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及 其 当 代 意 义 季 中 扬 胡 燕 内 容 提 要 民 间 艺 术 是 一 种 历 时 性 演 进 比 较 缓 慢 的 艺 术 形 态, 其 结 构 相 对 稳 定 就 其 文 化 内 涵 而 言, 处 于 结 构 底 层 的 是 原 始 文 化 观 念, 次 之 是 世 俗 文 化 观 念, 再 次 是 大 传 统 文 化 观 念, 表 层 是 形 形 色 色 的 当 下 的 思 想 观 念 民 间 艺 术 的 深 层 次 文 化 内 涵 极 其 稳 定, 几 乎 不 因 社 会 文 化 变 迁 而 发 生 改 变, 这 不 仅 是 因 为 这 些 文 化 内 涵 与 人 类 的 本 能 性 需 求 密 切 相 关, 更 为 重 要 的 是 深 层 次 文 化 内 涵 通 过 代 代 相 传 的 象 征 体 系, 已 经 深 度 内 化 为 民 族 的 集 体 无 意 识 了 民 间 艺 术 作 为 族 群 文 化 记 忆 的 重 要 载 体, 在 城 乡 生 活 空 间 急 剧 变 化 的 当 代, 其 无 场 所 的 记 忆 功 能 对 于 活 态 传 承 文 化 遗 产, 重 构 民 族 文 化 认 同, 建 设 有 根 的 现 代 文 化 有 着 无 可 替 代 的 重 要 意 义 关 键 词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文 化 内 涵 象 征 体 系 文 化 遗 产 季 中 扬, 南 京 农 业 大 学 人 文 学 院 副 教 授 210095 胡 燕, 南 京 农 业 大 学 教 务 处 副 研 究 员 210095 在 某 些 美 学 家 看 来, 民 间 艺 术 是 肤 浅 的, 只 是 制 造 和 装 饰 自 己 工 具 的 农 民 的 家 庭 活 动 [1], 以 及 农 闲 时 农 民 的 自 娱 自 乐 而 已, 没 有 什 么 可 供 解 读 的 深 度 内 涵 其 实, 那 些 色 彩 斑 斓 的 图 案 稚 拙 的 各 种 造 型 以 及 看 似 滑 稽 搞 笑 的 表 演 背 后 也 有 着 深 刻 的 世 界 观 与 复 杂 的 文 化 理 念 深 入 分 析 之 后, 我 们 惊 讶 地 发 现, 其 文 化 理 念 居 然 层 层 积 淀 了 人 类 不 同 历 史 时 期 的 文 化, 简 直 可 以 说 是 人 类 文 化 史 的 活 化 石 其 间 既 有 原 始 文 化 的 活 态 传 承, 又 有 社 会 经 济 发 展 到 一 定 程 度 之 后 产 生 的 各 种 世 俗 愿 望 与 世 俗 理 想 的 文 化 表 现, 还 渗 透 着 儒 道 佛 等 文 化 大 传 统 的 种 种 影 响 在 人 们 大 谈 非 遗 保 护 活 态 传 承 民 族 文 化 传 统 的 语 境 下, 深 入 讨 论 一 下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重 估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价 值 与 文 化 功 能, 显 然 是 有 重 要 意 义 的 本 文 为 中 国 博 士 后 科 学 基 金 特 别 资 助 项 目 ( 编 号 2014T70509) 江 苏 省 社 科 基 金 项 目 ( 编 号 13YSD027) 2010 年 度 国 家 社 会 科 学 基 金 一 般 项 目 (10BZW020) 阶 段 性 成 果 [1] 德 黑 格 尔 的 说 法 转 引 自 阿 诺 德 豪 泽 尔 : 艺 术 社 会 学, 居 延 安 译, 上 海 学 林 出 版 社 1987 年 版, 第 223 页 - 205 -
论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及 其 当 代 意 义 一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文 化 积 淀 人 们 一 般 认 为, 在 文 明 社 会 中, 史 前 文 化 与 原 始 艺 术 早 已 烟 消 云 散 了, 其 实, 深 入 考 察 一 下 民 间 艺 术 就 会 发 现, 相 对 封 闭 区 域 的 民 间 艺 术 世 界, 几 乎 仍 然 是 一 个 远 古 图 腾 文 化 世 界 在 陕 北 黄 土 高 原 的 乡 村, 作 为 图 腾 保 护 神 的 全 兽 型 的 龟 蛇 鱼 蛙, 半 人 半 兽 型 的 龟 身 人 面 蛇 身 人 面 鱼 身 人 面 蛙 身 人 面, 以 及 全 人 型 的 人 格 化 神 抓 髻 娃 娃, 简 直 是 铺 天 盖 地 [1] 民 间 艺 术 中 不 仅 保 存 了 大 量 的 原 始 艺 术 形 象 与 原 始 文 化 符 号, 还 直 接 传 承 着 原 始 文 化 的 核 心 观 念 首 先 是 神 灵 观 念, 包 括 灵 魂 观 念 图 腾 崇 拜 祖 先 崇 拜 等 不 管 是 灵 魂 不 死 的 观 念, 还 是 对 动 物 植 物 天 体 以 及 祖 宗 的 崇 拜 观 念, 都 起 自 原 始 社 会, 在 民 间 一 直 生 生 不 息 地 延 续 至 今 比 如, 丧 礼 上 的 各 种 纸 扎 艺 术, 显 然 是 基 于 灵 魂 不 死 的 观 念 ; 民 间 刺 绣 印 染 艺 术 中 绽 放 的 牡 丹 菊 花 葵 花 等 图 案, 并 非 仅 仅 出 于 审 美 创 造, 而 是 远 古 时 期 太 阳 崇 拜 秘 密 符 号 的 遗 留 ; 乡 村 娃 娃 穿 戴 的 虎 头 鞋 虎 头 帽, 刺 绣 中 的 龙 凤 呈 祥 图 案, 民 俗 剪 纸 中 的 人 面 含 鱼 图 案, 