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 荀 子 极 偏 驳, 只 一 句 性 恶, 大 本 已 失 5 朱 熹 说 : 荀 扬 不 惟 说 性 不 是, 从 头 到 底 皆 不 识 6 采 取 的 都 是 这 种 理 论 框 架 另 一 种 理 论 框 架 始 于 20 世 纪 前 期, 这 便 是 诸 子 学 研 究 的 框 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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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一 章 绪 论 1. 问 题 与 文 献 本 文 试 图 探 讨 的 核 心 问 题, 一 言 以 蔽 之, 是 要 理 解 并 诠 释 荀 子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先 交 代 研 究 方 法 迄 今 为 止 的 荀 学 研 究 1 大 致 存 在 两 种 研 究 框 架 第 一 种 研 究 框 架 是 理 学 研 究 的 理 论 框 架 2, 该 框 架 主 张 以 孔 孟 作 为 研 究 的 基 本 坐 标, 以 人 性 善 恶 作 为 讨 论 的 重 点 3 韩 愈 说 : 尧 以 是 传 之 舜, 舜 以 是 传 之 禹, 禹 以 是 传 之 汤, 汤 以 是 传 之 文 武 周 公, 文 武 周 公 传 之 孔 子, 孔 子 传 之 孟 轲, 轲 之 死 不 得 其 传 焉 荀 与 扬 也, 择 焉 而 不 精, 语 焉 而 不 详 4 程 子 也 1 我 这 里 所 用 荀 学 研 究 一 词 只 限 于 义 理 方 面 的 研 究, 故 不 对 荀 子 的 训 诂 注 释 考 订 成 果 进 行 回 顾 2 江 心 力 20 世 纪 前 期 的 荀 学 研 究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 页 6 3 江 氏 原 本 的 提 法 是 经 学 研 究 的 理 论 框 架, 考 虑 到 将 荀 子 与 孔 孟 严 格 对 立, 并 将 其 排 斥 在 道 统 之 外, 至 少 可 以 追 溯 到 韩 愈, 而 尤 其 成 为 宋 明 理 学 家 论 述 荀 子 的 标 准 模 式 况 且, 经 学 研 究 的 内 涵 极 广, 有 今 古 汉 宋 之 别, 或 讲 义 理, 或 明 训 诂, 不 能 单 用 道 统 来 界 定 经 学 研 究 的 方 法 和 流 派, 但 至 少 从 韩 愈 以 来 的 宋 明 理 学 家 都 采 用 道 统 的 角 度 来 论 荀 学, 对 照 着 孟 子 的 性 善 论 来 讲 荀 子 的 性 恶 论 鉴 于 上 述 两 点 理 由, 我 袭 江 氏 之 意, 而 改 用 理 学 研 究 的 理 论 框 架 的 提 法 4 韩 愈 原 道, 见 韩 昌 黎 全 集 ( 香 港 : 广 智 书 局, 出 版 年 月 不 详 ), 页

2 说 : 荀 子 极 偏 驳, 只 一 句 性 恶, 大 本 已 失 5 朱 熹 说 : 荀 扬 不 惟 说 性 不 是, 从 头 到 底 皆 不 识 6 采 取 的 都 是 这 种 理 论 框 架 另 一 种 理 论 框 架 始 于 20 世 纪 前 期, 这 便 是 诸 子 学 研 究 的 框 架, 该 框 架 主 张 把 荀 子 与 诸 子 关 系 作 为 研 究 的 出 发 点 7, 如 胡 适 的 中 国 哲 学 史 大 纲 梁 启 超 的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章 太 炎 的 诸 子 学 略 说 便 采 取 这 种 研 究 框 架 需 要 补 充 的 是, 理 学 研 究 框 架 对 于 荀 子 的 研 究 基 本 上 采 用 道 统, 具 体 上 特 别 是 孔 孟, 作 为 研 究 的 参 照 系 ; 诸 子 学 研 究 框 架 不 但 将 孔 孟 拿 来 与 荀 子 进 行 对 比, 也 同 样 将 其 他 诸 子 拿 来 与 荀 子 进 行 比 较, 这 种 研 究 框 架 不 只 是 关 心 理 学 家 所 关 注 的 性 与 天 道, 也 关 注 心 理 逻 辑 音 乐 等 各 种 课 题 因 此, 第 二 种 理 论 框 架 其 实 只 是 第 一 种 理 论 框 架 的 扩 大, 而 不 应 视 为 两 种 截 然 不 同 的 理 论 框 架 同 是 采 取 诸 子 学 研 究 框 架, 但 研 究 的 问 题 可 以 千 差 万 别 就 荀 学 研 究 而 言, 荀 子 的 人 性 论 天 道 观 心 理 学 逻 辑 学 政 治 学 等 是 迄 今 为 止 荀 子 研 究 的 热 门 领 域, 研 究 问 题 大 都 是 从 这 些 领 域 中 提 取 出 来 的 在 天 道 观 方 面, 胡 适 说 : 荀 子 在 儒 家 中 最 为 特 出, 正 因 为 他 能 用 老 子 一 般 人 的 无 意 志 的 天 来 改 正 儒 家 墨 家 的 善 恶 赏 罚 有 意 志 的 天, 同 时 却 又 能 免 去 老 子 庄 子 天 道 观 念 的 安 命 守 旧 种 种 恶 果 8 这 就 告 诉 我 们 荀 子 吸 收 了 道 家 的 自 然 天 道 观, 这 个 结 论 后 来 被 冯 友 兰 郭 沫 若 陈 荣 捷 (C h a n W i n g - t s i t, ) 5 黎 靖 德 编, 马 镛 吴 宣 德 整 理 朱 子 语 类 ( 海 口 : 海 南 国 际 新 闻 出 版 中 心, 1996), 页 同 上 7 江 心 力 20 世 纪 前 期 的 荀 学 研 究, 页 6 8 胡 适 中 国 哲 学 史 大 纲 上 册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1919), 页

3 等 多 数 学 者 广 泛 接 受 9, 成 为 理 解 荀 子 天 道 观 的 一 个 主 流 观 点 值 得 提 出 的 是, 廖 名 春 对 这 种 主 流 观 点 作 出 了 必 要 的 补 充, 他 认 为 孔 子 说 的 天 何 言 哉! 四 时 行 焉, 百 物 生 焉, 天 何 言 哉! ( 论 语 阳 货 ) 孟 子 说 的 天 油 然 作 云, 沛 然 下 雨, 则 苗 勃 然 兴 之 矣 ( 孟 子 梁 惠 王 上 ) 都 是 指 自 然 的 天 所 以, 那 种 只 看 到 道 家 自 然 天 道 观 对 荀 子 的 影 响, 而 忽 视 荀 子 对 于 孔 孟 天 道 观 的 继 承 的 观 点, 是 有 失 偏 颇 的 10 P a u l R. G o l d i n 指 出, 荀 子 与 中 国 传 统 的 神 性 的 天 道 观 的 一 个 区 别 在 于 他 否 认 具 有 意 志 的 多 变 的 天 11 在 心 理 学 方 面, 冯 友 兰 提 出 : 荀 子 亦 讲 静 虚, 但 谓 心 之 虚, 乃 不 以 所 已 臧 害 所 将 受 ; 心 之 静, 乃 不 以 梦 剧 乱 知 心 之 主 要 功 用 为 知 虑, 使 之 则 谋 梦 剧 者, 偷 则 自 行 之 随 便 胡 思 乱 想 也 不 使 胡 思 乱 想 妨 碍 知 谋, 即 是 静 也 故 荀 子 虽 讲 静 虚, 但 不 以 庄 子 所 说 至 人 之 用 心 若 镜 为 心 之 静 虚 状 态, 此 荀 子 9 冯 友 兰 说 : 荀 子 所 言 之 天, 则 为 自 然 之 天, 此 盖 亦 由 老 庄 之 影 响 也 见 中 国 哲 学 史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1935), 页 郭 沫 若 认 为 老 子 取 消 了 殷 周 以 来 的 人 格 神 的 天 之 至 上 权 威, 而 建 立 了 一 个 超 绝 时 空 的 形 而 上 学 的 本 体 ; 思 孟 的 天 道 观 是 自 然 的 理 法 荀 子 将 二 者 统 一 起 来, 认 为 自 然 的 理 法 就 是 神, 就 是 天 这 个 结 论 与 胡 适 冯 友 兰 不 同, 但 在 继 承 道 家 自 然 天 道 观 这 一 点 上, 却 与 二 家 的 看 法 一 致 先 秦 天 道 观 之 进 展, 见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 河 北 : 石 家 庄 出 版 社, ), 页 ; 陈 荣 捷 将 荀 子 的 天 道 观 理 解 为 一 种 自 然 主 义, 见 A S o u r c e B o o k i n C h i n e s e P h i l o s o p h y ( P r i n c e t o n, N. J. : P r i n c e t o n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1963), p 廖 名 春 荀 子 新 探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 ), 页 P a u l R. G o l d i n, T h e p h i l o s o p h y o f X u n z i, A n n A r b o r, M i c h. : U n i v e r s i t y M i c r o f i l m s I n t e r n a t i o n a l, , P

4 采 老 庄 之 说, 而 加 以 修 正 变 化 也 12 A. C. G r a h a m ( ) 的 看 法 与 冯 友 兰 基 本 上 相 同, 他 也 注 意 到 荀 子 静 虚 说 与 庄 子 至 人 用 心 若 镜 说 的 上 述 区 别, 但 他 指 出 荀 子 与 庄 子 共 享 了 那 个 时 代 的 相 当 数 量 的 心 理 学 术 语, 例 如 虚 静 神 明 13 在 G r a h a m 之 后, 赵 吉 惠 也 指 出 : 荀 子 一 书 与 文 子 黄 帝 四 经 管 子 四 篇 所 共 同 使 用 的 黄 老 之 学 的 思 想 范 畴, 那 就 更 加 明 显 了 这 些 范 畴, 例 如 : 无 为 自 然 无 欲 不 争 虚 静 虚 气 心 术 天 官 天 君 天 功 天 心 天 德 道 法 养 生 天 养 尚 贤 赏 罚 虚 壹 而 静 贵 贱 有 别 刑 名 法 术, 尚 贤 使 能 14 在 冯 友 兰 之 后,G r a h a m 赵 吉 惠 之 前, 郭 沫 若 杜 国 庠 白 奚 对 于 这 个 问 题 提 出 了 另 一 种 新 颖 的 意 见, 他 们 认 为 荀 子 的 解 蔽 思 想 其 实 就 是 宋 钘 的 去 宥 思 想, 荀 子 的 静 虚 观 念 是 从 宋 钘 的 心 术 中 承 受 过 来 的 15 该 意 见 的 开 拓 性 在 于 提 示 荀 子 与 稷 下 学 派 12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A. C. G r a h a m, D i s p u t e r s o f t h e T a o :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A r g u m e n t i n A n c i e n t C h i n a ( L a S a l l e, I l l. : O p e n C o u r t, 1989), p 中 文 译 本 有 张 海 晏 译 论 道 者 : 中 国 古 代 哲 学 论 辩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2003) 14 赵 吉 惠 荀 学 新 解, 见 国 学 沉 思 ( 杭 州 : 浙 江 人 民 出 版 社, ), 页 150 晖 案 :G r a h a m 所 列 举 的 这 些 词 汇 是 否 能 够 代 表 当 时 的 心 理 学 术 语, 赵 吉 惠 所 列 举 的 这 些 概 念 是 不 是 黄 老 之 学 的 思 想 范 畴, 这 还 有 待 仔 细 的 考 证, 但 必 须 承 认 他 们 从 语 言 比 较 的 角 度 开 展 荀 子 与 黄 老 学 派 特 别 是 稷 下 黄 老 学 派 的 比 较 研 究, 至 少 在 方 法 上 是 有 启 发 意 义 的, 在 内 容 上 或 许 也 可 以 作 为 考 证 的 起 点 或 旁 证 15 郭 沫 若 十 批 判 书, 见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页 ; 杜 国 庠 先 秦 诸 子 思 想 概 要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1955), 页 50; 白 奚 稷 下 学 4

5 的 一 种 思 想 关 联 最 近, 佐 藤 将 之 ( M a s a y u k i S a t o, ) 指 出, 荀 子 的 礼 论 吸 收 了 稷 下 学 派 的 分 析 话 语 16, 大 概 也 是 受 了 郭 杜 白 观 点 的 启 示 而 提 出 的 在 逻 辑 学 方 面, 胡 适 认 为 荀 子 的 逻 辑 学 17 介 于 儒 家 与 法 家 之 间, 是 儒 法 过 渡 时 代 的 学 说 18 胡 适 之 所 以 说 荀 子 上 承 儒 家 的 逻 辑 学, 是 因 为 他 认 为 荀 子 继 承 了 儒 家 春 秋 派 的 正 名 主 义, 不 同 之 处 在 于 荀 子 摆 脱 了 史 官 一 字 褒 贬 的 作 风 ; 至 于 为 什 么 摆 脱 史 官 一 字 褒 贬 的 作 风 就 是 介 于 儒 家 与 法 家 之 间, 胡 适 并 未 交 代 清 楚 冯 友 兰 在 这 个 问 题 上 提 出 了 一 个 十 分 独 到 的 看 法, 他 指 出 : 墨 经 之 作, 亦 辩 者 之 学 之 反 动 盖 辩 者 所 持 之 论, 皆 与 吾 人 之 常 识 违 反 儒 墨 之 学, 皆 注 重 实 用, 对 于 宇 宙 之 见 解, 多 根 据 常 识 见 辩 者 之 然 不 然 可 不 可, 皆 以 为 怪 说 觭 辞 而 竞 起 驳 之 然 辩 者 立 论, 皆 有 名 理 的 根 据, 故 驳 之 者 之 立 论, 亦 须 根 据 名 理 所 以 墨 家 有 墨 经, 儒 家 有 荀 子 之 正 名 篇, 皆 拥 护 常 识, 驳 辩 者 研 究 中 国 古 代 的 思 想 自 由 与 百 家 争 鸣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1998 ), 页 不 同 的 是, 郭 沫 若 专 注 在 宋 钘 与 荀 子 的 比 较, 而 杜 国 庠 使 用 了 宋 尹 学 派 的 提 法, 白 奚 使 用 了 稷 下 学 派 的 提 法 16 M a s a y u k i S a t o, T h e C o n f u c i a n Q u e s t f o r O r d e r : T h e O r i g i n a n d F o r m a t i o n o f t h e P o l i t i c a l T h o u g h t o f X u n Z i ( L e i d e n : B r i l l, ), p 在 荀 学 研 究 中, 人 们 常 用 名 学 辩 学 等 概 念 指 代 荀 子 的 逻 辑 学, 其 涵 义 虽 未 能 截 然 界 定, 不 免 有 欠 精 确 ; 但 三 者 都 涉 及 荀 子 的 逻 辑 概 念 推 理 和 论 证, 这 是 共 同 的 18 胡 适 中 国 哲 学 史 大 纲 上 册,328 5

6 之 说 儒 墨 不 同, 而 对 于 反 辩 者 则 立 于 同 一 观 点 19 这 种 看 法 的 独 到 之 处 在 于 揭 示 出 荀 子 与 后 期 墨 家 在 逻 辑 上 同 样 具 有 名 理 的 根 据, 以 及 他 们 与 辩 者 逻 辑 学 的 历 史 关 联 和 根 本 分 野 在 政 治 学 方 面, 梁 启 超 在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中 提 出 : 荀 子 从 人 性 不 能 无 欲 说 起, 由 欲 有 求, 由 求 有 争, 因 此 不 能 不 有 度 量 分 界 以 济 其 穷 剖 析 极 为 精 审, 而 颇 与 唯 物 史 观 派 之 论 调 相 近, 盖 彼 生 战 国 末 受 法 家 者 流 影 响 不 少 也 20 并 且 说 : 荀 派 之 言 礼 也 不 然, 其 说 在 立 隆 以 为 极, 而 天 下 莫 之 能 损 益 荀 派 所 以 以 此 言 礼 者, 盖 由 当 时 法 家 者 流, 主 张 立 固 定 之 成 文 法 以 齐 壹 其 民, 其 说 壁 垒 甚 坚, 治 儒 术 者 不 得 不 提 出 一 物 焉 与 之 对 抗 21 他 的 看 法 概 括 起 来 有 两 个 要 点 : 第 一, 荀 子 的 礼 论 是 要 从 物 质 需 要 的 基 础 上 建 立 起 一 种 政 治 学 说 ; 第 二, 与 之 前 治 儒 术 者 相 比, 荀 子 的 礼 比 较 固 定 客 观, 有 建 立 固 定 之 成 文 法 的 倾 向, 这 是 受 了 法 家 的 影 响 赵 吉 惠 高 正 可 以 代 表 另 一 种 主 要 观 点 赵 吉 惠 说 : 荀 子 的 礼 已 经 不 同 于 孔 子 的 礼 这 个 礼 与 法 家 的 法 即 封 建 社 会 的 法 是 很 接 近 的 这 是 黄 老 之 学 调 和 礼 法 的 新 思 想 这 些 思 想 与 黄 帝 四 经 中 提 倡 的 法 度 者, 正 之 至 也 而 ( 读 作 能 ) 以 法 度 治 者, 不 可 乱 也 ( 省 ) 苛 事, 节 赋 敛, 毋 夺 民 时, 治 之 安 无 父 之 行, 不 得 子 之 用 ; 无 母 之 德, 不 能 尽 民 之 力 父 母 行 备, 则 天 地 之 德 也 审 于 行 文 武 的 思 想 是 一 致 的 22 高 正 说 : 荀 子 政 治 上 吸 收 了 稷 下 学 派 的 思 想, 主 张 礼 法 兼 治, 王 霸 并 用 他 认 为, 礼 义 者, 治 之 始 也, 法 者, 治 19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 北 京 : 东 方 出 版 社, ), 页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页 赵 吉 惠 国 学 沉 思, 页

7 之 端 也, 隆 礼 尊 贤 而 王, 重 法 爱 民 而 霸 23 赵 高 两 位 先 生 都 没 有 清 楚 地 阐 述 稷 下 学 派 是 如 何 调 和 礼 法 的, 因 此, 也 没 能 阐 明 稷 下 学 派 的 政 治 思 想 与 荀 子 的 区 别 从 总 体 上 看, 梁 启 超 赵 吉 惠 高 正 的 研 究 都 是 尝 试 揭 示 荀 子 礼 治 的 特 质 及 其 起 源, 他 们 要 回 答 的 是 : 荀 子 的 礼 治 是 什 么 ( W h a t ) 为 什 么 ( W h y ), 但 他 们 都 没 有 回 答 荀 子 是 怎 么 ( H o w ) 建 立 他 的 礼 治 学 说 的 徐 复 观 尤 锐 ( Y u r i P i n e s ) 的 研 究 尝 试 回 答 了 这 一 遗 留 问 题, 徐 先 生 指 出 荀 子 的 思 想 具 有 经 验 的 性 格, 及 其 重 统 类 的 思 想 24, 正 是 通 过 经 验 的 归 纳 的 ( 统 类 必 须 由 归 纳 的 方 法 获 得 ) 方 法, 荀 子 建 立 了 他 的 政 治 学 说 尤 锐 通 过 礼 的 历 史 考 察, 指 出 春 秋 时 代 的 礼 作 为 社 会 政 治 的 要 素, 是 维 持 社 会 等 级 制 度 的 基 础 ; 战 国 时 代 的 礼 作 为 道 德 的 规 律, 是 行 事 端 正 的 方 法 荀 子 的 礼 学 综 合 了 春 秋 战 国 两 种 思 潮 25 上 面 列 举 的 都 是 20 世 纪 荀 学 研 究 中 颇 具 代 表 性 的 成 果 26 如 今 23 高 正 诸 子 百 家 研 究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1997), 页 徐 复 观 荀 子 政 治 思 想 的 解 析, 见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续 编 ( 台 北 : 时 报 文 化 出 版 有 限 公 司, ), 页 尤 锐, 荀 子 对 春 秋 思 想 传 统 的 重 新 诠 释,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年 第 11 期, 页 有 关 荀 学 研 究 的 全 面 综 述 文 献, 请 参 考 廖 名 春 20 世 纪 后 期 大 陆 荀 子 文 献 整 理 研 究 佐 藤 将 之 汉 学 与 哲 学 之 邂 逅 : 明 治 时 期 日 本 学 者 之 荀 子 研 究 郑 宰 相 著 石 立 善 阎 淑 珍 译 韩 国 荀 子 研 究 评 述, 三 文 分 别 见 汉 学 研 究 集 刊 2006 年 第 3 期 荀 子 研 究 专 号 页 , , ; 王 灵 康 英 语 世 界 的 荀 子 研 究 佐 藤 将 之 20 世 纪 日 本 荀 子 研 究 之 回 顾, 二 文 分 别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第 11 期, 页 1-3 8, 39-84; 蔡 锦 昌 7

8 回 顾 这 些 学 术 遗 产, 我 们 可 以 总 结 出 以 下 几 点 经 验 : 第 一, 从 材 料 上 看,20 世 纪 的 荀 学 研 究 区 别 于 清 代 以 前 的 传 统 荀 学 研 究 的 一 个 最 明 显 的 特 点 是 这 一 时 期 的 研 究 者 极 大 地 扩 大 了 研 究 的 材 料, 他 们 纷 纷 将 荀 子 与 其 他 各 种 诸 子 流 派 进 行 纵 向 的 或 横 向 的 比 较 第 二, 从 方 法 上 看,20 世 纪 的 荀 学 研 究 采 用 了 各 式 各 样 的 切 入 方 式, 有 的 从 传 统 的 人 性 论 切 入, 更 多 的 是 从 天 道 观 心 理 学 逻 辑 学 政 治 学 等 新 角 度 切 入 他 们 之 所 以 能 够 这 么 做, 这 当 然 与 20 世 纪 西 方 自 然 科 学 以 及 人 文 社 会 科 学 迅 猛 地 涌 入 有 着 密 不 可 分 的 联 系 第 三, 西 方 人 文 社 会 科 学 的 研 究 方 法 基 本 上 都 是 一 种 割 裂 的 局 部 的 研 究, 缺 乏 整 体 的 全 面 的 把 握 学 者 们 从 各 自 的 专 门 的 局 部 的 研 究 中 推 断 荀 子 所 受 到 的 道 家 墨 家 名 家 或 法 家 的 影 响 这 些 结 论 未 必 是 错 的, 可 是, 它 们 都 不 能 从 整 体 上 理 解 荀 子 这 个 人 以 及 他 的 学 术 思 想 要 从 整 体 上 认 识 荀 子 以 及 他 的 学 术 思 想, 最 首 要 的 问 题 是 理 解 荀 子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其 实 早 在 民 国 之 初, 有 刘 咸 炘 著 子 疏 定 本 这 本 书 研 究 荀 学 的 方 法 有 些 与 众 不 同, 它 既 不 是 从 中 抽 取 一 些 概 念 如 正 名 解 蔽 性 恶 等 来 加 以 讨 论, 也 不 是 从 心 理 学 政 治 学 逻 辑 学 天 道 观 等 人 文 社 会 科 学 的 个 别 角 度 切 入 讨 论, 而 是 基 于 自 己 对 于 道 的 整 体 理 解 来 把 握 荀 子 学 术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他 说 : 其 学 长 于 礼, 而 亦 止 于 礼, ( 原 注 : 劝 学 篇 : 学 至 乎 礼 而 止 耳 ) 偏 详 于 群 道, 而 于 人 道 则 浅 27 其 后 有 钱 穆 徐 复 五 十 年 来 台 湾 的 荀 学 研 究, 网 址 : h t t p : / / w w w. c c c s. f u d a n. e d u. c n / r u x u e % 2 0 x i n l u n / x i n l u n. h t m 27 刘 咸 炘 著 黄 曙 辉 编 校 刘 咸 炘 学 术 论 集 子 学 编 ( 桂 林 :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2007), 页 27 晖 案 : 其 实, 韩 愈 程 子 朱 熹 等 也 是 先 对 道 或 性 有 了 一 个 整 体 的 了 解, 然 后 才 来 把 握 荀 子 学 术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运 用 西 方 心 理 学 政 治 学 逻 辑 学 等 角 度 切 入 研 究 的 人, 他 们 事 先 并 没 有 一 个 整 体 8

9 观 两 位 先 生 也 尝 试 从 整 体 上 把 握 荀 子 学 术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钱 先 生 说 : 荀 子 着 眼 在 人 类 群 体 生 活 上 来 阐 述 儒 家 礼 之 精 义 外 面 注 意 物 质 经 济 条 件, 内 面 注 意 情 感 需 要 条 件 28 名 墨 两 家 的 思 想 方 法, 在 将 来 中 国 思 想 界 无 大 进 展, 荀 子 的 影 响 亦 大 29 前 一 段 引 言 表 明 钱 先 生 对 于 荀 子 的 思 想 性 格 有 一 种 基 本 的 判 断, 后 一 段 引 言 表 明 他 是 在 中 国 思 想 演 进 的 宏 大 经 纬 中 来 认 识 荀 子 的, 而 这 一 幅 经 纬, 显 然 在 他 研 究 荀 子 之 前 早 已 窥 见 大 体 徐 先 生 说 : 荀 子 以 调 节 欲 望 与 生 产 的 关 系 来 说 明 礼 的 起 源, 亦 即 是 以 经 济 来 说 明 礼 的 起 源, 已 经 深 入 到 荀 子 政 治 思 想 的 核 心, 最 足 以 看 出 其 思 想 上 的 经 验 的, 功 利 的 性 格 30 ( 这 段 话 很 有 意 思, 徐 先 生 与 绝 大 多 数 近 代 学 者 一 样, 也 是 从 一 个 科 学 门 类 切 入, 他 这 里 是 从 政 治 思 想 的 角 度 切 入 ; 但 他 同 时 具 有 很 好 的 整 体 意 识, 比 如 他 说 其 思 想 上 的 经 验 的 功 利 的 性 格, 这 就 不 是 某 个 科 学 门 类 的 结 论 了 他 之 所 以 能 够 有 这 样 的 看 法, 就 是 源 于 上 述 的 整 体 意 识 ) 更 明 确 地 点 出 了 荀 子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本 文 的 研 究 思 路 就 导 源 于 此 请 让 我 先 检 查 一 下 学 者 有 关 荀 子 功 利 性 格 的 主 要 讨 论 在 很 早 的 时 候, 冯 友 兰 先 生 就 注 意 到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他 在 对 荀 子 心 理 学 的 研 究 中 指 出 : 在 荀 子 的 心 理 学 中, 只 有 能 虑 能 知 之 心, 及 有 求 而 须 满 足 之 情 欲 心 节 情 欲, 立 权 衡 以 于 利 之 中 取 大, 害 之 中 取 小 焉 荀 子 学 说 在 此 的 了 解, 而 只 有 各 自 切 入 角 度 的 专 业 方 法, 这 既 可 以 说 是 偏 至, 也 可 以 说 是 偏 见 28 钱 穆 中 国 思 想 史, 页 钱 穆 中 国 思 想 史, 页 徐 复 观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续 编, 页 458 9

10 方 面, 盖 与 墨 家 之 功 利 主 义, 完 全 相 同 矣 31 那 么, 墨 家 的 功 利 主 义 是 什 么 呢? 冯 氏 说 : 功 利 乃 墨 家 哲 学 之 根 本 意 思 32 又 认 为 墨 子 三 表 法 中 的 第 三 表 国 家 百 姓 人 民 之 利 是 墨 子 估 定 一 切 价 值 之 标 准 又 说 : 荀 子 亦 重 功 利, 与 墨 子 有 相 同 处, 但 荀 子 对 于 情 感 之 态 度, 与 墨 子 大 不 相 同 墨 子 以 其 极 端 的 功 利 主 义 之 观 点, 以 人 之 许 多 情 感 为 无 用 无 意 义 而 压 抑 之, 其 结 果 为 荀 子 所 谓 蔽 于 用 而 不 知 文 荀 子 虽 亦 主 功 利, 然 不 如 墨 子 之 极 端, 故 亦 重 视 情 感, 重 用 亦 重 文, 此 可 于 荀 子 论 丧 祭 礼 中 见 之 33 综 合 以 上 的 说 法, 冯 友 兰 所 说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有 两 层 意 思 : 一, 墨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是 极 端 的 功 利 主 义, 只 注 重 实 用,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还 能 注 意 情 感 二, 功 利 主 义 是 对 国 家 人 民 而 言 的, 不 是 指 个 人 私 利 牟 宗 三 说 : 荀 子 惟 是 从 对 治 上 着 眼 一 面 刺 出 去 为 被 治, 一 面 造 出 来 为 能 治, 人 造 能 治 者, 正 所 以 治 被 治, 则 能 治 者 之 功 用 全 在 相 对 而 见 相 对 而 见, 则 能 治 之 礼 义 法 度 亦 唯 是 工 具 之 价 值, 而 无 内 在 之 价 值 此 则 终 不 免 于 功 利 之 窠 臼 34 牟 先 生 之 所 以 说 礼 义 法 度 唯 是 工 具 之 价 值, 是 因 为 对 荀 子 而 言 礼 义 法 度 并 非 从 性 分 中 流 出, 而 纯 属 一 种 人 为 的 政 治 发 明 因 此, 牟 宗 三 所 说 功 利 的 含 义 为 : 一, 此 事 物 并 非 内 在 地 具 有 价 值 ; 二, 此 事 物 只 通 过 人 为 的 手 段 达 成 外 在 的 目 的 而 具 有 价 值, 即 工 具 之 价 值 前 面 我 引 过 徐 复 观 对 于 功 利 的 说 法 : 荀 子 以 调 节 欲 望 与 生 产 的 关 系 来 说 明 礼 的 起 源, 亦 即 是 以 经 济 来 说 明 礼 的 起 源, 已 经 深 入 到 荀 子 政 治 思 想 的 核 心, 最 足 以 看 出 其 思 想 上 的 经 验 的, 功 利 的 性 格 35 很 明 31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牟 宗 三 荀 学 大 略 ( 台 北 : 中 央 文 物 供 应 社, ), 页 徐 复 观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续 编, 页

11 白, 徐 先 生 所 说 的 功 利 是 指 从 经 济 角 度 来 判 定 事 物 的 价 值 相 比 而 言, 牟 先 生 的 说 法 比 较 含 混, 但 有 一 点, 他 所 说 的 功 利 必 须 具 有 人 为 的 手 段 与 外 在 的 目 的, 这 是 十 分 清 楚 的 因 此, 他 决 不 会 同 意 冯 友 兰 所 谓 荀 子 重 视 情 感 的 说 法 钱 先 生 说 荀 子 外 面 注 意 物 质 经 济 条 件, 内 面 注 意 情 感 需 要 条 件, 似 乎 与 冯 友 兰 所 见 略 同 可 是, 钱 先 生 又 说 荀 子 讲 的 礼 皆 是 人 群 面 对 物 质 生 活 之 所 需, 而 非 发 源 于 人 与 人 相 处 之 一 片 深 情 厚 意 而 始 有, 此 为 荀 子 与 孔 孟 之 相 异 处 36 在 这 里, 情 感 需 要 与 深 情 厚 意 的 含 义 必 须 予 以 仔 细 区 分, 情 感 需 要 意 味 着 对 于 外 部 世 界 存 在 着 一 种 情 感 的 或 与 情 感 相 关 联 的 需 求, 其 本 质 是 一 种 欲 望 ; 深 情 厚 意 是 指 一 种 纯 粹 内 发 的 无 目 的 性 的 真 情 流 露, 它 不 蕴 含 任 何 需 求 荀 子 说 : 若 夫 目 好 色 耳 好 声 口 好 味 心 好 利 骨 体 肤 理 好 愉 佚, 是 皆 生 于 人 之 情 性 者 也 ( 荀 子 性 恶 ) 都 是 从 欲 望 来 讲 人 的 情 感, 可 见, 荀 子 所 注 重 的 情 感 是 指 情 感 需 要, 而 不 是 指 深 情 厚 意 厘 清 这 一 点 区 分 是 至 关 重 要 的, 在 此 基 础 上, 我 们 就 能 看 出 冯 先 生 所 谓 荀 子 重 视 感 情 只 是 一 个 粗 疏 的 失 误 的 判 断, 同 时 也 更 能 欣 赏 刘 咸 欣 所 谓 荀 子 于 人 道 则 浅 的 浅 字 下 得 精 准 37 钱 先 生 虽 然 区 别 了 情 感 需 要 与 深 情 厚 意 的 用 法, 但 他 并 没 有 用 这 个 区 分 去 阐 释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实 际 上, 他 并 没 有 深 论 这 一 点 徐 复 观 先 生 根 据 荀 子 礼 论 注 重 调 节 欲 望 与 生 产 的 关 系, 推 出 荀 子 以 经 济 来 说 明 礼 的 起 源, 这 在 逻 辑 上 是 不 36 钱 穆 中 国 思 想 史, 页 刘 咸 炘 说 : 宇 宙 之 理 为 分 与 合, 故 礼 乐 之 情 为 和 与 节 爱 与 敬 仁 与 义 荀 子 知 礼 而 不 知 乐 ( 荀 子 虽 有 乐 论, 其 实 也 只 达 节 义, 而 不 明 和 旨 ), 对 于 人 的 天 然 情 感 缺 乏 深 刻 理 解, 尽 管 荀 子 不 像 墨 子 那 样 完 全 忽 略 情 感, 但 也 决 非 像 冯 友 兰 说 的 那 样 重 视 情 感, 所 以 用 一 个 浅 字 引 文 见 刘 咸 炘 著 黄 曙 辉 编 校 刘 咸 炘 学 术 论 集 子 学 编, 页 28 11

12 严 密 的 ; 因 为, 荀 子 所 讲 的 欲 望 不 只 是 经 济 方 面 的 需 求, 也 包 括 上 述 情 感 方 面 的 需 求, 所 以, 从 上 述 前 提 只 能 推 出 荀 子 是 从 欲 望 的 需 求 来 讲 礼 的 起 源 分 析 至 此, 我 们 应 该 已 经 看 到 了 各 位 老 先 生 对 于 荀 子 功 利 性 格 的 误 判 或 失 解, 进 一 步 的 阐 明 是 必 要 的 另 一 个 问 题 是 从 徐 复 观 的 说 法 中 衍 生 出 来 的 前 面 我 已 经 两 次 引 述 徐 先 生 的 这 个 说 法, 该 说 法 指 出 荀 子 的 思 想 具 有 功 利 的 经 验 的 性 格 倘 若 该 说 法 属 实, 那 么, 问 题 就 来 了 : 这 两 种 性 格 的 关 系 如 何? 徐 先 生 自 己 没 有 回 答, 到 目 前 为 止 我 也 没 有 看 到 有 任 何 人 讨 论 这 一 个 问 题 为 此, 我 必 须 事 先 检 证 徐 先 生 的 说 法 是 否 属 实, 徐 先 生 说 : 欲 了 解 荀 子 的 思 想, 须 先 了 解 其 经 验 的 性 格 即 是 他 一 切 的 论 据, 皆 立 足 于 感 官 所 能 经 验 得 到 的 范 围 之 内 为 感 官 经 验 所 不 及 的, 便 不 寄 与 以 信 任 38 他 的 第 一 个 证 据 是 荀 子 说 过 : 不 闻, 不 若 闻 之 ; 闻 之 不 若 见 之 ; 见 之 不 若 知 之 ; 知 之 不 若 行 之 ; 学 至 于 行 之 而 止 矣 不 闻 不 见, 则 虽 当, 非 仁 也 其 道 百 举 而 百 陷 也 ( 荀 子 儒 效 ) 这 段 话 的 确 表 明 荀 子 的 学 术 是 以 实 行 为 极 轨, 而 其 基 础 则 落 在 闻 见 之 知 上, 但 徐 先 生 遂 将 其 定 为 感 官 经 验, 则 未 免 有 点 拘 泥 了 我 们 知 道, 荀 子 是 非 常 提 倡 诵 经 学 礼 的, 这 些 书 本 的 礼 乐 的 知 识, 虽 然 也 要 通 过 闻 见 来 获 得, 但 到 底 不 即 是 感 官 经 验, 而 应 算 做 历 史 经 验 第 二 个 证 据 是 荀 子 不 求 知 天, 不 求 知 物 之 所 以 生 ( 荀 子 天 论 ), 认 为 要 了 解 过 去 的 东 西, 必 须 从 现 在 可 以 把 握 得 到 的 地 方 下 手, 即 所 谓 欲 观 圣 王 之 迹, 则 于 其 粲 然 者 矣 ( 荀 子 修 身 ) 这 些 例 子 说 明 荀 子 不 看 重 经 验 不 到 的 ( 知 天 ) 经 验 不 足 的 ( 圣 王 之 迹 ) 39 或 本 体 38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 台 北 : 台 湾 商 务 印 书 馆,1982), 荀 子 一 方 面 认 为 圣 王 之 迹 已 经 文 久 而 灭, 节 族 久 而 绝 ( 荀 子 非 相 ), 但 另 一 方 面 礼 又 是 百 王 之 无 变, 足 以 为 道 贯 ( 荀 子 天 论 ) 所 以, 诵 经 隆 礼 与 圣 王 的 事 迹 不 同, 在 荀 子 看 来, 是 可 以 被 经 验 到 的 12

13 的 ( 物 之 所 以 生 ) 的 东 西 基 于 这 两 方 面 的 理 由, 我 确 认 徐 先 生 的 说 法 是 属 实 的, 即, 荀 子 思 想 的 确 具 有 经 验 的 性 格 因 此, 我 上 面 提 出 的 问 题 并 不 是 伪 命 题 思 想 与 思 想 史 毕 竟 是 两 回 事 当 我 在 重 新 解 析 荀 子 的 功 利 经 验 性 格 时, 我 事 实 上 是 在 试 着 重 新 解 读 荀 子 这 个 人, 特 别 是 在 他 的 思 想 中 所 表 露 出 来 的 基 本 性 格 如 果 我 就 此 罢 手, 这 就 是 思 想 研 究 ; 但 一 当 我 继 续 追 问 这 些 性 格 是 如 何 形 成 有 哪 些 影 响 时, 我 其 实 已 经 在 瞻 前 顾 后 地 审 视 荀 子 了, 这 就 是 思 想 史 研 究 我 开 宗 明 义 地 讲 过 我 这 篇 论 文 的 核 心 问 题 就 是 要 理 解 并 诠 释 荀 子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其 中 既 需 要 进 行 思 想 的 研 究, 也 需 要 进 行 思 想 史 的 研 究 要 诠 释 荀 子 的 功 利 性 格, 必 须 澄 清 的 第 一 个 问 题 是 : 这 种 性 格 是 如 何 形 成 的? 梁 启 超 曾 经 提 供 一 条 线 索 : 荀 子 从 人 性 不 能 无 欲 说 起, 由 欲 有 求, 由 求 有 争, 因 此 不 能 不 有 度 量 分 界 以 济 其 穷 剖 析 极 为 精 审, 而 颇 与 唯 物 史 观 派 之 论 调 相 近, 盖 彼 生 战 国 末 受 法 家 者 流 影 响 不 少 也 40 该 看 法 没 有 直 说 荀 子 的 思 想 具 有 功 利 性 格, 但 上 文 曾 引 述 徐 复 观 的 看 法, 从 欲 望 的 需 求 来 阐 述 礼 的 起 源 其 本 身 就 是 一 种 功 利 主 义 的 解 释 依 照 这 种 理 解, 梁 先 生 实 际 上 提 示 了 我 们 荀 子 的 功 利 性 格 是 受 了 法 家 的 影 响 可 是, 荀 子 在 非 十 二 子 篇 中 分 明 对 法 家 人 物 慎 到 ( 前 ) 申 不 害 ( 前 ) 41 等 提 出 了 批 评, 王 叔 岷 说 : 韩 非 子 难 势 篇, 难 慎 子 之 重 势 而 忽 略 贤 材 荀 卿 则 论 申 子 蔽 于 势, 而 不 知 才 智 所 评 之 人 异, 而 着 眼 点 则 同 42 荀 子 这 些 批 评 都 是 从 治 人 的 角 度 来 批 评 法 家 的 治 40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页 本 书 所 引 先 秦 诸 子 的 生 卒 年, 除 老 子 等 有 特 别 说 明 者 之 外, 其 余 一 律 采 用 钱 穆 先 秦 诸 子 系 年 的 考 证 结 果 42 王 叔 岷 先 秦 道 法 与 儒 家 的 关 系 ( 新 加 坡 : T h e I n s t i t u t e o f E a s t A s i a n P h i l o s o p h i e s, 1987 ), 页 31 13

14 法 这 一 点 也 必 须 引 起 重 视, 即 荀 子 与 法 家 的 立 场 存 在 显 著 分 歧 既 然 荀 子 也 具 有 与 法 家 相 似 的 功 利 性 格, 同 时 又 与 法 家 有 一 种 立 场 上 的 分 歧, 这 就 回 到 了 我 上 面 提 出 的 问 题 : 二 者 有 何 异 同? 又 是 如 何 形 成 的 呢? 以 此 类 推, 我 们 还 应 该 问 :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是 如 何 形 成 的? 根 据 我 目 前 阅 读 的 文 献, 这 个 问 题 也 还 没 有 人 探 讨 过 但 这 个 问 题 是 确 凿 存 在 的, 事 实 上, 在 我 追 溯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时, 发 现 之 前 的 一 场 知 识 论 讨 论 的 痕 迹 ; 再 往 前 侦 察, A. C. G r a h a m 曾 经 提 出 过 一 个 形 而 上 学 危 机 的 理 论, 该 理 论 认 为 : 在 三 家 ( 庄 子 思 孟 和 后 期 墨 家, 共 三 家 ) 背 后 有 一 个 深 刻 的 形 而 上 学 的 疑 惑, 即 关 于 天 最 终 是 否 站 在 人 类 道 德 一 边 43 但 是, 中 庸 用 肯 定 的 语 气 说 : 天 命 之 谓 性, 率 性 之 谓 道, 修 道 之 谓 教 庄 子 也 明 确 地 说 : 天 之 小 人, 人 之 君 子 ; 人 之 君 子, 天 之 小 人 也 ( 庄 子 大 宗 师 ) 就 这 两 段 文 字 看, 子 思 与 庄 子 不 见 得 有 过 什 么 疑 惑, 更 不 存 在 任 何 危 机 如 果 说 这 时 期 的 中 国 思 想 界 对 于 宇 宙 本 体 人 性 本 质 发 生 过 某 些 思 考 的 兴 趣, 这 或 许 倒 是 可 以 承 认 的 事 实 上, 郭 沫 若 早 就 指 出 : 到 了 老 子 才 有 表 示 本 体 的 道 老 子 发 明 了 本 体 的 观 念, 是 中 国 思 想 史 上 所 从 来 没 有 的 观 念 44 其 实 孟 子 的 性 善 说 也 不 是 从 某 一 经 验 事 实 本 身, 或 此 经 验 事 实 发 生 的 效 果 来 判 断 善 恶, 而 是 从 本 体 上 来 论 述 人 性 善 的 ( 详 细 讨 论 请 参 考 本 文 第 四 章 ) 因 此, 尽 管 我 很 欣 赏 G r a h a m 的 理 论 带 来 的 某 种 启 发 性, 但 基 于 上 述 理 由, 我 只 愿 意 有 所 保 留 地 使 用 本 体 论 思 潮 的 提 法 本 文 第 四 章 认 为, 战 国 中 叶 知 识 论 的 兴 43 A. C. G r a h a m, D i s p u t e r s o f t h e T a o :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A r g u m e n t i n A n c i e n t C h i n a ( L a S a l l e, I l l. : O p e n C o u r t, ), p 郭 沫 若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页

15 起 其 实 是 本 体 论 思 潮 45 的 衍 生 物 荀 子 的 经 验 论 既 是 对 上 述 两 次 哲 学 思 潮 的 介 入, 也 是 对 上 述 两 次 哲 学 思 潮 的 反 动 45 在 一 定 时 期 内, 中 国 思 想 界 对 于 知 识 问 题 引 发 了 广 泛 的 讨 论, 后 期 墨 家 名 家 以 及 荀 子 都 加 入 了 这 场 讨 论, 我 因 此 将 其 界 定 为 知 识 论 思 潮 15

