燈 竟那麼刺眼 手腳冰 下 然而真的把我留下 一天兩天三天或是更長 施以威逼利誘 涼 卻沒有馬上離去的意思 是兄弟之情的眷戀 還是預感到了生 我將會怎樣 真不好推測 所幸的是他們再沒有找我 死離別 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們已經說得太多太多了 此時 我們確實議論過林彪 只不過是以貌取人的揶揄玩笑而已 我 此刻慰藉 鼓勵似乎已經多餘 走過北海大橋 該分手了 兩隻手 們只是一幫學生 與副統帥的距離那樣遙遠 憑什麼反對一位主席 緊握在一起 對視的那一刻 禁不住淚水模糊 這時來一輛三路無 剛剛提拔起來的接班人 當然就這些議論如果被指實 必遭到嚴厲 軌電車 他說問楊 ( 百朋 ) 他們好 轉身奔向電車 望着他疾去的背 懲罰 影 仍是那件藍格短大衣 栽絨帽子的護耳飄然不定 吳梅村 人 文革 中的惡劣政治環境 不免讓好事又膽小的人回歸動 物世界 遇事出於本能 往往急於摘清自己 而不去考慮他人的災 難 我能够挺住也算不得仗義 我知道情急忙慌亂咬他人 一定會 生千里與萬里 黯然銷魂別而已 頓時縈上心頭 我呆站着 直望 電車遠去 才登車回家 幼時長輩授讀蘇東坡 留侯論 常說能忍少年剛銳之氣的人
99 能做大事 上高中後結識育海 發現他是一位能忍得冤枉 忍得議 勝利以後的情景 抱負極大的人必定是自負的 必定擁有舍我其誰 193 論 忍得困苦的人 卻一刻也忍不得庸碌乏味的生活 忍不得虛度 的氣概 這種自負絕不是輕狂 也不是傲慢 更不是自吹自擂 育 年華的生命浪費 他遠走雲南 不是組織系統的分配 而是冒險性 海平日最討厭色厲內荏 沾沾自喜與炫耀自吹的作風 讀他的來信 格所致 其實他的肺結核病歷 完全可以 病留 北京 即便身背 深深感到他的變化 一改平日倚仗天資聰慧 不知限制自己興趣的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92 反林彪懸案 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乏味的等待 不是他能忍 毛病 而全神貫注於自己選擇的事業 受的 十二月三十日 育海毅然出走 他先到昆明去找知識青年安 育海來信在好友之間傳閱後 很快被傳抄 每次複寫五份 以 幾何級數的增速在北京知青中傳播 引起官方的注意 畢竟信中暴 置辦公室 幾經周折 終於獲准去瑞麗農場 就在去農場的路上結 露了知青的困境 消沉 痛苦 廢 墮落 或發瘋或自殺 有 識 緬共 方面的老蘇同志 立即決定隨他而去 他一九六九年二 些人幾近土匪 十幾年的教育 學生成了一些胸懷大志 但是沒有 月十一日參加 緬共 游擊隊 六月二十一日戰死沙場 前後僅僅 生活能力的人 一旦原來習慣的生活道路走不通 落到從來沒有想 一百三十一天 到的地位 物質條件 精神生活條件極低 而且遠離親人 遠離(現 育海參軍以後 便給家裏寫信報平安 也接上了與同學們中 在回想起來更加 ) 燦爛的城市和家庭 自然要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斷了半年的聯繫 幾位同學給育海去了信 很快得到回音 其中影 不知怎樣熬下去 而被單調的生活 沉重的精神負擔壓得精神分 響最大的是六月二日複何大明的信 這封信長達三千餘字 娓娓道 裂 這與官方報道大相徑庭 雖未見官方公開徹查 但 反動信 來 情感真摯 自心底流出一位長兄對昔日朋友的待與開導 正 件 的傳聞日盛 讓何大明有點寢食難安 當知青仿徨困惑 處處碰壁之際 這無疑是一縷清風 讓人看到了 一絲希望 他說 我這條路是迷人的 馬克思說過 讓死人去痛 育海來信激起了同學們躍躍欲試的雄心 育海之路的憧憬 起 碼可以解決現實的煩悶與無奈 哭和埋葬自己的屍體吧 那些首先朝氣蓬勃地投入新生活的人 他 最終只有一位勇敢者踏上了征途 他就是育海摯友 也是 論 們的命運是值得羡慕的 在前途渺茫 走投無路的知青眼裏 這 出身 的作者之一 北京四中高三 ( 二 ) 班的沈大偉 大偉滿懷希望 無疑是條無限燦爛的路 與育海匯合 共同戰鬥 不料迎接他的卻是育海犧牲的噩耗 三個 育海雖然對自我選擇的道路表現出異常堅定 卻絕不希望好友 月之後 大偉也在戰鬥中犧牲 而子彈是從背後打來的 步其後塵 他說 要珍惜和平和幸福 例如 不餓飯 夜裏不必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在一次遭遇戰中 面對敵軍密集的 半夜起來站崗 轉移 不必傾盆大雨爬泥濘的山路 不必雨中往山 火力 育海為了扭轉戰况劣勢 奮不顧身地衝出隱蔽所 端起機槍 頭衝擊等等 適應戰爭太不容易 他懷念朋友 希望朋友們平安 橫掃 終於改變局勢 自己卻永遠倒在了異國冰冷的土地中 上進 在給育堂三哥的信中曾說 我正在站崗 想到了我的這些同 學 他們都是我的手足 我感到心如刀絞 育海服膺世界革命 解放全人類學說 他對拿破侖統率法國 育海陣亡消息是沈大偉傳遞過來的 之後 我與百朋 劉捷 渠川璵共同發起紀念育海活動 主要就是收集育海照片 放大結集 一本相 並連同育海給同學們的來信原稿一同交給了育堂三哥 孱弱的軍隊完成歐洲霸業十分崇拜 尤其欣賞 不是命運特別眷屬 育海出身於知識分子家庭 父親是留英工程師 母親供職於北 他 而是命運降臨時能够抓住他 這句名言 所以緊緊抓住了天賜 京工業學院 ( 今理工大學 ) 圖書館 兄弟四人 育平 育曼 育堂 的參與緬共革命的機會 夢想開創一番事業 甚至設想了緬甸革命 育海 皆以出生地命名 育海最小 他母親叫他小四 哥哥們稱其
100 老四 他的母親許幼芬是一位善良和藹謹慎的知識女性 也許育海 駝 頭髮稀疏而堅挺 嘴大而微凸 一雙明亮滴溜轉動的眼睛 透 195 最小 又較早失去了父親 所以受到特別的關愛 育海陣亡以後 着幾分狡黠 平日着裝隨意不怎麼整潔 似乎患有慢性鼻炎 總是 兄長三人為了不讓病中的母親着急 合計決定暫時封鎖消息 不 忍不住地吸溜 收回溢出的鼻涕 只要陷入思索 必用食指與中指 久以後張家換房從錢糧胡同搬到了西城石駙馬大街 而他母親的病 夾鼻子的兩側 不一會兒鼻尖就冒汗了 他的父親是原是南京國民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94 愈來愈重 被育曼二哥接到清華大學六公寓奉養 我與百朋 劉捷 政府交通部負責國際郵政結算的官員 一九四九年以後留用 任職 經常前去探望 而每一次的探望都是沉重的 老人想念兒子近於瘋 郵電部 一九六三年下放郵電學院 ( 今郵電大學 ) 教書 兄妹五人 癲 常是淚流滿面地反復呼喊 小四怎麼還不回來 兩年以後 這 他行四 家人稱他毛子 我們入境隨俗 也跟着這麼叫 位善良的母親也離開了人世 毛子與育海一樣 極富冒險精神 不同的是 他沒有育海那 育海出走前後 確實有位漂亮高挑的女人經常出現在張家 不 麼多的革命激情和理想主義 文革 剛一開始 他也去了蘭州 過 她並非育海的紅顏知己 而是張家親朋故交中人 所謂 小四 回來後 又與牟志京去了越南 不想一入境就被發現 遣送回來 女友 要等待育海歸來 只是美麗的文學創作 並非信史 一九六七年初夏西單商場武鬥 他聞訊立即前往 混了進去 不 多年以來 不斷有人問育海的死究竟值得不值得 而每一次 幸被氣槍流彈擊中左眼眶下部 萬幸沒有傷及視力 他在 中學文 我都迴避了 真的不好妄下斷語 自從人類賦予生命各種意義的那 革報 草創之初 曾是其中一員 不知為什麼退出而加入我們的行 一刻起 死亡價值也就不那麼簡單了 不過 作為戰士 育海深知 列 育海撰寫 論出身 時 他自告奮勇 擔當文章後半部的主要 自我選擇之路的風險 對死亡的認識也極為清醒 他說 大多數 工作 平日好讀書 尤喜大部頭經典著作 悟性亦佳 想法奇特常 犧牲 不一定很壯烈 冷槍冷炮激戰中 衝衝就被打倒 甚至沒有 出人意外者 到位置沒有打搶 連敵人都沒有看見就完了的也不少 死也許不一 他膽大心細 性好博弈 與朋友相交講義氣 最喜歡和百朋 定永遠被人懷念 默默地躺在異國冰冷的泥土之中 而親人還不知 打賭 雖然十之八九 以他失敗告終 卻屢敗屢戰 他好圍棋 技 道 死也往往是受傷 因後方醫院遠 來不及治 流血多 經過長 藝不佳 卻愛挑戰 有一次 他聲稱一定能贏我 於是開戰 就在 途痛苦的掙扎 頭腦清醒地死去 他敗局已定 我勸降催促其認輸之際 他卻陷於長考 習慣動作 記得曾文正公曾對吳敏樹 郭嵩燾說過 我身後碑銘 必屬兩 不止 樣子極其認真 我等得不耐煩 便與旁邊的同學聊天 他趁 君 他任捃飾 銘辭結句 吾自有之 曰 不信書 信運氣 公之 此暗自挪動盤上棋子 而使自己的大龍活出贏得勝利 偷襲成功之 言 告萬世 可惜命運之神沒有眷屬育海 沒有假以天年讓他 後 眉飛色舞十分得意 我哭笑不得 怎能理論得清 只好推枰認 施展才幹 然而 路既出於自擇 那一定是求仁得仁 死得其所 輸 事後他也不否認 說這是盤外招 兵不厭詐無中生有 誰讓你 光顧得聊天了 他對熟人同學 從不虛以委蛇 只要性情投緣必傾 飄然孤行者 毛子逸事 心相待 否則一定疏遠 也不隱諱自己的看法 交游圈子遠不如育 海廣泛 他家住在郵電學院 校外就是莊稼地和果園 他半夜去掰棒 子 摘桃子 不止一次叫我們幾個到他家開玉米聚餐會和蟠桃會 其實 好友之中 育海並不是第一個出走的 吳景瑞早在一年 只把春來報 停刊前後 毛子急於弄到一筆錢 一個展覽引 多以前已經離開北京 不知去向 景瑞來自八中 個子中等 背微 起了他的注意 一九六七年六月 經過八個多月的籌備 紅衛兵
101 破四舊展覽 終於在北京展覽館開幕了 所謂 四舊 係指舊思 全無留戀之情 他說先去東北 然後見機行事 走到哪兒算哪兒 197 想 舊文化 舊風俗 舊習慣 實際上 破除四舊戰果不好也不必 總之不打算回來了 還特地告訴我們 他此前找過陶洛誦 並請她 通過展覽表現 人們就生活在打破舊世界的展覽中 每天一睜眼 到北海公園划船聊天 我們知道他心儀陶氏久矣 這也許就是男校 滿目瘡痍 該燒的燒了 該砸的砸了 該毀的毀了 看見的 聽到 青年萌動的初戀吧 有朋友也曾假設 如果當初陶洛誦接受了毛子 往 事 豈堪 容易 想 196 的 說起的無不是橫掃 破壞的成果 滿大街的店鋪紛紛換成了革 的愛意 或許能讓他留下來不走 我想恐怕沒那麼簡單 毛子一向 命名稱 門臉塗抹成一片紅海洋 至於舊思想是否真的被滌蕩殆 好勇鬥狠 絕不會受任何情感的羈絆 而打消早已堅定的信念 至 盡 則無從驗證 誰也沒有進入他人內心世界查看究竟的本事 不 今我還清楚地記得 最後他對我們說 走吧 呆下去沒什麼好日子 過全民話語 行文為之一變 一道進入了喊口號 表決心 訴衷情 過 他走向車站 再沒回頭 一會兒就淹沒在人流中 從此音訊皆 的時代 無 就在那一刻 我隱約感到 他早就有了出走念頭 回想起上學 其實那個展覽叫作抄家成果展覽更為確切 更符合展品構成 時 他拼命地練習長跑與游泳 幾近自殘程度 是不是就為了出走 所有的陳列都是抄家得來的 除了用來證實階級敵人夢想復辟資本 做準備 毛子真是一位充滿個人奮鬥情結 不服輸不認命 神奇而 主義的罪證 如槍支彈藥 地契 變天帳 國軍軍服 委任狀 反 又令人捉摸不定的人物 動日記 反動詩文之外 最讓人心動也最能體現抄家成就的是那些 金銀財寶和現金 毛子去參觀過一次 便萌生了一個可怕念頭 歲月流逝 血統論 悲劇一去已四十餘年 中國人遇到麻 他回來說起那些金條金磚金元寶時兩眼放光 能想得出他當時垂涎 煩難纏的問題 總喜歡歸為歷史傳統 我常想 歷史傳統果真有這 欲滴的樣子 也許是說得口滑 他按捺不住流露出盜取的意思 我 麼大威力嗎 什麼是歷史傳統 東拉西扯宏論一番似乎可以蒙倒一 們以為不妥 不過他有他的說辭 狡辯也好歪理也罷 聽起來很是 片 但要認真梳理 恐非易事 亦難概括成條條 替今人擔下罪 入耳 現金不用說了 金銀也是官方承認的硬通貨 按理不應劃入 過 不錯 中國人的家族觀念與血緣意識由來已久根深蒂固 在社 四舊 範圍 可是紅衛兵打着 破四舊 旗號 明目張膽地從人 會活動中 總擺脫不了血緣信任 歷代朝廷為了維護家庭完整穩 家裏搶走不是 四舊 的東西 豈不就是發不義之財 既是不義之 定 甚至不惜放過眼見的罪犯 而允許 同居親屬相容隱 文 財 他去拿也算不上偷盜 而且還是幫助他們改正錯誤 開始我還 革 伊始 一方面 把這一融進中華民族血液中的血緣信任升華為 以為他不過是說說而已 不成想他還真的去了 可是建築結構遠比 鞏固政權 繼續革命的信條而大加發揚 另一方面 卻在徹底革命 他想像的複雜而不得不罷手 他真是膽大包天 幸虧知難而退失敗 的名義下不斷地上演夫妻反目 父子成仇 兄弟爭鬥 朋友棄義的 了 不然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亂子來 親緣悲劇 此前 他確實也弄到過一些浮財 但還沒等到自己拿去換錢 傳統社會從來沒有提倡過背叛家庭拋棄父母批判父母去求功名 就被他信任的寄存之家弄得不知去向 毛子愛錢也需要錢 對於金 富貴 相反 如果誰這麼做了 將會受到輿論譴責與司法追究 朝 錢的認識遠比我們成熟 但他從來沒有把手伸向過報款 他急於弄 廷在選才用人機制上 一反 親屬容隱 的寬容 特地制定了血緣 錢 完全是為了出走準備 迴避與地緣迴避制度 同一親屬不在同一行政系統內工作 科舉考 一九六七年九月十六日下午 毛子終於走了 那天我和百朋 試 參考人迴避親屬主考官員而取消考試資格 官員不在家鄉省份 去北京站送行 他沒太多行李 一挎包 一小旅行袋 談笑風生 任職 皇朝明白 將血緣信任引進國家管理中 必然損害社會公共
102 198 文化大革命一再宣稱要與傳統徹底決裂 創建全新的社會價 值觀 諸如 卑賤者最聰明 高貴者最愚蠢 貧窮光榮 走在大潮邊上 唐曉峰 勞動神聖 等等 這種在具體語境中對具體對象而發的議論 並 不能擴大到放之四海而皆準 成為全民的行為準則與終生追求 實 唐曉峰 北京四中六七屆高二(二)班學生 一九六八年到內蒙 際上 最聰明的人幾乎沒有人不想變為最愚蠢的人 世間也許只有 古土默特左旗插隊 一九七二年五月到北大歷史系考古專業 那些曾經富貴的人能够產生對富貴的厭惡 而貧窮的人大多不會放 讀書 一九七五年秋畢業 先在內蒙古人民廣播電台做編輯 後到內蒙古大學蒙古史研究室工作 一九七八年考入北大地理 棄對富貴的孜孜以求 同樣貧窮光榮與勞動神聖 只不過是恩賜給 系做歷史地理專業研究生 一九八一年留校工作 一九八六年 人們的一種心理慰劑 在現實生活中 隨處可見對貧窮與體力勞動 到美國Syracuse大學地理系讀書 一九九四年獲地理學博士學 的厭惡歧視 如果價值觀果真被當權者與社會徹底認同 怎麼會對 位 一九九五年回到北大 在歷史地理研究中心教書至今 那些被打倒的階級敵人實行制裁時 無一例外要取消待遇 放逐進 行勞動改造 體力勞動已經成為懲罰的最常用手段 可見其在社會 中的真實地位 在徹底摧毀傳統倫理與價值觀念的運動中 必然形 成道德宣言與實際追求之間的悖反 道德宣言充斥社會 實際行為 齷齪不堪 現在無從考證是誰 也沒有誰站出來爭奪 對聯 的發明權 但它是 老三屆 紅衛兵的專利是不會有爭議的 如今公開的優勢 群體利益維護與劣勢反動人群人格歧視已經蕩然無存 社會走向開 放平等 可是在人們的潛意識中 血緣友愛 血緣關照 血緣信 任 血緣紐帶營造共同利益的價值觀 並沒有因政策廢除而消失殆 盡 時下血統關照仍然大行其道 成為職場公平競爭的殺手 就業 演變成家庭社會地位與關係資源的角逐 也許用 知易行難 來形容血緣關照的社會認知與實踐的各自 程度 再恰當不過了 似乎人人都明白家族 親信 裙帶用事對社 會 國家各項事業的危害 但是社會實際發生的狀况卻與此認知水 準大相徑庭 看來人類超越與生俱來的血緣關係太難了 西方不是 也流行 施捨先及親屬 的諺語嗎 面對血統關照與血緣信任的盛 行 寒門子弟晋升之路愈來愈窄 我們有理由時刻保持警醒 絕不 能讓它再次成為社會公平的巨大障礙 在那個年代 對北京的中學生來說 考上男四中 是 前半 生 一大功名 不管後來運勢如何 這份小小的驕傲或虛榮都不會 泯滅 上四中 我初中在四十一中 也是個男校 一九六四年考進四中上 高中 那次考試 數學考得不好 移項時把負號忘了 錯了一道 大題 院裏的劉羽關心我 聽罷說 咱們這輩子都上不成四中 了 劉羽比我大 在十三中 萬萬沒想到 發通知 四中要了我 那時考高中 報三個志 願 如果都沒考上 據說也由第一志願的學校發通知 在傳達室拿 到四中的信 心裏懸着 打開信大喜過望 旁邊的女孩兒撲上來打 了我幾拳 我琢磨可能是作文把分數補回來 考題是 我為什麼要考高 中 如獲神來之筆 寫一句是一句 一揮而就 我這輩子 狀態 超好的感覺有過兩次 一次是寫這篇作文 還有一次是插隊時到縣 裏比賽乒乓球 在決勝盤比分落後的關鍵時刻 我氣壯如牛 連得 七分 反敗為勝 199 走 在 大潮 邊上 利益 增加結黨營私機會 分享本屬於君權一統的國家利益
103 還沒開學 一個叫趙永明的 老四中 同學來電話(我們宿舍院 小木盒居然能出聲 這就是半導體收音機 他說 我從此着了 201 有公用電話) 老四中 同學 是指那些初中就在四中的 我們高 迷 開始自攢半導體 從簡單到複雜 從一管耳塞機到七管超外 中班 由原來兩個初中班的同學 加上新考進的外校同學組成 在 差 還設計萬能電錶 自製多刀開關 深更半夜 焊好最後一個綫 學號上 頭十幾號和後十幾號分屬兩個初中班 中間十幾號是外校 點 接上電池 飄出美妙的聲音 走 在 大潮 邊上 200 來的 我學號二十九 轉年班上來了王大理 他因病休學一年 插到我們班 他才 趙永明找我 是要籌備 十一 活動 我填寫的各類表格中 是半導體行家 有一天 他拿出自製的綫路板 小板焊接得極其精 家庭地址是 北京電影演員劇團宿舍 儘管沒見過面 他認定我 美 導綫塑料皮統統剝掉 精心布局 互不交叉 真把我鎮住了 可以做文藝骨幹 從此我跟王大理摽上了 常去他家欣賞他的新成果 課上也偷偷交 我果然幫了大忙 從北影免費借來十幾套紅軍服裝 ( 拍電影用 換綫路板設計圖 的 ) 在趙永明帶領下 我們班排練了舞蹈 長征 在學校評比 幾乎每禮拜 我都要騎車出去 趴一遍電器商店的櫃檯 商 中 成為最優秀的兩個節目之一 另一個是高年級的 水兵舞 家深知我們業餘愛好者的心理 把新款收音機後蓋打開 亮出 內 那年 十一 晚上 我們在天安門廣場跳了好幾場 臟 擺在玻璃櫃裏 讓我們看個够饞個够 第一天進四中校園 看見有人在樹下讀 毛澤東選集 讓我 身邊儘是有本事的同學 老師講課引人入勝 ( 劉釗老師的物理 着實吃了一驚 天下真有這樣的人 不久又發現身邊的同學 課我最喜歡) 這是進四中最初的印象 四中也重視體育 我個兒不 都有些本事 趙永明朗誦 十分專業 陳哈爾推鉛球(北京市少年冠 高 但投籃准 也成了班上籃球主力 雖說學習成績不像初中那樣 軍) 鉛球在空中橫行好一陣 朱景文游泳(北京市少年冠軍) 姿勢 總排前頭 但眼下的日子倒挺合胃口 不怎麼樣 但速度極快 劉捷測向二級 李寶臣夜讀 史記 邵 立功搖頭晃腦 講述各種大道理 開頭的日子 政治來了 生活總不會由着我這樣玩樂下去 學校空氣中潛藏着什麼 濃 度越來越大 我是漸漸意識到的 首先是聽報告 印象最深的兩次 文革 前 我只喜歡自然科學 對文科毫無興趣 上了高 中 我參加北京業餘體校航模組 這是個很正規的少年體校 拿出 是聽李瑞環(勞動模範)和李晨(北京市教育局長)的報告 費爾巴哈這 奇怪的名字 就是在李瑞環的報告中頭一次聽說的 大量精緻薄木板 任我們鋸開粘合 製作機動模型飛機(配有小發動 奇怪的是 政治課女老師講課像報告 班主任開班會也像報 機 真可以飛天上) 寒假還要集訓 天天泡在木屑和化學膠水氣味 告 把人說得熱血沸騰 心情沉重 校一級的報告就更不用說了 裏 但伙食好 按正規運動員標準 竟有油燜大蝦 夏天 我還參 往往通過有綫廣播 我們坐在各自教室 屏息凝神 鴉雀無聲 加了後海舢板訓練班 在大太陽底下 一二一二 劃舢板 旁邊的 何大明提醒我 小心硌破屁股 原來在四十一中 沒這麼多能做報告的老師 只有大隊輔導員 賈老師的時代感比較强 校長則老氣橫秋 四中大不一樣 那些報 無論航模還是舢板 我都沒長性 我最愛的還是攢半導體 告 道理夾着聲勢 聲勢夾着道理 攪得人靈魂深處不得安寧 核 幾年前 在鄰居鄭保民叔叔 ( 常演匪兵角色的演員 ) 家見到他自製的 心是解決 做什麼人的問題 做什麼人 不是做科學家 而是做
104 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學習不重要 鬥私才重要 因為 雖然我們大院子都是拍電影 演電影的 但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去 203 做接班人要從鬥私 鬥自己開始 人人要過這道大門檻 團員應該 計劃人生 一次晚上叫我去幫着配音 我老大不高興 導演叔叔看 算過了一道小檻 接近接班人的標準 沒入團的自然是落後分子 出來了 只好白送我一頓夜宵 讓我回家了 走 在 大潮 邊上 202 落後就證明還有私字 就得鬥 ( 起碼自己鬥自己 ) 好在我到家就把 這些事忘了 那年頭時興 憶苦思甜 對舊社會不能憶出甜來 但剝削階 級家庭的人必須憶甜 憶完了好接着批判 一次全校大會 有個外 我有一張幼時的照片 五官端正 學生頭 藍制服 紅領巾 班出身不好的同學 在大會上自我革命 先憶甜 說他們家當年吃 左臂有臂章 有這副相貌的學生 都會受老師表揚 在班裏總有一 的猪肉有 這麼厚的膘 說話間 他五指並攏 橫立手掌 比劃 官半職 我從小學到高中 總是當官兒(只是級別越來越低 小學三 了一下 他的手勢太形象 我一直記着 每次看到肥膘猪肉 都想 道杠 初中二道杠 高中退隊 在班上是課代表 算最低級職位) 到他的手掌 總的說來 城裏人 憶苦思甜 不易 苦都在農村 但不會有大政治 大政治是入團 入黨一類 所需的條件我沒有 某次班會 出身好的講光榮 出身不好的講罪過 表示劃清界 初中時 我是中隊主席 學習成績優秀 一次 一個很淘氣的同學 綫 那是第一次氣氛緊張的班會 不知是怎麼開的頭 幾乎人人要 對我說 別看你 我入團肯定比你早 我一笑而已 沒想到 表態 別人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爺爺是富農 也糊裏糊塗站起來 那同學不久果然入了團 而我一直沒入上 後來上四中 政治開了 講了幾句 我忽然知道富農意味着什麼 心裏嚇了一跳 開始還沒 竅 才意識到 那同學的父親是 革幹 有什麼 這和做半導體沒有什麼關係 不過 學校的氣氛 就是要 那同學的家庭背景比起四中許多人實在算不了什麼 四中的 高幹子弟多不淘氣 我剛進校時 根本看不出來 他們工作積極 把我心裏這一角放大 再放大 直到成了一塊心病大石頭 看得出 來 周圍不少同學都有心病 臉色氣質漸漸變了樣 穿着樸素 我見同班的任志上衣有針補的痕迹 還以為他家庭困難 中學也搞 四清 四清 運動告訴人們 你身邊就有敵 呢 伍貽齡家離我家不遠 放學常一塊回家 路上 他一一告訴 人的思想 甚至活動的敵人 無論是思想還是活人 挖不出來不算 我 哪個同學 ( 不光是我們班的 ) 家裏是哪種高幹 讓我連連吃驚 完 終於有一天 我們班教室後面牆上貼出了進步同學寫的小字 我那時想像幹部家庭 天天夜裏給兒子講革命大道理 就像 紅燈 報 批判某落後同學的 資產階級思想 學校的政治壓力是從政 記 裏的 痛說革命家史 治老師 校領導那兒蔓延過來的 某些進步同學也加入鼓動 於是 我對革命大道理敬而遠之 革命不是我的事 我想求進步 乎 校領導和進步同學(多為幹部子弟)漸漸擰成一股勁兒 但進步是件很難受的事 最難受的是談心 當年英語課本上譯成 heart to heart talk 我平生頭一次談心 是與一個要幫助我的幹 討論 海瑞罷官 部子弟 我倆在校園找了個背人角落一坐 那種感覺 比頭一次搞 對象還彆扭 這件事開始還有點兒學術成份 引發了愛思考 愛發言的同 革命無私心才能上戰場 才能不怕犧牲 才能受得住老虎凳 學的興趣 語文老師毛憲文在課上組織討論 同學發言挺熱烈 討 我暗自想像自己坐在老虎凳上 肯定受不了 這說明自己不够革命 論很快變成辯論 辯論時 站在報紙立場比較容易 現成的詞兒很 標準 多 反方 就不容易了 但因此也才有意思 學習好的 能言善 我一直是滿腦子科技人生模式 全然不知有政治一途 還有 辯的都願意做 反方 他們說得有意思 我們聽得也有意思
105 204 革命形勢迅猛發展 每個單位都要揭蓋子 這不一定是上 上鮮活的大題目 有些同學又讓我吃了一回驚 許健康引經據典 級指示 但 槍聲就是命令 革命號角已經吹起來 受了多年革 范泰林滿嘴演說詞彙 何大明情緒激動 觀點出人意外 他們個個 命教育 一直等待革命機會 要實現做革命者夢想的各色群眾們 像小大人 校長楊濱大概聽了彙報 在校園見到許健康 說 許 投入革命大潮中 每個單位都要揭蓋子 蓋子揭開 沒有 牛鬼蛇 健康 你可真健康啊 關於 海瑞罷官 的報紙文章我一篇沒看 神 可不行 我們的運動向來是 抓右派 沒有不行 找活雷鋒 過 但同學們講得都很神乎 各有各的道理 抽象繼承論對不對 沒有也不行 現在是揪鬥 走資派 哪能沒有 真理有沒有階級性 清官能不能推進歷史 我腦子裏裝了一大堆沒 有答案的問題 後來聽說 海瑞罷官 要害是罷官 我們罷了彭德懷的 官 看來還是姚文元水平高 班上的同學 沒有一個擊中要害 革命的首要標誌是揪鬥領導 校長 班主任就是眼前的領導 即使今天沒揪 遲早也得揪 報上說要認清革命潮流 跟上形勢 於是北京幾所中學 ( 有四中 八中等 ) 聯合召開了揪鬥教育口 走資 派 的大會 地點在中山公園音樂廳 很多同學都參加了 只見 一個個教育口的 當權派 被押上台 隨着會場革命溫度的升級 文革 爆發 他們被勒令下跪 掛牌子 自我招供 張文松的聲音纖弱 回話文 縐縐的 到底是領導 畢竟有些水平 我心想 上台押送或主 我永遠記得作為 文革 爆發標誌的頭兩篇社論題目 橫 持會場的是根紅苗壯的同學 記不得從誰開始 因為招供 不老 掃一切牛鬼蛇神 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 牛鬼蛇神 一 實 開始動武了 台上有人流血 這是我害怕但預感一定會出現 詞 早在近幾年的政治詞彙中就被使用了 現在升了級 要 橫 的事情 掃 而且是 一切 這 一切 裏面都有誰 報紙上點名的除 忘記是哪一天 我們班也把班主任史老師的頭髮給剃了 當時 了吳晗 還有幾個文人 他們已經被掃了 還要再掃哪些人 觸 把課桌排成方陣 大家坐在周圍 讓史老師坐在中心 由會用推子 及人們靈魂 據那兩年經驗 凡是觸及靈魂的事 沒有什麼是好 的同學執行 當時心情很複雜 我們終於也革命了 可實在對不起 受的 多數人的靈魂自帶三分罪 因為都達不到雷鋒 坐老虎凳的 史老師 同時暗自慶幸 得虧我不會用推子 水平 第一張 馬列主義的大字報 公佈了 北大成了革命焦點 一 廢除高考 天傍晚 我和幾個同學騎車去了北大 大飯廳 ( 後來叫大講堂 ) 門口 有把門的 我們自稱來取經 就混了進去 大飯廳很大 人很多 文革 開始那幾天 高三的同學還在看書復習 準備高考 裏面滿是大字報 有的貼在牆上 有的頂端粘在繩子上 下面懸 忽然一天晚上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聯播節目中廣播了北京四中 空 隨風飄 北京女一中同學 廢除高考 的倡議書 嘿 到底輪上我們四中 由於是晚上 氣氛有點陰森 你一轉身 不定看到哪個熟悉的 大名竟是 牛鬼蛇神 啊 李晨 啊 這還有彭真 北大的人是得了內部消息 還是水平高 自己看出來的 半夜從北 大回來 幾個同學到我家 和衣過後半夜 了 文革 開始好幾天了 一直沒四中的事兒 習慣當老大的四 中人有點兒着急 當天晚上 北京各界革命群眾敲鑼打鼓來四中祝賀聲援 我到 學校看熱鬧 燈光中見到去年剛考進北大的老四中同學 站在高處 205 走 在 大潮 邊上 這次討論不是脫離實際的課文中的陶淵明之類 而是外面社會
