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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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 話 之 美 台 灣 原 住 民 的 想 像 世 界 政 大 台 文 所 副 教 授 孫 大 川 (paelabang danapan, 卑 南 族 ) 一 序 說 彈 性 的 閱 讀 神 話 是 什 麼? 這 個 問 題 本 身 就 像 神 話 世 界 的 內 容 一 樣, 充 滿 隱 晦 和 歧 義 無 論 從 空 間 或 時 間 的 角 度 看, 神 話 世 界 觸 及 的 是 一 個 廣 漠 無 垠 的 混 沌 世 界, 在 那 裡 神 祇 與 民 族 人 與 種 種 物 類 自 然 宇 宙 的 巨 大 威 力, 縱 橫 交 錯, 形 變 無 方 歷 來 有 關 神 話 性 質 和 界 說 的 討 論 極 為 紛 雜, 有 人 從 神 話 功 能 入 手, 有 人 從 語 言 現 象 察 考, 有 人 嘗 試 對 其 進 行 心 理 分 析, 有 人 則 將 神 話 視 為 人 類 特 有 的 象 徵 活 動 神 話 因 而 猶 如 多 面 切 割 的 鑽 石, 光 芒 四 射 ; 但 卻 又 像 煙 雨 盧 山, 難 識 其 面 貌 之 所 以 如 此, 除 了 是 因 為 神 話 世 界 的 內 容, 神 思 飛 馳, 荒 誕 不 經, 遠 遠 超 出 我 們 一 般 的 邏 輯 思 維 外 ; 更 重 要 的 原 因 是 因 為 它 常 和 口 傳 敘 事 中 的 傳 說 (legend) 以 及 民 間 故 事 (folktale) 糾 纏 穿 插, 難 以 分 辨 為 了 方 便 起 見, 有 些 學 者 因 而 主 張 我 們 可 以 依 對 敘 述 內 容 之 信 仰 程 度 所 持 之 態 度, 以 及 其 所 涉 及 之 時 間 空 間 格 局 來 區 分 神 話 傳 說 和 民 間 故 事 的 不 同 他 們 認 為 : 神 話 乃 是 說 者 和 聽 者 都 將 其 敘 述 內 容 視 為 真 實 者, 並 以 神 聖 的 態 度 來 對 待 它 ; 且 它 涉 及 的 時 間 或 是 原 始 或 是 永 恆, 空 間 則 遼 闊 無 涯, 不 同 於 我 們 現 實 的 世 界 而 傳 說 對 說 者 和 聽 者 而 言 也 是 真 實 的, 但 不 像 神 話 那 樣 被 視 之 為 神 聖 ; 時 間 和 空 間 的 安 排, 則 大 都 在 人 所 能 理 解 的 限 度 內 在 無 文 字 的 口 傳 社 會 裡, 傳 說 即 歷 史 ; 至 於 民 間 故 事, 則 多 為 想 像 之 虛 構, 主 要 是 滿 足 娛 樂 的 需 要 或 成 為 教 化 的 工 具 這 樣 的 區 分 固 然 有 它 理 論 上 的 方 便, 但 是 落 實 到 材 料 的 揀 別 時, 就 不 是 那 麼 簡 單 了 許 多 的 情 況 裡, 神 話 傳 說 和 故 事 之 間, 並 沒 有 一 個 清 晰 的 界 線, 我 們 實 在 很 難 用 任 何 標 準 將 它 們 區 別 開 來 尤 其 在 一 個 像 台 灣 原 住 民 這 樣, 完 全 以 口 傳 方 式 來 敘 事 的 社 會 裡, 這 個 界 線 更 見 模 糊 了 就 因 為 這 個 緣 故, 我 們 在 論 及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之 美 時, 最 好 將 那 些 理 論 區 別 和 本 質 探 討 的 種 種 論 點 默 存 在 心, 然 後 以 更 彈 性 自 由 的 態 度 進 入 原 住 民 口 傳 的 想 像 世 界 如 果 先 受 制 於 理 論 的 框 架, 不 但 會 使 我 們 陷 入 種 種 概 念 名 相 的 泥 淖, 而 且 也 將 使 我 們 美 感 的 神 思 活 動 處 處 罣 礙, 難 免 有 買 櫝 還 珠 之 譏 因 此, 我 們 在 這 裡 所 採 取 的 策 略, 乃 是 將 神 話 傳 說 以 及 口 傳 的 民 間 故 事 以 較 寬 鬆 的 方 式 來 加 以 處 理, 其 所 涉 及 的 範 圍 包 括 開 天 闢 地 之 神 話 人 類 或 部 族 起 源 的 傳 說 和 歷 史 英 雄 的 傳 奇, 也 包 括 自 然 的 神 祇 泛 靈 的 信 仰, 以 及 有 關 死 亡 冥 界 種 種 敘 述

2 言 說 的 材 料 與 書 寫 的 紀 錄 台 灣 原 住 民 各 族 沒 有 文 字, 神 話 傳 說 的 流 傳 都 以 口 耳 行 之 十 九 世 紀 以 前, 除 了 在 部 落 內, 這 些 神 話 傳 說 並 沒 有 一 個 固 定 的 文 字 版 本 流 通, 其 敘 述 的 方 式 內 容 因 而 充 滿 自 由 與 想 像 的 空 間, 有 時 因 人 因 地 因 時 而 有 著 不 同 的 變 形 ; 族 群 接 壤 的 部 落, 也 常 因 相 互 的 傳 播, 造 成 故 事 內 容 的 穿 插 錯 接 這 雖 然 加 深 了 我 們 對 原 住 民 各 族 神 話 原 型 掌 握 的 難 度, 但 是 無 形 中 也 增 加 了 故 事 的 豐 富 性, 留 給 我 們 遼 闊 的 研 究 欣 賞 空 間 一 般 說 來, 口 傳 階 段 的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中, 牽 涉 到 部 族 信 仰 起 源 和 遷 徙 的 敘 述, 有 著 較 嚴 謹 穩 定 的 口 傳 版 本 這 些 敘 述 大 都 以 吟 頌 的 方 式 被 保 存 在 原 住 民 各 族 重 要 的 祭 典 和 巫 術 性 咒 語 及 儀 式 中 例 如 賽 夏 族 的 巴 斯 達 矮 ( 矮 人 祭 ) 鄒 族 的 瑪 亞 士 比 (Maiyasvi, 敵 首 祭 ) 卑 南 族 的 猴 祭 (Mangayangayau) 等 等, 它 們 分 別 傳 述 了 這 些 族 群 的 信 仰 命 運 與 價 值 系 統, 扮 演 著 凝 聚 族 群 認 同 社 會 階 層 分 工 與 成 員 陶 成 的 功 能 由 於 這 些 敘 述 關 聯 著 整 個 部 族 的 信 仰 系 統 與 社 會 結 構, 因 而 有 著 較 穩 定 的 傳 承 ; 但 是, 由 於 日 據 以 來 這 一 百 年 間 原 住 民 社 會 語 言 文 化 的 激 烈 變 動 解 體, 此 一 神 話 傳 說 紀 錄 的 載 體, 正 面 臨 前 所 未 有 的 挑 戰 有 關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和 