16 2. 结 构 与 概 念 上 节 交 待 的 是 研 究 问 题, 目 的 是 让 读 者 了 解 这 篇 论 文 不 是 无 的 放 矢 ; 同 时 综 述 相 关 文 献, 目 的 是 使 读 者 明 确 这 篇 论 文 不 是 无 中 生 有 本 节 的 目 的, 则 是 出 于 阅 读 的 考 虑, 帮 助 有 兴 趣 的 读 者 预 先 熟 悉 本 文 的 结 构 和 概 念, 使 读 者 在 阅 读 的 时 候 不 会 感 到 困 难 或 唐 突 本 文 凡 五 章, 除 去 第 一 章 绪 论 第 五 章 结 论, 下 剩 本 论 部 分, 凡 三 章, 每 章 处 理 一 个 问 题 第 二 章 论 析 荀 子 思 想 的 第 一 个 基 本 性 格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本 章 之 所 以 采 取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提 法, 是 试 图 与 墨 家 法 家 的 功 利 主 义 相 区 别 首 先, 需 要 讨 论 的 是 功 利 主 义 这 一 概 念, 功 利 主 义 是 西 方 伦 理 学 中 很 有 影 响 的 一 个 流 派, 但 是, 直 到 19 世 纪 中 叶 才 形 成 清 晰 的 理 论 表 述 46, 其 中 最 经 典 的 界 说 是 边 沁 提 出 的 功 利 原 则 : 功 利 原 则 的 意 思 是 每 一 个 行 为 的 判 断 或 任 何 其 他 判 断, 都 依 据 该 行 为 是 否 增 大 或 减 少 相 关 利 益 群 体 的 幸 福 47 这 个 界 说 有 两 个 关 键 词, 一 是 幸 福, 二 是 相 关 利 益 群 体 围 绕 二 者 的 所 有 分 歧 一 时 不 能 一 一 缕 析, 专 就 幸 福 一 词 而 言,J o h n G r a y 46 关 于 功 利 主 义 在 西 方 发 展 的 历 史, 有 兴 趣 的 读 者 请 浏 览 S t a n f o r d E n c y c l o p e d i a o f P h i l o s o p h y u t i l i t a r i a n i s m 词 条 网 址 : h t t p : / / p l a t o. s t a n f o r d. e d u / e n t r i e s / u t i l i t a r i a n i s m - h i s t o r y / 47 J e r e m y B e n t h a m, A n I n t r o d u c t i o n t o t h e P r i n c i p l e s o f M o r a l s a n d L e g i s l a t i o n, i n J o h n S t u a r t M i l l a n d J e r e m y B e n t h a m, U t i l i t a r i a n i s m a n d O t h e r E s s a y s ( L a n d o n : P e n g u i n B o o k s, ), p

17 论 述 密 尔 对 以 边 沁 为 代 表 的 古 典 功 利 主 义 者 ( C l a s s i c a l u t i l i t a r i a n ) 的 批 评 说 : 由 于 他 们 对 于 人 的 狭 隘 的 机 械 的 理 解, 古 典 功 利 主 义 者 忽 略 了 个 性 个 人 修 养 内 在 生 活 (I n n e r l i f e ) 在 提 升 幸 福 方 面 的 巨 大 作 用 ( 他 们 ) 所 有 的 强 调 全 放 在 改 变 外 在 社 会 环 境, 而 极 少 注 意 人 性 个 体 的 个 体 性 和 独 特 性 48 这 一 段 分 析 点 出 了 功 利 主 义 者 对 于 幸 福 理 解 的 两 种 主 要 意 见 : 一 种 意 见 是 用 外 在 社 会 环 境 改 变 的 结 果 来 衡 量 幸 福 与 否 ; 另 一 种 意 见 还 强 调 个 性 个 人 修 养 内 在 生 活 对 于 幸 福 的 提 升 概 括 地 说, 后 一 种 意 见 对 于 幸 福 的 理 解 比 前 一 种 理 解 要 更 广 泛 一 些, 我 们 可 以 说, 它 是 一 种 广 义 的 功 利 主 义 结 合 先 秦 思 想 的 具 体 情 况, 墨 家 法 家 倡 导 的 功 利 主 义 偏 于 军 事 经 济 等 物 质 领 域 的 功 和 利, 我 称 之 为 狭 义 的 功 利 主 义 ; 荀 子 在 物 质 需 要 以 外, 特 意 提 点 情 感 需 要 对 于 人 的 价 值, 便 代 表 了 我 所 说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 这 里 力 避 繁 冗, 以 免 违 背 本 节 既 定 的 功 能, 详 细 讨 论 请 阅 读 第 二 章, 特 别 是 第 二 节 ) 第 三 章 论 析 荀 子 思 想 的 经 验 性 格 用 经 验 性 格 来 标 明 荀 子 思 想 的 性 格, 这 是 徐 复 观 先 生 首 先 提 出 的, 他 说 : 欲 了 解 荀 子 的 思 想, 须 先 了 解 其 经 验 的 性 格 所 谓 经 验 的 性 格, 即 是 他 48 B r i a n R e d h e a d ( int r o d u c e d ), P o l i t i c a l T h o u g h t f r o m P l a t o t o N A T O ( L o n d o n : B r i t i s h B r o a d c a s t i n g C o r p., ), p p

18 一 切 的 论 据, 皆 立 足 于 感 官 所 能 经 验 得 到 的 范 围 之 内 为 感 官 经 验 所 不 及 的, 便 不 寄 与 以 信 任 49 本 章 的 工 作 除 了 再 次 确 认 徐 先 生 的 上 述 论 断 之 外, 只 有 一 个 意 图, 就 是 要 在 徐 先 生 的 基 础 上, 试 图 点 明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其 实 正 是 从 他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推 导 出 来 第 四 章 节 节 紧 扣, 共 同 完 成 一 个 思 想 史 的 考 察, 考 察 的 是 荀 子 经 验 性 格 形 成 的 背 景 在 这 一 章 里, 我 试 图 阐 明,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在 哲 学 上 是 对 之 前 本 体 论 思 潮 和 知 识 论 思 潮 的 反 动, 但 同 时 却 自 觉 不 自 觉 地 沾 带 着 二 者 的 元 素 因 此, 阅 读 本 章 的 关 键 是 要 搞 清 上 述 两 个 概 念 的 涵 义 本 章 提 出 本 体 论 思 潮, 是 对 A. C. G r a h a m 形 而 上 危 机 ( M e t a p h y s i c s C r i s i s ) 概 念 50 的 修 正 提 法 ( 详 见 第 四 章 第 一 节 ) 本 体 论 ( O n t o l o gy) 在 哲 学 上 原 是 形 而 上 学 的 一 个 分 支, 专 指 考 察 存 在 和 实 体 的 一 门 学 问 51 本 章 之 所 以 使 用 本 体 论 一 词, 特 别 地, 是 因 为 我 认 为 战 国 前 期 兴 起 的 关 于 道 和 性 的 讨 论, 开 启 了 中 国 思 想 界 讨 论 本 体 问 题 的 端 绪 49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A. C. G r a h a m, D i s p u t e r s o f t h e T a o :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A r g u m e n t i n A n c i e n t C h i n a, p C r i s i s 一 词 见 该 书 第 二 章 标 题, 但 该 章 中 实 际 使 用 的 概 念 是 形 而 上 学 的 疑 惑 51 关 于 本 体 论 的 概 念 和 历 史 的 详 细 综 述, 有 兴 趣 的 读 者 请 浏 览 R a u l C o r a z z o n, T h e o r y a n d H i s t o r y o f O n t o l o g y. 网 址 : h t t p : / / w w w. f o r m a l o n t o l o g y. i t / 18

19 其 次, 需 要 交 待 我 采 用 知 识 论 ( E p i s t e m o l o g y ) 一 词 的 原 因 狭 义 的 知 识 论, 是 指 对 于 知 识 和 证 实 的 信 仰 之 研 究 ; 广 义 的 知 识 论, 是 指 对 于 知 识 的 生 产 传 播 之 研 究 52 本 章 使 用 的 知 识 论, 是 狭 义 的 知 识 论, 指 有 关 知 识 依 据 过 程 等 的 讨 论 实 际 52 有 兴 趣 的 读 者 请 浏 览 S t a n f o r d E n c y c l o p e d i a o f P h i l o s o p h y e p i s t e m o l o g y 词 条 网 址 : h t t p : / / p l a t o. s t a n f o r d. e d u / e n t r i e s / e p i s t e m o l o g y / 朱 德 生 冒 从 虎 雷 永 生 西 方 认 识 论 史 纲 ( 南 京 : 江 苏 人 民 出 版 社, 1983 ) 指 出 : 古 代 哲 学 家 们 关 于 本 体 论 的 研 究, 中 世 纪 实 在 论 与 唯 名 论 的 争 论, 使 十 七 世 纪 的 哲 学 家 们 认 识 到, 问 题 不 在 于 一 般 和 个 别 何 者 是 实 在 的, 而 在 于 怎 样 才 能 把 握 到 实 在 所 以, 主 观 上 的 认 识 方 法 问 题 突 出 了 出 来, 因 而 认 识 论 就 从 过 去 的 从 客 体 入 手 转 为 从 主 体 入 手 去 探 索 主 体 和 客 体 的 关 系 认 识 论 问 题 是 十 七 世 纪 哲 学 研 究 的 中 心 课 题, 是 这 个 时 期 哲 学 家 们 的 自 然 观 宗 教 观 以 及 社 会 政 治 学 说 的 基 础 这 个 时 期 的 认 识 论 对 认 识 过 程 中 两 个 基 本 环 节 感 性 认 识 和 理 性 认 识 的 作 用 以 及 它 们 的 相 互 关 系, 进 行 了 较 之 古 代 中 古 哲 学 更 为 深 入 的 探 索, 形 成 了 所 谓 经 验 论 和 唯 理 论 的 两 大 认 识 论 派 别 在 西 方 哲 学 史 上, 人 们 习 惯 上 把 十 七 世 纪 发 达 的 知 识 论 分 为 唯 理 论 和 经 验 论 两 种 类 型 经 验 论 的 代 表 人 物 有 培 根 霍 布 斯 洛 克 等, 唯 理 论 的 代 表 人 物 有 笛 卡 尔 斯 宾 诺 莎 莱 布 尼 茨 等 培 根 认 为 人 们 若 非 发 狂, 一 切 自 然 的 知 识 都 应 求 之 于 感 官 这 是 经 验 论 的 著 名 口 号 唯 理 论 认 为 感 官 经 验 是 靠 不 住 的, 只 有 理 性 认 识 才 能 把 握 事 物 的 本 质, 主 张 用 各 种 范 畴 来 认 识 世 界, 这 可 以 一 直 追 溯 到 亚 里 士 多 德 培 根 的 引 文 见 培 根 著 关 琪 桐 译 新 工 具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1936), 页 22 余 见 该 书 页 案 : 认 识 论 即 知 识 论, 二 者 是 e p i s t e m o l o g y 的 不 同 译 名 19

20 上, 战 国 中 叶 的 思 想 界 曾 经 围 绕 这 些 问 题 展 开 过 深 入 的 论 争 正 是 基 于 这 种 现 象, 我 才 提 出 知 识 论 思 潮 这 个 概 念 本 论 三 章, 每 章 处 理 一 个 问 题 读 了 这 三 章, 按 照 本 文 的 设 计, 读 者 应 该 能 感 受 荀 子 上 述 两 个 基 本 性 格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与 经 验 性 格, 以 及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与 他 之 前 的 哲 学 思 潮 的 关 系 可 是, 我 最 后 为 什 么 把 大 标 题 定 做 荀 子 中 的 两 种 文 化 呢? 这 是 因 为 无 论 是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抑 或 是 他 的 经 验 性 格, 在 二 者 背 后, 处 处 都 体 现 着 西 周 传 统 文 化 与 战 国 新 文 化 之 间 的 张 力, 这 在 政 治 学 术 思 想 两 个 领 域 体 现 得 尤 为 明 显 ( 第 二 章 选 择 从 这 两 方 面 切 入, 就 是 出 于 这 样 的 考 量 ) 往 深 处 说, 荀 子 是 他 那 个 时 代 的 一 面 最 好 的 镜 子, 我 们 透 过 荀 子 的 思 想 性 格 认 识 荀 子 ; 同 时, 我 们 也 透 过 荀 子 认 识 了 他 背 后 两 种 文 化 的 消 长 分 合 把 上 述 分 散 的 论 述 整 合 起 来, 这 便 是 第 五 章 的 责 任 20

21 第 二 章 从 政 治 批 评 与 学 术 批 评 看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司 马 迁 在 史 记 中 这 样 评 论 荀 子 : 荀 卿 嫉 浊 世 之 政, 亡 国 乱 君 相 属, 不 遂 大 道 而 营 于 巫 祝, 信 禨 祥, 鄙 儒 小 拘, 如 庄 周 等 又 猾 稽 乱 俗, 于 是 推 儒 墨 道 德 之 行 事 兴 坏, 序 列 著 数 万 言 而 卒 53 这 段 评 价 有 两 个 要 点 : 第 一, 荀 子 显 然 曾 经 考 察 过 当 时 政 治 的 弊 端, 并 对 当 时 的 政 治 深 感 不 满 ; 第 二, 荀 子 也 曾 广 泛 研 究 过 当 时 学 术 的 弊 病, 并 发 现 了 他 心 目 中 的 大 道 其 中, 前 者 侧 重 在 社 会 政 治 的 层 面, 后 者 侧 重 在 学 术 思 想 的 层 面, 这 两 个 方 面 共 同 构 成 了 荀 子 思 想 的 主 体 司 马 迁 的 这 段 评 论 实 际 上 是 从 社 会 政 治 与 学 术 思 想 两 方 面 指 出 了 荀 子 思 想 的 发 生 背 景 本 章 探 讨 荀 子 思 想 的 功 利 性 格, 也 选 择 从 这 个 两 方 面 切 入 1. 四 强 国 的 政 治 经 验 与 功 利 政 治 的 症 结 荀 子 的 行 历 历 来 颇 有 争 议 54, 然 不 管 怎 样, 荀 子 对 于 当 时 各 强 国 的 政 治 批 评 确 以 赵 秦 齐 楚 四 国 为 多 55, 这 一 点 则 是 无 可 辩 驳 的 事 实 53 司 马 迁 史 记 孟 子 荀 卿 列 传, 见 泷 川 龟 太 郎 史 记 会 注 考 证 (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1993), 页 钱 穆 先 秦 诸 子 系 年 ( 台 北 : 联 经 出 版 事 业 公 司, ), 页 ; 蒋 伯 潜 诸 子 通 考 ( 台 北 : 正 中 书 局, 1954), 页 ; 龙 宇 纯 荀 卿 后 案, 见 荀 子 论 集 ( 台 北 : 学 生 书 局, ), 页 1-24; 梁 涛 荀 子 行 年 新 考, 见 陕 西 师 范 大 学 学 报 ( 哲 21

22 请 看 下 表 : 国 家 政 治 经 验 备 注 赵 国 1. 韩 之 上 地, 方 数 百 里, 完 全 富 足 而 趋 赵, 赵 不 能 凝 也, 故 秦 夺 之 故 能 并 之 而 不 能 凝, 则 必 夺 ; 不 能 并 之 又 不 能 凝 其 有, 则 必 亡 能 凝 之, 则 必 能 并 之 矣 得 之 则 凝, 兼 并 无 强 古 者 汤 以 薄, 武 王 以 滈, 皆 百 里 之 地 也, 天 下 为 一, 诸 侯 为 臣, 无 它 故 焉, 能 凝 之 也 故 凝 士 以 礼, 凝 民 以 政, 礼 修 而 士 服, 政 平 而 民 安 士 服 民 安, 夫 是 之 谓 大 凝, 以 守 则 固, 以 征 则 强, 令 行 禁 止, 王 者 之 事 毕 矣 ( 荀 子 议 兵 ) 秦 国 1. 秦 人 其 生 民 也 陿 阨, 其 使 民 也 酷 烈, 劫 之 以 埶, 隐 之 以 阨, 忸 之 以 庆 赏, 之 以 刑 罚, 使 天 下 之 民 所 以 要 利 于 上 者, 非 斗 无 由 也 阨 而 用 之, 得 而 后 功 之, 功 赏 相 长 也, 五 甲 首 而 隶 五 家, 是 最 为 众 强 长 久, 多 地 以 正 故 四 世 有 胜, 非 幸 也, 数 也 故 齐 之 技 击 不 可 以 遇 魏 氏 之 武 卒, 魏 氏 之 武 卒 不 可 以 遇 秦 之 锐 士, 秦 之 锐 士 不 可 以 当 桓 文 之 节 制, 桓 文 之 节 制 不 可 以 敌 汤 武 之 仁 义, 有 遇 之 者, 若 以 焦 熬 投 石 焉 兼 是 数 国 者, 皆 干 赏 蹈 利 之 兵 也, 佣 徒 鬻 卖 之 道 也, 未 有 贵 上 安 制 綦 节 之 理 也 ; 诸 侯 有 能 微 妙 之 以 节, 则 作 而 兼 殆 之 耳 ( 荀 子 议 兵 ) 学 社 会 科 学 版 ) 年 12 月 第 29 卷 第 4 期 ;J o h n K n o b l o c k, X u n z i : A T r a n s l a t i o n a n d S t u d y o f t h e C o m p l e t e W o r k s, V o l. 1 ( S t a n f o r d, C a l i f. : S t a n f o r d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 p p 强 国 篇 中 虽 然 有 大 燕 劲 魏 等 字 样, 这 说 明 荀 子 诚 然 燕 魏 也 是 强 大 的 国 家, 但 在 荀 子 大 量 的 政 治 论 述 中, 并 没 有 对 这 两 个 国 家 的 政 治 得 失 展 开 讨 论 如 果 讨 论 文 字 的 多 少 可 以 用 作 衡 量 的 标 准 的 话, 即 便 是 表 一 中 所 列 的 荀 子 讨 论 较 多 的 四 大 强 国, 我 们 不 难 发 现 荀 子 对 它 们 的 关 注 也 有 所 分 别, 荀 子 对 秦 国 政 治 讨 论 得 最 多, 其 次 则 是 齐 楚, 最 后 才 是 赵 国 至 于 燕 魏, 则 并 没 有 大 段 的 讨 论 表 一 所 列, 并 不 是 要 说 明 当 时 只 有 四 个 强 国, 而 是 要 借 这 四 个 荀 子 论 述 较 多 的 强 国 来 看 荀 子 的 政 治 思 想 22

23 2. 力 术 止, 义 术 行 曷 谓 也? 曰 : 秦 之 谓 也 然 则 奈 何? 曰 节 威 反 文, 案 用 夫 端 诚 信 全 之 君 子 治 天 下 焉, 因 与 之 参 国 政, 正 是 非, 治 曲 直, 听 咸 阳, 顺 者 错 之, 不 顺 者 而 后 诛 之 若 是, 则 兵 不 复 出 于 塞 外 而 令 行 于 天 下 矣 ; 若 是, 则 虽 为 之 筑 明 堂 于 塞 外 而 朝 诸 侯, 殆 可 矣 ( 荀 子 强 国 ) 3. 其 固 塞 险, 形 埶 便, 山 林 川 谷 美, 天 材 之 利 多, 是 形 胜 也 入 境, 观 其 风 俗, 其 百 姓 朴, 其 声 乐 不 流 污, 其 服 不 挑, 甚 畏 有 司 而 顺, 古 之 民 也 及 都 邑 官 府, 其 百 吏 肃 然 莫 不 恭 俭 敦 敬 忠 信 而 不 楛, 古 之 吏 也 入 其 国, 观 其 士 大 夫, 出 于 其 门, 入 于 公 门, 出 于 公 门, 归 于 其 家, 无 有 私 事 也, 不 比 周, 不 朋 党, 倜 然 莫 不 明 通 而 公 也, 古 之 士 大 夫 也 观 其 朝 廷, 其 闲 听 决 百 事 不 留, 恬 然 如 无 治 者, 古 之 朝 也 故 四 世 有 胜, 非 幸 也, 数 也 是 所 见 也 故 曰 : 佚 而 治, 约 而 详, 不 烦 而 功, 治 之 至 也 秦 类 之 矣 虽 然, 则 有 其 諰 矣 兼 是 数 具 者 而 尽 有 之, 然 而 县 之 以 王 者 之 功 名, 则 倜 倜 然 其 不 及 远 矣 是 何 也? 则 其 殆 无 儒 邪! 故 曰 : 粹 而 王, 駮 而 霸, 无 一 焉 而 亡 此 亦 秦 之 所 短 也 ( 荀 子 强 国 ) 4. 若 夫 招 近 募 选, 隆 埶 诈, 尚 功 利 之 兵, 则 胜 不 胜 无 常, 代 翕 代 张, 代 存 代 亡, 相 为 雌 雄 耳 矣 夫 是 之 谓 盗 兵, 君 子 不 由 也 故 齐 之 田 单, 楚 之 庄 跷, 秦 之 卫 鞅, 燕 之 缪 虮, 是 皆 世 俗 所 谓 善 用 兵 者 也 ; 是 其 巧 拙 强 弱 则 未 有 以 相 君 也, 若 其 道 一 也, 未 及 和 齐 也, 掎 契 司 诈, 权 谋 倾 覆, 未 免 盗 兵 也 齐 桓 晋 文 楚 庄 吴 阖 闾 越 勾 践, 是 皆 和 齐 之 兵 也, 可 谓 入 其 域 矣, 然 而 未 有 本 统 也, 故 可 以 霸 而 不 可 以 王 ( 荀 子 议 兵 ) 案 : 第 4 条 兼 论 及 齐 楚 燕 三 国 5. 天 非 私 齐 鲁 之 民 而 外 秦 人 也, 然 而 于 父 子 之 义 夫 妇 之 别, 不 如 齐 鲁 之 孝 具 敬 父 者, 何 也? 以 秦 人 之 从 情 性, 安 恣 雎, 慢 于 礼 义 故 也, 岂 其 性 异 矣 哉? ( 荀 子 性 恶 ) 23

24 齐 国 1. 齐 桓, 五 伯 之 盛 者 也 前 事 则 杀 兄 而 争 国 ; 内 行 则 姑 姊 妹 之 不 嫁 者 七 人, 闺 门 之 内, 般 乐 奢 汏, 以 齐 之 分 奉 之 而 不 足 ; 外 事 则 诈 邾, 袭 莒, 并 国 三 十 五 其 事 行 也 若 是 其 险 汙 淫 汏 也, 彼 固 曷 足 称 乎 大 君 子 之 门 哉! 若 是 而 不 亡, 乃 霸, 何 也? 曰 : 于 乎! 夫 齐 桓 公 有 天 下 之 大 节 焉, 夫 孰 能 亡 之? 倓 然 见 管 仲 之 能 足 以 托 国 也, 是 天 下 之 大 知 也 安 忘 其 怒, 出 忘 其 雠, 遂 立 以 为 仲 父, 是 天 下 之 大 决 也 立 以 为 仲 父, 而 贵 戚 莫 之 敢 妒 也 ; 与 之 高 国 之 位, 而 本 朝 之 臣 莫 之 敢 恶 也 ; 与 之 书 社 三 百, 而 富 人 莫 之 敢 距 也 贵 贱 长 少, 秩 秩 焉 莫 不 从 桓 公 而 贵 敬 之, 是 天 下 之 大 节 也 诸 侯 有 一 节 如 是, 则 莫 之 能 亡 也 ; 桓 公 兼 此 数 节 者 而 尽 有 之, 夫 又 何 可 亡 也? 其 霸 也 宜 哉! 非 幸 也, 数 也 然 而 仲 尼 之 门 人, 五 尺 之 竖 子, 言 羞 称 五 伯, 是 何 也? 曰 : 然 彼 非 本 政 教 也, 非 致 隆 高 也, 非 綦 文 理 也, 非 服 人 之 心 也 乡 方 略, 审 劳 佚, 畜 积 修 斗 而 能 颠 倒 其 敌 者 也 诈 心 以 胜 矣 彼 以 让 饰 争, 依 乎 仁 而 蹈 利 者 也, 小 人 之 杰 也, 彼 固 曷 足 称 乎 大 君 子 之 门 哉! ( 荀 子 仲 尼 ) 案 : 第 1 条 又 见 荀 子 王 霸 篇, 然 不 如 此 篇 详 细 2. 国 者, 天 下 之 制 利 用 也 ; 人 主 者, 天 下 之 利 埶 也 得 道 以 持 之, 则 大 安 也, 大 荣 也, 积 美 之 源 也 不 得 道 以 持 之, 则 大 危 也, 大 累 也, 有 之 不 如 无 之, 及 其 綦 也, 索 为 匹 夫 不 可 得 也, 齐 湣 宋 献 是 也 故 人 主, 天 下 之 利 埶 也, 然 而 不 能 自 安 也, 安 之 者 必 将 道 也 故 用 国 者, 义 立 而 王, 信 立 而 霸, 权 谋 立 而 亡 三 者 明 主 之 所 谨 择 也, 仁 人 之 所 务 白 也 ( 荀 子 王 霸 ) 3. 挈 国 以 呼 功 利, 不 务 张 其 义, 齐 其 信, 唯 利 之 求, 内 则 不 惮 诈 其 民 而 求 小 利 焉 ; 外 则 不 惮 诈 其 与 而 求 大 利 焉, 内 不 修 正 其 所 以 有, 然 常 欲 人 之 有 如 是, 则 臣 下 百 姓 莫 不 以 诈 心 待 其 上 矣 上 诈 其 下, 下 诈 其 上, 则 是 上 下 析 也 如 是, 则 敌 国 轻 之, 与 国 疑 之, 权 谋 日 行 而 国 不 免 危 削, 綦 之 而 亡, 齐 闵 薛 公 是 也 故 用 强 齐, 非 以 修 礼 义 也, 非 以 本 政 教 也, 非 以 一 天 下 也, 绵 绵 常 以 结 引 驰 外 为 务 故 强, 南 足 以 破 楚, 西 足 以 诎 秦, 北 足 以 败 燕, 中 足 以 举 宋 及 以 燕 赵 起 而 攻 之, 若 振 槁 然, 而 身 死 国 亡, 为 天 下 大 戮, 后 世 言 恶 则 必 稽 焉 是 无 它 故 焉, 唯 其 不 由 礼 义 而 由 权 谋 也 ( 荀 子 王 霸 ) 24

25 4. 处 胜 人 之 埶, 行 胜 人 之 道, 天 下 莫 忿, 汤 武 是 也 ; 处 胜 人 之 埶, 不 以 胜 人 之 道, 厚 于 有 天 下 之 埶, 索 为 匹 夫 不 可 得 也, 桀 纣 是 也 然 则 得 胜 人 之 埶 者, 其 不 如 胜 人 之 道 远 矣 夫 主 相 者, 胜 人 以 埶 也 ; 是 为 是, 非 为 非, 能 为 能, 不 能 为 不 能, 并 己 之 私 欲, 必 以 道 夫 公 道 通 义 之 可 以 相 兼 容 者, 是 胜 人 以 道 也 今 相 国 上 则 得 专 主, 下 则 得 专 国, 相 国 之 于 胜 人 之 埶, 亶 有 之 矣 然 则 胡 不 驱 此 胜 人 之 埶 赴 胜 人 之 道, 求 仁 厚 明 通 之 君 子 而 托 王 焉, 与 之 参 国 政, 正 是 非? 如 是, 则 国 敦 敢 不 为 义 矣? 君 臣 上 下, 贵 贱 长 少, 至 于 庶 人, 莫 不 为 义, 则 天 下 孰 不 欲 合 义 矣? 贤 士 愿 相 国 之 朝, 能 士 愿 相 国 之 官, 好 利 之 民 莫 不 愿 以 齐 为 归, 是 一 天 下 也 相 国 舍 是 而 不 为, 案 直 为 是 世 俗 之 所 以 为, 则 女 主 乱 之 宫, 诈 臣 乱 之 朝, 贪 吏 乱 之 官, 众 庶 百 姓 皆 以 贪 利 争 夺 为 俗, 曷 若 是 而 可 以 持 国 乎? 今 巨 楚 县 吾 前, 大 燕 吾 后, 劲 魏 钩 吾 右, 西 壤 之 不 绝 若 绳, 楚 人 则 乃 有 襄 贲 开 阳 以 临 吾 左 是 一 国 作 谋 则 三 国 必 起 而 乘 我 如 是, 则 齐 必 断 而 为 四, 三 国 若 假 城 然 耳, 必 为 天 下 大 笑 ( 荀 子 强 国 ) 楚 国 1. 彼 王 者 则 不 然 : 致 贤 而 能 以 救 不 肖, 致 强 而 能 以 宽 弱, 战 必 能 殆 之 而 羞 与 之 斗, 委 然 成 文 以 示 之 天 下, 而 暴 国 安 自 化 矣 有 灾 缪 者 然 后 诛 之, 故 圣 王 之 诛 也 綦 省 矣 文 王 诛 四, 武 王 诛 二, 周 公 卒 业, 至 于 成 王, 则 安 以 无 诛 矣 故 道 岂 不 行 矣 哉! 文 王 载 百 里 地 而 天 下 一 ; 桀 纣 舍 之, 厚 于 有 天 下 之 埶 而 不 得 以 匹 夫 老 故 善 用 之, 则 百 里 之 国 足 以 独 立 矣 ; 不 善 用 之, 则 楚 六 千 里 而 为 雠 人 役 故 人 主 不 务 得 道, 而 广 有 其 势, 是 其 所 以 危 也 ( 荀 子 仲 尼 ) 2. 欲 得 调 壹 天 下, 制 秦 楚, 则 莫 若 聪 明 君 子 矣 ( 荀 子 王 霸 ) 3. 楚 人 鲛 革 犀 兕 以 为 甲, 坚 如 金 石, 宛 钜 铁 釶, 惨 如 蜂 虿, 轻 利 僄 遬, 卒 如 飘 风, 然 而 兵 殆 于 垂 沙, 唐 蔑 死, 庄 跷 起, 楚 分 而 为 三 四 是 岂 无 坚 甲 利 兵 也 哉! 其 所 以 统 之 者 非 其 道 故 也 ( 荀 子 议 兵 ) 表 一 : 荀 子 对 赵 秦 齐 楚 四 强 国 的 政 治 评 论 如 上 表 所 示, 荀 子 认 为 赵 国 政 治 的 根 本 弱 点 是 不 能 凝, 因 为 这 个 缘 故, 它 从 韩 国 兼 并 来 的 土 地, 终 究 由 于 不 能 对 其 进 行 有 效 管 理, 结 果 又 被 秦 国 夺 去 了 赵 国 的 政 治 经 验, 使 荀 子 看 到 统 一 天 下 的 最 大 困 难 不 在 于 军 事 兼 并, 而 在 于 政 治 管 理 荀 子 指 出 : 能 并 之 而 不 能 凝, 则 必 夺 ; 不 能 并 之 又 不 能 凝 其 有, 则 必 亡 能 凝 之, 则 必 能 并 之 矣 ( 荀 子 议 兵 ) 靠 什 么 来 凝 呢? 荀 子 25

26 说 : 凝 士 以 礼, 凝 民 以 政 荀 子 所 说 的 政 即 是 礼 治, 因 而, 凝 的 办 法 归 根 到 底 还 是 礼 ; 他 自 己 说 : 故 先 王 案 为 制 礼 义 以 分 之 是 夫 群 居 和 一 之 道 也 ( 荀 子 荣 辱 ) 56 对 于 秦 国, 荀 子 关 注 的 中 心 问 题 是 为 什 么 秦 国 能 够 四 世 有 胜? 荀 子 认 为 秦 国 的 成 功 在 于 它 劫 之 以 埶, 隐 之 以 阨, 忸 之 以 庆 赏, 鰌 之 以 刑 罚, 即 强 国 篇 说 的 力 术 荀 子 一 方 面 承 认 这 种 严 酷 的 法 治 是 秦 国 四 世 有 胜 的 原 因 ; 一 方 面 又 警 诫 秦 国 缺 乏 儒 57 和 礼 义 58, 不 知 义 术 对 于 齐 国, 荀 子 最 关 注 的 问 题 是 齐 闵 王 的 亡 国 齐 闵 王 亡 国 的 导 火 索 是 因 为 听 信 了 苏 代 之 谋 贪 图 灭 宋 之 利, 打 破 了 当 时 的 国 际 均 势 61, 引 起 了 诸 侯 的 恐 慌, 于 是 燕 国 遂 与 秦 韩 魏 赵 五 国 合 力 而 亡 齐 荀 子 认 为, 齐 闵 王 亡 国 的 根 本 原 因 是 挈 56 陆 贾 对 高 祖 说 : 居 马 上 得 之, 宁 可 居 马 上 治 之 乎? ( 史 记 郦 生 陆 贾 列 传 ) 打 天 下, 虽 然 要 靠 实 力 ; 而 治 天 下, 则 非 礼 不 定 在 陆 贾 之 前, 荀 子 早 已 看 到 了 这 一 点 57 荀 子 强 国 58 荀 子 性 恶 59 贾 谊 总 结 秦 朝 灭 亡 的 教 训 说 : 仁 义 不 施, 而 攻 守 之 势 异 也 司 马 迁 分 析 项 羽 败 亡 的 教 训 也 说 : 自 矜 功 伐, 奋 其 私 智 而 不 师 古, 谓 霸 王 之 业, 欲 以 力 征 营 天 下 ( 史 记 项 羽 本 纪 ) 秦 始 皇 所 不 施 的 仁 义, 正 是 秦 国 所 不 行 的 义 术 ; 项 羽 的 以 力 征 营 天 下, 正 是 秦 国 所 奉 行 的 力 术 因 此, 秦 始 皇 和 项 羽 所 承 受 的 正 是 秦 国 所 奉 行 的 力 术 政 治, 而 贾 谊 司 马 迁 所 主 张 的 正 是 荀 子 所 提 倡 的 仁 义 60 史 记 作 齐 湣 王 荀 子 书 中 或 作 闵 王 或 作 湣 王, 实 为 一 人 61 钱 穆 国 史 大 纲 上 册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页 79 26

27 国 以 呼 功 利, 不 务 张 其 义 对 于 楚 国, 荀 子 最 关 注 的 是 楚 怀 王 时 楚 国 的 丧 地 辱 国 荀 子 认 为, 作 为 一 个 大 国, 楚 国 的 困 辱 不 是 因 为 军 事 上 不 够 强 大, 而 是 因 为 其 所 以 统 之 者 非 其 道 照 荀 子 的 分 析, 楚 国 政 治 与 赵 秦 齐 三 国 具 有 一 个 共 同 的 症 结, 即 不 隆 礼 义, 甚 至 贪 图 功 利 事 实 上, 这 种 蔑 弃 礼 义 崇 尚 功 利 的 态 度 逐 渐 积 淀 成 战 国 的 一 种 政 治 文 化, 这 在 荀 子 生 活 的 战 国 晚 期 更 是 尤 其 明 显 据 论 语 记 载, 春 秋 晚 期 的 政 治 家, 如 齐 景 公 季 康 子 叶 公 问 政 62, 鲁 哀 公 问 社 63 问 儒 行 64, 孟 懿 子 问 孝 的 事 迹 是 屡 见 不 鲜 的, 他 们 极 少 把 经 济 军 事 实 力 当 作 政 治 生 活 的 中 心 话 题, 而 是 更 多 地 谈 论 治 国 安 民 礼 乐 教 化 的 问 题 通 览 孟 子 一 书, 虽 然 已 有 何 以 利 吾 国 ( 孟 子 梁 惠 王 上 ) 这 样 的 功 利 问 题 出 自 梁 惠 王 之 流 的 君 主 之 口, 但 仍 然 不 乏 有 齐 宣 王 问 明 堂 问 乐 66, 滕 文 公 问 三 年 之 丧 一 类 的 记 载 67 不 难 看 出, 战 国 中 叶 的 政 治 界 虽 然 已 经 弥 漫 着 功 利 思 想, 但 西 周 礼 乐 政 治 依 然 流 风 尚 存 但 是, 在 荀 子 中, 政 治 家 向 荀 子 咨 询 以 及 谈 论 的 全 都 变 成 论 语 颜 渊 论 语 子 路 论 语 八 佾 63 论 语 八 佾 64 礼 记 儒 行 65 论 语 为 政 66 孟 子 梁 惠 王 下 67 孟 子 滕 文 公 上 27

28 用 与 利 一 类 的 话 题 68, 于 是 在 孟 子 中 那 仅 剩 的 流 风 遗 韵 也 荡 然 无 存 了,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一 种 求 实 责 效 的 功 利 政 治 我 所 谓 礼 乐 政 治, 是 指 一 种 以 礼 乐 教 化 为 主 导 的 政 治 文 化, 它 大 约 是 在 西 周 的 政 治 实 践 中 孕 育 出 来 的, 后 来 由 孔 子 和 孟 子 完 成 了 其 理 论 表 述 正 如 孔 子 所 说 君 子 之 德 风 ( 论 语 颜 渊 ), 孟 子 所 说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斯 有 不 忍 人 之 政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这 种 政 治 文 化 主 张 由 内 而 外, 通 过 政 治 教 化 来 感 发 善 心, 从 而 实 现 善 政 ; 我 所 谓 功 利 政 治, 是 指 一 种 以 利 害 赏 罚 为 主 导 的 政 治 文 化, 它 大 约 是 在 战 国 时 代 日 益 加 剧 的 经 济 和 军 事 竞 赛 中 孕 育 出 来 的, 正 如 商 鞅 所 说 人 情 有 好 恶, 故 民 可 治 也 人 君 不 可 以 不 审 好 恶 ; 好 恶 者, 赏 罚 之 本 也 ( 商 君 书 错 法 ), 韩 非 所 说 固 有 使 人 不 得 不 爱 我 之 道 ( 韩 非 子 劫 奸 弑 臣 ) 这 种 政 治 文 化 不 主 张 感 化 人 心, 而 主 张 由 外 而 内 通 过 赏 罚 的 外 在 手 段 来 实 现 经 济 军 事 的 目 标 儒 效 篇 的 一 则 故 事 颇 能 反 映 两 种 政 治 文 化 的 分 际 : 秦 昭 王 责 问 荀 子 儒 无 益 于 人 之 国, 荀 子 举 孔 子 为 例, 阐 明 儒 在 上 则 美 政 在 下 则 美 俗, 秦 昭 王 没 有 再 刁 难 荀 子, 他 显 然 从 不 曾 设 想 过 居 然 还 可 以 这 样 诠 释 功 利 69 这 真 是 一 番 值 得 玩 味 的 对 话, 它 微 妙 地 体 现 了 两 种 政 治 文 化 的 正 面 交 锋 68 例 如, 儒 效 篇 秦 昭 王 与 荀 子 谈 儒 者 在 治 国 方 面 的 价 值 ; 议 兵 篇 赵 孝 成 王 与 荀 子 讨 论 用 兵 的 问 题, 等 等 荀 子 中 记 载 荀 子 与 各 国 政 治 家 的 谈 话 统 共 只 有 几 次, 但 讨 论 的 都 是 关 于 用 或 利 的 问 题 69 秦 昭 王 之 时, 先 后 任 用 魏 冉 范 睢 为 相, 利 用 军 事 和 外 交 手 腕 开 拓 霸 业, 蚕 食 关 东 诸 国, 国 力 日 盛 在 这 样 的 历 史 语 境 下, 秦 昭 王 质 疑 儒 学 的 功 用, 显 然 是 从 军 事 和 外 交 的 现 实 的 角 度 而 言 的, 甚 至 或 许 还 带 有 几 许 洋 洋 自 得 的 傲 慢, 而 荀 子 的 回 答 则 是 从 政 教 和 风 俗 的 角 度 来 阐 述 儒 的 功 用, 这 显 然 突 破 了 秦 昭 王 原 本 所 了 解 的 功 利 范 畴 28

29 从 历 史 的 眼 光 来 看, 对 于 富 国 强 兵 一 类 功 利 问 题, 孔 子 的 态 度 是 拒 而 不 答, 明 日 遂 行 ( 论 语 卫 灵 公 ) 70 ; 孟 子 则 一 方 面 严 斥 梁 惠 王 的 何 必 曰 利, 一 方 面 又 婉 谏 齐 宣 王 好 乐 好 货 好 色 应 与 民 同 之 ( 孟 子 梁 惠 王 上 ), 可 见, 孟 子 并 非 全 然 拒 绝 言 利, 只 是 强 调 必 须 以 与 民 同 乐 与 民 同 利 作 为 前 提 因 而, 孟 子 所 言 的 利 不 是 一 己 之 私 利, 而 是 天 下 之 公 利 这 样 看 来, 孟 子 义 利 之 辨 的 精 神 就 是 要 突 破 一 己 的 私 利, 倡 导 天 下 的 公 利, 这 是 孟 子 为 梁 惠 王 之 流 的 功 利 思 想 开 的 一 剂 良 药 荀 子 对 于 当 时 各 种 功 利 问 题 都 有 大 量 而 且 专 门 的 讨 论, 如 富 国 篇 专 论 经 济, 议 兵 篇 专 论 军 事, 致 士 篇 专 论 用 人, 儒 效 篇 专 论 儒 学 的 功 效, 这 些 都 是 孔 子 罕 言 孟 子 何 必 曰 的 内 容, 而 荀 子 已 跟 那 些 专 业 政 治 家 和 军 事 家 如 商 鞅 申 不 害 一 样, 能 够 写 出 专 业 的 政 治 学 和 经 济 学 论 文 不 难 看 出, 荀 子 的 儒 学 与 孔 孟 相 比, 体 现 出 两 个 新 鲜 特 征 : 第 一, 荀 子 的 儒 学 大 量 而 且 专 门 地 处 理 了 许 多 当 时 的 功 利 课 题, 有 效 回 应 了 当 时 政 治 家 ( 如 秦 昭 王 ) 对 儒 学 功 用 的 质 疑, 提 升 了 儒 学 的 实 用 价 值 ; 第 二, 荀 子 专 门 地 讨 论 政 治 经 济 军 事 等 课 题, 体 现 了 儒 学 门 类 分 化 的 尝 试 ( 可 是, 后 来 的 儒 学 并 没 有 沿 着 荀 子 的 道 路 发 展 出 一 种 类 似 西 方 分 门 别 类 的 社 会 科 学, 而 是 选 择 了 一 种 基 于 经 学 的 家 法 传 统 ) 此 外, 荀 子 也 对 利 进 行 了 新 的 诠 释 ; 经 过 荀 子 的 诠 释, 除 了 一 般 人 所 了 解 的 经 济 军 事 上 的 价 值 以 外, 儒 71 与 礼 72 也 都 具 有 各 自 的 社 会 价 值 与 孟 子 扩 大 利 的 对 象 不 同, 荀 子 尝 试 扩 张 了 利 的 内 涵 综 合 起 来 看, 荀 子 是 从 功 利 的 角 度 来 讲 礼 乐 教 化, 从 礼 乐 教 化 的 角 度 来 讲 政 治, 从 政 治 的 角 度 70 另 外 一 个 例 证 见 子 罕 篇, 该 篇 说 : 子 罕 言 利, 与 命, 与 仁 71 荀 子 儒 效 72 荀 子 富 国 : 上 不 隆 礼 则 兵 弱 礼 论 : 礼 者, 养 也 王 霸 : 礼 之 所 以 正 国 也, 譬 之 犹 衡 之 于 轻 重 也 这 些 都 是 从 用 的 角 度 讲 利 29