106 向母校致意 大家知道倡議書是高三 5 班少數人寫的 但身為四中 直轉悠 由這本書 我似乎開始明白了什麼是 主義 以前感興 207 人 也沾了點兒革命的光 趣的都是看得見摸得着可實驗的東西 ( 物理 地質 生物等自然科 走 在 大潮 邊上 206 準備高考的人收心了 這可能是永遠的改變 對善長考試的四 學) 現在打開一片抽象的天空 原來這就是辯證法 中人來說 算是斷了門路 課早就不上了 現在課本也不看了 同 學們每天坐在教室聊天 辯論 後來聽說 是幾個幹部子弟先知道上邊精神才寫的倡議 看來 革命需要有背景 普通人要想革命 只能懵着來 也可能是學得不徹底而落下了毛病 辯證思維害得我黑白不 分 左右難辨 每件事都是 一方面 另一方面 (學英語 on the one hand and on the other hand 很親切) 見那些同學愛憎分明 言語痛快 很是羡慕 對我來說 真理越想越亂 多年後讀陳獨秀 所言 絕對厭棄中庸之道 絕對不說人云亦云 豆腐白菜 不痛 學馬列 不癢的話 真不愧是廓清雲霧的大時代先驅 趙京興日後評論自己說 他的思想習慣是從懷疑出發 遇事先 大家心中的革命樣式主要有這樣幾種 五四 運動(上街游行 喊口號 ) 農民運動 ( 造反不怕過火 ) 武裝鬥爭 ( 政治的最高形式 ) 生疑問 然後證實 這又是我所不及的 我的特點是接受現實 遇 事傾向於理解 尋求解釋 這大概是從自然科學那兒來的 鑽研革命理論(做革命導師或黨內理論家) 革命檄文(以大字報一鳴 驚人) 構成了 文革 運動的基礎 不過這不是人人學得來的 許多都要有資格(比如上街鬥人) 我發現領頭的幹部子弟其實不讀馬列 而是讀內部政治書 甚 至是敵人寫的書 我明白了 這才是真政治 而書生與政治無法同 步 對於出身不够好的同學來說 革命的路其實很窄 讀馬列 研究 學習歸學習 話又說回來 在革命大潮中 比的是瘋狂 不是 革命真理 成為某些四中同學 ( 不得不 只能 ) 選擇的進步道路 况 理性 要 忠 不要 理 那其實是個不講理的時代 人們舞文 且 上邊也在號召 認真讀書 弄懂馬克思主義 弄墨 搖唇鼓舌 只是學會了豪言壯語 學會了挖苦損人 學會了 畢竟是書生 不少同學相信馬列書中有人類終極真理 可征服 詭辯上綱 世界 趙京興 許健康是這方面的厚重代表 趙京興在同學中很有 不過 寫傳單大字報 倒也是個練字的機會 有一陣 我負責 知名度 他以理論見長 善於獨立思考 質疑流行觀念 馬列語錄 刻蠟版 印傳單 摸索出一種快速字體 像隸體 扁扁的 看着很 張口就來 辯論時拿他沒轍 對這樣的人 我們既佩服又擔心 當 整齊 有一回形勢緊急 伍貽齡口授 我刻蠟版 一張傳單轉眼完 時有人把滿口經典理論詞彙的人稱作 克思 去掉 馬 字 換 成 還有一回寫大字報 因為毛筆順手 那字迹連我自己都吃驚 上個人的姓 比如 趙克思 克思 代表誠懇 厚重 開玩笑地 宋德鎮在旁邊邊看邊誇 你小子肯定是一筆一劃練過 我自然 說 中國的 克思 們只恨缺少大鬍子 很是得意 文革 初 我與郭海軍 一對紅 這是從部隊學來的 一個先進的幫一個落後的 郭海軍是我們班團支書 約我認真讀毛 老子反動兒混蛋 選 逐字逐句讀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讀這類書 因為認真 小有感 覺 我後來自己讀艾思奇的 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 一 某天 學校裏貼出宣揚血統論的 對聯 我看了 心裏一 讀讀到深夜 真是讀進去了 頓悟開竅 激動萬分 在桌子前頭 緊 我出身職員 不算 反動 但那股殺氣照樣令我戰慄 那明
107 208 出現在 他們 和 我們 之間 對聯 得到好處的人 正在社會上瘋狂造勢 別人沒有吭聲的份 兒 那幾天 幹部子弟紛紛換上舊軍裝 腰繫武裝帶 足蹬將校 靴 佩戴紅袖章 顯出逼人的英姿 比如劉輝宣 他雖然不是我們 校園裏傳出 鬼見愁戰歌 關於 對聯 社會上很快生 班的 但我對他印象深刻 那年春天籌辦校運動會 我注意到有個 出變種 原來橫批 基本如此 有人覺得不够狠 改作 絕對如 身材不高的人反復苦練跳高 直到黃昏仍不罷休 他樸素執着 此 永遠如此 鬼見愁 等 鬼見愁戰歌 是我們班陳 還以為是工人子弟 可如今他戎裝一身 在校園風風火火 判若兩 小田與高一5劉輝宣作曲 我現在還記得那曲子 人 起初非 紅五類 不准帶袖章 後來成立 新四中公社 才 人人有權戴袖章 我的 新四中公社 袖章現在還留着 在 紅五類 黑七類 之間 按張育海的說法 還有 麻 六類 我聽了 覺得好玩 也對 中間的混亂如麻 左右不是 歌詞是 老子英雄兒好漢 老子反動兒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 人 站過來 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 唱到此結束 接着是叫喊 許多地方都搞起 對聯 辯論會 那根本不是什麼辯論 而 滾 滾 滾 滾他媽的蛋 最後的 蛋 字喊得最響亮 是以勢壓人 我去過燈市口中學的辯論會 强烈的燈光照在台上 這是僅次於 造反歌 的中學生 革命 流行歌曲 無論男生女 紅五類 排隊上台 在麥克風前厲聲叫喊 我出身革軍 (歡 生 張嘴 他媽的 成了革命激情詞彙 呼聲熱烈) 我出身革幹 (歡呼聲熱烈) 我出身工人 (歡呼聲 文革 開始了 我們照樣下鄉勞動 沒幹兩天 突然接到回 一般) 台下出身不好的都沉默着 沉默幹嘛還來 是要看看到底有 校通知 校園氣氛異樣 教室裏播放北大附中彭小蒙的講話錄音 沒有人 ( 最好是 紅五類 ) 能站出來說兩句公道話 基本沒有 絕 江青同志感動得哭了 什麼什麼的 聲調激昂 又出了什麼 大多數沒這個膽兒 大事 原來是撤消工作組 四中幹部子弟中有頭腦的人私下說過 誰真把對聯看成是黨 一天 有個同學(幹部子弟)衝進教室說 海澱紅衛兵受壓 的階級路綫 誰才是真正的混蛋 但現在需要這麼說說 潛台詞 我們得去支持 這是我頭一次聽說 紅衛兵 沒幾天 清華 是 過去對 狗崽子 們壓得還不够(雖然早就受到限制 比如不准 附中紅衛兵名聲大噪 引領時代潮流 上大學) 非得叫他們徹底屈服不可 某天下午 忽見穿舊軍裝的同學雲集操場轉圈喊口號 不用 從 對聯 開始 我對幹部子弟這個群體 原有的敬意全無(與 說 他們都是 紅五類 都是 好漢 原先班裏除了幾個身份 個別人還是朋友) 他們身上再無父兄折射的光芒 只剩特權帶來的 明確的幹部子弟 還有誰是 紅五類 我並不清楚 他們現身操 狂傲與利益 而在另外的群體中 卻有着真正的智慧 才華 幽默 場 我依次查看 噢 他 還有他 原來他們也是 紅五類 其 與尊嚴 中好幾個人 原來都很謙和質樸 如今夾在氣焰萬丈的隊伍中 也 跟着揮舞臂膀 高呼口號 陣營變得涇渭分明 我從教室望着操場 感到一道深深的溝壑 紅五類 與 非紅五類 這兩大群體間的冷戰熱戰 漸漸 成為中學生的主旋律 要說這兩撥人根基都不弱 成熟幹練 滿嘴 馬恩列斯毛的大道理 背後可大不一樣 差異不是嘴上決定 是背 209 走 在 大潮 邊上 擺是錯的 我們都搖頭 但也知道 此刻已經沒有地方講理 從
108 210 低一點 身邊也沒有簇擁多少人 周總理的身影很明顯 穿淺藍色 弟中的黨員不再是學生 他們早就準備接班了 文革 一開始 短袖襯衫 在上面來回走動 像是在維持秩序 從校一級到班一級 領導都換成幹部子弟 工農子弟雖屬 紅五 大會開始 類 但地位不高 他們的父輩是老幹部的群眾 自己則是幹部子 林彪講話 顯得氣力不足 聲音尖細 與我待的差別很大 弟的群眾 他是大元帥 名字又是 彪 應該鏗鏘有力 好在講到 立四 對聯 在社會上逞够了淫威 才被上面叫停 此後人們嘴上 新 一句話 就是要大立毛澤東思想 聲調忽然悠上來 加 不說 但心裏明戲 每次填寫人事表格 上面都有 出身 一欄 上湖北口音 有些力量 再就是講到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也是 填表填到這裏 不同出身的有不同滋味 出身一直是沉重的政治包 這樣 事後看 參考消息 外國報紙評論 也說林彪這幾句話講 袱 黨的政策雖然不 唯成份 但還是要 講成份 這包袱直 得有些力量 到改革開放才卸下來 彭小蒙這一陣正出名 她上來講話 一點也不意外 我記得她 的豪言壯語 前面有刀山 有火海 但我們有戰無不勝的毛澤東 八一八 思想 她口齒凌厲 颯爽英姿 皮帶一扎 效果比男生强 還有誰講話 忘了 前一天得到通知 要去天安門廣場開大會 說有大首長出席 校方要求每班先確定參加者名單 我們班坐在教室桌子上開會評 選 我是一般人兒 沒問題 但說話尖刻的劉捷沒選上 我心裏挺 不是滋味 他是團員 還一直是我的入團聯繫人呢 講完話 毛走到城樓西頭 招手 我看到那身姿 十分英武 有統帥的樣子 我跟旁邊的人說 這個姿勢肯定會有照片特寫 散會後 大家自由往回走 我碰上同班的楊英杰( 紅五類 但不是高幹子弟 ) 他劈頭一句話 我他媽上城樓子了 他接 那天排隊出發 一早來到天安門廣場 四中被安排在正面偏東 着激動地說 想跟毛主席握手 擠不上去 一回頭 看見劉主席 的位置 離城樓很近 我在一個燈柱下 眼見着各校一隊隊人陸續 旁邊人不多 我上去就滿手握住 我站在李聚奎旁邊 讓他簽了 到來 字 你看 他掏出小本讓我看 我原來不知道李聚奎 從此記 等了好一陣 城樓上還是空蕩蕩的 忽聽大喇叭喊 各校派 住了這個名字 x名紅衛兵到天安門下集合 有任務 當時還以為是叫去執勤 站 報紙登出了許多照片 引人注意的是幹部子弟們 宋彬彬走到 崗維持秩序什麼的 學生領袖們都沒走 而是派了些勤快的人手 毛主席身前 報上自己名字 毛問 是哪個彬字 文質彬彬的 沒想到 他們很快出現在天安門城樓上 得意地向下面的人揮手 彬 要武嘛 幾天後 聽說宋彬彬改名宋要武 她所在的師 我非常吃驚 謔 居然讓他們上了天安門 革命總是出新招 大女附中也改名為 紅色要武中學 原來空曠的城樓上顯出熱鬧氣氛 漸漸 人越來越多 有些顯 然是首長 不記得是否伴有 東方紅 的樂曲 身穿軍裝的毛主席和林彪 八一八 過後 紅衛兵小將以革命的名義 在社會上掀起 破四舊 的狂潮 要武 的社會作用很快顯現 大批 黑五 類 分子和 流氓 被毆打 北京城充滿血腥的恐怖氣氛 出現在中心位置 我是遠視眼 看得很清楚 劉少奇沒穿軍裝 一 一天我進校門 看見花壇被抽得一片狼藉 到處貼着標語 身灰藍制服 也沒有與毛 林站在一排 他在前面一排 台階位置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革命是暴力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 211 走 在 大潮 邊上 後決定的 一邊是說對了也沒用 另一邊是說錯了也沒事 高幹子
109 212 批判 對聯 西糾 還有後來的 聯動 令幹部子弟 西糾 大受挫折 很多人不服氣 於是喊出著名的口號 二十年後見高 低 海澱區 紅五類 創造了紅衛兵的奇迹 四中的不甘示弱 其實幹部子弟中也出現分化 因父輩被打成 走資派 他們 八一八 以後 社會秩序大亂 一撥撥紅衛兵為所欲為 借這 的子弟底氣沒了 我們班陳小田 大串聯出發時還是隊長 路上看 個機緣 以四中幹部子弟為主 成立了 北京紅衛兵西城區糾察 到批判他父親的大字報 就地被免了職 最早那批紅衛兵不到一年 隊 ( 簡稱 西糾 ) 最初的目的是要管束街上紅衛兵們 無組 就 老 了 為了與新紅衛兵區別 被稱作 老兵 批判 血統 織 無紀律 的狀况 當然 西糾 的頭頭自認為比一般的紅衛 論 後 所有學生組織均可自稱紅衛兵 於是紅衛兵滿街都是了 兵要高一等 不用說 比一般老百姓就要高好幾等了 西糾 發佈了一連串 通令 宣佈某些革命紀律和公共政 我們高二(二)班 策 印成一大張一大張的 貼到大街上 比警察的話還管用 有些 內容我覺得還不錯 比如實施多年的晚間騎車要帶燈的規定(連侯寶 文革 高壓 我們班的 黑五類 麻六類 卻沒怎麼 林的相聲 夜行記 也提到) 被某號 通令 給取消了 通令 退縮 很有幾個敢幹的人 再有 按何大明後來的分析 因為班裏 說 北京城大街上路燈明亮 騎車沒必要再帶燈 我很擁護這一 紅五類 的小首領邵立功與學校那些大頭頭們有矛盾 隔着邵立 條 晚上騎車總有警察或志願者找麻煩 沒有燈 就得推着走 北 功 大形勢滲透不進來 於是我們高二(二)班的氣氛有些不同 京人的車燈 從此成了家中犄角旮旯的廢物 班上辯論 對聯 反對的聲音很大 楊百朋反對 對聯 不過 西糾 這種高高在上的地位 很快就與更 革命 行 對方稱他為 混蛋的平方 也只不過是借助外邊的聲勢 在班裏 動對接了 西糾 的性質發生變化 成為比紅衛兵更激進 更 沒什麼作用 聽說牟志京到外校公開反對 對聯 差點挨打 他 殘酷的組織 比如 六中勞改所發生的一切 令人髮指 西糾 坦定 自信 從不大喊大叫 但膽量過人 他從不在班上結夥 獨 的名聲很快就完蛋了 往獨來 到社會上結識了遇羅克 牟志京與王建復創辦了 中學 我們班有幾個人 批判 西糾 最勇敢 最有力 那一陣 我 文革報 刊登遇羅克的 出身論 轟動社會 隨後 張育海 們常聚在教研室小院某間小屋議論時政 一天晚上 王祖鍔提出到 李寶臣 楊百朋 何大明等人又辦了 只把春來報 ( 報 字雙 西糾 總部門口去貼大字報 這可太懸了 那幫人說打就打 銅 意) 登了張育海的 論出身 那陣子 常見張育海等人蹬着平板 頭皮帶掄起來 很危險 沒幾個人敢去 王祖鍔說 那有什麼 三輪車到大街上賣報 你們不敢去 我去 他果然去了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在工人體育館召開 首都中學批判 資產階級反動路綫誓師大會 除毛主席 林彪外 中央首長悉數 我們班的 非紅類 成立了三個戰鬥隊 長征 卷巨 瀾 星火燎原 合稱 長卷星 聽起來好像是天上的妖 星 三個戰鬥隊合而不同 出席 王祖鍔上台作主題發言 批判 西糾 有人照了照片 前 星火燎原 有許健康 王祖鍔 伍貽齡 朱景文 黃琪等 面是念稿子的王祖鍔 後面坐着周恩來 陳伯達 康生 江青等 他們參加文化大革命最認真 在批判反動路綫 批 西糾 等事上 這次大會標誌着 西糾 的終結 貢獻不小 許健康(我們稱 老許同志 是模仿 紅岩 中對許雲 213 走 在 大潮 邊上 些吧
110 214 寶麟 都是四中 大聯合 後的校革委會副主任 半戲 不管什麼關頭什麼事件 只要張育海在場 都是中心人物 趕 不少重要的批判稿是由朱景文起草的 他還熱愛朗讀其文 我 上班裏討論 ( 或辯論 ) 他既有見解又有樂子 某校運動形勢吃緊 們半真半假 誇他的聲音像齊越(當時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首席男播音 張育海偶然在場 大家素不相識 因其見解過人 部署合理 當即 員 主念中央文件 重要社論等) 被推為司令 但熬完夜到第二天 這位司令卻不見了 我和任志 陳小田 王大理 趙永明等在 長征 戰鬥隊 楊百朋被張育海譽為 班裏最聰明的人 相對論的原理 就 我們最喜歡大串聯 打算徒步去井岡山 買了綁腿 紅衛兵長征 是我高一剛進校時聽他講的 吳景瑞不善言辭 但心大 有毅力 地圖 等 就等開春了 故叫 長征 比起 星火燎原 的人 一九六五年參加京密引水工程勞動 挖了一天土 够累的 收工往 我們玩性大些 一九六七年夏去成都 住在西南局大樓 正趕上武 回走 他卻挑着兩個土筐 裏面各放一塊大石頭 搖搖晃晃走在隊 鬥 在子彈的呼嘯中討論下一步任務 我們說要去桂林 黃琪則批 伍後頭 為了練出鐵肩膀 他在大串聯中神秘消失了 不知所終 評我們 抓軍內一小撮 不認真 李寶臣文科底子好 經常與語文老師毛憲文在課上辯論 我是語文 長征 戰鬥隊占了生物教研室 裏面有架鋼琴 我在那學會 課代表 毛老師私下對我說這個學生其實不錯 鬥批改 時 他 了 亂彈琴 後來唬了幾十年 沒想到在那兒的貯藏櫃見到楊百朋 去頤和園參加 運動 住當年皇家房舍 我去轉了一圈 正值夏 家的相 天 裏面很是陰涼舒適 中學間 寶臣多次造訪西太后御前女官 和照相機等 估摸是我校紅衛兵從他家抄來的 120相機好 像已經壞了 照片顯然都是解放前的 打扮莊重 很有身份的樣子 生物教研室有個大桌案 我們開會 也包過餃子 那次過年包 餃子 大家分工 我擀皮 王大理找肉 何大明偷食堂的白菜 他 容齡 得知不少清宮秘史 卷派 自然而然與遇羅克這樣的人走到一起 常聽他們講遇 羅克哥兒倆的事 他們的觀點 言行 總是與革命主流格格不入 溜牆根偷白菜 我在後面望風 我們常常 戰鬥 到半夜才回家 王大理熱心 認識各校不少人 他腦袋大 張育海叫他 交際 復課逍遙 瓜 任志記性好 尤其善記事實真相(後來在北京市檔案館工作 上級可算知人善用) 他是保校長楊濱的重要人物 一九六七年春天 上面號召 復課鬧革命 大家都被叫回學 楊濱的專案問題集中在一份會議記錄本上 有幾句楊濱的話 校 有軍代表進駐管理 每班有個排長 ( 其實是戰士 ) 回到學校並 很 反動 有點不像是真的 於是其真假成了偵辨的焦點 有一 沒有什麼 復課 鬧革命 也是虛的 大家在不同程度上逍遙 天晚上 在階梯教室舉行偽造記錄 聽證會 是 保楊濱派 組 起來 我也看明白了 這革命 底下怎麼 鬧 都沒有用 一切都 織的 張育海 孫沛都出場為楊濱辯護 張育海還特意穿了件新衣 是上面說了算 服 帶上圍脖 像 五四 革命青年的樣子 孫沛考證細密 娓娓 道來 根據記錄本上字迹的顏色 摩擦程度論證其偽 除了繼續攢半導體 還多了一樣 我開始拉手風琴 手風琴是 從北影借的 120貝斯 我們班一下冒出三個拉手風琴的 除了我 卷巨瀾 (簡稱 卷派 ) 是一幫才華橫溢的 痞子 有 還有陳小田 趙頤庚 小田和我一樣是新學 趙頤庚練得早 已有 張育海 吳景瑞 李寶臣 楊百朋 劉捷 何大明等 這幫人的性 相當水平 陳小田拉琴不連貫 一頓一頓 聽着讓人着急 楊百朋 情與那個時代反差最大 壓力也最大 參加 文革 他們是半真 評論說 小田拉琴像拉屎一樣 趙頤庚拉琴像撒尿一樣 我善 215 走 在 大潮 邊上 峰的稱呼)是北京市 紅代會 (紅衛兵代表大會)常委 王祖鍔和吳
111 拉革命歌曲 只要會唱就會拉 很實用 我和趙永明合作的手風琴 歌 有一天建校 飛虎隊 闖進四中 個個頭戴柳條帽 武器有鐵 217 伴奏 紅燈記 後來成了保留節目 刃和螺絲母彈弓 他們找 老兵 尋仇 殺氣騰騰 一下改變了以 走 在 大潮 邊上 216 我們班 還有張育海拉小提琴 蔣效愚打揚琴 楊百朋吹黑 耍嘴皮子為主的校園氣氛 老兵合唱團 正在食堂排練 一見 管 一天 楊百朋吹 阿拉伯舞曲 讓軍管 排長 聽到了 覺 飛虎隊 那架勢 四散逃離 逃得最快的數四中的 老兵 他 得味兒不對 問 楊百朋 你吹什麼哪 百朋答得妙 阿拉 們熟悉地形 很快從後面翻牆而遁 劉輝宣是指揮 背對 飛虎 伯人民熱愛毛主席 在對面北醫禮堂開全校文藝聯歡大會 輪到 隊 毅然站立 直到最後一刻 我們班 呼啦啦上去半個班 人人手持樂器 真真假假排出樂隊的 規模 引起台下一陣騷動 六齋(宿舍)是個痞子窩 以高一(五)的人為主 我們班陳捷也在 住 這裏漸漸成為高二(二)與高一(五)兩班臭味相投者的窩點 較熟 大家都喜愛文藝活動 於是有人出面組織正式的合唱隊 報 的高一同學有表面文質彬彬的趙振開和大頭曹一凡等 趙振開用文 名的不少 我們班趙永明 陳小田 渠川嶼 范泰林 張幼聲 伍 雅聲調說痞話 曹一凡略施小計 為製作 新四中公社 鋁質徽章 貽齡 劉勇 還有我 都報了 分高低音部 我們都爭當男高音 露了一手 一時成為英雄 我記得到六齋熬夜洗照片 放大機是陳 沒人挑低音部 音樂老師曹匯澄動員說 唱高音只是唱主旋律 容 捷借來的 環狀燈源 很奇特 易 而唱低音難度大 因為旋律不同 所以唱低音的才水平高 我 們幾個改挑了低音部 合唱隊還需要一半女生 都是從附近三十九中請的 四中的老 爺們沒有 處過 女生 於是殷勤備至 張育海贊揚朗誦的那個小 復課鬧革命 間 也常有游行任務 每班一個方隊 全 校走成一條長龍 每班有個帶頭喊口號的 我們班是蔣效愚 他嗓 門巨大 別的帶頭喊 只有本班聽到 老蔣一聲吼 打倒某某 某 只見前面五六個班的人跟着揮手呼應 聲勢壯觀 女生有 深情 的眉毛 排練大合唱 紅衛兵組歌 (其實是造反派組歌 造反派的狹義 又去 串聯 概念是指受過 血統論 壓迫的) 曲調套用流行的 長征組歌 歌詞由語文老師李頤揚改寫 有 國防科委擒如璋 ( 揪鬥 走資 派 ) 何處青山埋忠骨 (大串聯) 陰雲布 惡風狂 (反動路 復課鬧革命 不到半年 學校又亂了 我們趁機上路 這是 六七年夏天 綫) 造反派想念毛澤東 等 唱到 中央文革 背景大幕上出 頭一次 串聯 是六六年九月 我們去上海 那次上面最支 現陳伯達 康生 江青等人照片 人們認為 中央文革 救過造反 持 我們最舒服 住在華東師大 白住白吃 每天逛大上海 當 派 然 也要擺出幾分革命的架式 我們乘公共汽車 宣讀 紅色恐怖 在合唱隊 我們班趙永明是台柱子 又唱又朗誦 聲音渾厚 相當 男一號 蔣效愚去新疆串聯 回來晚了 一個蘿蔔一個 萬歲 的傳單 ( 不知從哪兒撿的 ) 傳單用的都是狠詞兒 車上的上 海人一聲不吭 下了車 我們消失在上海食品商場的迷宮中 坑 而老蔣憑着一手新疆學來的手鼓 終於擠進合唱隊 沒過多 有一次在飯館吃晚飯 不知怎麼與上海人嗆嗆起來 後來演 久 他倒成了主心骨 合唱隊頭頭們開會 老蔣沒來商量什麼勁 化為大辯論 招了一屋子人 我們這頭有幾個 紅五類 目中無 兒 得等老蔣來 人 橫竪有理 把上海人氣壞了 大概是誰講了 中央的人也可以 老兵 也組織了合唱團 由劉輝宣任指揮 不記得唱什麼 反 有個站在高處的上海青年激動地喊 誓死保衛黨中央
112 218 後來還去了北大荒趙光農場 白天坐馬車收玉米 晚上訪問上 海老知青 那是冬天 天氣寒冷 我們都在鞋裏塞了烏拉草 話又說回來 我們這次去西南 上面已明令禁止白坐火車 只 有另想別的招數 ( 包括坐車廂頂上 搭貨車等 ) 一路辛苦 我們從 成都轉到桂林 貴陽 昆明 廣州 游山玩水 品嘗各地小吃 也 目睹了武鬥場面 從廣州回來 火車已被嚴格管制 扒不成了 出 路只有用學生證借車票 事後還錢 我們幾個借票時都把學生證上 要去插隊 這個地方還行 越說優點越多 越說越覺得合適 插隊看來是躲不過去的 大方向 插就插吧 當時就這麼簡 單 一個上午敲定下來 我心想 到農村插隊也只是個過渡 總不 會有去無回 下鄉勞動不也好幾回了嗎 先走了再說 很快趙永明 黃鈞也加入我們的行列 進村不久 蔣效愚 王 大理 陳捷也趕來了 形成我們班內蒙插隊的一夥兒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我們登上火車離開北京 前往土默 特 車上陳小田拉手風琴 趙永明唱歌 似乎豪情不減當年 的名字改了 任志改作李林 宋建華改作勇求實 我改作唐逢喜 四中的歲月結束了 四中收到催債名單 發現大多數都 查無此人 我們班只有王大 一九六九年夏秋 在山西山陰縣插隊的劉捷來我們村玩 我倆 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老老實實還了錢 坐在哈素海的岸上聊天 劉捷說 你們這兒幹得還不錯 不過你 從廣州回來 不但沒車票錢 連飯錢也沒有 頭一頓飯我們都 的志向恐怕不會只滿足於一個縣吧 我說 那當然了 其實 不買 兩位北京鐵道學院 ( 後改為北方交大 ) 的大學生問 你們怎 我底氣不足 但不能說軟話 現在回顧我的官運 我這輩子當過的 麼不吃飯 不餓 第二頓飯我們又不買 大學生問 你們 最大的官兒只是生產隊長 在農村墊底 後來到學校當教研室小頭 是沒錢吧 大學生馬上給我們每人買了兩份盒飯 後來頓頓買(如 頭 在學校墊底 被任命為教研室頭頭時 我說 這是平級調動 今連他們的名字都忘了 真是忘恩負義) 到北京下車後 我先到學 現在系裏的會計還叫我 生產隊長 校 因為頭髮長 臉黑 衣服髒 ( 現在說 有點像犀利哥吧 ) 進校 門把一個同學嚇了一大跳 多年後他還老提這件事 你那回那副 德性真嚇人 離開四中 上面不讓我們老泡在學校 開始叫我們到社會上就業了 這是 大勢所趨 當時的說法是新的革命大方向 有去北大荒的 老蔣在張羅去新疆 但沒什麼結果 我迷迷糊 糊的 工廠對我沒新奇感 文革 中我去過北京無綫電三廠 學 工 無聊 一天早上到學校 門口小黑板寫着 內蒙古土默特旗下鄉插 隊 自願報名 我看了也無所謂 碰到陳小田 任志 他倆拿着 地圖 說土默特旗雖然在內蒙古 其實不算遠 而且在鐵路綫上 那時我媽常說我 上了四中 盡想一些不實際的事情 還不 如不上呢 無綫電沒幹成 手風琴也沒幹成 219 走 在 大潮 邊上 他的手舉在頭上揮舞 差點碰到旋轉的電扇