面 塑 中 的 面 羊 面 兔 等, 无 疑 是 远 古 图 腾 崇 拜 观 念 的 流 衍 其 次 是 生 命 观 念, 包 括 健 康 长 寿 生 命 繁 衍 等 人 类 最 原 始 最 基 本 愿 望 的 表 达 比 如 在 河 北 与 山 西 等 以 面 食 为 主 的 地 区, 从 娃 娃 出 生 一 直 到 结 婚, 母 系 家 族 的 亲 戚 年 年 要 送 各 种 各 样 的 面 羊, 祝 福 孩 子 能 够 健 康 成 长 ; 在 全 国 大 多 数 地 区, 老 人 过 寿 的 时 候 都 要 献 上 米 或 面 做 的 寿 桃, 祝 愿 老 人 能 够 健 康 长 寿 这 些 面 羊 寿 桃 等 作 为 仪 礼 的 食 品, 我 们 中 很 少 有 人 把 它 看 成 是 艺 术, 在 当 地 人 看 来, 也 没 有 什 么 不 一 样, 就 是 他 生 活 中 的 东 西, 这 个 东 西 转 瞬 即 逝, 它 很 快 就 被 消 费 掉 了, 它 无 法 作 为 艺 术 品 留 存 下 来 但 是, 如 果 你 亲 临 其 境, 亲 眼 看 到 那 些 美 丽 可 爱 的 造 型, 你 就 不 得 不 承 认 它 也 是 一 种 民 间 的 草 根 艺 术 [2]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祝 福 生 命 繁 衍 题 材 的 作 品 最 为 丰 富, 如 剪 纸 年 画 作 品 中 的 老 鼠 嫁 女 老 鼠 吃 葡 萄 兔 儿 吃 白 菜 鱼 葫 芦 等 造 型 老 鼠 兔 子 鱼 等 动 物 形 象 有 一 个 共 同 特 点, 就 是 繁 衍 能 力 极 强, 葫 芦 也 有 多 子 的 特 征, 因 而,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这 些 动 植 物 形 象 大 都 有 祝 福 生 命 繁 衍 的 意 思 灵 魂 观 念 与 生 命 观 念 不 仅 是 原 始 文 化 的 核 心 观 念, 也 是 文 明 社 会 中 民 间 信 仰 的 核 心 组 成 部 分, 构 成 了 民 间 艺 术 中 最 底 层 最 深 厚 的 一 层 文 化 积 淀, 在 此 之 上, 层 层 累 积 着 文 明 社 会 中 的 种 种 世 俗 文 化 理 念 一 是 出 现 了 禄 的 观 念, 反 映 了 人 们 在 生 存 需 要 之 上 的 一 种 丰 富 性 的 需 求 在 原 始 社 会 中, 人 们 只 企 盼 多 子 长 寿, 随 着 官 与 民 两 个 社 会 阶 层 的 分 化, 民 间 才 开 始 出 现 禄 的 观 念, 进 而 产 生 了 福 寿 禄 三 星 形 象, 与 禄 谐 音 的 鹿 也 成 为 民 间 艺 术 中 经 常 表 现 的 一 种 瑞 兽 非 常 有 趣 的 是, 在 民 间 戏 曲 表 演 开 场 前, 经 常 有 一 位 表 演 者 身 穿 大 红 官 袍, 手 捧 写 有 当 朝 一 品 字 样 的 大 朝 笏, 上 场 来 绕 几 圈, 再 抱 一 个 道 具 小 孩 上 场 绕 几 周, 最 后 向 观 众 说 些 加 官 进 爵 之 类 的 吉 祥 话, 这 样 的 表 演 隐 含 着 禄 神 保 佑 子 孙 升 官 的 意 思 二 是 出 现 了 发 财 的 观 念 禄 的 观 念 大 约 出 现 于 商 周 时 期, 要 比 发 财 的 观 念 产 生 早 得 多 发 财 成 为 一 种 大 众 意 识 必 须 以 商 品 经 济 的 发 展 为 前 提 以 财 神 信 仰 来 说, 大 概 出 现 于 宋 代, 北 宋 孟 元 老 的 东 京 梦 华 录 中 有 财 门 之 说, 南 宋 吴 自 牧 的 梦 梁 录 中 有 财 马 [3] 之 说 明 清 时 期, 随 着 商 品 经 济 的 进 一 步 发 展, 财 神 信 仰 开 始 广 泛 传 播, 在 木 雕 陶 艺 年 画 等 民 间 造 型 艺 术 中 出 现 了 大 量 刻 画 财 神 形 象 的 作 品 长 生 健 康 多 子 升 官 发 财 等 是 世 俗 世 界 中 人 们 的 普 遍 愿 望, 根 植 于 人 类 要 求 生 存 发 展 的 至 深 本 能, 自 命 清 高 的 文 人 对 此 往 往 视 而 不 见, 甚 至 刻 意 回 避, 而 民 间 艺 术 却 从 不 忌 讳 其 俗 气, 非 常 直 率 地 予 以 表 现 考 察 一 下 民 间 艺 术 的 主 题, 绝 大 多 数 是 表 达 这 些 世 俗 欲 望 与 观 念 的 人 类 学 家 认 [1] 靳 之 林 : 论 中 国 民 间 美 术, 北 京 美 术 研 究 2003 年 第 3 期 [2] 周 星 : 乡 土 生 活 的 逻 辑 : 人 类 学 视 野 中 的 民 俗 研 究,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2011 年 版, 第 108 页 [3] 刘 绍 明 : 财 神 范 蠡 考, 北 京 中 国 道 教 2008 年 第 4 期 - 206 -