30 来 讲 军 事 他 一 面 回 应 战 国 的 功 利 政 治 文 化, 积 极 地 丰 富 儒 家 的 经 济 军 事 等 实 用 元 素 ; 另 一 面 又 通 过 对 强 国 政 治 经 验 的 分 析, 有 力 地 批 判 了 功 利 政 治 的 缺 陷, 力 图 拓 宽 功 利 的 内 涵, 提 倡 礼 乐 的 政 治 价 值 简 言 之, 荀 子 的 用 心 其 实 是 试 图 用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的 论 述 来 阐 扬 西 周 礼 乐 政 治 2. 从 学 术 批 评 检 论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荀 子 劝 学 篇 劈 头 盖 脸 地 说 : 学 不 可 以 已 又 说 : 君 子 博 学 而 日 参 省 乎 己, 学 恶 乎 始? 恶 乎 终? 曰 : 其 数 则 始 乎 诵 经, 终 乎 读 礼 ; 其 义 则 始 乎 为 士, 终 乎 为 圣 人 单 就 字 面 看, 仿 佛 荀 子 只 专 门 叫 人 研 读 儒 家 经 典, 可 他 事 实 上 却 是 中 国 诸 子 学 研 究 的 一 个 先 驱 人 物 73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讲, 荀 子 与 庄 子 天 下 篇 在 中 国 诸 子 学 研 究 史 上, 事 实 上 起 到 了 发 凡 起 例 的 作 用 其 中, 荀 子 的 研 究 尤 为 丰 富, 这 些 研 究 散 见 于 不 苟 非 十 二 子 富 国 天 论 正 论 乐 论 解 蔽 正 名 73 百 家 之 名, 最 早 见 于 庄 子 秋 水 庄 子 天 下 荀 子 儒 效 解 蔽 正 名 诸 篇 ; 家 言 一 词, 则 首 见 于 荀 子 大 略 篇 荀 子 所 说 的 家 言 即 后 来 司 马 谈 所 说 的 百 家 ( 见 史 记 太 史 公 自 序, 凡 1 见 ) 司 马 迁 所 说 的 百 家 言 ( 见 史 记 五 帝 本 纪 史 记 平 津 侯 主 父 列 传, 凡 2 见 ) 张 茹 娇 学 姐 指 出,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篇 与 庄 子 天 下 篇 对 诸 子 的 分 类, 以 及 区 分 为 若 干 家 的 研 究 方 法 在 班 固 的 汉 书 艺 文 志 诸 子 略 中 获 得 了 延 续 见 张 茹 娇 汉 书 艺 文 志 诸 子 略 中 所 见 的 先 秦 学 术 思 想 试 探 ( 2008 年 10 月 初 稿 ), 页 20 晖 案 : 此 文 系 学 姐 在 台 北 宣 读 的 一 篇 学 术 会 议 论 文, 蒙 惠 借 稿 本 参 阅, 专 此 致 谢 30

31 性 恶 等 篇, 而 尤 以 非 十 二 子 天 论 解 蔽 三 篇 最 为 集 中 74 请 看 下 表 : 篇 名 非 十 二 子 篇 天 论 解 蔽 诸 子 孔 子 子 弓 总 方 略, 齐 言 行, 壹 统 类, 而 群 天 下 之 英 杰 而 告 之 以 大 古, 教 之 以 至 顺, 奥 窔 之 间, 簟 席 之 上, 敛 然 圣 王 之 文 章 具 焉, 佛 然 平 世 之 俗 起 焉, 六 说 者 不 能 入 也, 十 二 子 者 不 能 亲 也 孔 子 仁 知 且 不 蔽, 故 学 乱 术, 足 以 为 先 王 者 也 一 家 得 周 道, 举 而 用 之, 不 蔽 于 成 积 也 故 德 与 周 公 齐, 名 与 三 王 并, 此 不 蔽 之 福 也 它 嚣 魏 牟 纵 情 性, 安 恣 睢, 禽 兽 行, 不 足 以 合 文 通 治 陈 仲 史 鰌 忍 情 性, 綦 谿 利 跂, 苟 以 分 异 人 为 高, 不 足 以 合 大 众, 明 大 分 墨 翟 宋 钘 不 知 壹 天 下 建 国 家 之 权 称, 上 功 用, 大 俭 约 而 僈 差 等, 曾 不 足 以 容 辨 异 县 君 臣 墨 子 有 见 于 齐, 无 见 于 畸 有 齐 而 无 畸, 则 政 令 不 施 墨 子 蔽 于 用 而 不 知 文 由 用 谓 之 道, 尽 利 矣 宋 子 有 见 于 少, 无 见 于 多 有 少 而 无 多, 则 群 众 不 化 宋 子 蔽 于 欲 而 不 知 得 由 欲 谓 之 道, 尽 嗛 矣 74 梁 启 超 有 荀 子 评 诸 子 语 汇 释 方 光 有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篇 释 王 遽 常 有 荀 子 要 诠, 皆 专 取 荀 子 评 诸 子 各 篇 进 行 训 诂 考 订, 读 者 可 以 参 阅, 三 书 皆 收 在 严 灵 峰 编 无 求 备 斋 荀 子 集 成 第 39 册 ( 台 北 : 成 文 出 版 社, 1977 ) 31

32 慎 到 田 骈 尚 法 而 无 法, 下 修 而 好 作, 上 则 取 听 于 上, 下 则 取 从 于 俗, 终 日 言 成 文 典, 反 紃 察 之, 则 倜 然 无 所 归 宿, 不 可 以 经 国 定 分 慎 子 有 见 于 后, 无 见 于 先 有 后 而 无 先, 则 群 众 无 门 慎 子 蔽 于 法 而 不 知 贤 由 法 谓 之 道, 尽 数 矣 惠 施 邓 析 不 法 先 王, 不 是 礼 义, 而 好 治 怪 说, 玩 琦 辞, 甚 察 而 不 惠, 辩 而 无 用, 多 事 而 寡 功, 不 可 以 为 治 纲 纪 子 思 孟 轲 75 略 法 先 王 而 不 知 其 统, 犹 然 而 材 剧 志 大, 闻 见 杂 博 案 往 旧 造 说, 谓 之 五 行, 甚 僻 违 而 无 类, 幽 隐 而 无 说, 闭 约 而 无 解 案 饰 其 辞 而 只 敬 之 曰 : 此 真 先 君 子 之 言 也 子 张 弟 佗 其 冠, 衶 禫 其 辞, 禹 行 而 舜 趋, 是 子 张 氏 之 贱 儒 也 子 夏 子 游 正 其 衣 冠, 齐 其 颜 色, 嗛 然 而 终 日 不 言, 是 子 夏 氏 之 贱 儒 也 偷 儒 惮 事, 无 廉 耻 而 耆 饮 食, 必 曰 君 子 固 不 用 力, 是 子 游 氏 之 贱 儒 也 75 江 瑔 读 子 卮 言 ( 台 北 : 文 海 出 版 社, 1967 ) 认 为 荀 子 不 非 子 思 孟 轲, 这 里 所 非 子 游 子 夏 子 张 三 人 也 不 是 三 子 本 人, 而 是 他 们 的 后 学 末 流 说 见 页 他 指 出 荀 子 批 评 的 不 是 子 游 子 夏 子 张 三 子 本 人 而 是 三 子 的 后 学 末 流, 后 来 得 到 了 学 术 界 的 广 泛 认 同, 而 说 荀 子 不 批 评 子 思 孟 子, 则 渐 被 学 界 否 定, 其 中 金 建 德 先 秦 诸 子 杂 考 ( 郑 州 : 中 州 书 画 社, ) 二 十 二 诸 子 丛 考 续 中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篇 与 韩 诗 外 传 非 十 二 子 节 之 比 较 一 文 专 辩 此 事, 举 五 条 证 据 证 明 荀 子 批 评 子 思 孟 子 属 实 说 见 该 书 页

33 老 子 老 子 有 见 于 诎, 无 见 于 信 有 诎 而 无 信, 则 贵 贱 不 分 申 子 庄 子 惠 子 申 子 蔽 于 埶 而 不 知 知 由 埶 谓 之 道, 尽 便 矣 庄 子 蔽 于 天 而 不 知 人 由 天 谓 之 道, 尽 因 矣 惠 子 蔽 于 辞 而 不 知 实 由 辞 谓 之 道, 尽 论 矣 表 二 : 非 十 二 子 天 论 解 蔽 三 篇 荀 子 评 论 诸 子 语 句 对 照 表 上 表 所 列 三 篇 所 论 人 物 互 有 异 同, 看 法 也 不 尽 相 合, 似 非 一 时 之 语 76 尽 管 如 此, 我 将 说 明 在 这 三 篇 中, 荀 子 用 来 批 评 诸 子 的 基 本 立 场 则 未 尝 改 变 这 个 不 变 的 立 场 便 是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在 深 入 探 讨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内 涵 之 前, 这 里 有 必 要 先 阐 明 墨 家 和 法 家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内 涵 先 阐 释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冯 友 兰 先 生 说 : 功 利 乃 墨 家 哲 学 之 根 本 意 思 77 并 列 举 墨 子 的 三 表 : 此 三 表 中, 最 重 要 者 乃 第 三 国 家 百 姓 人 民 之 利, 乃 墨 子 估 定 一 切 价 值 之 标 76 廖 名 春 荀 子 各 篇 写 作 年 代 考 将 荀 子 各 篇 的 写 作 年 代 分 为 三 个 时 期 : 公 元 前 286 游 学 于 齐 以 前 为 第 一 期 ; 公 元 前 279 到 255 在 稷 下 为 第 三 期 ; 公 元 前 255 以 后 居 于 兰 陵 为 第 三 期 他 认 为 天 论 解 蔽 是 第 二 期 的 作 品 ; 非 十 二 子 是 第 三 期 的 作 品 见 中 国 学 术 史 新 证 ( 成 都 : 四 川 大 学 出 版 社,2005 ),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34 准 凡 事 物 必 有 所 用, 言 论 必 可 以 行, 然 后 为 有 价 值 78 墨 子 非 乐 说 : 民 有 三 患, 饥 者 不 得 食, 寒 者 不 得 衣, 劳 者 不 得 息, 三 者 民 之 巨 患 也 然 即 当 为 之 撞 巨 钟 击 鸣 鼓 弹 琴 瑟 吹 竽 笙 而 扬 干 戚, 民 衣 食 之 财, 将 安 可 得 乎? 节 葬 说 : 今 唯 无 以 厚 葬 久 丧 者 为 政 国 家 必 贫, 人 民 必 寡, 刑 政 必 乱 若 法 若 言, 行 若 道, 使 为 上 者 行 此, 则 不 能 听 治, 使 为 下 者 行 此, 则 不 能 从 事 上 不 听 治, 刑 政 必 乱 下 不 从 事, 衣 食 之 财 必 不 足 可 见, 墨 子 主 张 非 乐, 是 因 为 他 认 为 乐 对 于 经 济 生 产 毫 无 帮 助 ; 主 张 节 葬, 是 因 为 他 认 为 厚 丧 将 妨 害 经 济 生 产 墨 子 考 虑 的 只 是 经 济 方 面 的 功 利 商 鞅 的 情 况 也 与 此 相 似 他 声 称 : 六 蝨 : 曰 礼 乐, 曰 诗 书, 曰 修 善, 曰 孝 弟, 曰 诚 信, 曰 贞 廉, 曰 仁 义, 曰 非 兵, 曰 羞 战 国 有 十 二 者, 上 无 使 农 战, 必 贫 至 削 ( 商 君 书 靳 令 ) 79 在 这 里, 商 鞅 采 用 农 战 作 为 价 值 评 判 的 标 准, 农 指 经 济 生 产, 战 指 军 事 战 斗, 除 军 事 和 经 济 的 价 值 以 外, 他 否 认 其 他 一 切 价 值, 认 为 包 括 礼 乐 在 内 的 其 他 事 物 都 是 蝨 无 论 是 墨 子 的 着 重 经 济, 还 是 商 鞅 的 着 重 军 事 经 济, 他 们 考 虑 的 都 是 物 质 领 域 的 功 利 这 就 是 本 文 所 说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再 阐 释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荀 子 并 不 讳 言 利, 而 且 每 以 利 作 为 价 值 判 断 的 标 准, 这 一 点 与 孟 子 颇 为 不 同 以 言 礼 为 例, 孟 子 说 : 无 辞 让 之 心 非 人 也 辞 让 之 心, 礼 之 端 也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孟 子 认 为 辞 让 之 心 先 天 地 潜 藏 在 人 心 中, 因 此, 礼 完 全 是 一 种 自 觉 行 为, 无 关 乎 功 利 荀 子 则 说 : 78 同 上, 页 商 鞅 这 段 批 评 分 明 是 针 对 儒 墨 两 家 的, 因 为 礼 乐 诗 书 显 然 是 儒 家 传 习 的 学 问, 非 兵 显 然 是 墨 家 标 举 的 口 号 34

35 礼 起 于 何 也? 曰 : 人 生 而 有 欲, 欲 而 不 得, 则 不 能 无 求 ; 求 而 无 度 量 分 界, 则 不 能 不 争 ; 争 则 乱, 乱 则 穷 先 王 恶 其 乱 也, 故 制 礼 义 以 分 之, 以 养 人 之 欲, 给 人 之 求 使 欲 必 不 穷 于 物, 物 必 不 屈 于 欲 ; 两 者 相 持 而 长, 是 礼 之 所 起 也 ( 荀 子 礼 论 ) 冯 友 兰 牟 宗 三 徐 复 观 对 这 段 话 各 有 评 论, 我 在 第 一 章 中 已 经 综 论 了 三 家 对 于 荀 子 功 利 思 想 的 不 同 理 解 80 我 的 结 论 是 : 与 狭 义 的 功 利 观 念 不 同, 荀 子 除 了 注 重 徐 复 观 先 生 所 说 的 经 济 的 需 要 以 外, 也 注 重 钱 穆 先 生 所 说 的 情 感 需 要 ( 但 不 能 笼 统 地 说 成 是 冯 友 兰 先 生 所 说 的 重 视 情 感 ) 我 强 调 应 该 将 情 感 需 要 与 深 情 厚 意 区 分 开 来 简 言 之, 前 者 本 质 上 仍 然 是 一 种 欲 望, 后 者 则 是 一 种 纯 粹 内 发 的 无 目 的 性 的 真 情 流 露, 它 不 蕴 含 任 何 需 求 其 实, 墨 家 法 家 表 面 也 讲 情 感 需 要, 如 墨 子 经 上 : 利, 所 得 而 喜 也 商 君 书 壹 言 : 事 本 摶, 则 民 喜 农 而 乐 战 但 墨 经 所 讲 的 情 感 完 全 受 物 质 需 要 的 支 配 : 获 得 了 利 益, 情 感 上 就 觉 得 喜 悦, 反 之 则 否 照 这 样 讲 法, 人 类 的 情 感 完 全 是 物 质 刺 激 的 一 种 条 件 反 射 商 鞅 讲 情 感 也 完 全 从 物 质 方 面 着 眼, 他 所 注 重 的 爵 赏 和 刑 罚, 其 本 质 都 是 要 用 物 质 的 手 段 来 操 控 人 民 商 鞅 的 政 治 理 念 隐 含 着 一 个 前 提, 即 : 情 感 是 由 物 质 刺 激 决 定 80 戴 君 仁 指 出, 荀 子 仲 尼 篇 的 持 宠 处 位 之 术, 都 是 从 利 害 的 观 点 上 起 念 我 这 里 看 到 荀 子 的 礼 论, 其 实 也 是 从 利 害 上 起 念 戴 先 生 此 言 洞 察 荀 子 心 术, 可 以 与 荀 子 的 功 利 思 想 互 相 发 明, 谨 录 于 此 说 见 戴 君 仁 荀 学 与 宋 代 道 学 之 儒, 见 华 仲 𪊲 等 著 儒 家 思 想 研 究 论 集 ( 二 ) ( 台 北 : 黎 明 文 化 事 业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 页

36 81 的, 因 此, 人 民 可 以 通 过 物 质 赏 罚 的 手 段 而 被 完 全 操 控, 正 如 商 君 书 错 法 所 说 : 人 情 有 好 恶, 故 民 可 治 也 人 君 不 可 以 不 审 好 恶 ; 好 恶 者, 赏 罚 之 本 也 荀 子 讲 情 感 需 要 与 墨 家 法 家 的 差 别, 可 以 从 他 三 年 之 丧 的 论 述 中 窥 见 一 斑 : 三 年 之 丧 何 也? 曰 : 称 情 而 立 文, 因 以 饰 群 别, 亲 疏 贵 贱 之 节 而 不 可 益 损 也 故 曰 无 适 不 易 之 术 也 创 巨 者 其 日 久, 痛 甚 者 其 愈 迟, 三 年 之 丧, 称 情 而 立 文, 所 以 为 至 痛 极 也 ; 齐 衰 苴 杖 居 庐 食 粥 席 薪 枕 块, 所 以 为 至 痛 饰 也 三 年 之 丧, 二 十 五 月 而 毕, 哀 痛 未 尽, 思 慕 未 忘, 然 而 礼 以 是 断 之 者, 岂 不 以 送 死 有 已, 复 生 有 节 也 哉! 凡 生 乎 天 地 之 间 者, 有 血 气 之 属 必 有 知, 有 知 之 属 莫 不 爱 其 类 今 夫 大 鸟 兽 则 失 亡 其 群 匹, 越 月 逾 时 则 必 反 铅 过 故 乡, 则 必 徘 徊 焉, 鸣 号 焉, 踯 躅 焉, 踟 蹰 焉, 然 后 能 去 之 也 小 者 是 燕 爵, 犹 有 啁 噍 之 顷 焉, 然 后 能 去 之 故 有 血 气 之 属 莫 知 于 人, 故 人 之 于 其 亲 也, 至 死 无 穷 将 由 夫 愚 陋 淫 邪 之 人 与? 则 彼 朝 死 而 夕 忘 之, 然 而 纵 之, 则 是 曾 鸟 兽 之 不 若 也, 彼 安 能 相 与 群 居 而 无 乱 乎! 将 由 夫 修 饰 之 君 子 与? 则 三 年 之 丧, 二 十 五 月 而 毕, 若 驷 之 过 隙, 然 而 遂 之, 则 是 无 穷 也 故 先 王 圣 人 安 为 之 立 中 制 节, 一 使 足 以 成 文 理, 则 舍 之 矣 ( 荀 子 礼 论 ) 81 肉 体, 也 是 物 质 的 一 种 肉 刑 或 劳 役 都 是 通 过 惩 罚 肉 体, 来 实 现 对 人 的 操 控 至 于 罚 金 赎 罪 买 爵 等, 则 是 用 经 济 上 的 惩 罚 或 变 相 惩 罚, 来 实 现 对 人 的 操 控 36

37 这 是 整 部 荀 子 中 一 段 难 得 的 感 性 文 字 它 用 鸟 兽 燕 雀 作 比, 阐 述 了 故 有 血 气 之 属 莫 知 于 人, 故 人 于 其 亲 也, 至 死 无 穷 这 段 话 的 要 点 是, 人 类 对 于 父 母 的 亲 情 是 出 于 天 性 的, 即 便 是 动 物 也 具 有 这 种 天 然 情 感 这 种 情 感 在 父 母 过 世 的 时 候 自 动 爆 发 出 来, 就 体 现 为 一 种 难 以 平 复 的 创 痛, 创 巨 者 其 日 久, 痛 甚 者 其 愈 迟, 因 此 设 立 三 年 之 丧 的 丧 礼 来 安 抚 为 人 子 女 者 丧 亲 的 创 痛 这 种 与 物 质 刺 激 无 关 的 情 感, 是 商 鞅 和 墨 经 所 不 曾 关 注 和 谈 论 的 荀 子 对 于 情 感 需 要 的 理 解 尽 管 超 越 了 墨 家 和 法 家 那 种 将 情 感 单 纯 视 为 物 质 刺 激 的 条 件 反 射 的 狭 隘 理 解, 但 是, 其 与 孟 子 所 提 点 的 深 情 厚 意 却 不 容 淆 乱 恰 巧, 孟 子 也 有 一 段 论 丧 礼 起 源 的 文 字 : 盖 上 世 尝 有 不 葬 其 亲 者, 其 亲 死, 则 举 而 委 之 于 壑 他 日 过 之, 狐 狸 食 之, 蝇 蚋 姑 嘬 之 其 颡 有 泚, 睨 而 不 视 夫 泚 也, 非 为 人 泚, 中 心 达 于 面 目, 盖 归 反 蘽 梩 而 掩 之 掩 之 诚 是 也, 则 孝 子 仁 人 之 掩 其 亲, 亦 必 有 道 矣 ( 孟 子 滕 文 公 上 ) 有 别 于 荀 子 从 情 感 需 要 切 入 的 方 式, 孟 子 完 全 是 从 深 情 厚 意 来 阐 发 丧 礼 的 根 源 他 不 假 分 析, 不 诉 诸 利 害, 不 权 衡 后 果, 纯 然 用 感 性 的 笔 触, 描 绘 一 幅 个 人 的 自 发 地 当 下 的 无 目 的 指 向 的 真 情 迸 发 的 瞬 间, 不 涉 及 功 利 的 具 有 目 的 指 向 的 与 理 智 活 动 关 联 的 考 量 荀 子 讲 丧 亲 之 痛, 起 点 未 尝 不 也 是 一 种 自 发 的 当 下 的 的 情 感, 但 是, 很 快 荀 子 就 跳 回 到 目 的 后 果 及 相 应 的 理 智 活 动, 他 考 虑 的 是, 万 一 没 有 丧 礼, 彼 安 能 相 与 群 居 而 无 乱 乎, 这 样, 荀 子 实 际 上 就 将 这 种 天 然 的 真 情 诠 释 为 一 种 情 感 需 37

38 要, 而 礼 或 文, 都 是 为 了 处 置 这 种 需 要 增 进 群 体 福 利 而 设 立 的 社 会 制 度 荀 子 说 : 故 先 王 圣 人 安 为 之 立 中 制 节, 一 使 足 以 成 文 理, 则 舍 之 矣 这 里 的 为 之 二 字 透 露 了 其 中 的 目 的 指 向 后 果 和 理 智 活 动 这 一 来, 荀 子 就 不 再 是 本 着 个 人 的 真 情 实 意 而 行 事, 而 是 在 社 会 福 利 的 立 场 上 经 过 计 算 然 后 行 事 了 这 构 成 了 孟 荀 思 想 的 一 个 重 要 分 野 基 于 情 感 需 要 的 意 识, 荀 子 论 证 了 文 在 满 足 情 感 需 要 方 面 的 社 会 价 值 何 谓 文? 说 文 : 文, 错 画 也, 象 交 文 82 这 是 文 的 本 义 案 论 语 八 佾 : 郁 郁 乎 文 哉, 吾 从 周 邢 疏 : 言 以 今 周 代 之 礼 法 文 章, 回 视 夏 商 二 代, 则 周 代 郁 郁 乎 有 文 章 哉 83 按 照 邢 昺 的 理 解, 孔 子 所 赞 叹 的 周 文 便 是 指 周 代 的 礼 法 文 章 章 太 炎 也 说 : 古 之 言 文 章 者, 不 专 在 竹 帛 讽 诵 之 间, 孔 子 称 尧 舜 焕 乎 其 有 文 章, 盖 君 臣 朝 廷 尊 卑 贵 贱 之 序, 车 舆 衣 服 宫 室 饮 食 嫁 娶 丧 祭 之 分, 谓 之 文 84 同 样 把 文 解 为 礼 乐 通 检 荀 子 一 书, 或 曰 礼 义 之 文 ( 荀 子 礼 论 ), 或 曰 礼 义 以 为 文 ( 荀 子 臣 道 ), 又 曰 君 之 丧 所 以 取 三 年 文 之 至 也 ( 荀 子 礼 论 ) 可 以 看 出 荀 子 所 说 的 文 也 是 就 礼 乐 而 言 他 说 墨 子 蔽 于 用 而 不 知 文 ( 荀 子 解 蔽 ), 这 明 确 表 示 荀 子 不 认 同 以 墨 子 为 代 表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他 指 出 墨 子 的 盲 区 在 于 他 不 了 解 文 的 价 值, 因 而 他 所 主 张 的 用 是 狭 隘 的 82 许 慎 撰 段 玉 裁 注 说 文 解 字 注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 页 何 晏 注 邢 邴 疏 论 语 注 疏 ( 标 点 本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章 太 炎 国 故 论 衡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页 38 38

39 其 实, 荀 子 并 不 否 认 物 质 层 面 的 功 利, 他 肯 定 墨 子 : 由 用 谓 之 道, 尽 利 矣, 结 合 非 十 二 子 篇 他 批 评 墨 子 尚 功 用, 太 俭 约 的 话 来 看 ( 俭 约 一 词 是 经 济 用 语, 不 涉 及 情 感 的 范 畴 因 此, 前 文 功 用 一 词 应 该 也 是 指 经 济 层 面 的 功 用 ), 这 里 所 谓 的 用 或 利 都 是 就 物 质 需 要 而 言 的 那 么, 文 或 礼 乐 的 功 用 在 哪 里 呢? 荀 子 认 为 礼 乐 的 第 一 个 功 用 就 是 分 85, 即 分 配 人 们 的 物 质 需 要 对 此, 荀 子 是 这 样 说 明 的 : 礼 起 于 何 也? 曰 : 人 生 而 有 欲, 欲 而 不 得, 则 不 能 无 求 求 而 无 度 量 分 界, 则 不 能 不 争 ; 争 则 乱, 乱 则 穷 先 王 恶 其 乱 也, 故 制 礼 义 以 分 之, 以 养 之 欲, 给 人 之 求 ( 荀 子 礼 论 ) 第 二 个 功 用 是 养 他 说 : 刍 豢 稻 粱, 五 味 调 香, 所 以 养 口 也 所 以 养 体 也 故 礼 者, 养 也 所 谓 养 口 养 体, 是 指 物 质 需 要 的 满 足 又 说 : 孰 知 夫 恭 敬 辞 让 所 以 养 安 也? 孰 知 夫 礼 义 文 理 之 所 以 养 情 也? 所 谓 养 安 养 情, 是 指 情 感 需 要 的 满 足 合 起 来 说, 荀 子 认 为 礼 乐 或 文 的 价 值, 就 在 于 它 既 能 很 好 处 置 人 们 的 物 质 需 要, 也 能 很 好 满 足 人 们 的 情 感 需 要 ( 情 感 需 要 的 理 解 见 上 文 说 明 注 意 : 不 是 墨 家 和 法 家 所 讲 的 物 质 刺 激 的 条 件 反 射, 而 应 包 括 人 间 真 情 的 需 要 ) 综 合 以 上 分 析, 我 们 可 以 获 得 四 条 界 说 :1 荀 子 也 以 利 作 为 价 值 判 断 的 一 般 标 准 2 荀 子 超 越 了 物 质 领 域, 注 意 到 个 人 的 情 感 需 要, 这 与 墨 家 和 法 家 把 情 感 视 同 附 属 于 物 质 刺 激 的 条 件 反 射 的 理 解 不 同 3 荀 子 对 于 人 间 真 情 的 理 解, 并 非 孟 子 努 力 提 撕 的 深 85 在 某 些 时 候, 荀 子 也 使 用 别 制 节 等 说 法, 其 用 意 是 一 贯 的 分, 别 也 分 别 是 从 手 段 上 说, 节 制 是 从 目 的 上 说 分 与 争 是 配 合 着 说 的, 都 是 针 对 物 质 需 要 而 言 的 因 为, 如 上 文 所 述, 丧 亲 之 痛 作 为 一 种 个 人 的 内 发 的 当 下 的 无 目 的 指 向 的 情 感 迸 发, 是 无 所 谓 与 人 争 的, 也 就 无 所 谓 分 了 39

40 情 厚 意, 而 是 一 种 从 社 会 福 利 立 场 出 发 的 情 感 需 要 4 荀 子 从 物 质 需 要 与 情 感 需 要 出 发, 论 证 了 儒 家 文 的 社 会 价 值 由 此, 我 们 可 以 退 断 : 1 表 明 : 荀 子 的 思 想 是 功 利 主 义 的 2 表 明 : 与 墨 家 法 家 相 比,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是 广 义 的 3 表 明 :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虽 然 是 广 义 的, 但 并 没 有 从 本 质 超 越 功 利 主 义 4 表 明 :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既 包 括 了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利, 还 包 涵 了 儒 家 的 文 这 就 是 本 文 所 说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有 了 上 面 的 界 说, 现 在 我 们 很 容 易 就 能 检 证 荀 子 批 评 诸 子 的 基 本 立 场 回 到 表 三, 非 十 二 子 篇 批 评 它 嚣 魏 牟 不 足 以 合 文 通 治 ; 批 评 陈 仲 史 鰌 不 足 以 合 大 众, 明 大 分 ; 墨 翟 宋 钘 不 足 以 容 辨 异 县 君 臣 ; 慎 到 田 骈 不 可 以 经 国 定 分 ; 惠 施 邓 析 不 可 以 为 治 纲 纪 ; 天 论 篇 批 评 墨 子 之 学 使 政 令 不 施 宋 子 之 学 使 群 众 不 化 慎 子 之 学 使 群 众 无 门 老 子 之 学 使 贵 贱 不 分 荀 子 所 谓 某 派 学 术 不 足 以 不 可 以 不, 实 质 上 都 是 说 某 派 学 术 不 具 备 怎 样 怎 样 的 功 用, 不 能 产 生 如 何 如 何 的 效 果 根 据 上 文 归 纳 的 界 说 1, 荀 子 用 功 用 来 评 估 学 术 价 值, 是 功 利 主 义 的 态 度 具 体 来 讲, 荀 子 衡 论 诸 子 学 术 所 采 用 的 标 准 不 外 两 点 : 一 是 情 性, 一 是 礼 义 非 十 二 子 篇 批 评 它 嚣 魏 牟 纵 情 性, 陈 仲 史 鰌 忍 情 性, 用 的 是 情 性 的 标 准 ; 同 篇 批 评 墨 翟 宋 钘 大 俭 约 而 僈 差 等, 曾 不 足 以 容 辨 异 县 君 臣, 惠 施 邓 析 不 法 先 王, 不 是 礼 义, 用 的 是 礼 义 的 标 准 先 说 第 一 个 标 准 荀 子 说 性 是 情 欲 义 ( 说 见 第 三 章 第 二 节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第 一 段 ), 情 欲 合 称, 是 把 人 的 情 感 需 要 和 物 质 需 要 合 到 一 块 儿 说 根 据 上 文 归 纳 的 界 说 2, 荀 子 用 情 性 作 为 功 利 判 断 的 标 准, 正 是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立 场 再 说 第 二 个 标 准 上 文 在 阐 述 荀 子 对 于 儒 家 文 的 社 会 价 值 论 证 的 时 候, 我 提 到, 荀 子 所 说 的 40

41 文, 其 具 体 内 涵 实 在 是 就 礼 礼 乐 礼 义 而 言 因 此, 第 二 个 标 准 礼 义, 实 质 上 就 是 荀 子 认 为 墨 子 所 不 知 的 文 根 据 上 文 归 纳 的 界 说 3,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是 一 种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3. 政 治 境 界 论 如 果 说 第 一 节 阐 述 的 是 荀 子 对 于 当 代 政 治 史 86 的 研 究, 下 面 我 要 分 析 的 就 是 荀 子 对 于 中 国 政 治 通 史 的 研 究, 特 别 是 他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先 看 下 表 : 篇 名 王 霸 强 存 ( 安 ) 87 危 亡 王 制 王 者 富 民 霸 者 富 士 仅 存 之 国 富 大 夫 亡 国 富 筐 箧, 实 府 库 修 礼 者 王 ( 尧 舜 ) 为 政 者 强 ( 管 仲 ) 取 民 者 安 ( 子 产 ) 聚 敛 者 亡 ( 成 侯 嗣 公 ) 王 夺 之 人 霸 夺 之 与 强 夺 之 地 王 霸 义 立 而 王 ( 汤 武 王 ) 信 立 而 霸 ( 齐 桓 晋 文 楚 庄 吴 阖 闾 越 勾 权 谋 立 而 亡 ( 齐 闵 薛 公 ) 86 赵 齐 秦 楚 是 荀 子 当 时 的 四 大 强 国, 荀 子 论 析 它 们 的 强 弱 得 失, 用 我 们 今 天 的 术 语 来 说, 就 是 当 代 史 研 究 87 王 制 篇 便 将 安 存 危 殆 与 灭 亡 并 列, 知 安 与 存 所 指 实 无 异 41

42 践 ) 与 积 礼 义 之 君 子 为 之 则 王 与 端 诚 信 全 之 士 为 之 则 霸 与 权 谋 倾 覆 之 人 为 之 则 亡 身 能 相 能, 如 是 者 王 ( 伊 尹 吕 尚 召 公 周 公 旦 ) 身 不 能, 知 恐 惧 而 求 能 者, 如 是 者 强 ( 管 仲 ) 身 不 能, 不 知 恐 惧 而 求 能 者, 安 唯 便 僻 左 右 亲 比 己 者 之 用, 如 是 者 危 削 綦 之 而 亡 强 国 隆 礼 尊 贤 王 ( 舜 禹 汤 武 ) 重 法 爱 民 而 霸 ( 秦 ) 好 利 多 诈 而 危 权 谋 倾 覆 幽 险 而 亡 善 日 者 王 善 时 者 霸 补 漏 者 危 大 荒 者 亡 天 论 隆 礼 尊 贤 而 王 重 法 爱 民 而 霸 好 利 多 诈 而 危 权 谋 倾 覆 幽 险 而 尽 亡 矣 君 子 尊 圣 者 王 贵 贤 者 霸 ( 桓 公 用 管 仲 ) 敬 贤 者 存 慢 贤 者 亡 ( 吴 阖 闾 不 用 伍 子 胥 ) 大 略 隆 礼 尊 贤 而 王 重 法 爱 民 而 霸 好 利 多 诈 而 危 尧 问 诸 侯 自 为 得 师 者 王 得 友 者 霸 得 疑 者 存 自 为 谋 而 莫 己 若 者 亡 表 二 : 荀 子 各 篇 论 述 政 治 境 界 对 照 表 如 上 表 所 示, 各 篇 所 列 的 政 治 境 界 的 数 目 有 所 不 同, 有 的 划 分 为 三 境 界, 如 王 霸 大 略 ; 有 的 划 分 为 四 境 界, 如 强 国 天 论 君 子 尧 问 ; 有 的 划 分 为 五 境 界, 如 王 制 第 一, 强 国 天 论 两 篇 完 全 一 致, 而 其 他 各 篇 42

43 所 述 却 各 不 相 同, 甚 至 同 一 篇 中 竟 然 前 后 各 异, 如 王 制 第 二, 大 略 篇 乃 弟 子 杂 录 而 成 88, 除 缺 失 权 谋 倾 覆 而 亡 一 句 外, 其 余 三 个 境 界 与 强 国 天 论 字 句 均 吻 合 我 据 此 推 测, 在 强 国 天 论 中 固 定 起 来 的 王 - 霸 - 危 - 亡 四 境 界 说 应 该 是 荀 子 的 晚 年 讲 学 定 论 ; 由 于 授 给 弟 子, 因 册 在 大 略 中 也 具 有 基 本 吻 合 的 形 式 更 有 进 者, 王 制 篇 或 从 经 济 或 从 政 治 或 从 军 事 立 论 ; 时 而 分 为 三 境 界, 时 而 分 为 四 境 界, 最 后 又 在 结 论 部 分 突 然 冒 出 此 五 等 者 不 可 不 善 择 也, 王 霸 安 存 危 殆 灭 亡 之 具 也 的 五 境 界 说, 立 论 角 度 最 是 游 移 不 定, 境 界 数 目 最 是 前 后 反 覆, 这 与 强 国 天 论 大 略 三 篇 立 论 坚 89 确 一 字 见 宗 旨 的 界 说 形 成 鲜 明 对 照 因 此, 王 制 篇 很 可 能 反 映 的 是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草 创 阶 段 ; 王 霸 篇 的 立 论 已 见 稳 定, 荀 子 拈 出 一 个 义 字 来 概 括 王 道, 拈 出 一 个 信 字 来 概 括 霸 道, 拈 出 权 谋 倾 覆 四 字 来 概 括 亡 道, 这 就 比 王 制 篇 精 审 多 了 但 后 面 又 换 用 礼 义 和 端 诚 信 全 来 区 判 王 道 与 霸 道, 界 定 似 乎 不 够 坚 决, 而 且 没 能 像 强 国 天 论 大 略 三 篇 那 样 拈 出 一 个 利 字 点 破 权 谋 倾 覆 的 根 源, 故 较 之 晚 年 定 似 乎 尚 隔 一 间 但 是, 篇 中 用 权 谋 倾 覆 概 括 亡 道, 这 是 与 强 国 天 论 是 一 致 的 因 此, 我 认 为 : 王 制 篇 代 表 的 是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草 创 阶 段, 尧 问 君 子 篇 的 王 - 霸 - 存 - 亡 四 境 界 说 与 王 制 篇 相 合, 应 该 都 是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早 期 表 述 ; 王 霸 篇 的 王 - 霸 - 亡 是 在 王 - 霸 - 存 - 亡 的 基 础 上 去 掉 了 存 的 境 界, 而 且 用 权 谋 倾 覆 概 括 亡 道 的 根 源, 这 是 88 杨 倞 曰 : 此 篇 盖 弟 子 杂 录 荀 卿 之 语, 皆 略 举 其 要, 不 可 以 一 事 名 篇, 故 总 谓 之 大 略 见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 北 京 : 中 华 局, 1988), 页 危 道 的 关 键 在 好 利 的 利 字, 霸 道 的 关 键 在 重 法 的 法 字, 王 道 的 关 键 在 隆 礼 的 礼 字 亡 道 是 危 道 的 最 极 端 情 况, 权 谋 倾 覆 幽 险 是 好 利 的 最 卑 劣 手 段 归 根 结 底, 危 亡 的 根 源 都 在 利 字 上 43

44 与 强 国 天 论 篇 一 贯 的 界 说, 应 该 是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过 渡 阶 段 ; 强 国 天 论 篇 的 王 - 霸 - 危 - 亡 四 境 界 说 90, 立 论 最 为 坚 确, 界 定 最 为 简 严, 代 表 的 应 该 是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晚 年 定 论 更 重 要 的 是, 王 - 霸 - 存 - 亡 不 是 平 行 并 列 的 四 种 类 型, 而 是 高 下 相 形 的 四 种 境 界 这 是 因 为 荀 子 认 为 四 者 的 区 别 只 是 程 度 的 不 同 王 霸 篇 说 : 身 不 能, 不 知 恐 惧 而 求 能 者, 安 唯 便 僻 左 右 亲 比 己 者 之 用, 如 是 者 危 削, 綦 之 而 亡 这 说 明 危 道 与 亡 道 二 者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程 度 的 差 别 而 已 王 霸 篇 说 : 粹 而 王, 驳 而 霸, 无 一 焉 而 亡 91 这 里 用 粹 驳 无 来 区 分 王 道 霸 道 与 亡 道, 说 明 三 者 只 是 一 个 程 度 的 差 别 这 究 竟 是 一 种 怎 样 的 程 度 差 别 呢? 荀 子 说 : 隆 礼 尊 贤 而 王, 重 法 爱 民 而 霸 ( 荀 子 天 论 ) 又 : 古 者 圣 人 以 人 之 性 恶, 以 为 偏 险 而 不 正, 悖 乱 而 不 治, 故 为 之 立 君 上 之 埶 以 临 之, 明 礼 义 以 化 之, 起 法 正 以 治 之, 重 刑 罚 以 禁 之, 使 天 下 皆 出 于 治 合 于 善 也 是 圣 王 之 治 而 礼 义 之 化 也 ( 荀 子 性 恶 ) 后 一 段 引 文 表 明, 荀 子 的 圣 王 之 治 而 礼 义 之 化 其 实 包 括 了 礼 义 法 正 刑 罚 三 个 方 面 的 内 容 前 段 引 文 所 谓 隆 礼 尊 贤 即 后 段 引 文 中 的 圣 王 之 治 而 礼 义 之 化, 所 谓 重 法 爱 民 是 指 政 治 经 济 方 面 的 法 规 和 制 度 92, 即 后 90 大 略 篇 除 了 漏 了 权 谋 倾 覆 幽 险 而 亡 一 句, 其 余 均 同 91 这 一 条 引 文 又 见 于 荀 子 强 国 荀 子 赋 两 篇 可 见, 这 是 荀 子 曾 经 反 复 强 调 的 观 点 92 如 王 制 篇 便 将 等 赋 政 事 财 万 物, 所 以 养 万 民 也 田 野 什 一, 关 市 讥 而 不 征, 山 林 泽 梁 以 时 禁 发 而 不 税 称 为 王 者 之 法 而 这 段 话 中 的 等 赋 财 万 物 关 市 山 林 泽 梁 等 事, 都 是 经 济 方 面 的 制 度, 政 事 则 是 政 治 方 面 的 法 规 44

45 段 引 文 中 的 法 正 因 此, 在 王 道 中 其 实 包 括 了 霸 道 的 要 求 政 治 境 界 越 高, 其 对 于 治 国 者 才 能 的 要 求 也 相 应 越 高 王 制 篇 说 : 成 侯 嗣 公 聚 敛 计 数 之 君 也, 未 及 取 民 也 ; 子 产, 取 民 者 也, 未 及 为 政 也 ; 管 仲, 为 政 者 也, 未 及 修 礼 也 杨 倞 注 : 未 及, 谓 才 未 及 也 93 这 是 说 取 民 为 政 修 礼 对 于 治 国 者 才 能 的 要 求 具 有 不 同 的 等 级, 后 一 等 级 比 前 一 等 级 总 是 要 求 更 高 的 治 国 才 能, 所 以 说 才 未 及 也 这 里 顺 便 将 孟 子 的 王 霸 论 与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拿 来 进 行 一 个 对 比 孟 子 说 : 尧 舜, 性 之 也 ; 汤 武, 身 之 也 ; 五 霸, 假 之 也 ( 孟 子 尽 心 上 ) 又 说 : 以 力 假 仁 者 霸, 霸 必 有 大 国 ; 以 德 行 仁 者 王, 王 不 待 大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朱 注 曰 : 假 仁 者, 本 无 是 心, 而 借 其 事 以 为 功 者 也 94 可 见, 王 与 霸 所 同 者 是 行 仁 之 迹, 所 不 同 者 是 行 仁 之 心 王 者 行 仁 是 出 于 真 心, 而 霸 者 则 是 出 于 假 意 孟 子 以 内 在 的 心 术 剖 判 王 霸, 故 要 么 真, 要 么 假, 有 如 水 火 之 不 容 ; 荀 子 用 外 在 的 礼 法 界 划 王 霸, 故 或 者 粹, 或 者 驳, 有 如 高 下 之 相 形 正 因 为 荀 子 认 为 王 霸 不 是 真 假 ( T r u e / F a l s e ) 的 关 系, 而 是 粹 驳 ( P u r e / I m p u r e ) 的 关 系, 所 以, 荀 子 认 为 王 与 霸 并 非 本 质 上 有 不 同, 而 只 是 有 程 度 上 的 不 同 95 罢 了 在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中, 霸 道 尽 管 不 是 最 高 的 政 治 境 93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朱 熹 四 书 章 句 集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2005),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新 编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 ), 页 683; 马 积 高 荀 学 源 流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页 88 45

46 界, 却 被 描 述 为 一 个 退 而 求 其 次 的 选 择 若 是 孟 子, 则 必 对 霸 道 不 屑 一 顾 96 这 是 孟 荀 王 霸 论 的 根 本 区 别 或 问 : 王 道 如 何 实 现? 荀 子 在 有 的 地 方 说 法 先 王, 有 的 地 方 又 说 法 后 王, 这 值 得 仔 细 考 察 何 谓 王? 荀 子 言 : 天 下 归 之 之 谓 王 ( 荀 子 王 霸 ) 荀 子 对 于 王 的 这 种 诠 释 是 将 王 视 为 一 种 政 治 的 境 界, 而 不 是 特 指 某 几 位 政 治 人 物 也 正 因 为 如 此, 所 以 荀 子 可 以 称 先 王 后 王 97 百 王 98, 而 孔 子 孟 子 大 学 孝 经 则 没 有 后 王 百 王 的 用 法 因 为 孔 孟 笔 下 的 王, 说 来 说 去 总 是 尧 舜 禹 汤 周 文 武 这 几 个 人, 他 们 都 是 先 王, 所 以, 不 存 在 有 所 谓 后 王, 更 不 至 于 有 所 谓 百 王 在 表 二 中, 王 制 王 霸 强 国 也 举 尧 舜 禹 汤 武 作 为 王 道 的 例 证 大 略 篇 说 : 不 知 而 问 尧 舜, 无 有 而 求 天 府 曰 : 先 王 之 道, 则 96 例 证 一 : 公 孙 丑 问 曰 : 夫 子 加 齐 之 卿 相, 得 行 道 焉, 虽 由 此 霸 王 不 异 矣 如 此 则 动 心 否 乎? 孟 子 曰 : 否, 我 四 十 不 动 心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例 证 二 : 陈 代 曰 : 不 见 诸 侯, 宜 若 小 然 今 一 见 之, 大 则 以 王, 小 则 以 霸 且 志 曰 : 枉 尺 而 直 寻 宜 若 可 为 也 孟 子 曰 : 且 夫 枉 尺 而 直 寻 者, 以 利 言 也 如 以 利, 则 枉 寻 直 尺 而 利, 亦 可 为 与? 且 子 过 矣, 枉 己 者, 未 有 能 直 人 者 也 ( 孟 子 滕 文 公 下 ) 97 后 王 一 词 也 始 见 于 荀 子, 其 后 在 吕 氏 春 秋 中 也 出 现 了 类 似 的 用 法 98 例 如, 荀 子 强 国 : 古 者 百 王 之 一 天 下 臣 诸 侯 也, 未 有 过 封 内 千 里 者 晖 案 : 百 王 一 词, 在 先 秦 诸 子 中, 只 有 荀 子 有 这 样 的 用 法 46

