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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交 流 方 式 俞 蓓 芳 1

2 序 贺 子 壮 俞 蓓 芳, 上 海 名 人 之 后 自 小 我 是 看 着 她 父 母 演 的 戏 拍 的 电 影 长 大 的 待 我 将 她 与 她 的 父 母 挂 起 钩 来, 知 道 了 他 们 之 间 的 亲 缘 关 系, 她 已 是 我 属 下 的 一 员 忽 一 日, 读 到 她 写 的 文 字, 实 在 是 没 有 想 到, 真 的 感 慨 时 光 流 逝, 来 者 可 畏 她 的 这 本 集 子, 内 容 仍 无 非 是 身 边 琐 事, 行 文 甚 至 有 点 散 漫, 但 读 她 的 文 字 却 另 有 一 种 意 想 不 到 的 快 意 原 以 为 春 风 沉 醉 的 女 人 散 文 阵 中, 多 了 一 枝 惹 人 怜 爱 的 花 骨 朵, 却 未 料 她 的 文 字, 大 多 由 苦 难 切 入, 然 后 似 乎 是 漫 无 边 际 不 怨 不 怒 的 娓 娓 道 来, 也 未 必 要 总 结 出 什 么 鞭 辟 入 里 的 哲 理, 却 实 在 是 一 片 难 得 的 真 情 流 露, 透 出 了 那 么 一 点 点 顿 悟 的 意 思, 又 是 那 样 的 了 无 痕 迹 叫 人 感 到, 所 谓 的 散 文, 并 非 一 定 要 由 什 么 高 手 来 捏 弄, 一 个 散 淡 的 性 情 中 人, 便 是 一 篇 率 性 之 作 我 原 本 很 是 羡 慕 名 人 的 荣 耀, 连 带 着 对 他 们 的 子 女 2

3 也 怀 着 一 丝 丝 自 己 都 不 愿 承 认 的 妒 意 读 俞 蓓 芳 的 文 字, 借 助 着 她 的 童 年 记 忆, 才 知 道 原 来 名 人 们 表 面 浮 华 的 背 后, 也 有 一 样 的 困 顿 和 辛 酸! 看 那 篇 半 碗 剩 饭, 为 那 半 碗 停 在 桌 上 没 人 收 拾 的 剩 饭, 竟 可 以 标 示 出 骨 肉 亲 情 之 间 的 远 近 亲 疏, 我 是 一 边 拍 案 叫 绝, 一 边 去 抹 湿 润 的 眼 角 这 样 的 体 会, 若 无 刻 骨 镂 心 的 切 肤 之 痛, 是 不 可 能 写 出 来 的 ; 抚 摸 与 抚 摸 从 一 只 按 摩 器 写 起, 把 那 种 因 未 能 向 父 母 尽 孝 道 而 深 感 悔 意, 却 又 被 现 代 生 活 诱 惑 得 象 停 不 下 来 的 陀 螺, 只 能 用 按 摩 器 代 行 孝 道 的 无 奈 情 状, 描 摹 得 入 木 三 分 回 头 想 想 自 己, 也 是 一 样 地 在 名 利 场 里 沉 浮, 疏 忽 了 多 少 亲 情, 如 今 已 经 无 法 弥 补, 不 由 地 惊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北 京, 仿 佛 是 她 的 梦 中 故 乡 因 为 求 学, 她 去 了 那 里, 脱 离 了 家 庭 的 拘 束, 很 过 了 一 阵 自 由 散 漫 呼 朋 唤 友 的 日 子 这 大 概 造 就 了 她 今 天 的 性 格, 抒 写 自 己 情 绪 的 习 惯, 也 一 定 是 那 时 形 成 的 也 许 是 一 种 缘 分 吧, 我 在 她 之 前, 也 在 她 就 读 的 那 所 学 校, 度 过 了 三 年 的 寒 窗, 所 以 对 集 子 里 这 一 部 分 的 文 字, 有 一 种 感 同 身 受 的 3

4 会 意 蓟 门 桥 边 的 垂 柳, 其 实 我 也 一 样 看 到 过, 只 是 我 太 麻 木, 从 来 没 有 想 过 它 是 春 天 的 昭 示, 如 今 由 她 写 了 出 来, 一 幕 幕 的 情 景, 又 重 新 浮 上 心 头 那 一 点 一 点 西 沉 的 落 日, 是 如 此 清 晰 地 恢 复 在 记 忆 的 屏 幕 上 敏 感 的 人 有 福 了, 平 庸 之 人 以 为 平 庸 的 生 活 碎 片, 在 她 却 成 了 精 神 的 财 富 ; 但 平 庸 的 人 终 究 也 是 有 福 的, 因 为 透 过 她 的 笔 触, 我 心 灵 的 画 板 上, 也 多 了 几 道 美 丽 的 风 景 这 样 想 来, 便 不 由 要 惊 讶 于 俞 蓓 芳 寻 常 表 面 下 那 驿 动 的 灵 性 了 读 这 样 的 文 字, 不 是 让 你 思 考, 而 是 让 你 回 味 读 这 样 的 文 字, 确 实 是 一 种 休 闲, 一 种 享 受 所 以, 我 愿 意 向 所 有 把 读 书 当 消 遣 的 朋 友 推 荐 尽 管 我 有 没 有 推 荐 的 资 格, 我 自 己 都 不 能 确 定! 4

5 从 未 名 湖 回 家 过 了 黄 昏 竞 是 清 晨 已 到 的 感 觉, 空 气 细 细 地 凉, 渐 渐 湿 了 石 椅 子, 松 木 的 清 香 在 我 们 周 围 弥 漫 开 来 我 们 面 对 着 未 名 湖, 风 象 一 个 外 出 散 步 的 幽 灵, 留 下 一 长 串 悉 悉 嗦 嗦 的 脚 步 声 正 好 是 暑 假, 未 名 湖 象 一 汪 处 子 湖, 好 久 没 有 人 声 的 抚 弄, 它 格 外 的 安 静 又 寂 寞 我 们 几 乎 忘 了 时 间, 一 天 一 夜? 抑 或 一 生 已 静 默 成 了 未 名 湖 的 另 一 个 风 景 家 在 远 处, 它 们 隔 着 整 一 个 太 平 洋, 隔 着 一 片 冰 冷 的 水 域, 在 繁 星 一 样 的 灯 火 丛 中 不 能 相 望 的 两 个 点 离 家 千 山 万 水, 躲 不 过 锥 心 的 乡 愁, 而 弄 疼 我 们 俩 的 又 何 止 是 乡 愁 园 中 的 树 恋 着 湖, 百 年 风 雨, 时 节 更 换, 青 满 天 黄 满 地, 它 们 寸 步 不 离 ; 主 人 从 这 里 上 岸, 把 它 系 在 湖 边, 主 人 不 归, 木 船 不 返, 这 个 故 事 应 该 发 生 在 时 间 的 深 邃 处, 因 为 船 的 等 待 穿 透 了 一 切, 最 后 坐 化 成 石, 步 入 永 恒 无 始 终 的 爱, 不 罢 休 的 坚 持, 当 我 把 这 些 美 丽 的 演 5

6 义 说 给 你 听 的 时 候, 我 的 脸 上 已 经 流 满 了 泪 你 的 手 指 轻 轻 触 动 它 们 说 : 即 使 你 的 眼 泪 也 是 我 不 能 忘 记 的 天 长 地 久 的 美 意, 不 过 是 人 类 的 梦 想, 美 丽 的 谎 言 爱 偶 们 请 上 天 为 他 们 作 证, 他 们 要 守 尽 今 生 还 要 缠 到 过 到 来 世, 俱 是 些 虚 妄 无 凭 的 东 西 后 来 有 了 分 离, 时 间 开 始 倒 数 不 圆 满 的 男 女 恋 爱 故 事 自 古 就 有, 几 乎 和 人 类 历 史 同 步 相 见 恨 晚, 到 何 时 才 是 最 晚? 历 代 有 人 学 习 身 受 在 某 座 独 木 桥 上, 某 一 个 命 中 注 定 的 时 刻, 与 这 种 感 情 狭 路 相 逢 恨 晚 恨 到 心 惊 你 摘 下 我 的 耳 机, 把 我 从 老 德 沃 夏 克 的 忧 愁 中 拉 了 出 来 再 过 几 小 时 你 就 在 天 上 了, 到 了 明 天, 你 推 开 自 己 家 的 门, 与 你 的 家 人 紧 紧 拥 抱, 用 你 们 的 母 语 诉 说 彼 此 的 思 念 会 不 会 想 起 离 家 万 里 之 外 的 未 名 湖? 我 们 并 肩 站 起, 正 视 这 场 别 离 湖 上 的 天 刹 那 间 出 现 了 一 截 七 彩 的 断 虹, 象 上 天 突 6

7 然 伸 出 来 的 一 只 手 我 们 无 声 地 读 着 秒 数, 直 到 它 化 作 一 股 彩 色 的 烟 雾, 消 失 一 尽 它 象 极 我 们 生 命 中 曾 经 有 过 的 一 场 恋 爱 : 不 圆 满 不 长 久 它 转 瞬 即 逝, 然 而 它 绚 烂 不 凡 过 分 绚 烂 的 事 情, 总 有 些 神 前 来 参 与, 它 们 打 开 天 堂 的 门, 又 亲 手 把 它 关 上 很 多 很 多 年 之 后, 我 还 会 去 那 个 出 现 过 奇 幻 景 致 的 未 名 湖, 某 年 某 月 的 某 一 场 分 手, 依 然 弥 漫 在 湖 边 的 空 气 中 有 人 来 到 湖 边 怆 然 面 对, 执 拗 地 不 肯 说 一 声 再 见, 只 是 并 肩 在 霞 起 霞 落 时 流 泪, 流 着 泪 说 : 今 天 真 好 7

8 穿 越 无 边 流 水 秋 冬 容 易 显 得 肃 杀, 花 象 是 梦 一 样 跌 落 下 来, 纷 纷 做 了 鬼 光 秃 秃 的 树 向 虚 空 处 伸 出 手 臂 偃 把 眼 光 从 窗 口 收 了 回 来 继 续 独 自 整 理 行 李 这 次 出 门 的 时 间 比 较 长, 接 下 来 的 整 个 冬 季 都 将 在 平 城 过, 想 起 平 城 冷 冽 与 空 旷, 看 了 一 眼 脚 边 笨 重 又 模 样 怪 诞 的 皮 箱, 深 感 一 个 独 身 的 女 人 面 对 了 那 么 多 无 法 解 决 的 问 题 尤 其 是 各 式 规 模 的 车 站 机 场, 无 论 怎 样 的 规 模, 人 和 人 在 那 里 体 现 最 紧 密 的 距 离, 那 么 近 地 看 一 张 张 陌 生 人 的 脸, 他 的 胡 茬 毛 发 上 落 满 蓬 尘 因 为 惦 记 着, 女 人 的 瞳 孔 中 站 立 着 另 一 个 人 的 影 子 小 妇 人 臂 弯 中 的 孩 子 少 女 脸 上 的 红 晕 柱 着 拐 棍 的 老 人 落 在 人 群 的 最 后, 以 最 大 的 努 力 向 车 厢 靠 近, 他 额 头 的 汗 珠 陌 生 人 的 遭 遇 陌 生 人 的 身 体 雨 点 一 样 淋 湿 了 自 己 的 感 觉 自 小 对 自 己 的 感 觉 就 充 满 好 奇, 只 需 稍 许 静 静 心, 眼 前 人 的 故 事 会 自 动 地 投 射 到 自 己 的 脑 中 起 先 很 兴 奋, 自 己 有 别 于 众 人, 有 看 不 尽 的 斑 斓 很 快 偃 的 大 8

9 脑 象 是 一 块 新 发 现 的 城 堡, 里 面 住 满 了 奇 奇 怪 怪 的 陌 生 人, 新 移 民 们 无 一 例 外 走 上 了 极 端, 大 悲 大 喜, 把 自 己 的 问 题 统 统 塞 入 偃 的 脑 中, 终 日 喧 嚣 偃 已 很 少 有 纯 粹 的 私 人 时 间, 只 要 他 们 高 兴, 他 们 能 随 意 地 出 现 在 偃 的 饭 桌 床 榻 旁, 甚 至 厕 间, 紧 贴 着 偃 赤 裸 或 半 赤 裸 的 身 体 有 一 年 偃 还 比 较 年 轻, 正 被 一 相 貌 堂 堂 的 男 士 吸 引, 经 过 几 个 回 合, 男 士 约 会 偃 去 城 中 幽 暗 的 场 所 饮 茶, 时 至 深 夜, 男 士 又 说, 今 天 是 满 月 夜, 一 快 儿 去 他 下 榻 的 宾 馆 看 月 亮 吧 偃 说 好 寂 寞 盘 据 在 偃 的 心 头, 偃 决 定 与 人 联 手 消 灭 它 没 让 他 作 多 少 努 力, 偃 顺 服 地 钻 入 了 他 的 身 边 的 被 窝, 有 男 人 的 夜 至 少 温 暖 些 这 时, 不 经 偃 同 意, 一 个 道 德 操 守 很 高 的 女 人 和 一 个 浪 荡 女 同 时 在 一 旁 作 现 场 点 评 高 尚 的 女 人 企 图 在 事 发 之 前 打 消 她 与 人 睡 一 觉, 然 后 不 管 明 天 怎 么 样 的 念 头, 她 说, 一 个 淑 女, 应 该 自 觉 地 忍 受 寂 寞 浪 荡 女 发 出 尖 锐 的 声 音, 她 礼 赞 快 乐 偃 让 她 们 住 嘴 住 嘴! 幸 好 喝 斥 也 是 含 糊 不 清 的, 可 以 和 兴 奋 混 同 推 开 她 们 俩 个, 偃 努 力 去 看 远 处, 看 到 远 处 的 9

10 他 汗 岑 岑 地 坐 了 起 来, 身 边 睡 着 一 个 同 样 裸 体 的 女 人, 只 是 她 侧 着 身 体, 偃 只 是 看 见 了 她 的 一 半 身 子 世 界 这 时 候 非 常 公 平 在 心 理 上 生 理 上, 偃 都 是 一 个 纯 粹 的 女 人, 要 面 对 接 受 应 付 这 一 切, 要 有 铁 打 的 精 神 世 界 偃 跪 在 皮 箱 上, 大 力 对 付 着 不 肯 顺 服 的 拉 锁, 漫 长 的 平 城 冬 季, 让 箱 中 的 东 西 都 变 得 那 么 必 须, 没 有 一 样 可 以 舍 下 ; 而 拉 锁 也 必 须 在 最 短 的 时 间 内 拉 上 棋 的 书 躺 在 偃 贴 身 挎 包 内, 随 手 可 及, 棋 说 : 走 就 这 样 走 这 样 就 是 人 生 一 种 勉 力 向 前 的 坚 强 又 杂 合 了 宿 命, 悲 凉 悲 凉 的 去 平 城 的 飞 机 没 有 按 时 起 飞, 整 个 机 场 笼 罩 在 伸 手 不 见 五 指 的 浓 雾 中 江 南 的 雾, 古 诗 中 说 雾 失 楼 台, 失 的 何 止 楼 台, 天 地 万 物 都 丢 失 了 一 样, 当 然 万 物 还 在, 只 是 人 的 感 受 与 对 象 之 间 产 生 了 阻 碍, 眼 前 白 茫 茫 一 片 当 然 有 一 种 力 可 以 穿 破 阻 碍, 鄙 视 视 觉 触 觉 嗅 觉 听 觉 在 联 接 关 系 中 的 权 威 地 位, 棋 躺 在 偃 的 膝 盖 上, 有 一 种 温 热 传 导 出 来, 10

11 唯 心 地 弥 漫 在 渐 渐 阴 冷 起 来 的 冬 季 江 南 的 雾 如 诗 如 画, 厚 的 湿 的 裹 起 了 人 的 身 体, 走 了 进 去, 如 果 你 有 天 赋 异 秉, 天 机 也 就 无 秘 密 可 言 了 人 们 很 平 静 地 等 在 那 里, 几 乎 没 有 抱 怨, 抱 怨 谁, 天 吗? 偃 专 心 致 志 地 感 觉 着 棋, 他 的 身 子 变 成 了 薄 薄 地 一 册, 并 且 没 有 了 脚, 那 么 情 意 绵 绵 地 紧 贴 着 偃 的 身 体 偃 感 觉 到 从 来 没 有 过 的 暇 逸 雾 没 有 散 开 的 意 思, 众 人 鱼 贯 地 拥 入 了 机 场 为 乘 客 们 安 排 的 旅 馆 中 渡 夜 偃 进 了 一 间 二 张 床 位 的 房 间, 房 间 是 暗 的, 偃 感 觉 不 到 人 气, 当 偃 的 眼 睛 渐 渐 适 应 了 黑 暗, 偃 发 觉, 邻 床 上 已 有 了 一 个 女 客, 她 面 对 着 墙, 卷 缩 着, 大 而 白 的 被 子 盖 住 了 她 的 全 身, 只 一 柳 头 发 露 了 出 来, 鬓 角 处 插 了 一 朵 丧 亲 之 花 想 是 新 丧 了 眷 属, 但 是 女 人 很 沉 默, 独 自 挑 着 担 子, 心 路 一 定 很 崎 岖, 却 没 有 打 搅 旁 人 的 意 思 棋 满 满 地 占 据 了 全 部 的 心 思, 再 无 余 心 余 力 透 视 身 边 人 的 故 事 了 偃 抱 了 本 书 钻 入 被 子, 捻 亮 了 床 灯, 正 准 备 投 入 进 去, 只 觉 得 屋 里 格 外 阴 冷, 被 褥 象 干 冰 一 样, 怎 样 也 捂 不 热 幸 好 棋 的 文 字 那 么 灿 11