为, 人 类 的 日 常 生 活 方 式 及 其 背 后 的 民 间 信 仰 与 艺 术 表 达 也 是 一 种 文 化, 罗 伯 特 芮 德 菲 尔 德 称 之 为 是 不 会 思 考 的 人 们 创 造 出 的 一 种 小 传 统 [1] 文 化 小 传 统 文 化 由 于 缺 乏 反 思 能 力, 其 中 观 念 形 态 往 往 来 自 大 传 统 的 影 响 文 化 大 传 统 对 小 传 统 的 影 响 渗 透 构 成 了 民 间 艺 术 中 文 化 积 淀 的 另 一 层 面, 这 一 层 面 发 生 得 很 早, 至 少 可 以 追 溯 到 春 秋 战 国 时 期 首 先 是 阴 阳 五 行 八 卦 等 观 念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广 泛 表 现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表 现 阴 阳 观 念 的 艺 术 形 象 最 为 丰 富, 如 剪 纸 面 塑 中 的 蛇 盘 兔 鸟 衔 鱼 鱼 戏 莲 等 图 案, 隐 喻 着 阴 阳 交 合 化 生 万 物 的 意 思 ; 又 如 日 常 生 活 用 具 中 的 扣 碗 扣 碟, 是 天 地 阴 阳 相 合 的 隐 喻 形 象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八 卦 形 象 也 是 比 较 多 的, 如 剪 纸 中 的 八 卦 图 案 及 其 各 种 变 体, 秧 歌 场 图 中 的 四 门 阵 八 卦 阵 等, 广 为 流 行 的 中 国 结 也 是 八 卦 形 象 的 一 种 变 体 相 对 而 言, 五 行 观 念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表 现 较 少, 只 在 需 要 表 现 空 间 的 艺 术 中 有 所 体 现 靳 之 林 发 现,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表 现 建 筑 时 不 是 焦 点 透 视 的, 而 是 依 据 五 行 观 念 构 图 的, 比 如 表 现 四 合 院 里 闹 社 火 场 面 时, 是 平 面 展 开 互 不 遮 挡, 完 整 地 表 现 整 个 场 面 的, 四 合 院 东 西 南 北 四 个 方 位 的 房 屋 建 筑 都 倒 下 来, 底 朝 中 心, 闹 [2] 社 火 的 人 也 是 倒 下 来 脚 朝 中 心 的 其 次 是 儒 家 伦 理 与 佛 教 思 想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体 现 余 英 时 指 出, 后 世 的 小 说 戏 曲 变 文 善 书 宝 卷 之 类 所 谓 俗 文 学 中, 以 思 想 而 论, 大 体 还 是 不 脱 忠 孝 节 义 善 恶 报 应 那 一 套 观 念 的 笼 罩 [3] 诚 然, 不 仅 地 方 小 戏 皮 影 戏 说 书 等 各 种 民 间 表 演 艺 术 与 民 间 文 学 的 思 想 主 题 大 多 表 现 儒 家 的 忠 孝 节 义 与 佛 教 的 善 恶 报 应 观 念, 就 是 剪 纸 绘 画 雕 塑 等 造 型 艺 术 也 有 大 量 忠 孝 节 义 的 历 史 人 物 形 象 与 佛 教 文 化 形 象, 如 关 羽 的 塑 像, 各 种 佛 像 与 宗 教 题 材 的 壁 画 等 以 儒 道 佛 思 想 为 代 表 的 中 国 大 传 统 文 化 对 小 传 统 的 影 响 是 全 面 而 深 刻 的, 有 的 影 响 还 非 常 隐 蔽, 比 如, 文 人 看 重 优 雅 的 言 辞 文 字, 这 对 于 无 知 识 的 乡 民 来 说 似 乎 是 毫 无 意 义 的, 但 实 际 上 他 们 却 很 巧 妙 地 在 民 间 信 仰 仪 式 中 表 达 出 对 中 国 文 字 的 尊 重, 例 如 民 间 宗 教 中 盛 行 的 鸾 堂 扶 乩 等 等, 不 但 经 常 借 神 谕 传 出 通 俗 式 的 诗 体 乩 文, 而 且 一 再 把 这 些 诗 体 乩 文 编 印 成 书, 用 以 模 仿 大 传 统 士 绅 的 出 版 经 籍 [4] 总 而 言 之, 原 始 文 化 世 俗 文 化 大 传 统 文 化 是 民 间 艺 术 文 化 内 涵 的 核 心 成 分, 它 们 经 历 了 一 个 漫 长 的 历 史 积 淀 过 程, 形 成 了 一 种 错 综 复 杂 的 共 时 性 结 构 在 相 对 封 闭 的 地 理 空 间, 如 陕 北 宁 夏 以 及 少 数 民 族 地 区, 我 们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可 以 发 现 更 多 原 始 文 化 的 内 容 ; 在 大 传 统 文 化 积 淀 比 较 深 厚 的 地 区, 如 河 南 河 北 山 东 山 西 等 地, 民 间 艺 术 受 大 传 统 文 化 的 影 响 就 相 对 比 较 显 著, 尤 其 在 明 清 时 期, 这 些 地 区 产 生 了 极 为 丰 富 的 民 间 表 演 艺 术, 就 其 思 想 内 涵 而 言, 大 体 都 是 忠 孝 节 义 善 恶 报 应 等 观 念 ; 而 在 江 浙 等 东 南 沿 海 地 区, 大 量 的 民 间 艺 术 作 品 往 往 直 接 反 映 当 时 的 社 会 生 活, 表 现 世 俗 的 文 化 理 想, 如 江 苏 无 锡 惠 山 泥 人 中 的 各 种 细 货, 捏 出 了 各 种 日 常 生 活 场 景 就 同 一 地 区 的 民 间 艺 术 而 言, 不 管 其 受 到 世 俗 文 化 大 传 统 文 化 影 响 多 么 深 广, 但 其 内 核 仍 然 往 往 是 原 始 文 化 观 念, 如 无 锡 惠 山 泥 人 中 最 有 影 响 的 大 阿 福, 一 个 怀 抱 瑞 兽 的 儿 童, 其 趋 吉 辟 邪 的 内 涵 显 然 来 自 远 古 时 期 的 图 腾 崇 拜 观 念 再 如 南 京 六 合 地 区 的 当 代 农 民 画, 其 人 物 的 眼 睛 大 都 夸 张 地 睁 开 着, 一 如 其 他 地 区 的 剪 纸 民 间 绘 画 中 人 物 的 眼 睛 这 看 起 来 似 乎 缺 少 变 化, 其 实 双 目 象 征 着 太 阳, 双 目 睁 开 的 造 型 源 自 [5] 原 始 文 化 中 的 太 阳 崇 拜 观 念 深 入 分 析 可 以 