民 間 故 事 的 文 字 性 採 集, 乃 是 近 代 以 後 的 事 漢 族 大 量 移 入 台 灣 的 時 間 雖 然 已 有 三 四 百 年 的 歷 史, 但 漢 文 書 寫 的 原 住 民 文 化 材 料 大 都 以 簡 略 的 風 俗 側 寫 爭 戰 事 件 以 及 教 化 情 況 為 主 要 的 關 心 內 容, 很 少 及 於 原 住 民 本 身 的 主 體 敘 述 針 對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和 民 間 故 事 所 進 行 的 採 集 工 作, 恐 怕 仍 要 以 英 人 泰 勒 先 生 (George Taylor) 的 紀 錄 為 最 早 泰 勒 於 十 九 世 紀 八 年 代 居 留 台 灣, 曾 擔 任 鵝 鑾 鼻 燈 塔 之 守 望 人, 通 漢 語 並 學 過 排 灣 ( 或 阿 美 ) 語 一 八 八 七 年 他 以 英 文 發 表 自 己 所 採 集 的 台 灣 原 住 民 故 事 1, 可 以 說 是 原 住 民 口 傳 文 學 書 寫 化 的 里 程 碑 之 作 甲 午 戰 爭 ( 一 八 九 五 年 ) 之 後, 台 灣 割 讓 給 日 本 殖 民 帝 國 為 達 其 有 效 統 治 的 目 的, 從 一 八 九 六 年 起 結 合 行 政 與 學 術 的 力 量, 對 原 住 民 進 行 廣 泛 且 深 入 的 資 源 狀 況 社 會 結 構 語 言 文 化 等 等 之 人 類 學 田 野 調 查 工 作 日 本 據 台 五 十 年 中 間, 因 而 累 積 了 不 少 有 關 原 住 民 文 化 的 種 種 紀 錄, 當 然 也 包 括 許 多 神 話 傳 說 和 民 間 故 事 的 材 料 其 中 採 集 最 豐 富 者, 當 屬 小 川 尚 義 淺 井 惠 倫 於 一 九 三 五 年 編 輯 出 版 的 日 文 本 原 語 による 台 灣 高 砂 族 傳 說 到 目 前 為 止, 這 部 書 仍 是 研 究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與 民 間 故 事 的 重 要 參 考 資 料 之 後, 西 方 學 者 還 陸 續 有 所 採 集, 他 們 當 中 有 德 國 人 俄 國 人 美 國 人 瑞 士 人 法 國 人, 原 住 民 的 神 話 傳 說 因 而 以 不 同 的 文 字 流 傳 在 異 邦 一 九 五 年 代 起, 台 灣 人 類 學 者 也 有 若 干 零 星 的 採 集, 然 而 直 到 八 年 代 中 期 之 後, 才 有 比 較 具 規 模 的 翻 譯 出 版 成 果, 例 如 金 榮 華 在 卑 南 族 曾 建 次 神 父 的 協

3 助 下, 編 譯 出 版 了 六 年 代 德 國 神 父 施 洛 德 (D. Schroder) 在 台 東 卑 南 族 地 區 採 錄 的 神 話 傳 說 及 民 間 故 事 ; 陳 千 武 尹 建 中 分 別 編 譯 日 據 時 期 採 集, 出 版 台 灣 原 住 民 的 母 語 傳 說 以 及 台 灣 山 胞 各 族 傳 統 神 話 故 事 與 傳 說 文 獻 編 纂 研 究, 漢 人 的 文 獻 逐 漸 豐 富 了 起 來 更 值 得 欣 喜 的, 是 八 年 代 末 期 有 愈 來 愈 多 原 住 民 本 身 的 作 者 投 入 自 己 族 群 種 種 傳 說 的 採 集 出 版 工 作, 最 突 出 的 如 雅 美 族 夏 曼. 藍 波 安 的 八 代 灣 的 神 話 夏 本. 奇 伯 愛 雅 的 釣 到 雨 鞋 的 雅 美 人 鄒 族 的 巴 蘇 亞. 博 伊 哲 努 的 台 灣 鄒 族 的 風 土 神 話 排 灣 族 湯 賢 慧 的 排 灣 語 傳 統 神 話 故 事 集 等 等, 顯 示 原 住 民 已 開 始 從 言 說 進 入 書 寫 世 界, 禁 錮 百 年 的 民 族 創 造 及 想 像 活 力, 正 如 雨 後 春 筍, 破 土 舒 展, 喚 醒 我 們 遠 古 幽 深 的 島 嶼 記 憶 二 起 源 神 話 與 部 族 繁 衍 神 譜 的 挑 戰 讓 我 們 從 馬 太 安 一 則 阿 美 族 的 創 世 神 話 談 起 馬 太 安 又 稱 嗎 噠 唵 馬 大 鞍 或 馬 太 鞍, 是 阿 美 語 Vataan 的 音 譯 Vataan 指 一 種 樹, 據 說 古 時 當 地 長 滿 了 這 類 植 物, 因 以 為 地 名, 為 秀 姑 巒 阿 美 的 重 要 部 落 之 一 故 事 是 這 樣 展 開 的 : 遠 在 還 沒 有 天 地 的 時 候, 出 現 兩 個 神, 男 神 稱 馬 勒 雅 普 (Marejap), 女 神 稱 馬 斯 汪 (Maswang), 那 時 整 個 宇 宙 是 黑 暗 的 祂 們 生 有 一 子 一 女, 男 的 叫 阿 拉 揚 (Arajang), 女 的 叫 馬 哈 勒 歐 (Mahalengo) 阿 拉 揚 變 成 了 天, 天 因 而 稱 作 Karajang 有 了 天 之 後, 天 如 同 一 面 鏡 子 照 下, 因 而 產 生 Alengo ( 即 影 子 或 靈 魂 ), 馬 哈 勒 歐 可 以 說 就 是 靈 魂 之 神 阿 拉 揚 和 馬 哈 勒 歐 的 子 女 有 好 幾 位, 分 別 是 女 神 米 哈 色 勒 (Meahsele) 男 神 阿 納 費 耀 (Anavejau) 女 神 豆 娥 (Donge) 以 及 洛 巴 拉 奧 (Lopalangau) 其 中 洛 巴 拉 奧 最 為 重 要, 祂 命 阿 拉 揚 變 成 天, 米 哈 色 勒 變 成 太 陽, 阿 納 費 耀 變 成 月 亮 而 人 的 生 命 是 由 豆 娥 創 造 的 但 是 那 被 命 作 天 神 太 陽 月 亮 的 三 位 神 祇 都 不 願 遠 離 上 升, 於 是 洛 巴 拉 奧 便 與 馬 勒 雅 普 商 量, 認 為 非 造 山 來 撐 開 天 地 不 可 山 造 好 了, 但 高 度 有 限, 不 能 造 得 更 高 洛 巴 拉 奧 遂 造 萬 物 萬 物 造 好 了, 祂 召 集 眾 鳥 給 牠 們 命 名, 同 時 要 求 牠 們 把 天 撐 高 由 烏 鴉 先 試, 結 果 不 成 ; 再 由 鳶 鷲 等 鳥 類 先 試, 也 都 不 行 最 後, 烏 秋 來 了, 當 牠 叫 達 啾 嘟 拉 普, 達 啾 嘟 拉 普 時, 天 才 慢 慢 上 升 升 到 三 分 之 一 高 時, 烏 秋 累 了, 請 別 的 鳥 類 來 幫 忙 繼 續 撐 高, 但 牠 們 仍 舊 不 行 烏 秋 休 息 後 再 來, 又 把 天 撐 高 三 分 之 一 烏 秋 又 說 累 了, 再 請 別 的 鳥 類 來 試 試, 還 是 不 成 最 後, 烏 秋 又 來 把 天 撐 高 到 現 在 的 高 度 洛 巴 拉 奧 量 了 一 下, 認 為 高 度 已 夠 才 停 止