47 尧 舜 已 ; 六 贰 之 博, 则 天 府 已 99 从 荀 子 所 说 的 和 所 列 举 的 例 子 来 看, 荀 子 兜 来 兜 去 无 非 也 只 举 得 出 孔 孟 所 称 述 的 那 几 个 先 王 的 名 字 那 么, 他 为 什 么 硬 还 要 拉 出 一 个 后 王 呢? 正 名 篇 言 : 后 王 之 制 名 : 刑 名 从 商, 爵 名 从 周, 文 名 从 礼, 散 名 之 加 于 万 物 者, 则 从 诸 夏 之 成 俗 曲 期 非 相 篇 说 : 欲 观 圣 王 之 迹, 则 于 其 粲 然 者 矣, 后 王 是 也 彼 后 王 者, 天 下 之 君 也 ; 舍 后 王 而 道 上 古, 譬 之 是 犹 舍 己 之 君 而 事 人 之 君 也 故 曰 : 欲 观 千 岁 则 数 今 日 ; 欲 知 亿 万 则 审 一 二 ; 欲 知 上 世 则 审 周 道 ; 欲 知 周 道 则 审 其 人 所 贵 君 子 细 读 二 语, 可 知 荀 子 所 谓 后 王 既 不 会 是 指 尧 舜, 也 不 会 是 商 周 之 王 ; 否 则, 尧 舜 商 周 之 王 怎 么 能 自 己 从 商 从 周 呢? 而 且, 荀 子 也 明 确 说 了 : 彼 后 王 者, 天 下 之 君 也 又 说 : 欲 观 千 岁, 则 数 今 日 可 见, 荀 子 所 说 的 天 下 之 君, 不 是 别 人, 正 是 当 今 的 君 主 上 文 其 人 所 贵 君 子, 杨 注 : 谓 己 之 君 与 上 下 文 相 合 刘 台 拱 说 : 所 贵 君 子, 其 人 之 所 宗 仰, 若 仲 尼 子 弓 也 100 割 裂 文 本, 纯 属 臆 断 王 念 孙 刘 台 拱 又 将 后 王 坐 实 为 周 文 武 101, 也 都 是 拿 了 传 统 上 对 于 王 的 了 解 来 擅 自 揣 测, 与 上 下 文 其 实 无 涉 龙 宇 纯 说 : 荀 子 以 夏 殷 为 先 王, 以 周 为 后 王, 师 孔 子 从 周 之 意, 主 法 后 王 ; 然 后 王 所 以 可 法, 以 其 监 于 二 代, 郁 郁 其 文, 是 先 王 之 道 非 无 可 取, 故 又 恒 言 法 先 王 矣 102 他 虽 然 没 有 把 后 王 咬 实 为 周 99 杨 倞 注 : 问 先 王 之 道, 则 可 为 尧 舜, 增 字 为 训, 实 与 原 文 不 符, 且 如 果 这 样 解 释, 则 下 一 句 不 能 通 顺 不 可 从 又, 卢 文 弨 曰 : 贰, 当 作 蓺, 声 之 误 也, 即 六 经 也 见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王 念 孙 云 : 后 王 指 文 武 而 言 刘 台 拱 云 : 后 王, 谓 文 武 也, 杨 注 非 说 见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龙 宇 纯 读 荀 卿 子 三 记, 见 荀 子 论 集, 页

48 文 武, 但 既 云 周 为 后 王, 便 与 爵 名 从 周 之 说 相 悖 在 我 看 来, 反 而 是 杨 倞 注 : 后 王, 近 时 之 王 也 103, 最 与 荀 子 后 王 者, 天 下 之 君 也 一 语 相 合 荀 子 君 道 : 君 者, 何 也? 曰 : 能 群 也 既 然 以 能 群 释 君, 则 荀 子 说 的 君 完 全 可 以 是 诸 侯 之 君, 不 见 得 一 定 是 指 天 子 因 此, 荀 子 所 说 的 后 王 其 实 就 是 指 当 代 的 政 治 界, 法 后 王 的 意 思 就 是 从 当 代 政 治 经 验 中 吸 取 教 训, 或 者 说, 是 从 当 代 政 治 史 的 经 验 中 归 纳 出 成 功 的 治 国 办 法 这 种 政 治 理 念 实 为 一 种 历 史 的 归 纳 法 又 问 : 法 后 王 若 为 一 种 基 于 政 治 史 的 归 纳 法, 敢 问 究 竟 如 何 运 用? 最 好 的 办 法 莫 过 于 来 看 荀 子 本 人 是 怎 么 做 的 荀 子 曾 经 说 过 王 也 者, 尽 制 者 也 ( 荀 子 解 蔽 ) 的 话, 可 见 他 是 要 取 法 百 王 的 制 度 的 荀 子 又 说 : 百 王 之 法 不 同 若 是, 所 归 者 一 也 ( 荀 子 王 霸 ) 百 王 之 道 一 是 也 ( 荀 子 儒 效 ) 百 王 之 无 变, 足 以 为 道 贯 ( 荀 子 天 论 ) 可 见 经 过 荀 子 的 考 察, 他 发 现 了 百 王 的 制 度 虽 然 几 经 损 益, 但 中 间 也 有 不 变 的 内 容, 那 就 是 一 或 道 贯 荀 子 的 政 治 理 论 具 有 历 史 的 视 野, 他 既 不 同 于 孟 子 的 言 必 称 尧 舜, 也 不 同 于 晚 周 诸 子 的 蔑 弃 先 王 104, 他 是 要 从 粲 然 的 政 治 史 料 中 求 出 一 个 一 贯 的 原 理 来 如 何 求 得 这 个 原 理 呢? 荀 子 说 : 百 王 之 道, 后 王 是 也 君 子 审 后 王 之 道 而 论 于 百 王 之 前, 若 端 拜 而 议 推 礼 义 之 统, 分 是 非 之 分, 总 103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罗 根 泽 考 证 指 出, 晚 周 诸 子 如 墨 子 商 君 荀 子 韩 非 吕 氏 春 秋 都 具 有 一 种 反 对 先 王 的 反 古 思 想 本 文 基 本 同 意 此 说, 不 过, 荀 子 一 方 面 确 有 法 后 王 的 言 论, 另 一 方 面 又 有 如 本 文 考 证 的 那 样, 法 后 王 是 一 种 历 史 的 政 治 方 法 论, 并 不 排 斥 先 王, 反 倒 是 也 主 张 法 先 王, 只 不 过 出 于 历 史 的 考 虑, 因 为 文 息 节 绝 的 缘 故 不 便 取 法 罢 了 这 一 点, 本 文 的 立 场 与 罗 氏 不 同 说 见 晚 周 诸 子 反 古 考, 诸 子 考 索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 1958), 页

49 天 下 之 要, 治 海 内 之 众, 若 使 一 人 ( 荀 子 不 苟 ) 又 批 评 孟 子 略 法 先 王, 而 不 知 其 统 (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 在 荀 子 看 来, 百 王 不 变 的 道 可 以 在 后 代 的 政 治 经 验 中 去 推 寻, 其 中 的 关 键 便 是 礼 义 之 统, 他 批 评 孟 子 不 知 先 王 之 统 的 缘 故 便 在 这 里 这 就 是 说, 荀 子 通 过 政 治 经 验 的 历 史 研 究, 发 现 礼 义 便 是 那 亘 古 不 变 的 一, 系 联 百 王 的 统, 和 齐 百 姓 的 贯, 中 国 政 治 史 上 的 基 本 原 理 105 事 实 上, 上 文 所 述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显 而 易 见 也 是 荀 子 从 政 治 史 的 繁 富 经 验 中 归 纳 出 来 的 徐 复 观 先 生 曾 指 出 统 类 思 想 是 荀 子 思 想 的 一 个 特 质, 这 种 思 想 认 为 天 下 许 多 事 物, 假 定 以 统 相 属, 以 类 相 推, 便 可 以 以 一 知 万 以 近 知 远 106 综 合 上 述 讨 论, 本 文 在 确 认 徐 先 生 观 点 的 同 时, 还 发 现 荀 子 的 统 类 思 想 在 他 的 政 治 学 研 究 中 具 体 表 现 为 一 种 基 于 历 史 经 验 的 归 纳 法 4. 礼 法 的 分 流 与 复 合 李 耀 先 先 生 指 出 : 礼 的 出 现, 最 早 见 于 商 代, 原 来 的 字 形 还 没 有 左 边 的 偏 旁, 甚 至 还 没 有 下 面 的 豆 字, 经 过 几 番 变 化, 才 成 为 后 代 所 通 用 的 禮 字 到 了 周 代, 周 公 把 礼 的 应 105 M a s a y u k i S a t o 基 于 这 一 点 认 为 荀 子 所 说 的 礼 具 有 形 而 上 学 的 性 质 其 实, 荀 子 说 的 礼 只 是 科 学 意 义 上 从 经 验 事 实 中 归 纳 出 来 的 原 理, 而 不 是 哲 学 意 义 上 的 形 而 上 学 见 T h e C o n f u c i a n Q u e s t f o r O r d e r : T h e O r i g i n a n d F o r m a t i o n o f T h e P o l i t i c a l T h o u g h t o f X u n Z i, p p 徐 复 观 荀 子 政 治 思 想 的 解 释, 见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续 编, 页

50 用 范 围 从 宗 教 祭 祀 扩 大 到 政 治 集 会 社 会 场 合 乃 至 重 大 的 家 庭 事 务, 要 奴 隶 主 贵 族 们 按 照 爵 位 的 尊 卑 次 序 ( 即 按 天 子 公 卿 大 夫 士 的 次 序 ) 来 使 用 礼 器, 行 使 礼 节 礼 仪, 形 成 一 种 尚 礼 的 与 政 治 教 育 相 结 合 的 制 度, 简 称 为 礼 制, 这 就 是 他 所 订 立 的 周 礼 107 如 果 这 个 研 究 可 靠, 那 就 是 说, 周 公 将 原 本 宗 教 性 的 礼 改 造 成 为 政 治 性 的 礼 在 中 国 的 政 治 史 上, 这 当 然 是 值 得 大 书 一 笔 的 政 治 改 革 事 实 上, 汉 书 郊 祀 志 便 说 : 周 公 相 成 王, 王 道 大 洽, 制 礼 作 乐 108 今 得 李 氏 此 说, 而 周 公 在 中 国 政 治 史 上 的 功 业 益 彰 又 有 进 者, 诚 如 曲 礼 所 言 : 礼 不 下 庶 人, 刑 不 上 大 夫 109 周 朝 虽 然 作 兴 礼 治, 但 其 应 用 范 围 则 只 限 于 统 治 阶 级 内 部, 而 对 于 一 般 的 平 民 阶 级 则 仍 采 用 刑 治 就 此 意 义 而 言, 周 朝 实 际 上 实 行 的 是 一 种 礼 - 刑 二 元 的 政 治 体 制, 其 阶 级 属 性 至 为 显 明 再 者, 周 礼 是 一 种 基 于 封 建 宗 法 制 度 的 礼, 在 该 制 度 中, 天 子 公 卿 大 夫 士 不 单 存 在 一 种 封 建 主 与 领 主 的 关 系, 还 存 在 一 种 大 宗 与 小 宗 的 关 系 换 言 之, 周 礼 所 维 系 的 不 光 是 一 种 政 治 关 系, 而 且 维 系 着 一 种 家 族 关 系 就 此 意 义 而 言, 周 公 将 礼 治 推 行 于 天 下, 实 质 上 是 将 治 家 的 办 法 推 广 到 治 国 的 领 域 ( 大 学 家 齐 而 后 国 治, 国 治 而 后 天 下 平 的 政 治 理 念 可 谓 深 得 此 意 ) 李 先 生 在 同 一 研 究 中 指 出 孔 子 的 礼 学 有 三 大 贡 献 : 1 孔 子 指 出 了 礼 的 功 能, 认 为 礼 的 主 要 功 能 有 两 个 : 一 个 是 节, 另 一 个 是 和 2 提 供 了 克 己 复 礼 为 仁 的 新 学 说 3 礼 下 庶 107 李 耀 先 孔 子 论 礼 的 思 想, 见 先 秦 儒 学 新 论 ( 成 都 : 巴 蜀 书 社, 1991 ), 页 班 固 撰 颜 师 古 注 汉 书 ( 香 港 : 香 港 中 华 书 局, ), 页 郑 玄 注 孔 颖 达 疏 礼 记 注 疏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页 78 50

51 人 110 就 1 而 言, 孔 子 说 礼 之 用, 和 为 贵, 又 说 知 和 而 和, 不 以 礼 节 之, 亦 不 可 行 也 ( 论 语 学 而 ) 他 的 目 的 虽 然 未 必 是 想 主 动 为 周 公 的 礼 治 提 出 一 种 理 论 的 论 证, 但 事 实 上 是 替 周 公 的 礼 治 作 出 了 一 番 理 论 的 说 明 就 2 而 言, 孔 子 是 从 周 礼 中 开 出 了 他 自 己 的 仁 学 礼 是 偏 在 外 的, 仁 是 偏 在 内 的, 孔 子 所 开 拓 的 可 以 说 是 一 种 内 心 的 精 神 生 活 就 这 样, 周 公 将 宗 教 性 的 礼 发 展 为 政 治 性 的 礼, 孔 子 又 为 政 治 性 的 礼 注 入 了 一 些 精 神 生 活 的 成 分 就 3 而 言, 孔 子 将 周 礼 普 及 化 了, 他 将 周 公 限 于 贵 族 内 部 的 礼 治 推 广 为 全 社 会 的 礼 治 以 上 三 点, 都 是 孔 子 对 于 中 国 政 治 思 想 史 的 绝 大 贡 献 然 而 孔 子 又 说 : 道 之 以 政, 齐 之 以 刑, 民 免 而 无 耻 ; 道 之 以 德, 齐 之 以 礼, 有 耻 且 格 ( 论 语 为 政 ) 这 表 明 他 尽 管 扩 大 了 礼 治 的 应 用 范 围, 但 与 周 公 一 样, 他 仍 将 礼 治 与 刑 治 看 作 两 种 相 对 的 政 治 模 式 李 耀 先 先 生 说 : 礼 治 与 刑 治 都 产 生 于 西 周 的 奴 隶 社 会, 不 过 它 们 在 当 时 并 未 成 为 一 个 单 一 的 政 治 体 制 来 予 以 实 行, 只 是 不 同 阶 级 来 分 别 实 行 罢 了 孔 子 是 第 一 个 把 礼 治 和 刑 治 分 别 作 为 单 一 的 政 治 体 制 来 进 行 研 究 的 政 治 理 论 家, 经 他 研 究 的 结 果, 肯 定 礼 治 比 刑 治 为 好, 主 张 统 一 实 行 礼 治, 这 是 他 对 于 周 礼 的 又 一 大 改 革 111 对 此, 我 想 补 充 两 点 : 第 一, 法 在 古 代 有 广 狭 二 义 112, 狭 义 的 法 专 指 成 文 法, 广 义 的 法 包 括 不 成 文 法, 例 如 : 没 有 明 文 规 定 的 礼 墨 子 中 常 有 宫 室 之 法 衣 服 之 法 113, 这 些 法 自 然 不 是 指 成 文 法 中 有 具 体 规 定 制 作 宫 室 衣 服 的 条 文 ; 孟 子 说 君 子 行 法, 以 俟 命 而 已 矣 ( 孟 子 尽 心 110 李 耀 先 先 秦 儒 学 新 论, 页 李 耀 先 先 秦 儒 学 新 论, 页 吕 思 勉 先 秦 学 术 概 论 ( 上 海 : 东 方 出 版 社, ), 页 均 见 墨 子 辞 过 篇 51

52 下 ) 他 的 意 思 也 不 光 是 要 遵 守 成 文 法 的 条 规, 君 子 自 然 也 不 能 违 背 不 成 文 的 礼 这 些 用 法 都 是 广 义 的 法 到 商 鞅 韩 非 等 法 家 人 物, 则 对 儒 家 礼 乐 采 取 一 种 过 激 的 反 对 态 度 ( 详 细 的 论 述, 见 下 文 ), 他 们 所 说 的 法 都 是 指 著 于 功 令 见 诸 赏 罚 的 成 文 法 114 法 令 皆 副 置 : 一 副 天 子 之 殿 中, 为 法 令 为 禁 室, 有 键 钥 为 禁 而 以 封 之, 內 藏 法 令, 一 副 禁 室 中, 封 以 禁 印 ( 商 君 书 定 分 ) 法 者, 编 著 之 图 籍, 设 之 于 官 府, 而 布 之 于 百 姓 者 也 ( 韩 非 子 难 三 ) 由 于 他 们 在 心 理 上 把 法 等 同 于 成 文 法, 认 定 不 成 文 法 是 对 成 文 法 的 干 扰, 是 造 成 法 治 不 能 真 正 落 实 的 根 源 职 是 之 故, 他 们 对 于 私 人 言 论 不 成 文 的 礼 仪 等 一 切 不 能 进 行 确 切 法 律 规 定 的 东 西, 一 概 表 示 反 对 世 之 为 治 者, 多 释 法 而 任 私 议, 此 国 之 所 以 乱 也 ( 商 君 书 修 权 ) 破 胜 党 任, 节 去 言 谈, 任 法 而 治 矣 ( 商 君 书 慎 法 ) 114 梁 启 超 最 早 提 出 这 个 看 法, 见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页 本 节 只 是 从 思 想 史 的 角 度 细 致 阐 述 梁 先 生 提 出 的 观 点 52

53 治 国 之 道, 去 害 法 者, 则 不 惑 于 智 能 不 矫 于 名 誉 矣 释 规 而 任 巧, 释 法 而 任 智, 惑 乱 之 道 也 ( 韩 非 子 饰 邪 ) 错 法 以 道 民 也 而 又 贵 文 学, 则 民 之 所 师 法 也 疑 ; 赏 功 以 劝 民 也 而 又 尊 行 修, 则 民 之 产 利 也 惰 夫 贵 文 学 以 疑 法, 尊 行 修 以 貳 功, 索 國 之 富 强, 不 可 得 也 ( 韩 非 子 八 说 ) 总 之, 将 法 专 指 刑 法, 是 法 家 一 派 专 以 刑 赏 言 法 以 后 的 产 物 李 耀 先 先 生 所 说 的 刑 治 其 实 就 是 法 家 的 法 治 我 想 补 充 的 第 二 点 是, 在 周 公 那 里, 礼 与 刑 作 为 两 种 治 国 手 段 分 别 施 行 于 贵 族 与 平 民 两 个 阶 级, 二 者 的 关 系 是 同 时 并 存 而 且 互 相 补 充 ; 在 孔 子 这 里, 礼 治 与 刑 治 的 差 异 已 经 不 是 施 行 对 象 的 阶 级 差 异, 而 是 两 种 对 立 的 治 国 模 式 115 下 面 考 察 两 种 治 国 模 式 的 相 互 交 涉 崔 永 东 说 : 先 秦 法 家 以 法 治 国 的 口 号, 首 先 见 于 管 子 的 明 法 篇 116 今 案 明 法 篇 言 : 威 不 两 错, 政 不 二 门, 以 法 治 国, 则 举 措 而 已 确 已 明 确 主 张 法 治, 但 该 书 枢 言 篇 又 言 : 法 出 于 礼, 礼 出 于 治, 治 礼 道 也, 万 物 待 治 礼 而 后 定 可 见, 管 子 的 作 者 117 虽 然 主 张 法 治, 但 是 并 不 排 斥 礼 115 俞 荣 根 儒 家 法 思 想 通 论 ( 南 宁 : 广 西 人 民 出 版 社, ) 一 书 从 法 律 的 角 度 指 出 礼 和 刑 成 了 两 个 法 律 系 统 ; 李 耀 先 是 从 政 治 的 角 度 区 别 礼 治 与 刑 治 两 种 政 治 模 式 引 文 见 俞 书 页 崔 永 东 中 国 法 律 思 想 史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2004 ), 页 管 子 的 成 分 比 较 复 杂, 它 的 作 者 也 不 只 一 人 据 王 锦 民 考 证, 管 子 的 内 容 可 分 为 三 类 : 第 一 类 为 经 言 九 篇 及 明 法 国 蓄 两 篇, 当 为 管 子 或 管 子 后 学 所 撰 ; 第 二 类 为 心 术 上 下 白 心 内 业 四 篇, 为 稷 下 道 家 所 撰 ; 第 三 类 为 大 匡 中 匡 小 匡 三 篇 轻 53

54 治 对 于 礼 治 的 抨 击 最 早 可 以 推 到 道 家 和 墨 家 老 子 说 : 失 道 而 后 德, 失 德 而 后 仁, 失 仁 而 后 义, 失 义 而 后 礼 夫 礼 者, 忠 信 之 薄 而 乱 之 首 118 ( 第 38 章 ) 这 表 明 他 反 对 礼 治 ; 但 他 又 说 : 法 令 滋 彰, 盗 贼 多 有 ( 第 57 章 ), 可 见 他 也 反 对 法 治 墨 子 非 乐 节 葬 两 篇 虽 然 没 有 点 名 批 评 儒 家, 但 据 公 孟 篇 记 载 : 墨 子 谓 程 子 曰 : 儒 之 道 足 以 丧 天 下 者, 四 政 焉 儒 以 天 为 不 明, 以 鬼 为 不 神, 天 鬼 不 说, 此 足 以 丧 天 下 又 厚 葬 久 丧, 重 为 棺 椁, 多 为 衣 衾, 送 死 若 徙, 三 年 哭 泣, 扶 后 起, 杖 后 行, 耳 无 闻, 目 无 见, 此 足 以 丧 天 下 又 弦 歌 鼓 舞, 习 为 声 乐, 此 足 以 丧 天 下 又 以 命 为 有, 贫 富 寿 夭, 治 乱 安 危 有 极 矣, 不 可 损 益 也, 为 上 者 行 之, 必 不 听 治 矣 ; 为 下 者 行 之, 必 不 从 事 矣, 此 足 以 丧 天 下 可 见, 墨 子 的 非 乐 节 葬 确 是 针 对 儒 家 的 礼 乐 无 疑 应 该 注 意 在 上 文 中 墨 子 反 对 的 是 厚 葬 久 丧, 并 不 是 完 全 将 礼 抛 却, 实 重 十 九 篇, 为 战 国 中 期 至 汉 初 齐 文 化 之 文 集 说 见 古 学 经 子 : 十 一 朝 学 术 史 述 林 ( 北 京 : 华 夏 出 版 社, 2008), 页 引 文 最 后 一 句 也 见 于 庄 子 知 北 游 尤 锐 根 据 知 北 游 这 一 段 话, 以 及 大 宗 师 骈 拇 马 蹄 在 宥 渔 父 等 篇 论 礼 的 话, 推 断 庄 子 是 唯 一 全 面 否 定 礼 的 社 会 及 政 治 价 值 的 战 国 思 想 家, 而 他 对 礼 批 判 是 最 彻 底 和 最 全 面 的 我 不 同 意 这 个 观 点 : 第 一, 尤 锐 所 举 的 庄 子 篇 目, 除 了 内 篇 中 的 大 宗 师, 其 余 各 篇 是 否 反 映 庄 子 本 人 的 思 想, 这 很 有 疑 点 ; 第 二, 就 大 宗 师 中 以 礼 为 翼 者, 所 以 行 于 世 也 的 话 来 看, 庄 子 并 没 有 全 面 彻 底 否 定 礼 的 社 会 及 政 治 价 值, 相 反, 他 认 为 礼 作 为 世 间 法 是 应 该 被 遵 守 的 尤 锐 的 说 法 见 其 所 著 荀 子 对 春 秋 思 想 传 统 的 重 新 诠 释 正 文 及 注 22 23,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第 11 期, 页

55 际 上, 墨 子 还 曾 亲 自 重 订 了 某 些 丧 葬 之 礼 119, 这 说 明 墨 子 其 实 只 是 儒 家 礼 治 的 改 革 派, 而 不 是 反 对 派 此 外, 学 者 早 已 指 出 墨 子 的 尚 同 思 想 可 以 视 为 法 家 君 主 集 权 思 想 的 先 驱 120 ; 而 且, 他 在 讲 尚 同 的 同 时 也 讲 尚 贤, 此 即 是 在 治 法 之 外 也 讲 治 人, 这 也 与 儒 家 为 近, 而 与 法 家 相 远 慎 到 说 : 父 有 良 子, 而 舜 放 瞽 叟 ; 桀 有 忠 臣, 而 过 盈 天 下 然 则 孝 子 不 生 于 慈 父 之 家, 而 忠 臣 不 生 于 圣 君 之 下 ( 慎 子 知 忠 ) 在 慎 到 看 来, 圣 人 尚 且 不 能 感 化 他 的 家 人 和 君 主, 礼 治 的 效 力 因 此 实 属 可 疑 慎 到 的 这 种 对 礼 治 的 怀 疑 或 批 判 态 度 是 与 老 子 相 近 的, 但 他 又 说 : 明 君 动 事 必 由 惠, 定 罪 分 财 必 由 法, 行 德 制 中 必 由 礼 ( 慎 子 威 德 ) 这 表 明 慎 到 尽 管 怀 疑 礼 治 的 效 力, 但 他 并 不 主 张 实 行 单 纯 的 法 治, 慎 到 这 种 主 张 法 治 而 不 废 礼 治 的 立 场 与 管 子 为 近 老 子 既 批 评 礼 治 也 批 评 法 治, 并 不 曾 比 较 礼 治 与 法 治 的 优 劣 ; 管 子 与 慎 到 都 选 择 了 法 治, 虽 然 怀 疑 礼 治 的 效 力, 但 并 不 反 对 在 法 治 的 基 础 上 兼 容 礼 治 商 鞅 ( 前 ) 则 明 确 主 张 单 纯 的 法 治, 并 猛 烈 抨 击 礼 治, 说 : 圣 王 者 不 贵 义, 而 归 法 法 必 明, 令 必 行, 则 已 矣 ( 商 君 书 画 策 ) 同 时 猛 烈 抨 击 礼 治 : 六 虱 : 曰 礼 乐, 曰 诗 书, 曰 修 善, 曰 孝 弟, 曰 诚 信, 曰 贞 廉, 曰 仁 义, 曰 非 兵, 曰 羞 战 121 ( 商 君 书 靳 令 ) 孔 子 重 视 礼 乐, 有 子 以 孝 弟 为 人 之 119 墨 子 节 葬 下 : 子 墨 子 制 为 葬 埋 之 法, 曰 : 棺 三 寸, 足 以 朽 骨 ; 衣 三 领, 足 以 朽 肉 ; 掘 地 之 深, 下 无 菹 漏, 气 无 发 泄 于 上, 垄 足 以 期 其 所, 则 止 矣 ; 哭 往 哭 来, 反 从 事 乎 衣 食 之 财, 佴 乎 祭 祀, 以 致 孝 于 亲 120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页 ; 郭 沫 若 十 批 判 书 韩 非 子 的 批 判, 见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下 册, 页 韩 星 先 秦 儒 法 源 流 述 论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2004 ) 第 三 章 第 二 节 礼 法 之 争 与 王 霸 之 辩, 将 商 君 书 中 商 鞅 的 辩 论 对 手 甘 龙 杜 55

56 本, 孟 子 推 崇 仁 义, 今 商 鞅 尽 反 之, 明 明 是 与 儒 家 势 不 两 立 ; 墨 子 主 张 兼 爱 非 攻, 今 商 鞅 反 对 非 兵 羞 战, 显 然 又 与 墨 家 针 锋 相 对 推 商 鞅 之 意, 大 概 是 想 完 全 推 倒 相 对 保 守 的 儒 墨 两 家 的 政 治 学 说, 竭 力 迎 合 当 时 锐 意 改 革 的 霸 主 如 秦 孝 公 的 改 革 意 愿, 而 建 立 一 种 重 耕 战 薄 仁 义 的 霸 道 政 治 意 识 形 态 韩 非 ( 前 ) 也 说 : 儒 以 文 乱 法 ( 韩 非 子 五 蠹 ), 梁 启 雄 注 : 文, 指 文 学 和 德 化 礼 治 等 学 说 122 又 说 : 今 人 主 之 于 言 也, 说 其 辩 而 不 求 其 当 焉 ; 其 用 于 行 也, 美 其 声 而 不 责 其 功 焉 是 以 天 下 之 众, 其 谈 言 者 务 为 辩 而 不 周 于 用, 故 举 先 王 言 仁 义 者 盈 廷, 而 政 不 免 于 乱 ; 行 身 者 竞 于 为 高 而 不 合 于 功, 故 智 士 退 处 岩 穴 归 祿 不 受, 而 兵 不 免 于 弱, 政 不 免 于 乱, 此 其 故 何 也? 民 之 所 誉, 上 之 所 礼, 乱 国 之 术 也 可 见, 韩 非 认 为 儒 家 的 文, 若 言 辞 仁 义 高 行 等 都 不 切 政 治 实 用, 照 这 样 分 析, 韩 非 实 际 上 是 在 针 对 儒 家 以 及 其 礼 治 学 说 在 商 鞅 和 韩 非 这 里, 礼 治 与 法 治 两 种 政 治 模 式 的 冲 突 真 到 了 水 火 不 容 的 地 步 显 而 易 见, 在 上 述 政 治 理 论 交 锋 的 过 程 中, 法 家 是 处 于 咄 咄 逼 人 的 进 攻 者 地 位 的 这 一 来 是 因 为 他 们 确 实 扎 根 于 战 国 霸 政 的 历 史 现 实, 迎 合 了 当 时 政 治 家 的 理 论 需 要 ; 二 来 也 是 因 为 战 国 中 叶 李 悝 申 不 害 商 鞅 等 法 家 学 者 都 取 得 了 政 治 实 权, 获 得 了 政 治 势 力 的 保 护 单 就 政 治 学 说 一 点 而 言, 儒 家 此 时 的 处 境 似 乎 总 是 被 动 挨 打 节 节 败 退 的 样 子 直 到 荀 子 出 来, 儒 家 才 对 法 家 的 强 势 地 位 采 取 了 有 力 的 回 击, 这 表 现 为 两 个 方 面 : 一 方 面, 荀 子 对 法 治 的 弊 端 提 出 了 批 评 他 批 评 慎 到 蔽 于 法 而 不 知 贤 ( 荀 子 解 蔽 ), 又 批 评 申 不 害 蔽 于 势 而 不 知 知 ( 同 上 ), 何 谓 不 知 知? 王 叔 岷 言 : 韩 非 子 难 势 篇, 难 慎 子 之 重 势 而 忽 略 贤 挚, 根 据 他 们 对 于 礼 治 的 态 度, 解 读 为 儒 家 人 物, 笔 者 以 为 确 实 颇 有 可 能 见 该 书 页 梁 启 雄 韩 子 浅 解 ( 台 北 : 台 湾 学 生 书 局, ), 页

57 材 荀 卿 则 论 申 子 蔽 于 势, 而 不 知 才 智 所 评 之 人 异, 而 着 眼 点 则 同 123 综 观 荀 子 对 于 慎 到 申 不 害 的 批 评, 二 者 都 以 法 与 人 对 言 ( 晖 案 : 贤 与 知 都 属 于 人 的 范 畴 ); 荀 子 指 出 : 法 不 能 独 存, 类 不 能 自 行, 得 其 人 则 存, 失 其 人 则 亡 法 者, 治 之 端 也 ; 君 子 者, 法 之 源 也 ( 荀 子 君 道 ) 但 问 题 在 于, 荀 子 认 为 人 一 生 下 来 都 是 小 人 124, 那 么 君 子 从 哪 儿 来 呢? 他 说 : 今 人 之 化 师 法 积 文 学 道 礼 义 者 为 君 子 ; 纵 性 情 安 恣 睢 而 违 礼 义 者 为 小 人 ( 荀 子 性 恶 ) 因 此, 必 须 隆 礼 义, 然 后 才 能 有 君 子 ; 必 须 有 君 子, 然 后 法 治 才 能 有 效 贯 彻 按 照 荀 子 的 逻 辑, 要 想 实 现 法 治, 就 必 须 以 礼 治 作 为 前 提 另 一 方 面, 礼 治 不 但 是 实 现 法 治 的 必 要 前 提, 还 是 实 现 法 治 之 后 更 高 的 一 重 政 治 境 界 上 文 说 过, 荀 子 与 管 子 都 以 礼 法 合 用 ; 二 者 的 区 别 在 于, 在 管 子 中, 法 的 地 位 是 最 根 本 的, 礼 只 处 于 法 的 补 充 地 位 ; 而 对 荀 子 而 言, 礼 义 之 统 事 实 上 包 含 了 礼 义 法 正 刑 罚 三 个 层 面 ( 请 参 考 上 文 政 治 境 界 论 的 相 关 讨 论 ), 显 然, 法 治 的 内 容 已 经 统 统 融 摄 在 礼 治 之 中, 也 即 是 说, 荀 子 的 礼 治 实 际 上 是 在 法 治 的 基 础 上 提 出 了 更 高 的 政 治 要 求 这 正 像 荀 子 政 治 境 界 论 中 的 王 道 与 霸 道 那 样, 二 者 不 是 一 个 要 么 A 要 么 B 的 对 立 关 系, 而 是 一 个 先 A 然 后 才 能 B 的 递 进 关 系, 后 一 境 界 与 前 一 境 界 相 比, 对 于 统 治 者 的 治 国 才 能 具 有 更 高 层 次 的 要 求 综 合 来 讲, 经 过 荀 子 的 一 番 批 评 融 摄 的 工 作, 晚 周 礼 法 的 紧 张 关 系 终 于 获 得 了 调 解, 从 孔 子 那 里 分 流 出 来 的 礼 治 与 法 治 两 种 政 治 模 式 如 今 在 荀 子 手 里 重 又 复 合 为 一 了, 但 与 周 公 的 礼 - 刑 一 体 又 有 不 同, 荀 子 的 礼 治 与 法 治 是 两 种 高 低 相 形 的 政 治 境 界, 而 不 是 两 个 平 行 的 针 对 不 同 社 会 阶 级 的 治 国 手 段 具 体 来 讲, 荀 子 是 用 他 的 礼 123 王 叔 岷 先 秦 道 法 与 儒 家 的 关 系 ( 新 加 坡 : T h e I n s t i t u t e o f E a s t A s i a n P h i l o s o p h i e s, 1987 ), 页 荀 子 荣 辱 说 : 人 之 生 固 小 人, 无 师 无 法 则 唯 利 之 见 耳 57

58 治 融 摄 了 法 家 的 法 治, 同 时 又 在 法 治 之 上 提 出 了 更 高 一 层 的 政 治 境 界 5. 结 论 本 章 从 政 治 批 评 与 学 术 批 评 两 个 方 面, 讨 论 了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立 场 所 谓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是 相 对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来 说 的 二 者 的 区 别 可 以 这 样 来 界 定 : 一,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只 注 重 物 质 需 要, 特 别 是 以 经 济 军 事 的 功 用 作 为 价 值 判 断 的 标 准, 而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则 还 注 重 情 感 需 要 这 不 是 说 墨 家 和 法 家 就 不 谈 情 感, 只 是 他 们 都 把 情 感 视 为 物 质 刺 激 的 条 件 反 射, 而 忽 略 了 脱 离 物 质 刺 激 的 人 间 真 情 荀 子 对 于 人 的 这 一 份 真 情 实 意 表 示 了 同 情 与 关 切, 但 他 是 从 社 会 的 立 场 考 量 如 何 处 置 这 种 情 感, 因 此, 这 份 真 情 实 意 实 际 上 是 被 视 为 一 种 情 感 需 要 二, 荀 子 批 评 墨 子 蔽 于 用 而 不 知 文, 这 句 话 实 际 上 是 荀 子 划 清 了 自 己 与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界 线 换 句 话 说, 要 看 一 种 功 利 主 义 是 狭 义 的 还 是 广 义 的, 只 要 检 查 它 是 否 重 视 文 的 价 值, 根 据 荀 子 的 理 解, 也 就 是 礼 乐 的 价 值, 就 一 目 瞭 然 了 虽 然 荀 子 批 评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但 他 自 己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其 实 深 受 他 们 的 影 响 本 章 的 一 个 主 要 观 点 是,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蕴 涵 着 两 种 文 化 的 紧 张 与 调 和 在 政 治 方 面, 荀 子 通 过 分 析 当 时 赵 齐 秦 楚 四 强 国 的 政 治 经 验, 指 出 它 们 具 有 一 个 共 同 的 症 结, 即 不 隆 礼 义, 甚 至 贪 图 功 利 这 是 荀 子 对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进 行 的 反 思 与 批 判, 他 认 为 这 种 政 治 模 式 最 多 只 能 兼 并 土 地, 绝 对 不 能 凝 定 人 心 与 此 相 应, 荀 子 提 出 了 一 种 王 - 霸 - 存 - 亡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和 礼 法 复 合 论 王 道 和 礼 治, 这 是 周 代 礼 乐 政 治 的 主 张 ; 霸 道 和 法 治, 这 是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的 标 志 荀 子 将 王 霸 诠 释 为 58

59 两 种 程 度 不 同 的 政 治 境 界, 而 不 是 两 种 截 然 对 立 的 政 治 理 念 ; 将 礼 法 诠 释 为 两 种 层 次 不 同 的 治 国 方 法, 而 不 是 两 种 水 火 不 容 的 政 治 模 式 这 样, 荀 子 既 阐 述 了 王 道 的 崇 高 理 想, 又 吸 纳 了 霸 道 的 政 治 经 验 ; 既 论 证 了 礼 治 的 基 础 地 位, 又 消 解 了 礼 治 与 法 治 的 紧 张 关 系 在 学 术 方 面, 儒 家 是 周 代 礼 乐 文 物 的 传 习 者, 墨 家 和 法 家 是 战 国 功 利 学 说 的 主 讲 人 荀 子 同 早 期 的 大 儒 孟 子 一 样, 也 关 注 人 的 情 感 流 露, 他 力 图 拓 展 墨 家 和 法 家 只 注 重 物 质 需 要 的 功 利 内 涵, 可 他 将 情 感 视 为 一 种 需 要, 并 从 社 会 的 立 场 考 量 处 置 这 种 情 感 需 要 的 办 法, 这 带 有 鲜 明 的 目 的 指 向 和 功 利 性 质, 所 以 其 实 只 是 对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修 正, 而 不 是 否 定 总 的 来 说, 在 政 治 上, 荀 子 是 用 以 墨 家 和 法 家 为 代 表 的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的 论 述 来 阐 扬 以 儒 家 为 代 表 的 周 代 礼 乐 政 治 在 学 术 上, 荀 子 是 用 儒 家 的 情 感 学 说 来 拓 展 墨 家 和 法 家 狭 隘 的 功 利 观 念 荀 子 之 所 以 要 调 和 以 儒 家 为 代 表 的 周 代 礼 乐 文 化 和 以 墨 家 和 法 家 为 代 表 的 战 国 功 利 文 化, 是 有 历 史 原 因 的 事 实 上,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正 是 在 回 应 战 国 以 来 各 种 权 谋 功 利 学 说 对 于 儒 家 礼 治 的 攻 击 中 诞 生 的 最 早 对 儒 家 礼 治 发 难 的 是 道 家 和 墨 家 道 家 既 否 定 礼 治, 又 否 定 法 治, 而 主 张 小 国 寡 民 与 无 为 而 治 ; 墨 家 主 张 非 乐 节 葬, 但 他 只 是 主 张 简 化 儒 家 的 礼 治, 而 不 是 要 废 除 礼 治 他 讲 尚 同 的 同 时 也 讲 尚 贤, 这 其 实 是 将 治 人 与 治 法 并 重, 这 也 与 他 之 前 的 儒 家 为 近, 而 与 他 之 后 的 法 家 相 远 水 激 之 可 过 于 颡, 言 激 之 乃 过 于 正, 法 家 继 承 了 道 墨 对 于 儒 家 礼 治 的 批 判, 并 在 商 鞅 韩 非 那 里 演 变 成 一 种 激 进 的 法 治 理 论, 他 们 极 端 地 排 斥 儒 家 的 礼 治, 认 为 与 法 治 水 火 不 容 这 种 激 进 的 法 治 理 论 迎 合 了 当 时 各 国 除 旧 谋 新 的 要 求, 而 法 家 的 先 驱 如 申 不 害 商 鞅 等 本 身 便 是 这 些 政 治 改 革 的 主 持 者 因 此, 道 墨 法 三 家 对 于 礼 治 的 攻 击 表 面 上 只 是 各 种 政 治 理 论 的 交 锋, 而 实 质 上 则 是 周 代 礼 乐 政 治 与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两 种 政 治 文 化 的 角 力 起 先, 道 墨 两 家 对 于 礼 乐 政 治 的 态 度 尚 存 有 几 分 保 留, 至 少 没 有 决 然 拿 出 一 种 新 的 理 论 来 将 礼 59

60 治 完 全 推 倒 ; 时 移 世 易, 法 家 的 批 判 态 度 日 趋 激 进, 他 们 毅 然 与 礼 乐 政 治 彻 底 决 裂, 而 标 榜 一 种 单 纯 的 法 治 模 式 荀 子 的 礼 法 复 合 论, 既 有 对 法 治 的 批 判, 也 有 对 法 治 的 包 容 可 以 看 成 是 一 种 调 和 儒 家 和 法 家 政 治 学 说 的 一 种 努 力 金 景 芳 指 出, 在 荀 子 的 时 代, 儒 家 的 政 治 学 说 主 要 面 对 法 家 墨 家 和 道 家 的 挑 战 125 这 个 说 法 是 符 合 事 实 的, 荀 子 确 曾 在 礼 论 乐 论 篇 中 驳 斥 墨 家 对 于 儒 家 礼 乐 的 责 难 ; 在 解 蔽 篇 中 批 评 庄 子 蔽 于 天 而 不 知 人 但 本 文 的 分 析 表 明, 就 政 治 理 论 而 言, 在 晚 周 的 政 治 气 候 下, 法 家 是 处 于 攻 势 的 地 位, 而 儒 墨 道 三 家 则 同 处 于 被 动 的 地 位 本 文 认 为, 无 论 是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还 是 礼 治 与 法 治 的 复 合, 主 要 都 是 针 对 法 家 而 发 的 梁 启 超 说 : 当 时 法 家 者 流, 主 张 固 定 之 成 文 法 以 齐 壹 其 民, 其 说 壁 垒 甚 坚, 治 儒 术 者 不 得 不 提 出 一 物 与 之 对 抗 126 姑 不 论 荀 子 提 倡 的 礼 治 是 否 可 以 理 解 为 一 种 与 固 定 之 成 文 法 对 抗 的 东 西, 但 荀 子 所 对 话 的 军 事 经 济 课 题, 所 批 判 的 霸 道 和 法 治, 所 批 评 的 墨 子 慎 子 申 子, 这 表 明 荀 子 的 理 论 工 作 主 要 是 指 向 墨 家, 尤 其 是 法 家, 这 是 明 确 无 误 的 从 方 法 论 上 看, 荀 子 的 政 治 学 说 是 从 历 史 经 验 中 获 得 的 本 文 的 研 究 表 明, 荀 子 对 于 周 孔 礼 乐 政 治 固 然 心 存 向 往, 但 对 于 当 代 的 政 治 事 件 也 十 分 谙 熟 他 不 但 系 统 考 察 了 当 时 各 强 国 的 政 治 经 验, 各 学 派 的 政 治 学 说, 而 且 还 归 纳 了 政 治 史 上 方 方 面 面 的 成 功 经 验, 留 下 了 多 种 专 门 论 著 诚 如 D u b s 所 留 意 到 的 那 样 : 荀 子 的 125 金 景 芳 先 秦 思 想 史 讲 义 ( 天 津 : 天 津 古 籍 出 版 社, 2007 ) 说 司 马 谈 论 六 家 要 指 虽 然 将 当 时 思 想 分 为 儒 墨 道 名 法 阴 阳 六 家, 但 展 开 激 烈 斗 争 的 主 要 是 儒 墨 道 法 四 家 至 少 在 政 治 思 想 方 面, 我 认 为 此 说 法 是 符 合 实 际 的 说 见 该 书 页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页