发 现, 民 间 艺 术 是 一 种 历 时 性 演 进 比 较 缓 慢 的 艺 术 形 态, 其 结 构 相 对 稳 定 就 其 文 化 内 涵 而 言, 处 于 结 构 底 层 的 是 原 始 文 化 观 念, 次 之 是 世 俗 文 化 观 念, 再 次 是 大 传 统 文 化 观 念, 表 层 是 形 形 色 色 的 当 下 的 思 想 观 念 由 于 民 间 艺 术 的 深 层 次 文 化 内 涵 与 人 类 的 本 能 性 需 求 密 切 相 关, 因 而 极 其 稳 定 相 对 来 说, 因 时 代 变 迁 而 发 生 变 化 的 是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大 [1] 美 罗 伯 特 芮 德 菲 尔 德 : 农 民 社 会 与 文 化, 王 莹 译, 北 京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2013 年 版, 第 95 页 [2][5] 靳 之 林 : 中 国 民 间 美 术, 北 京 五 洲 传 播 出 版 社 2010 年 版, 第 85-88 页, 第 29 页 [3] 美 余 英 时 : 从 史 学 看 传 统, 史 学 与 传 统, 台 湾 时 报 文 化 出 版 有 限 公 司 1985 年 版, 第 13 16 页 [4] 台 湾 李 亦 园 : 小 传 统 的 宗 教 祭 仪, 人 类 的 视 野, 上 海 文 艺 出 版 社 1996 年 版, 第 147 页 - 207 -
论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及 其 当 代 意 义 传 统 文 化 观 念 以 及 反 应 当 时 社 会 生 活 内 容 一 些 思 想 观 念 二 民 间 艺 术 的 象 征 体 系 民 间 艺 术 的 深 层 次 文 化 内 涵 较 为 稳 定, 几 乎 不 因 社 会 文 化 变 迁 而 发 生 改 变, 这 不 仅 因 为 这 些 文 化 内 涵 与 人 类 的 本 能 性 需 求 密 切 相 关, 更 为 重 要 的 是, 深 层 次 文 化 内 涵 通 过 代 代 相 传 的 象 征 体 系, 已 [1] 经 深 度 内 化 为 民 族 的 集 体 无 意 识 了 格 尔 茨 认 为, 共 享 性 的 普 遍 的 意 义 只 能 储 存 在 象 征 中 反 而 言 之, 只 有 储 存 在 象 征 中 的 意 义 才 具 有 普 遍 性 与 共 享 性, 因 为 象 征 比 较 直 观, 无 需 借 助 语 言 文 字 的 解 释, 人 们 就 能 直 接 感 受 到 它 的 意 义, 而 且, 在 象 征 没 有 受 到 历 史 意 识 与 哲 学 观 念 批 判 的 地 方, 象 征 体 系 就 是 生 活 常 识, 人 人 稔 熟, 了 然 于 心 我 们 发 现, 民 间 艺 术 通 过 复 杂 的 象 征 体 系, 使 其 文 化 内 涵 具 有 了 普 遍 性 与 共 享 性 就 民 间 造 型 艺 术 而 言, 除 了 小 部 分 直 接 再 现 社 会 生 活, 把 日 常 生 活 作 为 审 美 观 照 对 象, 绝 大 部 分 是 依 据 象 征 体 系 创 造 的, 这 个 象 征 体 系 由 形 象 图 案 符 号 色 彩 等 构 成 形 象 系 列 主 要 来 自 古 老 的 图 腾 崇 拜, 如 老 虎 猪 牛 羊 麋 鹿 龟 龙 蛇 鱼 蛙 凤 凰 朱 雀 向 日 葵 等 形 象, 这 些 形 象 在 民 间 的 剪 纸 刺 绣 印 染 等 作 品 中 随 处 可 见 另 一 类 形 象 虽 然 来 自 日 常 生 活, 却 并 非 单 纯 地 将 日 常 生 活 作 为 审 美 观 照 对 象, 而 往 往 在 古 老 的 象 征 思 维 的 影 响 下, 通 过 民 间 故 事 赋 予 其 某 种 神 话 内 涵, 将 其 纳 入 象 征 体 系 之 中, 如 无 锡 惠 山 泥 人 中 的 大 阿 福, 也 许 是 先 有 了 这 个 形 象, 为 了 神 化 这 个 形 象, 就 有 了 民 间 传 说 沙 孩 儿 勇 斗 猛 兽 的 故 事 再 有 一 类 形 象 则 是 通 过 谐 音 被 赋 予 某 种 象 征 意 涵 如 桌 案 上 摆 着 花 瓶 象 征 着 平 安 ; 画 一 位 官 员 骑 着 一 头 梅 花 鹿, 寓 意 是 进 禄 ; 画 一 个 胖 娃 娃 骑 着 大 鲤 鱼, 寓 意 是 年 年 有 余 我 们 发 现, 即 使 是 当 代 的 一 些 单 纯 再 现 日 常 生 活 场 景 的 民 间 剪 纸 绘 画 中, 民 间 艺 术 家 仍 然 会 在 场 景 中 加 个 龙 凤 兔 子 等 吉 祥 物 形 象, 可 见 象 征 意 识 以 及 古 老 的 象 征 体 系 对 民 间 艺 术 影 响 之 深 在 民 间 艺 术 的 象 征 体 系 中, 除 了 极 为 丰 富 的 具 体 形 象 系 列 之 外, 还 有 大 量 相 对 抽 象 的 图 案 或 符 号, 比 较 著 名 的 如 双 喜 如 意 中 国 结 九 宫 图 八 卦 图 阴 阳 鱼 盘 长 卐 字 等, 这 些 抽 象 符 号 大 都 来 自 中 国 阴 阳 五 行 八 卦 哲 学 观 念 以 及 道 教 佛 教 等 宗 教 观 念 如 卐 字 符, 据 唐 代 慧 苑 华 严 音 义 载, 卐 本 非 汉 字, 原 为 古 印 度 的 印 度 教 佛 教 的 吉 祥 符 号, 武 则 天 时 期 才 权 制 此 文, 音 之 为 万, 谓 吉 祥 万 德 之 所 集 也 盘 长 符 号 也 可 能 来 自 佛 教, 张 华 就 认 为, 盘 长 并 非 是 对 盘 肠 形 象 的 模 仿, 而 是 来 自 佛 教 的 法 