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詩曾貴海

Transcription

1 品 詩 曾 貴 海 申 請 人 : 鍾 榮 富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六 年 十 二 月

2 品 詩 曾 貴 海 本 報 告 係 接 受 行 政 院 客 家 委 員 會 獎 助 完 成

3 品 詩 曾 貴 海 目 錄 前 言 01 第 一 章 曾 貴 海 速 寫 05 第 二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意 象 17 第 三 章 俯 瞰 的 觀 點 26 第 四 章 簡 單 的 平 凡 47 第 五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田 野 風 光 的 自 然 歌 頌 63 第 六 章 三 稜 鏡 下 多 層 次 的 疊 影 74 第 七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原 鄉 意 識 82 第 八 章 浪 漫 與 寫 實 之 協 奏 曲 93

4 前 言 還 記 得 很 久 很 久 以 前, 是 七 年 代 吧, 高 雄 還 被 人 認 為 是 文 化 沙 漠 的 時 候, 我 在 高 師 大 的 牆 角 讀 新 詩, 不 敢 讓 別 人 看 到 那 時 候, 讀 新 詩 是 一 種 年 輕 心 靈 的 寂 寞 和 病 態, 寂 寞 要 以 詩 心 與 詩 意 來 沖 淡, 病 態 則 為 當 時 的 看 法, 一 種 兼 具 嘲 笑 和 異 樣 的 眼 光 還 好, 高 師 大 文 學 院 的 男 生 宿 舍, 詩 人 都 在 水 塔 的 一 邊, 我 們 英 文 系 則 在 水 塔 的 另 一 邊 那 時, 全 英 語 系 只 有 一 個 詩 人, 就 是 來 自 澎 湖 的 吳 承 明, 瘦 瘦 弱 弱 的 斯 文 樣 有 一 天, 我 看 到 他 一 個 人 憑 欄 凝 望 著 水 塔 抽 煙, 清 煙 淡 淡 地 飛 上 雲 端, 彷 彿 他 的 孤 寂 也 一 樣 輕 輕 淡 淡 我 走 過 去, 拍 拍 他 的 肩 膀 說 : 你 的 朋 友 都 在 塔 的 那 一 邊 他 笑 一 笑 後 來, 他 們 幾 個 人 組 了 風 燈 詩 社, 請 江 聰 平 老 師 找 指 導 我 們 幾 個 文 人 也 都 加 入 並 且 接 管 了 思 辨 社 思 辨 社 講 求 慎 思 明 辨, 而 在 新 詩 定 義 和 風 潮 不 明 確 的 時 代, 有 必 要 好 好 地 溝 通 於 是 我 們 邀 請 了 風 燈 同 仁, 舉 行 了 座 談, 一 砲 而 炒 醒 了 校 園 的 寧 靜 之 後, 我 們 遠 征 到 高 雄 醫 學 院 的 阿 米 巴 詩 社, 與 他 們 做 了 很 多 思 想 和 對 於 新 詩 看 法 的 交 流 不 過, 對 我 而 言, 比 較 有 意 義 的 應 該 是 從 那 時 候 開 始 接 觸 了 曾 貴 海 的 詩 就 這 樣 單 篇 單 篇 地 偶 而 閱 讀 曾 貴 海, 還 沒 有 機 會 認 識 他 直 到 2001 年 的 夏 天, 有 一 次 去 屏 東 參 加 客 家 同 鄉 的 聚 會, 參 加 的 人 很 多, 也 大 都 認 識, 舉 辦 方 式 又 是 很 傳 統 的 聚 吃 客 家 菜, 人 來 人 往, 這 邊 打 個 招 呼, 那 邊 寒 個 喧, 半 天 就 過 去

