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與蘇轍 水調歌頭 唱和詞析論 一 前 言 據今現存最早的 東坡樂府 版本所輯 1, 共收蘇軾 水調歌頭 詞五闕, 其中有一闕誤收蘇轍之 水調歌頭 入輯, 2 另兩闕分別是 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 與聽琵琶詞, 3 其餘二闕則是與其弟蘇轍唱和之詞 蘇軾 蘇轍兩兄弟相差了三歲 ( 軾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 1036 丙子 ; 轍生於宋仁宗寶元二年 1039 己卯 ), 並在嘉祐二年 (1057) 二人同登進士第, 兄弟二人又以同年相稱, 藉由此二人所傳世的文學作品得知, 不論在手足親情或是在任官仕途, 均展露出令人動容的濃厚感情, 甚至, 蘇軾臨死時, 還囑咐蘇轍為寫墓誌銘, 蘇轍在 東坡先生墓誌銘 中, 稱其兄蘇軾 撫我則兄, 誨我則師, 在蘇轍心中, 蘇軾亦兄亦師, 在中國文學史上, 二蘇兄弟之情誼與二曹兄弟 ( 曹丕 曹植 ) 之嫌隙相較, 更令人覺得可貴 目前, 蘇轍所流傳下來的詞作有四闕, 4 其中有一闕是 水調歌頭 為與其兄蘇軾唱和詞 因此, 本篇論文即針對蘇軾與蘇轍兄弟之間所寫的 水調歌頭 唱和詞作一析論 二 始唱 --- 蘇軾 水調歌頭 兼懷子由詞 1 現存蘇詞最早的刻本, 為元延祐七年 (1320) 葉曾雲間南阜草堂刻本 東坡樂府 ( 台北 : 木鐸出版社 ) 影印元刊本為底本, 並以 宋六十名家詞 四印齋所刻詞 彊村叢書 等書中所收 東坡樂府 作校, 標點整理出版 1982 年 4 月 現今薛瑞生 東坡詞編年箋證 在凡例中指出, 東坡詞版本頗多, 出於宋 元 明人手, 而又富校勘價值者有四, 即南宋人傅幹 注坡詞 南宋人曾慥 東坡先生長短句 元人葉曾 東坡樂府 明末毛晉 宋六十名家詞 東坡詞,(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1998 年 9 月 2 據薛瑞生 東坡詞編年箋證 所考證, 總案 卷十五 十五日同子由泛舟呂洪作 水調歌頭 送別 句下王注云: 本集與子由徐州中秋 水調歌頭 詞云 離別一何久, ( 下略 ) 王於子由上加一 與 字, 直視此詞為子瞻所作, 誤 公序中所言甚明, 子由詞原作為附錄入東坡詞, 非東坡作也 (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1998 年 9 月, 頁 191 3 此聽琴詞, 題目下註明 : 歐陽文忠公嘗問余, 琴詩何者最善? 答以退之 聽穎師琴 詩 公曰 : 此詩固奇麗, 然非聽琴, 乃聽琵琶詩也 余深然之 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 余久不作, 特取退之詞, 稍加隱括, 使就聲律, 以遣之云 ( 台北 : 木鐸出版社 ),1982 年 4 月, 頁 6 4 即 調嘯詞二首 -- 效韋蘇州 水調歌頭 漁家傲 -- 和門人祝壽 1