12 烂, 与 目 前 肃 杀 气 候 陌 生 阴 冷 的 旅 店 失 亲 的 女 客 成 了 天 地 之 比 三 月, 春 还 在 路 上, 校 园 有 些 冷, 但 阳 光 已 穿 透 人 们 的 衣 物, 与 身 体 接 触 到 了 校 园 中 只 一 架 秋 千, 一 个 女 生 坐 在 上 面, 懒 散 地 晃 着 我 尚 不 知 她 的 名 字, 但 她 好 勇 敢, 穿 出 了 低 领 子 的 衣 服, 捂 了 一 冬 刚 刚 裸 出 来 的 颈 子 格 外 白 那 一 天 的 阳 光 是 最 灿 烂 的 只 因 为 我 是 男 人, 而 且 十 分 年 轻, 这 样 的 阳 光, 土 地 上 突 然 绽 放 的 新 绿 懒 散 的 女 子 和 她 格 外 白 的 颈 子, 这 一 切 象 魔 棒, 我 在 魔 力 之 下 不 能 自 制 我 走 了 过 去 才 走 近, 方 发 觉 眼 前 的 女 子 也 不 过 如 此, 并 非 画 中 剪 裁 下 来 的 标 准 美 人 只 是 她 的 神 态 可 人, 眯 着 眼, 看 着 我 一 步 步 走 近, 看 得 我 发 毛 走 到 秋 千 旁 才 想 起 应 该 编 一 个 由 头, 在 那 个 年 龄, 我 还 不 十 分 老 练, 尚 认 为 男 女 交 往 还 是 一 件 让 人 腼 腆 的 事 情 我 结 结 巴 巴 地 问 : 现 在 几 点 了? 姑 娘 抬 起 头 12

13 看 了 看 午 后 耀 眼 的 日 头, 那 么 好 的 太 阳, 你 还 要 去 赶 时 间 吗? 我 我 我 想 告 诉 她, 我 并 非 真 的 在 意 时 间, 只 想 借 机 结 识 她, 让 她 知 道 我 叫 棋 姑 娘 还 是 看 了 看 腕 上 的 手 表 那 款 手 表 很 老 式, 一 眼 看 去 就 知 道 比 姑 娘 的 年 龄 大 出 许 多, 应 该 是 上 一 个 世 纪 的 作 品, 表 壳 是 白 金 的, 十 分 有 历 史 感, 并 且 代 表 了 一 个 一 时 半 会 儿 无 法 计 算 出 来 的 高 数 额 钱 财 奇 怪 的 是 这 个 女 孩 看 上 去 并 不 富 有, 一 身 廉 价 的 衣 物, 衣 服 上 曾 经 是 有 色 彩 的, 经 过 无 数 次 的 洗 涤, 颜 色 已 很 暗 很 浑 浊, 脚 上 一 双 黑 布 圆 头 鞋, 一 头 未 曾 经 过 精 心 打 理 的 毛 愣 楞 的 短 发 只 是 很 年 轻, 很 透 明, 不 会 有 太 多 的 复 杂 经 历 古 旧 而 贵 重 的 手 表 衬 着 女 孩 的 廉 价 衣 物 象 一 部 生 动 的 经 济 衰 败 史, 一 个 家 族 在 很 久 之 前 的 骄 人 的 业 绩 以 及 这 一 切 的 消 失, 无 声 地 散 发 出 来 后 来 才 知 道 这 一 款 手 表 原 产 地 是 瑞 士, 时 间 是 在 上 一 个 世 纪, 全 部 手 工 打 制 而 这 是 她 的 家 族 传 到 她 手 上 的 唯 一 一 份 财 产, 她 族 人 中 最 后 一 个 浪 荡 子 死 于 去 当 铺 的 路 上, 暴 尸 街 头, 而 到 了 解 放 后 白 金 古 表 也 好, 都 不 13

14 过 一 块 废 旧 金 属 了, 除 了 准 确 的 报 时, 再 无 折 换 现 金 的 功 能 因 此 它 始 终 留 在 了 女 孩 家 人 手 中, 守 着 一 个 昂 贵 的 古 物 却 过 着 贫 寒 的 日 子 秋 千 还 在 晃 初 春 校 园 的 美 丽, 很 让 人 产 生 与 一 个 陌 生 的 女 子 共 度 一 个 下 午 的 念 头, 我 没 有 拦 阻 自 己, 女 孩 也 没 有 拒 绝, 我 与 她 坐 在 秋 千 上, 晃 第 一 次 被 文 学 业 的 魔 力 折 服, 原 来 往 事 可 以 是 不 死 的 印 刷 业 更 是 空 中 引 桥, 你 的 和 我 的 感 受 先 先 后 后 地 腾 空 而 起 棋 凭 空 伸 出 手 来, 这 样 地 触 摸 偃 对 它 一 直 有 完 好 的 记 忆 而 从 来 以 为 男 人 的 世 界 太 大, 新 的 遭 遇 情 感 新 人 一 旦 降 临, 旧 的 必 定 消 亡, 而 事 实 上, 没 有 东 西 会 真 的 死 灭, 化 作 灰 尘, 仍 然 弥 散 一 种 低 低 地 抽 泣 声 传 了 出 来, 而 且 一 时 半 会 儿 没 有 中 断 的 意 思 偃 奇 怪 地 看 了 一 眼 书, 它 当 然 是 不 可 能 哭 的, 那 么 灿 烂 的 文 字 邻 床 的 女 客 仍 保 持 着 偃 进 来 时 看 到 的 姿 势 -- 面 冲 着 墙 壁, 白 被 子 下 面 的 身 体 看 上 去 也 很 安 静 这 抽 泣 声 弥 漫 在 空 气 中, 却 找 不 到 源 头 偃 刻 14

15 意 排 遣 掉 自 己 所 有 杂 乱 的 念 头, 凝 神 静 默, 所 有 的 异 能 在 这 一 刻 居 然 失 效, 再 怎 样 努 力, 旁 边 那 个 女 人 气 息 始 终 无 法 与 自 己 沟 通 偃 还 是 相 信 是 她 在 哭, 一 个 戴 了 丧 亲 之 花 的 女 人 是 有 理 由 哭 的 人 和 人 的 剥 离 是 世 界 上 最 不 能 忍 的 事 情 偃 起 身 去 了 洗 手 间, 热 水 笼 头 中 流 着 冷 水, 偃 把 这 都 归 咎 于 成 低 档 旅 馆 必 然 不 高 档 的 服 务 设 施, 偃 拧 了 把 湿 毛 巾 从 洗 手 间 出 来, 走 到 女 客 的 床 边, 推 了 推 她, 那 女 客 象 是 睡 熟, 脸 与 枕 边 的 深 色 包 裹 紧 紧 贴 着, 没 有 任 何 反 应 偃 拧 亮 了 她 床 边 灯, 才 发 觉 她 床 头 搁 着 一 个 长 方 形 的 物 件, 用 黑 布 包 着 偃 只 感 觉 头 皮 紧 了 紧 再 推 了 推, 那 女 客 终 于 转 过 身 来, 一 张 被 稀 里 哗 啦 生 命 倒 塌 冲 击 过 后 的 煞 白 的 脸 她 很 深 很 深 地 看 着 偃, 脸 上 没 有 更 多 的 表 情, 脸 庞 也 是 干 的, 只 是 看, 偃 只 感 到 头 皮 又 紧 了 起 来, 一 时 间 不 知 道 如 何 应 对 偃 说 : 听 见 你 哭 了, 拧 了 把 毛 巾 来, 擦 一 下 吧 有 人 遭 变 故, 旁 人 总 说 要 节 哀 顺 变, 可 真 的 事 到 临 头, 有 几 个 人 真 能 达 观 女 客 很 清 晰 地 说 : 好 苦 啊 15

16 女 客 的 脸 象 被 蜡 封 着, 脸 部 的 肌 肉 紧 绷 着, 两 腮 瘪 了 进 去, 一 双 眼 睛 似 是 黑 洞, 光 死 灭 了 只 二 片 唇 微 微 闭 合 着 一 种 很 强 烈 的 感 觉 几 次 不 顾 一 切 地 冲 上 偃 的 喉 头, 四 周 阴 冷 的 气 息 使 偃 无 法 抓 住 这 种 直 感 所 有 希 望 泯 灭 的 人 大 概 都 是 这 样 的 吧 偃 想 偃 说 : 再 睡 一 会 儿 吧, 自 己 的 身 体 更 要 当 心, 这 样 走 的 人 才 能 安 心 女 客 对 偃 说 : 被 角 那 儿 透 风, 冷 得 我 受 不 了 偃 为 其 掩 好 了 被 子, 女 客 这 才 点 了 点 头, 顺 从 地 转 过 身 去, 继 续 对 着 灰 墙, 把 手 搁 在 枕 边 的 布 包 上 地 上 多 了 一 个 物 件, 偃 俯 身 拣 起, 一 个 木 制 的 镜 框, 蒙 了 一 层 黑 纱 才 看 了 一 眼, 哭 的 人 却 换 了 偃 镜 框 中 棋 站 在 秋 千 旁, 双 臂 交 叉 在 胸 前, 他 的 笑 容 也 象 是 十 年 前 的 阳 光, 捂 了 一 冬 突 然 绽 放 了 只 是 棋 毫 无 疑 问 是 死 了, 邻 床 的 女 客 正 是 为 他 服 丧 的 妻 子 黑 布 包 裹 着 的 应 该 是 棋 的 身 体 事 隔 十 年, 棋 以 这 样 的 方 式 与 偃 同 室 而 居 16

17 偃 的 眼 前 发 黑 身 体 倒 在 地 上 发 出 很 闷 的 声 音 棋 居 然 还 很 年 轻, 时 间 在 唯 心 的 空 间 是 停 滞 的, 他 赤 裸 着 身 体, 偃 迎 了 上 去, 偃 的 衣 衫 被 风 吹 开 了, 衣 物 飘 了 起 来, 飘 离 了 身 体, 向 空 中 飘 去 二 人 以 最 紧 密 的 姿 势 拥 抱 着 这 样 美 丽 的 昏 迷! 一 种 很 礼 貌 的 声 音 粉 碎 了 偃 和 棋 的 接 触 前 往 平 城 的 乘 客 注 意 了, 飞 机 即 将 起 飞, 请 乘 客 们 乘 坐 旅 店 门 前 的 车 辆 离 开 -- 邻 床 的 女 客 已 经 不 见 了, 卧 具 叠 得 很 整 齐, 枕 头 蓬 松 着, 没 有 留 下 有 人 睡 过 的 痕 迹 偃 揉 了 揉 眼 睛, 继 尔 慌 乱 地 去 翻 那 放 过 棋 骨 灰 的 地 方, 没 有 任 何 痕 迹 只 一 朵 白 色 的 丧 亲 之 花 安 静 地 落 在 床 边, 向 偃 印 证 了 昨 夜 真 的 有 那 么 奇 特 的 遭 遇 偃 找 到 了 服 务 台, 柜 台 里 面 站 着 一 个 显 得 有 些 疲 惫 的 男 服 务 生 17

18 偃 问, 昨 晚 可 有 临 时 起 飞 的 航 班 偃 坚 信 她 看 到 的 是 一 个 哀 伤 的 女 人, 没 有 任 何 证 据 说 明 人 会 无 端 消 失 服 务 生 奇 怪 地 看 了 一 眼 偃, 似 乎 偃 的 问 题 根 本 不 值 得 回 答, 但 服 务 生 还 是 很 有 礼 貌 地 说, 昨 夜 机 场 关 闭 了, 没 有 进 来 也 没 有 离 开 的 飞 机 服 务 生 的 回 答 不 足 以 解 开 偃 心 里 的 谜 团, 偃 问 : 那, 与 我 同 屋 的 女 客 去 了 哪 里? 服 务 生 好 脾 气 地 在 电 脑 中 查 看 了 一 遍 并 很 清 楚 地 说 : 从 电 脑 中 看, 您 是 昨 晚 最 后 一 位 入 住 的 客 人, 我 们 安 排 您 住 一 个 人 的 单 间 偃 对 并 不 满 足 于 这 样 的 回 答, 那, 会 不 会 临 时 有 客 人 投 宿, 时 间 太 晚, 服 务 台 来 不 及 登 记 呢? " 这 样 事 情 偶 尔 也 会 发 生, 但 昨 晚 是 我 当 班, 我 清 楚 地 记 得 安 排 完 您 的 房 间, 我 锁 上 了 大 门." 偃 手 心 滋 出 汗 来, 昨 晚 自 己 看 到 的 是 什 么?! 服 务 生 及 时 扶 住 了 摇 摇 晃 晃 的 偃," 女 士, 您 怎 么 样? 要 不 要 我 们 叫 医 生?" 偃 摇 了 摇 头, 没 有 人 帮 得 了 18

19 她 平 城 又 落 到 了 视 野 中. 平 城 人 还 是 过 去 一 样 的 普 通, 人 们 裹 着 厚 重 的 衣 物 抵 抗 着 风 沙, 一 景 一 物 还 是 过 去 的, 十 年 未 见 有 大 的 变 化. 偃 相 信 答 案 也 在 平 城. 棋 的 生 死, 以 及 那 个 似 乎 化 了 空 气 的 女 人, 偃 依 稀 记 得 棋 的 家 在 什 刹 海 北 的 一 条 胡 同 里, 偃 凭 着 记 忆 一 路 寻 去. 本 来 偃 已 无 法 回 忆 起 夏 家 的 门 牌 号. 一 进 胡 同 发 觉 很 好 找, 胡 同 底 部 有 一 家 人 家 门 口 挂 着 二 只 白 色 的 纸 灯 笼, 二 个 大 大 的 " 丧 " 字. 纸 面 竹 骨 的 灯 笼 难 免 有 些 轻, 它 们 在 寒 冷 的 风 中 摇 摆 着 偃 推 门 进 去, 一 个 安 静 悲 伤 的 灵 堂. 一 个 老 人 独 自 坐 在 灵 堂 一 侧, 裹 着 厚 重 的 衣 物, 椅 子 旁 靠 着 一 根 探 路 拐 杖. 虽 然 只 见 过 一 面, 偃 还 是 一 眼 将 那 老 人 认 了 出 来, 他 是 棋 的 父 亲 上 一 次 去 正 好 是 新 年, 棋 家 一 片 喜 气, 甚 至 是 大 门 都 用 朱 红 色 的 油 漆 刷 了 一 遍, 门 是 半 掩 的, 院 中 穿 了 红 袄 绿 裤, 扎 了 花 头 绳 孩 子 不 畏 严 寒 还 在 嬉 戏 偃 只 是 在 棋 婚 礼 将 要 举 行 之 前 突 然 冒 出 来 的 女 人, 对 于 棋 和 偃 的 19

20 关 系, 夏 家 人 摆 出 一 付 不 予 深 究 的 姿 态, 或 者 顾 作 不 知, 全 家 上 下 热 火 朝 天 地 为 棋 筹 备 婚 事 婚 礼 还 是 举 行 了, 只 是 比 原 定 日 期 晚 了 许 多 婚 礼 当 日 偃 去 夏 家 门 口 徘 徊 整 整 一 天, 看 着 盛 装 地 宾 客 们 进 进 出 出, 已 经 很 晚 了, 已 没 有 什 么 人 在 巷 子 里 走 动, 偃 才 敢 靠 近 夏 家 门, 里 面 传 出 喧 闹 声, 还 有 棋 的 笑 声 这 样 的 笑 声 象 是 出 自 肺 腑 偃 没 法 相 信 棋 也 是 失 败 者, 他 们 的 分 手 也 是 及 冷 静 的 婚 礼 之 前 的 几 日, 棋 乘 着 天 还 未 破 晓, 离 开 了 偃 的 床 榻, 提 了 隔 夜 就 整 理 停 当 的 简 单 行 李, 心 闲 气 定 的 推 门 而 出 偃 砸 烂 了 房 间 中 所 有 能 够 砸 碎 的 物 件 而 隔 了 几 日, 棋 的 笑 声 那 么 灿 烂 品 格 完 美 得 没 有 瑕 疵 是 棋 的 父 亲 推 门 走 了 出 来, 看 见 了 门 口 一 个 陌 生 的 女 子, 他 问 : 您 要 上 哪 儿 去 偃 道 : 我 迷 路 了, 请 问 北 海 怎 么 走 棋 的 父 亲 指 出 一 个 方 向, 毫 无 疑 问, 北 海 就 在 偃 的 身 后 门 又 在 偃 的 眼 前 关 上 了 门 内 传 出 棋 的 询 问, 他 问 : 门 外 是 谁? 他 父 亲 说, 哦, 一 个 问 路 的 女 人 20