113 220 從光緒二十八年 ( 一九 二年 ) 起 由於袁世凱和張之洞等朝廷重臣 黃其煦 風氣為之丕變 四中作為那個時代的產物 倒是確實值得一表 的極力推動 廢除了科舉 參照西洋成規施行癸卯學制 社會教育 大概正是因為其歷史的久遠 作風平民化的緣故 四中的名 黃其煦 筆名維一 北京四中六六屆初三(一)班學生 望才得以不墜 而另外一面 四中挾其聲譽而依然故我 固守陳規 一九六九年先赴內蒙古阿榮旗農村挑水種莊稼 後去雲南西雙 的傳統慣性也就頗大 其中讓我記憶最為清楚的就是直至文化革命 版納農場砍樹栽橡膠 一九七二年回京閉門讀書 一九七六年 爆發之前 學生仍然堅持將教員統統稱之為 先生 而且無論男 到北京故宮博物院看大門 文革結束後 先在中國社會科學院 女 如果想到當初正是 三年困難時 剛過 千萬不要忘記階 研究生院學習 後到德國科隆大學繼續研讀 一九八九年後 至美國哈佛大學及德國法蘭克福大學訪學 現任職美國聯邦儲 備銀行 一九六三年的暑一過 到了秋天 我升入中學 錄取我的學 校是北京四中 一所在京城還算說得出去的學校 所謂說得出去 我想原因無非有二 其一是學校的歷史長久 建校於一九 七年 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 四中初名順天府中學堂 這是有碑文為 證的 然而四中之為四中 而不是一中 可見它又並非是京城裏最 老的中學 京城裏的一中 二中和三中都比四中辦得早 只是這三所學校 原先全部是前清朝廷為了培養八旗宗室子弟而設的貴族學校 東城 鼓樓東大街寶鈔胡同裏面的北京一中原是清人入關以後設立的高等 宗學 據雲距今已有三百五十多年的歷史 雍正二年 ( 一七二四年 ) 清政府又分設清室覺羅八旗左右兩翼宗學 八旗左翼宗學位於如今 的東城內務部街 右翼宗學原在西城石虎胡同 後來遷往祖家街 其地就是明末清初名將祖大壽家的宅子 一九一二年入了民國 它 們分別改為京師公立第一 二 三中學 有了諸如此類的一番來 歷 京城裏這幾所最早的中學堂便顯得不但歷史悠久 其名人軼事 與順天府中學堂相比也不遑多讓 民國元年京師中學堂重新排定座 次 有它們在先 順天府中學堂只能屈居其後 成為第四中學 幸好四中還有第二個可以說得出去的理由 這就是它乃京城裏 第一所並非面向權勢貴胄 而是以平民子弟為教育對象的中學 自 級鬥爭 已是風雨滿樓的時節 就更加能體會出其中不為外界所動 的獨往獨來精神 在以往的中國社會裏 讀書人不做官 或是做官而不做貪官 便免不了清貧 但是一般民眾對於讀書人總還是看得起 對人稱作 先生 就是一種尊重 後來是因為政府慢慢地怠慢了讀書人 拆 了不少爛污 稱人為 先生 反倒有了一些瞧不大起的意味在裏 面 不過這也端看說話人的立場 例如我家鄰居的上房李太太 出 身旗人世家 最是講究禮數 從來都是稱我的父親為 先生 直 到文化革命裏斯文掃地之後 她才在公開場合改口稱父親為 同 志 不過在院子裏仍是叫他 先生 出了大門如果沒有旁人 私下裏也還是稱 先生 只是聲音低了許多 後來父親被造反派 抓了起來 李太太雖然搞不大懂 人民內部矛盾 或者 敵我矛 盾 這些名堂 但也明白不好再稱父親為 同志 了 只好隨着我 的輩份 拐彎抹角地稱父親為 毛毛他爸 說完還總要遲疑片 刻 覺得到底有辱斯文 可見在李太太那裏 稱 先生 永遠是懷 着一種尊敬 後來我特別尊重旗人和旗人的禮數 道理就在於此 可是自從熬過 三年困難時 在公開的場合已經很難再 聽到 先生 的稱謂了 我升入中學之後 終日裏的廣播 報紙當 中都是 移風移俗 興無滅資 這類口號 此時稱教員為 先 生 其實也有非常棘手之處 多少年之後 我的一位同窗謝兄對 我補充說過 當年就有兩位教師因為堅持讓學生管他們喊 先生 而險些劃成右派 後來還是因為右派定得實在太多 而政府下達的 221 四 中 的 先 生 四中的 先生
114 222 真稱得上是金口玉言了 慚愧的是 如今我對張老先生當年的諄 右派 平反 這兩位教師成了德高望重的特級教師 報紙電台紛 諄教誨全然忘記 只記得張老先生講完話 我們全體起立 熱烈鼓 紛凑趣採訪 他們這才敢向報界透露當年這段有驚無險的經歷 因 掌 散了會 我從張老先生身旁走過 不知怎的 張老先生的目光 此上 雖說四中有的教師還是願意學生喊他一聲 先生 覺得到 突然掃到我身上 四目相對 我為了不失禮貌 趕緊對張老先生鞠 底校園裏還存有幾分對師長的斯文尊重 可有的教員覺得學生叫他 了一躬 說聲 張老師好 因為那時我剛上初中 小學裏已經沒 先生 是對他見外 也唯恐長此以往被劃為另類 心中惶惶 總 有叫 先生 的規矩 一時竟改不了嘴 擔着一份心 這也是時勢所趨 無可奈何的事情 後來我就此向一 沒有想到 站在張老先生身側的齊老師有些嗔怪地趕緊糾正 位高我幾班的學兄傅同華請教 他的一席話讓我如夢初醒 發現裏 我說 哎 哎 你要叫張先生 張老先生連忙擺擺手 笑道 面確實還有如此這般的一番學問 一樣 一樣 都一樣 記得那是我上中學不久 有天我向傅學長討教對教員的稱謂 我羞紅了臉 但終於體會出 先生 比 老師 似乎高了一個 說明來意之後 他沉吟片刻說 一般來講 咱們四中對老師都是稱 層次 可何種人物 何種場合 如何使用 還真是一門學問 其中 先生 當然女教員也不例外 要稱 先生 不過如今風聲日 對女老師稱作 先生 尤其不容易 緊 政治身份最好還是要講究 我看你不妨認定這樣一條標準 凡 記得剛上初一的時候 我們班的英語教員是個二十出頭 大 是有政治色彩職務的 例如管人事檔案的 負責安全保衛的 教 學剛剛畢業的女教師 姓唐 人也長得漂亮 當時我被安排作她的 導主任 共青團書記 等等 甚至有些班主任 都不宜稱作 先 英語科代表 所謂科代表 並非在這一科目裏成績優秀 只是分配 生 你叫了 人家也未必願意 但凡是科任老師 譬如教音樂的 給教員打個下手而已 例如地理課就有地圖 地球儀之類的教具需 曹先生 教圖畫的霍先生 那都最好依舊稱 先生 人家大都也 要布置 化學物理課也要事先準備好儀器儀錶 等等 因此教師都 特別受用 作為總體來說 黨內稱老師 黨外稱先生 大致不會 需要有人幫忙才好 不過英文課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教具需要準備 錯得離譜 只是收收作業 分發卷子之類的瑣事 我們班的英語教員是初來乍 我得了他的點撥 心中便有了些底 但拿捏這個分寸並不十分 到 又是個女教員 所以我覺得有必要斟酌一番稱謂 容易 因為對政治我一向懵懂 為了印證我的記憶大致不錯 最近 正在遲疑之際 傅學長上次的話提醒了我 在四中 女教員一 我特意向同學盧兄徵詢 他很牢靠地告訴我 我們那個時候確實不 般也是要稱先生的 於是我趕緊清理好思緒 到教員預備室與新來 顧社會上的變化 仍然稱男女教員為 先生 只是他並不記得有 的唐先生見面 黨內稱老師 黨外稱先生 的政治標準 而且說 那些確實身在 儘管得了學長的點撥 心裏有了底氣 但到底是剛升入中學 黨內的教師聽到學生稱他們為 先生 似乎並不見怪 聽過之後 第一次面見新老師 要開口叫女教師為 先生 也不十分容易 我 也無慍色 如此看來 這一點還有待於今後的考證 姑且存疑 大起膽子 打開房門先咳了一聲喉嚨 然後把聲音放自然一點 喊 記得剛上初一的時候 不知道班主任齊老師哪裏來的那麼大的 了一聲 唐先生 大約唐先生也是初來乍到 聽了這聲 唐先 面子 居然請動了四中的 鎮校之寶 物理科特級教員張子鍔老 生 似乎比我還不舒服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我是在叫她 看了我一 先生給我們班單獨講了一回學問之道 張老先生那時候很少在學校 眼 還扭頭環顧了一回 然後惶惑地說 你找哪個 裏露面 據雲只是在升學高考之前會來校給應試的考生點撥一二 這時我倒坦然了許多 聽她一問 連忙說 唐先生 我就 223 四 中 的 先 生 名額有限 這才將他們剔除在外 逃過一劫 幾十年後改革開放
115 224 置從我家發信號 不要說和美國 台灣聯絡不上 就是公共汽車兩 我 聽你叫先生 我還以為你找房間裏面的哪位男老師 站地之外的西單也接收不到 信號太弱 我知道魯老師文化革命前 我這就擺出一點見多識廣的樣子告訴唐先生說 這是四中的傳 就是校保衛組的負責人 在其位 也只得謀其政 但我一想起那座 統 老師無論男女 一律稱先生 今後您慢慢就習慣了 唐先生沒 學生宿舍小院改成的看守所 一想起那幾支可以隨時打在我身上的 說話 低頭沉吟 似乎還是有些惶惑 後來 唐先生也就習慣成自 壘球棒 讓我將 魯老師 改稱 魯先生 實在是於心不甘 然 樂於接受 唐先生 這個稱呼了 唐先生是個性情隨和的人 我們學生都喜歡她 由此我又想 起來一位同樣也喜歡她的 先生 然而我卻管他叫不出口 先 生 只叫他作 老師 這還是我前年回京休假 經老同學提醒 才想起來的舊事 那次中學的同窗好友朱兄夫婦請我吃飯 還請了高我一年的 話說到這裏 朱兄也似乎想起來什麼 補充說 魯老師自從唐 先生一來四中就在追求她 無論大小各種場合 他都會鑽頭覓腦地 尋了來 坐在唐先生旁邊大獻殷勤 魯老師與唐先生的這段軼事倒是記不得了 但這時我才感覺 到 把有的教員稱 老師 而又把有的教員稱 先生 這點區 分還是很有必要 當年傅學長說得一點都沒錯 一凡兄作陪 一凡兄與我多年未見 一寒喧 一凡兄滿面春風 一 除了教英語的 唐先生 和保衛組的 魯老師 之外 我還想 邊大笑 一邊支起嗓門叫道 還記得你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 起來一位當初被我稱為 老師 而後改稱 先生 的女教員 她 麼 就是我們初三年級的班主任張先生 儘管她只當過我們班一個學 沒等我回話 一凡兄立刻又說 六九年那回 你被當作特 的班主任 但四十年後我對她的印象至今記憶猶新 務抓起來 關在魯老師的看守所裏 我去看我們班也抓在那裏的同 張老師教政治課 從說話的口氣和平素人家對她的態度 連我 學大康 還記得不 你們 還有趙京興 三個人被關押的 犯人 這個對政治最為懵懂無知的人都可以感覺得出來叫她張老師絕對錯 還以借捅火的通條為名互通消息 沒想到吧 如今你們一個變成洋 不了 不過張老師對學生特別和氣 還沒說話臉上就堆了笑 那時 人 一個當了經濟學家 一個還是大學校長了呢 候 四清 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 班上團支書已經和我圍着操場上 這樣的人生經歷我怎麼會忘記呢 那是到了 文革 後 的四百米跑道轉過好幾回 一再跟我 談心 囑咐我不要和班上 我家也因為父親的問題而被機關軍管會抄家 從我自己的房間裏抄 的某些同學接觸太緊 免得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所以張老師 走的無綫電零件裝了幾箱子 尤其是我對通訊很感興趣 除了裝置 出奇的和氣反倒讓我受寵若驚 我心存猶豫 但還是按照學長的指 收音機 電視機之外 還自製了幾台可以在野外旅遊時候互相聯絡 點 起初叫她張老師 以免造次 後來我是通過一件小事才終於改 的小報話機 這些軍人抓不到父親的把柄 就移花接木將這些零件 了口的 作為父親 特務 的證據 我也被移送到四中 工宣隊 私自開設 初三一開學 我就間接從好事的同學那裏聽說 新來的班主 的 牢房 裏 雖說那個年月私設牢房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任張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單親母親 但又是個非常愛好游山玩水的 但與 裏通外國 特嫌 沾邊還是讓一般人談虎色變 記得關 人 幾乎每個周末都會約同學一起到京城裏的大小公園名勝去遊 押我的那些天 到食堂打飯 負責勞改隊的魯老師都要派兩個 獄 覽 可是按照我做人行事的習慣 平素對班主任教師都是本能地退 卒 提着體育教研室打壘球的木棒子跟在我的後頭 避三舍 從來不沒事找事 所以這種遊園活動我是能免則免 絕少 其實稍微懂點通訊基本原理的人一看就知道 用我做的這些裝 參加 記得後來終於有個星六放學的時候 張老師突然對我說 225 四 中 的 先 生 是找您 唐先生聽了 不好意思地飛紅了臉道 哦 原來是找
116 226 應一答 讓我們這些中學生聽了簡直傾倒得如醉如痴 只可惜這是 一起來中山公園吧 馮先生最後一次出鏡 文革 中他含恨而死 飾演 漢奸 侯朝 既然張老師已經發覺了我心中的小盤算 我就只好 捨命陪 宗一角當然是馮先生的罪名之一 這也是後話了 君子 了 那天出乎意料的是 我還見到早已和張老師離異了的前 此後過了沒有多久 文化革命便成急風暴雨 橫掃千軍 這時 夫 後來有位和張老師過從密切的同學告訴我說 張老師的丈夫 學校裏的教員免不了人人自危 主事者也樂得鼓動大家互相攻訐 五七年被打成右派 張老師是個黨員 領導那裏施加的壓力當然不 於是每個教員芝麻大點的毛病 都被事無巨細地翻將出來 大字報 小 於是就只好和丈夫離了婚 可是婚後兩人照樣往來 幾乎每個 也是鋪天蓋地 那天我在密密麻麻的大字報圍牆上果然看到一份是 周末我們的活動 只要有工夫 她都會邀她的前夫一道來遊園 張 揭發張先生的 其細節是說學校組織全校師生看批判電影 桃花 老師也從來不避諱 率直地告訴大家這些往事 聽到這裏 我大為 扇 當劇情演到暖翠樓上李香君頭撞桌角 血濺侯公子的詩扇 感動 沒有想到張老師原來是這麼個有情有義的性情中人 所以下 楊龍友借意畫出桃花扇那一折 張先生居然哭得幾乎昏了過去 出 星一上學 我便上前和她打招呼 並且決定改口叫她 張先生 得電影院來 張先生像個淚人 眼睛腫得有核桃般大小 了 這樣情節過細的揭發當然殺傷力極大 張先生在事實面前啞口 其實 張先生在四中做了多年教員 經過的風雨無數 我一個 十幾歲中學生心中的盤算當然她是了然於心 不過張先生當時並沒 有聲張 而是在下學的時候轉身低聲笑着對我說 昨天游了園 今天就改叫張先生啦 我只好支吾其辭道 那倒也不全是 初三第二個學 張先生已經不再是我們的班主任 這時文 化革命的風聲越來越緊 隔三差五的 報紙上還會點名批判某部電 無言 只得承認自己的資產階級世界觀還沒有改造好 好在張先生 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太大的瓜葛和破綻 於是不久也就過了關 後來張先生在四中呆得總歸並不如意 文革 接近尾聲的時 候 她就藉故轉走了 不過淚灑 桃花扇 的細節讓我至今仍舊記 得張先生 仍舊記得這位性情中人的張先生 我的心裏也多少存些 悔意 後悔當初真是看走了眼 錯待了張先生 影 例如 早春二月 舞台姐妹 北國江南 等等 說罷張先生 還不得不說說繼她之後 擔任我們班最後一任班 當時電影一遭禁演 電影院裏立刻就統統下檔 從此與觀眾再也 主任的李先生 不過當時我還是稱他作 李老師 後來改口叫他 無緣 唯一的機會就只有等到開放 批判專場 眾人才能一飽 李先生 已經是許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眼福 記得那幾天報紙上突然心血來潮 輪到了批判電影 桃花 文革 過後有人說過 就像是擊鼓傳花 誰在 文革 開始 扇 一聽 桃花扇 遭到封殺 我們都在翹首以望 盼着批判 的時候當校長 當班主任 誰倒黴 這話不假 因為在那個天地翻 專場趕緊開始 就可以欣賞這部早在 大眾電影 雜誌上預告的新 覆的時刻 你要首當其衝 面對一群不曉世事 最容易受到蠱惑的 片 另外我從精通電影界掌故的同學那裏還聽說 出演李香君的電 青年人 影明星王丹鳳在接受角色的時候曾經對導演提出過要求 一定要找 不過李老師雖是班主任 但李老師算是幸運 文革 初起 英俊小生馮哲扮侯朝宗來給她配戲 如今我還記得其中一段感人至 一條不成文的邏輯是 誰的年紀大 誰在舊社會的時間就長 呆的 深的台詞 那是侯朝宗望着秦淮河上滿載歌舞笙弦的游船 不免發 時間長 染上舊社會的毛病就多 於是也就最容易成為批判的靶 出一聲長嘆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江上聽到此 子 可是李老師大學畢業沒有兩年 年紀輕輕 應該算是 革命的 話的李香君順口應了一句 不知亡國的又豈止是商女 就這一 動力 而非 革命的對象 這是其一 其二是李老師生性謹 227 四 中 的 先 生 你好像從來不參加我們禮拜天的活動 這個周末 你要是沒事 就
117 228 可是總不在學校露面也不是個辦法 况且街上陸續傳來消息都 革命 風聲早已是一日甚於一日 沒有多久就開始了人人自危的 是諸如拉倒 亨得利 的霓虹燈 改成 要武中學 的校名 要不 文化革命 這時候連我們初中生都能多少體會出社會的異常 李老 就是剃掉長髮 剪去褲管 形勢一日三變 我也只好隔三差五到學 師年長幾歲 經歷過的各類運動比我們多 想必不會傻到在這個關 校探聽探聽風聲 節上說出造次冒犯的言論 讓人抓到把柄 那天我正在校園裏各處和大家混個臉熟 就聽到我們班臨時革 果然 剛剛教完 曉看紅濕處 花重錦官城 春眠不覺 委會的朱兄叫住我 說是今天下午到班主任李老師家 抄家 去 曉 處處聞啼鳥 這些平仄鏗鏘的句子 李老師和我們一道 都迅 我聽了先是吃了一驚 這是我頭一回聽到把 抄家 說得這樣輕鬆 速進入 一個藤上三個瓜 吳晗 鄧拓 廖沫沙 的革命文體 隨便 看小說 古代 抄家 可是一個了不得的大罪 不是滿門抄 他和另外兩個年輕教員組成 戰鬥隊 從三個人名字裏各取 斬 就是充軍發配 雖說前幾日就看到街上有裝滿傢具書籍和頭戴 一字做成筆名叫 毛亞揚 寫出的大字報不但文辭漂亮 道理也 高帽 人犯 的卡車呼嘯而過 隔壁人家也半夜闖進幾個紅衛兵將 還能服眾 本校師生都贊不絕口 一時成為來我校 串聯 的外校 樹上的梨子打得遍地都是 但這次要我也參加抄家 而且就是班主 師生爭相傳抄的美文 後來才知道 李老師原先就是師範學院中文 任李老師的家 聽了還是不免心驚肉跳 系的高材生 不但文字功底好 書法也是一流 大概是朱兄看到我臉上難以遮掩的神色 就立刻向我解釋 說 不過好景不長 文化革命不但很快從文鬥轉成武鬥 而且從 這是李老師自己主動要求的 說罷還放低聲音道 你看 與其讓 一個藤上三個瓜 變成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一九六六年的 街道上不明身份的人去折騰 還不如咱們走一趟 應付一下要好得 紅八月 將這種 橫掃 推向了極致 李老師也不免招惹上了一 多 點麻煩 而麻煩是他的出身不好 據說李老師的父親是資本家 後 我一來是怕多日不在學校露面 本來就給人留下參加運動不積 來還聽說 李老師在中學的時候就是個有名的大才子 自視甚高 極的印象 好歹總要表現一下 二來既是李老師自己提出來 還有 要是放在過去 按李老師的資質 不要說師範學院 就是北大 清 成人之美 的緣由在裏面 我也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華 還不是隨他閉着眼睛挑 可是李老師報考大學那年 正好特別 記得李老師的家在燈市口路北 來之前聽說李老師家是資本 强調考生出身 幸虧李老師平素做人還算謹慎 時時向組織上彙報 家 我很好奇 過去除了電影裏的資本家 我還確實沒有見過真正 個思想 交待個問題 憑了那麼優異的考分成績 總算混上了 兜 的資本家是個什麼樣子 但我想總歸要有一處深宅大院 三四個僕 底 的師範學院 畢了業 就進四中當了中學教員 人罷 所以一進李老師家大門我就四下打量 可是失望得很 普普 沒有想到 這回李老師的麻煩也給我惹來了麻煩 通通的院子 普普通通的人家 說是家徒四壁有些誇張 但至少是 自從當年 廢除高考制度 就徹底斷了我繼續升學的念頭 和電影裏面的資本家相去實在太遠 房間裏的陳設甚至還沒有我家 我也破罐破摔 很少到學校去 一門心思在家裏組裝我的高靈敏度 像樣 資本家的生活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我心裏直犯嘀咕 難道革 收音機 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 我沒日沒夜地在家收聽世界 命就是要和這樣的人家作對麼 各地對中國文化革命的評論和消息 不過 與其說是我對外界小道 我們幾個同學進門的時候 李老師已經回到家等我們了 李老 消息好奇 不如說是我對無綫電裝置的靈敏度好奇 一來二去 差 師將戶口本 糧食證一切證件都準備好 抽屜裏 箱子裏的東西也 不多忘記了我還是個在校的中學生 統統拿出來 倒在桌子和床上 229 四 中 的 先 生 慎 不苟言笑 又加上寒假剛過才來接手我們班 社會上湧動的
118 230 是覺得有如芒刺在背 難堪至極 平素講課條理清楚的李老師 語 無倫次地大致交待了一番他家的背景 大家無言 嘿然以對 李老 額 只是平添了白髮和更加趨前的駝背 在稱謂裏 我在四中的最後兩位班主任就這樣前後從 老師 改口成了 先生 師也只好强笑 尷尬剛過 我看枯坐實在無聊 發現有副散在桌上 除了班主任之外 在四中 體育教研組是我們學生稱 先生 的象棋子 就提議和李老師下兩盤象棋 我的棋藝原本很臭 沒有 最痛快的教員群體 無論教研組長葉先生 國家級裁判韓先生 還 想到那天竟把六神無主的李老師贏了 之後另外幾個人又互相捉對 是剛剛大學畢業的朱先生 統統是 先生 他們中間還有位吳濟 厮殺了數盤 好容易混了幾個時辰 朱兄看看天色不早 就隨手將 民先生 是籃球的一級裁判 據說 如若不是在 中蘇友好 的蜜 蓋了四中革委會大章的便條交給李老師 李老師謝過說 以後再有 月時 他在某次籃球比賽裏面將蘇聯人判作犯規 只怕是也會像 別人來抄家 用這張收條總可以抵擋一陣 韓先生一樣升為國家級裁判了 因為吳先生人望高 所以每年一度 最後大家各自回家不提 但我看見李老師送我們到門口時的黯 在先農壇體育場召開的中學生運動會上 或者 十 一 練隊 他 然神色 想到學生竟會以 抄家 的緣由到訪老師的家中 事情鬧 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大約是能者多勞的緣故 吳先生人也熱 到這步田地真也是斯文掃地了 那天我是順着燈市口向南 經王府 情 課間操一般也由他來主持 吳先生沒有一點架子 與學生們更 井大街騎車回家 一路原先繁華熱鬧的街道上滿眼是封條 傳單 是水乳交融 有些與他更為熟識一點的同學當面就叫他 大吳 大字報 遍地狼藉 吳先生非但不惱 反倒覺得學生將他看得這樣年輕 便會笑着走過 後來在學校再見到李老師 他明顯折了銳氣 不見再寫什麼 大字報 他也很少到我們班上來說笑 要是不巧彼此碰上 大家都 來 拍拍肩膀 以為稱兄道弟 不時地 他經常還會有球賽的票子 送給大家 是趕緊低頭而過 有時候遠遠看見李老師寬闊的額頭 我一邊奪路 文化革命後 學校開展 軍訓 這時已經沒有太多人喊 而逃 一邊就不免感慨起來 老師不得不叫自己的學生來抄家以自 老師為 先生 了 但也不叫 老師 見面都是頂多點點頭 要 保 還有什麼師道尊嚴啊 是分為兩派的 互相都不正眼看一下 能够直呼其名已經可以算是 一遭被蛇咬 十年怕井繩 和張先生一樣 李老師在四中呆得 引為同志了 大約是吳先生經常喊操 嗓門兒的音量和音色都很 也並不如意 在文革後借着支援外校的名目調走了 我直到李老 出色 連主持軍訓的解放軍士兵和軍官都不及他 吳先生是個老好 師離開四中都沒有機會喊過他一次 先生 人 自己又是個學生出身 家世清白 所以召開批判大會的時候 後來還是過了許多年 到了改革開放的年代 我到考古所讀 軍人經常指定由吳先生領頭喊口號 書 那個時候 斯文有了一點點地位 對所裏的老先生大家也都又 可是有一天 我突然聽說吳先生也被揪了出來 投進了 勞改 改口稱 先生 了 考古所就在燈市口北口 離原來李老師的家不 隊 當時我很奇怪 要是吳先生有問題 文化革命初最是老師 遠 有天中午吃過飯 我在研究所門口看到有個人從北面騎車而 難捱的時候 但凡有一丁點的破綻都會被揭發出來 吳先生那個時 過 正是李老師 我連忙衝出大門 一邊招手 一面脫口而出 李 候沒有任何問題 到了軍宣隊進駐學校 吳先生到底還是個依靠對 先生 象 怎麼反倒出了問題 不知是李老師真地沒有聽見 還是李老師不願意與四中的舊 後來才知道 在那年的二月 在下發的中央文件裏明確鼓動 事再有任何牽扯 只見他奮力騎車向前 我看到的仍舊是寬闊的前 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231 四 中 的 先 生 朱兄一見 趕忙說 李老師 趕緊收起來 收起來 我真
119 232 輔導員之類的頭銜 於是我就把他歸於 老師 一類 沒有喊過他 不接受改造的地 富 反 壞 右分子清除出去 這是辦好學校的 先生 羅老師當然對此並不在意 重要條件 羅老師有個那個時代的 硬傷 他是印尼的歸國華僑 當年 當時學校裏被軍宣隊揪出來的壞人越來越多 教師隊伍裏剩 海外關係 可是要命的問題 不管你家裏在外國是開中餐館 還 下的 好人 日見凋零 大約是這個緣故 吳先生精神負擔越來越 是洗衣房 都先假定你是壞蛋 當然 也不能說歸國華僑在當時就 重 難免走神 那天在批鬥老校長的大會上吳先生帶領大家喊口 一點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羅老師就混得相當不錯 據說還是個 號 他竟把 誰反對解放軍就打倒誰 的口號喊成了 打倒解放 黨員 直到我六九年底離開四中去西雙版納插隊 羅老師一直風調 軍 當時吳先生的嗓音又高 會場上一聲嘹亮 剛開始下面還是 雨順 和軍宣隊 工宣隊都處得不錯 叫人暗暗稱奇 鴉雀無聲 吳先生自己也沒有察覺出來 他見大家不跟着喊 先是 文革 初起 羅老師也和另外兩位老師合組了一個 戰鬥 一楞 等大家都反應過來 幾個階級覺悟特別高的革命群眾立刻衝 隊 巧的是他們和我們班主任李老師的戰鬥隊一樣 也是從三個 將上去 將吳先生反綁起來 推上了批判台 與那些挨鬥的人站到 人的名字裏各取一字 做成一個筆名叫 李羅史 寫了幾份大字 一起 當時我已經抽空偷着溜出了會場 所以沒有看見這戲劇性的 報 只是立場 觀點 方法和李老師他們針鋒相對 全然不同 一幕 聽在現場的同學事後告訴我說 吳先生一醒悟過來 腿都軟 後來打了幾個回合 中央文革小組 發了話才見分曉 原來李老 了 吳先生人胖 長得也高大 被人架到台上以後 低着頭 彎着 師屬於 造反派 而羅老師他們屬於 資產階級反動路綫 於 腰 順着額頭大把大把地流汗 把身前的地面都濕了一大片 事 是我就更不把羅老師放在眼裏了 其實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是 造 後 吳先生立刻被解放軍命令押入勞改隊 反 什麼是 反動路綫 說來也巧 幾天之後我在校門口無意撞上了吳先生 大約當時 吳先生剛剛參加勞改 還不適應 覺得晚走一點 省得碰上熟人彼 最讓我對羅老師刮目相看的 是到了 上山下鄉 的時候 他 居然成了工宣隊屬下負責學生分配的要角 此都尷尬 那天我在學校踢球 回家很晚 見了面 我竟然不知如 因為自從分配北大荒 內蒙 山西 陝西 吉林插隊以來 何稱呼他了 不知怎麼 我突然想到 這時候他可能最想聽的還是 我是次次都沒有 服從分配 所以在 工宣隊 師傅們的眼裏成 先生 於是痛痛快快地叫了他一聲 吳先生 我是好幾年都 了眼中釘 特別是有次 工宣隊 的耿師傅動員我走 我一衝動 沒有喊過哪位教師為 先生 了 如今喊出來這一嗓子 我覺得痛 仗着我家只有我一個獨生子 竟向他說出 兩丁抽一 的狠話 讓 快得不行 我偷眼望瞭望吳先生 看得出來 他也特別高興 這件 耿師傅大大生了一回氣 緊接着 我又因為在家自攢無綫電 被父 事讓我舒坦了好多天 親機關進駐的軍管會當成 給美蔣發報的特務 投進四中的看守 不過 體育教研組也有我從來沒有叫過 先生 的人 這就是 羅老師 羅老師教體育 文化革命前印象不深 我對羅老師的記憶 只是 前滾翻 後滾翻 單杠引體向上 一口勉强可以聽懂 的福建普通話 像是個大舌頭 羅老師沒有被我們稱為 先生 原因倒不是別的 一來是他 到四中來得晚 大約和我前後 資歷不深 二來他又兼着班主任 所 儘管不久查無實據 放了出來 但也算是有了 污點 耿師 傅就說得好 怎麼不抓別人 單抓你呢 羅老師全看工宣隊的臉色行事 自從知道耿師傅對我的看法 心裏有了底 對我當然變本加厲 步步緊逼 一見到我就說 無論 下批分配是什麼地方 你都必須馬上下鄉 正在危急時刻 有個已經到了雲南農場的小學同學替我們聯 233 四 中 的 先 生 號召 認真整頓和清理教師隊伍 把教職員工中堅持反動立場而又