這組二蘇唱和詞 水調歌頭, 首先是由蘇軾在熙寧九年 (1076) 丙辰所寫, 時年四十一歲, 是年七月, 蘇軾曾登超然臺賦詩, 一個月之後, 八月十五日中秋時, 亦於超然臺登飲和孔宗翰 ( 周翰 ) 題詩, 並賦 水調歌頭, 蘇軾在此 水調歌頭 詞牌下註明 丙辰中秋, 歡飲達旦, 大醉, 作此篇兼懷子由 詞曰 :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唯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此闕詞寫於丙辰年中秋, 當時蘇軾在密州任上, 而蘇轍正在齊州任掌書記, 密州與齊州皆於今之山東, 密州距離齊州其實很近, 然而卻咫尺天涯, 兄弟二人仍不由得見, 中秋節是中國人最重視的團圓節日, 蘇軾此時雖歡飲達旦, 卻面對月圓而人不團圓的境地, 其表面藉酒歡暢之際, 其內心卻是思念相處異地的弟弟, 因此, 作為兄長的蘇軾, 便寫下此詞兼懷子由 上片開頭二句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唐李白 把酒問月 詩曰 : 青天有月來幾時, 我今停杯一問之 ; 5 唐白居易 把酒 詩曰 : 把酒仰問天, 古今誰不死 6 雖李白詩題為 把酒問月, 然而就詩歌內容來看, 實際上是問青天, 明月何時有之? 李白詩曰 :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藉著問月自來時之久遠, 映襯人生命之短暫與月之長久 蘇軾詞開頭二句把酒問天, 直問明月何時有之? 似出脫自李白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因為不知明月幾時有之, 故而不知明月上之月宮存在已有幾時, 不曉得今晚的月宮實際上的年歲多少? 蘇軾把酒問青天的用意即在此, 人生的年限 歲月屈指歷歷可數, 然而將人生短暫之年歲與亙古以來的明月相比,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乘風歸去 四字在唐人 5 李白 把酒問月 ( 故人賈淳令予問之 ): 青天有月來幾時, 我今停杯一問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 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 綠煙飛盡清揮發 但見宵從海上來, 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復春, 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誰願當歌對酒時, 月光長照金樽裏 6 白居易 把酒 : 把酒仰問天, 古今誰不死? 所貴未死間, 少憂多歡喜 窮通諒在天, 憂喜即由己 是故達道人, 去彼而取此 勿言未富貴, 久忝居祿仕 借問宗族間, 幾人托金紫 勿憂漸衰老, 且喜加年紀 試數班行中, 幾人及暮齒 朝餐不過飽, 五鼎徒為爾 夕寢止求安, 一衾而已矣 此外皆長物, 於我雲相似 有子不留金, 何況兼無子 2
韓翃 送齊山人歸長白山 裏曾曰 : 舊事仙人白兔公, 掉頭歸去又乘風 ; 而張蠙 龜山寺晚望 詩曰 : 漁舟不用懸帆席, 歸去乘風插柳枝, 而 又恐 二字, 傅本以及 東坡樂府 均作 唯恐, 瓊樓玉宇 是形容天上月宮之美, 就此觀之, 乘風歸去有憑虛御風而歸之意, 可見蘇軾把酒問天之時, 飲酒醉醺之際, 以為身處月宮上, 便欲乘風而歸, 歸去之原因, 是因為身處名為 廣寒宮 之月宮, 令人有高處不勝寒之感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二句, 清影 是針對明月而言, 唐杜甫 江月 詩曰 : 玉露團清影, 銀河沒半輪 又李白 月下獨酌 詩曰 :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亂 據此, 可想見醉醺的蘇軾在欲乘風歸去之時, 虛無之間猶徘徊於月宮之前, 起舞弄影, 這種虛無飄渺有如神仙情狀的模樣, 哪裡像是在人間的境地呢? 