61 政 治 哲 学 著 作 超 过 了 他 其 他 各 种 哲 学 著 术 的 总 合 127 其 之 所 以 会 这 样, 大 概 是 因 为 荀 子 首 次 主 动 从 历 史 的 角 度 对 中 国 政 治 的 经 验 进 行 了 全 面 的 总 结, 这 使 得 他 的 政 治 著 作 在 数 量 与 细 密 两 方 面 都 度 越 了 之 前 的 中 国 思 想 家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便 是 一 个 显 著 的 例 子, 这 个 理 论 经 过 反 复 的 修 订, 最 后 定 格 为 王 - 霸 - 危 - 亡 的 四 境 界 说, 几 乎 涵 盖 了 自 尧 舜 直 至 齐 闵 王 秦 昭 王 的 中 国 政 治 史 上 的 全 部 重 要 经 验 此 外, 荀 子 还 有 一 种 很 强 的 理 论 兴 趣, 他 十 分 重 视 从 历 史 经 验 中 总 结 出 它 们 的 统 与 类, 进 而 获 得 一 些 原 理 性 的 认 识, 而 这 都 是 基 于 一 种 历 史 的 归 纳 法 而 获 得 的 本 文 认 为, 荀 子 在 非 十 二 子 篇 对 与 诸 子 的 分 类 批 评, 以 及 上 述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都 是 荀 子 寻 求 统 类 的 理 论 收 获 荀 子 自 己 提 出 了 一 种 法 后 王 的 独 特 思 想, 本 文 把 它 解 读 为 荀 子 研 究 政 治 学 的 一 种 基 于 历 史 经 验 的 归 纳 法 很 可 能 正 是 凭 借 这 种 历 史 的 眼 光 和 方 法, 荀 子 才 得 以 调 和 拓 展 了 战 国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而 创 立 自 己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127 儒 效 王 制 富 国 王 霸 君 道 臣 道 致 士 议 兵 强 国 等 篇 都 是 专 门 的 政 治 经 济 学 论 著, 其 他 各 篇 以 及 弟 子 所 杂 记 的 语 录 各 篇 中 论 述 政 治 经 济 的 篇 幅 还 有 很 多 引 文 见 H o m e r H. D u b s, Hsü n t z e : T h e M o u l d e r o f A n c i e n t C o n f u c i a n i s m ( L o n d o n : A. P r o b s t h a i n, ), p

62 第 三 章 论 荀 子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及 其 在 儒 学 发 展 史 上 的 意 涵 上 章 从 政 治 和 学 术 两 方 面 阐 述 了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本 章 尝 试 探 讨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并 进 而 分 析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及 其 逻 辑 结 构 在 儒 学 发 展 史 上 的 意 涵 1.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先 阐 明 三 个 论 点 论 点 1 : 荀 子 所 说 的 性 是 从 情 欲 128 来 说 的 ; 论 点 2 : 荀 子 所 说 的 心 有 情 欲 心 认 识 心 两 种 意 思 ; 论 点 3 : 荀 子 所 128 上 文 说 过, 荀 子 言 性 是 从 情 欲 的 角 度 讲 的 晖 案 : 将 情 欲 作 为 情 欲 一 词 连 用, 最 早 见 于 庄 子 天 下 和 荀 子 ( 列 子 杨 朱 篇 也 有 一 处 使 用 情 欲 一 词, 但 列 子 系 伪 书, 故 难 以 确 据 ) 根 据 天 下 篇 的 说 法, 以 禁 攻 寝 兵 为 外, 以 情 欲 寡 浅 为 內 是 宋 钘 尹 文 一 派 的 学 说 ; 荀 子 正 论 篇 也 记 载 宋 钘 主 张 人 之 情 欲 寡, 而 皆 以 己 之 情 为 欲 多, 是 过 也 根 据 这 两 则 记 载, 至 少 宋 钘 已 经 将 情 欲 连 用 了, 但 还 没 有 明 确 用 情 欲 来 讲 人 性, 上 文 说 过, 荀 子 讲 人 性 正 是 从 情 欲 意 义 上 来 讲 的 何 谓 情? 不 事 而 自 然 谓 之 性, 性 之 好 恶 喜 怒 哀 乐 谓 之 情 何 谓 欲? 欲 者, 情 之 应 也 ( 荀 子 正 名 ) 可 见, 欲 即 是 情 对 于 外 物 的 反 应, 二 者 密 不 可 分, 所 以 荀 子 经 常 以 情 欲 情 之 欲 连 称 ; 但 在 单 独 使 用 时, 情 与 欲 的 使 用 场 合 则 有 所 分 别 荀 子 讲 欲, 都 是 针 对 物 质 需 要 说 的 ; 情 是 欲 在 未 应 之 前 的 状 态, 不 一 定 针 对 物 质 需 要 比 如 礼 论 : 痛 甚 者 其 愈 迟, 三 年 之 丧, 称 情 而 立 文, 所 以 为 至 痛 极 也 这 里, 荀 子 所 描 述 的 丧 亲 之 痛 是 发 自 内 心 的 真 情 流 露, 与 物 质 需 要 是 否 满 足 并 没 有 关 系, 但 是 荀 子 所 说 的 情 感 是 与 礼 乐 制 作 62

63 说 的 知 有 先 天 后 天 两 种 意 思 ( 下 文 牵 涉 许 多 论 点 的 论 证, 为 了 阅 读 的 便 利, 兹 以 几 何 证 明 的 形 式 罗 列 论 点, 然 后 分 别 加 以 证 明, 庶 几 眉 目 清 楚 一 目 了 然 ) 论 点 1 的 证 明 : 荀 子 说 : 性 者, 天 之 就 也 ; 情 者, 性 之 质 也 ; 欲 者, 情 之 应 也 ( 荀 子 正 名 ) 在 荀 子 看 来, 情 是 人 性 的 内 容, 欲 是 人 情 对 于 外 界 事 物 的 反 应 情 和 欲 都 是 人 性 的 自 然 产 物, 是 不 能 否 认 和 回 避 的 荀 子 认 为 : 心 之 所 可 中 理, 则 欲 虽 多, 奚 伤 于 治? 欲 不 及 而 动 过 之, 心 止 之 也 心 之 所 可 失 理, 则 欲 虽 寡, 奚 止 于 乱? ( 荀 子 正 名 ) 可 见, 荀 子 所 说 的 性 是 从 情 欲 来 说 的 徐 复 观 先 生 分 析 这 句 话 说 : 荀 子 虽 然 在 概 念 上 把 性 情 欲 三 者 加 以 界 定 ; 但 在 事 实 上, 性 情 欲, 是 一 个 东 西 的 三 个 名 称 而 荀 子 性 论 的 特 色, 正 在 于 以 欲 为 性 所 以 他 说 故 虽 为 守 门, 欲 不 可 去, 性 之 具 也 ( 荀 子 正 名 ) 129 这 是 准 确 的 判 断 论 点 2 的 证 明 : 荀 子 说 : 若 夫 目 好 色 耳 好 声 口 好 味 心 好 利 骨 体 肤 理 好 愉 佚, 是 皆 生 于 人 之 情 性 者 也 ( 荀 子 性 恶 ) 这 里, 荀 子 将 心 与 目 耳 口 骨 体 肤 理 并 列, 视 为 一 个 生 理 器 官 心 与 其 他 生 理 器 官 一 样, 都 有 各 自 的 自 然 情 欲, 这 里 阐 述 的 是 情 欲 心 在 另 一 场 合, 荀 子 说 : 心 有 征 知 则 缘 耳 而 知 声 可 也, 缘 目 而 知 形 可 也, 然 而 征 知 必 将 待 天 官 之 当 薄 其 类 ( 荀 子 正 名 ) 这 里 的 天 官 是 指 耳 目 等 感 觉 器 官 ; 荀 子 认 识 到, 感 觉 器 官 要 形 配 合 着 说 的, 正 如 我 在 第 一 章 所 指 出 的, 真 情 流 露 经 过 荀 子 的 阐 释, 实 际 上 就 成 为 一 种 情 感 需 要, 而 礼 乐 制 作 都 是 为 了 妥 善 处 置 这 些 情 感 需 要 而 被 发 明 的 社 会 制 度 129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64 成 感 觉, 除 了 接 收 外 界 事 物 的 信 号 以 外, 还 必 须 有 心 的 征 知, 这 里 强 调 心 的 认 识 功 能, 阐 述 的 是 认 识 心 胡 适 说 : 荀 子 说 性 恶, 单 指 情 欲 一 方 面 但 人 的 情 欲 之 外, 还 有 一 个 心 130 这 句 话 只 说 对 前 半 句, 后 半 句 却 有 问 题 照 胡 适 的 看 法, 心 是 独 立 在 情 欲 之 外 的 这 是 不 对 的, 其 实 荀 子 所 说 的 心 除 了 认 识 心 之 外, 还 有 一 个 情 欲 心 论 点 3 的 证 明 : 荀 子 说 过 : 心 生 而 有 知 ( 荀 子 解 蔽 ) 又, 上 文 释 心 有 征 知 一 语 所 阐 述 的 心 的 作 用 显 然 是 与 生 俱 来 的, 从 这 个 角 度 说, 感 官 上 的 知 觉 是 先 天 的 另 一 方 面, 正 如 徐 复 观 所 说 : 认 识 之 心, 可 以 成 就 知 识 ; 而 知 识 对 于 行 为 的 道 德 不 道 德, 并 没 有 一 定 的 保 证 131 也 就 是 说, 心 虽 然 先 天 地 具 备 认 识 的 能 力, 但 并 非 先 天 地 是 道 德 的 荀 子 认 为 只 有 通 过 理 或 道, 认 识 心 的 能 力 才 会 被 规 范 到 正 确 的 方 向 上 荀 子 强 调 : 心 不 可 以 不 知 道 ; 心 不 知 道, 则 不 可 道 而 可 非 道 ( 荀 子 解 蔽 ) ( 下 一 段 将 提 出 论 点 4 : 荀 子 所 说 的 道 落 实 起 来 便 是 礼 ) 心 是 如 何 知 道 的 呢? 荀 子 说 : 学 恶 乎 始? 恶 乎 终? 曰 : 其 数 则 始 乎 诵 经, 终 乎 读 礼 故 学 至 乎 礼 而 止 矣, 夫 是 之 谓 道 德 之 极 ( 荀 子 劝 学 ) 可 见, 礼 是 后 天 习 得 的 ; 由 诵 经 读 礼 而 达 到 的 道 德 之 极, 自 然 而 然, 也 是 后 天 习 得 的 这 即 是 说, 道 是 后 天 习 得 的 从 这 个 角 度 说, 道 德 上 的 知 识 是 后 天 的 解 蔽 : 人 生 而 有 知, 虚 壹 而 静, 谓 之 大 清 明 故 导 之 以 理, 养 之 以 清, 物 莫 之 倾, 则 足 以 定 是 非, 决 嫌 疑 矣 可 见, 认 识 心 虽 然 先 天 具 有 感 知 的 能 力, 但 是 还 必 须 导 之 以 理, 养 之 以 清, 130 胡 适 中 国 哲 学 史 大 纲 上 册, 页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65 才 足 以 定 是 非, 决 嫌 疑, 换 句 话 说, 才 能 最 终 上 升 为 道 德 知 识 论 点 4 的 证 明 : 礼 论 篇 说 : 礼 之 理 诚 深 矣, 又 说 : 礼 者, 人 道 之 极 也 乐 论 篇 也 说 : 礼 者, 理 之 不 可 易 者 也 可 见, 在 荀 子 看 来, 礼 除 了 表 现 为 一 种 外 在 的 器 数, 还 表 现 为 一 种 内 在 的 原 理, 那 便 是 理 ( 这 里 补 充 两 点 : 第 一, 理 有 时 换 称 为 道 如 上 述 两 则 引 文, 道 之 极 与 理 之 不 可 易, 意 思 是 一 样 的, 都 是 指 某 种 最 高 的 原 理 第 二, 尤 锐 先 生 指 出, 在 荀 子 之 前 的 战 国 文 献 很 少 讨 论 有 关 礼 的 意 义 或 重 要 性, 这 与 左 传 有 显 著 不 同, 象 征 着 在 当 时 的 诸 子 争 论 中, 相 对 忽 视 了 这 个 观 念 当 时 大 多 数 的 文 本 以 义 来 取 代 礼, 作 为 对 适 当 行 为 与 社 会 关 系 的 描 述 132 这 个 观 察 我 大 致 同 意 不 过, 需 要 进 一 步 细 致 辨 析 的 是, 因 礼 求 义, 主 要 是 战 国 儒 者 倡 导 的 一 个 方 向, 并 不 是 尤 锐 所 说 的 当 时 大 多 数 的 文 本, 这 从 礼 义 这 个 概 念 的 提 倡 可 以 看 出 礼 与 义 起 初 只 在 左 传 中 偶 尔 连 用 过 两 次 133, 但 在 易 传 礼 记 檀 弓 乐 记 大 传 经 解 儒 行 ) 问 丧 < 冠 义 聘 义 孟 子 荀 子 等 战 国 儒 家 文 献 中 大 量 出 现, 其 中 孟 子 的 阐 述 尤 为 昭 晰 孟 子 万 章 下 : 夫 义, 路 也 ; 礼, 门 也 我 们 知 道, 只 有 出 了 门, 才 能 上 路, 所 以, 照 孟 子 这 话 的 逻 辑, 只 有 遵 循 了 礼, 才 能 符 合 义 离 娄 上 : 仁 之 实, 事 亲 是 也 ; 132 尤 锐, 荀 子 对 春 秋 思 想 传 统 的 重 新 诠 释,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第 11 期, 页 两 个 用 例 分 别 见 左 传 成 公 十 三 年 昭 公 四 年 65

66 义 之 实, 从 兄 是 也 礼 之 实, 节 文 斯 二 者 而 已 可 见, 孟 子 认 为 礼 只 是 仁 义 的 节 文, 即 外 在 的 表 现 形 式 反 过 来 说, 义 是 礼 中 蕴 涵 着 的 原 理 这 在 荀 子 中 也 可 以 找 到 具 体 的 例 证 如 非 十 二 子 遇 友 则 修 礼 节 辞 让 之 义, 礼 论 故 丧 礼 者, 无 它 焉, 明 死 生 之 义 在 这 两 个 例 子 中, 礼 都 被 理 解 为 蕴 涵 在 礼 之 中 大 略 篇 说 得 格 外 明 白 : 仁, 爱 也, 故 亲 ; 义, 理 也, 故 行 ; 礼, 节 也, 故 成 在 这 一 段 话 中, 荀 子 把 义 直 接 等 同 于 理 这 段 考 释 说 明 : 荀 子 所 说 的 义 与 上 文 所 述 的 理 或 道 在 涵 义 上 是 相 近 的 ) 从 器 数 方 面 讲, 理 就 落 实 为 礼 ; 从 原 理 方 面 讲, 礼 就 体 现 出 理 下 面, 我 们 要 阐 明 : 是 养 论 点 5 : 荀 子 所 说 的 礼 体 现 出 两 个 基 本 原 则 : 一 是 分, 二 证 明 : 荀 子 礼 论 : 礼 起 于 何 也? 曰 : 人 生 而 有 欲, 欲 而 不 得, 则 不 能 无 求 ; 求 而 无 度 量 分 界, 则 不 能 不 争 ; 争 则 乱, 乱 则 穷 先 王 恶 其 乱 也, 故 制 礼 义 以 分 之, 以 养 人 之 欲, 给 人 之 求 使 欲 必 不 穷 于 物, 物 必 不 屈 于 欲 两 者 相 持 而 长, 是 礼 之 所 起 也 这 揭 示 了 物 - 欲 的 深 刻 矛 盾 : 一 方 面, 欲 是 对 于 物 的 内 在 的 源 于 人 性 的 追 逐 ; 另 一 方 面, 物 是 对 于 欲 的 外 在 的 物 质 的 制 约, 它 不 可 能 满 足 人 欲 的 没 有 节 制 的 追 逐 于 是, 必 须 建 立 一 种 度 量 分 界 来 解 决 这 一 矛 盾, 才 能 避 免 社 会 陷 于 无 休 止 的 争 斗 和 混 乱, 礼 便 是 因 此 而 制 定 的 就 欲 一 面 讲, 礼 者, 养 也 礼 的 作 用 是 养 人 之 欲, 给 人 之 求, 是 对 于 欲 的 满 足 ; 就 物 一 面 讲, 埶 位 齐, 而 欲 恶 同, 物 不 能 澹 则 必 争, 礼 的 作 用 是 使 有 贫 富 贵 贱 之 等, 足 以 相 兼 临 ( 荀 子 王 制 ), 是 对 于 欲 的 介 质 总 之, 礼 是 人 类 的 一 种 发 明, 是 根 据 人 性 制 定 的 解 决 物 - 欲 矛 盾 的 社 会 原 理 于 是, 我 们 得 出 : 推 论 5. 1 : 礼 是 根 据 人 性 制 定 的 解 决 物 - 欲 矛 盾 的 社 会 原 理 66

67 断 论 点 6 : 荀 子 所 说 的 善 恶, 是 基 于 社 会 群 体 生 活 的 功 利 判 证 明 : 性 恶 : 今 人 之 性, 生 而 有 好 利 焉, 顺 是, 故 争 夺 生 而 辞 让 亡 焉 ; 生 而 有 疾 恶 焉, 顺 是, 故 残 贼 生 而 忠 信 亡 焉 ; 生 而 有 耳 目 之 欲, 有 好 声 色 焉, 顺 是, 故 淫 乱 生 而 礼 义 文 理 亡 焉 然 则 从 人 之 性, 顺 人 之 情, 必 出 于 争 夺, 合 于 犯 分 乱 理, 而 归 于 暴 故 必 将 有 师 法 之 化, 礼 义 之 道, 然 后 出 于 辞 让, 合 于 文 理, 而 归 于 治 用 此 观 之, 然 则 人 之 性 恶 明 矣, 其 善 者 伪 也 这 是 荀 子 性 恶 论 的 第 一 个 论 证 荀 子 将 好 利 疾 恶 134 耳 目 之 欲 好 声 色 描 述 成 人 性 的 具 体 内 容 在 荀 子 看 来, 这 些 内 容 将 导 致 争 夺 残 贼 淫 乱 的 后 果, 这 就 是 恶 的 实 质 内 容, 将 这 些 后 果 综 括 起 来, 即 是 暴 ; 反 之 即 是 治 治, 是 指 整 个 社 会 获 得 治 理 ; 暴, 是 指 整 个 社 会 陷 入 暴 乱 可 见, 荀 子 所 说 的 善 恶 都 是 根 据 事 物 对 于 社 会 群 体 生 活 产 生 的 效 果 来 判 断 的 对 社 会 群 体 生 活 有 利 的, 就 是 善 ; 反 之 就 是 恶 这 种 用 利 害 来 评 估 善 恶 的 做 法, 是 功 利 主 义 的 观 点 的 论 点 7 : 荀 子 所 说 的 礼 是 以 历 史 经 验 和 感 官 经 验 作 为 依 据 证 明 : 我 在 第 二 章 曾 经 论 述 荀 子 的 法 后 王 思 想 是 一 种 基 于 历 史 经 验 的 归 纳 法 ;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与 礼 论 都 是 基 于 中 国 政 治 的 历 经 验 而 提 出 的 从 这 个 角 度 讲, 历 史 经 验 是 荀 子 阐 述 礼 的 第 一 个 依 据 上 文 论 点 1 已 经 证 明, 荀 子 是 从 情 欲 的 角 度 来 阐 述 人 性 的 前 文 引 过 : 不 事 而 自 然 谓 之 性, 性 之 好 恶 喜 怒 哀 乐 谓 之 情 荀 子 正 名 : 说 ( 悦 ) 故 喜 怒 134 杨 倞 注 : 疾 与 嫉 同 恶, 乌 路 反 见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页

68 哀 乐 爱 恶 欲, 以 心 异 可 见, 这 些 情 欲 要 通 过 认 识 心 去 了 解 认 识 心 可 以 直 接 了 解 各 种 情 欲 吗? 答 案 是 否 定 的 荀 子 说 : 心 有 征 知 征 知 则 缘 耳 而 知 声 可 也, 缘 目 而 知 形 可 也 然 而 征 知 必 将 待 天 官 之 当 簿 其 类, 然 后 可 也 ( 荀 子 正 名 ) 这 里 说 得 很 清 楚, 认 识 心 必 须 依 靠 天 官 即 耳 目 等 感 觉 器 官, 才 能 形 成 知 识 136 前 面 说 过, 在 荀 子 看 来, 礼 是 根 据 人 的 情 性 制 定 的, 而 现 在 我 们 又 看 到 情 性 必 须 依 靠 感 官 经 验 来 认 识, 这 即 是 说, 感 官 经 验 是 礼 的 另 一 个 依 据 现 在, 我 们 可 以 来 总 结 人 性 人 文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三 者 的 逻 辑 结 构 了 1 荀 子 是 从 情 欲 的 角 度 来 讲 人 性 的 他 是 在 物 - 欲 矛 盾 的 框 架 下 来 认 识 情 欲 和 人 性 的 2 人 文, 具 体 来 说 就 是 礼, 它 是 人 类 的 发 明, 是 处 理 物 - 欲 矛 盾 的 社 会 原 理 3 荀 子 所 谓 善 恶, 是 指 根 据 事 物 对 于 社 会 群 体 生 活 利 害 的 功 利 判 断 4 人 心 先 天 地 具 有 感 知 的 能 力, 但 必 须 通 过 后 天 对 于 礼 的 学 习, 使 之 上 升 至 理, 才 能 成 为 道 德 知 识 5 所 谓 道 德 知 识, 即 善 恶 的 知 识 结 合 结 论 3, 其 实 质 是 一 种 与 理 符 合 的 功 利 判 断 6 后 天 习 得 的 理, 是 从 感 官 经 验 和 历 史 经 验 中 归 纳 而 来 的 结 合 结 论 4, 我 们 说, 道 德 知 识 是 从 这 两 种 经 验 中 归 纳 出 来 的 原 理 性 知 识, 它 即 是 理, 具 体 表 现 为 礼 总 之, 荀 子 是 把 功 利 判 断 的 依 据 建 立 在 一 种 知 识 论 的 基 础 上, 其 终 极 目 标 是 为 了 圆 满 解 决 物 - 欲 的 矛 盾 其 逻 辑 结 构 如 下 图 所 示 : 这 里 说 的 心 是 指 认 识 心, 而 不 是 指 情 欲 心 因 为, 喜 怒 哀 乐 爱 恶 欲 本 身 即 是 情 欲 的 内 容, 而 荀 子 说 它 们 要 靠 心 去 分 辨, 可 见, 这 个 心 不 可 能 是 情 欲 心, 而 应 该 是 认 识 心 136 认 识 心 与 感 觉 器 官 的 这 种 关 系, 正 如 他 在 天 论 篇 中 形 容 的 那 样 : 耳 目 鼻 口 形, 能 各 有 接 而 不 相 能 也, 夫 是 之 谓 天 官 ; 心 居 中 虚, 以 治 五 官, 夫 是 之 谓 天 君 68

69 137 物 物 物 欲 矛 盾 心 情 欲 心 文 ( 礼 ) 认 识 心 历 史 经 验 感 官 经 验 功 利 判 断 ( 善 恶 ) 道 德 知 识 ( 道 理 义 ) 图 一 : 荀 子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逻 辑 结 构 图 2. 荀 子 与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两 条 进 路 讲 中 国 伦 理 学, 其 重 点 实 际 上 即 是 讲 求 如 何 处 理 各 种 社 会 关 系, 为 人 熟 知 的 三 纲 和 五 常 便 都 不 外 乎 如 此 如 果 向 上 去 探 求 它 们 的 依 据, 那 便 是 伦 理 学 的 基 础 ; 如 果 向 下 去 推 广 它 们 的 功 137 此 图 将 文 ( 礼 ) 归 入 物 的 世 界, 这 是 因 为 我 认 为 礼 仪 制 度 从 广 义 上 可 以 视 为 物 质 文 明 的 一 部 分 69

70 能, 那 便 是 伦 理 学 的 应 用 138 如 果 综 合 各 种 社 会 关 系 以 及 由 此 延 伸 出 来 的 各 项 制 度 和 仪 式, 中 国 古 代 就 将 它 们 统 称 为 礼 因 此, 中 国 伦 理 学 的 研 究, 主 体 上 就 是 礼 的 研 究 在 正 式 学 习 礼 的 具 体 内 容 之 前, 有 一 个 最 基 本 最 首 要 的 问 题 :, 为 什 么 要 制 礼 呢? 孔 子 列 举 了 两 方 面 的 主 要 原 因, 一 方 面, 站 在 个 人 修 己 的 立 场 上, 孔 子 认 为 立 于 礼 139, 这 就 是 说 只 有 通 过 礼 的 学 习, 个 人 才 能 做 到 真 正 自 立 ; 另 一 方 面, 站 在 国 家 治 人 的 立 场 上, 孔 子 认 为 能 以 礼 让 为 国 乎? 何 有! ( 论 语 里 仁 ) 这 就 是 说 如 果 能 秉 持 礼 让 来 治 理 国 家, 那 就 不 会 有 什 么 困 难 了 这 两 方 面 的 观 点 实 际 上 阐 述 了 礼 的 功 用 尽 管 在 这 两 句 话 中, 孔 子 不 是 刻 意 从 功 利 的 角 度 来 论 述 礼 的 作 用, 但 事 实 上 却 开 启 了 一 条 用 功 利 主 义 来 阐 发 伦 理 学 的 进 路 如 果 缺 乏 仁 爱, 礼 乐 便 会 陷 入 形 式 主 义 孔 子 曾 经 慨 叹 : 人 而 不 仁, 如 礼 何? 人 而 不 仁, 如 乐 何? ( 论 语 八 佾 ) 可 见, 仁 爱 才 是 礼 乐 的 本 源 那 仁 爱 的 本 源 又 在 哪 里 呢? 有 子 说 : 孝 弟 也 者, 其 为 仁 之 本 欤? ( 论 语 学 而 ) 朱 注 : 为 仁, 犹 曰 行 仁 140 这 是 把 为 作 行 为 动 词 解 皇 疏 : 言 孝 是 仁 之 本 141 这 是 把 为 作 判 断 动 词 解, 相 当 于 是 如 138 蔡 元 培 言, 中 国 以 儒 家 为 伦 理 学 之 大 宗, 而 儒 家 则 一 切 精 神 界 科 学, 悉 以 伦 理 为 范 围 如 哲 学 心 理 学, 便 是 伦 理 学 的 前 提 ; 政 治 学 军 事 学 宗 教 学 美 学, 都 以 伦 理 学 为 依 归 见 蔡 元 培 中 国 伦 理 学 史 ( 上 海 : 上 海 书 店, ), 页 论 语 泰 伯 季 氏 亦 言 : 不 学 礼, 无 以 立 140 朱 熹 四 书 章 句 集 注, 页 皇 侃 论 语 集 解 义 疏, 页 3 我 用 的 这 个 版 本 收 在 杨 家 骆 编 论 语 注 疏 及 补 正 ( 台 北 : 世 界 书 局, ) 中 70

71 果 照 朱 注 讲, 则 孝 不 是 仁 的 内 容, 而 是 行 仁 的 实 践 ; 如 果 照 皇 疏 讲, 则 孝 不 但 是 仁 的 内 容, 而 且 还 是 最 本 源 的 内 容 据 陈 来 研 究 142, 爱 亲 之 谓 仁 143 是 周 人 对 于 仁 的 一 般 理 解 依 照 这 种 理 解, 爱 亲 固 然 是 孝 的 内 涵, 但 也 是 仁 的 内 容, 因 此, 孝 也 是 仁 的 内 容 倘 若 陈 来 的 考 证 以 及 上 述 分 析 能 够 成 立, 则 皇 疏 实 为 比 较 贴 近 周 代 社 会 的 理 解 中 庸 说 : 仁 者 人 也, 亲 亲 为 大 同 样 也 将 爱 亲 视 为 仁 的 内 容, 而 且 是 最 大 的 内 容, 这 与 有 子 把 孝 视 为 仁 的 本 源 内 容 的 理 解 是 相 近 的 至 此, 我 们 可 以 说, 爱 亲 之 心 便 是 仁 的 本 源 那 么, 爱 亲 之 心 又 是 哪 里 来 的 呢? 论 语 阳 货 记 宰 我 主 张 一 年 已 经 够 久 了, 不 愿 意 行 三 年 之 丧, 孔 子 就 反 问 他 : 食 夫 稻, 衣 夫 锦, 于 女 安 乎? 这 个 质 问 是 耐 人 寻 味 的, 它 不 诉 诸 任 何 权 威 或 论 证, 而 是 直 接 叩 问 人 的 内 心 他 似 乎 认 为, 这 种 爱 亲 是 人 心 中 最 真 挚 最 当 下 的 一 种 情 感, 它 无 需 诉 诸 权 威, 也 不 必 依 赖 论 证, 只 需 扪 心 自 问, 就 能 不 言 而 喻 在 这 里, 尽 管 孔 子 没 有 明 言 孝 是 人 性 的 内 涵, 但 他 显 然 是 从 人 心 的 真 情 实 感 处 来 提 点 孝 的 孝 经 引 孔 子 的 话 说 : 父 子 之 道, 天 性 也 邢 昺 疏 : 父 子 之 道 自 然 慈 孝, 本 乎 天 性, 则 生 爱 敬 之 心, 是 常 道 也 144 这 是 用 人 性 来 阐 述 孝 道, 与 后 来 孟 子 用 人 性 来 阐 述 仁 的 取 径 是 一 致 的 但 孝 经 一 书 的 作 者, 据 胡 平 生 考 证, 共 有 八 种 说 142 陈 来 古 代 思 想 文 化 的 世 界 春 秋 时 代 的 宗 教 伦 理 与 社 会 思 想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2002), 页 徐 元 诰 国 语 集 解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页 唐 玄 宗 著 邢 邴 疏 孝 经 注 疏 ( 标 点 本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34 71

72 法, 至 今 未 决 145 因 此, 我 不 敢 贸 然 认 定 孝 经 的 说 法 便 是 孔 子 的 原 话 或 原 意, 但 从 上 述 阳 货 篇 的 引 文 来 看, 我 们 至 少 可 以 保 守 一 点 说, 孔 子 已 经 尝 试 从 人 心 的 真 情 实 感 处 来 提 点 仁, 尽 管 他 未 必 是 有 意 为 之, 也 未 曾 提 供 详 细 论 述, 但 事 实 上 却 开 启 了 一 条 用 人 心 的 真 实 情 意 来 阐 发 伦 理 学 的 进 路 在 孔 子 之 后, 许 多 人 都 对 儒 家 的 礼 提 出 了 批 判, 这 些 人 包 括 墨 家 道 家 和 法 家 等 ( 说 见 第 二 章 论 礼 法 分 流 与 复 合 一 节 ) 在 孟 子 的 时 候, 对 儒 家 伦 理 学 最 大 的 挑 战 来 自 于 墨 子 和 杨 朱 两 派 的 主 张 孟 子 说 : 杨 朱 墨 翟 之 言 盈 天 下 天 下 之 言, 不 归 杨 则 归 墨 杨 氏 为 我, 是 无 君 也 墨 氏 兼 爱, 是 无 父 也 无 父 无 君, 是 禽 兽 也 杨 墨 之 道 不 息, 孔 子 之 道 不 著, 是 邪 说 诬 民 充 塞 仁 义 也 ( 孟 子 滕 文 公 下 ) 这 段 话 有 两 个 要 点 : 第 一, 孟 子 认 为, 墨 子 的 最 大 错 误 发 生 在 他 关 于 父 子 关 系 的 论 述, 杨 朱 的 最 大 错 误 发 生 在 他 关 于 君 臣 关 系 的 抛 弃 这 都 是 从 社 会 关 系, 即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角 度 来 批 评 杨 墨 两 派 的 学 说 第 二, 孟 子 要 阐 扬 的 是 孔 子 的 仁 义, 这 就 是 孔 子 之 道, 而 杨 墨 之 道 则 是 它 的 对 立 面 在 正 式 分 析 孟 子 的 伦 理 学 进 路 之 前, 我 觉 得 有 必 要 先 对 孟 子 当 时 流 行 的 仁 义 学 说 及 杨 墨 两 派 的 伦 理 学 进 行 一 些 相 关 的 交 待 首 先, 在 孟 子 当 时, 人 性 论 已 成 为 学 术 界 的 流 行 话 语 上 文 论 孟 子 性 善 说 时, 曾 列 举 告 子 和 公 都 子 所 举 三 种 人 性 论 事 实 上, 杨 朱 的 学 说 也 是 从 人 性 的 角 度 考 虑 的, 淮 南 子 氾 论 训 说 : 全 性 保 真, 不 以 物 累 形, 杨 子 之 所 立 也, 而 孟 子 非 之 另 据 关 锋 A. C. 145 胡 平 生 孝 经 是 怎 样 的 一 本 书, 见 孝 经 译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页

73 G r a h a m 研 究 146, 庄 子 盗 跖 篇 可 以 代 表 杨 朱 学 派 的 思 想, 若 此 说 可 信, 则 该 篇 所 说 : 计 其 患, 虑 其 反, 以 为 害 性, 故 辞 而 不 受 也, 非 以 要 名 誉 也 也 是 以 人 性 为 立 论 的 出 发 点, 可 作 为 淮 南 子 所 言 的 旁 证 其 次, 杨 朱 的 学 说 是 针 对 墨 子 的, 淮 南 子 氾 论 训 说 : 兼 爱 尚 贤, 右 鬼 非 命, 墨 子 之 所 立 也, 而 杨 子 非 之 更 有 力 的 一 个 证 据 来 自 杨 朱 与 墨 子 弟 子 禽 滑 釐 的 一 段 对 话 : 禽 子 问 杨 朱 曰 : 去 子 体 之 一 毛, 以 济 一 世, 汝 为 之 乎? 杨 子 曰 : 世 固 非 一 毛 所 济 禽 子 曰 : 假 济, 为 之 乎? 杨 子 弗 应 禽 子 出, 语 孟 孙 阳 孟 孙 阳 曰 : 子 不 达 夫 子 之 心, 吾 请 言 之 有 侵 若 肌 肤 获 万 金 者, 若 为 之 乎? 曰 : 为 之 孟 孙 阳 曰 : 有 断 若 一 节 得 一 国, 子 为 之 乎? 禽 子 默 然 有 间 孟 孙 阳 曰 : 一 毛 微 于 肌 肤, 肌 肤 微 于 一 节, 省 矣 然 则 积 一 毛 以 成 肌 肤, 积 肌 肤 以 成 一 节 一 毛 固 一 体 万 分 中 之 一 物, 奈 何 轻 之 乎? ( 列 子 杨 朱 ) 关 锋 通 过 与 孟 子 韩 非 子 管 子 吕 氏 春 秋 中 所 见 之 杨 朱 思 想 的 比 较, 认 定 庄 子 盗 跖 让 王 渔 父 三 篇 为 杨 朱 学 派 的 作 品, 见 庄 子 外 杂 篇 初 探, 见 哲 学 研 究 编 辑 部 编 庄 子 哲 学 讨 论 集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页 A. C. G r a h a m 对 于 上 述 三 篇 的 著 作 年 代 另 有 考 证, 见 S t u d i e s i n C h i n e s e 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L i t e r a t u r e ( S i n g a p o r e : N a t i o n a l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Sing a p o r e, I n s t i t u t e o f E a s t A s i a n P h i l o s o p h i e s, ), p p 列 子 一 书, 学 界 普 遍 认 为 是 伪 书, 但 杨 朱 一 篇 则 颇 有 争 议, 胡 适 刘 汝 霖 主 张 此 篇 可 信, 认 为 可 以 代 表 杨 朱 学 派 的 思 想, 梁 启 超 则 认 为 此 篇 不 可 信, 顾 实 认 为 此 篇 也 是 张 湛 伪 造 诚 如 张 心 澂 所 说, 梁 顾 单 据 思 想 和 风 73

74 这 段 杨 朱 与 墨 子 弟 子 禽 滑 釐 的 对 话, 是 围 绕 着 杨 朱 去 子 体 一 毛, 以 济 一 世 148 这 一 观 点 展 开 的 在 这 里, 这 个 观 点 是 借 杨 朱 弟 子 孟 孙 阳 之 口 而 获 得 详 细 阐 述 ; 在 孟 子 尽 心 上 也 有 类 似 的 传 述, 杨 子 取 为 我, 拔 一 毛 而 利 天 下, 不 为 也 看 来, 这 个 观 点 是 杨 朱 学 派 当 时 标 榜 的 一 个 主 要 观 点 在 孟 子 中 杨 朱 为 我 的 观 点 是 放 在 墨 子 兼 爱 的 对 立 面 而 提 出 的, 孟 子 把 他 们 看 作 两 个 利 己 与 利 人 的 极 端 例 子 在 这 段 话 里, 杨 朱 更 是 直 接 与 墨 家 人 物 展 开 辩 论 杨 朱 自 己 并 没 有 亲 自 说 出 反 对 墨 子 的 理 由, 但 通 过 他 的 学 生 孟 孙 阳 的 话, 我 们 看 出 杨 朱 反 对 墨 子 是 从 生 命 的 角 度 来 批 评 墨 子 学 说 的 不 合 人 性, 人 们 对 于 一 个 关 节 的 爱 护 超 过 一 块 肌 肤, 对 于 一 块 肌 肤 的 爱 护 超 过 一 根 毛 发, 这 出 自 人 的 本 性 这 表 明, 杨 朱 是 从 人 性 的 角 度 来 反 对 墨 子 的 伦 理 学 的 ( 这 一 点 可 与 上 文 所 言 杨 朱 学 说 是 从 人 性 论 着 眼 一 说 相 发 ) 孟 子 说 : 逃 墨 必 归 于 杨, 逃 杨 必 归 于 儒 ( 孟 子 尽 心 下 ) 杨 朱 这 样 反 驳 了 墨 子, 如 今 孟 子 又 这 样 来 反 驳 杨 朱, 孟 子 的 抱 负 是 要 从 人 心 微 细 处 解 读 出 人 格 判 断 真 伪, 恐 难 凭 信 ; 若 胡 氏 之 说, 曾 举 三 证 :(1 ) 杨 朱 为 我 主 义 有 旁 证 者 ( 如 孟 子 说 ), 此 书 叙 为 我 主 义 颇 好 ;(2 ) 书 中 论 名 实 数 处, 非 后 世 讨 论 的 问 题, 确 是 战 国 时 的 问 题 ;(3 ) 列 子 八 篇 只 此 篇 专 记 个 人 言 行, 或 当 时 本 有 专 记 杨 朱 言 行 之 书, 后 为 编 列 子 者 编 入 凑 数 张 氏 以 杨 朱 篇 中 引 庄 子 语 作 老 子 语 之 谬, 推 断 此 篇 非 张 湛 伪 作, 而 是 沿 旧 本 之 误 胡 张 之 说 较 之 梁 顾 之 说 似 较 有 文 献 证 据 诸 说 均 见 伪 书 通 考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页 这 个 观 点 在 这 里 是 借 杨 朱 弟 子 孟 孙 阳 之 口 详 细 阐 述, 而 孟 子 尽 心 上 也 有 类 似 的 传 述, 杨 子 拔 一 毛 而 利 天 下, 不 为 也 这 大 概 是 杨 朱 学 派 在 当 时 标 榜 的 一 个 主 要 观 点 74

75 性 的 真 谛 只 要 能 够 理 解 人 性 的 真 谛, 杨 朱 告 子 以 及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各 种 人 性 论 便 都 能 妍 丑 毕 现 孟 子 研 究 人 性, 完 全 是 从 人 心 的 真 情 流 露 处 来 解 读 的 他 是 这 样 来 观 察 人 心 中 所 具 有 的 仁 义 礼 智 四 端 的 : 今 人 乍 见 孺 子 将 入 于 井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徐 复 观 先 生 说 : 乍 见 二 字, 是 说 明 在 此 情 况 下, 心 未 受 到 生 理 欲 望 的 裹 胁, 而 当 体 呈 露, 此 乃 心 自 身 直 接 之 呈 露 而 此 心 自 身 直 接 之 呈 露, 却 是 仁 之 端, 或 义 礼 智 之 端 149 这 是 非 常 精 细 的 分 析, 它 表 明 孟 子 完 全 是 从 人 心 中 未 经 物 欲 孱 杂 的 本 然 的 真 实 情 意 来 开 展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前 一 节 说 到 孟 子 讲 性 善 是 本 体 层 次 的, 本 体 无 可 指 证, 孟 子 于 是 从 人 心 的 真 情 流 露 处 来 提 点 人 性 可 以 说, 孟 子 的 人 性 研 究 既 是 受 了 当 时 学 术 文 化 的 传 染, 也 是 他 对 之 前 中 国 人 性 论 的 一 次 集 大 成 的 研 究 150 他 的 研 究 为 儒 家 伦 理 学 奠 定 了 一 个 人 性 论 的 基 石, 拓 展 了 上 述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第 二 条 进 路 荀 子 所 面 对 的 则 是 一 种 大 不 相 同 的 学 术 氛 围 上 面 说 到, 在 孟 子 的 时 代, 杨 朱 是 从 人 性 的 角 度 来 批 评 墨 子 的, 告 子 与 孟 子 的 论 战 也 围 绕 人 性 论 而 展 开 那 时 候 的 学 者 似 乎 对 于 生 命 有 一 种 极 度 的 热 情, 他 们 好 像 是 希 望 从 人 性 中 去 寻 找 生 活 态 度 的 依 据 对 孟 子 来 说, 遵 循 儒 家 伦 理 的 规 范 便 是 合 理 的 生 活 的 态 度, 至 于 这 样 做 是 合 理 的, 是 因 为 人 性 本 来 如 此 ( 说 已 见 上 ) 在 荀 子 的 时 候, 学 术 界 似 乎 不 再 热 衷 于 人 性 的 依 据 我 在 第 一 章 已 经 说 过, 他 们 并 非 不 谈 情 感, 但 墨 家 与 法 家 都 只 将 情 感 视 为 物 质 需 要 的 条 件 反 射, 而 荀 子 也 将 情 感 视 为 一 种 需 要, 这 些 都 是 功 利 主 义 的 观 点 当 时 学 者 对 于 儒 学 的 批 评 也 大 体 是 从 功 利 的 角 度 提 出 的 商 君 书 靳 令 149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在 先 秦 诸 子 中, 像 孟 子 这 样 将 各 种 人 性 学 说 拿 来 整 理 讨 论, 并 与 人 当 面 辩 论, 还 是 仅 此 一 见 荀 子 讲 性 恶, 并 没 有 将 之 前 的 人 性 论 都 拿 来 分 别 辨 析, 而 是 专 门 针 对 孟 子 一 人 而 发 的 75