4 天 上 升 了, 但 太 陽 卻 從 不 落 下, 經 茲 洛 姆 (Tslum) 神 要 求 後 才 落 向 南 方 太 陽 從 北 方 出 來 落 向 南 方 是 比 較 長 的, 一 天 需 要 午 飯 三 次, 因 此 洛 巴 拉 奧 把 它 改 成 由 東 方 出 而 落 向 西 方 洛 巴 拉 奧 又 命 月 亮 有 圓 有 缺, 使 人 們 知 道 月 的 循 環 循 環 一 次 是 一 個 月 洛 巴 拉 奧 再 命 太 陽 在 伊 禮 信 (ilisin) 祭 典 過 後 往 南 方, 月 亮 往 北 方, 故 伊 禮 信 之 後 晝 短 夜 長 當 天 上 升 而 太 陽 月 亮 的 循 環 正 常 後, 眾 神 仙 跳 舞 慶 祝 這 時 候, 洛 巴 拉 奧 就 召 集 眾 神, 分 配 祂 們 為 各 種 食 物 之 神, 所 有 的 植 物 在 這 時 候 都 出 現 了 洛 巴 拉 奧 因 見 動 物 沒 有 食 物, 故 將 其 中 若 干 植 物 變 成 動 物 的 食 物, 後 來 這 些 食 物 也 就 變 成 人 類 吃 的 野 生 植 物 此 外, 洛 巴 拉 奧 也 把 一 年 分 為 三 季 十 一 個 月, 並 把 每 一 個 月 的 行 事 作 為 加 以 規 定 ( 節 自 王 崧 興, 一 九 六 一 : 一 一 一 ~ 一 一 四 ) 這 是 典 型 的 開 天 闢 地 神 話, 故 事 的 敘 述 繼 續 從 第 三 代 神 譜 發 展 到 第 十 五 代 神 譜, 各 代 的 神 祇 分 別 代 表 種 種 自 然 天 象 : 火 溫 泉 地 震 土 地 石 頭 海 雨 霧 風 雲 等 等, 因 而 都 成 神 聖 系 譜 的 成 員 撐 開 天 地 的 宇 宙 神 話, 是 遠 古 族 群 理 解 宇 宙 構 造 的 共 同 母 題, 是 人 類 解 釋 空 間 存 在 的 神 話 思 維 ; 而 時 間 的 循 環 推 移, 乃 是 空 間 安 排 後 才 逐 步 被 規 定 的 值 得 留 意 的 是, 開 天 闢 地 的 事, 對 馬 太 安 的 阿 美 人 來 說, 並 不 是 單 由 神 力 所 能 達 成 的 : 洛 巴 拉 奧 無 法 單 獨 迫 使 天 神 太 陽 和 月 亮 上 升, 烏 秋 擔 負 了 這 個 艱 鉅 的 任 務 在 鄒 族 神 話 裡, 也 有 類 似 故 事 : 昔 時 天 幕 低 垂 與 高 山 相 接, 百 獸 聚 居 山 頂 欲 舉 之 而 不 行, 輪 一 小 鳥 試 之, 獸 譏 其 身 小, 焉 能 舉 天? 詎 料 鳥 一 振 翼, 天 就 上 升 了 ( 尹 建 中, 一 九 八 四 : 三 七 ) 這 樣 的 敘 述 雖 然 已 有 道 德 教 化 的 意 思, 但 顯 然 與 馬 太 安 的 神 話 有 著 相 同 的 結 構 鳥 占 在 台 灣 原 住 民 各 族, 都 佔 有 極 重 要 的 地 位, 鳥 為 靈 物, 殆 無 可 疑 雅 美 族 神 話 則 發 展 了 另 一 個 版 本 : 在 蘭 嶼 雅 美 族 遠 古 時 代, 有 一 個 人 名 叫 西. 卡 周 周 (Si Kazozo) 出 生 時 與 一 般 嬰 兒 無 異, 奇 怪 的 是 他 比 一 般 小 孩 長 得 快 且 壯 碩, 他 的 雙 親 驚 訝 不 已, 在 族 人 裡 被 視 為 異 類 西. 卡 周 周 一 天 比 一 天 長 大 且 不 停 地 增 長, 一 般 正 常 的 族 人 在 他 眼 裡 逐 漸 如 小 螞 蟻 般 的 小 這 天 早 晨, 當 他 坐 下 來 時 頭 部 便 碰 到 了 天, 此 後 便 覺 得 活 動 空 間 縮 小, 行 動 起 來 更 是 不 方 便 有 一 天, 西. 卡 周 周 再 也 受 不 了 了, 他 認 為 如 此 低 的 天 空 處 處 限 制 他 的 行 動 如 此 下 去, 我 一 定 會 被 這 低 矮 的 天 空 限 制 得 無 法 喘 氣 呼 吸 他 愈 想 愈 氣

5 憤, 而 其 雙 親 亦 不 知 如 何 是 好, 族 人 看 他 亦 看 不 到 臉, 在 納 悶 之 餘, 西. 卡 周 周 一 腳 踩 到 吉 百 基 根 (Jipeygigen), 另 一 腳 踏 在 吉 巴 勒 丹 (Jipaleytan), 雙 掌 頂 著 天, 慢 慢 地 把 天 空 往 上 頂 高, 愈 頂 愈 高, 頂 到 雙 掌 無 法 再 摸 到 天 時 方 休 止 當 他 可 以 直 立 行 走 時, 他 便 說 : 這 才 是 人 住 的 地 方 就 這 樣, 天 空 才 變 得 像 現 在 這 般 高 了 ( 夏 曼. 藍 波 安, 一 九 九 二 : 一 七 ~ 一 九 ) 巨 人 英 雄 神 話 取 代 了 鳥 類 的 角 色, 變 成 贊 天 地 之 化 育 的 主 角, 這 多 少 顯 示 了 蘭 嶼 人 對 人 在 天 人 關 係 中 所 扮 演 的 主 動 地 位 之 強 調 巨 人 的 憤 怒 與 活 動 空 間 的 撐 開, 對 自 然 宇 宙 的 混 沌 意 志 是 一 種 抗 議 的 挑 戰 排 灣 族 神 話, 對 人 的 力 量 亦 有 相 同 的 肯 定 : 據 說 古 時 候 天 幕 很 低, 且 有 兩 個 太 陽, 人 們 實 在 難 以 忍 受 他 們 只 能 不 停 工 作, 無 法 睡 覺 他 們 常 說 : 這 該 怎 麼 辦 呢? 有 一 次, 多 卡 尼 風 (Tokanivon) 家 的 人 舂 粟, 杵 撞 了 天, 一 個 太 陽 掉 了 下 來, 天 也 升 高 了, 因 而 也 有 了 夜 晚, 人 們 可 以 睡 覺 了 ( 小 川 尚 義 淺 井 惠 倫, 一 九 三 五 : 三 九 七 ) 舂 粟 是 女 人 的 事, 卑 南 族 的 神 話 中 也 有 孕 婦 舂 米 用 長 杵 頂 天 的 說 法 ( 金 榮 華, 一 九 八 九 ) 女 人 取 代 了 英 雄 巨 人, 這 多 少 反 映 了 母 系 在 排 灣 族 卑 南 族 社 會 中 的 獨 特 地 位 神 聖 的 家 族 神 祇 的 力 量 顯 然 不 能 單 獨 解 釋 自 然 宇 宙 的 整 體 奧 祕, 除 了 靈 獸 的 介 入 外, 人 類 神 聖 家 族 世 系 的 形 成 亦 逐 步 竄 入 神 祇 的 系 譜 中, 成 為 歷 史 和 世 俗 力 量 的 支 柱 馬 太 安 的 創 世 神 話 故 事 裡, 在 安 排 各 代 神 祇 應 專 司 的 自 然 威 能 之 後, 敘 述 的 方 向 有 了 極 大 的 轉 變 : 洛 巴 拉 奧 認 為 要 把 神 的 世 界 改 做 人 的 世 界, 就 應 起 大 水 將 一 切 毀 滅 才 可 以, 故 在 第 十 五 代 發 生 大 洪 水 第 十 四 代 的 馬 耀 (Majau) 與 烏 納 克 (Unak) 被 水 淹 死 而 變 成 星 星 他 們 的 弟 妹 畢 如 卡 繞 (Pirukarau) 與 馬 若 基 若 克 (Marokirok) 乘 一 木 臼, 上 帶 些 小 米, 一 直 漂 流 到 馬 太 安 西 北 的 鳳 林 山 頂 上 兩 兄 妹 為 繁 衍 後 代, 只 好 結 為 夫 婦, 但 又 怕 胸 與 腹 部 接 觸 而 破 壞 禁 忌, 故 一 直 不 敢 發 生 性 關 係 直 到 有 一 天, 畢 卡 繞 打 到 一 隻 鹿, 把 鹿 皮 曬 乾, 在 中 間 挖 一 個 洞, 遮 住 其 妹 的 身 體 才 發 生 關 係, 生 了 法 希 (Vasi) 等 子 女,