下片轉而從醉醺情狀回到現實上,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寫月光照在朱閣裏輾轉無眠的蘇軾本人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唐李賀 金銅仙人辭漢歌 詩有曰 : 衰蘭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宋人石延年以 天若有情天亦老 為上聯, 作了對句曰 : 月如無恨月長圓 7, 蘇軾將月圓而人不團圓之恨徹底道出, 更何況明月亦非時時月圓, 蘇軾在寫下此二句詞時, 其實其內心是頗為無奈的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此三句, 蘇軾將人的 悲歡離合 與月的 陰晴圓缺 等同看待, 認為 人 與 月 之無常, 自古皆然, 是很難去掌握周全的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古時形容人與物之美好者稱為 嬋娟, 如 : 孟郊 嬋娟 詩曰 : 花嬋娟, 泛春泉 竹嬋娟, 籠曉煙 妓嬋娟, 不長妍 月嬋娟, 真可憐, 就此看來, 蘇軾 水調歌頭 詞中的 嬋娟 二字是用來形容明月之美好, 而蘇軾也寄予願望, 期盼久別的弟弟能常保安泰, 雖然兄弟作別兩地, 但是希望弟弟蘇轍亦能同賞青天上美好之明月, 如同唐人白居易 酬和元九東川路詩十二首 之 江樓月 詩曰 : 嘉陵江曲曲江池, 明月雖同人別離 一宵光景潛相憶, 兩地陰晴遠不知, 此詩樂天道出內心思念元稹之切, 二人相隔兩地, 雖寄與同賞明月之願, 然而最怕的是, 不知摯友 至親現在遭逢之事是悲是喜 是好是壞? 畢竟人生的境遇是如同明月有陰晴圓缺一般無法完全掌握 因此筆者認為, 蘇軾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二句, 實是自己內心對弟弟最真切的心願與祝福 二 蘇轍 水調歌頭 徐州中秋 與蘇軾之和詞 7 見司馬溫公 續詩話 3
蘇轍在讀過其兄蘇軾 水調歌頭 詞後, 於第二年, 即熙寧十年 (1077) 丁巳, 兄弟二人相遇於澶 濮之間, 相從至徐州, 留百餘日, 蘇轍 欒城集 卷七 逍遙堂會宿二首 詩序曰 : 轍幼從子瞻讀書, 未嘗一日相舍 既壯, 將游宦四方, 讀韋蘇州詩, 至 安知風雨夜, 復此對床眠, 惻然感之, 乃相約早退為閑居之樂 故子瞻始為鳳翔幕府, 留詩為別, 曰 : 夜雨何時聽蕭瑟 其後子瞻通守餘杭, 復移守膠西, 而轍滯留於淮陽 濟南, 不見者七年 熙寧十年二月, 始復會於澶 濮之間, 相從來徐, 留百日餘 時宿於逍遙堂 追感前約, 為兩小詩記之 8 蘇轍在詩序中, 表明了與其兄蘇軾曾相約早退閑居之願, 再加上, 兄弟二人為了職守又不得不分隔兩地, 這一分別, 即相隔了七年 在熙寧十年的二月間, 蘇軾與蘇轍二兄弟相遇於澶 濮之間, 並一同前往徐州, 徐州在即今江蘇省, 唐 宋時又稱 