76 说 : 六 虱 : 曰 礼 乐, 曰 诗 书, 曰 修 善, 曰 孝 弟, 曰 诚 信, 曰 贞 廉, 曰 仁 义, 曰 非 兵, 曰 羞 战 韩 非 子 五 蠹 说 : 国 平 养 儒 侠, 难 至 用 介 士, 所 利 非 所 用, 所 用 非 所 利 史 记 秦 本 纪 记 载 了 一 个 故 事 : 秦 缪 公 问 戎 王 由 余 : 中 国 以 诗 书 礼 乐 法 度 为 政, 然 尚 时 乱, 今 戎 夷 无 此, 何 以 为 治, 不 亦 难 乎? 戎 王 由 余 回 答 说 : 此 乃 中 国 所 以 乱 也 秦 昭 王 更 直 截 了 当 地 告 诉 荀 子 : 儒 无 益 于 人 之 国 ( 荀 子 儒 效 ) 这 些 例 子 都 鲜 明 地 告 诉 我 们, 在 荀 子 的 时 代, 不 论 是 政 治 家 还 是 学 者, 他 们 不 再 愿 意 与 儒 者 就 内 在 的 人 性 真 谛 展 开 讨 论, 而 要 求 儒 学 就 外 在 的 功 利 作 出 实 在 的 回 应 这 些 挑 战 并 非 纯 属 其 他 学 派 对 于 儒 家 的 诬 蔑, 事 实 上, 当 时 确 实 存 在 一 帮 被 社 会 上 所 轻 视 为 无 耻 无 用 的 儒 者 身 为 儒 者, 荀 子 不 仅 没 有 掩 饰 这 种 情 况, 反 而 比 反 对 者 更 无 情 地 揭 露 和 批 判 这 些 儒 者 的 行 径 : 弟 佗 其 冠, 衶 禫 其 辞, 禹 行 而 舜 趋, 是 子 张 氏 之 贱 儒 也 ; 正 其 衣 冠, 齐 其 颜 色, 嗛 然 而 终 日 不 言, 是 子 夏 氏 之 贱 儒 也 ; 偷 儒 惮 事, 无 廉 耻 而 耆 饮 食, 必 曰 君 子 固 不 用 力, 是 子 游 氏 之 贱 儒 也 (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 还 有 这 样 的 : 逢 衣 浅 带, 解 果 其 冠, 略 法 先 王 而 足 乱 世 术, 缪 学 杂 举, 不 知 法 后 王 而 一 制 度, 不 知 隆 礼 义 而 杀 诗 书 ; 其 衣 冠 行 伪 已 同 于 世 俗 矣, 然 而 不 知 恶 ; 其 言 议 谈 说 已 无 以 异 于 墨 子 矣, 然 而 明 不 能 别 ; 呼 先 王 以 欺 愚 者 而 求 衣 食 焉, 得 委 积 足 以 揜 其 口, 则 扬 扬 如 也 ; 随 其 长 子, 事 其 便 辟, 举 其 上 客, 亿 然 若 终 身 之 虏 而 不 敢 有 他 志, 是 俗 儒 者 也 ( 荀 子 儒 效 ) 这 些 批 评 或 者 揭 露 某 些 儒 者 有 名 无 实, 或 者 批 评 某 些 儒 者 百 无 一 用 总 的 来 看, 荀 子 是 从 功 利 的 角 度 来 开 展 儒 学 的 自 我 批 评, 这 是 没 有 疑 问 的 正 是 激 于 上 述 的 这 种 学 术 氛 围, 荀 子 不 但 回 应 并 丰 富 了 儒 家 学 说 的 实 用 方 面 ( 说 见 第 一 章 第 一 节 四 强 国 的 政 治 经 验 与 功 利 政 治 的 症 结 最 后 一 段 ), 而 且 用 功 利 主 义 的 方 式 对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政 治 价 值 进 行 了 有 力 的 辩 护 第 一, 儒 者 有 不 同 的 境 界 : 76

77 故 有 俗 人 者, 有 俗 儒 者, 有 雅 儒 者, 有 大 儒 者 不 学 问, 无 正 义, 以 富 利 为 隆, 是 俗 人 者 也 逢 衣 浅 带, 解 果 其 冠, 略 法 先 王 而 足 乱 世 术, 缪 学 杂 举, 不 知 法 后 王 而 一 制 度, 不 知 隆 礼 义 而 杀 诗 书 ; 其 衣 冠 行 伪 已 同 于 世 俗 矣, 然 而 不 知 恶 者 ; 其 言 议 谈 说 已 无 以 异 于 墨 子 矣, 然 而 明 不 能 别 ; 呼 先 王 以 欺 愚 者 而 求 衣 食 焉, 得 委 积 足 以 揜 其 口 则 扬 扬 如 也 ; 随 其 长 子, 事 其 便 辟, 举 其 上 客, 𠌼 然 若 终 身 之 虏 而 不 敢 有 他 志 : 是 俗 儒 者 也 法 后 王, 一 制 度, 隆 礼 义 而 杀 诗 书 ; 其 言 行 已 有 大 法 矣, 然 而 明 不 能 齐 法 教 之 所 不 及, 闻 见 之 所 未 至, 则 知 不 能 类 也, 知 之 曰 知 之, 不 知 曰 不 知, 内 不 自 以 诬, 外 不 自 以 欺, 以 是 尊 贤 畏 法 而 不 敢 怠 傲, 是 雅 儒 者 也 法 先 王, 统 礼 义, 一 制 度, 以 浅 持 博, 以 古 持 今, 以 一 持 万, 苟 仁 义 之 类 也, 虽 在 鸟 兽 之 中, 若 别 白 黑, 倚 物 怪 变, 所 未 尝 闻 也, 所 未 尝 见 也, 卒 然 起 一 方, 则 举 统 类 而 应 之, 无 所 拟 怍, 张 法 而 度 之, 则 暗 然 若 合 符 节, 是 大 儒 者 也 ( 荀 子 儒 效 ) 除 去 俗 人 不 算 儒 者 以 外, 荀 子 把 儒 者 分 为 大 儒 雅 儒 俗 儒 三 种 境 界 151 根 据 儒 效 篇 对 于 俗 儒 的 描 述, 呼 先 王 以 欺 愚 者 而 求 衣 食 焉, 得 委 积 足 以 揜 其 口 则 扬 扬 如 也, 这 与 非 十 二 子 篇 对 于 子 游 氏 之 贱 儒 的 描 述 偷 儒 惮 事, 无 廉 耻 而 耆 饮 食 是 基 本 一 致 的, 可 见, 贱 儒 大 致 正 相 当 于 俗 儒 的 境 151 我 之 所 以 用 境 界 一 词, 因 为 三 者 都 是 儒 者, 都 取 法 先 王, 大 儒 是 法 先 王 统 礼 义 一 制 度, 雅 儒 是 略 法 先 王 而 不 知 其 统, 就 连 俗 儒 也 呼 先 王 以 欺 愚 者 以 求 衣 食, 所 以 他 们 在 取 法 先 王 之 一 点 上 并 没 有 不 同, 但 怎 么 取 法 先 王 就 各 自 深 浅 不 同 了 77

78 界 第 二, 子 游 氏 子 夏 氏 子 张 氏 这 些 儒 者, 只 是 贱 儒 或 俗 儒 而 已 我 们 不 能 因 为 俗 儒 百 无 一 用, 就 以 偏 概 全 地 认 为 儒 者 统 统 无 用 第 三, 大 儒 是 有 益 于 人 之 国 的 : 秦 昭 王 问 孙 卿 子 曰 : 儒 无 益 于 人 之 国? 孙 卿 子 曰 : 儒 者 法 先 王, 隆 礼 义, 谨 乎 臣 子 而 致 贵 其 上 者 也 人 主 用 之, 则 埶 在 本 朝 而 宜 ; 不 用, 则 退 编 百 姓 而 悫 ; 必 为 顺 下 矣 虽 穷 困 冻 喂, 必 不 以 邪 道 为 贪 无 置 锥 之 地, 而 明 于 持 社 稷 之 大 义 呜 呼 而 莫 之 能 应, 然 而 通 乎 财 万 物 养 百 姓 之 经 纪 埶 在 人 上 则 王 公 之 材 也, 在 人 下 则 社 稷 之 臣, 国 君 之 宝 也 虽 隐 于 穷 阎 漏 屋, 人 莫 不 贵 之, 道 诚 存 也 仲 尼 将 为 司 寇, 沈 犹 氏 不 敢 朝 饮 其 羊, 公 慎 氏 出 其 妻, 慎 溃 氏 逾 境 而 徙, 鲁 之 粥 牛 马 者 不 豫 贾, 必 蚤 正 以 待 之 也 居 于 阙 党, 阙 党 之 子 弟 罔 不 分, 有 亲 者 取 多, 孝 弟 以 化 之 也 儒 者 在 本 朝 则 美 政, 在 下 位 则 美 俗 儒 之 为 人 下 如 是 矣 王 曰 : 然 则, 其 为 人 上 何 如? 孙 卿 曰 : 其 为 人 上 也, 广 大 矣 : 志 意 定 乎 内, 礼 节 修 乎 朝, 法 则 度 量 正 乎 官, 忠 信 爱 利 形 乎 下, 行 一 不 义 杀 一 无 罪 而 得 天 下, 不 为 也 此 君 义 信 乎 人 矣, 通 于 四 海, 则 天 下 应 之 如 欢 是 何 也? 则 贵 名 白 而 天 下 治 也 故 近 者 歌 讴 而 乐 之, 远 者 竭 蹶 而 趋 之, 四 海 之 内 若 一 家, 通 达 之 属 莫 不 从 服, 夫 是 之 谓 人 师 诗 曰 : 自 西 自 东, 自 南 自 北, 无 思 不 服 此 之 谓 也 夫 其 为 人 下 也 如 彼, 其 为 人 上 也 如 此, 何 谓 其 无 益 于 人 之 国 也? ( 荀 子 儒 效 ) 荀 子 不 是 从 个 人 生 活 的 角 度 来 阐 发 礼, 他 强 调 的 是, 礼 具 有 重 要 的 政 治 功 能 他 说 : 儒 者 在 本 朝 则 美 政, 在 下 位 则 美 俗 无 论 是 美 政 还 是 美 俗, 荀 子 要 表 达 的 都 是 礼 对 于 社 会 对 于 政 治 是 有 价 值 的 如 果 君 主 自 己 推 行 78

79 礼, 则 近 者 歌 讴 而 乐 之, 远 者 竭 蹶 而 趋 之, 四 海 之 内 若 一 家, 通 达 之 属 莫 不 从 服, 这 也 是 强 调 礼 的 政 治 功 能 总 之, 荀 子 是 从 礼 对 于 社 会 和 政 治 的 功 利 价 值 来 开 展 儒 家 的 伦 理 学 的 如 第 一 节 所 述, 荀 子 的 伦 理 学 体 系 不 只 是 一 堆 经 验 的 说 教, 而 是 具 有 一 种 精 密 的 逻 辑 结 构 ; 在 该 逻 辑 结 构 中, 荀 子 以 知 识 论 作 为 逻 辑 基 础, 以 功 利 主 义 作 为 指 导 原 则, 发 展 了 上 述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第 一 条 进 路 3. 结 论 本 章 的 主 要 工 作 是 分 析 荀 子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我 得 出 的 主 要 结 论 是 :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把 功 利 判 断 的 依 据 建 立 在 一 种 知 识 论 的 基 础 上, 其 最 终 目 标 是 为 了 妥 善 处 置 物 - 欲 矛 盾 荀 子 认 为 人 心 虽 然 先 天 地 能 够 获 得 ( 即 不 需 后 天 学 习 ) 感 官 知 识, 但 这 种 先 天 能 够 获 得 的 感 官 知 识 并 不 即 是 道 德 知 识 所 谓 道 德, 对 于 荀 子 而 言, 其 实 质 是 指 对 于 社 会 群 体 生 活 有 利 的 东 西, 善 恶 与 利 害 是 互 相 对 应 的 关 系 这 种 道 德 知 识, 必 须 通 过 后 天 学 习, 从 感 官 经 验 和 历 史 经 验 中 归 纳 出 来 荀 子 所 强 调 的 礼, 不 是 别 的, 正 是 这 种 人 们 通 过 后 天 学 习 归 纳 出 来 的 道 德 知 识 唯 有 如 此, 先 天 获 得 的 知 识 经 过 后 天 学 习 的 帮 助 才 能 最 终 上 升 为 道 德 知 识 这 就 构 成 了 荀 子 的 基 于 知 识 论 的 功 利 主 义 的 伦 理 学 本 文 认 为, 儒 家 的 伦 理 学 存 在 两 条 进 路 第 一 条 进 路 是 用 人 心 的 真 实 情 意 来 提 点 人 的 道 德 意 识, 第 二 条 进 路 是 用 功 利 主 义 来 阐 发 道 德 伦 理 具 体 上, 第 一 条 进 路 就 是 要 从 人 心 中 那 一 份 不 可 泯 灭 的 没 有 目 的 指 向 的 真 情 流 露 来 发 现 充 养 这 种 对 人 的 深 情 厚 意 ; 第 二 条 进 路 则 以 对 于 社 会 的 利 害 视 为 善 恶 判 断 的 标 准, 主 张 提 高 对 社 会 利 害 的 认 识 来 实 现 道 德 知 识 孟 子 采 取 的 是 第 一 条 进 79

80 路, 荀 子 采 取 的 是 第 二 条 进 路 如 果 往 前 追 溯, 其 实 这 两 条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进 路 都 可 以 追 到 孔 子 在 孔 子 那 里, 我 们 既 可 以 找 到 从 功 利 的 角 度 谈 论 礼 乐 的 言 论, 也 可 以 寻 出 从 人 的 真 情 流 露 处 来 提 点 道 德 的 语 句, 当 然, 我 并 不 是 说 孔 子 的 伦 理 学 是 功 利 主 义 的, 或 真 情 充 养 型 的 伦 理 学, 但 是, 他 的 那 些 言 论 或 语 句 对 于 后 来 孟 子 和 荀 子 各 自 发 展 出 上 述 两 条 伦 理 学 的 径 路, 或 许 曾 经 发 生 过 某 些 启 迪 荀 子 之 所 以 要 脱 离 孟 子 的 伦 理 学 径 路, 而 选 择 用 功 利 主 义 来 重 建 儒 家 的 伦 理 学, 这 与 他 当 时 所 处 的 学 术 氛 围 是 密 不 可 分 的 因 为, 在 荀 子 所 处 的 时 代, 不 论 是 政 治 家 还 是 学 者, 他 们 都 不 再 愿 意 与 儒 者 就 内 在 的 人 性 真 谛 展 开 讨 论, 而 要 求 儒 学 就 外 在 的 功 利 作 出 实 际 的 回 应 荀 子 一 方 面 对 战 国 时 代 的 功 利 学 说 特 别 是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提 出 了 反 思 和 批 评, 一 方 面 又 积 极 介 入 他 们 所 提 出 的 军 事 经 济 等 课 题 的 讨 论, 事 实 上, 荀 子 在 这 些 方 面 都 有 专 门 的 论 述 不 但 如 此, 荀 子 更 从 功 利 主 义 的 角 度, 摆 脱 孟 子 的 儒 家 伦 理 学 体 系, 另 外 建 立 起 一 个 全 新 的 体 系 也 是 从 这 个 角 度, 荀 子 得 以 阐 发 了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社 会 政 治 功 用, 从 而 有 力 辩 护 了 各 种 功 利 学 说 对 于 儒 学 价 值 的 质 疑 与 挑 战 80

81 第 四 章 从 哲 学 思 辨 返 回 经 验 现 实 顺 着 前 两 章 的 讨 论, 我 们 看 到 荀 子 在 他 的 政 治 批 评 和 学 术 批 评 中, 贯 穿 着 一 个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立 场 在 分 析 荀 子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时, 我 们 看 到 他 采 用 的 是 一 种 基 于 历 史 经 验 的 归 纳 法 ; 在 考 察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时, 我 们 也 注 意 到 荀 子 的 伦 理 学 根 柢 在 他 的 知 识 论 之 上, 而 他 的 知 识 论 则 最 终 落 实 在 感 官 经 验 与 历 史 经 验 之 上 徐 复 观 先 生 说 得 好 : 欲 了 解 荀 子 的 思 想, 须 先 了 解 其 经 验 的 性 格 即 是 他 一 切 的 论 据, 皆 立 足 于 感 官 所 能 经 验 得 到 的 范 围 之 内 为 感 官 经 验 所 不 及 的, 便 不 寄 与 以 信 任 152 本 章 的 目 标 是 要 探 索 荀 子 这 种 经 验 性 格 的 成 因 1. 本 体 论 思 潮 A. C. G r a h a m 指 出 : 临 近 公 元 前 4 世 纪 末 叶, 我 们 开 始 发 现 我 们 自 己 正 面 对 一 个 十 分 不 同 的 理 智 氛 围 似 乎 无 力 讨 论 任 何 比 管 仲 知 礼 乎 更 为 重 大 问 题 的 儒 家, 现 在 也 纠 缠 于 人 性 是 道 德 的 善 善 恶 混 中 性 还 是 有 善 有 恶 的 问 题 ; 曾 满 足 于 从 一 切 功 利 主 义 经 验 法 则 ( r u l e - of- t h u m b ) 判 断 道 德 与 政 治 问 题 的 异 质 混 合 ( h e t e r o g e n e o u s m i x t u r e ) 的 墨 家, 现 在 则 用 诡 辩 论 者 的 方 法 建 构 了 一 套 逻 辑 上 坚 不 可 摧 的 功 利 主 义 伦 理 体 系 ; 庄 子 开 始 152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82 似 乎 表 现 为 以 保 存 自 我 生 命 为 单 纯 目 的 的 杨 朱 主 义 者, 在 探 寻 一 种 宇 宙 中 人 的 位 置 的 观 点, 这 将 使 他 安 于 死 亡 在 这 三 家 背 后 有 一 个 深 刻 的 形 而 上 学 的 疑 惑, 即 关 于 天 最 终 是 否 站 在 人 类 道 德 一 边 孟 子 作 为 儒 者 试 图 用 认 定 天 生 的 人 性 确 实 是 道 德 善 来 消 解 这 个 问 题 ; 后 期 墨 家 通 过 把 道 德 辩 护 从 诉 求 于 天 志 转 向 先 验 证 明 (a p r i o r i d e m o n s t r a t i o n ) 来 回 避 它 ; 庄 子 则 欢 迎 它, 并 摒 弃 关 于 善 的 所 有 传 统 观 念, 以 痴 迷 地 服 从 于 天 启 迪 给 我 们 的 自 然 153 这 段 话 是 G r a h a m 对 于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末 叶 中 国 思 想 氛 围 的 一 个 总 判 断, 非 常 重 要 引 文 中 将 论 语 中 管 仲 知 礼 乎 这 个 儒 学 命 题 拿 来 与 孟 子 中 的 人 性 善 恶 命 题 对 比, 将 墨 家 的 经 验 原 则 拿 来 与 后 期 墨 家 的 重 视 逻 辑 对 比, 并 拈 出 庄 子 对 于 人 生 在 宇 宙 中 位 置 的 思 考 他 做 这 种 种 的 对 比, 无 非 要 指 出 在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末 叶 的 中 国 思 想 界, 已 经 对 于 形 而 上 的 问 题 产 生 兴 趣, 即 他 所 说 的 形 而 上 学 的 疑 惑 形 而 上 学 作 为 一 个 哲 学 概 念, 一 般 上 认 为 是 亚 里 士 多 德 首 创 的, 这 个 词 的 拉 丁 文 原 来 写 作 t a m e t a t a p h y s i k a, 意 思 是 在 自 然 的 之 后 的 那 些, 简 写 为 m e t a p h y s i c a 英 文 作 m e t a p h y s i c s, 德 文 作 M e t a p h y s i k, 法 文 作 m é t a p h y i s q u e, 中 文 译 名 取 自 易 系 辞 上 形 而 上 者 谓 之 道 一 语 从 这 个 词 的 词 源 及 中 文 译 名 的 取 义 来 看, 形 而 上 学 的 意 153 A. C. G r a h a m, D i s p u t e r s o f t h e T a o :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A r g u m e n t i n A n c i e n t C h i n a, p 中 文 译 文 摘 自 张 海 晏 译 论 道 者 : 中 国 古 代 哲 学 论 辩, 页

83 思 是 指 关 于 不 可 感 知 的 事 项 的 科 学 154 形 而 上 学 指 涉 的 范 畴 很 广, 包 括 关 系 第 一 原 因 等, 本 体 论 ( O n t o l o g y ) 是 它 的 一 个 分 支, 专 指 考 察 存 在 和 实 体 的 一 门 学 问 ( 参 考 注 51) 冯 友 兰 先 生 也 曾 提 出 过 一 种 界 说 : 研 究 存 在 之 本 体 及 真 实 之 要 素 者, 此 是 所 谓 本 体 论 155 我 大 段 引 述 G r a h a m 的 话, 并 是 不 要 纠 缠 在 他 的 形 而 上 学 的 疑 惑 或 危 机 的 观 点 上, 而 是 要 确 认 他 的 一 个 观 察 : 在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末 叶, 中 国 出 现 了 一 种 讨 论 形 而 上 学 问 题 的 思 想 氛 围 更 确 切 地 说, 在 这 种 思 想 氛 围 中, 思 想 家 关 注 的 重 心 不 是 事 物 之 间 的 关 系, 也 不 是 事 物 发 生 的 第 一 原 因, 而 是 事 物 存 在 的 本 体 及 真 实 之 要 素 具 体 地, a. ) 道 是 什 么?b. ) 人 性 的 本 体 在 道 德 这 一 要 素 上 是 善, 抑 或 是 恶? 这 两 个 问 题 在 当 时 的 思 想 界 引 发 了 最 广 泛 最 热 烈 的 讨 论 下 文 把 这 一 时 期 思 想 家 共 同 介 入 本 体 论 问 题 讨 论 的 现 象, 称 为 本 体 论 思 潮 先 讨 论 问 题 a. ) 道 是 什 么? 说 文 : 道, 所 行 道 也 156 这 是 道 的 本 义, 是 道 路 的 意 思 夏 书 禹 贡 : 九 河 既 道 伪 孔 安 国 传 : 河 水 分 为 九 道 ( 孔 传 虽 伪, 而 名 物 训 诂 皆 魏 晋 以 上 旧 说, 每 存 古 义, 不 可 因 噎 废 食 凡 此 等 处, 皆 清 儒 所 不 能 非, 孔 颖 达 所 无 异 辞 者 ) 诗 小 雅 大 东 : 周 道 如 砥, 其 直 如 矢 用 的 便 是 道 的 本 义 后 来, 从 道 路 又 引 154 应 该 仔 细 区 分 的 是, 形 而 上 的 原 理 与 自 然 科 学 从 经 验 事 实 中 运 用 归 纳 法 得 出 的 原 理 是 有 分 别 的 实 际 上, 自 然 科 学 的 原 理 仍 是 亚 里 士 多 德 所 说 的 物 理 学 的 范 畴, 而 不 是 自 然 之 后 或 不 可 感 知 的 范 畴 例 如 存 在 共 相 等, 都 是 形 而 上 学 的 重 要 概 念, 但 并 不 是 物 理 学 所 要 研 究 的 原 理 词 源 考 证 参 见 韩 林 合 分 析 的 形 而 上 学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许 慎 撰 段 玉 裁 注 说 文 解 字, 页 75 83

84 申 出 规 律 或 事 理 的 义 项 ( 各 义 项 皆 从 汉 语 大 字 典 ), 如 周 书 康 王 之 诰 : 皇 天 用 训 厥 道, 付 畀 四 方 屈 万 里 集 释 : 厥, 指 文 武 言 157 则 厥 道 是 指 文 武 的 治 道 伪 孔 传 云 : 致 行 中 正 诚 信 之 道 王 肃 云 : 立 大 中 之 道 也 邓 析 子 无 厚 : 夫 舟 浮 于 水, 车 转 于 陆, 此 自 然 道 也 158 这 些 地 方 都 是 指 自 然 或 人 事 的 规 律 上 述 各 种 用 法 的 道 都 不 曾 脱 离 具 体 的 对 象, 无 论 是 自 然 的, 还 是 人 事 的, 都 是 经 验 层 次 的 规 律, 而 不 是 抽 象 意 义 的 本 体 左 传 的 情 形 也 是 如 此 例 如, 宣 十 五 年 : 川 泽 纳 污 国 君 纳 垢, 天 之 道 也 成 十 二 年 : 今 吾 子 之 言, 乱 之 道 也 文 元 年 : 凡 君 即 位, 卿 出 兵 聘 忠 信 卑 让 之 道 也 襄 十 四 年 : 推 亡, 固 存, 国 之 道 也 这 些 地 方 认 为 天 乱 忠 信 国 等 事 物 皆 各 有 其 道, 这 些 也 都 是 指 经 验 层 次 的 规 律 至 春 秋 末 叶, 人 们 甚 至 对 天 的 规 律 也 失 去 兴 趣, 而 专 注 于 人 事 方 面 的 规 律 左 昭 十 八 年 : 数 日, 皆 来 告 火 裨 灶 曰 : 不 用 吾 言, 郑 又 将 火 郑 人 请 用 之 子 产 不 可 子 大 叔 曰 : 宝, 以 保 民 也 若 有 火, 国 几 亡 可 以 救 亡, 子 何 爱 焉? 子 产 曰 : 天 道 远, 人 道 迩, 非 所 及 也, 何 以 知 之! 灶 焉 知 天 道? 是 亦 多 言 矣, 岂 不 或 信? 遂 不 与, 亦 不 复 火 157 屈 万 里 尚 书 集 释 ( 台 北 : 联 经 出 版 事 业 公 司, ), 页 吴 福 通 整 理 朱 维 铮 审 阅 邓 析 子, 传 世 藏 书 本 诸 子 类 第 一 册, 页

85 在 这 段 话 里, 子 产 口 中 的 天 道 是 针 对 裨 灶 对 于 火 灾 的 预 言 说 的 裨 灶 是 如 何 预 言 火 灾 的 呢? 左 传 同 一 年 又 载 : 郑 裨 灶 言 于 子 产 曰 : 宋 卫 陈 郑 将 同 日 火, 若 我 用 瓘 斝 玉 瓒, 郑 必 不 火 ( 孔 颖 达 正 义 曰 : 裨 灶 欲 用 此 三 物 以 禳 火 ) 裨 灶 认 为 火 灾 是 天 造 成 的, 但 是, 如 果 能 够 用 适 当 的 方 法, 例 如 用 瓘 斝 玉 瓒 去 禳 祭, 就 可 以 化 解 火 灾 照 裨 灶 的 讲 法, 仿 佛 天 是 有 意 志 的 ( 能 感 知 人 间 对 它 的 祭 祀 ), 火 灾 也 是 有 规 律 的, 只 要 懂 得 其 中 的 规 律, 用 适 当 的 方 法, 就 能 免 除 火 灾 子 产 所 说 的 天 道 是 针 对 裨 灶 的, 应 该 也 是 指 规 律 的 意 思 子 产 认 为 天 的 规 律 不 是 人 能 够 了 解 和 干 预 的, 所 以 说 : 非 所 及 也, 何 以 知 之! 人 所 应 当 勉 力 而 为 的 只 是 人 事 的 规 律 在 这 里, 子 产 所 关 注 的 道 仍 是 具 体 的 经 验 层 次 的, 而 不 是 抽 象 的 本 体 层 次 的 ; 不 但 如 此, 他 对 于 自 然 界 的 经 验 也 并 不 关 心, 而 只 把 兴 趣 专 注 于 经 验 世 界 中 的 人 事 部 分 这 一 点 对 孔 子 影 响 很 大 一 方 面, 孔 子 平 时 不 语 怪 力 乱 神, 而 且, 性 与 天 道 也 不 可 得 而 闻 也 ( 论 语 公 冶 长 ) 另 一 方 面, 孔 子 又 分 明 鼓 励 他 的 学 生 志 于 道 ( 论 语 述 而 ), 并 自 称 朝 闻 道, 夕 死 可 也 ( 论 语 里 仁 ) 既 然 孔 子 不 讲 性 与 天 道, 那 么, 他 要 求 学 生 去 志 与 闻 的 道 自 然 是 指 人 道 无 疑 在 论 语 中, 孔 子 讲 得 最 多, 弟 子 问 得 最 多 的, 都 是 围 绕 着 礼 乐 孝 仁 君 子 为 邦 等 具 体 事 务, 都 属 于 人 道 的 范 畴, 这 也 可 以 算 作 一 个 旁 证 现 在 遇 到 一 个 问 题 : 孔 子 讲 的 道 与 墨 子 老 子 理 解 的 道 存 在 严 重 的 分 歧 我 在 第 二 章 中 已 经 讲 过 管 子 墨 子 老 子 对 儒 家 礼 治 的 批 评 墨 子 不 但 提 出 与 儒 家 针 锋 相 对 的 非 乐 节 85

86 葬 学 说, 而 且 根 据 墨 子 非 儒 篇, 墨 子 甚 至 公 开 对 儒 家 进 行 了 专 门 的 批 判 这 就 是 说, 孔 子 主 张 的 道, 或 者 说, 人 事 界 所 当 遵 循 的 规 律, 在 墨 子 老 子 看 来, 便 不 是 道, 不 应 当 遵 循 或 不 应 当 完 全 遵 循 既 然 各 家 对 于 道 的 理 解 不 同, 那 么 道 是 否 究 竟 存 在 某 种 本 质 的 东 西 呢? 道 家 在 这 方 面 的 研 究 最 为 突 出 老 子 说 的 道 有 两 种 含 义, 第 一 种 含 义 是 : 有 物 混 成, 先 天 地 生, 寂 兮 寥 兮, 独 立 不 改, 周 行 而 不 殆, 可 以 为 天 下 母 吾 不 知 其 名, 字 之 曰 道 ( 老 子 25 章 159 ) 这 种 理 解 将 道 描 绘 为 先 天 地 生 天 下 母, 实 际 上 就 是 将 其 解 释 为 宇 宙 存 在 的 本 源, 换 言 之, 即 认 为 道 是 宇 宙 的 实 体 郭 沫 若 指 出 : 到 了 老 子 才 有 表 示 本 体 的 道 老 子 发 明 了 本 体 的 观 念, 是 中 国 思 想 史 上 所 从 来 没 有 的 观 念 160 从 上 述 意 义 上 讲, 这 是 正 确 的 第 二 种 含 义 可 以 参 考 韩 非 子 解 老 篇 中 韩 非 对 于 老 子 道 论 的 解 说 : 道 者, 万 物 之 所 然 也, 万 理 之 所 稽 也 理 者, 成 物 之 文 也 ; 道 者, 万 物 之 所 以 成 也 故 曰 : 道, 理 之 者 也 根 据 韩 非 的 解 说, 理 可 以 理 解 为 万 物 的 文 章 条 理, 而 老 子 的 道 就 是 万 理 之 所 稽 简 单 说, 这 种 观 点 是 将 道 理 解 为 一 种 自 然 规 律, 正 如 冯 友 兰 阐 述 的 那 样 : 此 谓 各 物 皆 有 其 所 以 生 之 理, 而 万 物 之 所 以 生 之 总 原 理, 即 道 也 161 原 理, 即 规 律 162 除 了 借 助 韩 非 的 解 说, 我 们 也 能 从 老 子 文 本 中 找 到 直 接 的 证 据 例 如 : 人 法 地, 地 159 本 文 章 次, 根 据 王 弼 注 楼 宇 烈 校 释 老 子 道 德 经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160 郭 沫 若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页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原 理, 事 理, 规 律, 在 汉 语 大 字 典 中 属 同 一 义 项 86

87 法 天, 天 法 道, 道 法 自 然 (25 章 ) 与 上 述 先 天 地 生 天 下 母 等 说 法 从 生 ( 事 物 发 生 ) 的 角 度 理 解 道 不 同, 这 句 话 是 从 法 ( 法 则 取 法 ) 的 角 度 来 理 解 道 的, 这 句 话 不 说 自 然 生 道, 道 生 天, 天 生 地, 地 生 人 ; 而 是 说 道 取 法 自 然, 天 取 法 道, 地 取 法 天, 人 取 法 地 这 个 区 分 值 得 注 意, 因 为, 如 果 是 前 一 种 讲 法, 则 这 句 话 讨 论 的 是 存 在 或 本 体 的 问 题 ; 如 果 是 后 一 种 说 法, 则 这 句 话 关 注 的 便 是 规 律, 或 作 动 词 用, 借 鉴 规 律 163 这 句 话 讨 论 的 显 然 是 后 者 总 之, 老 子 中 所 看 见 的 道, 很 多 地 方 仍 是 指 经 验 层 面 的 规 律, 但 把 道 理 解 为 宇 宙 本 体 的 用 法 也 已 经 出 现 了 通 过 以 上 讨 论, 我 们 看 到 : 从 春 秋 到 老 子 164, 中 国 思 想 界 关 于 道 的 论 争 最 终 进 入 到 本 体 论 的 领 域 下 面, 我 们 将 同 样 通 过 观 念 史 的 处 理 手 法, 阐 明 当 时 的 思 想 界 关 于 性 的 讨 论 也 逐 渐 进 入 到 本 体 论 的 领 域 这 便 是 我 们 要 讨 论 的 问 题 b. ) 人 性 的 本 体 在 道 德 这 一 要 素 上 是 善, 抑 或 是 恶? 163 类 似 的 例 子 还 可 以 举 出 很 多, 如 73 章 : 天 之 道 : 不 争 而 善 胜, 不 言 而 善 应, 冒 号 后 面 列 举 的 都 是 天 的 规 律 ; 老 子 言 圣 人 之 道, 为 而 不 争 ( 81 章 ), 圣 人 处 无 为 之 事, 行 不 言 之 教 ( 2 章 ), 显 而 易 见, 老 子 讲 不 争 不 言 正 是 人 法 地, 地 法 天 的 智 慧 结 晶, 是 从 天 的 规 律 中 取 法 过 来 的 164 民 国 以 来, 很 多 学 者 提 出 老 子 晚 出 的 说 法, 但 随 着 上 世 纪 后 期 马 王 堆 帛 书 和 郭 店 楚 简 老 子 的 先 后 出 土, 学 术 界 普 遍 纠 正 了 之 前 的 看 法, 虽 然 目 前 学 者 还 无 法 确 知 老 子 的 成 书 是 否 真 的 可 以 追 溯 到 春 秋 时 代 的 老 耽, 但 至 少 已 经 证 实 它 的 成 书 不 会 晚 于 战 国 中 叶 王 锦 民 根 据 三 卿 官 职 从 春 秋 到 战 国 职 位 轻 重 的 变 化, 考 证 认 为 马 王 堆 帛 书 老 子 的 年 代 应 该 早 于 孟 子, 见 古 学 经 子 : 十 一 朝 学 术 史 述 林, 页

88 与 道 一 样, 性 也 是 战 国 前 期 思 想 界 最 广 泛 最 热 烈 讨 论 的 话 题 之 一 在 第 三 章 儒 家 伦 理 学 的 两 条 径 路 中, 我 曾 指 出 杨 朱 是 从 人 性 论 来 批 评 墨 子, 而 孟 子 也 是 从 人 性 论 来 批 评 杨 朱 的 下 面, 我 将 进 一 步 分 析 在 孟 子 中 提 出 来 辩 论 的 几 种 人 性 论 告 子 说 : 性, 犹 湍 水 也, 决 诸 东 方 则 东 流, 决 诸 西 方 则 西 流 人 性 之 无 分 于 善 不 善 也, 犹 水 之 无 分 于 东 西 也 ( 孟 子 告 子 上 ) 告 子 认 为 人 性 就 好 比 尚 未 决 堤 的 水, 无 所 谓 流 向, 人 性 也 无 所 谓 善 恶 照 告 子 的 这 种 看 法, 人 性 的 本 体 并 不 具 有 道 德 内 涵, 所 谓 善 恶 完 全 是 后 天 人 为 选 择 的 结 果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三 种 人 性 论 中, 除 了 告 子 的 上 述 观 点 外, 还 有 一 种 观 点 认 为 性 可 以 为 善, 可 以 为 不 善, 这 种 观 点 不 说 人 性 善, 而 说 性 可 以 为 善, 可 见, 这 种 观 点 也 认 为 善 恶 不 是 人 性 本 体 的 固 有 属 性, 而 是 后 天 人 为 的 产 物 第 三 种 人 性 论 认 为 有 性 善, 有 性 不 善 165 与 上 述 两 种 观 点 不 同, 该 观 点 不 认 为 善 恶 是 后 天 人 为 的 规 定, 而 是 人 性 本 体 的 固 有 属 性, 具 有 善 恶 两 种 类 型 孟 子 说 : 水 信 无 分 于 东 西, 无 分 于 上 下 乎? 人 性 之 善 也, 犹 水 之 就 下 也 人 无 有 不 善, 水 无 有 不 下 今 夫 水 搏 而 跃 之, 可 使 过 颡, 激 而 行 之, 可 使 在 山, 是 岂 水 之 性 哉? 其 势 则 然 也 人 之 可 使 165 王 充 论 衡 本 性 言 周 人 世 硕 宓 子 贱 漆 雕 开 公 孙 尼 子 均 言 性 有 善 有 恶 ( 黄 晖 论 衡 校 释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第 1 册, 页 132 ); 郭 店 楚 简 性 自 命 出 亦 言 : 善 不 善, 性 也 ( 李 零 郭 店 楚 墓 竹 简 校 读 记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 都 与 公 都 子 所 举 第 三 种 人 性 论 相 近 据 汉 志 世 硕 为 七 十 子 弟 子, 据 朱 彝 尊 经 义 考 宓 子 贱 漆 雕 开 的 说 法 也 是 宗 师 仲 尼, 劳 先 生 因 言 以 善 恶 说 性 这 一 取 向 的 确 可 以 追 溯 到 孔 子 的 及 门 弟 子 见 劳 悦 强 师 善 恶 观 以 外 的 孔 子 性 论 一 个 思 想 史 的 探 索, 见 观 念 字 解 读 与 思 想 史 探 索 ( 台 北 : 台 湾 学 生 书 局, ), 页 75 88

89 为 不 善, 其 性 亦 犹 是 也 ( 孟 子 告 子 上 ) 照 孟 子 看, 水 之 性 不 应 从 向 东 向 西 的 流 向 来 区 分, 而 应 从 向 下 的 趋 势 来 认 识 向 东 向 西 只 是 人 为 的 作 用, 向 下 的 趋 势 才 是 水 的 本 体 固 有 属 性 ( 这 就 好 比 石 头 虽 然 可 以 朝 天 上 抛, 但 我 们 不 能 据 此 否 认 它 受 到 了 地 球 对 它 的 吸 引 力 相 反, 我 们 应 该 承 认 万 有 引 力 是 一 切 有 质 量 的 物 体 的 本 体 属 性, 这 不 会 因 为 它 的 运 动 状 态 和 形 式 而 有 丝 毫 改 变 ) 在 孟 子 看 来, 人 性 也 是 这 样, 善 是 一 种 潜 在 的 本 性, 为 人 性 本 体 所 固 有, 尽 管 后 天 可 能 产 生 恶 的 结 果, 但 那 都 是 人 为 使 然, 丝 毫 不 影 响 本 性 之 善 在 孟 子 告 子 以 及 上 述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人 性 论 之 前, 学 者 并 不 专 以 善 恶 言 性 劳 悦 强 先 生 从 甲 文 金 文 说 文 以 及 礼 记 乐 记 郑 注 周 礼 地 官 大 司 徒 郑 注 等 文 献 中, 考 证 出 在 早 期 文 献 中, 性 乃 一 中 性 词, 其 所 指 称 的 是 一 项 客 观 的 自 然 现 实, 本 身 并 不 包 含 价 值 判 断 在 内 166 例 如, 根 据 论 语 所 见 的 孔 子 性 论, 便 不 是 从 善 恶 来 论 断 的 167 其 实, 大 家 耳 熟 能 详 的 中 庸 : 天 命 之 谓 性, 率 性 之 谓 道, 修 道 之 谓 教 也 没 有 用 善 恶 来 界 定 人 性 不 但 如 此, 我 现 在 要 进 而 指 出 孔 子 以 及 孟 子 以 前 的 一 些 人 性 论 不 单 没 有 从 善 恶 来 论 人 性, 而 且 也 没 有 从 本 体 论 来 论 人 性 无 论 是 孔 子 所 说 的 性 相 近 也, 习 相 远 也 ( 论 语 阳 货 ) 还 是 告 子 所 述 的 食 色, 性 也 ( 孟 子 告 子 上 ) 实 际 上 都 是 根 据 可 以 观 测 的 后 天 经 验 事 实 来 描 述 人 性 孔 子 说 性 相 近 是 配 着 后 边 的 习 相 远 来 说 的, 意 思 是 说 人 初 生 的 情 形 差 距 不 大, 但 通 过 后 天 的 学 习, 这 个 差 距 会 被 拉 大 孔 子 所 说 的 人 初 166 同 上, 页 同 上, 页

90 生 时 差 距 不 大 的 情 形, 是 可 以 被 观 测 的 经 验 事 实 告 子 用 食 色 来 描 述 人 性, 同 样 也 是 基 于 能 够 被 观 测 的 经 验 事 实 需 要 指 出 的 是, 用 善 恶 言 性 背 后 紧 扣 着 思 想 家 对 于 人 性 本 体 的 思 考 告 子 说 性 无 善 无 不 善 虽 然 也 是 从 善 恶 来 论 性, 但 他 认 为 善 恶 完 全 是 后 天 人 为 的 结 果, 决 诸 东 则 东 流, 决 诸 西 则 西 流, 其 涵 义 是 人 性 并 不 存 在 所 谓 实 体, 所 谓 人 性, 不 过 是 顺 随 后 天 经 验 而 形 成 的 一 种 产 品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第 二 种 人 性 论 也 从 善 恶 言 性, 它 认 为 : 性 可 以 为 善, 可 以 为 不 善, 这 里 可 以 二 字 应 该 重 读, 它 强 调 为 善 或 为 恶 虽 然 是 后 天 的 选 择, 但 其 间 存 在 一 个 假 定 的 预 设, 即 人 性 中 先 验 地 具 有 的 某 种 选 择 为 善 或 为 恶 的 潜 能, 这 便 是 人 性 的 实 体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第 三 种 人 性 论 有 性 善, 有 性 不 善, 不 但 承 认 人 性 存 在 某 种 实 体 的 东 西, 而 且 可 以 直 接 用 善 恶 来 界 定 这 种 看 法 从 善 恶 的 视 觉 来 界 定 人 性 的 本 体, 与 孟 子 一 致, 不 过, 孟 子 将 性 善 理 解 为 一 种 类 似 水 之 就 下 的 潜 能, 却 与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第 二 种 人 性 论 相 似 总 之, 公 都 子 列 举 的 后 两 种 看 法 与 孟 子 的 看 法, 不 但 都 从 善 恶 来 界 定 人 性, 而 且 都 是 从 本 体 论 的 角 度 来 思 考 人 性 的 综 合 起 来, 我 们 可 以 这 样 陈 述 : 在 孟 子 之 前, 性 就 已 经 成 为 非 常 热 门 的 议 题 起 先, 学 者 都 从 可 以 观 测 的 后 天 经 验 来 描 述 人 性 ; 后 来, 学 术 界 逐 渐 开 展 了 人 性 与 伦 理 价 值 关 系 的 讨 论, 这 种 讨 论 如 劳 先 生 所 说, 甚 至 可 以 追 溯 到 孔 门 弟 子 在 辩 论 人 性 善 恶 的 讨 论 中, 中 国 思 想 家 开 始 了 探 讨 人 性 本 体 的 旅 程, 孟 子 的 性 善 论 便 是 当 时 许 多 人 性 本 体 论 中 的 一 种 2. 知 识 论 思 潮 90

91 就 在 思 想 家 讨 论 道 与 性 的 当 儿, 另 外 一 类 问 题 也 逐 渐 引 起 思 想 界 的 关 注 : 既 然 你 声 称 道 是 这 样 的, 性 是 那 样 的, 那 么, 你 究 竟 是 如 何 知 道 的 呢? 更 进 一 步, 你 怎 样 确 保 自 己 获 得 的 某 一 知 识, 是 确 实 可 靠 而 令 人 信 服 的 呢? 这 些 都 是 知 识 论 的 问 题 ( 我 个 人 倾 向 于 认 为, 知 识 论 的 讨 论 是 从 本 体 问 题 的 讨 论 中 延 伸 出 来 的 举 一 个 例 子, 苏 格 拉 底 与 M e n o 讨 论 德 性 ( V i r t u e ) 时, 他 们 刚 开 始 只 讨 论 某 些 特 殊 身 份 的 德 性, 如 男 人 的 德 性 女 人 的 德 性 等, 但 最 后 他 们 却 讨 论 到 德 性 的 本 质, 于 是 变 成 一 个 本 体 问 题 在 这 个 过 程 中, 他 们 还 归 纳 出 一 些 如 何 推 导 共 相 知 识 的 原 则, 于 是 就 引 出 了 知 识 论 的 问 题 我 这 里 只 简 单 提 出 个 人 的 看 法, 并 不 准 备 展 开 一 个 严 格 的 哲 学 讨 论 ) 实 际 上, 在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末 叶 到 公 元 三 世 纪 的 中 国 思 想 论 述 中, 知 的 确 成 了 老 子 庄 子 孟 子 以 后 直 至 荀 子 以 前 中 国 学 术 界 探 讨 的 一 个 主 要 课 题, 我 把 这 种 学 者 广 泛 介 入 的 持 续 讨 论, 称 为 知 识 论 思 潮 168 我 们 从 老 子 开 始 考 察 承 上 面 提 到 的 问 题, 我 们 应 该 如 何 获 得 道 的 知 识 呢? 老 子 说 : 不 出 户, 知 天 下 ; 不 窥 牖, 见 天 道 ( 老 子 47 章 ) 致 虚 极, 守 静 笃, 万 物 并 作, 吾 以 观 复 ( 16 章 ) 以 身 观 身, 以 家 观 家, 以 国 观 国 以 天 下 观 天 168 冯 友 兰 认 为 中 国 哲 学 家 之 哲 学, 在 其 论 证 及 说 明 方 面, 比 西 洋 及 印 度 哲 学 家 之 哲 学, 大 有 逊 色 主 要 是 因 为 他 们 不 喜 为 知 识 而 求 知 识, 因 此 西 方 哲 学 中 处 于 重 要 地 位 的 知 识 论 在 中 国 没 有 发 达 起 来 个 人 认 为, 归 根 结 底 还 是 因 为 中 国 哲 学 家 对 于 本 体 论 问 题 关 注 太 少 ( 理 由 见 上 文 夹 注 ) 除 了 上 文 所 述 的 道 与 性 两 个 概 念 有 一 些 本 体 论 的 讨 论 以 外, 西 方 哲 学 很 早 就 提 出 的 美 正 义 德 性 共 相 等 许 多 本 体 概 念 在 中 国 都 没 有 出 现 引 文 见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页