21 老 人 显 然 是 瞎 了, 他 竖 起 耳 朵 感 觉 着 偃 的 靠 近. 老 人 摸 索 着 拐 杖 试 图 站 起 身 " 您 是 --"" 我 是 棋 过 去 的 朋 友 " 偃 将 老 人 重 新 扶 入 椅 子 中, 坐 定 哦, 难 得 您 能 过 来 看 他 我 已 经 走 不 动 了, 你 自 己 进 去 看 吧 老 人 脸 上 的 悲 伤 并 不 十 分 强 烈, 要 不 是 门 口 的 白 纸 灯 笼, 单 从 老 人 的 语 气 中 听 去, 棋 仿 佛 只 是 一 个 卧 病 在 床 的 人, 而 我 是 一 个 怀 念 旧 情 前 来 探 视 的 旧 友 偃 进 了 正 屋 棋 的 灵 台 前 没 有 人 醒 目 处 是 棋 夫 妻 的 合 影 统 统 蒙 了 黑 纱! 灵 台 上 一 只 格 外 大 的 骨 灰 盒, 棋 死 了 这 样 的 消 息 已 是 第 二 次 传 递 给 偃, 想 不 到 还 是 一 下 重 创 迷 迷 糊 糊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就 此 昏 死 才 是 最 好 结 果 知 觉 走 出 了 一 长 段 时 间, 又 悠 悠 回 转 老 人 已 来 到 自 己 身 边, 腾 出 一 只 手 扶 着 昏 倒 在 灵 台 前 的 偃 老 人 说 : 上 个 月, 他 们 回 平 城, 飞 机 掉 了 下 来 他 们 是 一 起 走 的 她 无 论 生 死 都 是 赢 家, 生 21

22 时 同 塌, 死 了 同 穴 民 航 局 的 人 带 我 去 认 领 他 们, 到 了 那 儿 才 知 道 根 本 没 法 辨 认 出 谁 是 谁, 都 烧 得 没 有 人 样 了, 我 一 具 一 具 地 翻 看, 我 都 不 记 得 看 了 多 少 具 陌 生 人 的 尸 体, 进 了 那 屋 子, 没 有 一 个 人 所 有 人 都 失 了 常 态, 有 一 个 老 婆 子 一 进 门 见 了 尸 首 扑 上 去 就 哭, 扑 了 几 次, 才 发 觉 每 一 具 都 没 什 么 分 别, 鼻 子 眼 睛 都 烧 得 没 有 了, 手 脚 大 多 不 全, 什 么 衣 服 饰 物 身 份 证 件 统 统 不 在 了, 走 在 我 前 面 是 一 个 衣 着 很 考 究 的 女 人, 她 很 仔 细 地 端 详 一 个 个 身 体, 口 中 不 停 地 说 : 不 是 的 不 是 的 我 知 道 他 不 会 的, 看 完 最 后 一 个, 她 笑 盈 盈 地 往 门 口 走 去, 还 冲 工 作 人 员 说 : 你 们 搞 错 了, 这 里 面 没 有 他, 我 知 道 他 不 会 死 的, 我 们 才 刚 结 婚 我 比 旁 的 人 冷 静, 我 过 去 打 过 仗, 成 堆 的 死 人 我 也 见 过, 每 个 战 役 都 得 死 无 数 人, 早 时 候 武 器 原 始, 敌 我 双 方 捉 了 对 厮 打, 很 多 战 友 抱 了 敌 人 一 块 死 到 后 来 武 器 先 进 了, 杀 伤 力 增 强 了, 抗 美 援 朝 那 几 仗, 一 颗 炮 弹 一 炸, 整 个 阵 地 都 平 了, 有 一 个 战 友 趴 在 我 背 上, 醒 来 的 时 候 所 有 的 人 都 没 了 就 我 一 个 活 人 22

23 老 人 手 臂 吃 力 地 抬 了 抬 右 臂, 偃 看 到 半 截 袖 管 是 空 的 那 半 截 手 臂 丢 了 那 都 是 40 多 年 前 的 事 了 最 后 我 还 是 把 棋 找 了 出 来 老 人 摸 索 着 从 怀 里 掏 出 了 一 个 小 布 包, 小 心 地 解 开, 连 布 包 带 东 西 推 推 到 偃 的 面 前 今 天 眼 睛 前 的 景 象 都 是 虚 的, 轮 廓 模 糊 偃 拿 起 布 包 凑 近 了 看, 布 包 里 一 块 半 面 已 经 溶 化 变 形 的 手 表 这 正 是 自 己 的 旧 物 才 片 刻 功 夫, 布 包 已 尽 湿 了 你 一 进 门, 我 就 认 了 出 来, 你 就 是 十 年 前 在 我 家 门 口 问 我 北 海 在 哪 儿 的 女 孩, 原 谅 我 孩 子, 我 那 天 高 兴 坏 了, 没 把 你 和 我 那 孩 子 放 一 块 儿 想, 那 么 俊 的 姑 娘 我 那 孩 子 哪 攀 得 上 后 来 看 见 我 孩 子 老 戴 着 那 么 贵 重 的 手 表, 你 知 道 我 家 祖 上 都 是 种 地 的, 我 年 轻 时 候 当 兵 打 仗, 家 里 根 本 没 有 什 么 稀 罕 的 东 西, 那 孩 子 自 小 不 喜 欢 装 饰 品, 也 不 戴 金 戴 银 的, 突 然 结 婚 前 多 了 这 么 个 表, 我 几 次 问 他, 才 支 支 吾 吾 地 说 是 另 一 个 女 孩 送 的, 他 答 应 别 人 一 直 戴 着 他 这 孩 子 心 肠 软, 又 拿 不 定 注 意, 我 23

24 那 媳 妇 是 我 战 友 的 孩 子, 她 爸 爸 死 了, 就 一 直 在 我 家 住 着, 由 我 带 大 的, 自 小 腿 上 有 残 疾, 走 路 很 困 难, 长 大 后 也 没 有 单 位 能 用 他, 她 一 直 在 我 家 给 老 伴 帮 帮 手 他 爸 爸 趴 在 我 背 上, 救 我 一 命, 说 什 么 养 他 的 孩 子 是 应 该 的 到 小 梅 20 几 了, 几 次 想 给 她 找 个 对 象, 她 就 是 不 愿 意 见, 那 时 候 我 老 伴 还 在, 私 底 下 一 问, 她 说 一 心 等 着 棋 哥 哥 我 们 家 当 然 赞 成, 棋 一 直 推 说 还 要 多 读 些 书, 不 想 太 早 考 虑 她 不 顾 这 些 只 是 等 有 一 年 我 孩 子 跑 来 更 我 说, 他 不 想 和 小 梅 结 婚, 他 另 外 有 了 对 象 我 当 夜 揍 了 他 一 顿, 我 老 伴 心 疼 得 直 护 着 他, 我 要 他 明 白, 没 有 小 梅 的 爸 爸, 他 老 子 命 早 没 了, 哪 里 来 的 他 我 们 俩 老 不 可 能 养 小 梅 一 辈 子, 小 梅 又 没 工 作 能 力, 他 必 须 得 娶 小 梅, 这 是 没 商 量 的 那 天 晚 上 我 发 狠 劲 揍 他, 他 死 活 不 松 口 也 不 哭 第 二 天 发 现 小 梅 吊 在 厨 房 的 横 梁 上, 解 下 来 的 时 候, 其 实 心 脏 已 经 不 跳 了, 谁 知 这 孩 子 命 大, 在 屋 里 停 了 半 个 时 辰, 偏 偏 活 了 过 来 这 是 命 我 的 儿 子 逃 不 过 的 这 是 偃 第 一 次 知 道 事 情 的 真 相 棋 被 命 运 无 情 摆 布 24

25 棋 从 出 生 那 天 起 就 注 定 不 是 自 己 的 再 怎 样 争, 只 是 徒 伤 肝 肠 偃 走 了 出 来 今 年 平 城 的 雪 奇 大, 一 片 片 巴 掌 大 的 雪 花 拂 过 脸 庞 时, 偃 感 觉 到 温 热, 是 因 为 风 的 关 系 还 是 经 过 漫 长 的 思 念, 偃 终 于 看 见 了 灵 魂 那 一 片 片 奇 大 的 雪 片 纷 纷 拥 到 偃 的 眼 前, 舞 成 一 个 旋 涡, 风 中 传 来 既 象 足 音 有 象 叹 惜 的 声 息 棋 在 书 的 尾 叶 中 说 : 甘 愿 被 你 网 去. 如 果 你 是 我 的 爱 情, 纵 然 我 的 生 命 象 海 一 样 离 我 而 去! 25

26 安 身 安 身 之 外 还 有 立 命, 但 我 总 以 为 这 是 两 件 事 情, 二 者 之 间 可 能 有 关 系, 也 可 能 没 有 关 系 人 在 一 个 居 舍 中 住, 都 要 面 对 衣 食 住 行 等 实 际 问 题, 解 决 完 自 己 的 还 要 兼 顾 家 人 的 在 过 去, 支 撑 一 个 家 庭, 眷 顾 老 幼 妇 孺 是 家 中 男 人 的 责 任 现 时 代 一 个 人 能 够 创 造 的 财 富 极 其 有 限, 让 我 们 的 父 母 延 养 天 年, 让 我 们 的 孩 子 能 够 平 安 长 大, 让 我 们 自 己 不 至 于 在 半 路 上 趴 下, 解 决 全 家 的 生 存 问 题 是 男 人 的 也 是 女 人 的 责 任. 恋 爱 时 我 们 分 享 感 情 的 轻 丽 淡 远, 结 婚 意 味 着 我 们 在 一 张 合 约 上 签 字, 结 伴 生 活 在 一 个 家 庭 中, 共 同 拥 有 对 方 的 一 部 分 时 间 一 部 分 肉 体 以 及 全 部 的 道 义 责 任, 以 一 种 名 为 工 作 的 手 段, 获 取 财 富, 完 成 共 同 的 人 生. 我 以 为 在 人 的 一 生 中, 家 中 亲 人 的 位 置 至 关 重 要, 他 们 是 活 着 活 下 去 的 力 量 以 及 目 的. 这 个 结 构 ( 父 母 儿 女 情 侣 夫 妻 ) 将 持 续 存 在 一 段 时 间, 除 非 天 遣 散 我 们 也 有 人 向 往 新 的 人 生, 以 为 有 新 的 人 生, 其 实 没 有 26

27 四 世 同 堂 是 一 个 家 庭, 小 姑 独 处 也 是 一 个 家 庭, 求 衣 食 住 行 容 易 显 得 面 目 粗 陋, 但 没 有 人 能 拒 绝 它 们 而 后 独 生. 饥 饿 时 求 食, 寒 冷 时 求 衣, 困 乏 时 要 眠 床, 流 落 时 要 家, 这 似 乎 即 是 安 身. 安 于 一 种 状 态, 坚 定 不 移 地 活 着. 安 身 亦 即 活 着, 它 的 内 容 贫 乏, 质 地 纯 净, 永 恒 重 复. 清 晨 闹 钟 按 时 发 作, 昨 夜 如 果 有 梦 境, 在 每 天 的 同 一 时 刻 消 弭 ; 坐 起 身, 看 到 枕 边 人 虚 浮 模 糊 的 脸, 总 觉 得 对 方 半 象 手 足 半 象 路 人 ; 还 有 他 的 梦 境, 总 想 看, 总 不 能 实 现. 他 的 梦 我 的 梦 都 远 远 飘 出 " 活 着 " 的 层 面, 并 且 相 互 之 间 没 有 通 道. 还 将 会 有 一 个 小 的 翻 版, 他 们 将 会 是 小 天 使 或 者 小 恶 魔, 投 生 到 你 的 活 着 的 范 畴 中 来, 他 们 的 作 为 全 在 你 的 固 有 经 验 之 外, 以 你 的 凡 心 凡 胎 处 理 神 鬼 带 来 的 问 题, 必 然 艰 辛 卓 绝. 直 到 他 们 的 神 鬼 之 气 褪 尽, 他 们 普 通 凡 俗 如 你, 有 一 天 你 走 到 他 们 的 床 前, 你 会 发 觉 他 们 含 笑 睡 着, 也 与 他 们 自 己 的 梦 境 暗 合 然 后 我 们 先 后 老 去. 活 着 里 面 还 有 飞 扬 的 尘 土, 朝 日 稀 薄 的 马 路 ; 公 交 车 辆 内 陌 生 人 的 前 胸 和 后 背, 满 含 欲 念 的 手, 和 身 体 有 关 的 27

28 漫 骂 ; 驾 驶 员 尽 量 驱 赶 疲 劳 全 神 贯 注 于 路 况, 售 票 员 有 气 无 力 报 着 站 名 ; 乞 儿 们 伸 手 到 你 面 前, 他 们 不 劳 而 获 的 心 情 非 常 明 确 ; 路 人 懒 散 或 者 匆 忙 的 行 色 ; 踌 躇 满 志 的 新 官 和 日 理 万 机 的 老 领 导 生 活 的 有 意 义 和 无 意 义 都 与 小 平 民 关 系 不 大, 我 们 只 是 依 偎 着 生 命 真 相, 在 为 活 着 而 活 着, 精 神 饱 满 地 向 终 点 走 去, 为 缩 短 一 寸 一 寸 的 生 命 作 单 纯 而 卓 越 的 努 力. 而 立 命 是 这 一 切 之 外 的 事 情. 当 你 对 付 完 这 一 切, 还 有 余 心 余 力 的 话, 就 可 以 谈 立 命 了 28

29 半 碗 剩 饭 这 与 我 们 通 常 所 说 的 浪 费 粮 食 无 关 在 一 个 纯 属 自 家 人 参 加 的 聚 餐 中, 为 另 一 个 家 庭 成 员 解 决 碗 中 剩 余 食 物 是 一 个 家 庭 的 内 务 问 题 女 友 五 柳 的 家 庭 背 景 比 较 复 杂, 她 的 父 母 是 再 婚, 他 们 各 有 一 儿 一 女, 那 是 前 一 次 婚 姻 给 他 们 留 下 的, 他 们 带 着 四 个 孩 子 重 又 组 织 了 一 个 家 庭, 后 来 生 了 五 柳, 五 柳 长 到 10 岁, 父 母 去 外 地 工 作, 五 柳 和 几 个 异 父 或 异 母 的 兄 姐 共 同 生 活 长 大 后 的 五 柳 说 起 她 的 童 年 生 活 时, 总 说 家 庭 的 不 完 整, 给 那 几 个 不 同 姓 的 兄 姐 也 带 来 了 问 题, 他 们 提 前 长 大 了 为 了 抗 拒 家 庭 解 体 造 成 的 残 缺 感, 在 另 一 个 亲 父 母, 继 父 母 统 统 缺 席 的 新 家 中, 与 各 自 的 真 手 足 紧 紧 依 靠 在 一 起 于 是 五 个 小 孩 组 成 的 家 庭 瓦 解 成 三 个 小 家 庭, 父 亲 的 孩 子 和 母 亲 孩 子 各 自 为 政, 本 能 地 排 斥 对 方, 更 排 斥 五 柳 五 个 孩 子 仍 旧 在 一 张 桌 子 上 吃 饭, 只 是 经 纬 分 明, 俨 然 三 个 家 庭 在 畸 形 的 伪 家 庭 中, 姐 姐 们 依 然 秀 气 娇 弱, 象 孩 子 ; 哥 哥 们 老 成 持 重 29

30 他 们 扮 演 家 长, 一 个 全 心 全 意 地 照 顾 三 餐 起 居, 象 真 的 父 亲, 姐 姐 们 发 嗲 撒 娇, 俨 然 女 儿 姐 姐 们 秀 气, 食 量 小, 一 碗 饭 只 吃 得 下 半 碗, 碗 一 推, 走 人 了 哥 哥 们 都 习 惯 成 自 然 地 拿 起 自 己 妹 妹 们 的 饭 碗, 毫 不 犹 豫 地 将 碗 中 的 残 食 吃 尽, 不 剩 一 颗 米 粒 有 一 点 是 肯 定 无 疑 的 : 父 亲 的 儿 子 绝 不 会 接 过 母 亲 女 儿 的 碗, 反 之 也 一 样 关 于 剩 饭 问 题 我 和 五 柳 曾 有 过 一 次 谈 话 我 问 五 柳 : 那 你 留 不 留 碗 中 食? 你 剩 下 的 食 物 谁 给 你 解 决 呢? 五 柳 看 了 我 一 眼, 说 : 我 从 不 剩 饭, 每 次 我 都 吃 得 干 干 净 净 的 因 为 我 知 道 他 们 不 会 吃 我 的 剩 饭 的 我 : 你 会 不 会 太 主 观 了, 他 们 排 斥 另 一 边 的 孩 子 是 有 理 由 的, 双 方 没 有 血 缘 关 系 从 道 理 上 讲, 你 是 他 们 的 半 个 妹 妹 呀 你 没 有 试 过 怎 么 知 道 他 们 绝 对 不 吃 你 的 剩 饭 呢?! 五 柳 : 有 一 次 我 故 意 留 下 半 碗 饭 在 桌 上, 第 二 天 走 到 厨 房 一 看, 饭 桌 上 其 他 的 食 物, 餐 具 已 收 拾 一 尽, 只 有 我 的 碗 筷 仍 留 在 原 处, 半 碗 饭 也 还 在 碗 中, 原 封 不 动 30