6 他 們 後 來 成 了 各 部 族 的 祖 先 ( 節 自 王 崧 興, 一 九 六 一 : 一 一 四 ~ 一 一 六 ) 神 譜 一 轉 而 成 了 始 祖, 並 繁 衍 成 一 代 又 一 代 的 神 聖 家 族, 不 但 成 為 阿 美 族 各 部 落 的 起 源, 也 成 了 布 農 太 魯 閣 排 灣 等 各 族 的 祖 先 神 聖 化 我 族 部 落 的 起 源, 並 納 編 他 族 的 系 譜, 乃 是 典 型 的 我 族 中 心 主 義 的 神 話 建 構, 是 向 內 凝 聚 族 群 認 同 的 一 般 手 段 對 他 族 的 納 編, 顯 示 神 話 的 傳 述 者 有 意 形 塑 一 個 統 一 的 泛 族 群 民 族 認 同 我 們 因 而 可 以 推 斷 此 一 神 話 類 型 版 本 的 完 成, 應 該 是 相 當 晚 近 的 事 同 樣 的 例 子 我 們 也 可 以 在 卑 南 族 的 始 祖 神 話 中 見 到 根 據 卑 南 族 的 口 傳 歷 史 : 洪 水 時 期, 所 有 的 一 切 全 被 淹 沒, 連 天 上 的 太 陽 和 月 亮 也 在 內, 只 剩 五 位 兄 弟 姊 妹 逃 過 劫 難, 乘 坐 木 臼 漂 浮 海 上 由 於 天 地 一 片 漆 黑, 五 位 兄 弟 姊 妹 商 議 後, 決 定 要 有 一 位 上 天 成 光 體 於 是, 其 中 一 男 被 四 人 推 上 天 去, 成 了 太 陽 ; 另 一 女 亦 被 推 上 天 成 了 月 亮 二 光 體 白 天 黑 夜 輪 流 照 耀 大 地 洪 水 過 後, 台 灣 島 浮 出 海 面, 其 餘 三 人 則 漂 流 到 台 東 附 近 被 稱 作 陸 華 罕 (Ruvuahan) 或 巴 拿 巴 拿 揚 (Panapanayan) 的 地 方, 即 發 祥 地 的 意 思 三 位 登 陸 者 分 別 是 巴 陸 赫 (Paluh, 男 ) 達 夫 塔 芙 (Davutav, 女 ) 以 及 蘇 卡 索 高 (Sukasukau, 女 ), 他 們 就 成 了 卑 南 族 的 祖 先 登 陸 之 後, 三 人 往 北 勘 察 至 大 武 山, 蘇 卡 索 高 已 走 不 動, 願 意 留 在 當 地 安 居, 而 巴 陸 赫 與 達 夫 塔 芙 則 到 發 祥 地 居 住 下 來 為 繁 衍 人 類, 巴 陸 赫 等 二 人 遂 探 問 太 陽 該 如 何 太 陽 指 示 兄 妹 應 成 親 兄 妹 同 房 之 後, 生 下 蝦 魚 蟹 飛 禽 等 異 形 體 兄 妹 大 感 驚 訝, 趕 緊 詢 問 太 陽 為 何 如 此 太 陽 說 : 該 把 蝦 魚 蟹 放 生 到 河 裡, 作 為 你 們 未 來 的 食 物 和 祭 祀 品 ; 把 飛 禽 放 生 田 野, 作 為 你 們 未 來 鳥 占 之 用 至 於 你 們 再 行 房 時, 兄 妹 不 宜 面 對 面, 應 隔 板 穿 孔, 只 需 生 殖 器 接 觸 兄 妹 按 太 陽 指 示 行 房, 生 下 不 同 顏 色 的 卵 石, 有 白 石 紅 石 綠 石 黃 石 黑 石, 並 由 這 些 石 頭 蹦 出 人 形 來 白 石 蹦 出 來 者 即 漢 人 ; 紅 石 綠 石 黃 石 蹦 出 來 者 即 不 同 種 族 之 西 洋 人 ; 黑 石 蹦 出 來 者, 即 台 灣 原 住 民 族 黑 石 蹦 出 來 的 原 住 民 有 兩 人, 一 個 名 叫 底 那 依 (Tinahi, 意 即 腸 子 ), 另 一 個 名 叫 布 德 克 (Pudek, 意 即 肚 臍 ) 他 們 分 別 繁 衍 後 代, 其 子 孫 成 了 阿 美 族 知 本 部 落 南 王 部 落 魯 凱 大 南 部 落 的 祖 先 巴 陸 赫 還 不 時 到 大 武 山 探 訪 其 妹 蘇 卡 索 高 並 與 她 同 房, 生 下 的 孩 子 已 成 人 形, 即 成 為 現 在 排 灣 族 的 祖 先 ( 以 上 節 引 自 曾 建 次, 一 九 九 三 : 一 三 九 ~ 一 四 ) 卑 南 族 版 本 的 傳 述, 對 大 洪 水 以 前 神 祇 的 活 動 及 宇 宙 的 構 造 沒 有 清 楚 的 交 代, 卻 強 調 鋪 陳 洪 水 過 後, 人 類 重 整 日 月 天 綱 登 陸 繁 衍, 再 造 物 類 人 種 的 過 程, 五 位 倖 存 的 兄 弟 姊 妹, 因 而 成 為 人 而 神 者 爾 後 宇 宙 歷 史 發 展 的 主 體, 不 再 是 天 上 神 祇, 而 是 人 間 神 聖 家 族 的 任 務 了, 我 們 在 排 灣 族 和 魯 凱 族 有 關 貴 族 承 傳 的 神 話 傳 說 中, 可 以 看 到 它 複 雜 典 雅 且 細 緻 的 發 展

7 三 始 祖 傳 說 變 形 神 話 與 天 人 關 係 人 獸 一 體 仔 細 推 敲 起 來, 馬 太 安 的 創 世 神 話, 以 及 上 述 其 他 各 族 有 關 開 天 闢 地 與 英 雄 救 世 人 於 天 災 的 神 話, 按 其 抽 象 程 度 與 歷 史 化 的 情 況 判 斷, 應 是 近 現 代 台 灣 原 住 民 經 驗 之 神 話 投 射 不 過, 根 據 一 般 神 話 研 究 的 通 則, 馬 太 安 與 鄒 族 神 話 中 有 關 鳥 類 協 助 撐 天 的 部 分, 以 及 卑 南 族 與 鄒 族 傳 說 中 對 始 祖 起 源 神 話 的 強 調, 應 是 更 原 始 的 神 話 原 型 之 殘 留 為 了 解 神 祇 始 祖 與 動 物 之 間, 在 神 話 與 歷 史 思 維 中 所 形 成 的 相 互 關 係 和 演 變, 我 們 不 妨 以 中 國 商 周 神 話 為 例 略 做 剖 析 張 光 直 在 一 篇 題 作 商 周 神 話 與 美 術 中 所 見 人 與 動 物 關 係 之 演 變 的 有 趣 論 文 中 ( 張 光 直, 一 九 八 三 : 三 二 七 ~ 三 五 四 ) 指 出 : 在 早 期 殷 商 人 的 世 界 觀 裡, 神 祇 的 世 界 與 祖 先 的 世 界 之 間 的 差 