器 盘 长 [2] 在 中 国 民 间 造 型 艺 术 中, 色 彩 也 是 有 象 征 意 义 的, 如 红 色 象 征 着 热 血 生 命, 是 中 国 人 心 目 中 镇 邪 的 色 彩 ; 白 色 象 征 冬 天 的 白 雪, 意 味 着 万 物 凋 零 与 死 亡, 是 中 国 人 的 丧 服 色 彩 ; 绿 色 象 征 着 春 天 大 地 生 育, 所 以 传 统 婚 礼 中 新 娘 子 往 往 穿 红 戴 绿 在 中 国 民 间 观 念 中, 色 彩 甚 至 与 空 间 时 间, 乃 至 人 伦 道 德 之 间 有 着 某 种 神 秘 的 联 系 具 体 而 言, 东 方 主 青 色, 西 方 主 白 色, 南 方 主 赤 色, 北 方 主 黑 色, 中 央 主 黄 色 ; 春 主 青 色, 夏 主 红 色, 长 夏 主 黄 色, 秋 主 白 色, 冬 主 黑 色 ; 红 色 象 征 热 血 忠 勇, 黑 色 象 征 正 义, 白 色 象 征 奸 邪 诚 如 靳 之 林 所 言, 中 国 民 间 美 术 并 不 全 按 照 事 物 的 固 有 色 彩 来 处 理, 更 不 同 于 西 方 的 条 件 色 彩 体 系, 而 是 以 阴 阳 观 五 行 观 与 八 卦 观 为 基 础 的 观 念 色 彩 体 系 [3] 深 入 考 察 一 下 民 间 表 演 艺 术, 我 们 惊 讶 地 发 现, 民 间 表 演 艺 术 也 受 到 了 象 征 思 维 的 深 刻 影 响, 从 舞 台 服 装 道 具 到 人 物 造 型 表 演 流 程, 以 及 表 演 内 容, 都 有 某 种 象 征 性 内 涵 舞 台 以 及 服 装 道 具 的 设 计 作 为 民 间 造 型 艺 术 的 重 要 组 成 部 分, 基 本 上 是 受 制 于 象 征 体 系 与 象 征 思 维 的 比 如 古 戏 台 的 藻 [1] 美 克 利 福 德 格 尔 茨 : 文 化 的 解 释, 韩 莉 译, 南 京 译 林 出 版 社 2014 年 版, 第 156 页 [2] 张 华 : 中 国 民 间 舞 与 农 耕 信 仰, 长 春 吉 林 教 育 出 版 社 1992 年 版, 第 46 55 29 页 [3] 靳 之 林 : 中 国 民 间 美 术, 北 京 五 洲 传 播 出 版 社 2010 年 版, 第 98 页 - 208 -
井 形 式 的 顶 棚, 井 顶 一 般 为 圆 形 的 明 镜 形 式, 象 征 着 天 圆 地 方, 人 在 天 地 之 间, 顶 棚 的 内 壁 上 大 都 绘 有 民 间 常 用 的 双 鱼 龙 头 八 卦 等 象 征 性 形 象 或 符 号 就 民 间 艺 术 的 表 演 流 程 来 看, 大 都 有 固 定 的 程 式, 比 较 典 型 的 是 傩 戏 中 的 请 神 祭 神 送 神 与 秧 歌 中 的 谒 庙 排 门 子 跑 场 图 等 尤 其 是 秧 歌 中 的 场 图, 看 似 随 心 所 欲, 变 化 不 定, 其 实 基 本 图 式 是 相 似 的, 而 且 大 都 暗 含 着 某 种 象 征 意 义 张 华 在 研 究 秧 歌 场 图 时 发 现, 人 们 花 很 大 力 气 排 练 的 秧 歌 场 图, 对 于 参 与 者 来 说, 远 不 如 扭 和 逗 来 得 利 落 痛 快, 对 于 观 众 来 说, 也 大 多 看 不 出 其 中 的 门 道, 闹 秧 歌 之 所 以 重 视 场 图 显 然 不 是 出 于 娱 乐 或 审 美 的 目 的, 而 是 因 为 那 些 图 式 也 许 是 作 为 某 种 神 秘 内 容 的 巫 术 象 征, 因 而 被 认 为 具 有 了 相 应 的 神 秘 功 能 而 踩 过 它 们, 按 它 们 的 模 式 去 跑 舞 图, 就 会 得 到 某 种 超 现 实 目 的 的 实 现 [1] 这 样 具 有 象 征 意 义 的 民 间 表 演 程 式, 不 仅 是 在 秧 歌 中, 也 是 中 国 民 族 民 间 舞 的 共 同 特 征 在 民 族 民 间 舞 中, 手 心 向 上 为 阳, 手 心 向 下 为 阴, 阴 手 阳 手 有 着 不 同 的 象 征, 舞 步 上, 先 出 哪 只 脚, 如 何 变 化, 步 距 方 位 秩 序, 往 [2] 往 各 有 定 数 就 民 间 表 演 艺 术 的 内 容 而 言, 傩 戏 的 象 征 性 内 涵 最 为 显 著, 甚 至 可 以 看 作 是 象 征 体 系 的 仪 式 化 演 练 在 傩 戏 演 出 中, 神 坛 神 像 神 物 的 布 置, 巫 师 穿 戴 的 面 具 法 衣 等 服 装 道 具, 巫 师 的 念 咒 作 法 以 及 神 灵 附 身 的 模 拟 性 表 演 与 念 唱 神 话 等, 无 不 具 有 象 征 性 内 涵 正 是 借 助 于 象 征 体 系, 傩 戏 表 演 者 将 人 们 从 日 常 生 活 的 世 俗 世 界 带 进 了 神 圣 世 界 之 中, 实 现 了 人 与 神 之 间 人 与 人 之 间 的 沟 通 与 和 解 不 仅 傩 戏 的 内 容 具 有 象 征 性 意 义, 许 多 地 方 歌 舞 小 戏 也 有 着 丰 富 的 象 征 性 意 义, 如 浙 江 湖 州 地 区 流 行 的 歌 舞 小 戏 扫 蚕 花 地, 就 是 通 过 模 拟 性 地 表 演 扫 地 糊 窗 掸 蚕 蚁 采 桑 叶 喂 蚕 捉 蚕 换 匾 上 山 采 茧 等 一 系 列 与 养 蚕 生 产 有 关 的 动 作, 叙 述 养 蚕 生 产 劳 动 过 程, 说 唱 祝 愿 蚕 茧 丰 收 等 吉 祥 话 语, 借 助 于 象 征 体 系 表 现 其 在 审 美 娱 乐 之 外 的 民 俗 文 化 意 涵 的 通 过 象 征 体 系, 民 间 艺 术 的 深 度 文 化 内 涵 转 化 成 了 日 常 生 活 常 识, 人 们 耳 濡 目 染, 代 代 相 传 且 不 论 专 职 从 事 傩 戏 表 演 的 巫 师, 就 是 传 统 社 会 中 乡 间 那 些 无 知 无 识 的 村 妇 村 姑, 也 熟 知 各 种 各 样 艺 术 形 象 的 象 征 性 内 涵 靳 之 林 在 陕 北 考 察 时 曾 有 意 问 一 群 剪 纸 的 姑 娘, 鱼 戏 莲 图 案 是 什 么 意 思, 对 方 说, 就 是 谈 恋 爱 的 意 思, 靳 之 林 又 问, 那 鱼 唆 莲 图 案 是 什 么 意 思, 对 方 一 下 子 羞 得 涨 红 了 脸, 一 位 抱 着 孩 子 的 妇 女 就 替 她 们 回 答 说, 睡 在 一 块 儿 了 呗! 