5 了 回 來, 還 是 兩 手 空 空 當 天 晚 上, 主 辦 活 動 的 曾 彩 金 老 師 特 別 送 了 一 冊 曾 貴 海 的 原 鄉 夜 合 詩 集 到 我 家, 是 詩 人 親 筆 簽 名 的 送 書 原 來 當 天 的 聚 會 之 中, 詩 人 和 我 失 之 交 臂, 沒 有 見 到 面 經 過 仔 細 品 賞 之 後, 我 深 深 被 詩 集 中 的 客 家 意 象 及 寫 作 方 式 所 吸 引, 其 中 的 夜 合, 熱 天 當 晝, 阿 桂 姐, 故 鄉 的 老 庄 頭 等, 語 言 精 簡 細 膩, 真 情 流 露 而 不 落 俗 套, 有 些 娓 娓 道 來 而 不 失 親 切, 有 些 人 言 微 中 而 不 失 翔 實, 令 人 不 忍 釋 手 第 二 年, 我 創 辦 了 高 師 大 的 客 家 研 究 所, 並 主 持 所 務 乃 向 文 建 會 申 請 經 費, 舉 辦 一 場 品 詩 曾 貴 海 的 演 講 及 座 談, 以 補 台 灣 人 對 這 位 長 期 寫 作 而 產 品 水 準 卻 遭 世 人 漠 視 的 詩 人 申 冤 本 來 很 擔 心 沒 人 會 來 參 與 這 種 文 化 盛 會, 畢 竟 新 詩 離 我 們 的 生 活 很 遠, 用 客 家 話 寫 詩 更 為 創 舉, 沒 想 到 會 場 熱 絡 異 常, 除 了 特 別 為 客 家 詩 而 來 的 客 家 鄉 親 之 外, 藝 文 界 及 台 灣 詩 界 的 先 覺 如 黃 勁 蓮, 向 陽 等 名 人 都 來 了, 一 時 多 少 豪 傑, 帶 給 南 台 灣 文 化 上 的 漣 漪 不 絕 研 討 會 過 後, 掌 聲 陣 陣, 但 是 個 人 還 是 覺 得 沒 有 留 下 太 多 嚴 肅 的 評 論 文 字, 確 實 有 失 我 們 對 曾 貴 海 做 為 詩 人 應 有 的 尊 敬 於 是, 向 客 委 會 申 請 寫 作 計 畫, 依 據 當 時 的 想 法, 這 個 計 畫 要 從 十 個 主 題 來 分 析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 (1) 從 精 神 的 浪 漫 到 思 想 的 浪 漫 來 探 討 曾 貴 海 的 國 語 詩 到 客 語 詩 的 轉 變 此 篇 將 把 曾 貴 海 早 期 的 詩 作 底 醞 做 思 想 和 風 格 上 的 分 析, 並 探 討 從 年 輕 人 對 於 詩 創 作 的 理 想 和 願 景 演 變 到 對 於 現 實 的 關 愛, 以 及 在 寫 作 上 風 格 的 改 變 我 們 將 以 英 美 浪 漫 詩 作 的 表 現 手 法 來 做 對 比, 藉 以 瞭 解 台 灣 詩 人 的 心 思 和 對 社 會 的 關 注 其 實 和 做 為 真 正 詩 人 的 條 件 並 沒 有 太 大 的 區 別 (2) 客 語 鄉 音 的 韻 律 和 節 奏 此 篇 將 探 索 曾 貴 海 在 客 家 詩 寫 作 的 創 造 力 及 其 將 來 對 於 台 灣 詩, 特 別 是 台 語 詩 作 可 能 的 影 響 和 未 來 的 發 展 台 語 詩 和 客 家 詩 都 是 代 表 從 語 言 內 部 尋 找 表 達 方 式 的 途 徑, 而 向 陽 和 曾 貴 海 在 這 兩 方 面 的 貢 獻 可 以 透 過 比 較 和 對 比 做 更 周 詳 的 討 論 (3) 客 語 詩 的 風 格 及 美 學