別 乃 是 微 乎 其 微 的 而 周 的 興 起 乃 是 氏 族 鬥 爭 兼 併 或 結 盟 的 結 果 代 表 人 間 帝 王 勢 力 的 形 成 氏 族 英 雄 神 話 的 傳 述, 拉 開 了 神 祇 與 人 間 世 界 的 距 離, 商 周 早 期 神 話 中, 處 理 或 溝 通 人 神 關 係 的 方 式 多 半 是 藉 教 士 或 薩 滿 的 神 通, 而 其 神 通 的 本 事, 亦 大 都 要 藉 各 種 神 話 動 物 的 助 力 山 海 經 所 謂 啟 賓 天 有 兩 龍 為 伴, 以 及 銅 器 上 出 現 的 許 多 如 鹿 象 虎 牛 羊 蛇 蟬 鳥 類 魚 類 和 饕 餮 龍 馬 等 神 獸 之 雕 刻 造 型 神 祕 生 動 有 力, 率 皆 為 巫 覡 通 神 之 襄 助 配 備 但 是, 至 中 國 古 代 史 的 晚 期, 隨 著 人 間 力 量 的 不 斷 擴 大, 神 祇 的 支 配 力 逐 漸 喪 失 美 術 上 與 神 話 裡 那 些 一 直 與 神 的 世 界 屬 於 同 一 範 疇 的 動 物, 至 此 轉 而 成 為 人 所 爭 戰 甚 至 征 服 的 對 象, 英 雄 射 日 除 怪 獸 的 種 種 傳 說, 大 致 上 就 是 這 種 神 人 和 動 物 間 關 係 變 化 的 反 映 如 果 這 樣 的 神 話 歷 史 分 析 可 以 成 立, 那 麼 我 們 對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中 人 及 動 物 的 關 係, 更 可 以 有 一 番 新 的 理 解 資 料 顯 示, 台 灣 原 住 民 始 祖 起 源 的 傳 說, 甚 至 有 關 人 的 來 源 問 題 的 解 答, 主 要 是 萬 物 形 變 的 結 果 這 種 情 況, 恐 怕 正 表 現 了 原 住 民 神 話 的 原 始 風 貌 而 靈 鳥 的 中 介, 也 必 定 較 巨 人 或 孕 婦 撐 天 的 說 法, 保 留 了 較 遠 古 的 神 話 形 式 其 實, 像 馬 太 安 神 話 中 神 降 為 始 祖 的 敘 述, 並 非 台 灣 原 住 民 始 祖 神 話 的 主 流 相 反 地, 人 與 自 然 物 一 體 形 變 的 說 法, 卻 比 比 皆 是, 這 應 當 是 較 簡 樸 的 神 話 原 型 泰 雅 族 有 這 樣 的 起 源 神 話 : 太 古 時 代, 南 湖 大 山 巴 本 溝 洛 (Bapunko-lo) 這 個 地 方 有 一 座 巨 石 有 鳥 想 要 移 動 它, 卻 沒 辦 法 於 是 有 一 名 叫 西 喜 力 古 (Shishileku) 的 鳥 飛 來, 輕 易 地 把 巨 石 推 落 水 中, 巨 石 遂 裂 開 出 現 一 男 一 女, 成 為 泰 雅 族 的 祖 先 ( 尹 建 中, 一 九 九 四 : 六 五 ~ 六 六 )

8 石 生 神 話, 在 泰 雅 族 各 部 落 頗 多 流 傳, 其 他 排 灣 雅 美 布 農 卑 南 各 族 亦 有 所 傳 述 ; 另 外, 像 卑 南 族 雅 美 族 有 石 生 竹 生 ( 植 物 ) 綜 合 型 的 始 祖 神 話 傳 說, 表 現 更 複 雜 的 故 事 結 構 蘭 嶼 紅 頭 部 落 的 始 祖 傳 說 中 有 這 樣 的 情 節 : 天 神 命 二 子 下 凡, 一 個 投 入 蛋 型 的 硬 石 內, 一 個 投 入 一 棵 高 大 的 竹 子 裡, 時 間 一 到, 石 竹 迸 裂, 分 別 冒 出 兩 人, 他 們 就 是 紅 頭 部 落 的 祖 先 後 來, 石 生 人 覺 得 膝 蓋 發 癢, 不 多 久 從 那 裡 出 生 一 個 小 男 孩, 竹 生 人 也 發 生 了 同 樣 的 事 情 過 一 會 兒, 他 們 的 左 膝 蓋 也 分 別 生 出 了 兩 個 女 孩 ( 夏 本. 奇 伯 愛 雅, 一 九 九 二 : 一 四 ~ 一 六 ) 故 事 的 內 容 顯 然 複 雜 得 多 了 排 灣 族 有 石 生 間 接 變 形 成 人 的 故 事 : 先 是 由 巨 石 中 生 出 猴 子 胡 獾, 之 後 有 老 虎 鳶 及 百 步 蛇 猴 子 與 胡 獾 到 巴 巴 帶 (Papadain) 這 個 地 方, 第 一 次 變 成 像 人 類 的 模 樣, 但 很 不 完 整 後 來 又 到 另 一 個 叫 布 吉 (Pultji) 的 地 方, 才 變 成 真 正 的 人 形 ( 李 福 清, 一 九 九 六 : 六 四 九 ) 其 實, 排 灣 族 由 於 有 複 雜 的 貴 族 制 度, 因 而 其 始 祖 起 源 神 話 呈 現 較 他 族 繁 複 多 樣 的 類 型 例 如 有 這 樣 一 則 神 話 : 烏 拉 布 勞 揚 神 (Ulapulaujan) 在 石 頭 上 種 了 一 根 竹 子 某 日, 雷 將 竹 子 劈 開, 有 個 女 人 走 了 出 來 另 一 日, 雷 又 將 石 頭 劈 開, 裡 面 走 出 一 條 蛇 2 蛇 把 女 人 吞 到 肚 裡, 生 下 一 對 雙 胞 胎, 一 男 一 女, 即 為 排 灣 族 的 祖 先 ( 龍 寶 麒, 一 九 六 四 : 二 一 ) 靈 蛇 神 話, 有 許 多 不 同 的 版 本 和 相 關 的 傳 說 故 事 ; 同 時 也 十 分 鮮 活 地 流 傳 在 魯 凱 族 部 落 的 口 傳 文 學 之 中 另 外, 排 灣 族 也 有 陶 壺 生 人 的 神 話 : 傳 說 有 一 個 母 陶 壺, 受 陽 光 照 射 孵 出 一 個 女 性 的 蛋 此 蛋 與 薄 初 安 (Pocoan) 家 一 個 男 性 的 靈 魂 結 婚, 生 下 一 女 子 此 女 子 又 和 山 裡 的 百 步 蛇 結 婚, 生 下 兩 個 男 孩, 其 中 一 個 叫 茲 諾 伐 克 (Tschonovak), 即 達 拉 洛 安 (Dararoan) 社 的 祖 先 ( 尹 建 中, 一 九 九 四 : 一 八 四 ~ 一 八 五 ) 將 上 述 這 些 始 祖 神 話, 和 各 族 大 量 的 人 獸 相 戀 甚 至 結 婚 及 其 他 種 種 變 形 故 事 來 綜 合 觀 察, 人 與 萬 物 無 間 人 獸 一 體 的 原 始 神 話 母 題, 便 清 晰 可 見 了 物 類 不 僅 與 人 一 體 流 轉, 且 及 於 神 聖 靈 界 這 正 是 全 球 部 落 民 族 共 同 的 宇 宙 觀 點, 在 這 個 觀 點 底 下, 自 然 環 境 內 的 所 有 存 在, 不 僅 成 為 一 個 整 體 ; 而 且 其 中 各 種 自 然 現 象, 不 論 是 有 生 命 或 無 生 命 者, 根 本 上 皆 是 神 聖 的 活 生 生 的, 與 人 類 生 命 的 活 動 緊 密 相 連 這 是 貫 穿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最 強 韌 的 基 調, 也 是 最 引 人 沉 醉 的 地 方 幽 默 的 和 諧 變 形 神 話 在 台 灣 原 住 民 口 傳 文 學 中 持 續 不 衰 的 發 展, 有 效 地 節 制 了 撐 開 天 幕 洪 水 淹 滅 後, 天 人 之 間 和 物 我 之 間 可 能 造 成 的 懸 隔 斷 裂 神 聖 家 族 所 代 表 的 人 間 力 量, 固 然 竄 入 了 神 祇 系 譜, 但 是 它 終 究 並 沒 有 因 此 陷 入 人 類 中 心 主 義 的