有 一 位 姑 娘 剪 了 一 个 莲 里 生 子 图 案, 说 必 须 放 在 鱼 唆 莲 中, 而 不 能 放 在 鱼 戏 莲 中, 那 位 抱 着 孩 子 的 妇 女 就 解 释 说, 如 果 放 在 鱼 戏 莲 中, [3] 那 就 是 说 还 没 结 婚 就 生 了 孩 子 由 此 可 见, 不 管 是 民 间 艺 术 家, 还 是 乡 间 普 通 妇 女, 对 民 间 艺 术 形 象 的 象 征 性 内 涵 都 是 非 常 清 楚 的, 而 且 对 其 界 限 区 分 得 很 严 格 我 们 看 到, 通 过 民 间 艺 术 及 其 象 征 体 系, 在 没 有 文 字 的 底 层 社 会, 民 众 活 态 传 承 着 最 古 老 的 民 族 文 化 观 念 三 民 间 艺 术 的 当 代 意 义 由 于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的 核 心 是 原 始 的 世 俗 的 文 化 观 念, 因 此, 在 古 代 社 会, 官 方 与 文 化 精 英 往 往 漠 视 贬 抑 民 间 艺 术, 虽 有 所 谓 采 风 制 度, 却 并 非 因 为 真 正 尊 重 民 间 艺 术, 而 是 为 了 补 察 时 政 之 得 失, 以 通 上 下 之 情 除 却 晚 明 的 李 贽 冯 梦 龙 凌 蒙 初 等 少 数 人, 在 古 代 绝 大 多 数 文 化 精 英 的 眼 中, 无 知 无 识 的 乡 民 是 没 有 能 力 创 造 自 己 的 文 化 的, 他 们 只 是 教 化 的 对 象, 他 们 的 信 仰 是 不 合 礼 制 的 愚 昧 的 淫 祀, 他 们 的 绘 画 雕 塑 是 缺 乏 意 境 的 匠 人 之 作, 他 们 的 音 乐 连 一 贯 比 较 重 视 底 层 民 众 的 白 居 易 也 认 为 呕 哑 嘲 哳 难 为 听 尤 其 在 宋 元 之 后, 民 间 戏 剧 艺 术 蓬 勃 发 展 起 来, 由 于 其 内 容 比 较 粗 俗, 不 合 礼 教, 有 的 甚 至 暗 含 着 某 种 抵 抗 意 识, 因 而, 官 方 时 常 下 令 禁 止 早 在 南 宋 时, 就 曾 京 [4] 都 新 禁 舞 斋 郎, 明 清 时 期 更 是 禁 令 不 断 五 四 新 文 化 运 动 之 后, 在 西 方 民 俗 学 与 民 间 文 学 研 究 的 [1][2] 张 华 : 中 国 民 间 舞 与 农 耕 信 仰, 长 春 吉 林 教 育 出 版 社 1992 年 版, 第 46 55 页, 第 29 页 [3] 靳 之 林 : 中 国 民 间 美 术, 北 京 五 洲 传 播 出 版 社 2010 年 版, 第 85 页 [4] 赵 维 国 : 论 清 代 小 说 戏 曲 的 文 化 管 理 体 制 及 禁 毁 形 态, 北 京 中 国 2010 年 第 1 期 - 209 -
论 中 国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及 其 当 代 意 义 影 响 下, 一 批 文 化 精 英 开 始 重 新 审 视 民 间 艺 术, 有 人 认 真 搜 集 整 理 民 间 歌 谣, 有 人 甚 至 提 出 向 民 间 艺 术 学 习, 但 是, 在 这 些 文 化 精 英 的 意 识 深 处, 他 们 仍 然 认 为 民 间 艺 术 在 文 化 内 涵 方 面 是 低 俗 的 不 合 时 宜 的, 需 要 改 造 提 升, 如 哈 华 在 1950 年 代 初 讨 论 秧 歌 时 说, 北 方 的 旧 秧 歌 皮 影 戏 自 乐 班 大 小 戏 班 瞎 子 说 书 吆 号 子 等, 南 方 的 昆 曲 南 词 念 佛 句 山 歌 弹 词 评 话 花 鼓 灯 秧 歌 等, 数 量 之 大, 深 入 群 众 的 程 度, 远 超 过 新 文 艺 和 新 秧 歌, 新 的 还 赶 不 上 旧 的, 有 计 划 有 组 织 的 发 展 新 秧 歌, 改 造 旧 秧 歌, 是 向 封 建 文 艺 夺 取 阵 地 工 作 之 一, 是 一 个 艰 巨 长 期 的 战 斗 [1] 诚 然, 民 间 艺 术 中 有 一 些 不 文 明 不 健 康 的 思 想 内 容, 需 要 清 理 改 造 提 升, 但 是, 民 间 艺 术 是 一 种 尚 未 从 生 产 生 活 中 分 化 出 来 的 浑 然 的 艺 术 形 态, 其 精 华 与 糟 粕 往 往 是 共 生 的, 很 难 剥 离, 因 此, 我 们 也 许 应 该 谨 慎 地 批 判 改 造, 积 极 地 保 护 研 究 尤 其 在 文 化 全 球 化 的 当 代 语 境 下, 由 于 文 化 剧 烈 地 变 迁, 人 们 普 遍 面 临 着 文 化 传 统 断 裂 所 造 成 的 文 化 认 同 困 境, 我 们 更 应 该 正 确 认 识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重 估 其 当 代 意 义 首 先, 民 间 艺 术 通 过 象 征 体 系 成 为 一 种 民 族 共 享 性 的 文 化 符 号, 它 是 社 群 成 员 之 间 社 会 交 往 与 