120 234 你一言 我一語 很快我和羅老師就戧戧起來 我看到羅老師 京 讓我們迅速與他取得聯繫 那個時候我東奔西突 去了山西 身後的耿師傅臉色由白轉紅 由紅轉青 兩腿哆嗦着朝我逼近 我 內蒙看過了其他同學插隊的地方 都不十分中意 想想大勢已去 早就聽說 前次有個同學不願意下鄉 和耿師傅爭辯起來 耿師傅 走總歸要走 但要走得瀟灑一點 不能讓羅老師像趕牲口一樣 任 上前掄圓了就是一巴掌打到那人的臉上 嘴裏還恨恨地說 你要 由他說了算 至少我要爭取到我願意去的地方 大概是 距離產生 是我的兒子 我就打死你 美 的緣故罷 我對萬里之外的西雙版納突然產生了憧憬 於是落 實了雲南的消息之後 我就敲響了學校下鄉分配辦公室的門 那天羅老師和耿師傅正在屋裏看東西 我想不外是拿着我們幾 個 釘子戶 的名單研究來 研究去 我開門見山地告訴他們 這回我是真的要下鄉插隊了 目的地 已經選好 是雲南西雙版納的橡膠農場 農場接人的同志這幾日已 經到了 請他們將我的人事檔案送到來人的下榻處 羅老師和耿師傅聽了 互相對視了一眼 羅老師大概覺得領會 了耿師傅的意思 就趨前一步 收了笑 板下臉來對我說 你為 什麼就不能按照學校的統一分配方案下鄉插隊 一定要自己亂找門 路呢 看那陣勢 羅老師大概是聽說我最近到內蒙古的阿榮旗探過一 回路 剛剛回到北京 所以他一聽我說又要到西雙版納 覺得有些 突兀 買東西還要貨比三家 更甭提這是一輩子安家落戶的終身 大事 我不以為然地說 那個時候 學生對老師早已沒有敬畏之 心 我怕的不是羅老師 怕的是羅老師身後的耿師傅 這不行 你雖然從看守所放了出來 但問題還沒有完全解 決 雲南農場聽說馬上就要改兵團了 屬於軍隊建制 他們怎麼會 要你這樣的人呢 羅老師斷然地說 攻心為上 我知道羅老師是想抓住我的把柄 在氣勢上壓住 我 所以他的口氣多少有些鄙夷 派到我們學校的 工宣隊 聽說是廣安門火車站行李搬運處 的 個個都是五大三粗 力舉千斤的漢子 不要說打我一巴掌 就 是把我舉起來 再狠狠摔到地上都游刃有餘 我看到這個陣勢 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 趕緊幾步撤到門口 嘴上當然還是不軟 指着羅老師大喊 姓羅的 你要是不把我的 檔案送去 這輩子你就別指望我會下鄉了 說罷我朝地上丟下雲南農場來人的地址電話 大步跨出教研組 小院 看看身後他們沒有來追 就壯起膽 氣咻咻地跑出了四中的 校門 大約是羅老師和耿師傅事後消了氣 想想如果給雲南來人送去 我的檔案 雲南不要 我就再也沒有話說 只好服從他們的分配 要是雲南要了 我就更沒有理由泡在北京不走 他們也算是送走一 個 釘子戶 無論如何都沒有壞處 幾天之後 我們幾個朋友一同去建國門內的招待所 看望雲南 來的農場幹事老陳 老陳對我們說 你們的人事檔案都送來了 過 些天我們就可以上路 我覺得這樣也算出了一口鳥氣 就借勢轉了戶口 安心到雲南 過天高皇帝遠的日子去了 還是到雲南之後過了一些年 我才知道另外一些原委 那時 雲南農場也和全國一樣 開始 一打三反 清查五一六 的運 動 有人傳言說我們幾個從北京來的學生都是 五一六 分子 北 京混不下去才逃到邊境上來躲風頭 其中有個朋友坐不住 就找當 我一聽就心火直冒 立刻反駁道 那好 咱們這麼說罷 你 初帶我們到雲南來的老陳打探 想知道是不是我們檔案裏有什麼記 如果送我的檔案去 而人家不要我 那算是我倒黴 我就服了你 錄 老陳現在算是兵團營部的參謀 他大約也是想穩住我們 就將 要是你不送去 那是你的不對 今後就不要怪我不服從分配了 當初的內情告訴了我的朋友 235 四 中 的 先 生 繫到他那裏 來信通知說 來接收學生的農場幹事老陳馬上就到北
121 或許是對當初四中僅存的斯文餘韻依然戀眷的緣故罷 如今我 沒有想到這幾個年輕娃兒個個都是家庭背景問題重重 老陳知道 無論是寫信 還是與人交往 也無論對方是男是女 是老是小 更 農場就要改兵團建制 他也吃不准 把這些人弄到農場來是否會受 不論有沒有 博士生導師 或者 享受國家特殊津貼待遇 這類 到上級的責怪 但受到我們的朋友之薦 臉面上卻也不好推托 從 有如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的頭銜 仍舊喜歡用 先生 向對方表 北京到西雙版納 火車五天 汽車四天 停停走走 一共十天 達尊重 不為別的 只為這個斯文有禮的稱謂讓我想起了四中那些 老陳一路上思來想去 心上心下 於是就在從昆明回西雙版納的半 溫馨和荒唐的日子 途 車停墨江的時候 趁着夜黑 一把火將我們的檔案全部燒掉 回到農場就謊稱路上遇大雨 行李打濕 檔案洇壞 只好半途銷毀 了 好在版納農場本就是個荒僻所在 大部分老職工全是 三年災 害 時從全國各地逃荒來此的農民 根本說不上什麼檔案 所以此 事並未深究 人事科給我們從新填寫了簡單的履歷充數了事 沒有想到的是 後來我回北京之後找工作 因為從雲南轉回 的人事檔案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故宮警衛隊爽快地接收了我 於是 才有我此後一路的人生軌迹 從這個意義上說 怎麼能不感謝當初 羅老師將我的檔案給了雲南的老陳 也算歪打正着地做了一樁好事 呢 如今想想 當初非但沒有叫過羅老師一聲 先生 而且竟然 指着他的鼻子叫 姓羅的 真是對老師大大的不敬 心中實在不 安 後來聽說 改革開放的大門開 當初那麼進步的羅老師也一 溜烟似地跑回印尼 再也沒有回來 我這才明白 羅老師原來也是 楊絳先生筆下的一隻 披着狼皮的羊 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有 鑒於此 今後若是在世界任何地方再有幸碰到羅老師 我肯定會由 衷地喊他一聲 羅先生 的 離開四中已經四十多年了 後來偶然碰到一些還與中學保持交 往的舊日同學 或者如今正在四中上學的後輩 我的興致來了 就 會順便問問他們 現在四中是不是又把教師稱作 先生 了 他們 都回答說沒有 說罷還會以詫異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像是看着一個怪 物 他們的回答和神色讓我想到 如今畢竟時過境遷 我的問話不免 太過迂闊 不過單憑這件事 我從此就懶了再回四中瞧瞧的心思 237 四 中 的 先 生 聽朋友的轉述我才知道 老陳看了我們的檔案也是吃了一驚 236
122 238 讀弗蘭岑的 自由 自由 是弗蘭岑在 糾錯 之後用了9年時間完成的另一部 描繪家庭生活的現實主義作品 中產體面的博格倫一家 在搬到首 府華盛頓之前 曾居住在明尼蘇達州的聖保羅市 博格倫太太帕蒂 田草 曾是大學裏耀眼的籃球明星 但是 她總感覺得不到在紐約州從政 的母親以及當律師的父親的足够認可與關懷 這在很大程度上促使 她在和沃爾特結婚後 放棄職業追求 全力照看丈夫與一雙兒女 喬納森 弗蘭岑(Jonathan Franzen)的小說 自由 (Freedom)的 出版可以說是2010年美國文化界的一大盛事 先是 時代 雜誌在 該書即將問世的前夕 對作者進行了採訪 並在8月23號這一的封 面上刊登了他的肖像 從而使他成為近十多年來第一位在生前就擁 有這一殊榮的美國作家 緊接着 紐約時報 發表了兩篇書評 對弗蘭岑的新作大加褒揚 公共電視網 國家公共廣播電台 以及 其他重要新聞機構也都對他進行了採訪與報道 脫口秀女王 奧 普拉 溫弗瑞曾因是否選用弗蘭岑2001年的小說 糾錯 與他有過 不愉快的插曲 但是 在 自由 出版之後 奧普拉放棄前嫌 重 新將弗蘭岑的新作定為她的 讀書俱樂部 用書 弗蘭岑所得到的 關注甚至使一些女作家開始質疑 為什麼像 紐約時報 這樣的重 量級文化機構總傾向於給男作家更多的青睞 弗蘭岑是何人 為什麼他的作品能够在當今美國攪起如此的喧 嘩與騷動 今年 51 歲的喬納森 弗蘭岑生於伊利諾伊 長於密蘇裏 現 居紐約 在 自由 之前 他已出版過三本小說 第二十七大城 市 (1988 年 ) 强勁運動 (1992 年 ) 和前面提到的 糾錯 他 還寫過一本散文集 如何獨處 (2002 年 ) 和一部回憶錄 不舒服地 帶 (2006) 糾錯 曾是當年的暢銷書並獲得全美國家圖書獎 有批評家稱 這部小說以其對一個美國家庭的現實主義刻畫 撬 開了後現代主義的不透明外殼 鑽出了它的糾結雜亂的綫圈 並取 而代之以一個真實可信的現實主義的溫暖跳動的心臟 1 1 Sam Tanenhaus, Peace and War. review/tanenhaus-t.html?pagewanted=4&_r=1 她對兒子喬伊尤其寵愛有加 然而喬伊卻在高中尚未畢業就搬到了 隔壁 與帕蒂一直瞧不上眼的鄰居的女兒同居 與此同時 女兒杰 西卡也離家上了大學 遭受空虛 無聊 和抑鬱襲擊的帕蒂 開始 酗酒 並在一天晚上鑽入了丈夫大學時代的同屋摯友及另類搖滾明 星理查德 凱茲的懷抱 雖然在三次激情之後 兩人因顧忌沃爾特 的緣故而分了手 帕蒂和丈夫的感情 卻在一小段時間內的好轉之 後 急劇惡化 妻子的不高興和兒子的不爭氣 使得一向以 老好 人 著稱的沃爾特充滿了對世界的憤懣 以及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 危機感 在得知妻子與理查德的事情後 沃爾特將帕蒂趕出家門 投入了一直崇拜他的年輕女助手拉麗塔的懷抱 然而 其事業的天 空卻開始塌陷 首先是他所主持的一個涉及環保的工程遭到 紐約 時報 的質疑 緊接着 他又因在極度悲憤下所說的不當言行被其 華盛頓的公司掃地出門 最後 甚至連他寄予一腔熱血的 控制地 球人口過度膨脹的 自由空間 項目 也因拉麗塔的車禍身亡而夭 折 沃爾特回到明尼蘇達北部母親遺留的湖邊宅屋 成了一個讓鄰 里討厭的 有環保怪癖的獨行者 六年後 帕蒂回歸 兩人合好 決定將家搬到紐約 這樣的家庭故事似乎不足為奇 那末 為什麼弗蘭岑寫了就引 起如此大的反響呢 恐怕不能僅僅說是因為媒體的吹捧 儘管媒體 的導向對這本書的成功起了一定的作用 恐怕也不能僅僅說是因為 作者豐厚的語言功底 儘管有評論者稱弗蘭岑的語言 既有源於直 覺的自然質感 又有精心雕刻的細膩簡練 2 恐怕也不能僅僅說是 2 Michiko Kakutania, A Family Full of Unhappiness, Hoping for Transcendence 自由的負荷 自由的負荷
123 因為該書在敍事技巧上重返十九世紀小說 ( 尤其是狄更斯作品 ) 對 麼為了錢 要麼為了自由 如果你沒有錢 你就會更加憤怒地想要 241 社會大現實和個人小現實進行了同步審視 所有這些 當然都是 抓住自由 即便吸烟殺死你 即便你無法法養活孩子 即便瘋子狂 自由 一書引人入勝所不可缺少的 但是筆者認為 該小說之所 人正拿衝鋒槍射倒你的子女 你可以很窮 但是有一樣東西是沒有 自由的負荷 240 以引起如此大的社會反響 最主要的還是因為 弗蘭岑試圖探討一 人能從你那裏拿走的 那就是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選擇你的生活 個一直縈繞在人們心頭 卻始終沒有答案的話題 為什麼在一個物 的自由 這就是比爾 柯靈頓所搞明白的 我們要獲得選舉的勝 質相當富裕 精神相當自由的國度 人們的幸福感卻極度難求 利 就不能反對個人自由 尤其是槍支 真的 7 男主人公沃爾 其實 這不僅僅是文人所關心的一個話題 近年來 不少哲 特的這段話 反映出自由的理念如何深滲美國人的思想骨髓 沃爾 學家和學者也都從不同的角度研究這一問題 從而促成了一個新的 特甚至認為 這種滲透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關於個人權限 跨學科領域 幸福學研究 的興起 被譽為 當代西方最危險 的對話 在這個國家 不是在理性中進行的 而是發生在情感的層 的哲學家 的齊澤克 在其新書 先是悲劇 後成鬧劇 中寫道 面上 發生在階級仇恨的層面上 8 如果像沃爾特所言 美國百姓 為什麼在我們這樣一個將享樂提升到精神追求的高度 將生活的 不僅僅是相信 而且是從骨子裏感覺到 自由是他們天生不可剝奪 目的直接定義為獲取幸福的時代 遭受焦慮和抑鬱之苦的人們的數 的權利 那麼社會上廣泛存在的抑鬱現象卻在促使人們重新思考 量卻在爆炸性地增長 3齊澤克認為 問題的答案 也許要從資 我們真的可以像在 獨立宣言 中那樣 把生命 自由和追求幸福 本主義制度本身來找尋 為了說明這一點 齊澤克搬出他的朋友 並列並且等同嗎 三者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 法國哲學家阿蘭 巴迪歐的看法 資本主義其實不能算是一種文 自由 一書試圖通過博格倫一家 尤其是女主人公帕蒂的生 明 它沒有使生活有意義的具體方法 資本主義是第一個將意義肢 活軌道 探索這些問題 年輕的帕蒂追求遠離家庭的自由 中年的 解(亦即消除了終極意義)的社會經濟秩序 也就是說 資本主義 帕蒂依然痴迷可以隨時到無名湖宅獨居一段時間的自由 還有利用 是基於視變化為唯一不變之道這一悖謬之上的 在這樣的社會中 女兒學校裏家長周末聚會之際到另一所城市和情人幽會的自由 作 人們對自我的定位是永遠無法穩固的 雖然資本主義可以巧妙地將 為一個中產小康家庭的主婦 她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捉摸如何活 這種不穩固轉化為無休止的 自我再創造或者說是娛樂 上面 但 得體面與滿足 然而她從所有的選擇 所有的自由中所能得到的 卻無法保證人們的幸福感 因為後者是和意義有關的 5 卻彷彿只是更多的煩惱 在回顧抒寫自己的經歷時 帕蒂不得不得 4 弗蘭岑的小說正是圍繞政治體制 自由與幸福的關係而展開 出這樣的結論 她實在可憐自己有如此多的自由 9 的 崇尚個人自由可以說是美國文化的精髓 從宏觀上講 自由競 當然不僅僅是帕蒂 書中幾乎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經歷着 爭的理念是美國政治體制的根基 無論民主黨與共和黨在其他方面 自由與煩惱的情結 沃爾特的祖父艾納認為美國有 非瑞典式的自 有多大的差別 他們的出發點都是要確保自由競爭 從而維護 資 由 在其廣闊無限的土地上 一個兒子可以逃脫父親的約束而充 本的無休止增長 從微觀上看 一代又一代移民來到美國 要 分發展自己的個性 10 不幸的是 艾納在獲得 一定的富足與獨立 6 3 Slavoj Zizek, First as Tragedy, Then as Farce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2009), p.15 7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8, Ibid, p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8, Ibid, p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4, Jonathan Franzen, Freedo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0), Kindle, Location 8,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10,169.
124 之後 很快就成了憤怒與失望的學徒 11 極富個性的喬伊 想 使 在其大學籃球生涯終結之後 對於帕蒂來說 取勝的方 243 在結婚之後繼續享有追求其他女孩 尤其是富家女潔娜 的自 法 也即戰勝妹妹和媽媽最顯而易見的射中之法 就是和明尼 由 卻不得不經歷在忙亂之中吞下結婚戒指而必須從自己的大便中 蘇達的第一大好人結婚 搬進比家裏其他人所擁有的都更大 更 自由的負荷 242 將其摳出的尷尬 好 更有趣的房子裏 生一堆孩子 並且做一切她的媽媽不曾做到 諸種凡例說明 自由與幸福不僅不是一回事 而且前者在一 定條件下有可能成為後者的障礙 這不單單是因為 從心裏學的角 的事 13 類似的誤舉誤動在其他人物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地出現 是社會上普遍存在的抑鬱現象的直接誘因 度講 一個容易被無限自由之夢導引的人 當然也就容易在夢想 如此將追求個人自由與錯誤又與抑鬱掛鈎 弗蘭岑想說明的 也不單單是因為 從社 是 人們視作天賦人權的個人自由 其實也是一個歷史產物 恐怕 會學的角度看 當人人都要追求自由和個性發展時 人與人之間不 業已變成了 資本無休止增長 的工具 這一歷史主題 主要是通 可避免地發生摩擦爭鬥 相互牽制 從而使 我很特別 這種感覺 過引入托爾斯泰的巨著 戰爭與和平 作為其小說的參照物而體現 來之不易 也不單單是因為 在一個自由思想的社會裏 蠢人 蠢 的 在前者筆下的拿破侖戰爭年代 儘管人們的財產 生命和日常 想 蠢事不可避免 更重要的是 在當今社會 追求個人自由已經 起居被實地肉搏戰的塵囂所威脅 像皮埃爾那樣心地善良 坦蕩的 蛻變成為一場無休止的 迎取一個又一個競爭勝利的遊戲 人們還是能够從殘酷的現實中意識到 生命的意義也許在於放棄一 發酸的時候變得憤世嫉俗與怒不可遏 12 正如帕蒂自傳第三章的標題 自由市場養育競爭 所提示的 些自己作為一個大財主貴族的無邊的自由 將自己交付給他人或上 那樣 在自由主義盛行的美國 競爭已經遠遠走出商業 政治等所 帝 從而擁有心靈的寧靜和家庭的平和 二百多年後的今天 當自 謂的公共領域 而左右着家庭等所謂私密領域內的人類活動 弗蘭 由已經從資產階級需要浴血維護的一種理想變為似乎觸手可及的現 岑用大量的筆墨刻畫了一個又一個以競爭為基調的 緊張兮兮的 實時 當傳統的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也已演變為 一種大體上講只有 人際關係 帕蒂與父母和姊妹之間 帕蒂與兩個孩子之間 帕蒂和 一方遭受傷亡的奇怪戰爭 時 一場看不見卻覺得到的新式戰爭卻 女鄰之間 沃爾特與父親和兄弟之間 沃爾特與帕蒂之間 沃爾特 無休無止地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進行 這就是資本擴張所依賴的競 與理查德之間 喬伊與杰西卡之間 無一不被激烈的競爭行為或 爭與競爭心態 14要擺脫這種死拼狀態 也許並不比打一場流血的 心態所主導 父子相爭 夫婦較勁 兄妹相鬥 朋友比拼 鄰里攀 戰爭更容易 因為這意味着人們要向自己開刀 放棄一些對個人自 比 這些也許都是亘古已有 不足為奇 然而 弗蘭岑想要揭示 由的執着追求 意識到個人的日常抉擇與資本主義制度之間已經膠 的是 在資本主義制度下 諸如此類的競爭不僅被普遍化和自然化 着到很難分清誰先誰後的怪圈關係 了 而且往往與追求個人自由之混為一談 反過來說 在當代美 從這一角度看 男女主人公在小說結束時的破鏡重圓 就不 國 人們往往以追求個人自由的名義做出一些舉動和選擇 如若細 再是一個簡單的情節安排 而是弗蘭岑用文學干預現實的一個大膽 究起來 則不難發現 這些舉動和選擇其實是競爭關係和競爭心態 舉動 紐約時報 反社論欄目撰稿人大衛布 魯克斯在評論 自 驅動下的誤舉誤動 譬如 帕蒂選擇和沃爾特結婚 這看起來是她 由 一書時曾說 自梭羅一來 美國作家總是對中產階級的生活 的自由個性的張揚 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着 繼續獲勝心理的驅 用 默默絕望 來刻畫 儘管弗蘭岑才華橫溢 但也沒能走出 這 11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10,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2,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10, Freedom, Kindle, Location 9,140.
125 一正統文學教條的限制 他的書所能告訴我們的 更多的是 的性愛和以求變為基準的資本主義制度一樣 可以帶給人們陣陣歡 245 美國的文學文化 而不是美國生活本身 真的是這樣嗎 弗 樂的時光 卻不具有人類幸福所要求的相對穩固的 終極的意義 蘭岑的小說真的只是延續了 美國正統文學文化 對絕望描寫的鍾 在托爾斯泰筆下的十九世紀初葉 宗教 新興的男主外女主內的資 自由的負荷 244 愛嗎 其實不然 筆者認為 通過男女主人公的破鏡重圓 弗蘭岑 產階級式家庭 以及勤勤懇懇的資產階級式的工作原則 還能够提 引入了一個美國文學中極少聽到的音符 那就是要放棄對獨立自我 供這種相對穩固的 終極的意義 在經過戰爭的洗禮之後 皮埃爾 的過分追逐 寬容甚至依靠他人 在崇尚自由獨立的美國 這是一 伯爵和瑪麗公主找到了宗教 納塔莎找到了家庭 羅斯塔夫找到了 件需要很大勇氣的事 正是因為這一舉動的不一般 它還不能被一 工作原則 他們是幸福的 然而在弗蘭岑筆下的小布什時代 宗 些美國人理解和接受 那些像布魯克斯一樣認為該書太過灰暗 沒 教 家庭 工作原則全都失去了原有的穩固性和相對終極的意義 有給讀者提供 一個可以替代現實的高台景象 的人們 之所以得 而成為消費社會無限選擇圈上的點滴 也就是說 當資產階級的芸 出這樣的結論 恐怕就是因為他們還看不到破鏡重圓這一情節的象 芸眾生都有了舊時代大貴族們才享有的無限選擇之自由時 他們所 徵意義 而僅僅視其為男女主人公對生活的妥協 面臨的恰恰是煩惱 是失去了原本以他們這個階層命名的一些相對 對於弗蘭岑來說 妥協 偶爾停下來看看你周邊的人與事 穩固的 終極意義的煩惱 這是歷史跟人類所開的玩笑 面對這個 和親朋好友保持聯絡 寬容忍讓以獲取內在的自由 而不是一味地 玩笑 他們所能做的 也只有像書中女主人公帕蒂那樣 思考自己 跟着自由競爭的陀螺運轉 正是美國人所需要 並且也應改能够 的自由並向其開刀了 在一定範圍內做得到的事 至於說人們能否完全超脫自由競爭 弗 滑稽的是 當弗蘭岑及其他西方學者們開始認真思考 ( 性 ) 自 蘭岑則是模棱兩可 帕蒂雖然有勇氣修正自己的自由理念並回到沃 由 資本和幸福的關係時 在古老的東方大地上卻到處掛起了自 爾特的身邊 但卻沒有完全放棄和湖畔鄰居間的比拼 她和琳達之 由資本主義的招牌 公然宣稱 幸福就是在發現一個便宜貨之 間不自然的關係就是這種比拼的集中體現 當沃爾特決定和帕蒂遷 後 還有另一個在等待你 時尚即個性 性福即幸福 等 居紐約時 他不同意將母親遺留的湖邊宅院留作避暑別墅 而是堅 等 這些標語口號 無論懸掛在富麗堂皇的商厦裏 還是張貼在倒 持將它改建成以拉麗塔命名的護鳥園 這也使得帕蒂的臉上再度升 賣假 偉哥 假光盤的偏僻街道裏 不都是在為資本的無休止增 起一絲與死者競爭的陰雲 而那圍繞在博格倫舊居周圍 不讓貓類 長鳴鑼開道嗎 這究竟是西方資本全球化的結果 還是東方文明的 跨越的 醜陋的護鳥 衰落 是人類意志的逐漸 欄似乎是沃爾特留給老鄰居們的一道雖然無 敗 還是人類亘古的存在尷尬 無論如 用 ( 因為鄰居們知道封緊大門之鎖的密碼 ) 卻也嚴厲赫然的示威綫 何 是到了認真思考弗蘭岑小說所提出的主要問題的時候了 也是 代表着人與人之間難以逾越的心牆 到了重新回顧托爾斯泰 戰爭與和平 的結束語的時候了 正如 也許追求個人自由 尤其是性愛自由 在書中以理查德 在天文學上 需要放棄的是地球在空間靜止不動的意識 需要承認 凱茲的不結婚和不斷變換性伴侶為主要體現 原本是要打破這層 的是我們感覺不到的運動 同樣地 在現時的情形下 需要放棄的 隔膜 獲得生命應該擁有的幸福感 然而不幸的是 以多變為根基 是一種不存在的自由 需要承認的是我們感覺不到的依賴性 D a v i d B r o o k s, T h e F r e e d o m A g e n d a. h t t p : / / w w w. n y t i m e s. com/2010/09/21/opinion/21brooks.html?ref=jonathan_franzen 16 Ibid. 17 Leo Tolstoy, War and Peace, Graf, Kindle, Location 28,927.