31 其 实 不 用 试 探 我 也 早 已 知 道 结 局, 我 一 个 人 组 成 第 三 个 家 庭, 这 并 不 是 假 象 中 的 我 : 一 方 不 能 亲 和 另 一 方, 应 该 有 理 由 吧, 你 和 双 方 在 血 缘 都 沾 边 呀 五 柳 : 他 们 对 我 不 能 说 仇 恨 吧, 但 有 一 点 是 肯 定 的, 他 们 没 有 把 手 足 之 爱 给 我 之 间 的 缘 由 很 好 理 解, 我 有 一 个 相 对 他 们 而 言 是 完 整 的 家 庭, 而 他 们 的 家 庭 因 为 我 父 母 的 结 合 而 不 复 存 在 了 所 以 我 不 可 能 是 他 们 的 自 家 人 五 柳 说 我 们 长 年 在 一 张 餐 桌 上 吃 饭, 人 前 人 后 的, 后 来 父 母 退 休 了, 回 了 上 海, 加 上 兄 姐 的 孩 子 们, 一 大 家 子 人 围 坐 着, 外 表 上 看 去 和 和 美 美 的, 多 少 有 点 天 伦 之 乐 的 意 思 但 扒 去 这 一 层, 情 况 就 不 同 了 就 象 一 个 身 体 上 有 缺 陷 的 人 披 了 件 衣 服, 脱 去 伪 装, 问 题 或 者 缺 陷 才 能 被 人 看 见 一 些 生 活 小 枝 节, 其 实 是 人 与 人 的 关 系 中 亲 疏 远 近, 爱 或 恨 等 各 种 情 感 的 分 水 岭 比 如 半 碗 剩 饭 既 说 明 爱, 也 说 明 不 爱 经 常 能 看 见 母 亲 吃 儿 女 的 剩 饭 丈 夫 吃 妻 子 的 剩 饭 31

32 情 侣 之 间 相 互 为 对 方 收 拾 残 局 为 对 方 吃 尽 碗 中 的 残 余 食 物, 就 象 在 说 我 爱 你 我 听 说 过 一 个 很 美 的 爱 情 故 事, 发 生 在 一 对 老 年 夫 妻 身 上 他 们 结 合 了 50 年, 老 太 太 脾 气 古 怪, 而 老 先 生 几 乎 没 有 脾 气, 夫 妻 二 人 个 性 一 张 一 抑 邻 居 们 都 说 50 年 中 只 听 见 老 太 太 叫 嚷, 她 丈 夫 的 声 音 总 是 低 声 细 气 的, 从 没 见 过 他 大 声 说 话 有 意 思 的 是 老 太 太 的 食 量 永 远 是 小 的, 她 永 远 只 吃 半 碗 饭, 她 丈 夫 为 她 吃 了 一 辈 子 的 剩 饭 结 果 先 走 的 是 老 先 生 临 终 那 天, 他 拉 着 妻 子 的 手 说 : 你 要 受 苦 了, 我 死 了, 没 有 人 给 你 吃 剩 饭 了 说 老 太 太 性 格 乖 张 一 点 不 过 分, 老 伴 走 的 那 天, 她 一 滴 眼 泪 没 掉! 这 篇 文 章 从 吃 饭 开 始, 当 然 也 在 吃 饭 的 问 题 上 结 束 老 太 太 仍 然 活 着, 仍 然 要 吃 饭, 半 碗 饭 勉 勉 强 强 吃 了 下 去, 另 外 半 碗 吃 不 下 去 了,50 年 的 习 惯 不 是 一 个 人 的 死 亡 能 改 变 的 了 的, 老 太 太 自 然 而 然 用 左 手 举 起 饭 碗, 老 先 生 生 前 是 左 撇 子, 丈 夫 死 后, 她 旁 边 的 位 子 空 着, 他 们 的 儿 子 远 远 坐 在 她 对 面, 老 太 太 保 持 这 个 姿 势 很 久, 32

33 餐 桌 上 首 先 流 眼 泪 的 是 他 们 的 儿 子, 他 默 默 地 接 过 母 亲 的 剩 饭, 一 边 咽, 一 边 抽 泣 然 后 才 是 那 个 老 人 半 碗 饭 的 恩 情,50 年 中 绵 绵 不 断, 到 人 死 才 断! 在 半 碗 剩 饭 面 前, 我 爱 你 三 个 字 也 流 于 肤 浅 了 33

34 丑 童 这 个 故 事 是 听 胡 君 说 的 有 一 年 我 与 他 同 事, 他 是 我 的 老 板 我 年 轻, 性 情 中 有 棱 角 的 地 方 仍 然 十 分 的 有 棱 角, 社 会 上 约 定 俗 成 的 人 事 规 则 我 是 不 懂 的, 爱 说 实 话, 经 常 与 人 发 生 冲 撞 常 常 由 胡 君 出 面 为 我 收 拾 局 面 事 后 胡 君 说 : 说 实 话 很 多 时 候 是 优 点, 但 也 有 的 时 候 实 话 显 得 锋 利, 伤 人 结 怨 积 蓄 仇 恨 而 仁 厚 则 不 同, 仁 厚 可 以 开 阔 道 路 工 作 之 余 聊 天, 他 给 我 说 了 一 段 故 事, 他 说, 有 一 个 成 年 妇 人 带 了 她 幼 女 坐 在 自 家 门 口 晒 太 阳 这 位 妇 人 的 体 态 神 情 会 给 人 留 下 很 深 的 印 象 : 人 堆 里 翻 滚 多 年, 满 身 社 会 气 息, 没 什 么 风 骨, 却 八 面 玲 珑, 身 体 应 该 是 浑 圆 的, 不 见 骨, 如 果 有 思 想 的 话, 也 应 该 是 浑 圆 的 而 那 个 女 孩 子 真 美, 所 有 经 过 的 路 人 都 会 特 意 停 下 来, 为 了 看 看 她, 捏 捏 她 的 漂 亮 脸 蛋 34

35 迎 面 来 了 一 个 年 龄 相 仿 的 妇 人, 手 里 牵 了 个 长 相 丑 陋 的 幼 童 胡 君 说 这 个 孩 子 真 是 丑, 天 生 有 残 疾, 上 嘴 唇 是 裂 开 的, 头 发 稀 少, 脸 脖 颈 双 手 生 满 粉 红 色 的 皮 癣 他 们 迎 面 走 来, 丑 童 双 手 握 成 拳 头, 眼 睛 直 勾 勾 地 打 量 着 路 人, 一 副 你 若 欺 负 我, 我 马 上 给 你 颜 色 看 小 霸 王 神 情, 丑 而 且 凶 女 孩 子 扭 过 头 去, 撇 了 撇 嘴 说 : 那 么 丑 妇 人 斥 道 : 怎 么 可 以 这 样 没 有 礼 貌! 女 孩 子 复 又 用 手 指 着 已 走 到 面 前 的 丑 童, 道 : 我 说 错 了 吗, 他 不 丑 吗? 女 孩 的 声 音 不 算 响 亮, 丑 童 母 子 却 也 听 得 真 真 切 切, 丑 童 哇 地 一 声 哭 了 起 来, 凶 巴 巴 的 五 官 挤 作 一 堆, 那 张 丑 脸 上 全 是 眼 泪, 蛮 横 的 小 拳 头 也 握 不 紧 了, 忙 着 对 付 越 流 越 多 的 眼 泪 水 一 个 凶 相 的 丑 孩 子 忽 然 露 了 原 形, 原 来 那 么 脆 弱, 一 滩 水 似 的 妈 妈 抱 起 丑 童 坐 在 旁 边 的 台 阶 上, 用 很 轻 很 柔 的 声 音 与 儿 子 说 话 说 故 事 的 胡 君 突 然 说 了 一 句 很 奇 怪 的 话 : 母 亲 总 是 35

36 仁 慈 的, 她 眼 中 的 再 丑 的 孩 子 都 与 自 己 血 肉 相 连 我 抬 头 看 了 一 眼 胡 君, 发 现 他 鼻 与 上 唇 之 间 有 一 道 可 疑 的 手 术 疤 痕 一 时 间, 妇 人 所 有 的 伶 俐 派 不 上 用 场, 想 说 几 句 称 赞 对 方 的 话, 也 找 不 出 恰 如 其 分 的 辞 令, 神 情 一 团 尴 尬 丑 童 哭 得 止 也 止 不 住, 妇 人 仍 然 在 低 声 与 她 的 儿 子 说 话 我 问 : 他 们 说 了 些 什 么? 胡 君 岔 开 说 : 这 是 他 最 后 一 次 为 自 己 的 容 貌 而 哭 这 次 之 前, 也 遇 见 过 几 个 直 言 不 讳 的 人, 但 他 终 有 一 丝 微 弱 的 期 待, 期 待 对 自 己 的 容 貌 有 另 外 一 种 完 全 相 反 的 说 法, 在 自 己 的 孩 子 是 美 是 丑 问 题 上, 妈 妈 从 没 有 发 表 过 意 见, 妈 妈 的 话 才 是 至 关 重 要 的 那 天 妈 妈 说 : 我 们 是 丑 的, 但 我 的 孩 子 心 肠 比 别 人 好, 是 不 是? 从 此 丑 童 再 不 为 这 件 事 烦 心 了, 烦 恼 不 改 变 已 成 定 论 的 事 情, 只 有 在 容 貌 之 外 磨 砺 本 领, 他 一 定 要 给 妈 妈 36

37 一 个 满 意 的 答 复, 自 己 是 一 个 好 心 肠 的 人, 而 且 越 来 越 好 后 来 呢? 后 来 丑 童 与 那 个 漂 亮 女 孩 子 有 了 感 情, 他 特 别 高 兴, 因 为 自 己 内 心 有 美 好 的 东 西, 而 女 孩 能 够 体 会 这 种 美 再 后 来 呢? 再 后 来, 女 孩 离 开 了 丑 童 丑 童 狠 狠 地 伤 心 了 几 年, 最 后 他 除 去 了 心 头 的 迷 障, 他 想 肯 定 是 自 己 还 不 够 好, 所 以 才 留 不 住 心 爱 的 女 人 妈 妈 说 : 到 你 变 成 一 个 非 常 非 常 好 的 男 人 时, 另 一 个 和 你 一 样 好 的 女 人 就 会 出 现 胡 君 从 我 面 前 站 起, 他 一 双 手 仍 然 布 满 疤 痕 ; 左 脚 穿 着 一 只 特 制 的 皮 鞋, 鞋 底 有 两 块 砖 那 么 厚 ; 上 唇 显 然 修 复 多 年 了, 但 说 话 仍 然 不 十 分 清 楚 毫 无 疑 问 胡 君 就 是 当 年 的 丑 童, 那 个 立 志 要 做 好 人 的 丑 童 面 目 没 有 很 大 的 改 变, 然 而 他 的 顽 强 与 仁 厚 改 变 了 37

38 自 己 的 人 生 道 路 胡 君 在 名 牌 学 府 拿 了 学 位, 生 意 也 出 奇 地 顺 利, 每 天 有 衣 着 鲜 丽 言 语 锦 绣 的 男 女 过 从 叩 门 声 每 次 应 门 我 都 有 这 样 期 待 : 这 个 女 子 应 该 来 了 吧 就 象 他 妈 妈 说 的, 届 时 有 一 个 好 女 人 会 出 现, 与 你 作 伴, 那 时, 你 已 经 是 一 个 真 正 的 好 人 了 38

39 春 天 对 北 京 的 季 节 是 有 很 深 刻 的 印 象 的, 从 学 校 的 后 门 去 洗 印 厂 看 片 子, 一 周 要 来 回 4 趟, 冬 天 的 时 候 沿 路 看 得 见 的 都 是 枯 草, 大 片 大 片 厚 实 的 黄 草, 冬 天 的 月 光 撒 在 上 面, 象 打 了 聚 光 灯, 那 成 片 的 萎 顿 更 是 触 目 偶 尔 路 上 点 了 支 烟, 抽 完 了 随 手 一 扔, 路 边 的 干 黄 的 草 燃 了 大 火, 轰 轰 烈 烈 地 烧 着 了, 明 天 再 路 过 的 时 候, 校 门 外 是 一 路 焦 炭 了, 整 看 了 一 个 冬 天 最 兴 奋 的 是 看 见 才 露 头 的 绿 了, 看 上 去 无 精 打 采 地 树 上 抽 出 新 芽, 小 河 上 的 浮 冰 碎 开 来, 身 上 厚 重 的 负 担 渐 渐 减 轻 了, 身 边 经 常 有 男 生 的 自 行 车 经 过, 后 坐 上 做 着 女 生, 爱 美 的 女 学 生 勇 敢 地 脱 去 棉 娄, 换 了 鲜 艳 的 毛 衣, 露 在 春 天 风 里 面 的 脸 蛋 红 扑 扑 的, 坐 在 男 学 生 的 自 行 车 后 坐 上, 不 止 说 些 什 么, 尖 尖 的 笑 声, 和 树 上 的 新 绿, 和 煦 的 风 一 样 建 造 起 最 初 的 春 天 蓟 门 桥 处 绿 化 是 好 的, 好 的 不 太 象 北 方, 小 河 两 边 都 是 垂 柳, 看 过 去, 象 无 数 女 人 临 河 迎 风 飘 散 的 长 发 39

40 矮 的 是 松, 清 晨 黄 昏 从 矮 松 丛 中 散 发 着 香 气, 小 山 丘 低 低 仰 面 向 天 的 小 野 花 夜 色 来 了, 有 热 情 的 男 女 在 垂 柳 间 窃 窃 私 语, 做 一 些 避 开 人 才 能 做 的 亲 人 举 动 而 老 年 人 又 在 矮 松 旁 的 开 阔 处 漫 舞, 路 过 这 一 切 总 觉 得 有 无 限 的 生 命 力 漫 长 的 时 间 在 此 间 消 磨 每 一 次 去 北 京 总 要 去 蓟 门 桥 旁 看 看, 年 年 去, 蓟 门 桥 的 绿 化 还 是 如 此 的 好, 只 是 年 年 不 会 是 同 一 拨 人, 这 一 届 同 学 毕 业 了, 垂 柳 下 换 了 新 生, 老 年 人 的 面 目 也 不 是 过 去 熟 悉 的 了, 想 必 总 有 人 舞 不 动 了, 有 人 仙 去 了, 又 有 人 加 入 了, 生 命 在 替 换, 象 季 节 这 一 切 总 入 我 的 梦, 和 北 京 的 一 切 我 在 读 书 的 时 候, 班 上 有 一 对 同 学 明 明 暗 暗 地 在 要 好, 也 没 有 说 他 们 打 算 怎 么 办, 只 是 坐 在 一 张 桌 上 吃 饭, 去 洗 印 厂 看 片 子 的 时 候, 一 路 挽 着 走, 紧 挨 着 坐, 很 晚 了 他 们 也 去 小 河 边 散 步 谈 心, 在 垂 柳 低 下 消 磨 其 中 乙 女 在 蓟 门 小 区 租 了 房 子, 一 日 我 去 看 她, 室 内 布 置 得 很 是 简 陋, 她 脸 色 极 其 苍 白 地 躺 在 床 上, 甲 男 用 电 锅 子 在 炖 烧 鸡 汤, 我 问 她 准 备 怎 么 办, 乙 女 说, 都 这 样 了, 还 40