9 封 閉 困 境, 和 諧 整 體 的 宇 宙 觀 仍 牢 牢 地 固 守 在 台 灣 原 住 民 整 個 價 值 系 統 的 核 心 位 置 事 實 上, 無 論 在 撐 開 天 幕 或 洪 水 的 神 話 裡, 原 住 民 傳 述 下 來 的 敘 事 文 本, 並 未 清 楚 地 交 代 天 人 交 惡 的 細 節, 彷 彿 事 情 就 是 那 樣 自 自 然 然 地 發 生, 也 那 樣 自 自 然 然 地 解 決 了 既 不 像 舊 約 伊 甸 園 故 事 那 般, 存 在 著 上 帝 與 原 祖 之 間 爾 虞 我 詐 的 猜 忌 和 試 探 ( 連 蛇 都 被 牽 扯 進 去 了 呢 ); 也 不 像 希 臘 羅 馬 神 話 那 樣, 神 界 充 滿 淫 穢, 人 類 必 須 淬 礪 鋼 鐵 般 的 意 志 與 其 決 戰 復 仇 ; 也 不 像 在 中 國 商 周 神 話 裡, 由 於 帝 王 世 系 的 介 入, 使 神 話 傳 說 的 想 像 活 力 被 禁 錮 在 經 典 化 歷 史 化 政 治 化 道 德 化 的 虛 矯 中 對 台 灣 原 住 民 而 言, 人 與 自 然 宇 宙 的 矛 盾 既 不 誇 張 更 不 矯 情, 平 實 且 富 幽 默 感 戡 天 之 情 事 在 原 住 民 的 神 話 中, 比 較 典 型 的 例 子 大 概 就 屬 流 傳 在 各 族 的 射 日 神 話 了 有 關 射 日 的 傳 說, 有 各 式 各 樣 的 版 本, 結 構 內 容 亦 莊 亦 諧, 不 妨 扼 要 條 列 如 後 ( 節 引 自 陳 千 武, 一 九 九 一 : 二 六 ~ 三 ): 傳 說 中 有 一 個 太 陽, 半 年 才 現 身 一 次, 造 成 白 天 夜 晚 各 半 年 的 不 正 常 現 象 人 們 因 而 選 派 三 位 年 輕 人, 各 背 自 己 的 嬰 兒 去 征 討 太 陽 去 時, 一 路 植 柑 橘, 作 為 回 程 的 路 標 及 充 饑 之 食 物 未 達 目 的 地, 三 個 年 輕 人 已 成 白 髮 老 翁, 終 於 死 去 而 原 來 的 嬰 兒 則 已 成 年, 繼 承 父 志, 射 傷 太 陽, 令 其 正 常 出 沒 其 中 一 人 被 太 陽 噴 出 的 血 燒 死, 另 兩 人 循 原 路 吃 柑 橘 回 家, 也 垂 垂 老 矣 ( 泰 雅 族 大 豹 社 ) 古 時 天 低 矮, 又 有 兩 個 太 陽 輪 流 出 現, 人 們 深 以 為 苦, 幸 好 某 日 有 人 舂 粟 時, 不 小 心 杵 撞 到 了 天, 天 升 高, 其 中 一 個 太 陽 掉 落, 才 有 了 夜 晚 ( 排 灣 族 下 排 灣 社 ) 以 前 有 兩 個 太 陽 輪 流 出 現, 沒 有 夜 晚, 人 們 無 法 睡 覺 於 是 有 兩 個 孩 子 前 往 太 陽 所 在 的 地 方, 射 死 其 中 一 個 ( 魯 凱 族 下 三 社 特 拿 社 ) 有 兩 個 太 陽, 因 而 沒 有 夜 晚, 夫 妻 無 法 行 房 一 對 男 女 前 去 射 日, 其 中 一 個 中 箭 流 血, 疤 痕 冷 卻 成 了 月 亮 ( 賽 德 克 族 太 魯 閣 社 ) 太 陽 和 月 亮 是 兄 弟, 所 以 沒 有 夜 晚 人 們 被 迫 必 須 不 斷 耕 作, 孩 子 也 被 曬 乾 變 成 蜥 蜴 父 母 親 們 很 悲 憤, 因 而 前 去 射 日 ( 布 農 族 卡 特 格 蘭 社 ) 朋 友 兩 人, 用 麻 絲 做 繩, 綁 在 家 屋 的 柱 子 上 之 後 沿 著 繩 子, 來 到 太 陽 休 息 的 地 方 趁 機 射 中 一 個 太 陽, 另 一 個 立 刻 躲 了 起 來 瞬 間, 大 地 一 片 漆 黑, 人 們 只 好 燒 火 工 作 行 動 久 之, 無 物 可 燒 人 們 便 拿 牲 禮 祭 拜, 太 陽 才 敢 出 來 它 探 一 探 頭, 又 縮 了 回 去, 轉 往 西 邊, 這 樣 才 有 白 天 和 夜 晚 ( 鄒 族 ) 與 后 羿 射 日 神 話 比 較, 原 住 民 這 些 傳 說 顯 得 活 潑 有 趣 多 了 不 但 結 果 大 都 喜 劇 收 場, 而 且 射 日 的 理 由, 從 影 響 睡 眠 妨 礙 行 房 過 度 勞 動 到 替 兒 子 報 仇, 不 一 而 足 其 中 並 沒 有 什 麼 太 了 不 起 的 偉 大 使 命 人 與 太 陽 的 關 係 似 乎 也 未 到 劍 拔 弩 張

10 的 地 步 鄒 族 傳 述 的 那 一 則 故 事, 更 幽 默 地 將 膽 小 的 太 陽 及 人 們 最 終 反 過 頭 來 拜 託 太 陽 復 出 的 醜 態 表 露 無 遺 這 種 和 諧, 當 然 不 是 幾 何 學 式 的, 而 是 向 自 然 順 應 的 幽 默 和 諧 四 神 聖 的 秩 序 : 神 話 與 祭 典 神 話 傳 說 固 然 涉 及 遼 闊 的 想 像 世 界, 然 而 其 所 撐 開 的 宇 宙 場 景, 卻 往 往 反 映 並 支 持 一 個 民 族 的 集 體 信 仰 從 某 種 角 度 說, 有 些 神 話 傳 說 支 撐 著 一 套 禁 忌 系 統, 一 套 宗 教 儀 節 它 使 這 些 禁 忌 儀 式 得 以 操 作, 並 賦 與 它 們 力 量 活 力 神 話 傳 說, 因 而 也 可 以 形 成 一 個 民 族 內 在 的 神 聖 秩 序 矮 人 的 叮 嚀 矮 人 祭 (Pastaai) 是 賽 夏 族 一 個 大 規 模 而 複 雜 的 祭 典 活 動, 背 後 有 一 個 充 滿 史 詩 性 格 的 神 話 傳 說 支 撐 著, 是 賽 夏 族 獨 特 文 化 的 表 徵 故 事 敘 述 版 本 很 多, 比 較 普 遍 的 說 法 是 這 樣 的 : 很 久 以 前, 有 身 高 不 滿 三 尺 矮 人 族 (taai), 居 住 在 河 的 對 岸 與 賽 夏 族 為 鄰 矮 人 曾 教 導 賽 夏 族 人 農 耕 技 術, 也 教 導 他 們 歌 舞 祭 儀 因 此, 每 年 豐 收 時, 賽 夏 族 人 都 會 邀 請 矮 人 前 來 參 加 豐 收 的 祭 儀 有 一 回, 一 名 賽 夏 婦 女 被 矮 人 調 戲 污 辱, 為 人 撞 見, 全 族 因 而 震 怒, 