6 此 篇 延 續 前 一 篇 的 主 題, 不 過 把 焦 點 放 在 整 個 客 語 詩 作 的 歷 史 和 發 展 我 們 將 從 黃 真 憲 以 降 的 客 語 詩 作 還 有 山 歌 的 抒 情 傳 統, 來 逐 步 討 論 客 語 詩 的 沿 革 及 任 何 改 變 在 文 學 和 美 學 建 構 上 的 企 圖 和 作 品 結 晶 (4)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意 象 此 篇 將 集 中 探 討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最 明 顯 的 抒 情 傳 統, 也 就 是 意 象 的 創 用 古 今 詩 作 中, 詩 意 象 的 創 用 一 直 是 詩 人 內 心 最 深 處 的 句 法 再 者, 意 象 的 建 構 和 呈 現 和 社 會 文 化 及 詩 人 個 人 對 於 社 會 的 觀 察 頗 有 關 連 本 文 就 是 要 從 這 個 角 度 出 發, 探 討 曾 貴 海 詩 作 的 台 灣 意 象, 並 取 之 和 向 陽 李 魁 賢 李 敏 勇 黃 勁 蓮 等 詩 作 的 意 象 創 造 做 比 較, 廣 泛 地 分 析 台 灣 意 象 的 表 象 方 式 (5)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原 鄉 意 識 曾 貴 海 的 許 多 客 家 詩 作, 都 是 在 追 懷 過 去 的 台 灣, 似 乎 在 詩 人 內 在 有 個 理 想 的 原 鄉, 一 如 詩 人 在 不 同 階 段 對 於 高 雄 的 觀 察, 和 對 於 台 灣 這 塊 土 地 的 融 入 都 若 隱 若 現 地 表 現 在 字 裡 行 間 然 而 過 去 討 論 曾 貴 海 者, 幾 乎 都 沒 有 觸 及 這 部 分 的 研 究 其 實, 這 個 看 法 也 可 以 拿 來 和 李 魁 賢 楊 牧 等 人 的 心 中 的 台 灣 原 鄉 做 比 較, 必 然 會 發 現 許 多 有 趣 又 有 待 深 入 研 究 的 一 面 (6) 夜 合 與 客 家 婦 女 的 塑 像 此 篇 討 論 曾 貴 海 對 於 性 別 的 看 法, 並 分 析 詩 人 的 表 現 手 法 (7) 田 野 風 光 的 自 然 歌 頌 一 如 英 語 浪 漫 時 期 的 大 詩 人 華 資 滋 華 斯, 曾 貴 海 對 於 台 灣 土 地 山 野 的 喜 愛 形 諸 於 詩 作 之 中, 為 之 歌 頌, 為 之 熱 愛, 充 分 表 現 赤 子 之 心 和 浪 漫 情 懷, 白 雲 曠 野 青 山 碧 草 只 要 是 質 樸 之 所 在 和 自 然 之 可 愛, 無 不 一 一 入 詩 這 種 對 於 土 地 的 認 同 和 疼 惜, 一 向 表 現 在 詩 人 的 心 靈 之 中 (8) 詩 語 言 的 怒 吼 本 篇 為 前 一 篇 章 的 續 篇, 從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分 析 詩 人 為 何 在 讚 嘆 自 然 之 餘, 對 於 土 地 之 橫 恆 遭 破 壞, 水 土 保 持 之 被 蹂 躪 感 到 憤 怒 於 是 文 質 彬 彬 的 詩 人 也 怒 吼, 以 文 字, 以 詩 當 年, 愛 爾 蘭 詩 人 W. Yeats 和 J. Swift 都 以 非 常 憤 怒 的 語 言

7 入 詩, 為 的 是 用 以 表 現 他 們 心 中 對 於 社 會 和 政 治 的 顢 頇 非 常 痛 恨 台 灣 土 地 之 破 壞, 有 目 共 睹, 於 是 詩 人 用 作 品 來 控 訴 (9) 俯 瞰 的 觀 點 曾 貴 海 對 於 族 群 的 看 法 台 灣 另 一 個 讓 人 痛 心 的 是 族 群 之 間 的 關 係, 近 年 來 由 於 選 舉 的 頻 繁, 頗 有 一 觸 即 發 的 態 勢 本 文 透 過 曾 貴 海 詩 的 觀 點, 分 析 悲 憫 的 心 靈 如 何 以 詩 來 顯 現 (10) 簡 單 的 平 凡 最 後, 我 們 將 從 頭 細 加 回 顧 詩 人 創 作 的 前 後 及 其 演 變 : 風 格 和 人 格 的 角 度 很 多 人 以 為 人 如 其 文, 此 李 長 值 從 風 格 和 人 格 來 論 述 李 白 而 頗 獲 肯 定 之 故 也 我 們 也 將 從 這 個 角 度 論 定 曾 貴 海 迄 今 的 作 品 在 風 格 上 的 演 變 原 來 的 計 畫 是 要 寫 一 本 10 萬 字 左 右 的 小 書, 申 請 經 費 共 40 萬 元 後 來 客 委 會 才 答 應 補 助 拾 萬 元 ( 多 麼 現 代 的 客 委 會, 要 一 元 給 二 毛 半, 對 於 文 化 對 於 詩 作 總 是 無 情 ), 是 整 個 計 畫 的 四 分 之 一 我 們 幾 經 折 節 撙 省, 還 是 無 法 完 全 依 據 原 計 畫 既 然 經 費 只 給 四 分 之 一, 我 們 的 實 施 計 畫 只 好 分 成 兩 部 分 一 部 份 在 期 限 時 間 內 完 成, 字 數 約 5 萬 字, 已 經 超 過 原 計 畫 的 一 半 另 一 部 份, 交 給 研 究 生 去 做 碩 士 論 文 ( 中 正 大 學 台 灣 文 學 研 究 所 的 研 究 生 劉 佳 欣 ), 一 則 把 註 解 學 術 的 論 調 帶 入 清 雅 的 新 詩 研 究, 他 則 把 曾 貴 海 帶 入 學 術 殿 堂, 讓 後 世 的 讀 者 也 明 瞭 這 個 時 代 的 文 人, 並 沒 有 全 瞎 這 樣 的 結 果 當 然 令 人 遺 憾, 不 過 經 費 限 制 也 是 莫 可 奈 何 的 事 在 實 際 撰 寫 論 文 的 時 候, 我 們 發 現 有 些 主 題 並 無 法 完 全 反 應 詩 作 的 想 法 或 內 容, 於 是 採 用 副 標 題 的 方 式 目 前 所 有 的 篇 章 題 目 如 後 : 第 一 章 曾 貴 海 速 寫 ( 原 計 畫 之 (1)) 兼 談 從 精 神 的 浪 漫 到 思 想 的 浪 漫 來 探 討 曾 貴 海 的 國 語 詩 到 客 語 詩 的 轉 變 第 二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意 象 ( 原 計 畫 之 (4)) 第 三 章 曾 貴 海 的 敘 述 觀 點 ( 原 計 畫 之 (9)) 俯 瞰 的 觀 點 曾 貴 海 對 於 族 群 的 看 法