126 金錢與哲學 和金融世界的堅固大厦在他的心中傾覆 喬開始尋找生活的理由和 247 意義 他要脫胎換骨地改造自己 改造世界 顛覆資本主義的金錢 陳力川 法則 他在銀行董事會上宣佈一系列措施 在泰晤士河岸邊開一家 金錢 與 哲 學 246 分行 專門為窮人 失業者 流浪漢和乞丐設立銀行賬戶 把拿富 人的錢投機賺來的錢分給窮人 將自己銀行的股份以低廉的價格賣 法國 比利時作家施密特有一部劇作 1 主人公姓喬 名金 是倫敦金融城叱咤風雲的人物 在這個數十億 數百億 數千億 美元忽隱忽現 忽增忽減 來無影去無踪的世界 喬唯一的信條就 是錢 他足智多謀 能掐會算 膽子大 手氣好 是業者公認的投 機理財的高手 比被金融界奉為皇帝的他老爸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他來說 地球不是圓的 而是像交易所電腦屏幕一樣的長方形 鍵盤構成地球的經緯 人憑藉鼠標以光速移動 大宗交易在瞬間完 成 喬的座右銘是 如果錢是目的 誠實就意味着用一切手段得 到它 2 所以 他不惜編造英國首相體檢發現惡性腫瘤這類謠言 給窮人 讓他們成為股東 參與分紅 培訓業務人員專門接待窮 人 給無家可歸者蓋免費住房 結果這些措施尚未全部實施 天下 已經大亂 原來還能同甘共苦的流浪漢 現在卻你爭我奪 一個比 一個貪婪 眼睛總盯着別人的口袋 甚至互相搶劫偷竊 銀行成了 收容所 馬路成了戰場 另一頭 喬的母親 叔叔 未來的岳父依 舊貪得無厭 現在喬恨透了錢 恨透了金錢對人的統治 於是他在 一次交易中將倫敦金融城的現錢全部套現出來 叫一個不久前因工 作效率低被他開除的員工燒掉 可是這個名叫盾的人拒絕執行他的 命令 喬 難道不是錢在人之間築起屏障嗎 取消錢 既然誰也不願意 忽悠股市 從中漁利 喬的母親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物 是她一手 分享 誰也不想要公正 我要取消錢 如果你不願意把錢燒掉 將喬培養成一個沒有感情 沒有痛苦 不會哭也不會笑的人 喬有 我們就把它扔到泰晤士河去 個年輕美麗自私的未婚妻 但他視 愛情 為一種生理疾病 性行 盾 那麼第二天飄在泰晤士河上的不是錢 而是成千上萬的屍 為對他來說和體操差不多 體 都是自殺的 所有這一切本來可以在喬堅定的自信中繼續 如果不是有一天 喬 你不明白我說的話嗎 凌晨 交易所的電腦突然癱瘓 他死去父親的幽靈隨之出現在所有 盾 您想一想 明天 人不愁錢了 赤身裸體 一無所有 這麼 大小屏幕上 父親的聲音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說他是被人謀殺的 一幫行屍走肉幹什麼好呢 他們還有什麼理由活着呢 人多虧發 讓兒子找到兇手替他復仇(這與哈姆雷特的父親顯靈向兒子訴說自己 明了賺錢的行當 人們為賺錢奔波 為賺錢累得氣喘吁吁 但還 被覬覦王位的親兄弟謀殺的情節如出一轍 ) 喬很快發現了他的家 是執迷不悟 可不掙錢 他們幹什麼好呢 真正的苦惱是這個生 庭中正在醞釀的陰謀 他的母親要再婚 準新郎正是他的叔叔 一 命 喬先生 我們不知道用生命來幹什麼 錢把這個苦惱掩蓋了 天 司機亞瑟在喬的催迫下撞死一個小孩 恐懼和悔恨如影隨形 喬 盾 你也太低估了人 喬在所有的鏡子中都看到滿身血迹的孩子 亞瑟被銀行開除後自殺 盾 沒有 我愛人們 他們很脆弱 人的一生太沉重了 過的簡 未遂 喬在這一系列事件的刺激下恢復了人情味兒 昔日商品社會 1 Eric-Emmanuel Schmitt, Golden Joe, Eric-Emmanuel Schmitt, Théâtre, Golden Joe, Albin Michel, 2008, p.38. 直不是人的日子 您就讓他們拿錢當消遣吧 3 3 Idem. pp
127 最後 喬的慈善之舉 人道行為 社會改良和共產革命都失敗 這是需要 而不是買賣 因為 在知識與金錢之間沒有共同的尺 249 了 以銀行為代表的資本主義秩序在經受了種種挑戰 種種批判和 度 知識不能量化 也不能變賣 後來的歷史逐漸朝知識商品化 種種攻擊之後 依舊恢復常態 就像船駛過後 水面平靜如初 在 和物化的方向發展 講課收費成為天經地義的事情 沒有人再提出 金錢 與 哲 學 所有理想的狂熱消退後 人生的無聊和荒誕重新泛起 金錢再次被 異議 今天更是如此 248 奉為金科玉律 施密特的這部劇提出的問題之一是 人是否可以拿 在 政治學 中 亞里士多德區分了兩種不同性質的經濟行 錢打發生命 金錢是否能幫助人聊此一生 毫無疑問 金錢與人類 為 他將第一種稱作家務管理 (oikonomia) 將第二種稱作致富術 生存境况的關係遠遠超出經濟範疇 文學和戲劇旨在呈現而不是解 (Chrèmata) 第一種是自然賦予的 目的是為家庭和城邦共同體提 說人類的生存境况 從歷史的角度思考金錢與人的生存境况的關係 供 為生活所必需的和有用的物品 這些物品都能够被貯存起來 還是要從哲學入手 它們是財富的真正要素 5 亞里士多德認為這種經濟行為是正當 的和體面的 第二種是斂財的技術 即 無止境地擴大他們錢幣的 金錢使我們時而成為商人 時而成為商品 我們不 數目 而且 他們生活的全部旨趣就在於無限地聚斂財富 或 再關心物質是什麼 而只關心它們值多少錢 者無論如何不使財富減少 就像他們的欲望無止境一樣 他們 企求滿足的手段也無止境 6 亞里士多德認為這種經濟行為超出 塞內卡 人的自然需求 是不正當和不體面的 因此 他反對一切形式的有 哲學家和經濟學家的共同語言似乎不多 但他們對錢的功能卻 息貸款 特別是高利貸 人們憎惡高利貸是極有道理的 因為利 有比較一致的看法 經濟學家至今認同亞里士多德在公元前三百多 潤來自金錢本身 它違背了發明金錢的目的 因為金錢是用來交換 年提出的看法 一是錢有保值功能 存錢以備不時之需 有錢就有 的 而不是用來增加利息 利息是以錢生錢 因此 在所有賺錢的 了安全感 二是錢有交換功能 代替以物易物成為衡量物品的通用 方式中 高利貸是最違背自然的做法 7 古希臘文中 利息這個字 尺度和商業貿易的媒介 三是錢有核算財產和服務的功能 作為各 (tokos)是孩子的意思 也就是說 被生出來的 讓錢生錢 等於 行各業公認的等價物 起着社會連繫的作用 1930年代 英國經濟 視錢為有生育能力的生物 所以這是違反自然的 與亞里士多德一 學家凱恩斯說人們愛錢有三個原因 謹慎的考慮 交易的需要 投 樣 教會也反對有息貸款 有息貸款一概被視為高利貸 因為錢本 機的願望 這與亞里士多德的說法大同小異 身並不會生產 必須靠時間產生利潤 而時間是上帝的饋贈 將時 4 然而在對待錢的態度上 哲學家的立場與宗教學家比較接近 間占為己有違背上帝的意志 教會提倡的是布施和捐贈 這被視為 從蘇格拉底到馬克思 從耶穌到奧古斯丁 無不譴責錢的罪惡 蘇 通往天堂必須繳納的路費 有一個富家子弟問耶穌怎樣才能進入天 格拉底與詭辯派哲學家的分歧之一就是如何看待金錢與智慧的關 國 耶穌回答說放棄財產跟他走 在基督教中 耶穌受難以贖買人 係 蘇格拉底和柏拉圖認為智慧是無價的 不能買賣 所以他們給 類的罪孽被視為最高形式的布施 學生授課不收費 詭辯派哲學家認為智慧可以買賣 真理也是一種 財產 他們授課是收費的 亞里士多德授課據說也收費 但他認為 4 Aristote, Ethique à Nicomaque, GF Flammarion, 2004, pp 與亞里士多德和基督教的看法相反 現代人的格言是 時間就 5 亞里士多德全集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1994 第18頁 6 同上 第21頁 7 這一段根據法文版翻譯 見Aristote, La Politique, Editions J. Tricot, Vrin, 1995, p
128 250 金錢是唯一沒有爭議的强權 觀念是什麼時候轉變的 金錢是如何被正名的 斂財行為又是怎樣 被平反的呢 在哲學上 小仲馬 蒙思想家從斯賓諾莎到狄德羅到亞當 斯密都將財富與社會的發展 文學藝術的繁榮和個人的幸福聯繫起 19世紀的經濟和社會現實暴露出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局限性 來 他們從亞里士多德關於金錢的第三個功能出發 强調金錢在社 特別是這個理論對個人私利與公共利益趨同的預測 資本家在追求 會連系方面的作用 因為政治激情製造了太多的兇險和暴力 一再 個人利益的同時可以有效地促進社會利益 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在 將各國君主和人民捲入無休止的戰爭和衝突 所以他們主張用現代 提高人類物質生活水平的同時 也導致了人際關係的商業化和物 的商業精神代替中世紀的騎士精神 用對經濟利益的追求代替對榮 化 幾乎所有的社會關係都離不開錢 錢甚至成為人的全部需要的 譽 聲望和權力的追求 金錢逐漸獲得與理性等量齊觀的地位 德 代名詞 封建社會中農奴對領主的人身依附和絕對服從固然消失 國社會學家韋伯曾在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一書中論證過16 了 然而許多傳統的美德 從殷勤款待到慷慨贈予 從無償教育到 世紀的宗教改革在為金錢正名方面所起的作用 他將資本主義精神 免費行醫 也越來越罕見 事實上 工業革命和現代資本主義的誕 定義為一種追求經濟利益的理想 經濟活動要求人的行為有連續性 生給西方帶來了現代化和富裕 同時也使這一歷史過程付出了高昂 和可預見性 假以時日必然給社會帶來穩定和繁榮 歷史雖然沒有 的社會代價 工人階級的貧困化 農民的流離失所 工廠非人道的 機械的可比性 但是想想毛澤東的政治時代是如何向鄧小平的商業 工作條件 ( 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也經歷了這個過程 ) 巴爾扎克 果戈 時代轉變的 就不難理解這個時的歐洲歷史 理 狄更斯 杰克 倫敦等這個時的作家都揭露過資產階級如何 在政治經濟學上 為金錢正名伴隨着新的國家理論的興起 將良心 情感和尊嚴 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 中國人 一個國家應當如何治理 是把人看做現實中的樣子 還是把人看做 都熟悉馬克思和恩格斯在 共產黨宣言 中對資產階級的鞭撻 道德情操希望塑造的樣子 具體地說 國家應當如何對待人的七情 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 除了冷酷無情的 現金 六欲 人對錢財的迷戀和致富的欲望應當受到抑制 還是可以善加 交易 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繫了 傅立葉曾用一句話概括 利用 轉化為創造公共財富的動力 我們可以將自由主義經濟學理 說 資本主義 是每個人對全體和全體對每個人的戰爭 論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概括為三點 一是愛錢是人的各種欲望中害 正因為看到 錢是萬惡之源 烏托邦主義者紛紛將金錢和私 處最小的 而且可以制衡其他更危險的欲望 二是貪欲可以通過市 有財產從他們的理想國中摒除 托馬斯 莫爾說 任何地方私有制 場競爭而造福社會 讓利益攸關的人們自行統治可以導向一個更公 存在 所有的人憑現金價值衡量所有的事物 那麼 一個國家就難 正 更有效的政治體制 三是財富的積累和中產階級的强大可以抵 以有正義和繁榮 8 康帕內拉幻想的 太陽城的人民不做現金交 禦專制君主的濫權行為 孟德斯鳩在 論法的精神 中就論證過銀 易 他們用自己的產品按相應的價值來交換他們所缺乏的產品 如 行匯票的出現如何削弱了國家的權力 在18世紀的自由主義經濟學 果他們也用錢的話 那只是為了購買外國商品 所以 兒童們 家中 可能只有 國富論 的作者亞當 斯密不贊成將經濟和政治 看到外國商人以大量的商品換取很少的貨幣時 就加以嘲笑 9 聯繫起來的說法 而認為在經濟領域 人類物質條件的改善並不必 如果說莫爾和康帕內拉是通過 烏托邦 和 太陽城 對資本主義 然帶來政治領域的變化 8 托馬斯 莫爾 烏托邦 商務印書館 1997年 第43頁 9 康帕內拉 太陽城 商務印書館 1997年 第33頁 251 金錢 與 哲 學 是金錢 金錢從來不睡覺 金錢是最大的生產力 這種
129 現實痛下針砭 實際上並不奢望烏托邦國家真正實現 那麼 19世 黑白的力量 是人類普遍異化的工具 他引用莎士比亞的 雅典的 253 紀的一批空想社會主義者 如普魯東 傅立葉 歐文和卡拜等人 泰門 說 貨幣能使冰炭化為膠漆 能迫使仇敵互相親吻 貨幣 則是身體力行 試圖將他們的社會主義理想付諸實施 普魯東曾試 作為現存的和起作用的價值概念能使堅貞和背叛 愛和恨 德行 金錢 與 哲 學 252 圖創建一家無息貸款的國家銀行 按照他的構想 一個商品的交換 和惡性 奴隸和主人 愚蠢和明智發生混淆和替換 我是醜的 但 價值應由生產這個商品的勞動量來計算 因此這家銀行發放的無息 我能買到最美的女人 我沒有頭腦 但我可以買到頗有頭腦的人 貸款可以用等值的勞動券償還 這樣 產品和勞動都可以成為通用 而且能够支配他們 我是邪惡的 但貨幣可以使我受到尊敬 貨 貨幣 生產者和消費者通過一項自願簽訂的法案結成互助互惠的關 幣 因為它具有購買一切東西的特性 因為它具有佔有一切對象的 係 傅立葉構想了以工農結合 男女平等 按需分配 免費教育為 特性 所以 它是有形的神明 它使一切人的和自然的特性變成 特徵的 法倫斯泰爾 社會組織 歐文根據合作社運動的理念在美 它們的對立物 使事物普遍混淆和顛倒 12 這個有形的神明可以 國印第安納州創建了一種沒有貨幣的 共產村 鮮為人知的法國 扭曲人性 使溫情脈脈的家庭關係變成純粹的金錢關係 莫里哀的 空想社會主義者艾田 卡拜在他的烏托邦作品 伊卡里之行 中 慳吝人 中 阿巴貢的高利貸險些通過經紀人放給急着用錢結婚 提出各盡其力 各取所需的共產主義制度 並在美國德克薩斯州建 的兒子 巴爾扎克筆下的商人葛朗台在他兄弟破產自殺後 讓侄子 立的伊卡里公社中摒棄金錢 取締商業 當然 在人類歷史上 大 簽約放棄遺產的繼承權 10 規模廢除貨幣的社會實驗還是18年8月至1921年2月列寧領導的蘇 馬克思關於推翻資產階級統治的共產主義革命的預言落空了 維埃政權實行的易貨經濟體系和柬埔寨紅色高棉執政間建立的無 但是他對金錢異化作用的見解卻被證明是正確的 2006年美國 科 貨幣經濟體系 然而以上所有實驗 除了初給人們帶來的新鮮感 學 雜誌發表過一個實驗報告 科學家將參加實驗的人隔離在兩個 和輕鬆感之外 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資本主義的實踐固然令人失 不同的房間 讓甲組的人想到錢 看到錢 排列與錢有關的句子 望 社會主義的實踐簡直令人絕望 為世人所銘記的是莫爾 康帕 乙組的人沒有被提示想到錢 也看不到錢 排列的句子與錢無關 內拉 傅立葉 歐文 卡拜的天下情懷 他們希望每個一無所有的 結果發現甲組和乙組的人在許多情形下的行為方式不同 例如 分 人也能過上幸福生活的美好願望 或許他們才是真正慷慨的人 別讓兩組人完成一件困難的任務 告訴他們如果不能獨立完成可尋 因為 慷慨不在於贈送你據為己有的東西 而在於使一切變為公 求別人的幫助 甲組的人要等很長時間才請人幫助 當有人請求自 有 11 或許正因為他們是真正慷慨的人 他們每個人的結局都十分 己幫助的時候 甲組的人花的時間要比乙組的人花的時間少一半 悲慘 莫爾因拒絕宣誓承認英王亨利八世是教會的首領被處死刑 當實驗人員要求他們將椅子挪到同伴的旁邊進行交談的時候 甲組 康帕內拉因密謀反抗西班牙統治被判處無徒刑 最終亡命法國 的人保留的距離要比乙組的人保留的距離大得多 當他們被要求選 傅立葉積勞成疾 在逝世的前一天晚上還與門徒磋商建立 法倫斯 擇一項娛樂活動的時候 甲組的人通常選擇個人活動 而乙組的人 泰爾 的方案 卡拜在美國新奧爾良建立的伊卡里公社分崩離析後 通常選擇集體活動 最後 組織者給每個人都發了一筆參加實驗的 鬱鬱寡歡 客死他鄉 報酬 並建議他們自願捐出一部分 甲組的捐款幾乎比乙組的捐款 在 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中 馬克思指出貨幣作為顛倒 10 Etienne Cabet ( ), Voyage en Icarie, 康帕內拉 太陽城 商務印書館 1997年 第80頁 少一半 這個實驗說明 僅僅想到錢 看到錢 就可以使人的行為 12 馬克思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人民出版社 2000 第 頁
130 方式發生差異 既不願意求人 也不情願幫助別人 盡量與他人保 者拒絕與他人分享他的財富 將佔有錢當做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 255 持距離 為人也相對吝嗇 實驗者的結論是 人類社會開始用錢作 就像巴爾扎克筆下的守財奴葛朗台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自己關 為交換媒介後 人就產生了某種自立的傾向 人們逐漸失去了對家 在密室中 愛撫 把撫 欣賞他的金幣 冷酷無情 六親不認是 金錢 與 哲 學 254 庭和朋友的信任和依賴 凡事靠自己解決 由此可見 金錢鼓勵個 吝嗇鬼的共性 莎士比亞 威尼斯商人 中的夏洛克借錢給安東尼 人主義行為 妨礙集體主義行為 奧 提出的條件是到不還要依約割肉 阿巴貢不顧兒女的感情 讓兒子娶有錢的寡婦 讓女兒嫁有錢的老爺 葛朗台發現女兒歐也 錢是絕對的手段 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意味深長的現 妮將六千法郎的積蓄送給堂弟作盤纏 竟把女兒鎖在屋子裏 就冷 象 它的能量已經侵入所有的理論觀念和實踐觀念 水吃麵包 憑誰說情 他頑强 嚴酷 冰冷 像一座石頭 貪 婪和刻薄是吝嗇鬼的共同特徵 把一切都看作是浪費 常以節約為 西美爾 名掩蓋他們極端自私 愛財如命的病態心理 狄更斯 小氣財神 德國哲學社會學家格奧爾格 西美爾於 1900 年發表的 錢的 中的史古基在天寒地凍的聖誕夜捨不得在火爐中多加幾塊炭 雇員 是這方面最重要的理論著作 西美爾撇開政治經濟學的角 鮑伯身裹厚被工作仍然凍得發抖 葛朗台索性在寒冬臘月也不生火 度 把金錢當做人類社會的一種文化現象來研究 他將錢視為沒有 取暖 當然 真正的節約並非吝嗇 節約是愛惜人力物力 珍惜的 性格的中性物 正因為錢的特性是沒有特性 所以它是一個沒有 是物 而不是它的貨幣價值 相反 吝嗇者在意的不是物 而是它 預設的道德立場 而有無限潛在用途的工具 西美爾感興趣的問題 的貨幣價值 哲學 13 是 人怎樣使用這種工具 金錢在社會演變中如何使人越來越自 揮霍型的樂趣不在於花錢買什麼 而在於花錢本身 與吝嗇 由 同時也越來越孤獨 金錢如何夷平了大千世界的差異性和獨特 型相反 有錢並不能使他滿足 只有揮霍無度 一擲千金才能讓他 性而成為 現代社會的語法形式 根據人與金錢的關係 西美爾 ( 她 ) 體驗錢的權力 因此 什麼貴買什麼 什麼沒用買什麼 再貴 分析了四種主要類型 吝嗇型 揮霍型 玩世不恭型 安貧樂道 重的東西 只要買來就棄之一旁 眼睛又盯上下一個目標 珠寶店 型 我們不妨按照西美爾的思路畫出這四種類型的肖像 和名牌商家自然是揮霍型經常光顧的地方 因為人在衣食方面的自 吝嗇型的樂趣不是花錢 而是佔有錢 佔有就是目的 因為沒 然需要雖然迫切 但畢竟有量的限制 然而對奢侈品的嗜好卻可以 有其他任何東西帶給他的滿足超過金錢 吝嗇是一種形式的權力 是無限量的 因為奢侈品是無限的欲望滋生出來的東西 揮霍型與 欲望 14 因為錢代表了權力 擁有錢就是擁有絕對的權力 這一 吝嗇性都貪財 不同的是吝嗇型貪財是出於佔有的欲望 而揮霍型 權力不見得要通過花錢得到 而只要有花錢的可能性就够了 吝嗇 貪財是為了滿足花錢的欲望 吝嗇型是錢的奴隸 揮霍型是花錢的 這本書的德文原名 Philosophie des Geldes 在中國譯為 貨幣哲學 在德 文中 錢(Geld)與貨幣(kleingleld)是兩個不同的詞 西美爾的研究角度不是 貨幣經濟學 而是文化社會學 儘管貨幣與錢可以是同義詞 但在這裏 西美爾的遣詞與他的研究角度有關 與他在1896年發表的 現代文化中的 金錢 一文取義相同 所以恰當的譯法應當是 錢的哲學 這本書的英 文譯名是The Philosophy of Money 因為在英文中 錢和貨幣是同一個詞 沒 有在德文和法文中的區別 Georg Simmel, Philosophie de l argent, GF Flammarion, 2009, p.154. 奴隸 前者是守財奴 截斷貨幣的流通 後者是購物狂 無視貨幣 的價值 可能西美爾的時代還沒有人將花錢作為感情缺失的心理補 償 在當代社會 我們看到失戀 失寵 失業 失勢 失望 失意 都可以成為購物衝動的理由 常人 ( 特別是女人 ) 都有這樣的體驗 購物可以使人像打了嗎啡一樣刺激 對於男人來說 賭博比購物更 刺激 因此 賭徒也應該歸到揮霍型中
131 玩世不恭型認為只要有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正所謂 有錢可 的正途 妨礙修行 在 文化的概念與文化的悲劇 一書中 西美 257 使鬼 而况人乎 金錢的無所不在 無所不能使玩世不恭者確 爾說我們可以將描繪安貧樂道 漠視一切的方濟會修士的話一字不 信 世間沒有無價之寶 一切都可以買賣 金錢使價值從根本上失 差地顛倒過來形容那些富人 前者一無所有 但是他們擁有一切 金錢 與 哲 學 去了意義 使有價和無價的問題變成價格多少的問題 使質的問題 後者什麼都有 但是他們失去了一切16 這話讓人想起耶穌曾對門 變成量的問題 塞爾維亞導演埃米爾 庫斯杜里卡(Emir Kusturica) 徒說 富人很難進入天國 西美爾還說 原始基督教共產主義 的影片 黑貓白貓 中有一句話很好地概括了玩世不恭者的信念 與現代共產主義的最大不同就是前者漠視塵世的財產 而後者對此 如果你用錢得不到你想要的 你用許多錢一定能得到 如果 看得很重 顯然 現代共產主義如果還存在的話 與安貧樂道已經 你說生活中有許多東西比錢更重要 玩世不恭者會說但這些東西要 沒有什麼關係 倒是現代生態環保主義者有一種安貧樂道的傾向 許多錢才能得到 如果你說有許多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他會反問你 他們擔心人類一味追求經濟增長將導致地球的毀滅 主張少工作 試過不用錢得到它們了嗎 如果你說錢能買到性 但是買不到愛 少掙錢 將物質需要降低到最低限度 歸真返璞 過一種樸素 自 他會說這有什麼區別嗎 如果你敢搬出哈姆雷特說 存在還是不存 然的生活 在 這才是問題 那他一定敢回答說 有錢還是沒錢 這才是 其實 西美爾說的這幾種類型在人群中都是少數 大多數人都 問題 玩世不恭者和虛無厭世者其實只有一步之遙 一個失去價 不能單純劃入某一類型 而是程度不同地綜合了各種類型的特徵 值觀的人 必然對一切都感到厭倦和乏味 人們對事物的興趣來自 生活中每個人都有小氣的時候 也有慷慨的時候 有簡樸的時候 得到它們的過程 不需要過程就可以得到的東西 其價值勢必大打 也有浪費的時候 有追求享樂的一面 也有自甘淡泊的一面 種種 折扣 社會的貨幣化和物化是玩世不恭者產生的溫床 所以在西美 表現因人而異 因時而異 因條件而異 有人天性並不吝嗇 但沒 爾看來 股票交易所是玩世不恭者最多的地方 在那裏 一切都圍 有慷慨的資本 更沒有揮霍的條件 有人清貧一生並非出於自願 繞着錢 一切都歸結為錢 一切都可以索價定價 抬高無價值的東 而是迫不得已 心裏嚮往的還是花天酒地的生活 僧侶也不都鄙棄 西 貶低有價值的東西 使它們在金錢的天枰上看齊 所有超越經 金錢 羅馬教廷就富可敵國 吝嗇者通常貪得無厭 但是貪得無厭 濟範疇的價值 例如榮譽 忠誠 信念 才能 智慧 美德 幸 者不見得都吝嗇 總之 現象要比理論複雜得多 矛盾得多 在大 福 甚至靈魂 都可以根據市場價格買賣 跟水果蔬菜沒什麼兩樣 部分情况下 大多數人是在無衣食之憂的情况下 將錢用於情感 僅僅是什麼都可以買賣這一點 就已經使一切都變得平庸無奇 美感 慈善 禮儀 旅行 通訊 社交等方面的目的 錢花與不 安貧樂道型首先使人想到出家人 僧侶 西美爾說早的基督 花 花多花少並無一定之規 但就其性質而言 金錢最美的面孔經 徒和佛教徒大多是這種類型的人 加入僧團的佛教徒和方濟會的修 常是在人的禮尚往來和愛心中顯露的 金錢本身無味無色 是福是 士都放棄一切財產 一生過着清貧的生活 化緣和托缽是他們共同 禍全在於人 取之有道 用之有度謂之福 貪得無厭 積而不散謂 的生活方式 他們將貧窮看作一種道德理想 一種內在的需要 將 之禍 歸根結底 錢的性質是與人心和生命的動機聯繫在一起的 錢視為邪惡的誘惑 將靈魂的拯救視為終極目的 因此 安貧樂道 所以我們這個時代的道德問題無不與金錢有關 金錢是一種無可爭 型經常與苦行和禁欲聯繫在一起 因為身體的享樂會使人背離生命 議的權力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運用這個權力的能力 有能力運用這 15 魯褒 錢神論 全晋文 卷一百一十三 16 參見 Georg Simmel, Philosophie de l argent, GF Flammarion, 2009, pp
132 258 運用當然更好 但是 就像所有的權力一樣 錢的權力也是一種形 式的暴力 ( 殘酷的 冷漠的 溫柔的 含蓄的 有威懾力的 ) 谷川俊太郎在香港 259 谷川 俊 太郎 在香港 個權力而沒得到它比得到了而沒有能力運用要好 能得到也有能力 田原 即使運用得再好也免不了對人的傷害 所以還是有人選擇放棄它 於巴黎 (一) 2010年初 先後接到詩人北島從香港發來的電子郵件和打來的 電話 說正在申請香港 利希慎基金 如果順利通過 計劃邀請 詩人谷川俊太郎和我到香港作為兩周的交流活動 7月上旬 接到 北島署名的正式邀請函 田原先生 我謹代表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邀請您參加2010年度的 國 際詩人在香港 (lnternational Poets in Hong Kong)計劃 訪問時間 訂於2010年9月21日至10月3日 為使詩歌滲入香港市民的日常生活 打破校際以及學院內外的藩 籬 開拓正規教育中創造與想像的空間 在利希慎基金會的支持 下 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計劃在未來三年 每年邀請兩位 國際著名詩人來港訪問 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將為每位來訪詩人 出版一本雙語詩選(原文與中文對照) 首位來訪的是日本當代著名 詩人谷川俊太郎先生 我們將為他舉辦詩歌朗誦會及座談會等一 系列活動 我們邀請您 詩人和翻譯家 谷川俊太郎詩歌的中譯 者 與谷川俊太郎先生一起訪港 並擔任他的首席翻譯 相關時 間表和細節稍後提供 熱切待您參加這一盛會 順致敬意 北島 人文學科講座教授 2010年7月12日
133 其實 在沒有接到這封正式邀請函之前的 2010 年 3 月底 我已 260 經在北京接到了北島助手發來的由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主辦 詩朗誦 谷川俊太郎 的 國際詩人在香港 在2010年9月底正式 動的電子郵件通知 記 古琴獨奏 姚白公 得收到郵件後 我旋即打國際長途給遠在東京的詩人谷川俊太郎 琵琶獨奏 雷梓欣 對於半年前就把活動日程排得滿滿的他來說 抽出兩周不是太容易 的一件事 但所幸的是 很快得到了谷川的配合 他不得不很難為 與讀者見面 (對外開放) 情地辭掉了國內的幾個活動 我們的香港之行才算定下來 時間 9月25日(星六)下午三時至五時 地點 商務印書館 (二) 內容 詩朗誦 問答及售書簽名 牛津大學出版社 商務印書館協辦 9 月 20 日 為了趕赴早已約好的當天定在新宿京王廣場酒店的 關西 舒暢 雜誌的訪談以及翌日上午跟岩波書店編輯的會面 我 與谷川俊太郎詩歌工作坊成員座談 (不對外開放) 一大早從北京乘坐最早航班返回東京 這次跟谷川雖都是從羽田機 時間 9月27日(星一)晚七時至八時半 場的同一時間飛向香港 但因商務艙的座位問題 我們不得不分乘 地點 香港城市大學鄭翼之樓四樓多途會議室 兩架飛機 這對跟谷川俊太郎一起出國旅行過十多次的我來說 還 主持人 林少陽副教授(香港城市大學中文 翻譯及語言學系) 是頭一回 他乘JAL 我坐全日空 兩架飛機都是在21日深夜一點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 翻譯及語言學系協辦 之前抵達香港國際機場 從香港機場乘坐出租車趕到我們下榻的香 港中文大學對面的凱悅酒店時 時針已經跳過了子夜兩點 辦完入住手續進了房間 我才從中文大學事先為我們準備的大 信封裏看到了我們這次來香港活動的具體日程 與香港詩人座談 (不對外開放) 時間 9月29日(星三)上午十一時至十二時半 地點 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麗典室 主持人 廖偉棠 詩與樂 中秋賞月 (對外開放) 與會者 也斯 飲江 洛楓 陳滅 曹疏影 鄧小樺 鄭政恒 時間 9月22日(星三)晚九時至十時半 揭春雨 廖偉棠 地點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 詩朗誦 谷川俊太郎 田原 也斯 北島 廖偉棠 與中學生座談 (對香港中學生開放) 古琴獨奏 姚白公 時間 9月30日(星四)下午五時半至晚上七時 演唱 張愛群 地點 拔萃男書院演講廳 主題 詩歌與青少年 開幕式 (對外開放) 時間 9月24日(星五)下午三時半至五時 拔萃男書院協辦 261 谷川 俊 太郎 在香港 地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利黃瑤璧樓一號演講廳