41 能 怎 么 着, 总 是 只 好 嫁 了 甲 男 温 柔 地 坐 在 床 边, 手 里 端 着 热 腾 腾 的 汤 水, 这 真 是 象 一 幅 画 读 画 时 最 强 烈 地 是 瞬 间 感 受 德 加 画 中 的 舞 女 低 头 拨 弄 舞 鞋 上 的 丝 带, 莫 奈 的 黄 昏 落 日 中 懒 散 的 女 人, 蒙 娜 丽 莎 的 微 笑, 凡 高 的 向 日 葵 艺 术 让 人 着 迷 的 就 是 它 的 非 现 实, 它 能 让 人 感 受 到 永 恒 这 一 刻 就 是 这 一 刻, 永 远 存 在 而 世 事 是 会 凋 零 的 过 了 几 年, 再 遇 见 同 班 同 学, 问 起 他 们 的 结 果 同 学 们 说, 当 然 是 没 有 结 果 拉, 甲 男 离 婚 又 结 了, 去 了 美 国, 和 我 们 不 认 识 的 一 位 女 士, 而 乙 女 是 独 身 偶 尔 在 电 视 的 广 告 节 目 看 见 乙 女 露 头, 热 诚 推 销 洗 衣 粉, 广 告 中 环 境 人 物 心 情 都 经 最 充 分 的 温 馨 处 理, 温 暖 的 橘 色 光, 体 贴 的 丈 夫, 可 爱 的 儿 子, 乙 女 手 中 的 洗 衣 粉 能 消 除 所 有 的 污 渍, 乙 女 笑 得 象 春 天 的 阳 光 一 样 灿 烂 很 多 事 情 真 的 是 过 眼 烟 云? 春 天 的 周 末 去 学 校 探 友, 学 校 总 是 多 舞 会 的, 舞 美 系 的 同 学 还 是 那 么 热 心 地 把 食 堂 装 扮 出 舞 会 的 气 氛, 有 41

42 人 放 歌 有 人 漫 舞, 不 在 于 舞 姿 歌 声 多 么 漫 妙, 而 在 于 年 轻, 年 轻 才 能 张 扬 放 任 心 情 我 远 远 地 站 在 人 群 外, 看 着 这 熟 悉 又 陌 生 的 一 切, 总 觉 得 有 什 么 从 我 的 内 心 慢 慢 流 过 而 后 远 去 有 一 红 脸 蛋 的 姑 娘 走 到 我 面 前, 问 我 : 你 是 谁? 你 脸 好 熟 啊 我 答 : 我 是 过 去 的 一 个 学 生 她 又 问 : 你 们 过 去 有 舞 会 吗? 我 答 : 有 啊, 和 这 一 模 一 样 姑 娘 笑 了 : 过 几 年 我 回 来 看, 大 概 也 会 象 你 这 样, 只 站 在 门 口 的 但 我 现 在 要 去 跳 舞 了! 熄 灯 了, 学 生 们 还 不 想 就 此 罢 休, 宿 舍 楼 道 走 廊 点 起 了 蜡 烛, 一 直 酣 舞 到 天 亮 每 个 春 天 都 是 如 此, 但 一 代 人 有 一 代 人 的 春 天 想 起 北 京 的 春 天, 总 想 起 许 多 凋 零 的 故 事, 沧 海 桑 田, 物 是 人 非 有 些 事 情 凋 零 了, 却 生 成 了 文 字 42

43 慈 悲 的 方 式 人 与 人 之 间, 人 与 之 间 会 面 临 一 场 分 离, 或 早 或 晚, 不 可 抗 拒 地, 人 要 面 对 它 我 生 下 来, 父 母 已 经 是 一 对 中 年 的 男 女 了, 祖 父 外 祖 父 都 在 我 出 生 之 前 过 世 了, 祖 母 带 着 父 亲 的 孩 子, 外 祖 母 带 着 母 亲 的 孩 子, 我 的 父 母 是 再 婚 夫 妻, 他 们 起 先 是 抱 着 背 着 后 来 是 牵 着 我 在 这 二 条 街 的 二 个 家 来 来 回 回 兄 姐 们 和 我 或 同 父 或 同 母, 半 血 亲 关 系, 他 们 之 间, 他 们 与 我 之 间 难 免 有 些 天 然 的 隔 阂, 这 样 的 隔 阂 在 长 大 以 后 尤 其 明 显, 但 在 六 十 七 十 年 代 都 是 半 大 的 孩 子, 感 情 上 经 济 上 都 需 要 父 母 的 照 顾, 而 且 生 活 环 境 极 其 糟 糕, 这 样 的 时 代 却 让 我 们 无 暇 在 亲 疏 近 远 方 面 多 化 心 思 了, 同 一 个 灶 台 上 烧 饭, 同 一 张 桌 上 进 餐, 都 是 父 母 的 工 资 袋 里 支 出, 父 母 亲 工 资 一 减 再 减, 到 六 十 年 代 末, 他 们 月 总 收 入 只 有 三 十 四 元, 于 是 起 先 放 在 家 里 的 家 具 衣 服 金 器 一 件 件 进 了 旧 货 店, 父 母 四 处 求 借, 我 们 全 家 十 口 人 各 姓 缪 ( 祖 母 ) 晏 ( 外 祖 母 ) 俞 ( 父 亲 和 我 们 ) 43

44 方 ( 母 亲 ) 及 母 亲 的 孩 子 ( 黄 ), 那 几 年 对 我 们 全 家 来 说 象 沼 泽 象 黑 夜, 吹 过 的 风 都 含 着 微 苦 然 而 我 们 是 一 个 家, 所 有 的 隔 阂 都 因 为 时 日 的 艰 难 而 消 弥 了, 只 有 紧 紧 依 靠 互 相 扶 持, 只 有 这 种 方 式 再 无 其 他 二 位 老 人 六 个 孩 子 无 疑 是 父 母 肩 头 的 一 副 不 可 以 推 却 的 重 担, 我 们 也 塑 造 了 一 对 坚 韧 的 男 女, 为 我 们 忍, 为 我 们 负 重 为 我 们 展 开 欢 颜, 无 视 生 活 的 千 疮 百 孔 的 面 目, 为 我 们 活 我 小 的 时 候, 家 就 是 这 样 的, 我 觉 得 我 们 天 然 地 投 身 在 一 个 家 庭 中, 我 们 这 十 口 人 应 该 永 远 这 样 生 活 在 一 起, 那 时 候 死 亡 是 什 么, 我 完 全 不 能 感 知 后 来 祖 母 和 外 祖 母 相 继 过 世, 幸 而 过 得 很 平 静, 都 是 在 家 里 过 世 的, 醒 来 的 时 候, 身 边 的 老 人 面 目 很 安 祥, 手 脚 还 是 温 软 的, 半 含 笑 意, 没 有 一 点 点 的 狰 狞, 只 是 没 有 了 呼 吸 父 母 们 都 哭 得 很 伤 心, 昏 天 黑 地 外 祖 母 和 祖 母 和 血 缘 上 毕 竟 有 距 离, 我 的 痛 来 得 不 是 很 深, 一 个 和 我 生 活 了 五 年, 一 个 是 十 年, 我 的 悲 恸 是 肤 浅 的, 五 岁 的 我 十 岁 的 我, 感 情 的 闸 门 还 没 有 开 44

45 一 旦 闸 门 打 开, 有 了 爱, 感 情 越 深 厚 越 脆 弱 越 经 不 起 生 死 离 别 我 家 的 底 楼 有 一 个 天 井, 凉 在 那 里 的 小 鱼 常 常 失 窃, 荤 食 是 配 给 的, 鱼 虽 小, 事 情 却 大, 餐 桌 上 一 月 才 见 一 次 的 鱼, 已 经 有 好 几 次 去 向 不 明 了, 楼 中 的 每 一 个 人 都 那 么 可 疑, 白 得 没 有 血 色 的 脸, 豆 芽 菜 一 样 的 身 体, 小 孩 子 贪 婪, 大 人 的 委 琐, 每 个 人 都 可 能 因 为 食 不 果 腹 而 犯 错 全 家 人 忍 无 可 忍 决 定 予 以 还 击, 在 下 一 个 配 给 荤 食 的 日 子, 把 诱 饵 挂 在 天 井 醒 目 处, 我 和 二 个 哥 哥 猫 腰 等 在 附 近, 哥 哥 们 手 里 准 备 了 利 器, 决 意 给 那 个 小 偷 一 点 颜 色 一 个 白 天 平 安 无 事, 到 了 晚 饭 时 间, 门 洞 里 钻 进 来 一 群 野 猫, 领 头 的 是 一 只 很 丑 却 很 霸 气 的 丑 小 猫, 它 熟 门 熟 路 地 跳 上 水 池 再 跳 上 大 门 的 木 门 闩, 围 在 水 池 旁 的 猫 群 紧 张 而 兴 奋 地 等 着, 它 正 准 备 做 下 一 个 跳 跃 的 时 候, 我 哥 哥 出 手 了, 他 举 起 木 棒 瞄 准 了 小 猫 的 后 腿, 狠 狠 地 砸 了 下 去 这 只 瘸 腿 猫 一 直 和 我 们 家 人 生 活 在 一 起 对 于 收 养 这 只 野 猫 我 们 家 意 见 是 很 不 一 致 的, 我 们 45

46 兄 妹 立 场 很 鲜 明, 七 十 年 代, 父 母 们 要 养 活 我 们 一 家 人 已 是 非 凡 的 艰 难, 吃 素 不 吃 荤, 活 人 还 能 商 量, 你 怎 么 让 一 只 猫 戒 了 鱼 腥 同 意 养 它 就 要 多 出 一 笔 猫 鱼 的 开 销, 这 笔 钱 哪 里 来, 即 使 有 了 钱 去 哪 里 买 这 一 日 三 餐 的 鱼? 它 不 仅 丑, 而 且 还 是 位 惯 偷, 相 貌 委 琐 有 偷 盗 前 科, 有 辱 我 们 家 清 白 门 风, 日 后 邻 人 家 煮 鱼 汤, 最 后 只 有 汤 没 有 鱼, 我 们 怎 么 去 辨 白 不 是 我 们 家 某 位 成 员 的 手 笔? 猫 自 从 断 了 腿, 它 身 上 的 匪 气 尽 数 消 失 了, 忽 然 换 了 一 身 柔 骨, 它 拖 着 断 腿 一 拐 一 拐 地 走 近 祖 母, 试 着 要 跳 上 老 人 家 的 怀 里, 连 跳 了 几 次 没 有 成 功, 完 全 没 有 当 年 带 领 猫 群 深 夜 钻 入 门 洞 跳 上 水 池 门 闩 竹 竿 时 的 矫 健 作 派 了, 它 至 柔 至 媚 地 围 着 祖 母 发 出 可 怜 兮 兮 的 喵 喵 声, 这 老 套 的 苦 肉 计 被 我 们 一 眼 识 破, 对 老 祖 母 还 是 至 为 有 效, 老 人 家 力 排 众 议 非 要 养 它 不 可 从 小 猫 进 门 到 七 六 年 我 祖 母 过 世, 猫 儿 的 三 餐 问 题 一 直 由 她 老 人 家 打 理, 幸 好 邻 居 们 冲 着 祖 母 的 面 子, 捐 弃 前 嫌, 不 计 较 我 家 猫 儿 的 偷 盗 前 科, 每 月 的 荤 食 日, 自 愿 施 一 些 鱼 汤 鱼 骨 给 它, 加 上 我 们 口 中 剩 下 的, 猫 儿 能 对 付 几 日 第 一 个 月 我 们 就 46

47 断 定 这 猫 儿 要 么 在 我 家 饿 死, 要 么 继 续 干 它 早 年 的 勾 当, 人 都 一 月 中 只 有 几 天 有 荤 食, 这 除 了 鱼 以 外 不 是 食 物 的 家 伙, 要 它 和 我 们 一 样 崇 尚 素 食, 除 非 发 生 奇 迹 当 然 猫 儿 是 不 懂 得 世 道 艰 难, 国 家 困 难, 物 资 匮 乏, 猫 儿 的 天 性 不 会 改, 改 变 的 只 能 是 我 们 那 几 年 父 母 在 五 七 干 校 劳 动, 与 全 家 人 的 活 下 去 相 比, 猫 儿 的 食 物 是 太 小 的 事 情, 他 们 种 田 挑 粪 开 会 挨 批 写 检 查 之 余 已 经 无 暇 去 想 猫 儿 的 食 物 的 来 源 事 实 上 我 们 也 是 在 祖 母 躺 倒 之 后 才 知 道 她 是 怎 么 变 无 为 有 祖 母 和 赵 家 姆 妈 成 了 好 朋 友, 赵 家 姆 妈 是 里 弄 里 倒 泔 脚 的 阿 姨, 每 天 天 不 亮 她 推 了 泔 脚 车 挨 家 挨 户 倾 到 泔 脚, 祖 母 跟 在 她 身 后 每 天 光 顾 弄 堂 里 所 有 的 泔 脚 缸, 二 人 在 奇 臭 无 比 的 泔 脚 中 寻 找 鱼 骨 鱼 下 水, 除 此 之 外, 祖 母 还 在 附 近 的 食 堂 菜 场 垃 圾 箱 转 悠 当 然 这 一 切 是 瞒 着 我 们 的, 我 们 家 再 破 败 也 不 至 于 家 里 的 长 者 去 做 这 样 的 事 情 七 六 年 父 母 回 城 归 队, 而 那 一 年 祖 母 没 有 任 何 交 待 就 过 世 了 祖 母 过 世 的 第 二 天, 天 还 没 有 亮, 猫 儿 跳 上 祖 母 睡 过 的 床, 对 着 那 条 空 棉 被 狂 叫 不 止, 那 是 祖 母 的 起 床 信 号, 祖 母 应 该 在 猫 儿 上 床 的 47

48 时 候 醒 来, 为 延 续 这 畜 生 的 生 命 翻 遍 每 户 人 家 的 泔 脚 缸 祖 母 死 后 就 由 父 亲 接 着 干, 猫 儿 到 时 上 下 蹿 腾, 赵 家 姆 妈 推 着 泔 脚 车 走 到 我 们 家 窗 口 大 声 叫 父 亲 的 名 字, 父 亲 捧 着 破 铁 锅 一 路 跟 在 赵 家 姆 妈 身 后 后 来 国 家 取 消 了 配 给 制, 家 境 也 开 始 好 转, 泔 脚 车 已 经 被 新 式 的 清 道 车 所 代 替, 弄 堂 里 再 也 看 不 见 赵 家 姆 妈 和 她 的 泔 脚 车, 她 年 老 故 世 了, 母 亲 扔 了 那 个 破 铁 锅, 配 给 制 取 消 的 第 一 天, 母 亲 从 菜 场 里 买 来 了 整 一 篮 子 的 鸡 鸭 鱼 肉 和 一 瓶 高 粱 酒, 那 天 一 桌 子 好 酒 好 菜 这 个 时 代 终 于 结 束 了, 天 佑 我 家 到 我 们 再 搬 家 的 时 候 猫 儿 已 经 很 老 了, 年 轻 时 候 深 夜 窜 上 屋 顶 恣 意 寻 欢 的 劲 头 也 没 有 了, 我 们 的 猫 儿 如 果 拿 人 作 比 较, 它 曾 经 很 色, 为 一 只 小 母 猫 不 惜 与 情 敌 打 得 头 破 血 流 ; 也 很 痴 情, 它 所 中 意 的 美 丽 猫 儿 常 常 在 开 饭 钟 点 来 我 们 家 作 客, 吃 完 喝 完 然 后 扬 长 而 去 猫 儿 经 历 了 很 多 次 这 样 短 促 的 恋 爱, 虽 都 以 失 败 告 终, 然 而 它 越 败 越 勇, 对 美 丽 的 母 猫 们 从 不 放 弃 单 方 面 热 烈 追 求 我 们 家 的 猫 食 都 是 超 量 的, 母 亲 尽 量 把 猫 鱼 做 得 鲜 美 可 48

49 口, 因 为 它 是 我 们 家 丑 猫 的 玫 瑰 新 家 对 门 有 一 只 千 娇 百 媚 的 白 色 波 斯 猫, 一 直 被 猫 主 人 拴 养 在 楼 道 里, 防 止 其 他 血 液 不 纯 的 猫 类 的 染 指, 可 能 是 独 居 太 久 的 缘 故, 每 每 有 异 性 猫 类 路 过 身 边, 波 斯 猫 无 一 例 外 地 摆 出 各 种 媚 态, 发 出 迷 人 的 召 唤, 对 门 而 居, 我 们 的 猫 儿 居 然 不 作 任 何 反 应, 波 斯 猫 急 不 可 耐 地 要 挣 脱 绳 子 意 在 冲 到 猫 儿 身 边, 猫 儿 步 步 后 退, 退 到 正 好 母 猫 够 不 到 的 地 方, 乎 乎 大 睡 美 色 当 前 居 然 面 不 改 色, 我 家 丑 猫 的 生 命 活 力 已 是 日 渐 稀 薄 后 来 猫 儿 开 始 水 米 不 进, 在 房 间 各 处 便 溺, 粪 便 都 是 脏 器 腐 烂 的 味 道 一 天 醒 来, 应 该 是 和 平 常 没 有 什 么 两 样, 放 水 刷 牙 洗 澡 打 开 冰 箱 门 取 纸 盒 牛 奶, 煤 气 点 了 几 次 才 着, 放 着 水 听 着 气 象 预 报 洗 着 澡, 水 的 温 度 总 是 很 难 调 到 冷 热 相 当, 洗 了 一 半, 想 到 煤 气 上 的 牛 奶 可 能 已 经 普 了 出 来, 光 着 身 体 冲 去 厨 房, 邻 人 无 声 息 地 穿 过 我 的 窗 台, 目 不 斜 视 这 样 的 热 闹 的 早 晨 我 总 是 觉 得 有 一 种 惯 常 的 声 音 突 然 消 失 了, 让 这 样 的 热 闹 显 得 冷 清 我 突 然 一 拍 49