情 感 交 流 的 媒 介, 有 着 重 要 的 文 化 认 同 与 社 会 团 结 功 能, 而 且 这 种 功 能 在 现 代 社 会 尚 未 丧 失 比 如, 孩 子 生 日 老 人 寿 辰 时 亲 戚 赠 送 礼 幔, 丧 礼 上 亲 友 赠 送 各 种 纸 扎 等, 这 些 生 活 中 的 艺 术 品 不 仅 促 进 了 亲 友 之 间 情 感 层 面 的 交 往, 更 为 重 要 的 是, 通 过 一 定 的 礼 仪, 他 们 共 享 了 这 些 文 化 符 号 中 的 文 化 意 涵, 强 化 了 他 们 之 间 的 文 化 认 同, 有 利 于 社 会 形 成 有 机 社 群 尤 其 是 民 间 集 体 表 演 艺 术, 如 节 庆 庙 会 时 的 演 出, 就 其 本 质 而 言, 其 实 是 文 化 认 同 仪 式 的 演 练, 通 过 审 美 化 的 仪 式, 人 们 直 观 地 体 验 到 他 们 在 情 感 文 化 上 是 一 个 共 同 体 在 锣 鼓 喧 天 载 歌 载 舞 的 热 闹 之 中, 人 们 陶 醉 了, 即 使 平 日 邻 里 之 间 家 庭 内 部 有 一 些 矛 盾 争 吵, 此 刻 也 和 解 了 晚 近 二 十 年 来, 在 乡 土 社 会 逐 渐 解 体 的 当 代, 不 仅 华 北 的 乡 村, 甚 至 一 些 大 都 市, 传 统 节 庆 庙 会 反 而 大 有 复 兴 之 势, 也 许 在 相 当 长 的 一 个 历 史 阶 段 中, 庙 会 依 然 会 保 留 在 现 代 城 市 民 众 的 生 活 之 中, 并 且 成 为 人 们 文 化 认 同 与 审 美 需 求 的 一 种 表 现 形 式 [2] 其 次, 民 间 艺 术 中 积 淀 着 丰 厚 的 传 统 文 化 内 涵, 它 一 直 是 传 统 文 化 的 象 征, 是 族 群 文 化 记 忆 的 载 体, 是 我 们 活 态 传 承 传 统 文 化 的 重 要 途 径 面 对 民 间 艺 术 的 象 征 体 系, 尤 其 是 通 过 一 次 次 操 演 传 统 的 民 间 集 体 表 演 艺 术, 我 们 可 以 直 接 感 受 到 当 代 的 社 会 文 化 生 活 与 传 统 的 社 会 文 化 生 活 之 间 的 连 续 性, 感 受 到 我 们 并 没 有 远 离 祖 先 以 及 他 们 的 情 感 与 信 仰 毫 不 夸 张 地 说, 民 间 艺 术 可 以 让 我 们 与 祖 先 共 享 绵 延 数 千 年 的 中 华 文 明, 让 我 们 直 观 地 理 解 民 族 的 文 化 传 统 在 大 传 统 已 经 断 裂 的 当 代 中 国, 以 民 间 艺 术 为 主 要 载 体 的 文 化 小 传 统 也 许 是 我 们 通 往 过 去, 重 建 传 统 文 化 延 续 性 的 重 要 途 径 也 许 正 是 意 识 到 了 这 点, 新 世 纪 以 来, 国 内 兴 起 了 轰 轰 烈 烈 的 保 护 非 物 质 文 化 遗 产 运 动, 而 在 国 家 级 非 物 质 文 化 遗 产 保 护 目 录 中, 民 间 艺 术 占 据 其 中 一 半 以 上 再 次, 民 间 艺 术 建 构 了 一 个 关 于 过 去 的 象 征 的 空 间, 有 利 于 形 成 一 种 无 场 所 的 记 忆 [3], 这 对 于 离 土 进 程 中 的 当 下 中 国 有 着 特 别 的 意 义 众 所 周 知, 人 不 可 能 仅 仅 活 在 当 下, 生 命 的 意 义 离 不 开 记 忆, 尤 其 离 不 开 来 自 社 会 生 活 的 集 体 记 忆 [4] 德 国 学 者 扬 阿 斯 曼 认 为, 集 体 记 忆 中 具 有 凝 聚 性 结 构 的 是 文 化 记 忆, 所 谓 文 化 记 忆 是 指 对 共 同 的 过 去 的 记 忆 中 所 包 含 的 共 同 的 价 值 体 系 和 行 为 准 [5] 则, 以 及 对 重 要 事 件 的 回 忆 所 提 供 的 解 读 当 下 生 活 意 义 的 重 要 维 度 对 于 文 化 记 忆 而 言, 稳 定 的 社 [1] 哈 华 : 秧 歌 杂 谈, 上 海 华 东 人 民 出 版 社 1951 年 版, 第 17 页 [2] 蔡 丰 明 : 城 市 庙 会 : 人 性 本 质 的 释 放 与 张 扬, 上 海 学 术 月 刊 2011 年 第 6 期 [3] 西 班 牙 埃 米 里 奥 马 丁 内 斯 古 铁 雷 斯 : 无 场 所 的 记 忆, 冯 黛 梅 译, 北 京 国 际 社 会 科 学 杂 志 ( 中 文 版 ) 2012 年 第 3 期 [4] 法 国 社 会 心 理 学 家 莫 里 斯 哈 布 瓦 赫 在 其 著 作 记 忆 的 社 会 框 架 中 指 出, 个 体 只 有 在 所 属 集 体 中 通 过 与 其 他 社 会 成 员 的 交 往 才 有 可 能 获 得 属 于 自 己 的 记 忆 并 进 行 回 忆 参 阅 莫 里 斯 哈 布 瓦 赫 : 论 集 体 记 忆, 毕 然 郭 金 华 译,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2002 年 版 [5] 参 阅 哈 拉 尔 德 韦 尔 策 编 : 社 会 记 忆 : 历 史 回 忆 传 承, 季 斌 王 立 君 白 锡 堃 译, 北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2007 年 版 - 210 -