彭城, 徐州地處汴 泗二水交流之處, 西接中原, 北扼齊魯, 南屏江淮, 蘇軾此行是到徐州即將擔任通判一職, 兄弟二人在徐州停留了百日餘, 由於彼此分離了七年, 在這七年當中, 兄弟二人在任內上多所經歷, 久而相遇, 二人胸臆定當有幾番千緒與話題要分享, 根據 蘇軾年譜 記載, 9 兄弟二人在徐州相遇之後的百日餘, 一同遊歷諸多地方, 如 : 四月時, 乘舟沿汴赴任, 弟轍同行 ; 六月癸巳 ( 十五日 ), 祭漢高帝廟, 弟轍代作祈晴文, 嘗與弟轍入廟觀試劍石 ; 與弟轍 顏復同游百步洪 ; 七 八月間, 與弟轍泛汴泗 ; 八月初與弟轍會宿逍遙堂, 在徐州的逍遙堂留宿之夜, 蘇轍寫下兩小詩 ( 絕句 ) 紀念 ; 10 八月四日, 與轍游石經院 到了八月十五日, 中秋之夜, 蘇轍賦 水調歌頭, 蘇軾亦和之, 面對中秋團圓之夜, 兄弟兩人難得一起觀月, 亦一同唱和賦詞, 蘇轍所作 水調歌頭 詞, 內容極具離愁, 原因是過了中秋夜, 隔日 ( 八月十六日 ) 蘇轍便將赴南京任判官, 兄弟二人相處百日餘, 過了中秋, 又將因走馬上任而分離, 蘇軾認為弟弟蘇轍在詞中言語甚悲, 故而和作 茲列二蘇兄弟此時所寫之 水調歌頭 詞於下, 並析論之 : 8 見蘇轍 欒城集 卷七, 高秀芳 陳宏天點校 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 蘇轍集, ( 北京 : 中華書局 ),1999 年 7 月, 頁 128 9 見孔凡禮 蘇軾年譜,( 北京 : 中華書局 ),1998 年 2 月, 頁 359-370 10 二詩曰 : 逍遙堂後千尋木, 長送中宵風雨聲 誤喜對床尋舊約, 不知飄泊在彭城 ; 秋來東閣涼如水, 客去山公醉似泥 困臥北窗呼不起, 風吹松竹雨淒淒 4
蘇轍 : 水調歌頭 徐州中秋 離別一何久, 七度過中秋 去年東武今夕, 明月不勝愁 豈意彭城下, 同泛清河古汴, 船上載 涼州 鼓吹助清賞, 鴻雁起汀洲 坐中客, 翠羽帔, 紫綺裘 素娥無賴西去, 曾不為人留 今夜清尊對客, 明夜孤帆水驛, 依舊照離憂 但恐同王粲, 相對永登樓 蘇軾 : 水調歌頭 詞前序曰 : 余去歲在東武作 水調歌頭 以寄子由, 今年子由相從彭門百 餘日, 過中秋而去, 作此曲以別余 以其語過悲, 乃為和之, 其意 以不早退為戒, 以退而相從之樂為慰云 詞曰 : 安石在東海, 從事鬢驚秋 中年親友難別, 絲竹緩離愁 一旦功成名遂, 準擬東還海道, 扶病入西州 雅志困軒冕, 遺恨寄滄州 歲雲暮, 須早計, 要褐裘 故鄉歸去千里, 佳處輒遲留 我醉歌時君和, 醉倒君須扶我, 惟酒可忘憂 一任劉玄德, 相對臥高樓 在上片, 蘇轍 水調歌頭 詞首二句曰 : 離別一何久, 七度過中秋 說明與其兄蘇軾分隔七載中秋之久 去年東武今夕, 明月不勝愁, 蘇轍一回想起去年中秋 ( 熙寧九年中秋 ), 其兄蘇軾在東武 ( 今山東武城縣西北, 宋時密州境 ) 所寫的 水調歌頭 裏, 懷念自己的詞句, 不禁愁從中來 豈意彭城山下, 同泛清河古汴, 船上載 涼州 自唐以來, 詩人書寫 涼州 詞 或是歌 涼州 曲, 其內容多半與離別 悲傷有關, 如 : 王翰 涼州詞 曰 :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 薛逢 涼州詞 曰 : 更游歡宴地, 悲見別離時 ; 白居易 題靈岩寺 曰 : 今愁古恨入絲竹, 一曲涼州無限情, 蘇轍與其兄蘇軾在熙寧十年相從至徐州, 並曾於七 八月間一同遊泛清河古汴, 在與哥哥蘇軾一同游泛之時, 哪裡曾料想到離愁的時刻呢? 鼓吹助清賞, 鴻雁起汀州, 當時在泛舟上, 有鼓吹樂助賞遊之興, 而眼前的鴻雁正於沙洲上翩翩飛起 而下片 坐中客, 翠羽帔, 紫綺裘, 據 說文 : 帔 是指 帬, 5