92 下 吾 何 以 知 天 下 然 哉? 以 此 ( 54 章 ) 在 虚 静 的 心 境 下, 通 过 对 外 物 的 仔 细 观 察, 这 便 是 老 子 知 道 的 秘 诀 从 知 识 论 上 看, 老 子 不 是 从 概 念 出 发, 而 是 从 经 验 出 发 的, 他 其 实 是 一 位 见 多 识 广 的 经 验 论 者 这 不 禁 使 我 想 起 孔 子 话 : 多 闻, 择 其 善 者 而 从 之 ; 多 见, 而 识 之 知 之 次 也 ( 论 语 述 而 ) 虽 然 孔 子 求 的 是 人 道, 老 子 求 的 是 天 道, 但 你 若 问 他 俩 是 如 何 知 道 的, 他 们 一 定 会 异 口 同 声 地 回 答 : 经 验 孟 子 知 性 的 方 法 与 老 子 知 道 的 方 法 颇 为 不 同 孟 子 说 : 尽 其 心 者, 知 其 性 也 知 其 性, 则 知 天 矣 ( 孟 子 尽 心 上 ) 可 见, 知 性 的 功 夫 在 于 尽 心 心 指 什 么? 孟 子 说 : 人 皆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所 以 谓 人 皆 有 不 忍 人 之 心 者, 今 人 乍 见 孺 子 将 入 于 井, 皆 有 怵 惕 恻 隐 之 心 ; 非 所 以 內 交 于 孺 子 之 父 母 也, 非 所 以 要 誉 于 乡 党 朋 友 也, 非 恶 其 声 而 然 也 由 是 观 之, 无 恻 隐 之 心 非 人 也, 无 羞 恶 之 心 非 人 也, 无 辞 让 之 心 非 人 也, 无 是 非 之 心 非 人 也 恻 隐 之 心, 仁 之 端 也 ; 羞 恶 之 心, 义 之 端 也 ; 辞 让 之 心, 礼 之 端 也 ; 是 非 之 心, 智 之 端 也 人 之 有 是 四 端 也, 犹 其 有 四 体 也 ( 孟 子 公 孙 丑 上 ) 在 孟 子 看 来, 道 德 知 识 是 先 验 地 存 在 于 人 心 之 中 的, 所 以 说 : 仁 义 礼 智 根 于 心 ( 孟 子 尽 心 上 ) 169 人 们 之 所 以 昧 于 道 德 知 识, 并 非 先 天 有 些 许 欠 缺, 而 是 因 为 没 有 反 求 诸 心 : 仁 义 礼 智, 非 由 外 铄 我 也, 我 固 有 之 也, 弗 思 耳 矣 ( 孟 子 告 子 上 ) 又 说 : 耳 目 之 官 不 思, 而 蔽 于 物 物 交 物, 则 引 之 而 已 矣 心 之 官 则 思 ; 思 则 得 之, 不 思 则 不 得 也 ( 孟 子 告 子 上 ) 可 见, 孟 子 所 注 重 的 知 识 是 道 德 知 识, 它 不 是 后 天 观 察 到 的 经 验 知 识, ( 我 不 是 说 孟 子 有 轻 视 闻 见 之 169 在 第 三 章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论 理 结 构 中, 我 曾 论 证 荀 子 只 承 认 人 具 有 认 识 心 和 情 欲 心, 认 识 心 先 天 具 有 的 知 识 只 是 感 官 知 识, 只 有 通 过 后 天 对 历 史 经 验 和 感 官 经 验 的 不 断 归 纳 与 学 习, 感 官 知 识 才 可 能 上 升 为 道 德 知 识 这 与 孟 子 的 先 验 的 道 德 知 识 有 根 本 的 分 别 92

93 知 的 意 思, 而 是 强 调 孟 子 认 为 德 性 之 知 自 在 自 足, 非 依 凭 闻 见 而 有 ) 而 是 后 天 反 省 来 的 先 验 知 识 庄 子 的 知 识 论 与 以 上 两 种 都 不 相 同 老 子 能 够 用 动 态 的 眼 光 观 察 宇 宙 自 然, 他 说 : 反 者 道 之 动 ( 老 子 40 章 ) 举 例 言 之, 如 飘 风 不 终 朝, 骤 雨 不 终 日 (23 章 ) 金 玉 满 堂, 莫 之 能 守 ; 富 贵 而 骄, 自 遗 其 咎 (9 章 ) 无 论 是 自 然 界 的 风 雨, 或 是 人 间 的 富 贵, 在 老 子 看 来, 都 是 不 停 变 化 反 复 的 可 是, 老 子 虽 然 认 为 人 间 万 事 自 然 万 物 都 是 运 动 的, 但 唯 有 道 却 是 绝 对 的 不 变 的 他 说 : 孰 能 浊 以 静 之 徐 清? 孰 能 安 以 久 动 之 徐 生 保 此 道 者 不 欲 盈 (15 章 ) 功 遂 身 退, 天 之 道 (9 章 ) 这 些 话 说 得 很 死, 仿 佛 盈 满 绝 对 不 是 道, 仿 佛 功 遂 必 须 身 退 170 庄 子 也 认 为 事 物 是 刻 刻 迁 化 的, 他 主 张 : 审 乎 无 假 而 不 与 物 迁, 命 物 之 化 而 守 其 宗 也 ( 庄 子 德 充 符 ) 又 说 : 道 恶 乎 隐 而 有 真 伪? 唯 达 者 知 通 为 一, 为 是 不 用 而 寓 诸 庸 庸 也 者, 用 也 ; 用 也 者, 通 也 ; 通 也 者, 得 也 ; 适 得 而 几 矣 因 是 已, 已 而 不 知 其 然, 谓 之 道 ( 庄 子 齐 物 论 ) 在 庄 子 看 来, 道 并 没 有 绝 对 的 真 伪, 大 凡 能 做 到 适 得 的 境 界, 止 息 所 谓 是 非, 那 就 是 道 因 此, 不 但 事 物 是 恒 动 不 居 的, 就 连 道 也 没 有 一 定 的 公 式, 而 应 该 在 动 态 中 把 握 这 是 庄 子 知 识 论 与 老 子 的 一 个 重 要 分 别 本 着 这 种 动 态 的 知 识 论, 庄 子 不 仅 主 张 打 破 对 于 静 态 知 识 的 执 著, 而 且 要 求 打 破 人 们 对 于 不 知 的 执 著 : 170 孔 子 言 : 学 而 不 厌, 诲 人 不 倦 ( 论 语 述 而 ), 易 经 乾 卦 言 : 君 子 终 日 乾 乾, 何 盈 满 之 有? 曹 操 言 : 烈 士 暮 年, 壮 心 不 已 诸 葛 亮 言 : 鞠 躬 尽 瘁, 死 而 后 已 贤 者 生 逢 其 时, 身 遭 其 主, 何 功 成 身 退 之 有? 93

94 齧 缺 问 乎 王 倪 曰 : 子 知 物 之 所 同 是 乎? 曰 : 吾 恶 乎 知 之! 子 知 子 之 所 不 知 邪? 曰 : 吾 恶 乎 知 之! 然 则 物 无 知 邪? 曰 : 吾 恶 乎 知 之! 虽 然, 尝 试 言 之 庸 讵 知 吾 所 谓 知 之 非 不 知 邪? 庸 讵 知 吾 所 谓 不 知 之 非 知 邪? ( 庄 子 大 宗 师 ) 无 论 是 知 或 不 知, 只 要 它 是 基 于 感 官 经 验 获 得 的 关 于 事 物 的 知 识, 那 么, 由 于 事 物 是 恒 动 不 居 的, 因 此 该 知 识 赖 以 成 立 的 基 础 也 就 稍 纵 即 逝, 不 能 执 著 更 进 一 层, 庄 子 提 出 了 他 的 真 知 说 : 知 天 之 所 为, 知 人 之 所 为 者, 至 矣 知 天 之 所 为 者, 天 而 生 也 ; 知 人 之 所 为 者, 以 其 知 之 所 知 以 养 其 知 之 所 不 知, 终 其 天 年 而 不 中 道 夭 者, 是 知 之 盛 也 虽 然, 有 患 夫 知 有 所 待 而 后 当, 其 所 待 者 特 未 定 也 庸 讵 知 吾 所 谓 天 之 非 人 乎? 所 谓 人 之 非 天 乎? 且 有 真 人 而 后 有 真 知 何 谓 真 人? 古 之 真 人, 不 逆 寡, 不 雄 成, 不 谟 士 若 然 者, 过 而 弗 悔, 当 而 不 自 得 也 若 然 者, 登 高 不 慄, 入 水 不 濡, 入 火 不 热 是 知 之 能 登 假 于 道 者 也 若 此 古 之 真 人, 其 寝 不 梦, 其 觉 无 忧, 其 食 不 甘, 其 息 深 深 真 人 之 息 以 踵, 众 人 之 息 以 喉 屈 服 者, 其 嗌 言 若 哇 其 耆 欲 深 者, 其 天 机 浅 古 之 真 人, 不 知 说 生, 不 知 恶 死 ; 其 出 不 訢, 其 入 不 距 ; 翛 然 而 往, 翛 然 而 来 而 已 矣 不 忘 其 所 始, 不 求 其 所 终 ; 受 而 喜 之, 忘 而 复 之, 是 之 谓 不 以 心 损 道, 不 以 人 助 天 是 之 谓 真 人 ( 庄 子 大 宗 师 ) 这 段 话 告 诉 我 们, 庄 子 并 不 否 定 知 识 事 实 上, 他 承 认 存 在 一 种 至 高 的 知 识, 即 真 知 庄 子 否 定 的 只 是 静 态 的 知 识, 他 说 : 94

95 夫 知 有 所 待 而 后 当, 其 所 待 者 特 未 定 也 所 待 者 即 事 物, 因 为 事 物 是 恒 动 不 居 的, 所 以, 真 知 总 是 恒 动 的, 静 态 的 知 识 无 异 于 刻 舟 求 剑 既 然 真 知 是 恒 动 的, 所 以 没 有 公 式, 也 无 从 刻 画, 所 能 状 摹 的 只 有 与 物 齐 一 的 真 人 而 已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讲, 庄 子 所 谓 有 真 人 而 后 有 真 知, 本 质 上 一 种 是 对 于 真 知 的 不 得 已 的 状 摹 庄 子 状 摹 真 人 的 角 度 也 值 得 注 意 : 古 之 真 人 其 寝 不 梦, 其 觉 无 忧, 其 食 不 甘, 其 息 深 深 在 这 里, 庄 子 状 摹 的 真 人 其 实 是 一 种 令 人 向 往 的 人 生 境 界 总 而 言 之, 庄 子 的 知 识 论 不 像 老 子 那 样 胶 着 于 自 然 规 律, 也 不 像 孟 子 那 样 执 著 于 道 德 本 体, 而 是 一 种 在 迁 化 的 人 生 境 遇 中 求 其 逍 遥 适 得 的 动 态 知 识 171 在 此 期 间, 认 识 论 思 潮 的 最 大 收 获 是 形 式 逻 辑 的 萌 芽 172 这 种 萌 芽 在 后 期 墨 家 与 名 家 173 的 著 作 中 有 所 体 现 墨 经 中 将 知 171 庄 子 知 北 游 提 出 过 一 种 体 道 说 : 夫 体 道 者 视 之 无 形, 听 之 无 声, 于 人 之 论 者 谓 之 冥 冥, 所 以 论 道 而 非 道 也 劳 先 生 稽 考 历 史 上 各 种 体 道 说, 推 本 于 此 晖 谨 按 : 体 道 说 与 庄 子 的 知 识 论 互 为 表 里 本 末 庄 子 的 知 识 论 是 本 是 里, 体 道 说 是 末 是 表, 是 前 者 的 推 论 因 为, 庄 子 认 为 本 体 是 恒 变 不 居 的, 因 而 知 识 也 是 恒 动 的, 故 道 与 真 知 皆 因 系 于 真 人, 才 说 出 便 已 不 是, 求 道 者 唯 于 恒 变 中 恒 体 为 得 之 参 看 劳 悦 强 师 何 晏 王 弼 道 不 可 体 说 的 思 想 史 背 景, 见 刘 笑 敢 主 编 中 国 哲 学 与 文 化 第 二 辑 ( 桂 林 :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形 式 逻 辑 是 指 根 据 形 式 而 不 根 据 内 容 进 行 的 论 证, 除 此 之 外 均 是 非 形 式 逻 辑 请 参 考 P a u l T o m a s s i, L o g i c ( N e w Y o r k : R o u t l e d g e, ) C h a p t e r o n e IV F o r m a l L o g i c a n d F o r m a l V a l i d i t y, p p 爱 因 斯 坦 ( A l b e r t E i n s t e i n, ) 说 : 西 方 科 学 的 发 展 是 以 两 个 伟 大 的 成 就 为 基 础, 那 就 是 : 希 腊 哲 学 家 发 明 形 式 逻 辑 体 系 ( 在 欧 几 里 得 几 何 95

96 与 𢜔 进 行 了 区 分 174, 知 即 通 常 说 的 感 知, 𢜔 顾 校 本 作 智, 即 通 常 说 的 理 智 墨 经 之 所 以 特 别 区 分 知 与 智, 是 因 为 它 认 为 智 是 知 识 的 一 种 来 源 墨 经 将 知 识 划 分 为 闻 说 亲 三 种 类 型, 亲 指 的 是 由 直 接 经 验 而 获 得 的 知 识, 闻 指 的 是 由 间 接 经 验 而 获 得 的 知 识, 说 指 的 是 不 由 经 验 而 通 过 推 证, 即 智, 而 获 得 的 知 识 175 这 种 说 法 与 墨 子 一 致, 墨 子 的 三 表 法 将 圣 王 之 事 耳 目 之 实 人 民 之 利 作 为 检 验 知 识 是 否 有 用 的 标 中 ), 以 及 通 过 系 统 的 实 验 发 现 有 可 能 找 出 因 果 关 系 ( 在 文 艺 复 兴 时 期 ) 并 指 出 中 国 的 贤 哲 没 有 走 上 这 两 步 本 文 将 说 明 中 国 的 贤 哲 也 的 确 尝 试 过 形 式 逻 辑 的 道 路, 只 是 后 来 半 途 而 废 了 引 文 见 爱 因 斯 坦 著 赵 中 立 译 爱 因 斯 坦 文 集 第 1 卷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 第 页 173 谭 戒 甫 认 为 名 家 正 宗 反 在 墨 家, 也 即 是 说 名 家 是 出 于 墨 家 的 谭 氏 是 基 于 汉 书 艺 文 志 的 考 证 来 说 的, 就 本 文 所 分 析 者 而 言, 这 个 看 法 也 是 正 确 的 见 墨 辩 发 微 ( 台 北 : 世 界 书 局, 1979 ), 页 胡 适 著 李 匡 武 校 订 先 秦 名 学 史 ( 上 海 : 学 林 出 版 社, ) 则 认 为 惠 施 与 公 孙 龙 不 是 形 成 名 家 的 孤 立 的 编 者, 而 是 别 墨 学 派 合 法 的 代 表 人 物, 页 此 字 经 上 七 十 五 条 经 下 四 十 四 条 均 作 𢜔, 强 调 心 的 认 知 功 能 经 上 第 六 条 作 恕, 顾 广 圻 据 道 藏 本 校 改 为 𢜔, 即 智 字 孙 贻 让 从 顾 校, 谭 戒 甫 仍 旧 本, 晖 案 : 上 下 文 均 无 恕 义, 当 从 顾 校 为 是 见 谭 戒 甫 墨 辩 发 微, 页 54 又 按 : 知 智 在 墨 经 中 的 意 义 是 有 区 别 的, 例 如, 经 说 上 : 智 也 者, 以 其 知 论 物 而 其 知 之 也 著, 若 明 175 经 说 上 第 八 十 条 : 知 : 闻 说 亲 ; 名 实 合 为 其 中 说 知 是 墨 经 的 一 个 重 大 理 论 贡 献, 詹 剑 峰 指 出 : 墨 子 所 建 立 的 辩 学 ( 逻 辑 ), 就 是 讲 述 如 何 正 确 地 运 用 各 种 推 证 的 方 法 以 得 到 说 知 见 墨 子 及 墨 家 研 究 ( 武 汉 : 华 中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2007 ), 页 30 96

97 准 其 中, 圣 王 之 事 相 当 于 墨 经 的 闻 ; 耳 目 之 实 相 当 于 墨 经 的 亲 ; 人 民 之 利 不 是 间 接 听 闻 或 直 接 见 闻 来 的, 而 是 一 种 功 利 判 断, 约 相 当 与 墨 经 的 说 墨 经 与 墨 子 最 大 的 一 个 区 别, 就 在 于 墨 经 搁 置 了 墨 子 天 志 明 鬼 的 学 说, 将 功 利 判 断 完 全 建 立 在 理 性 推 证 之 上 ; 它 提 醒 我 们 有 一 些 知 识, 不 是 直 接 由 经 验 获 得 的, 而 是 用 智 推 断 出 来 的 或 许, 墨 经 作 者 的 本 意 就 像 A. C. G r a h a m 说 的 那 样, 只 是 墨 子 伦 理 学 ( 如 兼 相 爱 交 相 利 之 类 ) 的 逻 辑 辩 护 我 所 要 特 别 指 出 的 是, 墨 经 的 知 识 论 客 观 上 发 现 了 逻 辑 推 理 在 知 识 论 中 的 价 值, 突 破 了 感 官 经 验 的 范 畴 墨 经 虽 然 认 识 到 逻 辑 推 理 可 以 获 得 知 识, 在 闻 与 亲 之 外 提 出 说 ( 推 证 ) 的 作 用, 但 它 只 想 弥 补 感 官 经 验 的 不 足, 而 不 是 要 颠 覆 经 验 论 到 了 公 孙 龙 176, 则 试 图 摆 脱 经 验 论, 完 全 依 靠 形 式 逻 辑 确 立 知 识 论 这 从 他 著 名 的 坚 白 论 可 以 看 出 端 倪 : 于 石, 一 也 ; 坚 白, 二 也, 而 在 于 石 故 有 知 焉, 有 不 知 焉 ; 有 见 焉, 有 不 见 焉 故 知 与 不 知 相 与 离, 见 与 不 见 相 与 藏 藏 故, 孰 谓 之 不 离? ( 公 孙 龙 子 坚 白 论 ) 这 里, 公 孙 龙 指 出 : 石 的 触 觉 经 验 坚 与 视 觉 经 验 白 是 分 离 的, 不 同 的 人 可 能 只 获 得 各 自 对 于 石 的 片 面 的 经 验 知 识 葛 兆 光 说 : 公 孙 龙 是 试 图 将 现 象 世 界 的 万 事 万 物 分 离 成 不 同 的 感 觉 要 素, 种 种 感 觉 要 素 可 以 离 开 事 物 而 独 立 存 在 于 人 的 感 知 之 中, 一 切 都 由 不 同 的 感 觉 要 素 176 公 孙 龙 之 前, 名 家 人 物 辈 出, 如 惠 施 兒 说 田 巴 毛 公 等 都 很 有 名, 当 各 家 都 没 有 系 统 的 理 论 传 世, 所 以 这 里 叙 述 名 家 多 取 公 孙 龙 子 作 代 表, 虽 不 能 代 表 名 家 全 部, 但 足 以 窥 见 他 们 知 识 论 的 基 本 特 点 有 关 这 时 期 的 名 家, 请 参 考 汪 奠 基 中 国 逻 辑 思 想 史 ( 上 海 :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 第 一 编 先 秦 逻 辑 思 想 的 产 生 和 发 展 ; 胡 适 先 秦 名 学 史 第 三 编 墨 翟 及 其 学 派 的 逻 辑 97

98 组 合 才 呈 现 出 其 实 存 来 177 这 段 评 论 是 确 切 的 公 孙 龙 强 调 感 官 经 验 相 对 于 真 实 存 在 的 片 面 性, 与 亚 里 士 多 德 ( A r i s t o t l e, B. C. ) 将 形 式 从 质 料 分 离 出 来 的 考 虑 是 类 似 的, 他 们 都 认 为, 在 实 体 世 界 背 后 都 存 在 一 个 可 被 离 析 的 概 念 世 界 178 公 孙 龙 将 这 种 从 实 体 离 析 出 来 的 概 念 称 为 指, 他 认 为 物 无 非 指 179 照 公 孙 龙 的 分 析, 任 何 事 物 都 可 以 离 析 为 一 些 概 念 ; 任 何 命 题 的 真 伪 都 可 以 通 过 概 念 的 分 析 来 检 证 最 著 名 的 例 子 便 是 他 的 白 马 论 : 马 者, 所 以 命 形 也 ; 白 者, 所 以 命 色 也 命 色 者 非 名 形 也 故 曰 : 白 马 非 马 ( 公 孙 龙 子 白 马 论 ) 在 这 里, 白 马 非 马 这 一 命 题 之 所 以 能 够 成 立, 完 全 是 基 于 白 马 两 个 概 念 的 分 析, 全 然 与 现 实 经 验 中 一 匹 马 或 一 匹 白 马 无 涉 换 言 之, 公 孙 龙 的 白 马 论 采 纳 的 纯 粹 是 形 式 逻 辑 的 命 题 葛 兆 光 七 世 纪 前 中 国 的 知 识 思 想 与 信 仰 世 界 ( 上 海 : 复 旦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A r i s t o t l e, M e t a p h y s i c s, t r a n s l a t e d b y R i c h a r d H o p e, ( N e w Y o r k : C o l u m b i a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 B o o k Ⅶ. 8, m a t t e r a n d f o r m c o m b i n e d i n O b j e c t s, p p 亚 里 士 多 德 所 说 的 形 式 实 际 上 是 从 质 料 中 抽 象 出 来 的 概 念, 是 能 够 用 来 分 析 的 179 指 的 解 释 很 多, 参 考 陈 癸 淼 公 孙 龙 子 疏 释 ( 台 北 : 兰 台 书 局, 1970 ), 页 陈 氏 归 纳 各 家 的 意 见, 将 其 界 定 为 概 念 180 公 孙 龙 虽 然 萌 发 了 形 式 逻 辑 的 观 念, 突 破 了 感 官 经 验, 但 并 没 能 突 破 语 言 ; 而 这 时 前 后 古 希 腊 的 毕 达 哥 拉 斯 提 出 了 数 的 概 念 其 实 各 大 古 文 明 如 古 埃 及 也 有 自 己 的 数 学 知 识, 但 正 如 罗 素 所 说 : 埃 及 人 掌 握 了 数 学 知 识, 但 只 是 用 它 来 建 造 金 字 塔 或 丈 量 土 地 希 腊 人 则 是 为 了 探 索 而 开 始 了 对 数 学 的 研 究 事 实 上, 数 列 乃 至 无 理 数 的 研 究 都 可 以 推 溯 到 毕 达 哥 拉 斯 欧 几 里 得 更 98

99 3. 试 论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及 其 成 因 公 元 前 三 世 纪, 由 老 子 开 拓 的 本 体 意 义 的 道 论 并 没 有 激 起 多 大 的 回 响, 展 现 在 我 们 面 前 的 又 是 我 们 在 左 传 子 产 和 孔 子 那 里 经 常 看 到 的 作 为 人 事 或 自 然 规 律 的 道, 即 经 验 层 面 的 道 稷 下 学 派 的 慎 到 虽 然 还 提 及 老 子 所 说 的 天 道 : 天 道 因 则 大, 化 则 细 因 也 者, 因 人 之 情 也, 人 莫 不 自 为 也, 化 而 使 之 为 我, 则 莫 可 得 而 用 矣 是 故 先 王 见 不 受 禄 者 不 臣, 禄 不 厚 者, 不 与 入 难, 人 不 得 其 所 以 自 为 也, 则 上 不 取 用 焉, 故 用 人 之 自 为, 不 用 人 之 为 我, 则 莫 不 可 得 而 用 矣, 此 之 谓 因 181 ( 慎 子 因 循 慎 子 讲 天 道 仅 此 一 见 ) 在 几 何 原 本 中 建 立 起 数 学 演 绎 的 方 法 公 孙 龙 虽 然 萌 发 了 形 式 逻 辑 的 观 念, 但 没 能 迈 前 一 步 创 立 符 号 逻 辑, 如 数 学 符 号 由 于 最 终 没 能 脱 离 语 言 的 范 围, 公 孙 龙 终 于 与 古 希 腊 的 诡 辩 论 者 相 似, 只 落 下 一 个 辩 者 的 名 声 引 文 见 罗 素 著 亚 北 译 西 方 的 智 慧 ( 北 京 : 中 国 妇 女 出 版 社, ), 页 此 段 第 二 行 则 莫 可 得 而 用 矣, 据 下 文 则 莫 不 可 得 而 用 矣 一 句, 知 此 处 当 误 脱 不 字, 原 文 当 为 天 道 因 则 大 则 莫 不 可 得 而 用 矣 意 思 是 说 : 假 如 君 王 能 够 用 禄 赏 诱 导 臣 下, 纵 使 他 们 未 必 心 向 着 我, 也 能 使 他 们 都 为 我 所 用 99

100 这 里, 慎 到 用 因 阐 释 天 道, 其 意 思 不 是 说 因 是 天 的 存 在 本 体, 而 是 说 因 是 天 的 自 然 规 律 韩 非 子 也 提 到 天 道 : 空 窍 者, 神 明 之 户 牖 也 耳 目 竭 于 声 色, 精 神 竭 于 外 貌, 故 中 无 主 中 无 主 则 祸 福 虽 如 丘 山 无 从 识 之, 故 曰 : 不 出 于 户, 可 以 知 天 下 ; 不 闚 于 牖, 可 以 知 天 道 此 言 神 明 之 不 离 其 实 也 ( 韩 非 子 喻 老 ) 韩 非 子 讲 天 道 大 约 是 从 老 子 来 的, 鉴 于 喻 老 篇 列 举 的 都 是 政 治 家 的 例 子 ( 如 赵 襄 主 楚 庄 王 等 ), 则 此 篇 讲 天 道 大 致 也 是 根 据 自 然 规 律 来 阐 发 人 事 的 规 律, 特 别 是 治 道 儒 家 更 完 全 侧 重 在 人 事 的 角 度 来 诠 释 道 最 广 为 人 知 的 例 子 莫 过 于 大 学 182 将 道 诠 释 为 格 物 致 知 诚 意 正 心 修 身 齐 家 治 国 平 天 下, 这 是 井 井 有 条 的 人 道 郭 店 楚 简 中 许 多 儒 家 竹 简 表 达 了 相 似 的 观 点, 例 如, 尊 德 义 : 圣 人 之 治 民, 民 之 道 也 ; 禹 之 治 水, 水 之 道 也 ; 造 父 之 御 马, 马 之 道 也 ; 后 稷 之 艺 地, 地 之 道 也 莫 不 有 道 也, 人 道 为 近 是 以 君 子, 人 道 之 取 先 183 该 文 献 认 为 事 事 物 物 都 有 各 自 的 道, 但 人 道 最 切 近 人 的 现 实 生 活, 是 君 子 的 当 务 之 急, 这 与 子 产 人 道 迩 可 谓 是 遥 相 呼 应 性 更 明 言 : 凡 道, 心 术 为 主 道 四 术, 唯 人 道 为 可 道 也 184 陈 丽 桂 说 : 道 家 的 道 德 是 自 然 的 遍 在, 儒 182 有 关 大 学 的 年 代, 笔 者 认 为 该 篇 应 成 于 孟 子 与 荀 子 之 间, 故 断 为 前 三 世 纪 作 品 请 参 考 拙 文 大 学 尧 典 的 成 书 年 代 及 其 渊 源 关 系, 见 黄 贤 强 柯 思 仁 主 编 跨 领 域 对 话 与 碰 撞 新 加 坡 国 大 南 大 中 文 系 研 究 生 论 文 集 ( 新 加 坡 : 青 年 书 局, ), 页 李 零 郭 店 楚 墓 竹 简 校 读 记, 页 李 零 郭 店 楚 墓 竹 简 校 读 记, 页 上 博 简 性 情 论 与 郭 店 简 性 文 句 大 抵 吻 合, 上 边 也 有 唯 人 道 为 可 道 等 字 样, 见 马 承 源 主 编 濮 茅 左 考 释 上 海 博 物 馆 藏 战 国 楚 竹 书 ( 一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页

101 家 的 道 德 却 是 人 所 独 有 独 能, 尤 其 要 求 人 去 长 期 呵 护 与 培 成 因 此, 它 是 不 折 不 扣 的 人 道 185 陈 氏 此 说 指 出 了 儒 道 二 家 道 论 的 区 别, 却 未 曾 点 明 道 家 所 说 的 道 是 本 体 意 义 的 道, 是 道 家 独 自 新 开 的 传 统 ; 而 儒 家 所 说 的 道 是 经 验 层 面 的 道, 承 续 着 左 传 孔 子 以 来 的 固 有 传 统 穷 达 以 时 更 明 确 声 称 天 人 相 分 : 有 天 有 人, 天 人 有 分 察 天 人 之 分, 而 知 所 行 矣 186 汉 书 艺 文 志 兵 家 的 尉 缭 子 说 : 苍 苍 之 天, 莫 知 其 极, 帝 王 之 君, 谁 为 法 则? 往 世 不 可 及, 来 世 不 可 待, 求 己 者 也 187 这 个 说 法 以 为, 上 天 是 无 法 被 认 识 的, 君 王 应 该 反 求 诸 己, 其 实 也 是 主 张 人 道 与 天 道 相 分 离 而 且, 按 照 这 种 语 气, 显 然 作 者 也 对 天 道 缺 乏 探 索 的 勇 气 和 阐 明 的 动 机, 他 关 切 的 也 与 性 篇 唯 人 道 为 可 道 的 倾 向 并 无 二 致 为 什 么 君 子 要 偏 重 人 事 方 面 的 道 呢? 尊 德 义 性 没 有 提 供 严 密 的 论 证 ; 为 什 么 天 与 人 应 该 分 离 呢? 尉 缭 子 穷 达 以 时 也 都 没 能 提 供 理 论 的 说 明 从 理 论 上 论 证 偏 重 人 事 的 合 理 性, 以 及 天 与 人 应 该 分 离 的 逻 辑, 这 些 遗 留 问 题 便 落 到 后 来 学 者 的 头 上, 而 荀 子 正 好 就 是 那 个 承 担 了 使 命 的 人 185 陈 丽 桂 性 情 论 说 道, 收 入 上 海 大 学 古 代 文 明 研 究 中 心 清 华 大 学 思 想 文 化 研 究 所 编 上 博 馆 藏 战 国 楚 竹 书 研 究 ( 上 海 : 上 海 书 店 出 版 社, 2002 ), 页 李 零 郭 店 楚 墓 竹 简 校 读 记, 页 尉 缭 子 治 本, 见 徐 勇 主 编 先 秦 兵 书 通 解 ( 天 津 : 天 津 人 民 出 版 社, ), 页

102 这 里 必 须 讨 论 荀 子 在 天 论 篇 中 提 出 的 著 名 的 天 人 相 分 学 说 188 理 论 上, 荀 子 也 承 认 天 道, 也 曾 偶 尔 使 用 天 道 天 之 道 这 样 的 说 法 189 ; 但 荀 子 强 调 人 们 应 该 遵 循 的 则 是 人 道 : 道 者, 非 天 之 道, 非 地 之 道, 人 之 所 以 道 也, 君 子 之 所 道 也 ( 荀 子 儒 效 ) 又 说 : 故 明 于 天 人 之 分, 则 可 谓 至 人 矣 ( 荀 子 天 论 ) 荀 子 说 的 天 有 两 种 含 义 190 : 第 一 种 含 义 是 生 养 万 物 的 天, 即 生, 这 个 天 其 实 质 是 指 作 为 自 然 现 象 的 经 验 的 天 ; 第 二 种 含 义 是 作 为 生 物 本 源 的 天, 即 所 以 生, 这 个 天 其 实 质 是 指 宇 宙 存 在 之 本 体 的 天 从 生 言 188 杨 慧 杰 天 人 关 系 论 : 中 国 文 化 一 个 基 本 特 征 的 探 讨 ( 台 北 : 大 林 出 版 社,1981 ) 将 先 秦 的 天 人 关 系 分 为 天 人 感 应 型 天 人 合 德 型 因 任 自 然 型 天 人 相 分 型 他 认 为 荀 子 的 天 人 相 分 型 是 中 国 天 人 关 系 论 的 一 个 例 外, 后 代 只 对 少 数 思 想 家 如 王 充 刘 禹 锡 等 有 过 影 响, 见 该 书 自 序, 页 1-4 杨 氏 的 划 分 是 有 启 发 性 的, 但 把 荀 子 的 天 人 相 分 型 视 为 例 外, 这 是 不 正 确 的 本 文 认 为 荀 子 的 天 人 相 分 是 从 知 识 论 的 角 度 说 的, 不 能 望 文 生 义 以 为 与 天 人 合 一 的 传 统 绝 不 相 容 189 天 道 一 词 见 于 荀 子 乐 论, 天 之 道 一 词 见 于 荀 子 儒 效 荀 子 天 论 190 E n o 指 出, 荀 子 所 说 的 天 有 自 然 的 天 规 律 的 天 人 格 神 的 天 三 种 含 义,M a c h l e 质 疑 E n o 的 界 定, 认 为 三 种 含 义 有 互 相 矛 盾 的 地 方 见 R o b e r t E n o, T h e C o n f u c i a n C r e a t i o n o f H e a v e n : 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t h e D e f e n c e o f r i t u a l m a s t e r y ( A l b a n y : S t a t e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N e w Y o r k P r e s s, ) ; E d w a r d J. M a c h l e, N a t u r e a n d H e a v e n i n t h e X u n z i : A s t u d y o f t h e T i a n L u n ( A l b a n y : S t a t e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N e w Y o r k P r e s s, ), pp 本 文 从 知 识 论 的 角 度, 用 生 ( 经 验 的 天 ) 和 所 以 生 ( 本 体 的 天 ) 区 分 荀 子 所 说 的 天, 与 E n o 和 M a c h l e 两 人 的 上 述 分 类 角 度 不 同 102

103 天, 是 指 作 为 自 然 现 象 的 经 验 的 天 ; 从 所 以 生 言 天, 是 指 宇 宙 存 在 之 本 体 的 天 生 养 万 物 的 天 既 有 有 常 一 面, 也 有 无 常 一 面 就 有 常 一 面 讲, 荀 子 认 为 : 天 行 有 常, 不 为 尧 存, 不 为 桀 亡 又 说 : 所 志 于 天 者, 已 其 见 象 之 可 以 期 者 矣 ( 荀 子 天 论 ) 对 于 有 常 的 天, 荀 子 主 张 根 据 它 的 现 象 去 认 识 它 的 规 律 就 无 常 一 面 讲, 荀 子 认 为 : 夫 星 之 队, 木 之 鸣, 是 天 地 之 变, 阴 阳 之 化, 物 之 罕 至 者 也, 怪 之 可 也, 而 畏 之 非 也 ( 荀 子 天 论 ) 荀 子 将 它 视 为 一 种 偶 然 的 现 象 191 至 于 所 以 生 的 天, 荀 子 只 冷 淡 地 说 : 愿 于 物 之 所 以 生, 孰 与 有 物 之 所 以 成? ( 荀 子 天 论 ) 由 此 可 见, 荀 子 对 所 以 生 的 天 毫 无 兴 趣 这 即 是 说, 荀 子 关 注 的 只 是 现 存 世 界 的 现 象 以 及 基 于 这 些 现 象 所 能 归 纳 出 来 的 规 律, 他 并 不 关 心 这 些 现 象 作 为 存 在 的 真 实 是 什 么, 它 们 被 创 生 的 本 源 是 什 么, 或 者 说, 他 并 不 关 心 本 体 的 天 此 外, 荀 子 还 划 分 了 天 与 人 的 界 线 : 天 能 生 物, 不 能 辨 物 也 ; 地 能 载 人, 不 能 治 人 也 ; 宇 中 万 物 生 人 之 属, 待 圣 人 然 后 分 也 ( 荀 子 礼 论 ) 天 地 生 之, 圣 人 成 之 ( 荀 子 富 国 ) 综 合 这 两 条 引 文, 对 于 荀 子 而 言, 天 的 功 能 就 体 现 在 生, 即 上 文 所 述 生 养 万 物 的 经 验 的 天, 至 于 本 体 层 面 的 天, 他 是 毫 不 关 心 的 即 便 是 经 验 的 天, 其 无 常 的 一 面 如 果 超 出 了 经 验 知 识 能 够 了 解 的 范 围, 荀 子 则 只 将 其 视 为 一 种 偶 然 现 象, 不 予 研 究 人 的 工 作 就 是 在 经 验 知 识 的 能 力 范 围 之 内, 尽 力 研 究 有 191 荀 子 将 此 前 的 灾 异 现 象 解 释 为 偶 然 的 自 然 现 象, 徐 复 观 先 生 评 论 说 : 由 周 初 所 孕 育 的 人 文 精 神, 到 了 荀 子 而 完 全 成 熟 由 周 初 所 开 始 的 原 始 宗 教 中 的 解 放, 至 此 而 彻 底 完 成 从 这 一 方 面 说, 荀 子 的 人 性 论, 有 其 特 别 的 的 意 义 因 为 若 用 现 代 的 语 言 来 说, 他 完 全 是 中 国 的 经 验 主 义 的 人 性 论 见 氏 著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页

104 章 可 寻 的 有 常 的 天, 使 天 之 所 生 为 我 所 用 总 之, 荀 子 所 说 的 天 是 指 具 有 规 律 能 被 寻 觅 的 自 然 现 象, 荀 子 所 说 的 人 是 指 能 够 通 过 自 然 现 象, 主 动 发 现 规 律, 并 能 够 为 我 所 用 的 人 事 公 元 前 三 世 纪 192 的 人 性 论 也 有 回 到 经 验 的 情 况 公 孙 龙 子 慎 子 皆 不 言 人 性 荀 子 的 性 恶 说 继 承 了 孟 子 以 善 恶 论 性 的 框 架, 他 也 讨 论 人 性 的 本 体, 但 他 否 定 人 性 本 体 的 善 荀 子 认 为 人 性 存 在 的 真 实 即 是 情 欲 ; 善 恶 不 是 内 在 的 先 验 的, 而 是 后 天 的 经 验 判 断 ( 请 参 考 第 二 章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 因 此, 根 据 上 述 理 解, 荀 子 的 性 恶 论 一 方 面 论 述 了 情 欲 是 人 性 的 本 体, 一 方 面 论 证 了 善 恶 是 后 天 的 经 验 判 断 也 就 是 说, 性 恶 论 虽 然 也 考 虑 了 人 性 的 本 体, 但 是, 最 终 关 注 的 却 是 人 们 在 群 体 生 活 中 对 于 情 欲 之 处 置 以 及 由 此 产 生 的 善 恶 判 断, 这 就 又 落 到 了 经 验 的 层 次 韩 非 言 性 说 : 夫 民 之 性, 恶 劳 而 乐 佚, 夫 民 之 性, 喜 其 乱 而 不 亲 其 法, 注 意 的 也 不 是 人 性 存 在 的 本 来 面 目, 而 是 作 为 被 感 官 所 经 验 的 人 性 的 后 天 面 目 荀 子 韩 非 的 人 性 论 与 中 庸 孟 子 的 人 性 论 的 区 别 关 键 在 于 : 中 庸 讲 喜 怒 哀 乐, 固 然 是 能 够 经 验 的 层 次 ; 但 他 进 而 关 注 喜 怒 哀 乐 之 未 发, 便 不 能 被 感 官 所 经 验, 而 拔 高 到 本 体 的 层 次 了 ; 孟 子 讲 孺 子 入 井, 固 然 也 是 经 验 层 次 ; 但 接 着 讲 恻 隐 羞 恶 辞 让 是 非 之 192 应 该 说 明 的 是, 前 文 论 述 孟 子 和 公 都 子 所 举 的 人 性 论 中 体 现 了 人 性 本 体 论 的 倾 向, 但 这 只 能 说 明 一 种 人 性 本 体 论 的 尝 试, 而 并 不 代 表 当 时 所 有 的 人 性 论 都 朝 着 本 体 论 的 方 向 发 展 事 实 上, 与 孟 子 同 时 的 商 鞅, 仍 然 坚 持 着 经 验 层 次 的 人 性 论, 商 君 书 算 地 : 民 之 性, 饥 而 求 食, 劳 而 求 佚, 苦 则 索 乐, 辱 则 求 荣, 此 民 之 情 也 开 塞 : 民 之 性, 不 知 则 学, 力 尽 而 服 前 一 个 说 法 与 告 子 所 谓 食 色, 性 也 的 说 法 颇 为 相 似, 都 是 从 后 天 可 以 观 测 的 物 质 需 要 来 论 述 人 性 后 一 说 法 虽 然 不 讲 物 质 需 要, 但 也 是 从 后 天 的 经 验 事 实 来 阐 述 的, 而 且 都 不 是 用 善 恶 论 性 104

105 心, 讲 潜 藏 在 人 心 中 的 四 端, 这 就 不 再 属 于 感 官 经 验 所 能 观 测 的 范 畴, 而 跻 升 至 本 体 层 次 了 如 上 所 述, 尊 德 义 性 荀 子 都 有 返 回 人 道 返 回 经 验 的 倾 向 但 与 此 同 时 或 稍 前, 中 国 学 术 界 的 另 一 幅 图 景, 即 悖 离 经 验 的 情 形, 却 非 常 突 出 庄 子 天 下 篇 中 列 举 惠 施 193 的 命 题 有 七 个 : 1 无 厚 不 可 积 也, 其 大 千 里 2 天 与 地 卑, 山 与 泽 平 3 日 方 中 方 睨, 物 方 生 方 死 4 大 同 而 与 小 同 异, 此 之 谓 小 同 异 ; 万 物 毕 同 毕 异, 此 之 谓 大 同 异 5 南 方 无 穷 而 有 穷 今 日 适 越 而 昔 来 6 连 环 可 解 也 7 我 知 天 下 之 中 央, 燕 之 北, 越 之 南 是 也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受 了 庄 子 万 物 齐 一 宇 宙 论 的 影 响, 惠 施 也 常 用 一 种 极 阔 大 的 视 野 来 观 照 经 验 世 界 其 结 果 则 造 成 知 识 与 经 验 的 脱 节, 上 面 七 个 命 题 便 处 处 与 常 识 违 背 天 下 篇 又 列 举 了 一 些 辩 者 的 命 题, 如 卵 有 毛 鸡 三 足 马 有 卵 火 不 热 目 不 见 规 不 可 以 圆 等 等 不 像 杨 墨 那 样 试 图 提 出 一 些 诸 如 兼 爱 为 我 的 理 论, 它 们 既 不 建 立 政 治 理 论, 也 不 提 出 道 德 主 张, 也 没 有 反 驳 某 家 某 派 的 学 说, 而 是 与 公 孙 龙 的 离 坚 白 一 样, 只 是 一 些 纯 粹 的 语 言 分 析 194 可 以 这 么 说, 惠 施 是 用 极 宏 大 的 视 野 打 破 了 常 识, 而 公 孙 龙 则 是 用 形 式 逻 辑 的 方 法 来 摆 脱 经 验 知 识 天 下 篇 批 评 他 们 道 : 说 而 不 休, 多 而 无 已, 犹 以 为 寡, 益 之 以 怪 以 反 人 为 实 而 欲 以 胜 人 为 名, 是 以 与 众 不 适 也 一 个 怪 字, 括 尽 了 上 述 命 题 的 共 同 属 性 之 所 以 怪, 是 因 为 极 宏 大 的 视 野 或 形 式 逻 辑 都 悖 逆 了 日 常 的 经 验 知 识, 以 至 于 能 胜 人 之 口, 而 不 能 服 人 之 心 ( 庄 子 天 下 ) 193 卒 于 前 之 间, 据 钱 穆 先 秦 诸 子 系 年, 页 葛 兆 光 七 世 纪 前 中 国 的 知 识 思 想 与 信 仰 世 界, 页