50 前 额, 猫 呢! 我 想 到 关 于 猫 的 传 说, 猫 这 类 畜 生 是 不 肯 死 在 人 前 的, 它 能 准 确 地 预 知 自 己 的 死 期, 必 然 赶 在 死 前 离 开 家 人, 能 走 多 远 就 死 在 多 远, 直 至 精 疲 力 竭 人 世 间 的 苦 乐 才 告 以 终 了, 天 堂 或 者 地 狱 的 门 才 洞 开 那 天, 我 在 离 家 五 十 米 处 的 路 边 找 到 了 它, 我 抱 起 它, 它 象 一 堆 羽 毛 松 软 地 萎 缩 在 我 的 手 心, 整 一 个 晚 上, 五 十 米 的 路 已 经 耗 尽 了 它 全 部 的 力 气, 身 体 也 瘦 了 一 大 圈, 可 怜 它 还 没 有 死, 奋 力 睁 大 眼 睛 逼 视 着 我 哥 哥 说 它 是 不 肯 死 在 你 面 前 哥 哥 把 它 放 在 车 斗 里, 抄 小 路 飞 快 地 往 我 们 的 老 房 子 赶, 去 它 曾 经 结 伙 行 窃 的 地 方 最 后 它 是 死 在 哥 哥 的 大 棒 底 下 了, 我 当 时 就 在 现 场, 哥 哥 从 暗 处 摸 出 大 棒, 闪 电 一 样 举 起 落 下, 我 去 挡 的 时 候, 猫 身 下 已 经 流 了 一 小 滩 雪, 猫 血 并 不 多, 然 而 红 得 让 你 觉 得 盲 哥 哥 用 迎 接 它 的 方 式 结 果 了 它 一 个 月 后, 父 亲 从 外 景 地 回 家, 我 下 课 推 门 看 见 父 亲 跪 在 床 边 上, 掀 开 床 单, 叫 着 猫 儿 的 名 字, 脚 边 放 着 50

51 一 盒 子 进 口 的 猫 食 我 平 生 很 少 看 见 父 亲 哭 我 在 一 篇 叫 新 年 含 义 的 文 章 里 提 起 父 亲 献 血 的 事 情, 他 共 卖 过 了 五 次 血, 可 全 家 人 的 生 活 还 是 丝 毫 没 有 改 变, 全 家 只 有 一 张 床, 我 和 姐 姐 们 妈 妈 睡 在 上 面, 父 亲 带 着 哥 哥 睡 在 地 板 上, 祖 母 睡 在 外 面, 我 跟 大 人 闹, 我 要 父 亲 去 再 买 一 张 床, 我 要 让 祖 母 有 一 张 单 独 的 床, 我 和 姐 姐 们 想 要 一 只 洋 娃 娃, 晚 上 抱 着 睡, 哥 哥 们 想 要 一 把 玩 具 枪 我 脸 上 挨 了 妈 妈 狠 狠 的 一 巴 掌, 我 不 知 道 我 说 错 了 什 么 爹 爹 蹲 在 我 面 前, 轻 轻 地 摸 着 我 的 脸, 乖 孩 子, 不 要 哭, 是 爹 爹 姆 妈 不 好, 娃 娃 枪 床 爹 爹 这 会 儿 就 去 买 哥 哥 们 合 力 抱 住 了 他 我 不 知 道 那 天 父 亲 会 去 哪 里 给 我 们 买 娃 娃 手 枪 和 床, 那 天 如 果 他 出 门 了 是 不 是 还 回 得 来 我 身 高 一 米 八 的 爸 爸 象 一 头 被 击 垮 的 野 兽, 他 的 嚎 叫 声 到 现 在 我 还 不 能 忘 记 到 猫 儿 死 的 那 年, 他 已 是 一 个 老 人 了, 老 人 是 最 为 脆 弱 而 感 伤 的, 自 己 以 外 的 每 一 个 相 关 人 的 离 开, 物 的 灭 绝, 他 都 会 想 到 自 己, 想 到 自 己 的 生 命 是 一 日 一 日 地 51

52 缩 短 我 相 信 父 亲 跪 在 地 上 很 快 就 知 道 其 实 猫 儿 已 经 不 在 了, 我 轻 轻 地 掩 上 了 门, 我 怕 看 一 个 老 人 的 眼 泪 七 十 六 岁 那 年 父 亲 患 了 晚 期 肺 癌, 我 们 姐 妹 六 人 开 了 几 次 会, 决 定 瞒 住 真 相, 让 他 快 快 乐 乐 地 过 他 最 后 几 个 月 或 者 几 周 我 们 和 医 生 一 起 伪 造 了 一 份 可 以 给 他 看 的 病 历, 我 们 告 诉 他 肺 里 面 有 一 个 结 核 球, 切 除 它 只 是 一 个 不 复 杂 的 小 手 术, 而 照 我 父 亲 的 象 运 动 员 一 样 的 身 体 状 况, 手 术 将 没 有 什 么 问 题, 恢 复 也 将 很 快 这 当 然 是 善 意 的 谎 言, 谎 言 背 后 的 真 相 是, 体 外 检 查 的 时 候, 肿 瘤 三 公 分 大 小, 经 验 丰 富 的 外 科 医 生 宣 称 他 们 有 百 分 之 八 十 的 把 握 这 是 原 发 病 灶, 肿 瘤 边 缘 清 晰, 完 整, 有 充 分 证 据 说 明 还 未 扩 散 二 十 天 之 后 的 手 术 切 除 了 六 七 公 分 大 小 肿 瘤, 线 性, 已 转 移 至 淋 巴 医 生 说 手 术 切 除 原 发 灶 是 成 功 的, 但 这 样 程 度 的 肿 瘤 意 味 着 死 刑, 只 是 什 么 时 候 执 行 的 问 题 我 坚 决 不 相 信 从 手 术 放 化 疗 生 物 疗 法 中 医, 施 展 了 现 代 医 学 对 付 癌 症 的 所 有 手 段, 但 奇 迹 没 有 出 现 病 危 通 知 书 出 了 一 个 月, 父 亲 还 是 没 有 死, 他 生 前 是 我 家 人 中 身 体 最 棒 的 一 个, 癌 细 52

53 胞 侵 犯 人 的 身 体 并 不 象 尖 刀 切 断 人 的 动 脉 一 样 干 净 利 落, 它 必 先 行 占 据 人 的 主 要 器 官, 以 加 速 度 生 长, 一 倍 二 倍 四 倍 八 倍 直 至 器 官 弥 漫 了 恶 变 细 胞, 完 全 衰 竭, 越 强 壮 的 身 体, 正 邪 的 冲 撞 越 是 激 烈, 生 命 相 对 顽 强 些, 衰 竭 变 得 缓 慢, 父 亲 在 一 天 天 走 向 终 点, 这 个 过 程 显 得 太 漫 长, 他 身 上 插 满 导 管, 癌 细 胞 在 腹 腔 里 转 移, 癌 细 胞 的 在 身 体 的 什 么 部 分 生 长 全 无 规 律, 让 一 个 最 软 弱 的 老 人 具 有 最 清 晰 的 头 脑, 让 他 在 死 之 前 最 后 一 分 钟 还 对 自 己 身 体 的 疼 痛 有 最 尖 锐 的 感 受 他 不 停 地 要 求 回 家 去, 自 行 了 断 我 去 和 医 生 谈 什 么 才 是 慈 悲, 作 为 直 系 家 属, 我 愿 意 他 的 痛 来 得 短 一 些, 医 生 说 怎 么 样 让 一 个 肺 癌 患 者 最 大 可 能 地 减 少 痛 苦, 他 们 很 清 楚, 只 需 加 大 镇 静 剂 的 用 量, 就 可 以 遏 制 呼 吸 但 没 有 一 个 医 生 表 示 愿 意 与 我 合 作 一 天 深 夜 是 一 个 实 习 医 生 当 班, 我 再 次 请 求, 用 比 较 不 张 扬 的 借 口, 我 说 病 人 已 经 一 连 几 个 夜 晚 睡 不 着 了, 这 太 残 酷 了, 你 们 行 行 好, 让 他 睡 觉 吧 实 习 医 生 可 能 是 临 床 经 验 并 不 足 够, 他 不 知 道 镇 静 剂 40ML 和 80ML 有 生 死 差 别 在 那 晚 的 患 53

54 者 用 药 的 提 用 单 上 我 签 上 了 自 己 的 名 字 前 后 只 有 几 分 钟 父 亲 抓 紧 我 的 手 松 开 了 头 歪 向 了 一 边 我 只 是 在 冷 静 地 记 叙 着 生 命 中 发 生 的 激 越 的 事 情, 大 悲 和 大 喜 一 样, 是 整 个 流 程 中 鲜 少 短 促 的 片 断, 大 多 的 时 候 从 容 单 调 贫 乏, 我 直 感 上 知 道 猫 儿 的 死 和 父 亲 的 死 亡 有 着 说 不 清 楚 的 联 系, 生 命 到 了 必 定 结 束 的 时 候, 以 怎 么 样 的 方 式, 极 其 重 要 我 至 今 记 得, 哥 哥 从 暗 处 摸 出 大 棒, 闪 电 一 样 举 起 落 下, 那 是 因 为 慈 悲 有 一 天 我 也 会 走 到 尽 头, 如 果 去 天 堂 或 者 地 狱 的 路 过 分 漫 长, 祈 求 那 一 天 在 我 身 边 的 亲 人 或 者 朋 友, 能 够 以 我 今 天 的 方 式 帮 助 我, 降 下 死 亡 的 甘 霖, 扑 灭 恶 梦 一 样 的 生 命 之 火 为 所 有 活 着 正 在 受 苦 的 生 命 祈 祷 54

55 门 帘 上 的 蝴 蝶 过 去 我 去 外 地, 总 听 见 别 人 这 么 说 我 们 上 海 : 木 桶 拎 出 来 啊! 木 桶 即 马 桶 说 我 们 大 清 晨 穿 了 皱 皮 衲 耷 的 睡 衣, 睡 眼 惺 忪 迎 风 涮 马 桶 这 并 不 言 过 其 实,70 年 代 之 前 出 生 的 人 都 会 有 这 样 的 经 历 我 们 不 是 一 开 始 就 住 楼 房, 用 抽 水 马 桶 的, 大 多 数 市 民 住 在 石 库 门 房 子 里, 弄 堂 口 有 一 个 公 用 厕 所, 几 十 家 甚 至 近 百 家 人 共 用, 也 没 有 固 定 的 清 洁 工, 厕 所 的 干 净 程 度 全 看 居 民 的 自 觉 性 了, 而 这 样 的 厕 所 从 来 没 有 干 净 过, 天 热 的 时 候 气 味 传 播 得 很 远 酷 暑 或 寒 冬 去 用 这 样 的 厕 所 很 不 是 滋 味, 如 果 是 解 大 手, 更 考 验 人 的 忍 受 力 它 的 主 要 功 能 是 救 过 路 人 之 急, 弄 堂 里 的 居 民 每 天 定 时 光 顾, 倒 痰 盂, 外 地 人 看 见 又 要 觉 得 新 鲜 了, 是 不 是 此 地 居 民 集 体 多 痰? 如 果 好 奇 心 够 强 烈 可 以 走 近 观 察, 那 是 本 地 人 解 小 手 的 器 具 一 般 每 天 5 点 多 有 一 个 或 二 个 人 推 一 辆 粪 车 ( 我 一 向 佩 服 清 洁 站 的 工 人, 他 们 从 不 戴 口 罩 手 套, 他 们 精 神 饱 满 干 着 这 行 当 ), 摇 着 铃, 55

56 挨 着 门 喊 : 木 桶 拎 出 来 家 境 好 一 点 地 雇 工 人 作 这 件 事 情, 当 时 的 人 工 很 便 宜, 我 记 得 一 个 月 才 1 元 钱 大 多 数 是 家 里 的 主 妇 出 场, 于 是 沿 街 一 溜 涮 马 桶 的 而 穿 睡 衣 女 人, 每 张 脸 都 是 那 么 得 不 开 心 我 也 问 过 其 他 城 市 的 居 民, 在 你 们 不 住 楼 房 的 时 候 怎 么 解 决 拉 的 问 题, 其 实 大 同 小 异 拉, 所 谓 的 差 别 是 他 们 房 子 外 有 多 个 的 茅 厕, 蹲 坑 式 的,70 年 代 一 以 前 的 生 活, 哪 个 地 方 的 人 有 资 格 奚 落 其 他 地 方 的 生 活 呢, 几 乎 都 在 相 近 的 水 准 上 那 时 候 有 外 国 友 人 来 参 观, 必 有 领 导 模 样 的 人 陪 同, 阻 止 他 们 与 居 民 作 进 一 步 交 谈 的 企 图, 想 必 人 家 也 不 会 提 出 你 们 家 厕 所 在 哪 里 那 样 不 入 流 的 问 题, 有 些 话 是 不 能 实 说 的 一 个 城 市, 一 个 国 家 人 民 生 活 质 量 如 何, 就 看 他 们 吃 什 么, 住 那 里, 在 什 么 地 方 拉 过 去 我 们 过 得 很 不 好! 当 然 说 过 去 他 过 的 很 好 的 人 是 不 会 喜 欢 看 我 这 样 的 文 字 的 那 自 然 是 现 在 改 头 换 面 了 的 新 贵, 现 在 婀 娜 多 姿 了, 现 在 风 流 倜 傥 了, 怕 人 提 及 他 们 的 真 实 来 历 当 然 过 去 的 生 活 还 是 有 值 得 怀 念 的 一 面 的 我 自 己 56

57 就 听 过 很 多 老 房 子 里 发 生 的 故 事 一 家 石 库 门 里 通 常 生 活 户 人 家, 过 去 的 人 不 太 有 机 会 搬 家, 人 均 收 入 很 低, 他 们 不 做 搬 新 家 的 梦 于 是 几 十 年 几 代 人 蜗 居 在 一 个 门 牌 号 里, 在 一 个 黑 擦 擦 的 公 用 灶 间 里 烧 煮, 那 灶 间 也 不 是 很 大, 每 家 放 一 个 煤 饼 炉 子, 炉 子 旁 放 几 块 砖 头, 上 面 安 一 个 木 板, 这 样 的 灶 间 通 常 在 楼 梯 下 来 的 拐 角 处, 是 没 有 门 窗 的, 如 果 户 人 家 一 起 做 饭, 远 看 象 着 了 火 一 样, 烟 雾 滚 滚, 妇 女 们 在 烟 雾 中 人 影 都 是 淡 的, 很 远 都 可 以 听 见 错 落 的 咳 嗽 声 在 逆 境 中 的 妇 女 们 很 坚 强, 她 们 不 抱 怨 大 事, 国 家 前 途 如 何, 她 们 不 关 心, 有 人 跳 了 太 平 湖, 有 人 前 一 天 还 在 打 纸 牌, 后 一 天 跳 了 楼, 她 们 不 表 示 理 解 在 小 问 题 上 却 寸 步 不 让 比 如 赵 家 的 隔 板 比 自 己 家 的 长 出 一 节, 李 家 在 炉 子 旁 新 放 了 一 个 水 桶, 明 显 没 有 拿 走 的 意 思, 而 张 家 姆 妈 深 夜 还 在 水 龙 头 边 洗 衣 ( 水 费 是 各 家 平 摊 的, 一 家 多 用 了, 其 他 家 吃 亏 ) 每 每 为 这 些 事 情 发 生 纠 纷, 小 型 的 吵 架 是 妇 女 们 一 个 对 一 个, 事 情 大 了 就 有 爷 们 出 场 甚 至 女 人 的 娘 家 人 出 面 相 帮, 可 以 发 展 到 斗 57