帬, 繞領也, 11 即為披肩 ; 裘 是皮衣, 此三句在形容一同泛舟的遊客穿著, 披著裝飾翠羽的披肩, 穿著紫色紋路的皮衣 素娥無賴西去, 曾不謂人留, 在唐詩中, 素娥 有時是指嫦娥, 如 : 李華 海上生明月 詩曰 : 素娥嘗藥去, 烏雀繞枝驚 ; 有時是指月亮, 如 : 許渾 對雪 詩曰 : 素娥冉冉拜瑤闕, 皓鶴紛紛朝玉京, 而就蘇轍此詞之意來看, 素娥 在詞中應是指月亮而言, 無賴 一詞, 據 說文 段注所云, 賴有 恃 利 之意, 無賴有 多詐狡獪 無衣食 等義, 12 在唐文人詩中常出現, 如 : 杜甫 寄從孫崇簡 詩曰 : 牧豎樵童亦無賴, 莫令斬斷青雲梯 ; 杜甫 送陸六侍御入朝 詩曰 : 劍南春色還無賴, 觸忤愁人到酒邊 ; 李商隱 嘲桃 詩曰 : 無賴夭桃面, 平明露井東 而蘇轍此二句詞意認為, 明月是無法去把握住與信任依靠的, 明月西去, 是從不為人稍做停留的 今夜清尊對客, 明夜孤帆水驛, 依舊照離憂 據 蘇軾年表 所載, 蘇轍八月十六日必須赴南京留守簽判任, 離徐 因而蘇轍此詞意為, 今夜與兄長以及舟中諸客把酒遊賞, 然而明夜必須與兄長分離, 孤身一人前往上任, 明月當空依舊令人感到深深的離愁 但恐同王粲, 相對永登樓, 王粲因避難荊州依靠劉表, 遂登江陵城樓作 登樓賦, 以表懷歸之意, 13 蘇轍以王粲登樓懷歸之心情自況, 心中認為此去經年, 恐怕自己往後會如同王粲之遭遇一般 相較前一年蘇軾所寫的 水調歌頭 詞, 蘇轍 水調歌頭 徐州中秋 整闕詞充滿濃厚的離愁, 有身在仕途, 人不由己的無奈與悲哀, 蘇轍以此闕詞, 作別其兄蘇軾, 而蘇軾認為蘇轍此闕詞之詞語太過悲傷, 於是加以和作, 14 雖詩序言明和作, 實際上是蘇軾慰藉勸答蘇轍之詞作 首先蘇軾此闕詞曰 : 安石在東海, 從事鬢驚秋, 安石即為謝安, 據 晉書 卷七十九 謝安傳 所記載, 當初謝安寓居會稽, 與王羲之及高陽許詢 桑門支遁遊處, 出入之間, 無處世意 爾後因其弟謝萬被黜 11 說文 : 帔: 農謂帬, 帔也 從巾皮聲, 段注 : 謂帬曰帔也 方言 曰 : 帬, 陳魏之間謂之帔, 自關而東謂之襬 ; 說文 : 帬 : 繞領也 段注 : 方言 繞袊謂之帬 廣雅 本之曰繞領 帔, 帬也 袊 領今古字 領者, 今男子婦人披肩其遺意 劉熙曰 : 帔, 披也 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蓋古名帬 12 說文 : 賴, 贏也, 段注 : 高帝紀始大人常以臣亡賴應曰 : 賴者, 恃也 晉曰許慎云 : 賴, 利也 無利於家也 或曰 : 江淮之間, 謂小兒多詐狡獪為亡賴 按 : 今人云無賴者, 謂其無衣食致然耳 方言 云 : 賴, 讎也 南楚之外曰賴, 賴, 取也 13 文選 六臣注: 善曰 : 魏志 曰 : 王粲字仲宣, 山陽人 獻帝西遷, 粲從至長安, 以西京擾亂, 乃之荊州依劉表 後太祖辟為右丞相掾, 魏國建, 為侍中卒 良曰 : 魏志 云 : 王粲, 山陽高平人 少而聰惠, 有大才, 仕為侍中, 時董卓作亂, 仲宣避難荊州依劉表, 遂登江陵城樓, 因懷歸而有此作, 述其進退危懼之情也 14 見蘇軾 水調歌頭 安石在東海 詩序 6