8 第 四 章 簡 單 的 平 凡 ( 原 計 畫 之 (10)) 從 語 調 剖 析 曾 貴 海 的 孤 鳥 的 旅 程 第 五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田 野 風 光 的 自 然 歌 頌 ( 原 計 畫 之 (7)) 第 六 章 三 稜 鏡 下 多 層 次 的 疊 影 ( 原 計 畫 之 (3)) 兼 談 客 語 詩 的 風 格 及 美 學 第 七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原 鄉 意 識 ( 原 計 畫 之 (5))

9 第 一 章 曾 貴 海 速 寫 兼 談 從 精 神 的 浪 漫 到 思 想 的 浪 漫 來 探 討 曾 貴 海 的 國 語 詩 到 客 語 詩 的 轉 變 盛 開, 只 為 那 人 凋 謝, 也 為 了 那 人 ---- 曾 貴 海 感 覺 閱 讀 百 年 孤 寂 時, 沒 有 人 會 把 馬 奎 斯 界 定 為 拉 丁 美 洲 的 作 家 ; 閱 讀 大 河 灣 時, 也 不 會 有 人 把 奈 波 爾 侷 囿 於 印 度 或 英 國 的 作 家, 因 為 他 們 之 所 見 之 所 寫 無 不 是 全 人 類 的 共 同 心 聲, 他 們 只 是 使 用 某 一 種 語 言 來 揭 露 人 類 心 中 最 底 層 的 想 法 呼 喚 共 鳴 同 樣 地, 品 讀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不 論 是 用 華 語 撰 寫 的 纖 巧 浪 漫, 或 是 用 客 語 來 表 述 的 鄉 土 意 境, 都 是 超 越 族 群 的 關 懷 和 浩 歎, 有 時 挾 著 深 杳 的 控 訴 和 怒 吼, 也 無 非 是 呈 現 對 生 命 或 土 地 的 崇 敬 和 堅 持 我 因 此 覺 得 曾 貴 海 不 僅 僅 是 客 家 詩 人, 也 不 只 是 台 灣 詩 人, 而 是 我 們 人 類 的 驕 傲 曾 貴 海 是 醫 師, 詩 人, 環 保 鬥 士, 社 會 運 動 者 不 論 是 哪 一 個 頭 銜, 都 很 得 到 外 界 的 肯 定 和 認 可, 不 過 我 個 人 認 為 這 些 名 銜 大 大 地 把 作 為 凡 人 的 曾 貴 海 虛 化 了, 世 俗 化 了 以 作 品 和 文 字 來 解 讀, 曾 貴 海 是 個 很 平 常 的 詩 人, 和 所 有 的 誠 摯 詩 人 一 般, 把 心 中 的 理 想 化 為 詩 句, 很 有 節 制 地 控 制 了 感 情, 卻 又 無 法 把 所 有 的 熱 情 埋 入 理 性 的 書 寫 之 中, 英 國 文 學 史 上 的 浪 漫 詩 人 華 滋 華 斯 如 此, 美 國 的 鄉 村 詩 人 佛 洛 斯 特 是 如 此, 中 國 傳 統 名 詩 人 蘇 東 坡 和 陸 放 翁 也 是 如 此 想 想, 在 鄉 下 小 徑 中, 遇 到 面 臨 岔 路 而 吟 詠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的 佛 洛 斯 特 或 遇 到 臥 讀 陶 詩 未 終 卷, 又 乘 微 雨 去 除 瓜 的 陸 放 翁, 怎 麼 知 道 他 們 就 是 大 詩 人 呢? 他 們 由 於 內 在 的 沈 潛 和 自 斂, 於 是 形 成 外 表 或 書 寫 上 的 寧 靜, 恰 如 武 林 高 手, 內 功 深 厚 者 無 不 顯 得 平 凡 謙 虛 曾 貴 海 的 詩 透 露 著 浪 漫 的 理 想, 從 早 期 的 詩 作 以 致 於 2005 年 出 版 的 詩 集, 如 孤 鳥 的 旅 程 無 不 染 有 深 深 的 浪 漫 氣 息 浪 漫 在 許 多 人 的 解 讀 中, 可 能 認 為 是 沈 湎 於 不 切 實 際 的 幻 想 或 夢 境, 或 有 人 把 浪 漫 看 成 不 拘 小 節, 特 立 獨