58 殴 其 实 邻 人 们 有 姻 亲 关 系 的 多, 于 是 通 常 的 斗 殴 是 自 己 人 和 自 己 人 干, 当 时 人 的 精 力 体 力 都 是 旺 盛 的, 也 很 有 活 力, 普 通 家 庭 妇 女 没 有 资 格 参 与 吵 架, 揪 斗, 被 抄 被 斗 也 得 有 资 格, 她 们 没 有 市 面 上 除 了 样 板 戏 也 没 有 其 他 的 娱 乐 活 动, 她 们 除 了 生 育 孩 子, 能 干 的 就 是 这 个 于 是 张 家 和 李 家, 赵 家 和 杨 家, 自 己 家 和 自 己 家, 轮 番 干 杖, 演 变 成 定 期 上 演 的 节 目, 二 家 干 架, 十 家 看, 有 时 候 也 有 群 殴 的, 从 家 里 打 到 楼 道, 一 路 打 出 去 到 弄 堂 到 大 街, 其 实 深 究 其 根 本 也 就 是 鸡 毛 蒜 皮 的 事 情 但 场 面 大, 整 个 弄 堂 的 人 拖 儿 偕 老 来 看, 打 的 起 劲, 看 的 热 闹 看 客 中 孙 同 志 和 李 家 有 宿 怨 的, 乘 机 大 声 说 李 家 有 不 是, 于 是 往 赵 家 的 火 头 上 又 浇 了 一 勺 油, 赵 家 纠 打 得 越 加 起 劲, 下 一 场 殴 斗 定 是 李 孙 二 姓 之 战 了 当 然 打 架 也 不 是 每 天 上 演 的, 一 般 的 日 子 很 平 静, 就 是 有 过 纠 纷 的 二 家 也 不 是 从 此 断 了 来 往, 还 要 在 一 个 灶 间 生 火 烧 饭, 在 同 一 辆 粪 车 前 刷 自 家 的 马 桶, 很 容 易 就 搭 讪 上 了, 每 天 清 晨 看 她 们 迎 风 一 下 一 下 刷 各 自 的 马 桶 的 时 候, 忙 里 偷 闲 还 不 忘 唠 唠 家 常, 刷 马 桶, 烧 煮 都 58

59 是 她 们 的 社 交 时 刻, 边 刷 边 煮 边 聊 这 些 妇 女 生 活 很 富 于 禅 的 意 味 说 起 来 邻 人 里 面 的 姻 亲 关 系 更 是 有 趣 的 事 情, 当 时 人 的 交 游 不 是 很 广 阔, 女 人 在 外 工 作 的 少, 所 谓 在 工 作 的 只 是 街 道 工 厂 工 人, 里 弄 革 委 会 的 女 干 部, 当 然 还 有 纺 织 女 工, 男 人 们 只 能 在 这 些 单 位 瞻 仰 异 性 的 风 采, 街 道 工 厂 里 弄 革 委 会 是 绝 少 有 年 轻 男 人 涉 足 的, 除 非 中 老 年 丧 偶 人 士 ; 于 是 纺 织 女 工 很 吃 香, 工 厂 里 面 男 职 工 鲜 少, 而 厂 门 外 的 男 过 路 人 就 多 了, 但 成 功 概 率 很 低, 有 勇 气 上 前 搭 讪 的 毕 竟 在 少 数, 即 使 有 几 个, 也 被 女 同 志 们 一 把 扭 送 进 了 派 出 所, 当 时 你 上 前 说 上 一 句 类 似 我 想 和 你 交 朋 友 的 话, 也 有 送 派 出 所 关 几 天 的 危 险, 那 时 流 氓 罪 的 概 念 是 很 宽 泛 的 男 同 志 们 灰 头 灰 脸 回 到 邻 人 中 间 进 行 选 择, 女 人 可 以 选 择 的 余 地 更 小 了, 就 是 眼 鼻 子 底 下 一 块 地 方, 选 择 近 的 丈 夫 就 住 隔 壁, 远 一 点 也 就 是 另 一 个 弄 堂 了 对 那 时 候 言 婚 姻 是 牢 固 的, 一 般 丈 夫 等 于 恋 人, 谈 一 次 以 上 的 恋 爱 是 绝 少 数, 这 绝 少 数 也 早 被 冠 以 道 德 败 坏, 作 风 59

60 有 问 题 等 等 帽 子, 通 常 谈 了 二 次 恋 爱 的 人 是 没 有 正 经 人 家 敢 娶 的, 即 使 卖 破 烂 的 人 家 也 要 求 自 己 的 媳 妇 是 原 装 货, 于 是 这 样 的 女 人 只 有 一 条 路, 继 续 败 坏 下 去, 这 样 的 女 人 不 乏 对 手, 自 告 奋 勇 与 之 周 旋 的 男 人 成 群 而 来 哪 个 时 候 婚 姻 和 恋 爱 似 乎 不 是 一 件 事 情, 从 小 一 起 长 大, 从 小 就 看 过 对 方 赤 身 裸 体 的 样 子, 谈 不 上 一 见 钟 情, 紧 贴 着 住, 连 一 日 不 见 如 隔 三 秋 朝 思 暮 想 茶 饭 不 思 为 伊 人 憔 悴 衣 带 渐 宽 种 种 意 境 都 不 会 有 的, 早 晨 起 来 看 见 未 来 的 妻 子 端 了 牙 杯 出 来, 冲 着 你 呵 呵 一 笑, 满 嘴 隔 夜 气 味, 她 母 亲 大 人 铃 了 沉 甸 甸 的 马 桶, 警 惕 地 监 视 着 你 们 的 一 举 一 动, 唯 恐 一 个 空 挡 你 们 干 了 苟 且 之 事, 这 样 的 女 人 只 能 是 你 的 处 女 妻 子, 没 法 把 她 看 作 浪 漫 情 人 她 会 接 替 你 的 妈 妈 倒 马 桶 痰 盂, 帮 你 烧 煮 洗 衣, 为 你 生 育 后 代, 但 肯 定 不 会 让 你 梦 魂 萦 绕 这 不 会 是 恋 爱, 再 粗 糙 的 男 人 也 有 渴 望 浪 漫 经 历 的, 这 是 本 能, 不 用 费 力 培 养 的, 只 欠 机 会, 当 时 的 机 会 只 有 正 在 败 坏 的 女 人, 后 来 一 开 放, 社 会 上 舞 会 国 标 舞, 交 谊 舞, 继 尔 一 步 二 步, 发 展 到 黑 灯 舞 会, 三 贴 舞, 男 人 们 终 于 等 到 了 与 更 多 的 女 人 60

61 自 由 接 触, 任 意 发 展 的 时 代, 这 当 然 是 后 话, 很 多 本 来 可 以 牢 固 可 以 永 恒 的 婚 姻 受 到 了 挑 战, 男 人 是 水, 阀 门 一 开, 哪 有 停 止 不 前 的 道 理 可 当 年, 一 条 街 道 上 就 是 那 么 多 的 亲 戚, 过 年 小 孩 子 磕 头 总 是 磕 完 东 家 磕 西 家, 当 年 穷 没 有 什 么 压 岁 钱 的, 只 各 家 老 人 准 备 一 些 糖 果 老 房 子 各 家 人 家 的 门 一 年 四 季 是 开 着 的, 就 是 冬 天 也 只 是 在 门 框 上 挂 一 快 厚 重 的 布, 这 门 帘 是 各 家 的 门 面, 看 得 出 在 这 上 面 都 是 化 过 一 些 心 思 的, 当 时 的 人 很 多 年 不 买 新 衣 服 是 正 常 的, 大 人 的 衣 服 裁 剪 了 给 小 孩 子 穿, 小 孩 子 今 年 的 衣 服 拖 到 地 上, 明 年 刚 及 膝 盖, 后 年 就 正 好 大 小 了, 再 过 一 年 开 始 人 大 衣 服 小 始 终 是 一 件 衣 服, 只 是 越 穿 越 破 烂 ; 衣 服 这 样 捉 襟 见 肘, 门 帘 光 鲜 不 到 哪 儿 去, 每 家 的 门 帘 都 是 缝 补 过 多 次 了, 补 丁 叠 补 丁, 这 样 的 门 帘 到 了 开 春 的 时 候 要 收 起 来, 必 先 洗 过, 洗 的 时 候 必 小 心 翼 翼, 稍 手 脚 重 一 点, 会 散 成 一 堆 碎 布 烂 线 哪 家 的 姑 娘 心 细 手 巧, 必 在 门 帘 上 动 一 番 脑 筋, 我 有 一 个 邻 居 阿 珍 姐, 绣 花 功 夫 很 到 家, 弄 堂 里 家 境 好 一 点 的 61

62 人 家 都 出 钱 请 了 阿 珍 绣 姑 娘 的 嫁 妆, 她 把 这 些 绣 花 收 入 积 起 来 一 点 点 置 办 自 己 的 嫁 妆, 看 她 不 停 地 买 一 块 块 料 子, 作 了 裤 子, 衣 服, 买 毛 线 趾 毛 衣, 她 有 一 只 旧 樟 木 箱 子, 她 经 常 打 开 来 看, 满 脸 喜 庆 她 家 的 门 帘 是 这 一 带 最 漂 亮 的 了, 补 丁 上 绣 了 各 式 蝴 蝶 图 案, 一 帘 子 的 热 热 闹 闹 的 彩 色 蝴 蝶 她 没 有 嫁 人, 也 没 有 沦 落 到 天 天 洗 涮 马 桶 地 步, 她 母 亲 还 健 在 的 时 候 她 先 过 世 了, 攒 好 了 的 嫁 妆 终 于 没 有 派 上 用 场 黑 子 是 这 一 带 的 小 混 混, 读 书 读 不 出 道, 学 什 么 什 么 不 行, 只 是 生 来 手 巧, 一 低 头 就 把 旁 边 人 的 鞋 带 系 了 个 死 紧, 旁 人 一 个 趔 趄 跌 了 出 去, 这 一 瞬 间, 黑 子 还 顺 带 着 摸 了 他 的 皮 夹 这 个 没 怎 么 学 就 会 黑 子 爹 总 说 他 们 家 是 被 人 咒 过 的, 黑 子 生 下 来 以 后, 他 爹 就 没 有 下 过 床, 这 不 死 又 不 能 挣 钱 还 是 一 张 口, 黑 子 他 娘 到 黑 子 16 岁 的 时 候 得 了 血 崩 病, 动 都 动 不 得 那 年 黑 子 出 了 一 次 门, 从 自 家 弄 堂 往 外 滩 方 向 走 走 了 一 半 看 见 了 一 个 菜 场, 又 走 进 了 粮 食 店, 他 终 于 打 消 了 自 尽 的 念 头, 回 家 时 衣 服 鼓 鼓 囊 囊 的, 黑 子 爹 娘 默 默 吃 着 黑 子 亲 手 做 62

63 的 汤 面, 没 有 问 这 买 菜 买 面 的 钱 是 哪 里 来 的 就 这 样 黑 子 默 默 地 偷, 只 是 每 一 次 跑 出 很 远, 从 不 在 弄 堂 里 下 手, 几 十 户 人 家 总 有 些 远 近 的 亲 戚 关 系, 黑 子 偷 不 下 手 随 着 阿 珍 的 死, 黑 子 终 于 不 干 贼 的 行 当, 他 爹 娘 死 后, 他 正 经 地 找 了 一 份 工, 渐 渐 作 了 小 领 导, 而 后 大 领 导, 听 说 他 现 在 轿 车 进 出, 只 是 再 也 不 来 这 一 带 了, 远 远 离 开 了 他 的 出 身 地 女 人 们 都 有 了 独 立 的 灶 间, 再 也 不 会 有 机 会 为 公 用 面 积 争 吵 打 斗 甚 至 火 拼 当 然 马 桶 也 成 了 往 事 女 人 男 人 们 都 有 了 更 广 阔 的 交 际 空 间, 与 过 去 相 比, 谈 一 次 恋 爱, 结 一 次 婚, 也 渐 变 成 谈 多 次 恋 爱, 可 以 结 一 次 以 上 的 婚 过 去 正 在 变 成 历 史, 城 市 在 建 设 变 化 中, 一 群 群 的 老 房 子 被 铲 平, 随 着 新 大 楼 群 的 形 成, 埋 葬 了 很 多 旧 的 东 西, 尽 管 过 去 是 落 后 贫 穷 的, 精 神 上 不 张 扬 的, 但 旧 岁 月 散 发 着 一 种 说 不 清 楚 的 美, 让 我 们 终 身 缅 怀 老 房 子 的 遗 迹 旁 一 般 除 了 砖 瓦 没 有 其 他 东 西, 连 木 马 桶 马 桶 刷 子 木 脚 盆 都 不 见, 老 人 顽 固 地 相 信 用 了 几 十 年 东 西 永 远 有 用 武 之 地, 他 们 般 着 这 些 去 了 新 家 所 以 63

64 在 废 墟 里 面 几 乎 找 不 到 什 么, 当 然 是 找 出 些 的, 后 来 在 同 地 址 上 打 桩 子 盖 楼 的 时 候 挖 出 了 一 具 尸 骨, 人 只 剩 下 骨 架 了, 身 上 的 缎 子 衣 服 还 象 新 的 一 样, 甚 至 有 光 泽, 施 工 人 员 也 不 知 道 这 是 哪 家 人 家 的 祖 先, 请 了 当 地 的 派 出 所 的 干 警, 干 警 来 的 时 候, 动 手 摸 了 摸 尸 体 上 的 缎 子 旗 袍, 终 于 这 件 寿 衣 化 了 粉 尘 这 是 我 听 到 的 关 于 老 房 子 最 后 的 故 事 : 关 于 被 埋 葬 的 美 这 样 的 生 活 象 阿 珍 手 下 的 门 帘, 尽 管 破 烂, 却 缀 满 了 缤 纷 的 蝴 蝶 64

65 抚 摸 与 抚 摸 人 类 的 身 体 从 某 方 面 讲 它 并 不 尽 善 尽 美 它 不 能 自 足 它 决 定 了 我 们 对 另 一 个 身 体 有 欲 望 有 索 求, 对 另 一 方 的 精 神 世 界 有 探 知 从 而 共 享 的 愿 望 当 我 们 中 间 的 某 个 人 长 期 独 自 生 活, 他 或 她 在 精 神 上 生 理 上 的 天 然 缺 憾 没 有 机 会 得 以 补 偿, 他 们 的 种 种 卓 越 的 努 力 都 沦 为 缺 乏 理 由 的 作 态 一 句 通 俗 的 话 叫 : 活 给 谁 看! 我 在 街 角 听 过 一 段 相 当 朴 素 的 对 白 : 老 兄 你 热 爱 女 人 吗? 不 爱 那 你 活 着 干 吗?! 你 去 咨 询 一 个 农 民 或 者 去 咨 询 一 位 大 学 教 授, 得 到 的 答 案 有 可 能 完 全 相 同 : 活 着, 并 且 体 会 情 爱, 这 点 至 关 重 要 很 多 人 崇 尚 爱 情 至 上, 宣 扬 爱 是 动 力, 是 意 义, 是 精 神 家 园 人 也 有 可 能 离 群 索 居 脱 离 家 庭 伴 侣 儿 女 朋 友, 不 属 于 任 何 一 个 社 会 群 落 这 近 乎 一 种 壮 举, 他 要 65

66 有 非 凡 的 勇 气, 勇 敢 地 直 面 因 此 而 来 的 冷 清 寂 寞 并 且 与 它 们 抗 衡 到 底 对 于 人 来 说, 要 摆 脱 自 己 的 本 性 可 能 因 为 宗 教 信 仰, 神 佛 要 求 它 的 追 随 者 放 下 作 为 人 的 一 切, 孤 身 前 往 还 有 一 个 理 由 可 能 就 是 疯 狂 了 人 要 完 全 依 赖 自 己 生 活, 不 付 出, 不 索 取, 拒 绝 另 一 个 人 对 你 生 活 的 共 享, 是 足 以 自 傲 的, 但 容 易 产 生 异 样 变 化 事 实 上 没 有 一 个 孤 立 的 人 能 够 自 给 自 足 什 么 是 正 常 的 人 正 常 的 需 要, 从 亚 当 那 一 代 开 始 已 有 了 正 确 答 案 你 若 企 图 超 出 常 规 生 活, 你 就 与 众 不 同 了, 站 到 了 饮 食 男 女 茫 茫 众 生 的 另 一 面, 你 就 怪 了 人 们 之 间 需 要 交 流, 需 要 诉 说 倾 听 对 视 爱 与 被 爱, 还 有 争 执 辩 论 这 些 如 同 轻 重 不 同 的 手 势, 对 相 互 的 精 神 世 界 发 生 作 用 人 的 身 体 也 需 要 他 人 的 接 近 触 摸 家 人 式 的 朋 友 式 的, 还 有 情 侣 式 的, 付 出 爱 与 接 受 爱 纵 然 不 是 人 生 的 终 极 目 的, 也 是 美 好 的 枝 节 而 身 体 的 接 近 是 爱 的 物 质 一 面 当 灿 烂 的 物 质 文 明 一 步 一 步 走 向 更 灿 烂 的 时 候, 人 66