設 計 報 復 他 們 在 矮 人 回 家 途 中 平 常 休 息 的 山 枇 杷 樹 下 等 待, 先 將 樹 幹 鋸 斷 一 半, 塗 泥 掩 飾 ; 等 到 矮 人 們 爬 到 樹 幹 休 息 時, 樹 幹 荷 重 折 斷, 矮 人 悉 數 墜 落 溪 谷, 只 剩 下 兩 個 老 矮 人 存 活 倖 存 的 矮 人 taai( 男 ) 和 toway( 女 ), 便 將 叮 嚀 訓 誨 賽 夏 族 人 的 事 情 一 一 編 入 祭 歌 之 中, 傳 授 給 賽 夏 族 人 據 說 當 時 只 有 朱 姓 家 族 的 人, 完 全 學 會 了 矮 人 教 的 歌 舞 儀 式 和 規 矩, 矮 人 祭 因 而 就 由 朱 姓 負 責 擔 任 主 祭 後 來, 兩 位 矮 人 沿 河 向 東 離 去, 一 路 上 一 邊 撕 開 山 棕 葉, 一 邊 警 告 賽 夏 族 人 一 定 要 遵 從 他 們 的 叮 嚀 教 誨, 否 則 作 物 將 歉 收 甚 至 導 致 族 群 覆 滅 的 悲 劇 賽 夏 族 為 平 息 矮 人 的 詛 咒, 求 得 他 們 的 原 諒, 便 將 原 來 的 收 穫 祭 變 成 矮 人 祭 矮 人 是 否 是 真 實 的 存 在, 我 們 可 以 留 給 歷 史 學 家 去 考 證 但 即 使 他 們 真 是 曾 經 與 賽 夏 比 鄰 而 居 的 異 族, 經 過 儀 式 化 的 過 程, 他 們 早 已 成 為 神 話 的 祖 靈, 維 繫 著 賽 夏 族 整 個 社 會 的 統 一 傳 說 的 情 節 充 滿 愛 恨 情 仇 的 張 力 : 對 矮 人 農 耕 技 術 歌 舞 祭 儀 教 導 的 感 激 豐 收 與 邀 約 的 融 洽 意 象, 構 成 伊 甸 園 式 的 和 諧 圖 畫, 可 以 想 像 當 時 賽 夏 族 人 與 矮 人 酒 後 歌 舞 的 熱 烈 場 面 關 係 的 破 裂, 根 據 文 本, 源 自 於 矮 人 的 敗 德 不 過, 仔

11 細 推 敲 賽 夏 族 人 事 後 的 懊 悔 及 矮 人 祭 中 所 呈 現 的 對 矮 人 的 敬 畏, 這 恐 怕 仍 是 舊 約 創 世 記 原 祖 試 探 上 帝 的 人 類 原 始 衝 動 與 諉 過 心 理 之 再 版 女 人 再 次 成 為 犧 牲 祭 品 報 仇 的 計 畫 是 精 密 冷 酷 周 詳 且 具 毀 滅 性 的 當 矮 人 如 箭 矢 般 一 一 悉 數 墜 落 溪 谷 慘 烈 的 景 象, 賽 夏 人 在 想 什 麼 呢? 那 一 定 是 矛 盾 複 雜 的 情 緒 啊 倖 存 的 矮 人 taai 和 toway 並 沒 有 進 行 另 一 場 絕 地 的 大 反 攻, 卻 留 給 賽 夏 人 一 齣 祭 歌, 一 套 祭 舞 儀 式 和 規 矩, 殷 切 叮 嚀, 反 覆 告 誡, 這 也 成 了 賽 夏 人 和 矮 人 的 新 的 盟 約 與 神 話 相 應 的 矮 人 祭, 相 傳 就 是 依 照 老 矮 人 的 訓 誡 教 導 來 完 成 的, 其 結 構 大 致 可 分 為 迎 靈 娛 靈 和 送 靈 三 大 部 分 ( 林 衡 立, 一 九 五 六 : 四 一 ) 祭 歌 共 十 五 首, 包 含 三 十 四 節, 二 百 二 十 九 句, 結 構 完 整 龐 大 每 節 以 一 種 植 物 的 尾 音 押 韻, 具 備 詩 形 完 整 詞 意 豐 富 的 史 詩 形 式 ( 胡 台 麗 謝 俊 逢, 一 九 九 四 : 七 九 ~ 一 五 ) 祭 儀 由 前 一 個 月 左 右 南 北 祭 團 芒 草 約 期 開 始, 前 前 後 後 賽 夏 人 必 須 嚴 守 相 關 的 各 項 禁 忌, 例 如 要 按 規 定 的 時 間 段 落 來 練 唱 祭 歌, 言 談 行 為 要 戒 慎 恐 懼, 甚 至 對 家 畜 也 禁 止 詈 罵 鞭 打 ; 不 得 在 部 落 中 亂 擲 石 頭, 以 免 傷 及 回 訪 的 矮 靈 ( 林 衡 立, 一 九 五 六 : 四 四 ); 遵 守 祭 典 的 各 項 儀 節, 齊 備 所 需 之 種 種 祭 品 等 等 祭 歌 第 三 首 第 一 節, 矮 人 表 達 了 對 賽 夏 人 構 陷 情 事 忐 忑 不 安 的 心 境 : 以 黃 藤 為 題 不 知 會 怎 樣 ( 被 陷 害 ) 要 慢 慢 地 ( 你 們 不 要 衝 動 ) ( 應 該 ) 如 稻 穀 般 照 顧 ( 我 們 ) ( 應 該 ) 如 稻 穀 般 照 顧 ( 我 們 ) ( 卻 害 我 們 ) 落 水 成 為 鬼 魂 ( 卻 害 我 們 ) 落 水 成 為 鬼 魂 之 後, 矮 人 的 叮 嚀 便 圍 繞 一 連 串 的 倫 理 訓 誡 而 發 展 ; 要 求 賽 夏 人 不 浪 費 樂 於 助 人 分 享 食 物 善 待 女 子 友 善 相 處 不 偷 懶 不 半 途 而 廢 等 等 這 便 形 成 了 賽 夏 族 社 會 的 神 聖 秩 序 每 年 祭 典 的 舉 行,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深 化 此 一 秩 序 的 強 度, 滲 透 到 賽 夏 族 人 格 世 界 的 全 幅 領 域 神 話 傳 說 中 的 矮 人, 因 而 以 永 恆 彌 新 的 姿 態,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與 賽 夏 人 會 晤 交 談 飛 魚 的 故 鄉 神 聖 的 秩 序 在 蘭 嶼 雅 美 人 二 月 至 六 月 飛 魚 季 期 間, 同 樣 發 揮 著 支 配 整 個 族 群 的 力 量 在 這 段 季 節 裡, 雅 美 人 遵 守 繁 雜 細 膩 的 種 種 禁 忌 : 不 准 使 用 水 槍 標 射 其 他 種 類 魚 群, 不 得 放 設 定 置 網, 不 許 夜 間 在 岩 礁 海 域 捉 蝦 在 特 定 的 日 子 裡,