134 閉幕式 (對外開放) 白公的古琴獨奏進入主題 在各位詩人都朗誦完自己的詩後 北 263 時間 10月2日(星六)晚七時至八時半 島建議分別由來自六個國家的人用六種語言朗誦蘇軾的 水調歌 地點 香港城市大學康樂樓六樓惠卿劇院 頭 我雖然聽不懂用德語 法語 英語和廣東話朗誦的內容 但 詩朗誦 谷川俊太郎 卻感覺別樣的新鮮 這一天的朗誦會按日本式的說法算是我們這次 谷川 俊 太郎 在香港 262 古琴獨奏 姚白公 活動的 前夜祭 出席者一半好像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籍教員和 琵琶獨奏 雷梓欣 留學生 還有幾位推着嬰兒車和領着小孩的年輕母親 大家吃着廣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 翻譯及語言學系協辦 式月餅 喝着飲料或葡萄酒 談笑風生 其樂融融 明亮的露天廣 場上 四 五個孩子在跑着玩耍 其中一個就是北島不滿六歲的兒 看完日程安排 疲困已經使我沒有餘力再去考慮更多的事情 子 草率刷牙洗漱完畢 便一頭扎進了寬敞的雙人床上 在 24 日的開幕式上谷川俊太郎是主要角色 一開始 先播放 了谷川俊太郎為宮崎駿的動畫片 哈爾的移動城堡 創作的主題歌 (三) 世界的約定 為整個會場增添了不少氣氛 之後 除了北島簡 短的發言和我15分鐘對谷川俊太郎的介紹外 舞台上自始至終只有 我們下榻的凱悅酒店跟中文大學雖是近鄰 但由於大學地處山 谷川一個人朗誦 朗誦作品就是剛剛由香港牛津出版社出版的 春 頂 加之天熱 我們外出行動都是由北島陪同 然後同乘一輛出租 的臨終 谷川俊太郎詩選 裏的作品 舞台的大屏幕上投影出每 車前往目的地 首詩歌的中日兩種語言 屏幕下的舞台上仍擺着一個挨一個的圓燈 22 日正午 北島和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主任蘇基朗教授準 籠 不知疲倦的光好像在為我們傳遞着什麼 谷川俊太郎抑揚頓挫 時來到我們的酒店大廳 作為東道主 他們在凱悅酒店的中餐館為 的聲音在光中迴響 我看着光中的他 他那智慧的頭顱也像一盞燈 谷川和我接風洗塵 飯後 我們又一起到凱悅一樓的咖啡廳聊天 籠 照亮着我們 開幕式的最後 姚白公纏綿的古琴聲和香港的小 北島除了再次感謝谷川俊太郎的訪港和對他詩歌給予極大的肯定 演奏家雷梓欣的琵琶獨奏為我們的首場活動圓滿地畫上了句號 外 我們的話題更多是圍繞中日詩歌 歐美詩歌以及中東和南美詩 歌而展開 那個下午 兩位詩人獨特的詩歌觀和開闊的文學視野 (四) 確實讓我產生勝讀十年書之感 當天傍晚 北島又吩咐他的助手何 潔賢小姐來酒店迎接我們 我和谷川跟隨着她 像在草原上被美麗 在沒來香港之前 北島就曾告訴我 考慮到谷川高齡 這次 的牧羊女牽引的兩隻羊 提前來到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的露天 活動以慢節奏進行 兩周中一半參加活動 另一半自由行動 最 廣場 這一天是中國的傳統節日 中秋節 舞台上擺滿了一個個 初 北島建議我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 看看博物館或美術館什麼 圓燈籠 像掉落在大地上的十五的圓月 泛着橙黃色的光 莊重 的 在自由行動的幾天裏 講得一口流利日語的中文大學碩士生程 樸素 詩意 古典 前衛 既給人一種鄉愁的漂泊感 又不乏歸宿 思遠同學陪同我們參觀了香港戲劇博物館和美術館等 每到一處 的踏實與溫暖 據北島介紹 這次活動的視覺設計和舞台裝置是香 戴着眼鏡的谷川都看得津津有味 28日 本來隔海相望的廣州中山 港著名藝術家朱德華和麥安夫婦精心構想的 朗誦會先有演奏家姚 大學外語學院邀請谷川和我去做交流 考慮到出入海關長長的列隊
135 和繁瑣的海關檢查 我們不得不割愛 放棄此行 這一天 我們聽 概跟他們事先的細讀有關 包括後來在中文大學錢穆圖書館跟香港 265 取北島的提議 改程去澳門參觀 從香港到澳門 乘坐豪華快速氣 詩人座談時 也斯 廖偉棠 鄭政恒 揭春雨 飲江等詩人的發言 墊船 一個小時就能抵達 到了澳門 澳門大學教授 詩人姚風先 也都令人印象深刻 谷川 俊 太郎 在香港 264 陪同我們參觀了美術館和一家賭場 並在一家香火很旺的寺院燃香 9 月 25 日 北島陪我們來到位於香港繁華區的商務印書館書 祈願 之後 又開車帶我們穿過澳門最古老的大街小巷 那真是難 店 今天是我和谷川對話 夾帶着朗誦幾首詩 最後是簽名售書 忘的神游 記得我們一走進書店 就看見了在書店門口最醒目的位置擺放着的 25日上午 谷川把我叫到他面向大海的房間 讓我看一首他剛 春的臨終 谷川俊太郎詩選 據該書的責編林道群說 這 剛創作的寫給北島的詩 語言的胎盤 給北島 說希望 本詩選的市場還令人樂觀 9月30日 我們跟香港著名的 拔萃男書 這首詩在閉幕式上用中日兩種語言朗誦 我以最快的速度翻譯成漢 院 的中學生們交流 校長張灼祥也是一位散文作家和專欄作家 語 在翻譯過程中 這首詩帶給我不少的感動 北島接待我們時穿 這所中學為香港的政治 經濟和文化界培養了不少棟梁 據說 孫 的一件洗舊的 T 恤衫和他的兒子在 22 日 前夜祭 摔傷胳膊的事都 中山就畢業於這所學校 被寫進了詩句 23日上午 北島來到酒店時小聲告訴我 兒子前一 一天晚飯後 北島邀請我們去他家喝酒聊天 到了北島家 天瘋玩時不慎摔傷了胳膊 由夫人陪同住進了醫院 北島再三叮囑 他親自下廚 為我們做了幾道菜 穿着圍裙的北島如果再戴一頂廚 我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谷川俊太郎 以免他老人家擔心 但我覺着 師的白帽子 應該跟特級廚師不差上下 這一點是很值得有大男子 有告訴谷川的必要 我和谷川都勸北島去醫院照顧孩子 但北島不 主義傾向的日本男性學習的 當然 這一小小的細節 也讓我窺見 肯 這件事至今回想起來仍讓人感動 了作為詩人的北島健全的生存觀和生活態度 北島六年前作為講座 教授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後 就安住在海邊的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公 (五) 寓 按照北島現在的收入 他已經進入香港的中產階層 家裏雇有 菲傭 除了生活空間外 北島還在別處租了一個工作室 大概是他 在香港 北島不止一次跟我說 谷川俊太郎作為我們邀請的首 寫作 思考和處理 今天 雜誌稿件的地方吧 今天 1978年冬 位外國詩人 為 國際詩人在香港 這一活動定了位 這有喜也有 天作為地下刊物創刊於北京 已過而立之年 至今仍保持着文學上 憂 喜 谷川俊太郎以他出類拔萃的詩歌文本和在國際詩壇上的 高度的純粹性和權威性 是不少詩人和作家可望而不可及的刊物 影響力為這個活動定了高調 憂 擔心以後所請的詩人無法總是 北島流亡後 今天 也形影不離地跟他一直漂泊 從非法到合 保持在像谷川這樣的影響力和水準上 為這次活動 北島提前在香 法 輾轉西歐 美洲 台灣和香港 今天 曾被稱為中國在海外 港組織了 谷川俊太郎詩歌工作坊 工作坊 以城市大學的林 的 人民文學 少陽副教授為主 十來個成員 主要集中精力細讀剛剛由香港牛津 我對一位文人的書架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似乎是與生俱來 記 大學出版社出版的 春的臨終 谷川俊太郎詩選 細讀既包 得第一次去谷川俊太郎的家 我就先鑽進他的書庫 如饑似渴地饕 括對原作和譯作的深層閱讀 又包括勘查誤譯 並找出譯作與原作 餮一番 來到北島家後 我仍不改 陋習 首先橫掃他客廳的一 之間的落差 無論是對原作者還是對譯者 這都是十分有意義的 面牆壁被裝修成的書架 書擺放得並不是十分整齊 但我發現一半 我們在 工作坊 時 深感他們發言的深度 大受 以上是洋書 我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不知不覺養成了對他人書架感 發 我想這大
136 266 架主人的文學資源 文學視野以及關注對象 看完北島的書架我才 谷川俊太郎近作五首 知道 他被翻譯成外國語的詩歌選本多達六十餘種 世界的重要語 言都有譯本 這樣被廣泛接納和閱讀的亞洲詩人除了谷川俊太郎據 黑暗是光之母 我所知是不多見的 這也使我油然想起去年 現代詩手貼 創刊50 周年時我說過的 谷川俊太郎和北島是亞洲詩人的驕傲 這句話 沒有黑暗就沒有光 還有一天上午 北島在出租車裏突然從背包裏拿出兩張紙遞給我 黑暗是光之母 說受谷川俊太郎兒童詩的刺激 他昨晚也為年幼的兒子寫了一首童 詩 我一口氣讀完 並把大致意思翻譯給谷川 從那首童詩 我能 沒有光就沒眼睛 强烈感受到已過花甲的北島那顆純真的亮晶晶的童心 眼睛是光之子 對於這第一屆 國際詩人在香港 活動 中國內地和香港的各 大媒體都表示出極大關注 香港的 信報 明報周刊 文 眼見得到的東西躲藏着 匯報 和內地的 新京報 東方早報 和 時代周報 等都以 如同眼看不見的東西 整版或大篇幅報道谷川俊太郎的這次訪港之旅 人誕生於母親胎內的黑暗 (六) 然後再回歸到故鄉的黑暗之中 10 月 2 日 閉幕式在城市大學舉行 在此之前 城市大學圖書 館為配合 國際詩人在香港 的谷川俊太郎訪港 在圖書館舉辦了 因為一剎那的光 我們才知道世界無限的美麗 為一個月的 谷川俊太郎圖書展 除了展出谷川俊太郎的書 籍 還展出了中國國內一些刊有研究谷川俊太郎的學術論文的書刊 在眼睛休憩的夜晚 雜誌等 夢見潛藏在體內和心中的宇宙 因為我 10 月 3 日上午 11 時要在成田機場跟詩人高橋睦郎和蜂飼 耳匯合 然後一起飛往北歐參加在雷克雅未克舉行的詩歌活動 不 我們是從何時開始的 得已只好讓沉重的行李陪我來到城市大學 閉幕式結束後 我必須 又是誰開始了一切 匆匆趕往機場乘坐深夜12點半的飛機返回羽田 把谷川俊太郎一個 老人撇在香港 一個人坐在駛往香港國際機場的路上 心裏很不是 眼睛想要逼近這個謎 滋味 跟谷川一起出行 對於我 竟像這次這樣 同去而不同機是 想方設法要看清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第一次 同去而不同歸 也還是第一次 寫於仙台 黑暗 267 谷 川 俊 太 郎 近 作五首 興趣的習慣 總覺得 書架上陳列的書籍 會讓我知道或想像到書
137 268 但是 即使在被風吹雨打的灼燙的沙地上 在有條不紊的游行隊伍足下的街道上 而且沉甸甸地傳過來 甚至在危險的薄冰上也刻印着你無形的足迹 貌似莊重而肅穆 因為我知道絕不可能抓住 那裏現在還有 所以連同恐懼 你那想觸摸的纖細的真實 不斷誕生的東西 仍被語言的胎盤包裹在未生的黎明中 今天 依然以 今天 朝着那種預感溶去 黑暗不是無 於香港 沙田凱悅酒店 黑暗在熱愛着我們 極為主觀的香港之晨 不要懼怕 孕育光的黑暗的愛 譯自詩集 詩之書 (集英社2009年9月) 在變成碎木片的床單之海 也就是在澄清的歷史中 輕輕漂浮的我 語言的胎盤 沒有痛處 給北島 也沒有哪兒發癢 有時我像看自畫像一樣看你 看 會發現手上有十根手指 孤島中那自生的還沒被人類命名的植物 摸 會發現腳上也有十根腳趾 那擔心摔傷的兒子的 叫做父親的哺乳類 這真令人驚奇 那剛剛洗過的舊襯衫一般圍裹着的母語 其他的 陰莖還在 昨晚在國家地理頻道看的 你是何時悄悄打開門 雖然沒有戴上 優美而利索地踏入了這粗暴的世界 豆莢一樣的套子 今天 你又從那裏歸來 彷彿一個連假日也不休息的沉默的上班族 如果就這樣過了幾個世紀 毫無疑問 那時 你被摁在紙上的足迹清楚可見 我一定去了別的什麼地方 269 谷 川 俊 太 郎 近 作五首 眼看不見耳聽不着
138 270 我想在你的新故事中 是無罪的結局 和你一起活着 271 被你靈魂的笛音誘惑 啊 我又恢復了以往 世界 眼下正宛如 開始憧憬天空和親近樹木並相信人 借來的貓兒一樣溫順 於香港 沙田凱悅酒店 我用盡語言時 立在人的饒舌和沉默的宇宙的夾縫中 一個人走投無路時 莅臨 寫給河合隼雄 你便不約而至 不用語言 而是像來自宇宙的一陣風 我真的很累 朝着我們記憶的未來 為活着而累 你不約而至 從天空 樹木和人群 譯自詩集 詩之書 (集英社2009年9月) 移開視綫時 你不約而至 表情一如既往地若無其事 某種景象 將幽默藏在口袋裏 沒有人烟的原野上卷起的旋風 你的新故事 為無處投奔而困惑 已經開始了嗎 無數被蒸發的淚水變成卷毛雲 你 老奸巨滑 的靈魂 漂浮於藍天瀕臨死亡的角落 找到合適的樹洞了嗎 即使我在心中如此發問 草之間雖有散在的橫竪屍體 你也不會回答 一如既往地 但卻看不到啄食它們的鳥 你靜默地等待着 曾經被稱為音樂之物的迹象 像背後怯懦的幽靈飄蕩 不知不覺中 我自己開始回答 人們思考 講述和寫下的全部語言 谷 川 俊 太 郎 近 作五首 最終 會不會
139 272 本來從開始就是錯誤 發出無言的微笑才是正確的 郭玉潔 大海上升 悄悄地逼近山巒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死不瞑目 神 真的存在嗎 還是已經死去 11月初 東北季風已到達台東 傍晚細雨過後 我們騎摩托車 世界末日是如此的肅靜和美麗 這是我想寫下的句子 語言裏只有我的過去 下山 來到都蘭糖廠 都蘭是台東一個只有一條街的小鎮 停在美麗的台灣東部海 岸綫 聽說糖業興盛時 都蘭糖廠曾是全台灣紅糖產量最大的民 營糖廠 紅糖濃甜的味道和濕潤的海風混溶 充盈小鎮 糖業沒落 未來在哪兒都不會找到 譯自詩集 我 (思潮社2007年11月) (翻譯 田原) 一 後 都蘭糖廠在19年停產 再過十多年 許多原住民藝術家離開 都市 移居都蘭 廢棄的廠房被改建成為藝術空間和聚會場所 每 周六 糖廠咖啡館都有原住民歌手的演出 常常熱鬧到夜深 那個傍晚 原住民藝術家們在聚餐 三三兩兩的人們端着盤 子 碗 鍋子 走進咖啡館的院子 夜色黑下來 燈亮了 院子中 間的大桌子上 放滿各種盛菜的容器 周圍或坐或站 大約有十多 人 大部分人膚色黝黑 輪廓很深(後來我才知道 這是原住民的典 型相貌) 氣氛歡快 自由 常常爆發出笑聲 像紹文所介紹的 台 灣的原住民很幽默 喜歡開玩笑 尤其是東海岸的原住民 穿着暗花長裙 身形如山 聲音如大提琴一般的原住民歌手巴 奈 請每一個人跟大家介紹自己帶來的菜色 紹文指着桌子那邊另 一個身形如山 穿着深紅色長袍 束發的男子說 那是巴奈的愛人 那布 輪到我們了 紹文 我的台灣朋友 此行嚮導 聽起來有點 底氣不足 我叫紹文 我帶了幾位大陸朋友過來 這時 那布打 斷他問道 大陸 哪個大陸 美洲大陸還是非洲大陸 還是中國大 陸 要說清楚嘛 紹文結巴了一下 嗯 中國大陸 接下來的話 他更是虛弱 她們有從甘肅來的 也有黑龍江的 廣西的 她們 273 關於台灣的筆記 只有盯着剛生下的小狗崽 關於台灣的筆記
140 274 台東 聽原住民朋友唱歌 所以我才帶她們來這裏 我在洗手間找到gogo的時候 發現她在痛哭 我們相識五年 第一次看她哭成這樣 她哭一會兒 打開水龍頭呼呼洗臉 說一會 我聽得懂這段對話背後的含義 中國/大陸 這樣的稱謂 本身 就意味着對兩岸關係的不同理解 即使我們大部分人都住在北京 兒話 再哭一會兒 Gogo白晰俊秀 此時本來就不大的眼睛艶腫如 桃 我以為她是想念在北京的女友 她搖頭嗚咽 你看 他們其實 紹文依然强調我們各自的原籍 因為邊疆身份能够淡化 北京 的 並沒有那麼歡迎我們 那天晚上他們說 祖國大陸來的 其實是 政治涵義 而最後那段話 當然更是特地示好 我順着紹文的話 繼續示好 話音落處 滿桌無聲 那布突然 笑了 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齒 祖國大陸來的嘛 您辛苦了 在嘲諷 我點頭 當然啊 Gogo是個非常敏感的人 幾天來 我 們被台灣朋友的熱情和善意包圍 她第一次這樣直接地碰到出於兩 組織的志願 岸關係的敵意 可是另一方面 她說 我們那兒大部分人 者 到世新大學參加兩岸同志口述歷史座談會 之後到台東旅行 肯定都還是那麼想的 覺得要統一啊 包括我媽 X 她們就是這 她們中的絕大部分是第一次來台灣 對台灣懷着各自的想像 但是 樣的人 我即使告訴她們 她們也肯定不會理解的 你就覺得 她 基本上對這樣的反應 有些不知所措 們是你最親的人 可是你們根本沒辦法溝通 gogo停了一下 這次一起去台灣的朋友 是在中國各地女同志 和在台北時不一樣 那天的晚餐終結於幾乎完全的相互漠然 說是政府和人民分開 你說能分得開嗎 一方面 原住民朋友們有自己的議題 晚餐後 他們聚集在一起 gogo哭了一個痛快 我們走出洗手間 繼續喝 繼續唱歌 好 觀看一部關於美麗灣大飯店的紀錄片 抗議東海岸被政府交付財團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那天她的痛哭 卻是一個重要的轉折 台 開發 另一方面 我們待在山上民宿連續幾天無法上網 此刻搜索 灣朋友用熱情和友善編織的保護層 那一刻被撕破了 兩岸關係 到無綫網絡 各自拿着手機悶頭瘋狂上綫 聊 QQ 看微博 收信回 漢人和原住民 那些本質的 卻被我們避而不談的問題被翻開了 信 弄得既愛原住民 也愛 中國大陸 待大家能互相做朋友 的紹文在旁邊乾着急 二 原住民對中國沒有興趣哪 在原住民部落工作的紹文很發愁地 講 到都蘭之前 他跟那布說 要帶幾個大陸的朋友來 那布問 日月潭是我國台灣省的一個大湖 那我要不要掛國旗 當紹文轉述給我們 來自黑龍江的gogo興奮地 日月潭裏有個小島 把潭分成兩半 一邊像圓圓的太陽 叫 問 真的 掛五星紅旗嗎 我吃了一驚 回頭看gogo 發現她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是青天 白日旗啊 紹文說 Gogo聽了默不作聲 在台灣照例是天天喝酒 兩天後 我們去台東的鐵花村 這 裏原來是台鐵的宿舍 現在也已成為一個音樂表演和創意市集的小 日潭 一邊像彎彎的月亮 叫 月潭 兩潭湖水相連 像碧 綠的大玉盤,小島就像玉盤中的明珠 日月潭在台中附近的高山上 水很深 日月潭的周圍是山 山上是茂密的樹林 山林倒映在潭裏 湖光山色 非常美麗 我愛美麗的日月潭 我愛祖國的台灣島 聚落 夜晚的院子裏 散落着喝酒聊天的人們 酒吧裏傳出民謠歌 聲 深夜 演出散了 剛剛認識的朋友們席地而坐 且酒且歌 gogo喝醉了 這是我在小學二年級學的課文 日月潭 在當時 以至今天 的教學體制下 課文要熟記 背誦 進入潛意識 美麗的日月潭 275 關於台灣的筆記 這次特別跟我說 不想一直待在台北 想要來原住民的部落 想來
141 因此成為中國觀光客在台灣的第一目的地 而最後一句 祖國的台 拉志願者培訓營 這個集結了兩岸三地 北美的華人女同志 雙性 277 灣島 祖國 沒有被清晰指出 但通常這個詞 指中華人民共 戀 跨性別的營隊 歷時四天 成為中國女同性戀運動的重要里程 和國 碑 關於台灣的筆記 276 在歷史課本裏 台灣被描述為先後被荷蘭 日本殖民 1949年 對於中國的志願者來說 第一個震撼就來自台灣 在分享各地 蔣介石敗退之地 台面下的演義 是他被毛澤東打跑 大人們又 區同志運動的狀况時 台灣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王蘋播放了一個關 說 收復了香港是鄧小平的歷史功績 沒能收復台灣 卻是他最大 於台北同志游行的短片 從2003年開始 台北每年都會舉辦同性戀 的遺憾 大游行 短片結束時 在張惠妹的歌聲中 象徵多元性傾向的彩虹 長大之後 看到很多人懷念 1949 年之前的中華民國 那時候 旗升起在市政府前 有 白色恐怖 官僚資本 但軍閥槍殺學生之後 還懂得下跪道 一同觀看的很多人 和我同樣震驚 有人流淚了 在我們策劃 歉 那時候享有過某種程度的言論自由 在思想論爭中 有人反叛 一次會議還要偷偷摸摸精心選址的時候 台灣已經連續五年舉辦同 傳統 也有人承繼傳統 文化的衝突和融合 出產了不少了不起的 性戀游行 市政府不僅 批准 而且撥款 上街的人數從兩千漸 詩人 學者 我們管那段時間叫做 民國時 卻不知道中華民 至萬人 一個戴鐐銬的人看見身體舒展自如的人 難免羡慕 並且 國這個政權至今存在 只是偶爾感嘆 被革命年代連根拔起的中華 為 自由 果真存在而震驚和興奮 這是我們所不瞭解的台灣 不 傳統文化 還在台灣 是 亞洲四小龍 之一 不是羅大佑的歌 不是侯孝賢的電影朱天 對於台灣的印象因歲月而叠加了許多內容 有席捲我們日常 文的小說 更不是周杰倫蔡依林 生活的流行音樂 偶像劇 娛樂節目 有風格與我們不同的文學 還處在草創階段的中國同志儘管覺得遙不可及 卻好像看到了 電影 電視節目裏會播放拳腳相加的議會 言下之意是 看 未來 深受鼓舞 而我那一刻才認真地想到 這是一個已經實現了 這就是台灣的民主 但是 我們總歸血濃於水 同文同種 在 民主的地方 你可以上街游行 而社會運動 在台灣似乎有不同的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版圖上 中國如一隻雄鷄 台灣和海南島 含義 那又是什麼 是雄鷄的兩隻腳 2007年 帶着這些模糊的想像 我碰到了第一批對我來說意義 重大的台灣人 那時我經歷累年累月 艱難接受了自己是一名同性戀的事實 10月底 為這些好奇心驅使 經歷了複雜曲折的簽證程序 我 到達了台灣 七天時間內 我在台北的街頭馬不停蹄 在咖啡館 餐廳 甚至在整形診所 採訪 談話 晚上回到飯店 仍熱情激 蕩 必須立刻記下所見所聞才能睡覺 並且非常緩慢地意識到 性身份不只是私人身份 而且是社會身 那時我最大的問題是 台灣社會是如何改變的 如何從一個威 份 我開始投身一些和同性戀相關的活動 卻又心存懷疑 幾十年 權體制 轉變為民主社會 社會運動到底是什麼 一個從下而上的 的革命運動 讓人們政治冷感 很怕被權力播弄 我也是其中之 變化如何發生 在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 何春蕤說 你問我就問對 一 我以為獨善其身 在貧瘠的土地上孜孜於文化重建 這才是我 了 的使命 組織 活動 ( 那時我還不會使用運動這個詞 ) 它們的意義 到底是什麼 7 月 在這種半心半意的心情中 我去珠海參加了一個華人拉 1987 年 台灣 解除戒嚴 1988 年 在美國讀書的何春蕤 回到台灣 想要觀察台灣社會的轉型 二十幾年來 她已經形成了 一套話語 從1970年代的 黨外運動 到1980年代之後一波一波
142 的社會運動 工人運動 住宅運動 環保運動 婦女運動 同志運 松在1970年代台灣回歸 鄉土 的運動中 創立 漢聲 雜誌 到 279 動 性工作者運動 她講得波瀾起伏 卻又思慮清晰 權利不是賜 各地收集民間美術 1980年代之後 他開始到中國做同樣的工作 予的 不是蔣經國一聲令下 民主從天而降 權利是一點一點鬥爭 近些年 他在台北和北京之間來回奔波 時間分配一半一半 漢 出來的 在何春蕤看來 所謂 社會運動 不是一兩個人帶領一 聲 在北京西壩河的辦公室 有一張很大的實木桌子 平日工作 關於台灣的筆記 278 群盲目的群眾 而是如何讓群眾變得更有力量 成為運動的主體 餐時就是朋友們聚會的地方 人的轉化就是社會的轉化 她說 那天在座的還有高信疆 高信疆在1970年代出任 中國時報 在另一次採訪中 社會學家夏鑄九把台北命名為市民社會浮現 人間副刊 主編 於政治高壓下開闢思想爭論的空間 在不能集會 的城市 社會 逐漸壯大 與政府平等 市民成為城市的主人 結社游行的時代 那是最重要的戰場 他晚年既已被台灣遺忘 也 懂得自己的權利是什麼 並且參與改變 在我聽來 比起總統直選 無法如他所願 在北京進行媒體革命 徒隱居耳 制度 這是更了不起的變化 深藍色棉布對襟大褂 白髮不亂 莊重幽默 聽說他很難約 因為 回到北京後 我坐在辦公室的桌子上 給同事們講述此行 那天見到他 每天晚上被住在台灣的太太監督要在電話中禱告 1989年之後 中國知識界對於政治現實十分冷漠 技術思維甚囂塵 我們問親身經歷 並與同代人促成了台灣民主變革的高信疆 上 追名逐利是最可能的選擇 潔身自好吟風弄月 做個文藝青年 你覺得中國還有希望嗎 高信疆說 當然有 從歷史來看 只要有 已算好人 還去呼喊改變 不是太傻了嗎 太多的聰明人 也太多 六十年的時間休養生息 中華民族就能翻過身來 我們立時增長力 的虛無和墮落 可是台灣之行讓我看到 一種堂堂正正 堅實的熱 氣 多喝了幾杯 情是可能的 知識者應該去參與社會 每一個人都應該 而變化是 會發生的 我看到了 不止是我 那次同行的一個男孩 原本只想成為電影導演 在 台灣被 洗腦 回到北京後 很快成為同志運動的重要組織者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 最重要的一次旅行 喝醉之後 高信疆和黃永松站起來 高唱陝西小調 唱畢 平日 悠易溫和 一派佛氣的黃永松大聲說 我是台灣人 也是中國人 這兩個人 帶着某些珍貴的中國傳統人格 溫和堅毅 在大時 代中勇於承擔責任 時代過去後 他們仍有瀟灑氣度 這樣的人 我以為只有古書裏才會有 中國的革命年代摧毀了深沉複雜的傳 統 物質時代又把共產主義理想嬉笑唾棄 在一個粗俗的社會看到 三 他們 我竟有和歷史重逢的親切與激動 畫家陳丹青2008年到訪台灣後 寫下 日常的台灣 感慨在 那一次我對台灣的興趣 還來自另一個命題 文化 大陸消失不見的 溫良恭儉讓 在台灣找到了 我不關心台灣 2007 年 7 月 我在北京看到雲門的舞蹈 那是林懷民第一次到 曾經戒嚴與解嚴 也不關心那裏如今實行的是真民主還是假民主 北京 雲門舞集展演了之前的許多舞蹈片段 有 紅樓夢 白 以我的閱歷和記憶 民主實現之日並非太平世界 一如革命成功之 蛇傳 一類的主題搬演 也有像 水月 行草 這樣以東方美 時 世道尤為難測 我在乎人群的德行 社會的日常 普遍是在底 學的神韻 與現代舞完美融合的舞蹈 而 雲門 一詞 來自 呂 綫之上還是底綫之下 氏春秋 指黃帝時代的舞蹈 我被迷住了 也是在那前後 我和一些朋友去黃永松的辦公室喝酒 黃永 這是許多人對台灣的感覺 小至日常生活的細節 大至文化 思想 人們傳說 中華文化在台灣得到了繼承
143 280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的台灣朋友講 如果你使用一種語言 如何使中國傳統與外來文化結合 生出真正的 寧馨兒 是一百 卻排除這種語言背後的文化傳統 這不是很矛盾嗎 更何况 中華 多年來未曾止息的文化命題 看起來在台灣 以雲門 漢聲 為 文化中有很多很棒的東西 你們不要 真的太可惜了 例 已經有了出色的例證 這是我帶到台灣的另一個問題 有一次 一位台灣朋友在北京和我的同事們一起吃飯 她講起 可是當我到達台灣 卻發現這個問題面臨閉合 台灣正在身份 在埃及旅行時被海關官員誤認為是中國國籍 她向對方大叫 我不 的焦慮當中 去中國化 轟轟烈烈的進行 站在台北的街頭 朋 是中國人 我是台灣人 滿座寂然 很久之後 其中的一位朋友這 友說 再往前是甘肅街 我這個甘肅人大喜 你們還有甘肅街 對 樣描述他的感受 你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結果人家根本不這麼想 啊 台北很多街道都是中國地名 可是這跟我們到底有什麼關係 朋友說 一方仍在一廂情願 將政治問題(統一或者獨立)與情感問題(我 們是不是一家人 ) 混為一談 也在體量龐大 武力財力占優的自大 在當時的採訪中 幾乎所有人都提到了選舉操作的省籍分裂 情緒裏沒有自覺 另一方的抗拒卻是越來越清晰 餐後 台灣朋友 身為外省人第二代的朱天心最為激烈 我生長在這裏 這是我的城 後悔自己太唐突 冒犯了大家的感受 我卻覺得 正像1971年中華 市 為什麼有一天卻要被喊滾出去 她說 我不是在為國民黨權貴 民國退出聯合國 197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美國建交 台灣破滅了 抱不平 我在為那些老兵抱不平 他們一生背井離鄉 到老不僅窘 反攻大陸 的迷夢 真相有一天必將到來 兩者之間的鴻溝之 迫 而且被嘲笑說很 傻 為什麼主體意識落成 所有個人的 大 值得gogo這樣一次痛哭 際遇就都不存在了 聽了許多這樣的故事 我張口結舌 無言以對 當我提出問 四 題 很多人也無言以對 因為我所贊賞者 正是對方所要離棄的 回到北京後所做的文章 其實邏輯混亂 不成樣子 在一篇短 2007年之後 我一直熱衷於談論台灣 希望在各個可能的媒體 文裏 我寫道 朝鮮戰爭的爆發 使得中國無暇攻打台灣 從而為 制作台灣特輯 有一次 紀錄片導演張釗維問我 你有沒有想過 中華文化留下了小小的喘息空間 蔣介石當年帶走的大批學者 有 台灣對於中國的讀者來說 意味着什麼 他們為什麼要看台灣特 深厚的國學修養 他們教出的弟子 二戰後出生的一代 既有中國 輯 傳統文化的熏陶 又受英美之風的影響 兩方文化的融合 造就台 的確 對於台灣來說 中國是近在身邊的龐然怪獸 經貿依存 灣社會 黃金一代 林懷民 何春蕤 夏鑄九 張大春 朱家 度越來越高 與飛彈共同威脅着台灣的存在 必須要去面對 可是 姐妹 等等 我當時未見清晰 也不一定敢講出來的是 大概也就 對於中國人來說呢 這一代 此後大概不會再有了 因為方向已改變 我沒有辦法說 台灣是一個精彩的地方 值得去瞭解 閱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的朋友 讀者解釋 台灣不再是你們想像 讀也變得越來越實用 而就我的觀察 大部分中國人對台灣各有想 中的中華傳統文化的守護者 要更複雜 它不僅在政治上就是一個 像 卻不一定真正想要去瞭解 很多人寄托了國家想像和政治情 獨立主體 更重要的是 台灣人 而非 中國人 已經成為總 結 唯一一塊沒有被 解放 的土地 有人把它看成華人社會的 體認同 很多人不僅在政治上 也在文化上急於和中國切割開來 奇迹 因為它的民主體制 也有很多人如前所述 把它看作中華 更不用說原住民的冷感 文化命脈留存之地 無論如何 那是中國大陸的對照 281 關於台灣的筆記 而當時的我在想 我們處在無可逆轉的 現代化 進程當中
144 可是在我看來 台灣還意味着別的 歌聲 詫異身為漢族的我 從來不知道這些美麗的文化 再看他們 283 我想起2008年3月 藏人在西藏暴亂 4月 許多八 後年輕人 幾乎被漢化 實則全球化了的日常生活 深感多樣文化的被毀滅 關於台灣的筆記 282 在MSN簽名之前加上 紅心 圖標 來標識自己的愛國情緒 反對 是我們所有人之禍 西方社會分裂國土的狼子野心 他們或許不知道 自己的情緒 7 月 我們到達新疆 在去往伊犁哈薩克自治州的路上 聽說 是如何熟練地被政府操縱 但是如此整齊劃一的反應 仍然令我驚 烏魯木齊發生了維漢仇殺事件 之後翻越天山山脈一路南行 恐 訝 我在困惑 他們去過西藏嗎 他們曾經和藏族人交談過嗎 他 懼 憤怒 不解越來越深地捲入工作團隊 像一個逃亡的隊伍 當我回到北京 發現人們對此事並不關心 它的影響不超過一 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也曾經是其中一員 1996 年 中國最紅的一本書叫做 中 個新聞標題 儘管近兩百多人死去 一千多人受傷 儘管我的朋友 國可以說不 我是一個被書中民族主義情緒輕易煽動的讀者 那 們多半供職媒體 對於獨裁體制 民生艱辛自有該有的政治判斷 時候和同學聊起台灣問題 我憂心忡忡地說 如果現在不能統一 我向他們解釋新疆見聞 講到當地吏治貪腐嚴酷 無論維漢回都十 越往後越難 因為老人們還對大陸有感情 可是年輕人一定越來越 分痛恨 朋友說 對啊 我們石首 淡 同學是一心掉進古書的 古墓派 她的反應很淡漠 那又怎 我同意他所說 可是把問題歸結於政權 看起來是越來越安全 越 麼樣呢 幹嘛一定要統一 我怒起來 你怎麼這樣想 一時之間卻 正確 可是身為漢族人 作為中國文化 經濟 社會的既得利益 又想不出不讓她那麼想的理由 突然靈光一現 如果台灣獨立了 者 又怎能無視文化的强勢同化 歷史上的壓迫 掠奪 甚至屠 那新疆怎麼辦 西藏怎麼辦 同學不說話了 殺 人民也這樣啊 某個程度上 過了幾年 我跟同學講 其實獨立也沒有什麼 換她激動起 在拉薩 我們邀請强巴喇嘛帶我們參觀布達拉宮 他推掉早已 來 如果台灣獨立了 新疆怎麼辦 西藏怎麼辦 我傻了 你為什 安排好的 林卡 ( 意為郊游 ) 為我們一一解說 結束之後 他帶 麼會這麼想 她說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們到他所在的色拉寺喝奶茶 2008年3月以來 武警進駐色拉寺 差不多同時 我和一位在美國讀書的同學談起台灣 她給予同 人身控制很嚴 强巴喇嘛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是去印度走釋迦牟尼 樣的答案 如果台灣獨立了 新疆怎麼辦 西藏怎麼辦 你以為美 之路 可是政府不發給他護照 他離開拉薩想回家鄉 卻在公路 國是省事的啊 你別天真啦 被關卡攔截 不許通過 那些天只要是黝黑藏人相貌 都會被盤 時至今日 想起這些對話 我不以為自己天真 也不以為每一 個普通的學生 不論是在國內 還是在國外讀書 有必要去替官 員考慮國際戰略問題 那只是我們以大陸為中心 漢族為中心的國 土想像 查 漢人則不用 是我的土地 我的家 為什麼不許我通過 你 說是嗎 當日我無法回答這個善良 智慧的喇嘛 今日我說 作為一個 普通的中國人 如何看待台灣 如何看待西藏 如何看待新疆 意 沒有多少人在乎台灣人怎麼想 西藏人怎麼想 新疆人怎麼 味着如何能從幾百年來受苦受難的悲情意識 與突然迸發的自大傲 想 只是歷史敍述告訴我們 自秦以來 統一集權是好的 分裂是 慢 這兩種情緒毫無規律可循的交替中解放出來 願意去看見 不好的 版圖大是好的 征服是好的 理解他人 真正成為開放 健康的人 也意味着我們是不是能放下 2009年 我參與音樂家朱哲琴的工作組 去邊疆地區采集民族 虛妄的國家想像 大國夢 放下强/弱 大/小對比 成王敗寇的 音樂 常常花幾個小時驅車到大山裏 聽幾百年 上千年來流傳的 功利與奴性思維 真正平等對待不同的民族和文化 也平等對待自