106 荀 子 之 所 以 要 回 归 经 验, 与 经 验 知 识 所 遭 遇 的 上 述 冲 击 很 有 关 系 非 十 二 子 篇 指 出 : 假 今 之 世, 饰 邪 说, 文 奸 言, 以 枭 乱 天 下, 矞 宇 嵬 琐, 使 天 下 混 然 不 知 是 非 治 乱 之 所 存 者 有 人 矣 荀 子 将 这 些 造 成 混 淆 的 言 论 视 为 一 切 社 会 混 乱 的 根 源, 是 天 下 不 治 的 原 因 正 名 : 今 圣 王 没, 名 守 慢, 奇 辞 起, 名 实 乱, 是 非 之 形 不 明, 则 虽 守 法 之 吏, 诵 数 之 儒, 亦 皆 乱 也 荀 子 认 为 学 说 淆 乱 的 根 源 又 在 于 名 实 的 乖 离 若 想 天 下 大 治, 必 须 事 先 进 行 正 本 清 源 的 正 名 工 作 195 荀 子 的 正 名 论 考 察 了 人 类 知 识 发 生 谬 误 的 因 素, 并 提 出 了 检 验 知 识 真 伪 的 办 法 196 正 名 篇 将 各 种 造 成 知 识 谬 误 的 根 源 归 结 为 三 种 类 型 : 第 一 种 谬 误 是 用 名 以 乱 名, 荀 子 举 见 侮 不 辱 杀 盗 非 杀 人 也 等 例 子, 其 谬 在 于 实 已 喻 而 仍 在 名 上 拘 泥 ; 第 二 种 谬 误 是 用 实 以 乱 名, 荀 子 举 山 渊 平 情 欲 寡 等 例 子, 其 谬 在 于 违 背 感 官 经 验 ; 第 三 种 谬 误 是 用 名 以 乱 实, 荀 子 举 非 而 谒 马 非 马 也 等 例 子, 其 谬 在 于 昧 于 命 名 的 基 本 原 则 荀 子 对 症 下 药, 制 定 了 三 条 正 名 的 标 准 : 第 一 个 标 准 是 所 为 有 名, 荀 子 认 为 名 原 本 是 一 种 社 会 约 定, 其 目 的 只 是 区 分 各 种 实, 只 要 指 实 的 目 的 达 到, 就 没 有 必 要 再 在 名 上 纠 缠 不 休 ; 第 二 个 标 准 是 所 缘 以 同 异, 荀 子 认 为 名 原 本 是 依 据 感 官 经 验 即 天 官 制 定 的, 如 果 名 出 现 淆 乱, 就 应 该 回 到 感 官 经 验 去 检 验 第 三 个 标 准 是 制 名 之 枢 要, 荀 子 认 为 : 名 无 固 宜, 约 之 以 命, 约 定 俗 成 谓 195 子 路 认 为 孔 子 必 先 正 名 的 政 治 理 念 是 迂 腐 的, 可 见, 子 路 尚 未 到 荀 子 见 地 196 荀 子 所 说 的 名 是 广 义 的 : 刑 名 从 商, 爵 名 从 周, 文 名 从 礼, 散 名 之 加 于 万 物 者 则 从 诸 夏 之 成 俗 曲 期, 远 方 异 俗 之 乡 则 因 之 而 为 通 ( 荀 子 正 名 ) 这 里 的 名 其 实 涵 盖 了 刑 法 政 治 礼 乐 等 人 类 社 会 生 活 方 方 面 面 的 知 识 106

107 之 宜, 异 于 约 则 谓 之 不 宜 ; 名 无 固 实, 约 之 以 命 实, 约 定 俗 成, 谓 之 实 名 制 名 不 是 个 人 事 务, 除 感 官 经 验 以 外, 还 牵 涉 约 定 的 工 作, 这 就 要 依 靠 征 知, 即 先 天 的 认 识 心 ( 说 见 第 三 章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逻 辑 结 构 ) 荀 子 的 制 名 或 正 名 工 作 实 际 上 由 两 个 步 骤 组 成, 第 一 步 是 五 官 薄 之, 第 二 步 是 心 征 之 因 此, 如 果 五 官 薄 之 而 不 知, 心 征 之 而 无 说, 则 人 莫 不 然 谓 之 不 知 尽 管 荀 子 批 评 辩 者 所 造 成 的 知 识 混 淆, 主 张 回 到 经 验, 用 感 官 经 验 作 为 检 验 知 识 真 伪 的 标 准, 但 公 元 前 三 四 世 纪 的 知 识 论 对 荀 子 的 影 响 却 十 分 深 刻 冯 友 兰 分 析 荀 子 正 名 论 与 孔 孟 的 区 别 说 : 孔 子 孟 子 只 对 伦 理 有 兴 趣, 所 以 他 们 应 用 正 名 的 范 围 也 基 本 上 限 于 伦 理 可 是 荀 子 生 活 在 名 家 繁 荣 的 时 代, 因 此 他 的 正 名 学 说 既 有 伦 理 的 兴 趣, 更 有 逻 辑 的 兴 趣 197 荀 子 的 正 名 论 并 非 只 是 孔 子 正 名 论 的 翻 版, 而 是 吸 收 了 公 元 前 三 四 世 纪 知 识 论 思 潮 的 某 些 元 素 198 事 实 上, 正 名 篇 在 分 析 知 识 谬 误 类 型 探 讨 知 识 真 伪 标 准 的 同 时, 便 袭 用 了 大 量 当 时 流 行 的 逻 辑 术 语, 而 尤 以 辩 者 的 术 语 为 多 如 知 辩 名 实, 见 于 墨 经 庄 子 孟 子 商 君 书 公 197 冯 友 兰 著 涂 又 光 译 中 国 哲 学 简 史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85 ), 页 陈 荣 庆 将 先 秦 的 名 辩 思 潮 划 分 为 三 个 阶 段 : 第 一 阶 段 是 提 出 正 名 论, 代 表 人 物 为 邓 析 孔 子 和 墨 子 ; 第 二 阶 段 由 正 名 深 入 如 何 正 如 何 名, 以 尹 文 子 惠 施 公 孙 龙 墨 经 为 代 表 ; 第 三 阶 段 是 正 名 的 复 归 时 期, 代 表 人 物 为 荀 子 ; 他 反 对 纯 粹 的 名 辩, 要 求 重 新 回 归 社 会 实 际 陈 氏 说 的 第 二 阶 段 大 致 对 应 本 文 所 描 述 的 知 识 论 思 潮, 但 是, 我 不 同 意 陈 氏 说 第 三 阶 段 是 第 一 阶 段 的 复 归, 我 认 为 第 三 阶 段 其 实 融 合 了 第 二 阶 段 的 元 素, 也 就 是 在 伦 理 问 题 中 糅 入 了 知 识 论 元 素 见 荀 子 与 战 国 学 术 思 想, 页 西 北 大 学 博 士 学 位 论 文,

108 孙 龙 子 名 实 论 ; 指 物 喻, 见 于 庄 子 公 孙 龙 子 指 物 论 ; 单 兼, 见 于 公 孙 龙 子 坚 白 论 廖 名 春 指 出, 别 名 共 名 大 共 名 大 别 名 等 一 系 列 概 念, 则 出 自 荀 子 的 原 创 199 此 外, 荀 子 的 解 蔽 思 想, 郭 沫 若 白 奚 认 为 可 能 是 受 了 宋 钘 别 宥 思 想 的 影 响 结 论 黑 格 尔 说 : 中 国 人 也 注 意 到 抽 象 的 思 想 和 纯 粹 的 范 畴, 古 代 的 易 经 是 这 类 思 想 的 基 础 201 黑 格 尔 说 的 不 错, 中 国 的 抽 象 思 想 和 纯 粹 范 畴 的 确 可 以 追 溯 到 易 经, 但 是, 本 文 认 为 中 国 哲 学 对 于 本 体 论 和 知 识 论 的 探 索, 是 直 到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至 前 三 世 纪 才 逐 步 发 展 起 来 的, 这 就 是 本 文 所 阐 述 的 本 体 论 思 潮 与 知 识 论 思 潮 本 体 论 思 潮 最 典 型 的 成 果, 就 是 道 家 的 道 论 与 儒 家 的 性 论 在 左 传 子 产 和 孔 子 那 里, 道 是 指 经 验 事 物 的 规 律, 直 到 老 子 和 庄 子, 作 为 存 在 之 本 体 的 道 才 被 提 出 来 性 论 也 有 类 似 的 情 况, 早 期 的 人 性 论 如 孔 子 说 的 性 相 近 与 告 子 说 的 食 色, 性 也 都 是 从 可 以 观 测 的 经 验 层 面 来 描 写 人 性 劳 悦 强 先 生 指 出 用 善 恶 言 性, 可 以 上 溯 到 孔 门 弟 子 我 认 为, 从 善 恶 言 性 不 一 定 就 是 本 体 的 人 性 论, 但 以 孟 子 为 代 表 的 人 199 廖 名 春 荀 子 新 探, 页 郭 沫 若 白 奚 都 认 为 荀 子 的 解 蔽 思 想 是 从 稷 下 学 派 那 里 继 承 来 的 见 郭 沫 若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页 ; 白 奚 稷 下 学 研 究 中 国 古 代 的 思 想 自 由 与 百 家 争 鸣, 页 黑 格 尔 著, 贺 麟 王 太 庆 译 哲 学 史 讲 演 录 第 一 册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 页

109 性 本 体 论, 确 是 从 善 恶 是 否 先 验 地 存 在 于 人 性 的 讨 论 中 产 生 的 202 相 伴 而 至 的 是 知 识 论 思 潮, 事 实 上, 本 体 论 的 开 拓 者 老 子 庄 子 和 孟 子 等 也 都 是 知 识 论 的 先 躯 人 物 老 子 知 道 的 方 法 是 基 于 经 验 的 ; 孟 子 的 知 性 则 是 通 过 内 省 来 获 得 的 ; 庄 子 否 定 静 态 的 知 识 ; 公 孙 龙 萌 发 了 形 式 逻 辑 的 观 念 值 得 关 注 的 是, 孟 子 提 倡 的 内 省 知 识 庄 子 提 倡 的 动 态 知 识 公 孙 龙 提 倡 的 逻 辑 知 识 都 是 对 传 统 上 经 验 知 识 的 修 正 或 颠 覆 如 果 说 公 元 前 四 世 纪 至 前 三 世 纪 一 百 年 间, 中 国 学 术 界 进 行 了 许 多 有 益 的 哲 学 探 索, 特 别 是 建 立 了 最 初 的 本 体 论 和 知 识 论 但 是, 这 种 探 索 从 兴 起 后 不 久 就 遭 遇 到 一 种 强 烈 的 反 对 如 尊 德 义 性 大 学 等 都 转 过 来 提 倡 人 道 而 搁 置 对 于 天 道 的 探 求 即 便 是 稷 下 黄 老 道 家 的 人 物 慎 到, 虽 然 还 提 及 天 道, 但 已 不 是 指 存 在 的 本 体, 而 是 指 自 然 经 验 的 规 律, 这 其 实 是 回 到 了 子 产 孔 子 之 前 道 论 公 元 前 三 世 纪 的 性 论 也 有 回 到 经 验 的 情 况 公 孙 龙 子 慎 子 皆 不 言 人 性, 荀 子 言 性 恶, 虽 然 保 留 了 本 体 论 的 讨 论, 但 他 所 谓 恶 完 全 是 后 天 的 经 验 的 涵 义 最 引 人 注 目 的 情 况 是, 惠 施 极 宏 观 的 视 野 与 公 孙 龙 等 的 形 式 逻 辑 造 成 了 感 官 经 验 和 知 识 的 冲 突 荀 子 对 此 提 出 了 强 烈 的 批 评, 他 为 此 专 门 撰 写 了 正 名 一 篇, 分 析 知 识 谬 误 生 成 的 原 因, 建 立 检 验 知 识 真 伪 的 标 准 综 合 来 看, 公 元 前 三 世 纪 的 学 术 界 对 于 此 前 的 本 体 论 思 潮 和 知 识 论 思 潮 表 现 了 一 种 学 术 的 反 弹, 或 者 说, 学 术 界 有 意 识 地 要 从 哲 学 思 辨 回 到 经 验 现 实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大 概 就 是 由 他 这 种 回 归 经 验 现 实 的 学 术 倾 向 造 成 的 202 所 谓 本 体, 即 先 验 之 存 在 晖 案 : 由 经 验 现 象 的 描 述 发 展 出 先 验 问 题 的 思 辨, 与 这 一 讨 论 所 激 起 的 先 验 问 题 关 系 密 切, 而 先 验 问 题 的 提 出 对 于 纯 粹 思 辨 具 有 推 进 器 的 意 义 109

110 尽 管 荀 子 主 张 回 归 经 验, 用 感 官 经 验 作 为 检 验 知 识 真 伪 的 标 准, 然 而, 在 他 身 上 深 深 地 刻 划 着 本 体 论 思 潮 和 知 识 论 思 潮 对 他 的 学 术 影 响 荀 子 的 性 恶 论 肯 定 了 人 性 中 先 验 存 在 的 情 欲, 又 从 现 实 经 验 指 出 情 欲 对 于 社 会 的 不 利 后 果 他 对 于 人 性 的 思 考 是 回 应 了 孟 子 提 出 的 这 一 本 体 问 题, 却 归 宿 到 如 何 处 置 情 欲 与 社 会 的 关 系, 最 终 落 脚 的 地 方 是 他 对 于 经 验 世 界 的 深 切 关 注 基 于 上 述 理 解, 本 文 认 为 荀 子 的 性 恶 论 既 反 映 了 本 体 论 思 潮 对 他 的 影 响, 也 体 现 了 他 对 于 本 体 论 思 潮 的 反 弹 和 对 于 经 验 现 实 的 回 归 荀 子 的 正 名 论 也 是 如 此 他 一 方 面 对 公 孙 龙 等 辩 者 提 出 了 指 名 批 判, 但 另 一 方 面, 他 又 吸 取 了 稷 下 学 派 的 某 些 知 识 论 观 点, 也 采 纳 了 许 多 由 辩 者 提 出 的 逻 辑 范 畴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讲, 荀 子 虽 然 反 对 形 式 逻 辑, 尤 其 不 满 知 识 与 现 实 经 验 发 生 的 冲 突, 但 其 实 又 深 受 知 识 论 思 潮 的 影 响 实 际 上, 正 如 我 在 第 三 章 论 证 的, 荀 子 为 儒 家 伦 理 学 开 辟 了 一 条 功 利 主 义 的 路 径, 而 他 的 功 利 主 义 建 立 在 他 的 知 识 论 的 基 础 上 ( 其 内 在 逻 辑 关 系, 请 参 考 第 三 章 图 一 荀 子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论 理 逻 辑 结 构 图 ) 110

111 第 五 章 结 论 一 本 文 最 基 本 的 结 论 是 : 荀 子 的 思 想 具 有 两 个 基 本 性 格, 一 是 功 利 的 性 格, 一 是 经 验 的 性 格 但 需 要 说 明 的 是 : 第 一 荀 子 的 功 利 主 义 是 一 种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 第 二 荀 子 经 验 性 格 的 实 质 是 一 种 基 于 经 验 的 知 识 论 ; 第 三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是 由 他 的 功 利 性 格 决 定 的 因 此, 归 根 结 底, 荀 子 思 想 的 基 本 性 格, 可 以 归 结 为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荀 子 在 他 的 政 治 批 评 和 学 术 批 评 中 都 贯 穿 着 一 个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立 场 本 文 建 立 了 对 于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的 四 条 界 说 :1 荀 子 也 以 利 作 为 价 值 判 断 的 一 般 标 准 2 荀 子 超 越 了 物 质 领 域, 注 意 到 个 人 的 情 感 需 要, 这 与 墨 家 和 法 家 把 情 感 视 同 附 属 于 物 质 刺 激 的 条 件 反 射 的 理 解 不 同 3 荀 子 对 于 人 间 真 情 的 理 解, 并 非 孟 子 努 力 提 撕 的 深 情 厚 意, 而 是 一 种 从 社 会 福 利 立 场 出 发 的 情 感 需 要 4 荀 子 从 物 质 需 要 与 情 感 需 要 出 发, 论 证 了 儒 家 文 的 社 会 价 值 本 文 之 所 以 认 为 荀 子 经 验 性 格 的 实 质 是 一 种 基 于 经 验 的 知 识 论, 这 主 要 是 基 于 两 点 认 识 第 一, 荀 子 所 主 张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以 道 德 知 识 作 为 判 断 的 依 据 对 于 道 德 知 识 及 其 获 得 的 研 究, 便 构 成 了 荀 子 独 特 的 知 识 论 第 二 荀 子 认 为, 道 德 知 识 的 获 得 必 须 以 感 官 经 验 和 历 史 经 验 作 为 基 础 本 文 从 这 个 意 义 上, 将 荀 子 的 知 识 论 描 述 为 是 基 于 经 验 的 从 思 想 史 的 角 度, 本 文 认 为 荀 子 之 所 以 提 出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主 要 的 客 观 因 素 有 两 点 : 荀 子 当 时 处 在 一 种 本 文 称 为 功 利 政 治 的 文 化 之 中, 举 凡 经 济 军 事 外 交 等 实 际 问 题 都 成 为 当 时 社 会 与 学 界 普 遍 关 注 的 问 题 法 家 在 这 样 一 种 政 治 文 化 中 不 但 取 得 了 实 际 的 政 治 权 力, 而 且 在 上 述 问 题 的 话 语 权 111

112 上 处 于 咄 咄 逼 人 的 地 位, 儒 家 也 被 迫 必 须 介 入 上 述 各 种 问 题 的 思 考 这 是 第 一 点 荀 子 当 时 处 在 一 种 这 样 的 学 术 氛 围, 不 论 是 政 治 家 抑 或 是 学 者, 他 们 都 不 再 愿 意 与 儒 者 就 内 在 的 人 性 真 谛 展 开 讨 论, 而 要 求 儒 者 就 外 在 的 功 利 问 题 作 出 实 质 的 回 应 正 是 在 上 述 政 治 和 学 术 环 境 下, 荀 子 提 出 了 他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这 是 第 二 点 对 于 儒 学 而 言, 本 文 认 为, 荀 子 提 出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主 要 有 三 点 意 义 : 第 一, 荀 子 批 评 了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提 出 儒 家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这 有 效 回 击 了 当 时 政 治 家 和 学 者 对 儒 学 实 用 性 的 质 疑, 为 儒 学 的 价 值 作 了 强 有 力 的 辩 护 第 二, 荀 子 回 应 了 墨 家 特 别 是 法 家 提 出 的 政 治 经 济 军 事 外 交 等 问 题, 并 进 行 了 专 门 而 精 细 的 讨 论, 这 使 得 儒 学 得 以 吸 收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某 些 实 用 性 的 思 想 第 三, 荀 子 带 有 针 对 性 的 回 击 或 专 门 的 讨 论, 客 观 上 体 现 了 儒 学 专 门 化 的 尝 试 203 与 此 相 似,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也 是 在 一 定 的 客 观 历 史 条 件 下 孕 育 而 成 的 本 文 认 为, 在 荀 子 之 前, 中 国 的 学 术 思 想 在 西 方 所 谓 哲 学 思 辨 的 领 域 里 其 实 也 曾 进 行 过 一 些 尝 试, 这 首 先 表 现 为 公 元 四 世 纪 203 晖 案 : 可 惜 在 这 方 面 与 亚 里 士 多 德 相 比, 荀 子 是 不 幸 的, 他 的 尝 试 并 没 有 引 起 汉 儒 的 注 意 和 重 视, 而 亚 里 士 多 德 开 创 的 形 而 上 学 修 辞 学 伦 理 学 政 治 学 物 理 学 等 虽 然 在 后 世 遭 受 过 一 些 批 评, 但 这 些 学 科 门 类 却 被 后 来 西 方 的 自 然 科 学 和 社 会 科 学 广 泛 接 受 而 荀 子 的 经 济 ( 富 国 ) 逻 辑 ( 正 名 ) 军 事 ( 议 兵 ) 心 理 ( 性 恶 解 蔽 ) 政 治 ( 王 制 王 霸 君 道 臣 道 ) 美 学 ( 乐 论 ) 等 方 面 的 思 想 却 没 有 发 展 成 为 科 学 门 类 当 然, 汉 代 以 后 的 儒 学 也 有 训 诂 义 理 辞 章 经 济 之 学 的 分 类, 但 这 种 分 类 尤 其 是 前 三 者 主 要 都 是 指 研 究 儒 家 经 典 的 不 同 角 度, 与 上 述 按 实 际 研 究 课 题 来 划 分 科 学 门 类 的 做 法 是 不 一 样 的 112

113 兴 起 的 本 体 论 思 潮 这 次 思 想 浪 潮 是 在 各 学 派 对 于 道 与 性 的 热 烈 讨 论 中 不 断 深 入 的 结 果 具 体 来 说, 道 家 率 先 提 出 了 本 体 的 道, 其 代 表 人 物 是 老 子 和 庄 子 ; 儒 家 则 率 先 建 立 了 本 体 的 人 性 论, 其 代 表 人 物 是 孟 子 伴 随 本 体 论 思 潮 而 兴 起 的 是 知 识 论 思 潮 知 道 的 问 题 是 从 道 论 中 衍 生 出 来 的, 知 性 的 问 题 是 从 性 论 中 衍 生 出 来 的, 总 之, 有 关 知 的 问 题 引 起 了 此 时 中 国 思 想 界 的 普 遍 关 注 大 体 上 讲, 早 期 的 知 识 论, 无 论 是 老 子 的 知 道, 还 是 孔 子 的 闻 见 之 知, 都 是 基 于 经 验 的 知 识 论, 即 经 验 论 而 孟 子 的 知 性 却 主 张 一 种 内 在 的 先 验 知 识, 庄 子 的 真 知 是 一 种 动 态 的 知 识, 惠 施 的 合 同 异 是 一 种 极 宏 观 的 知 识 论, 公 孙 龙 则 萌 发 了 形 式 逻 辑 的 观 念 这 些 后 起 的 知 识 论 有 一 个 共 同 的 趋 势, 即 越 来 越 偏 离 甚 至 违 背 感 官 经 验 的 知 识, 而 朝 着 唯 理 论 的 方 向 摸 索 前 进 在 这 两 波 汹 涌 的 思 想 浪 潮 中, 功 利 主 义 的 主 要 思 想 家 如 商 鞅 慎 到 等, 对 本 体 论 和 形 式 逻 辑 的 探 索 则 表 现 得 非 常 冷 漠 或 者 提 出 了 批 评 到 战 国 后 期, 这 一 派 思 想 取 得 了 胜 利, 惠 施 和 公 孙 龙 的 哲 学 探 索 成 了 后 继 无 人 的 事 业 在 这 一 点 上 荀 子 的 立 场 与 法 家 是 类 似 的, 他 在 正 名 篇 中 对 辩 者 知 识 论 的 纰 谬 进 行 了 最 深 刻 的 反 省 与 批 判 可 以 说,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正 是 他 对 于 此 前 本 体 论 思 潮 及 知 识 论 思 潮 反 省 和 批 判 的 产 物, 自 然, 其 中 还 应 该 包 括 战 国 后 期 功 利 主 义 思 想 家 的 经 验 论 对 他 的 影 响 二 本 文 的 另 一 个 基 本 结 论 是 : 荀 子 的 思 想 体 现 着 两 种 类 型 各 异 的 文 化 在 政 治 方 面, 荀 子 提 出 了 一 种 王 - 霸 - 存 - 亡 的 政 治 境 界 论 和 礼 法 复 合 论 王 道 和 礼 治, 这 是 周 代 礼 乐 政 治 的 主 张 ; 霸 道 和 113

114 法 治, 这 是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的 标 志 荀 子 将 王 霸 诠 释 为 两 种 程 度 不 同 的 政 治 境 界, 而 不 是 两 种 截 然 对 立 的 政 治 理 念 ; 将 礼 法 诠 释 为 两 种 层 次 不 同 的 治 国 方 法, 而 不 是 两 种 水 火 不 容 的 政 治 模 式 就 这 样, 荀 子 既 阐 述 了 王 道 的 崇 高 理 想, 又 吸 纳 了 霸 道 的 政 治 经 验 ; 既 论 证 了 礼 治 的 基 础 地 位, 又 消 解 了 礼 治 与 法 治 的 紧 张 关 系, 将 周 代 礼 乐 政 治 文 化 与 战 国 功 利 政 治 文 化 巧 妙 地 调 和 起 来 在 学 术 方 面, 荀 子 同 早 期 的 大 儒 孟 子 一 样, 也 关 注 人 的 情 感 流 露, 他 力 图 从 情 感 的 角 度 拓 展 墨 家 和 法 家 只 注 重 物 质 需 要 的 狭 义 功 利 主 义, 可 是, 他 将 情 感 视 为 一 种 需 要, 并 从 社 会 的 立 场 考 量 处 置 这 种 情 感 需 要 的 办 法, 带 有 鲜 明 的 目 的 指 向 和 功 利 性 质, 实 际 上 只 是 对 墨 家 和 法 家 的 修 正, 而 不 是 否 定 荀 子 的 经 验 性 格 是 在 对 于 本 体 论 思 潮 及 知 识 论 思 潮 反 省 与 批 评 的 过 程 中 酝 酿 而 成 的, 他 要 回 归 子 产 孔 子 之 前 注 重 人 道 和 经 验 现 实 的 传 统, 然 而, 他 毕 竟 无 法 也 无 意 完 全 摆 脱 两 股 思 潮 对 于 自 己 的 影 响, 实 际 上, 荀 子 建 立 了 一 种 基 于 经 验 的 知 识 论, 将 战 国 之 前 重 视 经 验 现 实 的 学 术 文 化 与 战 国 中 叶 在 本 体 论 知 识 论 领 域 的 哲 学 探 索 融 合 起 来 总 之, 无 论 是 荀 子 的 广 义 功 利 主 义, 又 或 者 是 他 的 经 验 性 格, 都 体 现 着 周 代 的 传 统 政 治 学 术 文 化 与 战 国 的 新 型 政 治 学 术 文 化 两 种 不 同 类 型 文 化 之 间 的 紧 张 与 调 和 114

115 参 考 书 目 中 文 古 籍 书 目 分 经 史 子 集 四 部 按 年 代 从 古 至 今 排 列 ; 中 文 专 书 论 文 目 录 按 姓 氏 拼 音 顺 序 排 列 ; 英 文 书 目 按 字 母 顺 序 从 A 到 Z 排 列 ; 今 人 对 古 籍 之 注 释 列 入 古 籍 类, 对 古 籍 之 研 究 列 入 专 书 类 ; 凡 同 一 人 论 文 之 独 立 成 书 者 以 专 书 论, 其 自 题 为 论 文 集 者 则 仍 入 论 文 类 ( 因 其 本 意 不 在 整 体 故 也 老 学 者 过 世 后, 后 人 编 辑 之 纪 念 论 文 集 一 般 也 在 此 例 ) ; 外 文 著 作 中 译 本 按 著 者 译 名 拼 音 顺 序 排 序 古 籍 : 中 文 书 目 1 经 部 王 弼 韩 康 伯 注 孔 颖 达 疏 周 易 正 义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孔 安 国 注 孔 颖 达 疏 尚 书 正 义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屈 万 里 尚 书 集 释 ( 台 北 : 联 经 出 版 事 业 公 司, ) 毛 亨 传 郑 玄 笺 孔 颖 达 疏 毛 诗 正 义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陈 子 展 诗 经 直 解 ( 上 海 : 复 旦 大 学 出 版 社, ) 杜 预 注 孔 颖 达 疏 左 传 注 疏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何 晏 注 邢 昺 疏 论 语 注 疏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115

116 皇 侃 论 语 集 解 义 疏, 杨 家 骆 论 语 注 疏 及 补 正 ( 台 北 : 世 界 书 局, 1990) 本 朱 熹 四 书 章 句 集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2005) 唐 玄 宗 著 邢 昺 疏 孝 经 注 疏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胡 平 生 孝 经 译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郑 玄 孔 颖 达 疏 礼 记 注 疏 ( 标 点 本 )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1999) 赵 岐 注 邢 昺 疏 孟 子 注 疏 ( 标 点 本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1999) 许 慎 撰 段 玉 裁 注 说 文 解 字 注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2002) 2 史 部 徐 元 诰 国 语 集 解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司 马 迁 著 泷 川 龟 太 郎 考 证 史 记 会 注 考 证 (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1993) 班 固 撰 汉 书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章 学 诚 著 叶 瑛 校 注 文 史 通 义 校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3 子 部 黎 翔 凤 管 子 校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吴 福 通 整 理 朱 维 铮 审 阅 邓 析 子, 传 世 藏 书 ( 海 口 : 海 南 国 际 新 闻 出 版 中 心, ) 本 谭 戒 甫 墨 辩 发 微 ( 台 北 : 世 界 书 局, ) 吴 毓 江 墨 子 校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郭 庆 藩 庄 子 集 释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高 亨 商 君 书 注 释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王 东 杰 整 理 朱 维 铮 审 阅 申 子, 传 世 藏 书 ( 海 口 : 海 南 国 际 新 闻 出 版 116

117 中 心, ) 本 陈 癸 淼 公 孙 龙 子 疏 释 ( 台 北 : 兰 台 书 局, 1970) 王 先 谦 荀 子 集 解 ( 北 京 : 中 华 局, 1988) 梁 启 雄 韩 子 浅 解 ( 台 北 : 台 湾 学 生 书 局, 1971) 徐 勇 主 编 先 秦 兵 书 通 解 ( 天 津 : 天 津 人 民 出 版 社, ) 陈 其 猷 吕 氏 春 秋 新 校 释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王 弼 注 楼 宇 烈 校 释 老 子 道 德 经 注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贾 谊 新 书, 见 儒 学 精 华 上 册 ( 北 京 : 北 京 出 版 社, ) 黄 晖 论 衡 校 释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1995) 黎 靖 德 编, 马 镛 吴 宣 德 整 理 朱 子 语 类 ( 海 口 : 海 南 国 际 新 闻 出 版 中 心, 1996) 4 集 部 韩 愈 韩 昌 黎 全 集 ( 香 港 : 广 智 书 局, 出 版 年 月 不 详 ) 叶 梦 得 石 林 诗 话, 何 文 焕 历 代 诗 话 本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严 可 均 辑 全 汉 文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页 269 专 书 : A 爱 因 斯 坦 著 赵 中 立 译 爱 因 斯 坦 文 集 第 1 卷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1977) B 白 奚 稷 下 学 研 究 中 国 古 代 的 思 想 自 由 与 百 家 争 鸣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1998) 117

118 C 蔡 元 培 中 国 伦 理 学 史 ( 上 海 : 上 海 书 店, 1984) 陈 来 古 代 思 想 文 化 的 世 界 春 秋 时 代 的 宗 教 伦 理 与 社 会 思 想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 陈 寅 恪 金 明 馆 丛 稿 初 编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 陈 寅 恪 金 明 馆 丛 稿 二 编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 崔 永 东 中 国 法 律 思 想 史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D 杜 国 庠 先 秦 诸 子 思 想 概 要 ( 北 京 : 三 联 书 店, ) F 范 文 澜 中 国 通 史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 ) 方 光 荀 子 非 十 二 子 篇 释, 严 灵 峰 编 无 求 备 斋 荀 子 集 成 本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1935) 冯 友 兰 中 国 哲 学 史 新 编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 ) 冯 友 兰 著 涂 又 光 译 中 国 哲 学 简 史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傅 斯 年 中 国 古 代 思 想 与 学 术 十 论 ( 桂 林 : 广 西 示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2006) G 高 正 诸 子 百 家 研 究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 郭 沫 若 中 国 古 代 社 会 研 究 ( 外 二 种 ) ( 河 北 : 石 家 庄 出 版 社, ) 葛 兆 光 七 世 纪 前 中 国 的 知 识 思 想 与 信 仰 世 界 ( 上 海 : 复 旦 大 学 出 版 社, 1998) H 韩 林 合 分 析 的 形 而 上 学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 韩 星 先 秦 儒 法 源 流 述 论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 黑 格 尔 著, 贺 麟 王 太 庆 译 哲 学 史 讲 演 录 ( 北 京 : 商 务 印 书 馆, 1997) 胡 适 中 国 哲 学 史 大 纲 上 册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胡 适 著 李 匡 武 校 订 先 秦 名 学 史 ( 上 海 : 学 林 出 版 社, ) J 江 瑔 读 子 卮 言 ( 台 北 : 文 海 出 版 社, ) 118

119 江 心 力 20 世 纪 前 期 的 荀 学 研 究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2005) 蒋 伯 潜 诸 子 通 考 ( 台 北 : 正 中 书 局, ) 金 建 德 先 秦 诸 子 杂 考 ( 郑 州 : 中 州 书 画 社, ) 金 景 芳 先 秦 思 想 史 讲 义 ( 天 津 : 天 津 古 籍 出 版 社, ) L 劳 悦 强 师 论 语 心 ( 香 港 : 阿 汤 图 书, ) 李 零 郭 店 楚 墓 竹 简 校 读 记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 李 耀 先 先 秦 儒 学 新 论 ( 成 都 : 巴 蜀 书 社, 1991) 梁 启 超 论 中 国 学 术 思 想 变 迁 之 大 势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梁 启 超 先 秦 政 治 思 想 史 ( 北 京 : 东 方 出 版 社, ) 梁 启 超 荀 子 评 诸 子 语 汇 释, 严 灵 峰 编 无 求 备 斋 荀 子 集 成 本 廖 名 春 荀 子 新 探 ( 台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 ) 廖 名 春 中 国 学 术 史 新 证 ( 成 都 : 四 川 大 学 出 版 社, 2005 ) 刘 咸 炘 著 黄 曙 辉 编 校 刘 咸 炘 学 术 论 集 子 学 编 ( 桂 林 :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 刘 笑 敢 庄 子 哲 学 及 其 演 变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1987) 罗 根 泽 诸 子 考 索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 ) 罗 素 著 亚 北 译 西 方 的 智 慧 ( 北 京 : 中 国 妇 女 出 版 社, ) 吕 思 勉 中 国 制 度 史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吕 思 勉 先 秦 学 术 概 论 ( 上 海 : 东 方 出 版 社, ) M 马 承 源 主 编 濮 茅 左 考 释 上 海 博 物 馆 藏 战 国 楚 竹 书 ( 一 )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马 积 高 荀 学 源 流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马 克 思 韦 伯 著 洪 天 富 译 儒 教 与 道 教 ( 南 京 : 江 苏 人 民 出 版 社, 1993) 牟 宗 三 荀 学 大 略 ( 台 北 : 中 央 文 物 供 应 社, ) P 培 根 著 关 琪 桐 译 新 工 具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Q 119

120 钱 穆 先 秦 诸 子 系 年 ( 台 北 : 联 经 出 版 事 业 公 司, ) 钱 穆 中 国 思 想 史 ( 台 北 : 联 经 出 版 事 业 公 司, ) 钱 穆 国 史 大 纲 上 册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W 王 锦 民 古 学 经 子 : 十 一 朝 学 术 史 述 林 ( 北 京 : 华 夏 出 版 社, ) 王 遽 常 荀 子 要 诠, 严 灵 峰 编 无 求 备 斋 荀 子 集 成 本 X 徐 复 观 中 国 人 性 论 史 ( 台 北 : 台 湾 商 务 印 书 馆, ) Y 杨 慧 杰 天 人 关 系 论 : 中 国 文 化 一 个 基 本 特 征 的 探 讨 ( 台 北 : 大 林 出 版 社, 1981) 俞 荣 根 儒 家 法 思 想 通 论 ( 南 宁 : 广 西 人 民 出 版 社, ) Z 詹 剑 峰 墨 子 及 墨 家 研 究 ( 武 汉 : 华 中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 章 太 炎 国 故 论 衡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张 心 澂 伪 书 通 考 ( 上 海 : 商 务 印 书 馆, ) 赵 吉 惠 国 学 沉 思 ( 杭 州 : 浙 江 人 民 出 版 社, ) 朱 德 生 冒 从 虎 雷 永 生 西 方 认 识 论 史 纲 ( 南 京 : 江 苏 人 民 出 版 社, 1983) 佐 藤 将 之 汉 学 与 哲 学 之 邂 逅 : 明 治 时 期 日 本 学 者 之 荀 子 研 究, 见 汉 学 研 究 集 刊 2006 年 第 11 期, 页 佐 藤 将 之 20 世 纪 日 本 荀 子 研 究 之 回 顾,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年 第 11 期,39-84 论 文 : C 陈 丽 桂 性 情 论 说 道, 见 上 海 大 学 古 代 文 明 研 究 中 心 清 华 大 学 思 想 文 化 研 究 所 编 上 博 馆 藏 战 国 楚 竹 书 研 究 ( 上 海 : 上 海 书 店 出 版 社, 120

121 2002), 页 陈 荣 庆 荀 子 与 战 国 学 术 思 想, 页 西 北 大 学 博 士 学 位 论 文, D 戴 君 仁 荀 学 与 宋 代 道 学 之 儒, 见 华 仲 𪊲 等 著 儒 家 思 想 研 究 论 集 ( 二 ) ( 台 北 : 黎 明 文 化 事 业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1983), 页 G 关 锋 庄 子 外 杂 篇 初 探, 见 哲 学 研 究 编 辑 部 编 庄 子 哲 学 讨 论 集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 页 L 劳 悦 强 师 何 晏 王 弼 道 不 可 体 说 的 思 想 史 背 景, 见 刘 笑 敢 主 编 中 国 哲 学 与 文 化 第 二 辑 ( 桂 林 : 广 西 师 范 大 学 出 版 社, ), 页 劳 悦 强 师 善 恶 观 以 外 的 孔 子 性 论 一 个 思 想 史 的 探 索, 见 观 念 字 解 读 与 思 想 史 探 索 ( 台 北 : 台 湾 学 生 书 局, ), 页 梁 涛 荀 子 行 年 新 考, 见 陕 西 师 范 大 学 学 报 ( 哲 学 社 会 科 学 版 ) 年 12 月 第 29 卷 第 4 期 廖 名 春 20 世 纪 后 期 大 陆 荀 子 文 献 整 理 研 究, 见 汉 学 研 究 集 刊 年 第 3 期, 页 龙 宇 纯 荀 子 思 想 研 究, 见 荀 子 论 集 ( 台 北 : 学 生 书 局, ) 龙 宇 纯 读 荀 卿 子 三 记, 见 荀 子 论 集 ( 台 北 : 学 生 书 局, ) M 毛 朝 晖 大 学 尧 典 的 成 书 年 代 及 其 渊 源 关 系, 见 黄 贤 强 柯 思 仁 主 编 跨 领 域 对 话 与 碰 撞 新 加 坡 国 大 南 大 中 文 系 研 究 生 论 文 集 ( 新 加 坡 : 青 年 书 局, ), 页 W 王 叔 岷 先 秦 道 法 与 儒 家 的 关 系 ( 新 加 坡 : T h e I n s t i t u t e o f E a s t A s i a n P h i l o s o p h i e s, ) 121

122 王 灵 康 英 语 世 界 的 荀 子 研 究,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第 11 期, 页 1-38 X 徐 复 观 荀 子 政 治 思 想 的 解 析, 见 中 国 思 想 史 论 集 续 编 ( 台 北 : 时 报 文 化 出 版 有 限 公 司, ), 页 Y 严 耕 望 战 国 学 术 地 理 与 人 才 分 布, 见 严 耕 望 史 学 论 文 选 集 上 册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2006), 页 尤 锐, 荀 子 对 春 秋 思 想 传 统 的 重 新 诠 释, 见 国 立 政 治 大 学 学 报 第 11 期, 页 Z 张 茹 娇 学 姐 汉 书 艺 文 志 诸 子 略 中 所 见 的 先 秦 学 术 思 想 试 探 ( 年 10 月 初 稿 ) 郑 宰 相 著 石 立 善 阎 淑 珍 译 韩 国 荀 子 研 究 评 述, 见 汉 学 研 究 期 刊 第 3 期, 页 英 文 书 目 专 书 : A A. C. G r a h a m, D i s p u t e r s o f t h e T a o :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A r g u m e n t i n A n c i e n t C h i n a, L a S a l l e, I l l. : O p e n C o u r t, A r i s t o t l e, M e t a p h y s i c s, N e w Y o r k : C o l u m b i a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t r a n s l a t e d b y R i c h a r d H o p e, B 122

123 B r i a n R e d h e a d ( i n t r o d u c e d ), P o l i t i c a l T h o u g h t f r o m P l a t o t o N A T O, L o n d o n : B r i t i s h B r o a d c a s t i n g C o r p., C C h a n W i n g - t s i t, A S o u r c e B o o k i n C h i n e s e P h i l o s o p h y, P r i n c e t o n, N. J. : P r i n c e t o n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E E d w a r d J. M a c h l e, N a t u r e a n d H e a v e n i n t h e X u n z i : A s t u d y o f t h e T i a n L u n, A l b a n y : S t a t e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N e w Y o r k P r e s s, H H o m e r H. D u b s, Hsü n t z e : T h e M o u l d e r o f A n c i e n t C o n f u c i a n i s m, L o n d o n : A. P r o b s t h a i n, J J o h n K n o b l o c k, X u n z i : a t r a n s l a t i o n a n d s t u d y o f t h e c o m p l e t e w o r k s, V 1, S t a n f o r d, C a l i f. : S t a n f o r d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M M a s a y u k i S a t o, t h e C o n f u c i a n Q u e s t f o r O r d e r : T h e O r i g i n a n d F o r m a t i o n o f t h e P o l i t i c a l T h o u g h t o f X u n Z i, L e i d e n : B r i l l, P P a u l T o m a s s i, L o g i c, N e w Y o r k : R o u t l e d g e, P l a t o, M e n o, i n G r e a t D i a l o g u e s o f P l a t o, t r a n s l a t e d b y W. H. D. R o u s e, N e w Y o r k : S i g n e t C l a s s i c s, R R o b e r t E n o, T h e C o n f u c i a n C r e a t i o n o f H e a v e n : 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t h e 123

124 D e f e n c e o f R i t u a l M a s t e r y, A l b a n y : S t a t e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N e w Y o r k P r e s s, 论 文 : A A. C. G r a h a m, S t u d i e s i n C h i n e s e 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P h i l o s o p h i c a l L i t e r a t u r e, S i n g a p o r e : N a t i o n a l U n i v e r s i t y o f S i n g a p o r e, I n s t i t u t e o f E a s t A s i a n P h i l o s o p h i e s, J J e r e m y B e n t h a m, A n I n t r o d u c t i o n t o t h e P r i n c i p l e s o f M o r a l s a n d L e g i s l a t i o n, i n J o h n S t u a r t M i l l a n d J e r e m y B e n t h a m, U t i l i t a r i a n i s m a n d O t h e r E s s a y s, L a n d o n : P e n g u i n B o o k s, , p p P P a u l R. G o l d i n, T h e p h i l o s o p h y o f X u n z i, A n n A r b o r, M i c h. : U n i v e r s i t y M i c r o f i l m s I n t e r n a t i o n a l, 网 络 资 料 C 蔡 锦 昌 五 十 年 来 台 湾 的 荀 学 研 究, 网 址 : htt p : / / w w w. c c c s. f u d a n. e d u. c n / r u x u e % 2 0 x i n l u n / x i n l u n. h t m R 124

125 R a u l C o r a z z o n, T h e o r y a n d H i s t o r y o f O n t o l o g y. 网 址 : h t t p : / / w w w. f o r m a l o n t o l o g y. i t / S S t a n f o r d E n c y c l o p e d i a o f P h i l o s o p h y, 网 址 : h t t p : / / p l a t o. s t a n f o r d. e d u / e n t r i e s / u t i l i t a r i a n i s m - h i s t o r y / 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