12 切 忌 越 過 他 人 的 屋 廊 ; 禁 止 乘 坐 他 人 的 船 隻 捕 魚 ; 海 上 捕 魚 相 遇, 不 可 交 換 東 西 ( 尤 其 檳 榔 ); 婦 女 不 可 觸 摸 男 人 使 用 的 魚 具 ; 嚴 禁 孕 婦 拜 訪 其 友 人 等 等 ( 夏 曼. 藍 波 安, 一 九 九 二 : 一 一 七 ~ 一 一 八 ) 這 些 禁 忌 猶 如 法 律, 約 束 所 有 成 員 的 行 止 從 外 在 行 為 到 內 在 意 向 之 所 以 能 產 生 這 麼 大 的 能 量, 主 要 是 因 為 這 些 禁 忌 背 後 有 雅 美 祖 先 和 飛 魚 間 共 譜 的 神 話 故 事 此 時, 由 於 距 海 邊 較 近, 開 始 與 海 接 觸 有 一 回, 眾 人 前 往 沿 海 礁 捉 貝 蝦, 突 然 在 礁 石 溝 上 發 現 兩 條 有 翅 膀 的 魚, 於 是 眾 人 聚 集 圍 捉, 捉 了 一 條, 另 一 條 躍 出 溝 池 飛 向 海 洋 他 們 興 高 采 烈 地 回 村, 誇 示 他 們 捉 了 一 尾 有 翅 膀 的 魚 然 後 把 魚 和 其 他 繁 雜 的 貝 蝦 煮 在 一 起 煮 熟 後, 全 村 人 同 來 共 享 食 用 過 了 幾 天, 全 村 人 不 是 皮 膚 潰 爛 即 是 生 病, 怎 麼 醫 就 是 醫 不 好, 他 們 覺 得 納 悶 奇 怪 同 樣 的, 飛 魚 群 亦 大 量 得 瘟 疫 死 亡 飛 魚 頭 目 黑 翅 膀 就 召 集 其 他 種 類 的 飛 魚 群 商 議, 究 竟 是 什 麼 因 素 使 整 個 飛 魚 族 瘟 疫 生 病 此 時, 沒 有 被 雅 美 人 捉 到 的 飛 魚 出 來 說 : 島 上 的 人 類 把 我 們 和 其 他 的 蔻 蟹 海 貝, 混 合 在 一 起 煮 食 黑 翅 膀 飛 魚 才 恍 然 大 悟 就 在 這 同 時, 石 生 人 與 竹 生 人 的 後 裔 已 開 始 研 製 船 舟, 經 歷 無 數 次 的 失 敗, 最 後 找 到 木 棉 用 他 塞 堵 板 木 間 的 縫 隙, 使 船 身 不 致 沉 沒 彼 時, 黑 翅 膀 飛 魚 首 領 說 : 人 類 生 病 很 可 憐, 我 們 生 病 也 不 好 受, 這 樣 好 啦, 我 去 託 夢 給 那 老 石 生 人 眾 群 飛 魚 異 口 同 聲 說 : 好 於 是 黑 翅 膀 飛 魚 的 靈 魂 利 用 深 夜 去 跟 人 的 靈 魂 講 話 那 時, 老 人 正 在 睡 覺, 飛 魚 對 他 說 : 人 類, 你 們 為 什 麼 生 病, 為 什 麼 生 瘡 ; 我 是 這 個 季 節 魚 的 靈 魂, 黑 翅 飛 魚 我 想 你 們 之 所 以 生 病 的 原 因 是, 你 們 捉 到 一 條 飛 魚 時, 把 牠 和 其 他 種 類 的 海 貝 蔻 蟹 混 合 著 一 道 煮 食 我 們 是 二 月 至 六 月 的 洄 游 魚 群, 我 們 的 名 字 是 Alibangbang( 飛 魚 ) 此 後, 請 你 們 人 類 不 要 把 我 們 和 其 他 海 產 混 煮, 這 樣 會 使 我 們 生 病, 亦 會 使 你 們 生 瘡 記 住, 當 你 們 要 煮 食 飛 魚 時, 請 你 們 造 作 另 外 的 鍋 魚 盤, 以 和 其 他 魚 類 區 別, 因 我 們 是 你 們 島 上 生 命 的 泉 源 你 們 要 如 此 地 尊 敬 飛 魚, 每 一 年 你 們 才 會 有 豐 富 的 飛 魚 吃 ( 夏 曼. 藍 波 安, 一 九 九 二 : 一 二 ~ 一 二 二 ) 由 於 要 講 述 的 禁 忌 還 很 多, 黑 翅 飛 魚 在 夢 中 與 老 人 約 定 次 日 早 餐 後 在 海 邊 岩 石 上 與 其 他 魚 群 相 會 屆 時, 黑 翅 飛 魚 一 一 介 紹 各 種 魚 隻, 包 括 牠 們 的 名 稱 以 及 對 待 牠 們 的 方 式 規 定 哪 些 是 老 人 吃 的 魚, 哪 些 是 小 孩 吃 的 魚 並 逐 一 說 明 每 月 之 行 事 規 範 祭 儀 禁 忌, 甚 至 對 漁 船 組 織 的 方 式 魚 具 和 船 身 的 修 補, 以 及 祭 拜 食 物 如 水 芋 旱 芋 小 米 和 牲 畜 等 之 處 理 等 等, 都 有 非 常 仔 細 的 規 定 傳 說 中 提 到, 那 日 清 晨 人 魚 相 見 後 的 第 二 年, 雅 美 祖 先 即 遵 照 黑 翅 飛 魚 頭 目 的 指 示, 舉 行 祭 拜 儀 式, 並 遵 行 規 定 的 種 種 禁 忌, 構 成 雅 美 族 人 社 會 生 活 的 主 要 基 礎, 代 代 相 傳 六 月 捕 撈 飛 魚 結 束 的 儀 式 中, 族 人 這 樣 祈 求 :

13 族 人 祭 祀 你 冀 求 明 年 此 季 依 舊 的 踴 躍 飛 過 我 的 船 舟 蓋 滿 我 的 船 身 ( 夏 曼. 藍 波 安, 一 九 九 二 : 一 二 四 ) 五 尾 聲 從 部 族 之 起 源 與 繁 殖 始 祖 傳 說 與 物 類 之 一 體 形 變, 到 祭 典 儀 式 中 的 種 種 神 聖 秩 序 ; 我 們 都 可 以 看 到 神 話 傳 說 在 其 中 所 扮 演 的 角 色 與 作 用 它 聖 化 了 人 的 生 命 乃 至 宇 宙 萬 物 所 有 的 存 在, 它 發 揮 了 比 文 字 更 具 活 力 的 口 說 傳 統 使 我 們 對 台 灣 原 住 民 神 話 傳 說 的 閱 讀, 永 遠 不 受 概 念 的 擱 淺, 反 而 是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生 命 投 入 與 參 與 尼 采 曾 有 這 樣 的 一 段 話 : 今 天 人 類 如 被 剝 去 神 話, 會 在 他 們 的 一 切 過 去 中 顯 得 饑 餓 無 靠, 同 時 不 得 不 狂 亂 地 挖 掘 根 源, 不 管 此 根 源 是 在 多 遙 遠 的 古 代 我 們 的 歷 史 大 饑 渴, 我 們 對 無 數 其 他 文 化 的 緊 守, 以 及 我 們 追 求 知 識 的 強 烈 慾 望 ; 這 若 不 表 示 神 話 或 神 話 家 鄉 神 話 子 宮 的 喪 失, 那 究 何 所 指?( 轉 引 自 William Righter 何 文 敬, 一 九 七 九 : 一 ) 台 灣 原 住 民 以 其 獨 特 的 口 說 傳 統, 以 及 那 仍 具 活 力 的 祭 典 儀 式, 不 斷 地 為 我 們 傳 述 一 則 又 一 則 豐 富 的 神 話 故 事 如 果 我 們 仍 將 其 視 作 蠻 荒 的 記 憶, 或 將 那 些 祭 典 當 作 觀 光 獵 奇 的 對 象 ; 那 麼, 我 們 不 但 終 究 無 緣 咀 嚼 原 住 民 神 話 之 美, 而 且 也 將 喪 失 生 命 的 原 創 力 量, 成 為 平 面 物 化 的 存 在 (86.6) 注 釋 1 G. Taylor, Folk-Lore of Aboriginal Formosa, The Folk-Lore Journal, Vol. 5, No. 2 (1887), pp 此 處 龍 寶 麒 的 紀 錄, 將 蛇 認 作 龍, 應 是 誤 解 引 用 書 目 小 川 尚 義 淺 井 惠 倫 編 : 原 語 による 台 灣 高 砂 族 傳 說 集, 台 北 : 台 灣 大 學 語 言 研 究 室, 一 九 三 五 年 尹 建 中 : 台 灣 山 胞 各 族 傳 統 神 話 故 事 與 傳 說 文 獻 編 纂 研 究, 台 北 : 內 政 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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