145 284 台灣歷史中 有無數人為了追求美好而民主的生活付出了代價 這是給我們每一個人的問題 前人的付出 換來我們這代人的幸福安逸 但是 台灣社會不可 也是在這個意義上 我對紹文說 我理解原住民藝術家們的 能永恒偏安於世界的一隅 我們的生活也不可能凍結在目前的時 冷感 或者說是敵意 這敵意來自兩個層次 一層是過去幾百年來 空 台灣要在下一輪民主盛世中站穩腳步 前提是 以人類社會 漢人對原住民的欺壓 另一層中國對台灣的威壓 我尊重這樣的敵 為尺度 貢獻台灣自在而獨特的價值 換言之 就是將台灣社會 意 它來自受傷的民族意識 而一經覺醒 就有可能復蘇 的價值 置入普世價值的視域 我們不必過度放大自己歷史命運 的特殊性 台灣人民過去與當前正在經歷的苦楚 曾經得到世界 五 人權工作者的關照和守衛 同樣的 民主化之後的台灣 除了努 力保全自己民主生活的果實 還須思考如何回饋世界 從台東回到台北 參加了 秋鬥 由台灣工人運動傳統而 把這個問題意識帶回兩岸關係的思索 中國的成就 是人類的 來的游行 年輕人站在宣傳車上高喊慷慨激昂的口號 讓我想起我 成就 中國的腐敗與罪惡 是人類的腐敗罪惡 中國的苦楚與難 們的某個年代 一輛宣傳車上赫然寫着 實現社會主義 嚇了我 題 也是人類的普遍困境 這是普世的真正意義 倘若我們無法 一跳 後來才知道原本想寫 實現社會正義 結果寫錯了字 從過度特殊化的視野中解放出來 就難以瞭解面對 霸權中國 我在游行隊伍裏不停看到朋友 也被介紹新的朋友 台灣於 所需要的 不卑不亢的從容氣質 將要從何而生 台灣社會需要 我 有了更深的情感牽絆 沒有了上一次上天入地 想要把這座城 認真思考 面對 經略中國 這個歷史課題 經略中國要從 市翻遍的强烈好奇心 坐在台大附近的咖啡館 溫潤 閑散 只想 社會運動這個價值高地入手 社會運動是實踐的場域 目的是促 一直坐下去 成中國建立自由而民主的公民社會 從這個角度 中國可以借道 和 1980 年代末 1990 年代相比 台灣社會運動處於低潮 也 同屬華人社會的台灣 進入世界公民社會之列 這正是台灣可以 就在這個時候 一本記錄二十年來台灣社會運動歷史的書 秩序繽 貢獻於華人社會文藝復興之處 這也是我提出呼喚的 台灣積極 紛的年代 出版 書的副標題是 走向下一輪民主盛世 編者在 爭取華人公民社會文化領導權的切入點 導言中指出 這本書不是懷舊之作 這一趟歷史導讀 也是幫助自 己看清楚未來的挑戰和方向 如果中國是19世紀崛起的大德意志 開始讀這本書時 我已回到北京 不可思議的新聞接踵而來 國 那麼 如何讓台灣在戰略位置上成為荷蘭和比利時(位居强權間 讓人如魯迅所說 懷疑自己所居是否人世 越來越多的人自焚以保 的戰略要地) 而不是捷克與奧地利(德國的囊中物) 可能是未來最 衛家園 而無論老幼 只要握有一點小權力 就變得不可一世 回 關鍵的命題 想在台灣的日子 像一場夢一樣 書中最後一章 第三種中國想像 作者吳介民梳理了自己 我在不同的場合 阻止朋友們說出 反正都要統一的 都 對中國的觀察 提出台灣國內政治依然擺蕩着擁抱大陸與排拒中國 是中國人 這樣的話 有人說 你這個台獨分子 我說 就現在這 的兩頭 此時的釜底抽薪之計是 逆向思考 反守為功 經營民主 個中國 還是不要把任何人拉進來受苦了吧 與社運的 價值高地 以爭取泛華人社會的 文化領導權 文章的結尾處 作者寫道 隨後我覺得一陣心酸 若別人不該受苦 那麼 難道只因為我 生在中國 生在這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任意一個偶然的點上 我就 285 關於台灣的筆記 身內部的成員 如果不是這樣 不過是一輪又一輪的暴政輪回
146 286 都要作為一個渺小而沒有尊嚴的個體 就命定要被權力碾過 也只 女性的自在 向京vs朱朱 能看着未來往更壞的地方沉淪 同時還要被評判 被推拒 被拒 絕理解 被看作這個龐大機器的一個部分 而不是有血有肉的複雜 訪談時間 體 因此我讀到 第三種中國想像 時十分驚喜 那不僅在於我再 次看到了自信開闊的氣度 也是因為 那是我待的坦誠的對話 同情的理解 讓我們從 人 的境遇出發 真正的結盟 我已是台 灣以社會運動 反攻 的受益者 又有何理由不相信新的道路 我想 我們大概是生活在一個理想都不會實現的年代 時代在 變壞 也許會越來越壞 我們所做的努力 在權力面前往往像螳臂 朱朱 白色的處女 被你從一場拍賣會上拍回 運它的箱子到來 時 你和她重新見面的感覺如何 向京 驚喜加陌生 朱朱 陌生是指 好久不見 指自己創作已超越了那個階段 依 我看 對你來說 她就是你的某個原型 當車 是什麼讓我們還堅持在此生執着 是一些不得不為之的執拗 向京 陌生是指存在着幾個白色的處女 原來做的那個 ( 被我遺失 信念 還有彼此深深的連結與支持 是知道你也在那裏的踏實 了) 傳說中的(滿足我文學化解釋的聖女) 現在擺在我眼前的 那帶來的力量無與倫比 ( 穿越時間空間的 ) 這裏最重要的因素肯定是創作的方式的改 變 我既被早生澀有力的表達震動 也非常慶幸自己通過作 品證明了創作的進步 是不是我的什麼原型 我不知道 我從不知道自己是誰 什麼 樣子 所以才要做作品呀 朱朱 好吧 從聖女開始 一直到 一百個人演奏你 還是一個 人 你對自己 對女性 對人瞭解到了什麼 向京 這是個大話題 我做藝術的初始是源自對世界的觀看 約 翰 伯格在 觀看之道 裏說 我們從不單單注視一件東西 我們總是在審度物我之間的關係 我們說世界 往往指的是和 我 有關的世界 這個初始是和經驗相關的 我看到的遭遇 的經歷的 這也是反復確認自我的存在的過程 我常愛把作品 比作一面鏡子 誰站在前面 照到的就是誰 同樣 我面對作 品的時候 一樣是有我的映像反映出來 從這個角度說 你 剛才講 我的原型 也未嘗沒有道理 那就是每個作品都有作 者的原型 但隨着年紀的增長 世界的範圍好像版圖一樣在擴 287 女性的自在 注定要承受不自由 不平等 我的父輩 我的同輩 我的下一輩
147 大 是我認知的世界的方式在改變 比如說在 白色的處女 像那個縮在牆角的女孩 渾身綳緊 感受着周遭外部世界的所 289 階段 我的世界是二元對立的 我想要傳達的和我獲得力量的 有入侵 等我做完我發現這個情緒已經不如我想像的那麼極端 方式全在於對立面的存在 那時我兩個主要的主題是 侵襲 了 繼續下去已經矯情了 這時就生成了一個用手做了個打槍 女性的自在 288 和 禁閉 無非是描繪外部世界的侵犯和內部世界的關閉 動作的女孩 笑嘻嘻地指着那個縮在牆角緊張的女孩 這個一 到了包括了 一百個人演奏你 還是一個人 在內的 全 個人保守的世界就在這麼一種遊戲一樣的情緒裏被破解了 裸 系列 我已經把目光投向至少是和我同類的一個群體 甚 後來準備 保持沉默 那個系列的時候 我先做的 處女 系 至我自以為這個系列裏真正的話題是指向人性本身而不是簡單 列 白色的處女 就是第一件 後面又有好幾件 處女的概 的性別話題 因為我已經能够看到生存現實的很多困境 能够 念還是延續了我對於純潔之物的堅守 我把這當成一種力量 思考這些並不 私人 的話題 並且懂得以這種和生存相關的 可以針對我所要樹立的那個敵對面 當然 這個主題也在做的 共性話題去引發觀者的自我觀照 我希望藝術是一種目光 投向 過程當中消解了 又加進來類似孕婦 孩子 同性戀 警察 哪裏 有對存在本身的有痛感的觸摸 傳遞的是關心和關愛 老婦等等人物 成了一個群體 社會性群體 但我自己後來對 朱朱 我想知道 對你來說 這個過程中最主要的幾件作品是什麼 那批東西還是有點遺憾 它是一個需要用數量來顯現的主題 向京 其實都重要 這不是拽 是真的 作品像腳印 本來雕塑 而又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完成足够龐大的人群數量 我另外作 就慢 每一件都是環節中不可或缺的一個 早幾件作品我都 品的想法又不斷地浮現 所以這一主題沒做充分沒做清楚 就 挺喜歡 可惜不是很常見 2002年那個展覽裏的 砰 等 必須放下了 而放下 意味着我肯定不會再去做了 等 你的身體 肯定是重要的代表作和轉折性的作品 雕塑太慢了 所以做的時候 想法一直在變 保持沉默 這 朱朱 從禁閉的表達到群體的關注 其中一定是既相關 又超越 什麼促成着這種變化 其中又有什麼被你保留 向京 就是我說的成長之後目光所及的世界變大了 應該說是種超 越吧 和你問的問題有關 你對自己 對女性 對人的瞭解 對人的關注 注視一直沒變 當初的禁閉裏面還有一種拒絕成長的意味 我有很長的一段時 間很拒絕長大 看世界的眼睛始終是個兒童的 在2002年的很 個展覽裏其實有好幾個問題我想解決 有些顯現出來了 有些 沒有 不過會在後面慢慢做 意義轉移了的錯過了就不做了 那個展覽裏還有讓我激動不已的 你的身體 你呢 天 堂 暗示 為了無雙 這幾件關於女性身體的作品 你 的身體 是個創作的里程碑 朱朱 這些群體的表述是否意味着你在意識到處女時的終結之 際 有意將目光投向了他人 多作品裏都看得出 呵欠之後 明顯的我站在那個小女孩的 向京 肯定是 我在 2002 年的系列裏已經把目光投向他人了 只 視角 TOY- 泳者 禁閉 淺水區 冰凉的水 裏都 是那個感覺還在自己的經驗範圍之內 還要依賴個體經驗的 是在少年或孩子的視角裏 所敵對的是成人世界 還有當時的 拐杖 思維始終有個圓心 後面的創作一直是在關注群體的 一件超大尺寸 ( 也是我第一件大尺寸的作品 ) 禮物 更加是利 保持沉默 裏全是系列的想法 我原來計劃是要做幾十個 用了孩童的視角 去表現來自成人世界的侵犯 這是一件典型 人 時間原因完成不了 有這個經驗也明白了作品的計劃很重 性的作品 後來這種情緒在 砰 裏面緩解了 本來的我就 要 可以幫助你傳達你思維的層次
148 朱朱 這些有關群體的作品是否就是以女性的身體為出發點 個僞問題 事實是中國的女性多半認可男性中心地位和父權的 2 向京 保持沉默 裏已經有了 但不全是 本來對身體沒那麼有 價值體系 甚至某種程度上都是同謀者 中國的女藝術家那麼 語言感 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變了 知道有些問題的針對性在哪 少 那麼多女藝術家為了家庭的原因放棄自己的事業就是明 女性的自在 290 裏了 證 我也是想對女性問題做個終結的回應才做了 全裸 那個 朱朱 為什麼你會形成這樣一種觀看與表達的出發點 向京 還是成長帶給人對於外部世界的認知 以前的對抗是不知道 怎麼去對抗 只有玉石俱焚地犧牲自己 可是力量很小 後來 明白世界的樣子了 他的結構 權力的結構 就有針對性了 朱朱 身體對世界的針對性 向京 可以用身體作為一個命題去說明某個群體和世界的關係 身體是自然屬性的部分 但在社會權力結構中它就不單單具 有自然屬性了 但你可以用個雙刃劍去發力 也是借用了普 世觀念的觀看習慣去挑戰普世觀念 比如說 你的身體 就 是針對父權的世界怎麼去看待女人的身體 好像女權主義者 啊 但這個極端的例子可以說明問題 朱朱 這確實關乎你的出發點 當然 我知道你不是偏執於女權主 義 我感興趣的是你的發生與此的糾纏是在多大程度上 或者 說 你是否自覺思考過這方面的理論 向京 慢慢變得自覺的 自我覺悟是創作發生根本變化的最重要 原因 也是成長的根本原因 怎麼去看待自我的屬性 看清存 在的事實很重要 存在時感到痛了 要知道痛在哪兒 為什麼 痛 這時的痛感才是真實的 就像治病找到病源了 這時你才 會進入更深的層次 系列 真是想把這些個大山搬走 雖然是不可能的 這關係到 作品 我經常會回頭想到一些和性別題材有關的想法 簡直是 痛苦 要真走出去 就是我道性又深了一層 朱朱 聚焦於身體是女性常用的方式 我想問你的是 你沒有迴避 這種方式 但又怎樣使這種方式有別於女權主義的話語 身體 的方式似乎在別人看來就是女性的標籤 你用它時思考過怎樣 反撥它嗎 假如你抱有那麼敏感的意識 是否想過不是以身體 而是以其他為出發點 向京 這就是我前面說到的針對性 原本我肯定是用一種迴避的 方式去面對這樣的問題 這是常規能理解的一個簡單的對立方 式 後來我覺得迴避在這樣的語境裏是沒有意義的 女性的身 體在藝術史以往的觀看中是什麼樣的位置 這樣的提問就解答 了我要做女性身體這個題目的原因 每個女性藝術家都是敏感者 尤其對於性別問題更加敏感 做 這批作品之前 我反省自己一向迴避女性主義的立場 但真的 面對性別角色 我本能的基本的立場究竟是什麼 我毫不猶豫 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場 就像我本來就是個女人 當然我是用一 個女人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的 這還不僅僅是個簡單的性別政 治的問題 在這個不必懷疑的前提下 我一定是用女性身份說 話 我用女性身體首先是要提醒大家我是個女的 我生存的這 朱朱 再進一步說 女性藝術家往往否認自己是女性藝術家 但她 個世界裸體的總比穿衣服的要引人注意吧 所以我用女人的身 們有着這種强烈的敏感與自尊本身意味着她們很介意此事 這 體說話 說的是 我是女的 女人是怎麼想 怎麼看 這是我 豈不是一個悖論 做那些作品的一個基礎 我不再是藝術史中那些一直被觀看的 向京 這也是個雙刃劍 不承認女性主義是怕被邊緣化吧 就像 在中國沒有自覺的女性解放運動一樣 女性主義在中國肯定是 女人了 至少在這個層面上 我不覺得再做女人身體是個庸俗 的題材 我最愛說的 這是 第一人稱 的表述方式
149 朱朱 而藝術史呢 如同伯格的 觀看的藝術 所言的那種觀看 用你的話來說會是什麼 解釋的一種可感知性 可以用一些創作方式傳達出來 比如 293 說 內容 不是符號的 比如說借用文學的敍述的方式 無法 女性的自在 292 向京 伯格是我後來看到的 他也說了女性是怎樣 被 男性主體 總結的 藝術太過依賴闡釋的機制是有問題的 脫離了解釋 的世界觀看的 我當然是用自己的話來說 我想呈現的 是屏 作品沒有意義 那我願意做一件作品 無法解釋 但真的讓你身 蔽了男性的觀看之後的女性的存在(不在男性觀看之下的作為主 體有反應了 這就是我說的可感知性 是還原藝術的身體性 體的女性) 這個存在是 我在 的自覺狀態 我 泛指女性 寫實類作品必然牽涉到手法 就是個人化的語言 因為並不是 整個群體 簡單說是這樣 所有寫實的藝術都是只關注再現性的 我當初否認自己做的是 朱朱 這就是 你的身體 所凸顯的主題 向京 我在 你的身體 這件作品裏第一次清晰地理解了這種方式 的有效性 學會了這個語法 引起注意之後我會好好 耐心 雕塑的時候 否認的就是這種手法性的創作方式 但悖論的是 我也沒找到其它的方法 只有强調主觀描述才獲得這種工作方 法的合理 細細地說 說生存的所有困惑 難題 所以我才專門準備了 朱朱 你的身體 事關文學嗎 我以為純粹是視覺的 全裸 這個系列 在針對性起效之後你才可以慢慢進入一個 向京 是從文學的方式裏學來的 還是視覺的 文學的表述複雜 話題的深層 朱朱 這個話題是怎麼引申的 向京 在 全裸 系列裏很多層面才一一展開 而這些問題我覺得 絕對不是僅僅針對女性的 朱朱 為什麼不僅僅針對女性 向京 因為裏面的話題只要是人 無論男女都一樣面對 我指的是 那些疼痛的感覺 安慰的需要 身體的困擾等等 對自身存在 的諸多不解 不是男女都要面對的嗎 朱朱 但是 你的身體 宣告的是一種反傳統甚至矯枉過正的力 量 你後繼的創作是沿着它思考嗎 向京 我只在 你的身體 一件作品裏力用得比較大 沒覺得 矯 枉過正 啊 而且有結構 讓你順着作者搭建的結構走進去 自己走出那個 迷宮 我很着迷這樣搭迷宮的方式 和慢慢走出去的過程 一 個意思讓人一目了然 不如用文字直接表述 我喜歡內在的緊 張和複雜的結構 視覺的迷宮就是難以簡單表述的 朱朱 也許 它的背後仍然有一種戲劇性 是你不常出現在自己作 品但時而會出現在日常表達時的誇張感 這種誇張是文學裏的 戲劇性一種 當然 它在 你的身體 裏和近於神話的因素結 合了 這個身體誇張的體量具有神話感 讓我覺得你從 白色 的處女 到它 就像從極度的禁閉裏突然釋放到了一個高潮 但細想之下 她仍然是封閉的 因為她依舊拒絕了色欲的觀 看 當然 這只是從你的某種內在綫索而言 這件作品本身更 豐富 更獨立 向京 神話我覺得也是男人的文明史 我不大理解這個東西 這個 朱朱 好吧 這樣說吧 它是集聚了你的能量的一次表達 是我本能而為 當然後面的自覺的過程更加强了這種辦法 我 向京 只是因為太有效了 大家忽略了裏面更複雜的層面 大家 常說 生存永遠是藝術的基本問題 如果要在男性世界存活下 覺得 你的身體 震撼 是因為以前沒見過這麼說話的 驚着 來 可以有很多辦法 我可能選了最費勁的一種 我都不清楚 了 但我願意賦予她更多的內容 我想還原的是作品自身不可 這樣也可以活着 但這樣符合我理解的自覺和尊嚴 不被觀看
150 地活下來 自己活着 一定要說這是神話的話 我還要探究其 的語言裏也做了幾種試驗 很遺憾後來大多數的評論裏只是簡 295 它的神話 單外化地把這批作品看作是充滿女性主義色彩的女性覺悟的宣 女性的自在 294 朱朱 它是一個打破了神話的神話 有些讓男性觀衆重返遠古的母 系社會般 言 而沒有注意到藝術語言上的探索 朱朱 保持沉默 的核心表達是什麼 其中令你最遺憾的作品是 向京 敞開者 才是 其實對我來說 我只是做了女性自己 一 個不在他人凝視之下的自在的存在 哪件 向京 我想做群體中每個個體的存在感 當然裏面有好幾個部分 如果說母系社會好像又錯了 我這個不是權力的 人能理解自 還有像 暗示 為了無雙 這樣的作品 就是那個張着嘴躺 在的狀態是很重要的 認清自己的形態 本性 我常常覺得做 澡盆裏的 還有 天堂 那個躺着的狗 還有 結局 一 純粹的東西是最難的 個事故現場 女人橫躺在馬路的片段 要說遺憾 可能 暗 朱朱 有時動機單純成就豐富 我們繼續說 是在當時還是在很早 之前 你就已經有了做女性系列的想法 向京 也不是 說真話 完全沒有意識 等別人說你怎麼全做女 的 才醒悟 啊 全是女的啊 後面2008年 全裸 系列才有 意識地做女性題材 朱朱 那是什麼時間 向京 保持沉默 展之後 那個展覽之後有點明白做展覽的感 覺了 知道話不能說那麼多 有些東西可以避免 但現在看那 時的東西還是挺感動 裏面有部分的語言以後不會用了 那時 勇敢地用是一種無知者無畏 展覽之後我就明確給自己一個規 劃 一定要每隔兩三年做一批東西 做一個展覽 後面就醞釀 全裸 展 2005 年我在 798 做的 保持沉默 個展裏面涵蓋了 處女系 列 身體系列 和一些我做的電影性傳達方式的語言嘗試 人物之間的關係 生的敍事感 ( 校尉胡同的偶然事件 結 局 ) 某種偶然性的因素被固定 道具運用加强觀看時的感情 張力 ( 暗示 為了無雙 全黑 ) 等等 都是曾經嘗試 過的方法 這些作品的共同點就是很難進入現成的闡釋機制 也無法簡單歸類 既相當個人化 又不是個人述說 包括雕塑 示 為了無雙 那件有點 那件本來是獻給王小波的 無 雙 是他小說裏的人名 那段時間一直看王小波的書 有點魔 怔 想做一件很暴力很暴力的作品 血淋淋的 但後來那個勁 兒又過去了 覺得太個人 就改成澡盆裏了 朱朱 是嗎 為什麼王小波的書會讓你 生做這樣一個作品的衝 動 最後的遺憾又在哪裏 向京 王小波的小說裏有一種暴力和對那種暴力的對抗 尋找無 雙 和 紅拂夜奔 裏都有 記得裏面把無雙五花大綁捆在木 樁上等待官媒想法找到人賣掉 處死魚玄機一些片段 裏面有 公衆暴力權力暴力性別暴力 ( 這麼說好學術啊 ) 還有人性的張 力 我非常羡慕能把這種感覺表達準確 稍不留神會很做作很 誇張很猥褻 也許是我對這東西敏感 我有點遺憾的就是一直 沒積攢足够的能量把對暴力的理解做出來 那次展覽之後那種 極端的勁兒過去了更不會再去做了 至少從這個題材路過了 但對暴力的理解逐漸深入 哪天真能把暴力和對暴力的對抗做 出來 挺牛的 保持沉默 這個題目對我來說 裏面有反暴 力的含義 朱朱 為什麼會叫 保持沉默 這個題目 向京 當時為了這個題目我還和我展覽的策展人馮博一爭執了很 久 他到最後也不喜歡我這個題目 保持沉默 是個態度
151 296 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來自於維特根斯坦這句話 朱朱 維特根斯坦的這句話被你用作對哪方面的限定 完善的總結 做吐了為止 別以後再後悔回來做 朱朱 能够稍微再具體點說說 全裸 裏的作品構成嗎 做過整體 考慮嗎 向京 對藝術的理解 針對當時觀念主義盛行 所有的藝術都是必 向京 這次的工作方式就是整體考慮的 所以做了個小題目 首先 須要解釋的 我反對藝術的狹隘 又沒有必要一直在批評 也 確定和女性話題有關的關鍵詞 女性 身份 身體 所有可 有這個意思 這個是一個不用語言去解釋的展覽 無法歸類的 能被指認和女性主義有關聯的元素都一定涉及到 這還是我愛 一堆作品 用的正面出擊的戰術 但同時自己想要說的話通過幾個層面表 朱朱 你的意思是反撥當時過於觀念化的創作與過度闡釋的批評風氣 向京 是 本來應該呈現更多的類型 但能力有限 朱朱 那麼 全裸 展覽的想法從何開始 向京 從 保持沉默 之後 我說我規定自己兩三年要做一批作品 做一個個展 就是從那之後 因為雕塑太費勁 考慮工作需要 的時間又不想太緊張 也不想懈怠 兩三年正好 現在看來基 本保持三年一個個展 因為在 保持沉默 裏我想要做的太多 了 那時我只會貼身肉搏戰 沒什麼智慧 朱朱 智慧是指一個展覽整體的結構性 向京 清晰的結構 能够讓觀者摸索到的結構 就像展覽的路綫一 樣 事先設定好會幫助別人更好地理解 並且誘導觀者進入一 個思考的維度 朱朱 那麼 是否可以這樣說 保持沉默 之前是以單件作品的彙 集為創作常態 之後開始考慮以一個展覽整體作為創作方式 向京 應該說我一直有做系列的預想 但前面不懂方法 保持沉 默 裏的結構太複雜了 亂 後面我需要表達更清晰 所以有 些部分要捨棄 雕塑的性質決定 有些東西是雕塑做不了的 我試過之後明白了 後面 全裸 裏我就用了一個很小的題目 去做 而且我也的確想把性別話題的這部分終結 達出來 諸如生存的困惑 ( 身份性的 ) 欲望 群體關係 情感 等等 幾乎每一件作品是一個我想說的話題 在 全裸 個展裏 大量用鏡子和空間展綫的複雜安排都符 合我對於作品的展示設想 鏡子是我一直愛用的材料 概念清 晰 鏡像的物和空間都是很有趣的關係 鏡子中的影像 鏡 子中的映象 代表了對象和映射出的自我 是個多重轉換的概 念 鏡子又具有女性屬性 類似於一種自我觀照 內在審視的 意味 我對敍事的複雜結構也得到滿足 雖然在作品裏呈現並 不容易 任何時候我都願意回憶起這個展覽所呈現的景象 進 入這個黑暗的空間 如同進入一個心理空間 和我想要表達的 這樣的情景永遠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但每每在我們的內心 上演 非常吻合 做這批作品的歷程就是我面對自己是個女人的事實的過程 也 是我面對女性群體存在的事實的過程 一生時間有限 很難有 這麼一個機會滲入到這麼一個我本來不願意面對的話題裏面 那麼深 也是一個非常令人難忘的經驗 我一直不願意面對我 是女性這個事實 只是沒辦法 朱朱 為什麼 向京 作為女性有太多困擾 美國中學裏有個課程 就是讓學生回 家以後脫了衣服 站在鏡子前面 一直注視自己 直到能够接 朱朱 為什麼想要終結這個話題 受自己 接受作為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 做作品就如同這個過 向京 說膩了 被標籤貼膩了 要重新做人 但前面要給自己一個 程 我慢慢地艱難地認清一些事實 並且接受 並且理解很多 297 女性的自在 是我那段時間包括這批作品要呈現的態度 所有不可說的
152 298 恰恰只要傳遞到位 於深入 引導他者的思考理解也會很深入 朱朱 這件作品是否被你看成自己的女性主題表達的結尾 接受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 不是妥協 而是自覺 自我覺 向京 沒這麼想過 不過你這麼說也可以 另外的巨大的 敞開 悟 有體驗的自覺過程更有便於傳遞的真切感 這樣很像一種 救贖 朱朱 那件 一百個人演奏你 還是一個人 的靈感源自什麼 向京 就是我剛才說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一部分 有幾件吧 這 件是最重要的 我在裏面尋找溫暖 者 這件應該是這個話題的終結版 也可以說是另外的綫頭 朱朱 怎麼理解 向京 敞開者 是這個系列裏唯一非性別題材的一件作品 她可 以說超越了性別 裏面也討論了一些有關東方美學的東西 這 些都是以後可以繼續的 語言上也有一些試驗 朱朱 據說是來自公園聚會的場景 朱朱 這與你最近這個階段的創作有關嗎 能否透露一下 向京 我喜歡拍照片 經常在春天的時候找一些人去學校旁邊的公 向京 有點關係 可以說從這件作品開始我想要找到一種東方式的 園給我做模特 有一次找了幾個學校裏的女學生 她們互相不 怎麼認識 開始在一起的時候還挺拘謹 女孩都很溫和天真 一會兒 相互就熟起來 聊天 嬉笑 女孩之間很容易有身體 的接觸 我在隔岸的相機後面 距離有點遠 她們也不知道我 在幹嘛 慢慢放鬆下來 我看着鏡頭裏的女孩 真的有種莫名 的感動 一樹桃花下 清風吹過 落英繽紛 女孩東張西望 相互偎依 朱朱 怎麼會在創作中轉化為一圈洗腳的女性 向京 肌膚相親的關係經常讓我覺得很溫暖 ( 和性無關 ) 那情景 只是個引子 後來在想具體作品的時候 她們那天坐在水 邊 我想到水的題材 我又想起小時候和弟弟一起洗腳的情 景 裏面也有一種情感的東西是一致的 都是一種溫暖的傳 遞 所以做了一圈洗腳的 有種非日常的感覺 朱朱 儀式感 向京 不是儀式 是超越日常 誰會沒事看到一圈沒有頭髮的裸體 女孩在一起洗腳 這種情景的設定讓人從日常中抽離出來 去 理解裏面抽離日常的情感化的東西 有很多表達方式 語言方 式我覺得是在當代藝術裏面被否定的 但我還是覺得可以用 造型語言 朱朱 語言上的實驗 向京 現在我做的雜技這批 有些部分是從這個綫索開始的 造 型上 包括精神狀態上 我上學 做作品用的技術和語言都是 西方來的 有時會有習慣 審美上很明顯 一段時間想這個問 題 又不想僅僅做表面的改變 可是實質又是什麼呢 我其實 現在也沒有答案 只是在試 慢慢試 朱朱 你受過哪些西方藝術家的影響 你怎麼看待讓 穆克 向京 沒有什麼具體受影響的藝術家 只有一些我喜歡的 對我影 響更多的是文學和電影的作者 當代藝術越來越缺乏營養和想 像力 好的藝術家很少 這個時代又是快餐的記憶 大家都追 求一時的有趣而不是藝術的永恒性 藝術和設計越來越像 讓 穆克就是一種類型的藝術 剛出來的時候覺得很驚人 因 為技術極端 在中國他特別出名 我覺得是因為中國學院教育 讓很多人迷戀技術 看了他的原作之後 覺得技術是挺牛的 但簡單了 所以他做了 別人最好別做了 後來又出了幾個和 他很像的 也沒什麼意思 技術就是會有個制高點的問題 有 極限 藝術應該是沒有極限的 299 女性的自在 東西 然後可以思考 這批作品對我自己的意義也很大 而由
153 300 朱朱 那麼你覺得中國當代藝術最缺乏的是什麼 你是否就自己的 創作對此做過針對性的反撥 向京 缺營養 我們都是沒有文化根源的人 樹立的敵人太多 而 血液的養料不够 中國人擅長拿來主義 而且還是機會主義的 拿來 信息化的時代加强了拿來的便捷 也助長功利 很長時 間裏我在想這個問題 但也沒什麼結論 這事還真不是一時能 解決的 不是一代兩代藝術家能解決的 但意識到就可以一點 點努力 首先自我要求吧 其它還有一些具體的 前面都有說 過 比如我想證明藝術始終擁有脫離强大的闡釋機制而成立的 屬性 一種可感知性 朱朱 平常時你愛說 老靈魂 你是用它來指 向京 前兩天終於看了 非誠勿擾2 大家都假裝步履輕盈妙語連 珠 每個人性都隱藏着不可告人的黑洞 面對死亡 估計人們 都望像香山那樣 在喪失生的尊嚴之前完成那還優美的縱身 一跳 知生死的都可以叫 老靈魂 了 我還是覺得藝術要有 社會擔當 不能完全在自我裏面 否則是個空虛 儀式感 俏 皮話 刻薄話 憤青都是個空虛 說服不了自己 還是要無恙 地綻開一個足够燦爛由衷的笑容 積極的笑容 很多東西還和想像有關 我希望藝術是可以顯現精神世界的方 式 建造一些超出我們經驗的事會很有意思 也很難 我討厭 自己思考的狀態 去年年底一段時間停下來 就是覺得自己傻 逼 人一思考 就離神很遠 我還是要有神力才能搞藝術啊 所以這個真要慢慢試 不是用腦子能解決的問題
目 錄 ISSN 0803-0391 出版 今天文學雜誌 社長 歐陽江河 主編 北 島 編輯部主任 肖海生 社長助理 李彥華 特約編輯 李 陀 歐陽江河 翟永明 徐 曉 通訊編輯 陳力川(巴黎) 沈雙(紐約) 郭玉潔(北京) 田原(東京) 小說編輯 韓 東 詩歌編輯 宋 琳 廖偉棠 散文編輯 王瑞芸
今 天 文 學 雜 誌 張 棗 紀 念 專 輯 2010 年 夏 季 號 總 目 錄 ISSN 0803-0391 出版 今天文學雜誌 社長 歐陽江河 主編 北 島 編輯部主任 肖海生 社長助理 李彥華 特約編輯 李 陀 歐陽江河 翟永明 徐 曉 通訊編輯 陳力川(巴黎) 沈雙(紐約) 郭玉潔(北京) 田原(東京) 小說編輯 韓 東 詩歌編輯 宋 琳 廖偉棠 散文編輯 王瑞芸 評論編輯 劉 禾 藝術編輯
Microsoft Word - HHG 10 Page 001.doc
歷 史 文 化 季 刊 2004 年 第 3 期 HUANG HUA GANG ( 總 第 10 期 ) 從 英 法 俄 德 護 國 護 法 的 歷 史 看 大 中 華 民 國 護 國 護 法 的 歷 程 和 前 途 黃 花 崗 千 古 王 炳 章 萬 難 首 屆 黃 花 崗 精 神 獎 頒 獎 始 末 記 為 中 國 文 化 敬 告 世 界 人 士 宣 言 ( 緒 ) 從 香 港 的 反 間 諜
Microsoft Word - 12 hhg - 1-1.doc
今 天, 在 面 對 著 她 的 遺 像 時, 我 們 幾 乎 沒 有 人 敢 自 稱 是 思 想 家 革 命 家 文 學 家 或 民 主 鬥 士 林 昭, 一 個 年 輕 女 子, 她 那 徹 底 的 反 抗 思 想, 不 屈 的 反 抗 勇 氣 ; 她 對 捲 土 重 來 的 殘 暴 專 制 統 治 敢 於 毫 不 妥 協, 直 至 敢 於 以 生 命 去 決 戰 的 大 無 畏 精 神 ; 無
黃 花 崗 讀 者 子 日 先 生 在 大 陸 遙 祝 雜 誌 同 仁 中 秋 好! 參 加 過 八 年 抗 戰 的 國 民 革 命 軍 前 中 將 羅 澄 先 生 告 訴 黃 花 崗 雜 誌 主 編 說 : 你 們 做 的 就 是 在 歷 史 和 文 化 上 正 本 清 源 繼 往 開 來 的 大
黃 花 崗 讀 者 子 日 先 生 在 大 陸 遙 祝 雜 誌 同 仁 中 秋 好! 參 加 過 八 年 抗 戰 的 國 民 革 命 軍 前 中 將 羅 澄 先 生 告 訴 黃 花 崗 雜 誌 主 編 說 : 你 們 做 的 就 是 在 歷 史 和 文 化 上 正 本 清 源 繼 往 開 來 的 大 事 業, 你 們 做 得 很 好! 本 刊 新 聘 編 委 前 中 共 新 華 社 越 共 越 南