67 们 发 明 了 振 荡 器, 更 发 现 了 机 器 对 身 体 实 行 震 荡 性 按 摩, 类 似 人 们 之 间 的 抚 摸 继 尔 市 面 上 各 式 按 摩 器 盛 行, 棍 式 的 枕 头 式 的 按 摩 床 按 摩 浴 缸, 国 外 还 有 人 型 按 摩 器, 针 对 不 同 需 要 提 供 男 女 两 款 五 花 八 门 任 何 一 种 产 品 的 出 现, 都 是 为 了 迎 合 市 场 内 人 群 的 需 要 我 们 的 身 体 需 要 解 除 疲 乏 恢 复 体 力 帮 助 康 复, 这 一 切 原 本 可 以 取 道 于 身 边 的 亲 人 友 人, 可 是 现 代 人 象 被 抽 打 之 下 的 陀 螺, 几 乎 没 有 时 间 去 关 注 另 一 个 人 的 需 要 商 人 们 的 慧 眼, 技 术 工 程 人 员 的 才 情 充 分 结 合, 结 构 简 单 的 振 荡 器 以 眼 花 缭 乱 的 面 目 倾 销 市 场 可 悲 的 是 市 场 永 远 没 有 饱 和 的 一 日, 求 大 于 供 全 球 那 么 多 困 乏 的 身 体 只 能 寻 求 机 器 给 予 的 解 脱 无 需 深 思 也 能 明 白 一 个 道 理 : 身 体 对 身 体 实 施 的 抚 摸 与 机 器 们 提 供 抚 摸 是 截 然 不 同 的, 后 者 充 其 量 是 模 拟, 完 全 不 可 能 取 前 者 而 代 之 而 现 代 人 的 适 应 能 力 是 辉 煌 的, 我 们 接 受 了 人 类 粗 糙 的 精 神 环 境, 接 受 了 震 荡 床, 人 型 震 荡 器 接 受 了 机 器 对 我 们 的 亲 近 人 们 拍 着 自 己 的 肩 对 自 己 说 : 聊 胜 于 无 67

68 我 无 数 次 离 家 远 游, 母 亲 70 华 寿, 我 留 给 她 老 人 家 一 个 价 格 昂 贵 的 按 摩 靠 垫, 第 二 天 我 上 了 火 车, 至 今 已 是 半 年 没 有 回 家 了. 母 亲 在 长 途 电 话 线 上 的 声 音 很 客 气, 她 对 她 43 岁 时 怀 胎 生 产 并 养 育 到 大 的 女 儿 说 : 让 你 破 费 了. 我 十 分 明 白 古 稀 之 年 的 双 亲 需 要 什 么, 他 们 并 不 需 要 按 摩 器, 他 们 要 的 是 我 的 时 间, 在 他 们 走 下 台 阶 的 时 候 搀 扶 着 他 们, 为 他 们 弯 腰 拾 起 地 上 的 拐 杖, 在 散 步 的 时 候 挽 着 二 老 的 手 照 顾 他 们 因 为 年 老 而 日 益 无 力 多 病 的 身 体 并 不 是 我 不 愿 意, 我 象 所 有 现 代 人 一 样 缺 少 时 间 我 正 大 力 挥 霍 着 我 尚 且 旺 盛 的 体 力, 换 取 金 钱, 名 誉 的 回 报, 在 人 才 林 立 的 社 会 群 落 中 找 寻 自 己 的 一 亩 三 分 地, 努 力 耕 耘, 以 求 来 日 是 的, 追 求 目 标 的 过 程 难 免 会 有 漂 泊 感, 不 停 地 出 入 车 站, 机 场, 梦 里 的 自 己 总 是 手 提 大 小 行 李, 疾 步 奔 跑 ; 面 前 永 远 是 又 新 鲜 又 陌 生 的 地 方 ; 同 事 们 二, 三 个 月 换 一 拨, 还 没 来 得 及 成 为 朋 友, 就 分 手 了, 下 一 拨 又 是 几 十 张 陌 生 的 脸 ; 我 们 的 工 作 场 地 从 海 南 直 铺 向 东 三 省 我 们 的 工 作 性 质 决 定 了 我 们 象 吉 普 赛 人 那 样 地 活 着 : 身 上 挂 满 叮 叮 当 当 的 物 件, 到 一 个 地 方 扎 一 个 营 寨, 68

69 然 后 继 续 往 前 走. 人 们 称 我 们 电 影 人, 无 比 羡 慕 地 把 我 们 的 生 活 方 式 定 义 为 经 历 许 多 份 人 生. 在 这 份 飘 忽 不 定 的 运 程 中, 人 和 人 的 关 系 是 如 鱼 得 水 还 是 四 处 碰 壁, 这 些 都 不 是 恒 定 不 变 的, 连 白 天 和 黑 夜, 目 的 地 与 行 程, 我 们 都 不 能 明 确 地 界 定, 它 们 极 为 模 糊, 互 为, 互 又 不 为. 只 有 身 处 在 暂 时 中 的 人 才 知 道 什 么 是 暂 时 象 一 只 鸟 飞 进 无 边 风 景 中, 累 了 找 一 棵 陌 生 的 树 栖 息 一 会, 饿 时 从 无 名 小 溪 里 啄 取 食 物, 时 而 群 飞, 时 而 单 飞, 只 有 头 顶 上 的 天 空 从 明 到 暗, 从 暗 到 明, 提 示 我 们 岁 月 正 在 更 换. 风 景 飘 渺, 远 处 的 家 却 日 益 鲜 明. 我 时 常 生 病, 在 脏 乱 空 气 里 飘 浮 着 各 式 病 毒 的 乡 村 医 院 里 打 点 滴, 身 上 的 " 白 " 床 单 布 满 各 色 形 迹 可 疑 的 斑 点, 到 底 有 多 少 病 人 盖 过, 有 多 少 时 间 没 有 洗 了, 一 切 令 人 生 疑. 身 旁 四 肢 浮 肿 的 病 友 酣 声 雷 动. 同 事 拍 着 我 的 背, 企 图 让 我 的 咳 嗽 平 复 下 来, 他 的 脸 色 枯 瘦 焦 黄, 我 分 了 把 药 丸 给 他 吃, 然 后 继 续 吊 我 的 盐 水 瓶 子. 同 事 先 我 睡 着 了, 他 坐 在 墙 角 的 小 板 凳 上, 后 脑 勺 顶 着 墙, 张 开 嘴 大 口 呼 吸, 69

70 看 上 去 很 不 舒 适. 很 快 我 也 睡 着 了. 任 何 环 境 都 能 让 我 们 放 松 下 来, 只 要 头 能 找 到 一 个 支 点, 就 有 本 事 抓 住 睡 眠. 醒 来 时 同 事 坐 在 不 远 处, 他 帮 我 拔 去 针 头, 扶 着 我 直 接 去 现 场 每 一 次 生 病 我 都 能 获 得 几 小 时 额 外 的 睡 眠, 除 了 全 力 以 赴 地 休 息 之 外, 我 还 利 用 这 些 零 碎 的 时 间 想 一 想 远 处 家 中 的 二 位 老 人. 他 们 怎 样 消 磨 我 不 在 身 边 的 时 间? 时 时 能 得 到 他 们 的 消 息, 从 他 们 给 我 的 电 话 从 电 视 报 纸 上 得 知 他 们 仍 在 参 加 各 类 演 出, 全 国 上 下 地 走 生 在 什 么 样 的 家 庭, 就 会 有 什 么 样 的 路, 我 也 未 能 逃 出 我 父 母 的 社 会 群 落, 只 是 没 有 遇 上 与 父 母 同 在 一 个 摄 制 组 的 机 会 他 们 也 是 一 个 一 个 的 地 方 走, 近 二 年 他 们 老 了, 留 在 上 海 家 中 的 时 间 相 对 就 多 了 起 来, 但 一 旦 有 机 会 他 们 绝 对 不 会 放 弃 演 出 的, 他 们 说 这 让 他 们 着 魔 儿 女 和 父 母 的 身 体 无 论 间 距 多 远, 在 某 个 玄 妙 的 空 间, 身 体 和 身 体 有 着 无 形 的 通 道. 生 病 时, 无 论 我 在 哪 里, 母 亲 总 能 想 办 法 和 我 联 系 上, 告 诉 我 昨 夜 梦 里 她 见 到 了 什 么 她 说 : 我 做 梦 了, 你 在 梦 里 抱 着 我 就 哭 我 是 一 个 很 唯 物 的 女 人, 而 且 十 多 年 70

71 不 哭 了 事 实 上 我 与 双 亲 在 一 起 的 时 间 并 不 多, 成 年 以 后 关 系 谈 不 上 亲 厚 我 以 为 是 哪 位 好 心 的 同 事 看 到 了 我 的 顽 强, 也 看 到 它 后 面 的 脆 弱, 联 系 上 我 的 父 母, 希 望 我 从 中 获 得 一 份 安 慰 剧 组 中 的 确 有 一 位 演 员 是 我 父 亲 早 年 的 学 生, 我 找 了 个 机 会 向 他 表 示 谢 意 师 兄 听 我 说 完 前 后 经 过, 很 诚 恳 地 说 :" 我 并 没 有 做 什 么, 可 能 是 师 母 真 有 感 应 你 应 该 相 信 父 母 儿 女 的 身 体 其 实 是 共 有 的." 事 情 真 的 很 玄 妙, 我 又 一 次 病 倒 时, 母 亲 打 了 十 几 个 电 话, 取 道 我 许 多 朋 友, 最 后 从 我 在 深 圳 的 一 个 女 友 处 打 听 到 我 新 的 地 址, 一 封 电 报 发 来 我 只 有 在 自 己 身 体 不 佳 的 时 候 才 会 想 起 父 母 的 身 体, 他 们 遇 到 过 宽 的 沟 渠 时 是 否 有 人 搀 扶? 如 果 生 病 了, 同 事 们 会 不 会 细 心 照 顾? 一 直 没 有 机 会 与 父 母 共 事, 不 能 想 象 他 们 在 拍 摄 现 场 的 样 子. 我 父 亲 后 背 高 高 驼 起, 母 亲 有 严 重 的 关 节 炎, 双 手 不 能 提 重 物, 真 不 敢 想 象 他 们 如 何 对 付 一 次 次 的 转 点, 怎 样 搬 动 身 边 的 大 小 行 李. 后 来 一 个 和 母 亲 同 过 组 的 小 伙 子 对 我 说 :" 你 母 亲 阿, 两 口 袋 塞 满 上 海 产 的 巧 克 力, 我 们 帮 她 提 行 李, 她 忙 不 迭 地 往 我 们 嘴 里 喂 71

72 糖, 还 有 收 工 了 给 我 们 洗 衣 服 " 过 去 的 我 并 不 是 一 个 尽 孝 道 的 女 儿, 不 仅 如 此 还 别 扭. 深 夜 自 己 关 紧 房 门 读 书, 将 送 夜 点 来 的 老 母 推 出 门 去 ; 父 母 外 出 从 来 不 送 是 的, 我 请 保 姆 来 服 侍 他 们, 把 医 生 请 到 家 来 为 他 们 推 拿, 但 我 从 未 为 自 己 的 父 母 专 作 过 一 碗 汤 水, 端 到 他 们 面 前. 成 年 以 后 再 也 没 有 接 触 过 父 母 的 身 体, 还 有 十 多 年 没 有 拥 抱 过 他 们. 自 己 终 于 成 了 一 个 纯 粹 的 现 代 人 了, 既 忙 碌 又 盲 目 我 深 切 地 知 道 付 出 了 什 么 样 的 代 价 : 我 没 有 时 间 支 付 也 没 有 时 间 得 到 关 爱 母 亲 有 一 个 不 肯 哭, 不 服 输, 不 示 弱 的 女 儿, 即 使 是 她 老 人 家 的 手 臂 也 不 能 将 我 揽 入 怀 中. 有 时 候 真 想 丢 下 盔 甲, 把 头 埋 进 家 人 的 怀 中. 喜 极 泣, 悲 极 泣 的 感 觉 肯 定 很 美 好, 象 小 花 绽 放, 小 草 从 泥 土 里 长 出, 面 向 着 天 空, 象 大 河 静 静 流 向 远 方, 象 万 物 面 向 太 阳 尽 情 舒 展 身 体. 而 我 在 自 己 母 亲 70 华 诞 之 际 给 她 老 人 家 留 下 了 一 个 价 值 昂 贵 的 安 摩 机 器, 然 后 半 年 没 有 回 家 冷 漠 之 后 尾 随 着 切 肤 的 寂 寞 这 是 这 个 时 代 最 富 代 72

73 表 性 的 人 文 景 观 人 类 是 绝 顶 聪 明 的, 创 造 出 机 器, 试 图 替 代 人 们 之 间 的 相 互 温 存 人 们 大 踏 步 地 孤 身 往 前 走, 意 志 越 发 坚 定 了, 头 脑 更 加 敏 捷 了, 大 脑 中 传 递 情 感 的 机 能 却 在 日 益 萎 缩 象 一 个 标 准 的 半 人 听 说 已 经 进 入 后 现 代 了, 有 一 种 崭 新 的 理 论 说 新 人 类 对 于 情 感 可 以 不 加 回 顾, 它 是 人 的 一 生 中 的 支 节 部 分, 可 以 忽 略 不 计, 可 以 淡 化, 甚 至 可 以 全 盘 舍 弃 如 果 这 真 的 成 为 社 会 全 体 成 员 之 间 的 共 同 默 契, 那 满 世 界 漂 浮 着 的 是 谁 流 露 出 来 的 深 深 的 落 寞 与 渴 求? 剧 组 中 某 女 士 爱 上 了 某 男 士, 先 是 为 他 备 下 了 一 个 高 级 按 摩 器, 几 个 回 合 之 后, 深 感 这 样 的 表 白 失 之 肤 浅, 索 性 展 开 身 手, 以 她 的 身 体 对 他 的 身 体, 从 按 摩 开 始, 由 浅 到 深 由 疏 向 密 直 至 水 乳 交 融 这 让 我 想 到 了 爱 情, 想 到 了 另 一 个 正 在 计 划 和 追 求 中 的 温 美 的 家 庭 任 何 一 种 游 荡 会 以 回 家 作 为 总 结 的, 人 们 归 于 身 体 上 的 家, 精 神 上 的 家 园 家 是 神 给 的, 爱 也 是 神 之 爱, 73

74 远 游 的 人 模 拜 家, 象 寂 静 的 教 堂 中 修 士 们 眺 望 他 们 的 上 帝, 因 为 不 能 同 在 而 渴 望 同 在 爱 不 一 定 被 爱, 浪 漫 的 相 遇 未 必 有 完 美 的 结 局, 一 朝 云 雨 欢 会, 却 不 能 朝 朝 暮 暮, 难 得 举 案 齐 眉, 更 难 得 天 长 地 久 然 而 谁 也 不 肯 将 爱 的 这 份 崎 岖 迂 回 交 付 出 去, 人 与 人 的 亲 近 的 愿 望, 结 伴 同 行 的 需 要, 是 上 帝 在 我 们 身 体 里 播 下 的 种 子, 在 适 逢 的 季 节 它 当 开 花 结 果 这 一 切 的 需 要 我 们 只 能 与 另 一 个 人 类 谈 论 或 要 求 也 唯 有 在 爱 中 方 能 得 以 解 脱 而 并 不 是 机 器 尽 管 我 们 面 对 一 个 世 情 纷 杂 而 多 元 的 世 纪 末, 脚 下 有 无 数 条 路, 满 世 界 漂 浮 着 各 种 正 确 答 案, 只 要 我 们 能 沉 静 下 来, 与 天 赋 秉 性 友 善 相 处, 仍 能 在 纷 乱 中 守 恒 归 于 完 整, 归 于 平 静 74

75 下 雨 天 到 7 岁 还 不 会 写 自 己 的 名 字, 不 认 识 钟 点,7 年 也 不 记 得 是 怎 么 长 大 的 90 岁 的 婆 婆 做 一 顿 饭, 我 吃 二 三 天, 父 母 很 长 时 间 没 有 回 家 了 自 己 收 拾 了 东 西 离 开 了 幼 儿 园, 过 几 个 月 自 己 去 小 学 报 道 一 个 圆 脸 的 老 师 给 了 我 一 张 表 格, 我 拿 了 回 去 给 婆 婆 看, 婆 婆 摇 了 摇 头 说 她 不 认 识 字 于 是 第 二 天 我 交 了 一 张 白 纸 上 去 就 这 样, 平 生 认 识 的 第 一 个 字 也 是 她 教 给 我 的, 她 手 把 手 教 我 写 自 己 的 名 字 俞 蓓 芳 我 对 汉 字 的 热 爱 就 从 那 一 刻 开 始, 之 后 才 入 迷 第 二 年 开 春, 她 要 退 休 了, 学 校 来 了 许 多 新 老 师, 校 方 也 没 有 执 意 挽 留 那 天 放 学, 刚 下 了 一 场 漂 泼 大 雨, 我 们 的 学 校 在 老 城 区 里, 地 势 很 低, 校 门 口 一 大 片 积 水, 她 手 里 还 握 着 黑 伞 脚 上 一 双 黑 色 的 长 统 雨 鞋, 站 在 校 门 口 送 她 最 后 一 批 学 生 淌 过 水 潭 同 学 们 象 往 常 那 么 快 活, 麻 雀 一 样 冲 出 校 门, 奔 向 等 在 校 门 口 的 家 长 身 边, 躲 进 大 人 的 伞 下, 回 过 头 向 她 道 再 见, 声 音 和 平 常 一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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