会 空 间 以 及 诸 如 文 字 图 片 仪 式 等 一 整 套 符 号 体 系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人 们 被 迫 迁 居 陌 生 的 环 境 会 有 种 种 不 适 应, 其 重 要 的 心 理 根 源 就 在 于 记 忆 丧 失 了 社 会 空 间 的 依 托 以 及 熟 悉 的 符 号 体 系 在 当 代 城 市 化 进 程 中, 大 批 农 民 失 去 了 祖 祖 辈 辈 生 活 的 社 会 空 间, 进 入 陌 生 的 城 市 空 间 之 后, 出 现 了 文 化 记 忆 与 文 化 认 同 危 机 问 题 汤 姆 米 勒 在 中 国 调 研 时 发 现, 城 市 里 的 外 来 务 工 人 员 过 着 封 闭 式 的 生 活, 无 论 社 交 还 是 居 住, 都 在 自 己 的 圈 子 里 [1] 我 们 课 题 组 2013 年 在 江 苏 地 区 调 研 时 也 发 现,80 后 90 后 外 来 务 工 人 员 与 城 市 居 民 之 间 仍 然 存 在 严 重 的 交 往 困 难, 其 主 要 原 因 就 是 文 化 观 念 不 同, 比 重 为 27.5% [2] 在 原 有 生 活 空 间 丧 失 的 情 境 下, 凝 结 在 民 间 艺 术 中 的 符 号 体 系 与 文 化 理 念 却 是 可 迁 延 的, 通 过 传 承 民 间 艺 术, 可 以 建 构 起 一 种 无 场 所 的 记 忆 事 实 上, 离 土 的 乡 民 也 非 常 渴 望 通 过 民 间 艺 术 重 温 他 们 的 乡 土 记 忆 与 文 化 认 同 高 小 康 发 现, 在 远 离 乡 土 文 化 的 都 市, 兰 州 滨 河 马 路 的 休 闲 带 有 成 群 的 人 在 唱 花 儿, 广 州 越 秀 公 园 景 区 中 心 的 客 家 山 歌 墟, 不 仅 有 大 量 客 家 人 来 此 自 发 地 唱 [3] 山 歌, 而 且 台 下 往 往 聚 集 很 多 听 众 总 而 言 之, 民 间 艺 术 并 非 仅 仅 是 审 美 的 对 象, 还 是 一 种 有 着 悠 久 传 统 与 深 厚 内 涵 的 文 化 形 态 这 种 文 化 一 旦 活 态 传 承 下 来, 就 会 建 构 起 当 下 文 化 生 态 的 多 样 性, 并 成 为 当 下 文 化 形 态 的 参 照 [4] 因 此, 对 于 民 间 艺 术 的 文 化 内 涵, 我 们 不 仅 不 应 该 鄙 视 其 粗 俗 不 合 时 宜, 相 反, 我 们 应 该 充 分 认 识 其 悠 久 的 传 统, 经 久 不 息 的 生 命 力, 以 及 其 当 代 意 义, 努 力 将 其 转 化 为 当 代 文 化 建 设 的 重 要 的 历 史 文 化 资 源 责 任 编 辑 : 平 啸 The Cultural Connotation and Significance of Chinese Folk Art Ji Zhongyang Hu Yan Abstract: Folk art diachronically develops in a very slow way with a stable configuration. In terms of its cultural connotation, from bottom to top, there are primitive cultural conceptions, secular cultural concep tions, conventional cultural conceptions, and current diversified ideas. The deep cultural connotations of folk art are so stable that they hardly change as society and culture change, not only because these deep cul tural connotations are closely related to human instinctive needs, but, more importantly, because they have been internalized into national 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 by means of a symbolic system that has been passed dow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Folk art, a vehicle of group cultural remembrance, is of great irre placeable significance to inherit cultural legacy, reestablish cultural identity, and construct deep- rooted modern culture. Keywords: Chinese folk art; cultural connotation; symbolic system; cultural legacy [1] 英 汤 姆 米 勒 : 中 国 十 亿 城 民, 李 雪 顺 译, 厦 门 鹭 江 出 版 社 2014 年 版, 第 27 15 页 [2] 李 静 朱 逸 宁 季 中 扬 等 : 新 型 城 镇 化 背 景 下 青 年 外 来 务 工 人 员 文 化 生 活 状 况 研 究, 南 京 江 苏 省 社 科 联 决 策 参 阅 2014 年 第 1 期 [3] 高 小 康 : 霓 虹 灯 下 的 草 根 : 非 物 质 遗 产 与 都 市 民 俗, 南 京 江 苏 人 民 出 版 社 2008 年 版, 第 9 页 [4] 季 中 扬 : 乡 村 文 化 与 现 代 性, 南 京 江 苏 社 会 科 学 2012 年 第 3 期 - 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