Microsoft Word - HHG 14 Page 001.doc
大 中 華 民 國 的 衛 國 戰 爭 勝 利 萬 歲 辛 灝 年 在 休 士 頓 達 拉 斯 講 演 我 們 偉 大 的 衛 國 戰 爭 勝 利 萬 歲 掌 聲 經 久 難 息 高 喊 凡 是 假 改 革 必 來 真 革 命 徐 錫 麟 : 刺 殺 安 徽 巡 撫 恩 銘 歷 史 文 化 季 刊 2005 年 第 3 期 總 第 14 期 主 辦 者 中 國 現 代 史 研 究 中 心 Huang
Microsoft Word - Page 004-016.doc
黃 花 崗 歷 史 文 化 季 刊 HUANG HUA GANG 2003 年 第 3 期 總 第 6 期 中 華 民 族 民 族 精 神 喪 失 的 四 個 表 現 大 陸 青 年 學 者 著 三 民 主 義 政 治 五 原 則 中 國 境 內 的 民 族 問 題 從 儒 家 的 當 前 使 命 說 中 國 文 化 的 現 代 意 義 南 京 保 衛 戰 大 陸 學 者 對 國 民 黨 抗 戰 功
Microsoft Word - 60Angels.doc
大 衛 的 帳 幕 事 工 神 所 使 用 的 伏 兵 - 天 使 林 大 中 牧 師 恩 膏 講 道 集 第 六 十 篇 天 使 是 神 所 差 遣 的 軍 隊 從 聖 經 的 教 導, 可 以 看 出 天 使 是 神 所 使 用 的 伏 兵 神 不 僅 在 地 上 有 祂 的 軍 隊, 在 天 上 也 有, 而 這 屬 靈 的 軍 隊 就 是 天 使 天 使 是 受 神 差 遣, 來 幫 助 我
民 國 研 討 會 余 志 堅 先 生 在 民 國 研 討 會 展 示 八 九 學 運 現 場 照 片
國 民 革 命 宣 言 光 復 民 國 ( 大 陸 ) 工 作 委 員 會 宗 旨 和 組 織 簡 介 十 大 方 略 與 去 黨 留 政 和 平 革 命 建 議 案 述 要 2014 年 第 三 期 總 第 49 期 國 民 革 命 特 刊 民 國 研 討 會 余 志 堅 先 生 在 民 國 研 討 會 展 示 八 九 學 運 現 場 照 片 黃 花 崗 雜 誌 2014 年 第 3 期 總 第
2_S_new
对 处 个 别 还 还 还 个 个 学 还 单 对 这 学 会 个 动 笔 从 迹 够 个 个 园 从 迹 个 温 着 这 个 这 个 迹 会 变 从 这 迹 会 间 动 织 动 这 迹 吴 悦 这 迹 时 国 国 横 经 纬 护 总 总 这 个 个 国 双 见 归 从 亲 宫 宫 迹 这 个 这 个 过 过 长 过 从 发 会 个 脚 将 风 过 骏 迹 总 录 电 邮 May 2011 Index
Microsoft Photo Editor - Cover 1.jpg
紀 念 黃 花 崗 舉 義 九 十 五 週 年 參 加 黃 花 崗 起 義 的 革 命 新 娘 卓 國 華 冒 著 危 險 安 葬 黃 花 崗 眾 烈 士 的 潘 達 微 一 家 右 二 為 潘 達 微 先 生 1 獻 身 反 袁 復 辟 英 雄 陳 其 美 辛 亥 元 勛 中 華 革 命 黨 領 袖 歷 史 文 化 季 刊 2006 年 第 1 期 總 第 16 期 主 辦 者 中 國 現 代 史
重返辛亥現場 作 者 葉曙明 責任編輯 蔡耀明 陳穎賢 封面設計 張 毅 出 版 商務印書館 香港 有限公司 香港筲箕灣耀興道 3 號東滙廣場 8 樓 發 行 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 香港新界大埔汀麗路 36 號中華商務印刷大廈
葉 曙 明 著 重 返 辛 亥 現 場 商 務 印 書 館 重返辛亥現場 作 者 葉曙明 責任編輯 蔡耀明 陳穎賢 封面設計 張 毅 出 版 商務印書館 香港 有限公司 香港筲箕灣耀興道 3 號東滙廣場 8 樓 http://www.commercialpress.com.hk 發 行 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 香港新界大埔汀麗路 36 號中華商務印刷大廈 3 字樓 印 刷 陽光印刷製本廠有限公司
Untitiled
地 方 建 设 篇 南 宁 市 一 城 市 规 划 与 建 设 [ 规 划 管 理 ]2007 年 度, 共 召 开 业 务 审 查 会 89 次, 共 组 织 各 种 方 案 评 审 会 466 次 共 办 理 建 设 工 程 审 批 业 务 7088 项, 办 理 新 开 工 面 积 993.6 万 平 方 米 ; 共 核 发 建 设 用 地 规 划 许 可 证 292 份, 审 批 建 设
577 13681911 442 1019 1 120 107 155 60 1 4 8 1 4 209 1882 3 8 8 4 1 1987 154 18 1937 1983 1962 1978 1931 1933 1937 1979 1940 1941 1947 1948 1982 1985 1981 1984 6 20 1951 1981 5 IBM
untitled
1 2,835,000,152.41 2,595,958,921.28 9.21 3,803,706,275.25 3,636,910,789.29 4.59 7,422,162,377.11 6,976,568,723.61 6.39 2,978,399,071.95 2,937,950,953.08 1.38 4.5127 4.4514 1.38 4.2429 4.2437-0.02 106,431,093.07
國 際 金 融 業 務 台 北 市 忠 孝 東 路 四 段 325 號 6 樓 (02)27400628 FAX:(02)2778-1615 分 行 北 寧 分 行 台 北 市 南 京 東 路 四 段 16 號 (02)25798811 FAX:(02)2579-1834 1106 復 旦 分 行
合 作 金 庫 商 業 銀 行 國 內 服 務 據 點 一 覽 表 (105/4/13) 台 北 市 服 務 據 點 中 山 路 分 行 台 北 市 中 山 北 路 二 段 71 號 (02)25213211 FAX:(02)2523-2802 0028 西 門 分 行 台 北 市 昆 明 街 77 號 (02)23814949 FAX:(02)2375-9469 0039 延 平 分 行 台 北
Microsoft Word - report 4.doc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1.1.1 1.1.2 1.1.3 , USA , USA , USA 1.1.4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 USA
Microsoft Word - 1HF12序.doc
每 天 早 晨 水 果 日 報 的 頭 條, 總 有 瘋 狂 的 肥 皂 劇 在 現 實 社 會 中 上 演 著, 諸 如 友 寄 隆 輝 毆 打 計 程 車 司 機 案 014 貪 瀆 案 黑 暗 騎 士 掃 射 案 ( 美 國 ) 李 宗 瑞 淫 照 外 洩 案 等, 太 多 太 多 不 可 思 議 的 刑 事 個 案 都 活 生 生 地 搬 上 現 實 世 界 演 出 而 這 也 說 明 了
Microsoft Word - 讀報看科普─人體篇_橫_.doc
教 學 緣 起 在 引 領 學 生 進 行 讀 報 心 得 分 享 與 批 判 思 考 時, 發 現 學 生 普 遍 對 科 學 知 識 性 文 章 興 趣 缺 缺 ; 再 者, 近 年, 國 小 高 年 級 課 本 選 讀 科 普 文 章, 但 學 生 學 習 往 往 不 得 其 所, 無 法 融 入 課 文 中 因 此, 教 學 者 從 國 語 日 報 中 選 了 一 些 較 貼 近 生 活 的
鍟嗗搧瑙傚療鈥㈤挗鏉
年 报 食 用 油 可 期 稳 定 改 善 稳 定 有 余, 油 脂 将 继 续 表 现 库 存 压 力 和 高 价 值 化 价 区 的 对 抗 性 投 资 机 会 更 多 是 油 脂 内 部 结 构 以 及 其 对 粕 类 相 对 强 弱 的 变 动 同 时 有 菜 籽 油 和 棕 榈 油 的 改 善 可 预 期 相 较 于 其 它 大 多 数 商 品 的 表 现, 油 脂 系 在 2015 年
閱 讀 素 材 V.S 分 組 方 式 的 差 異 化 教 學 工 具 表 班 級 :( ) 閱 讀 素 材 V.S 分 組 方 式 獨 立 閱 讀 夥 伴 閱 讀 ( 同 質 性 ) 夥 伴 閱 讀 ( 異 質 性 ) 友 善 陪 伴 虛 心 受 教 國 語 日 報 新 聞 生 活 文 藝 兒 童
差 異 化 教 學 在 老 梅 103 年 12 月 差 異 化 教 學 是 老 師 對 於 學 習 者 需 求 的 回 應, 這 句 話 雖 然 動 人, 但 要 瞭 解 每 個 學 生 不 同 的 需 求 並 予 以 回 應, 則 在 教 學 上 需 要 不 斷 的 嘗 試 觀 察 與 調 整, 老 師 不 僅 需 要 高 度 的 專 業 敏 銳 的 觀 察 十 足 的 創 意 等 等, 更 重
Microsoft Word - 2B802內文.doc
行 政 法 導 讀 001 行 政 法 導 讀 大 綱 序 言 壹 行 政 法 解 題 思 維 貳 行 政 法 選 擇 題 概 覽 參 行 政 法 常 考 爭 點 一 考 題 趨 勢 二 行 政 法 考 試 上 所 關 心 的 重 點 序 言 一 行 政 法 並 不 難 行 政 法 科 目 考 題 內 容 可 以 說 是 包 羅 萬 象, 考 生 要 能 夠 精 確 掌 握 實 務 上 各 種 領
東區校園中法治教育種子師資教學研習營
1 錄 錄 2 3 年 律 立 蓮 理 理 行 年 例 理 念 念 力 說 參 念 律 說 老 律 不 律 念 參 參 兩 力 參 兩 4 行 年 蓮 行 兩 見 參 律 行 說 論 兩 行 狀 參 參 蓮 蘭 列 律 年 律 理 律 年 參 行 行 兩 行 行 參 聯 參 聯 行 行 理 來 5 列 利 律 論 例 老 老 狀 老 老 了 利 老 索 老 行 不 老 錄 6 老 尿 例 律 留 量
<4D6963726F736F667420576F7264202D20A5F1A4FBA473A6DBA662C149AE76BB50B0A8AFAAB944A440AC78A67BA976C149BEC7ABE4B751AABAB56FAE692E646F63>
伏 牛 山 自 在 禪 師 與 馬 祖 道 一 洪 州 宗 禪 學 思 想 的 發 展 台 灣 高 苑 科 技 大 學 黃 連 忠 撰 目 錄 一 前 言 二 從 六 祖 惠 能 到 洪 州 宗 伏 牛 山 自 在 禪 師 的 傳 承 法 系 南 宗 禪 傳 法 世 系 的 六 祖 與 七 祖 之 爭 宗 密 對 洪 州 宗 禪 史 與 禪 法 的 判 釋 與 批 評 伏 牛 山 自 在 禪 師 的
1 3 6 10 14 16 22 28 30, 32 35 42 46 52 62 65 68 74 81 85 89 96 101 104 110 114 122 123 127 132 135 138 144 148 151 155 157 159 160 162 164 167 175 177 183 187 189 192 194 197 200 202 204 206 208 210 213
PowerPoint Presentation
家 庭 友 善 措 施 : 實 施 及 政 策 建 議 新 聞 發 布 會 Lina Vyas Assistant Professor 助 理 教 授 13 January2015 研 究 背 景 二 零 一 三 年 十 月 二 十 四 日 人 口 政 策 督 導 委 員 會 發 表 了 名 為 集 思 港 益 的 人 口 政 策 諮 詢 文 件 人 口 老 化 => 勞 動 人 口 下 降 =>
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985 1995 2005 2015 2025 15 33.5% 31.5% 28.1% 25.9% 24.1% 59 79 8.9% 9.5% 10.4% 12.4% 15.1% 0.9% 1.1% 1.3% 1.7% 2.0% 23.8 25.7 28.1 30.4 32.8 100+ 95-99 90-94 85-89 80-84
下 篇 男 性 酷 刑 太 監 考 第 四 章 太 監 名 目 何 其 多 074 077 077 078 080 080 082 092 093 093 096 097 099 第 五 章 太 監 恢 復 性 機 能 102 104 105 109 111 113 114 115 115 118
目 錄 上 篇 女 性 酷 刑 纏 足 考 第 一 章 古 來 纏 足 知 多 少 004 009 016 022 第 二 章 文 士 風 流 逐 腳 臭 026 030 031 033 035 036 039 第 三 章 纏 足 高 跟 禍 未 了 050 052 054 055 057 058 060 附 錄 李 漁 065 下 篇 男 性 酷 刑 太 監 考 第 四 章 太 監 名 目 何 其
(Microsoft Word - \261d\260\267\244\244\244\345\253O\263\346_201403)
香 港 德 輔 道 中 71 號 永 安 集 團 大 廈 九 樓 9/F., Wing On House, 71 Des Voeux Road C., Hong Kong. Tel: 2867 0888 Fax: 3906 9906 康 健 住 院 現 金 保 險 計 劃 保 單 投 保 人 以 一 份 投 保 書 及 聲 明 謹 向 中 銀 集 團 保 險 有 限 公 司 ( 下 稱 本 公 司
Tiananmen Archives: Chinese Language Newspaper Articles Box 9 of Box 9. Chinese Language Newspaper Clippings Newspaper Title Date Article Title China
Box 9. Chinese Language Newspaper Clippings Newspaper Title Date Article Title China 5/9/1989 - etc. 5/26/1989 etc. 5/30/1989 etc. 6/2/1989 Etc. 5/15/1989 etc. 5/18/1989 etc. 5/20/1989 etc. 5/25/1989 etc.
尼 尼 微 行 动 : 39 日 与 约 拿 同 行 作 者 : 安 得 烈 弟 兄 与 阿 尔 詹 森 出 版 及 发 行 : 行 道 岀 版 社 有 限 公 司 地 址 : 香 港 沙 田 中 央 邮 箱 873 号 电 话 : (852) 3525 0820 传 真 :(852) 3525 0
尼 尼 微 行 动 : 39 日 与 约 拿 同 行 作 者 : 安 得 烈 弟 兄 与 阿 尔 詹 森 出 版 及 发 行 : 行 道 岀 版 社 有 限 公 司 地 址 : 香 港 沙 田 中 央 邮 箱 873 号 电 话 : (852) 3525 0820 传 真 :(852) 3525 0827 版 次 : 2016 年 2 月 25 日 国 际 书 号 : 978-988-14467-4-9
黃 花 崗 雜 誌 2011 年 第 3 4 期 合 刊 總 第 37 38 期 Huang Hua Gang Magazine December 27, 2011 獻 給 偉 大 的 辛 亥 民 族 民 主 革 命 一 百 周 年 (1911-2011) 紀 念 大 中 華 民 國 誕 生 一 百
罵 不 垮 打 不 倒 的 中 國 民 族 民 主 革 命 的 歷 史 領 袖 孫 中 山 先 生 黃 花 崗 雜 誌 2011 年 第 3 4 期 合 刊 總 第 37 38 期 Huang Hua Gang Magazine December 27, 2011 獻 給 偉 大 的 辛 亥 民 族 民 主 革 命 一 百 周 年 (1911-2011) 紀 念 大 中 華 民 國 誕 生 一 百
<4D6963726F736F667420576F7264202D20A9C9B164C2E5C0F8BAEEA658AB4FAB4FB3E6205FA4A4A4E5AAA95F5F3230313431305F746F2049545F>
香 港 中 環 德 輔 道 中 71 號 永 安 集 團 大 廈 9 樓 9/F., Wing On House, 71 Des Voeux Road Central, Hong Kong. Tel: 2867 0888 Fax: 3906 9906 怡 康 醫 療 綜 合 保 保 單 投 保 人 以 一 份 投 保 書 及 聲 明 謹 向 中 銀 集 團 保 險 有 限 公 司 ( 下 稱 本 公
未命名-1
REF 541 / 543 / 545 2 3 4 5 6 7 8 9 ! Q1! Q1 *)! **)! 10 ! Q1! Q1 *)! **)!! Q2! Q2! Q3! Q3 3 REF543 11 ! Q1! Q1! Q2! Q2 *)!! Q3! Q3 4 REF545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 20 ? 21 22 ??? 23 24??? 25 26 27
CHN_TWFT_086_NT
1 今 日 灵 粮 -086-NT 听 众 朋 友, 弟 兄 姐 妹, 在 这 次 的 今 日 灵 粮 节 目 中, 查 克 老 师 有 以 下 的 教 导 ( 序 言 - 查 克 老 师 ) 神 的 约 是 以 神 与 人 之 间 的 关 系 作 为 基 础 的, 所 以 因 着 这 个 基 础, 我 可 以 到 神 面 前 来, 与 祂 建 立 关 系 神 已 经 为 我 们 开 通 了 ( 到
CHN_TWFT_100_NT
1 今 日 灵 粮 -100-NT 亲 爱 的 弟 兄 姐 妹, 在 这 次 的 今 日 灵 粮 节 目 中, 查 克 老 师 要 与 我 们 分 享 有 关 与 主 同 行 的 深 刻 见 解 ( 序 言 - 查 克 老 师 ) 面 对 着 今 天 这 个 讲 求 物 质 的 文 化 和 社 会 所 带 来 的 种 种 压 力, 我 们 想 要 先 寻 求 神 的 国 和 神 的 义 确 实 是
複本 2016 P1 P2 P5 得獎名單.xls
香 港 數 學 奧 林 匹 克 學 校 Hong Kong Mathematical Olympiad School 主 辦 第 二 十 三 屆 香 港 小 學 數 學 奧 林 匹 克 比 賽 2016 小 五 比 賽 得 獎 名 單 金 獎 (67 名 ) ( 答 對 18 題 或 以 上 ) 學 校 提 名 王 炳 權 聖 公 會 仁 立 小 學 布 懷 熙 順 德 聯 誼 總 會 李 金 小
untitled
香港中環德輔道中 71 號永安集團大廈 9 樓 9/F., Wing On House, 71 Des Voeux Road Central, Hong Kong. Tel: 2867 0888 Fax: 3906 9906-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 13 - - 14 - a.
CHN_TWFT_441_OT
1 今 日 灵 粮 _441_OT ( 序 言 ) 我 们 一 直 查 考 撒 母 耳 记 上, 看 到 大 卫 的 不 同 身 分, 他 是 个 牧 人 是 个 诗 人 一 个 拿 兵 器 的 人 一 个 首 领 又 是 王 的 女 婿 也 是 被 扫 罗 追 杀 的 人 以 及 一 个 逃 亡 者 他 又 是 三 次 受 膏, 又 是 万 王 之 王 要 从 他 而 出 的 这 个 属 于 君
096THU DOC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24 Wolfgang Bauer 26 27 28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60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81 82 83 84 142 143 9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16
2013 Interim Report GREENTOWN CHINA HOLDINGS LIMITED (incorporated in the Cayman Islands with limited liability) (Stock Code: 03900) 03900 02 04 06 08 11 16 21 28 32 37 38 39 42 43 45 76 02 03 20052013
Microsoft Word - ISPI_CATALOG_BOOKLETS_20120515_Final.doc
#130-11100 Bridgeport Road, Richmond, BC V6X 1T2 Canada * 新 出 版 / 再 版 [email protected] 福 音 冊 子 目 錄 Last Updated 15 May 2012 Page 1 of 6 數 量 編 號 名 稱 作 者 定 價 數 量 編 號 名 稱 作 者 定 價 國 際 種 籽 福 音 小 冊 子 ( 繁 體
Microsoft Word - S?????v_final.docx
敬 乐 2015 年 第 41 期 EE Dept, CityU of Hong Kong 文 学 史 漫 话 题 点 油 记 灯 : 当 吃 年 木 中 薯 学 未 喝 完 溪 便 水 被, 送 开 去 荒 上 植 山 树 下 过 乡 了, 整 从 整 广 七 州 个 市 年 到 头 了 海 期 南 间 岛 每 五 年 指 被 山 允 区 许 回 住 城 茅 省 亲 棚 陈 关 荣 在 幸 一 好
Microsoft Word - HHG 19 Page 001-002.doc
中 國 自 由 文 化 運 動 第 一 屆 年 會 ( 澳 洲 ) 倡 導 者 和 部 份 參 加 者 剪 影 袁 紅 冰 仲 維 光 徐 文 立 陶 洛 頌 黃 翔 羊 子 黃 花 崗 雜 誌 2006 年 第 4 期 總 第 19 期 ( 增 刊 ) Huang Hua Gang Magazine DECEMBER 27, 2006 紀 念 大 中 華 民 國 國 父 孫 文 誕 生 140 週
倪 柝 聲 生 平 特 輯 出 版 : 拾 珍 出 版 社 香 港 新 界 沙 田 中 央 郵 箱 911 號 製 作 : 活 道 製 作 印 刷 公 司 T
倪 柝 聲 生 平 特 輯 1 倪 柝 聲 生 平 特 輯 出 版 : 拾 珍 出 版 社 香 港 新 界 沙 田 中 央 郵 箱 911 號 http://www.found-treasure.org E-mail: [email protected] 製 作 : 活 道 製 作 印 刷 公 司 Tel: 2771-8284 E-mail: [email protected]
Microsoft Word - high evaluate.doc
高 年 级 参 赛 作 品 (1) 我 叫 爱 中 国, 今 年 十 二 岁, 在 三 藩 市 出 生 我 一 岁 半 的 时 候, 爸 爸 妈 妈 带 了 哥 哥 和 我 去 中 国 的 香 港 居 住 这 段 时 间, 我 在 香 港 读 了 三 年 幼 儿 园, 毕 业 后 在 小 学 读 到 三 年 级, 学 了 些 少 中 文 其 中 的 时 间, 我 们 经 常 去 广 东, 东 莞 旅
RW Focus Asia Whitepaper CH1029
F CUSASIA 1 Robert Walters Focus Asia Whitepaper Matthew Bennett Robert Walters 2 03 04 06 08 10 13 13 14 3 4 5 Robert Walters Focus Asia Whitepaper 6 7 Robert Walters Focus Asia Whitepaper 8 9 Robert
2015 INTERIM REPORT GREENTOWN CHINA HOLDINGS LIMITED (incorporated in the Cayman Islands with limited liability) (Stock Code: 03900) 03900 2 4 6 9 11 14 20 22 29 30 31 33 34 35 64 02 11 2015TOP10 TOP10
˛ˇu7YsY'N T
關於我們 因響應 全球華人媒體宣教 的異象 我們在美國成立 GOOD TV USA Ministries 為使GOOD TV 優質影音產品更能被發揮及 應用於教會的事工中 我們研發輔助性資訊教材 以期成為眾教會傳揚福音及牧養的利器 男女大不同小組討論手冊 是我們繼 牽手情 與 婚前導航 之後所推出的第三套教材 懇請不吝指教 使此教材成為眾人的祝福 歡迎索取手冊 憑愛心自由奉獻 奉獻抬頭請寫 GOOD
i
SINOCHEM HONG KONG HOLDINGS LIMITED i ii iii iv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 ] [ ] 52 [ ] [ ]
54 70 53 47 41 41 64 [ ] [ ] 52 [ ] [ ] 35 [ ] [ ] 53 55 62 44 47 54 63 43 54 70 33 53 0992 33003396 1157 600649 600754 A 900934 B 1025 8277 Fiat Industrial S.p.A. 1336 0354 1093 601928 47 13 Biosensors
美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其子公司
股 票 代 碼 :3068 股 票 代 碼 :R028 美 磊 科 技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及 其 子 公 司 合 併 財 務 報 表 暨 會 計 師 核 閱 報 告 民 國 九 十 五 年 上 半 年 度 地 址 : 新 竹 縣 湖 口 鄉 鳳 山 村 新 竹 工 業 區 自 強 路 十 八 號 電 話 :( 三 ) 五 九 七 二 四 八 八 - 1 - 目 錄 項 目 頁 財 務 報 表
INTERIM REPORT 2017 GREENTOWN CHINA HOLDINGS LIMITED (incorporated in the Cayman Islands with limited liability) (Stock Code: 03900) 03900 002 004 006 009 014 017 024 026 033 034 035 037 038 039 067 002
目录 Volume 56 No. 3 May/June 2013 培靈造就 靈命成長與門徒培育 靈修操練 回歸神話語的恩典 個人靈修漫談 天路歷程 神的慈愛傳到萬代 懷念父親馬可牧師 1963 回應呼召 承擔使命 年5月6日 基督使者協會正式成立 到今年5月份已經走 差傳2013 過了恩典的五十週年
Volume 56 3 為基督贏得當代華人知識份子 神恩, 從北美查經班開始... 昨日芥菜種 今日參天樹 如何向知識份子傳福音? 靈命成長與門徒培育 神的慈愛傳到萬代 目录 Volume 56 No. 3 May/June 2013 培靈造就 靈命成長與門徒培育 靈修操練 回歸神話語的恩典 個人靈修漫談 天路歷程 神的慈愛傳到萬代 懷念父親馬可牧師 1963 回應呼召 承擔使命 年5月6日 基督使者協會正式成立
iv 20 1 1.75 不 必 詫 異, 其 實 成 功 與 失 敗 之 間 就 是 由 這 樣 簡 單 的 工 作 習 慣 造 成 的 可 見, 習 慣 雖 小, 卻 影 響 深 遠 遍 數 名 載 史 冊 的 成 功 人 士, 哪 位 沒 有 幾 個 可 圈 可 點 的 習 慣 在 影 響 着
iii 前 言 : 好 習 慣 成 就 好 人 生 論 語 說 : 性 相 近 也, 習 相 遠 也 其 意 是 說, 人 的 本 性 很 接 近, 但 由 於 習 慣 不 同, 便 相 去 甚 遠 習 慣 是 宇 宙 共 同 的 法 則, 具 有 無 法 阻 擋 的 巨 大 力 量 冬 天 來 了, 春 天 還 會 遠 嗎? 這 就 是 無 法 阻 擋 的 一 股 力 量 蘋 果 離 開 樹 枝
EJE (HONG KONG) HOLDINGS LIMITED * 8101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1) (2) * 1
EJE (HONG KONG) HOLDINGS LIMITED * 8101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GEM (1) (2) * 1 5 132,409 135,524 (90,801) (98,470) 41,608 37,054 5 1,905 1,674 (10,460) (8,142) (45,962) (40,726) (4,919)
cgn201620314409
4409 選 舉 管 理 委 員 會 ( 選 舉 程 序 )( 立 法 會 ) 規 例 ( 第 541 章, 附 屬 法 例 D) ( 規 例 第 28 及 29 條 ) 立 法 會 換 屆 選 舉 指 定 投 票 站 及 點 票 站 公 告 選 舉 日 期 :2016 年 9 月 4 日 現 公 布 下 列 地 方 被 指 定 為 投 票 站 及 點 票 站, 而 以 星 號 (*) 標 註 的
FCIS FCS Scott A. Samuels Donald W. Glazer Michael Goller Ranjeev Krishana Thomas Malley Thomas Malley Ranjeev Krishana Donald W. Glazer Michael Golle
2 4 24 38 39 40 42 43 45 87 90 1 B E I G E N E, L T D. 2 0 1 8 FCIS FCS Scott A. Samuels Donald W. Glazer Michael Goller Ranjeev Krishana Thomas Malley Thomas Malley Ranjeev Krishana Donald W. Glazer Micha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