廢, 始有仕進之意, 而時年已四十餘歲 蘇軾一開始以謝安仕出之緣由與經過為例子, 款款道來 中年親友難別, 絲竹緩離愁, 據 晉書 卷八十 王羲之傳 所云, 謝安嘗謂羲之曰 : 中年以來, 傷於哀樂, 與親友別, 輒作數日惡 羲之曰 : 年在桑榆, 自然至此 頃正賴絲竹陶焉, 恒恐兒輩覺, 損其歡樂之趣, 謝安曾對王羲之表示, 中年以後最怕的是與親友作別, 王羲之認為人到了中老年之後, 這是自然的反應, 只得藉著絲竹音樂陶冶性情, 又唯恐讓兒輩們知道, 有損賞樂之樂趣 而蘇軾以這段典故入詞並加以點化, 認為人一到了中年在面臨親友作別時, 藉著絲竹音樂的欣賞, 能緩和心中那份深深的離愁之感 一旦功成名遂, 準擬東還海道, 扶病入西川 蘇軾此三句詞, 所用典故仍是謝安, 其意以謝安功成名就之後, 仍不忘辭歸之志 15 雅志困軒冕, 遺恨寄滄州, 軒冕 指的是卿大夫的車服, 藉以通稱顯貴者, 唐人張九齡 南還湘水言懷 詩曰 : 歸去田園老, 倘來軒冕輕 ; 王維 韋給事山居 詩曰 : 即事辭軒冕, 誰云病未能 ; 白居易 酬盧秘書二十韻 詩曰 : 識分忘軒冕, 知歸返草萊 這些詩人有的以軒冕與田園對舉, 聊表歸還之意 而 滄州 一詞, 指的是隱者所居之處, 如 : 唐人王維 秋夜獨坐懷內弟崔興宗 詩曰 : 吾生將白首, 歲晏思滄州 ; 劉長卿 送鄭說之歙州謁薛侍郎 詩曰 : 老得滄州趣, 春傷白首情 ; 岑參 送嚴維下第還江東 詩曰 : 且歸滄州去, 相送青門時 詩人常以 歸滄州 作為退隱之意, 蘇軾此詞意有身在仕途, 難得歸隱之憾意 下片 歲雲暮, 須早計, 要褐裘, 褐裘 一詞在白居易詩中常見, 如 : 白居易 早朝賀雪寄陳山人 詩曰 : 暖覆褐裘眠, 日高應未起 ; 白居易 池上閒吟 二首 : 非道非僧非俗吏, 褐裘烏帽閉門居, 蘇軾此三句詞意乃認為若要隱退則要早些準備 故鄉歸去千里, 佳處輒遲留, 蘇軾此二句認為, 要反歸的故鄉遙遙千里之遠, 一趟歸鄉之路, 亦覺得漫長, 歸鄉路途上, 若有佳處名勝, 則稍做停留亦無妨, 由此想見, 蘇軾早有隱退意思與打算, 並以豁達之心態來面對未來, 將返歸之路途, 當成是在遊覽佳勝處 我醉歌時君和, 醉倒須君扶我, 惟酒可忘憂, 此三句蘇軾是表明與蘇轍退而相從之意, 兄弟倆人可以一同飲酒高歌, 人生不如意的事, 可藉杯酒療傷忘憂, 我醉酒高歌時, 弟弟可一 15 謝安傳 : 安雖受朝寄, 然東山之志始未不渝, 每形於言色 及鎮新城, 盡室而行, 造泛海之裝, 欲須經略粗定, 自江道還東 雅志未就, 遂遇疾篤 上疏請量宜旋斾, 並召子征虜將軍琰解甲息徒, 命龍驤朱序進據洛陽, 前鋒都督玄抗威彭沛, 委以董督 若二賊假延, 來年水生, 東西齊舉 詔遣侍中慰勞, 遂還都 聞當輿入西州門, 自以本志不遂, 深自慨失, 因悵然謂所親曰 : 昔恒溫在時, 吾常懼不主酉, 今太歲在酉, 吾病殆不起乎! 乃上疏遜位, 詔遣侍中 尚書喻旨 7
同唱和, 萬一醉倒時, 還須弟弟你扶我一把 從詞語中表現出蘇軾疼愛手足的情感 一任劉玄德, 相對臥高樓 此二句用了三國時代許汜求田問舍欲效陳登湖海之志, 不為劉備言語之譏 16 蘇軾用了這個典故, 心中自有如此打算, 一但與弟弟蘇轍隱退歸鄉之後, 任憑當朝如何勸進, 都不為所動 蘇轍 水調歌頭 徐州中秋 詞意對於與親人別離之愁緒難遣其憂懷, 蘇軾作為兄長以 水調歌頭 詞和之, 雖詩序說明為 和作, 內容實為勸導提攜手足之意, 又以歷史上之典故化為詞句, 頗具說服之力, 詞中亦充滿豁達開朗之心態, 亦表手足至親的感情, 令人頗對二人兄弟至深之情感為之銘羨 蘇轍 欒城集 卷二十一 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 曰 : 轍少而無師, 子瞻既冠而學成, 先君命轍師焉 17, 蘇軾在蘇轍眼中是兄亦師, 而蘇軾作為一位兄長, 能克盡兄長之職, 亦能不辱父命作為蘇轍人生之導師, 蘇轍此生何其有幸得此亦兄亦師之人啊 結 語 熙寧九年, 蘇軾在東武所作 水調歌頭 詞, 於中秋之夜懷念蘇轍之作, 詞中以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情圓缺, 此事古難全 來表示對於人生無常之徹悟, 並期盼蘇轍平安, 寄予同賞明月之願望 而蘇轍在讀過此詞, 於隔年 ( 熙寧十年 ) 與蘇軾相從游徐多日之後, 在面臨與兄共游賞中秋節之後, 隔日便須離徐至南京任官, 又將與蘇軾分離, 故將心中之離愁為寫 水調歌頭 徐州中秋, 詞中對於人生所遭遇之離愁頗不得消遣, 亦對於未來之人生充滿不確定感 蘇軾發現蘇轍此詞甚悲, 便為之和作 水調歌頭, 詞中以謝安有懷歸之願與許汜效陳元龍湖海之志的典故, 表明欲與蘇轍退而相從之意, 詞意充滿豁達的人生態度 這組二蘇兄弟 水調歌頭 唱和詞, 實際反映出二蘇兄弟令人稱羨的手足 16 三國志 卷七 陳登傳 曰: 陳登者, 字元龍, 在廣陵有威名 又掎角呂布有功, 加伏波將軍, 年三十九卒 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 表與備共論天下人, 汜曰 : 陳元龍湖海之士, 豪氣不除 備謂表曰 : 許君論是非? 表曰: 欲言非, 此君為善士, 不宜虛言 ; 欲言是, 元龍名重天下 備問汜 : 君言豪, 寧有事邪? 汜曰 : 昔遭亂過下邳, 見元龍 元龍無客主之意, 久不相與語, 自上大牀臥, 使客臥下牀 備曰 : 君有國士之名, 今天下大亂, 帝主失所, 望君憂國忘家, 有救世之意, 而君求田問舍, 言無可采, 是元龍所諱也, 何緣當與君語? 如小人, 欲臥百尺樓上, 臥君於地, 何但上下牀之間邪? 表大笑 17 蘇轍 欒城集, 陳宏天 高秀芳點校,( 北京 : 中華書局 ),1999 年 7 月, 頁 1111 8
之情, 足可謂中國文學史上之佳話 參考書目 : 東坡詞篇年箋證, 宋蘇軾撰 薛瑞生箋證,(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1998 年 東坡樂府 元葉曾編刻,( 台北 : 木鐸出版社 ),1982 年 9
蘇軾年譜 孔凡禮撰,( 北京 : 中華書局 )1998 年 新脩蘇子由年表 邱德修( 國立編譯館刊 )21:1;21:2,1992.06,1992.12 欒城集 蘇轍撰,( 北京 : 中華書局 )1999 年 二十五史 晉書,( 上海 :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1 年 歷代詩話 清何文煥編訂,( 台北 : 藝文印書館 )1959 說文解字注 清段玉裁注,( 台北 : 漢京文化有限公司 )1980 昭明文選 梁蕭統編, 唐李善注,( 台北 : 文化圖書公司 )1973 10
蘇軾詞專題研究 學期報告 東海中文系博士班二年級 D901103 陳鍾琇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