10 行 而 違 反 社 會 體 制 或 規 範 這 種 看 法 也 不 能 全 說 是 錯, 由 於 語 意 的 支 撐 還 需 要 考 慮 社 會 及 文 化 的 背 景, 會 把 浪 漫 看 成 這 些 貶 抑 的 語 意, 顯 然 從 五 四 運 動 以 來, 太 多 或 過 多 的 青 年 學 子 過 渡 誇 張 及 渲 染 浪 漫 的 轄 區, 而 導 致 了 這 些 負 面 印 象 的 結 果 事 實 上, 在 文 學 的 領 域 之 中, 浪 漫 是 很 有 特 殊 語 意 的 文 類, 特 別 是 指 對 於 人 性 的 自 由 呼 喚, 或 對 於 山 水 的 重 新 解 讀, 如 華 滋 華 斯 (William Wordsworth) 透 過 山 水 詩 或 人 生 自 我 期 許, 得 以 把 想 像 力 解 放, 使 自 我 的 意 志 獲 得 無 限 的 自 由 又 如 柯 力 芝 (Samuel Coleridge), 無 論 是 在 鴉 片 夢 境 中 對 於 懸 古 遙 遠 的 忽 必 烈 汗 做 了 想 像 的 發 揮, 或 者 從 神 與 人 之 間 的 虛 幻 中, 尋 求 人 性 得 解 脫, 都 是 浪 漫 精 神 與 詩 作 的 典 範 至 於 像 濟 慈 (John Keats) 之 對 於 夜 鷹 的 感 悟 或 對 於 古 甕 的 遐 想, 也 是 讓 我 們 的 心 神 與 感 覺 從 靈 魂 之 中, 得 到 慰 藉 與 震 動 又 如 拜 倫 (Lord Byron) 透 過 理 想 年 輕 俠 士 的 奔 馳 於 自 我 的 理 想 之 中 等 等, 無 非 是 強 調 精 神 自 由, 充 分 展 現 自 我 理 想 的 追 尋 等 等, 是 一 種 意 志 及 精 神 上 的 解 放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浪 漫 成 分, 也 應 該 從 這 些 角 度 來 理 解, 才 會 得 到 真 實 而 具 體 的 意 義 我 們 且 看 幾 個 例 子 : 少 女 的 肢 體 嘀 咕 著 成 熟 的 暗 語 生 命 體 內 不 明 的 密 碼 應 和 著 神 秘 的 動 盪 ( 感 覺 的 呈 示 ) 還 不 想 上 車 嗎 靠 站 的 車 仔 要 開 了 正 成 形 的 妳 我 面 對 無 常 的 生 之 孤 寂 的 叫 喊 難 道 不 動 心 ( 女 人 身,1985) 前 一 小 段 只 有 三 句, 乍 看 只 不 過 是 個 無 聊 男 子 的 夢 喁 之 語, 細 加 品 閱, 會 發

11 現 是 一 種 夢 幻 與 浪 漫 連 結 在 一 起 的 多 重 意 象 之 組 合, 而 以 詩 的 語 言, 短 短 地 抓 攫 住 心 脈 內 層 的 悸 動 與 感 覺, 表 現 出 現 代 詩 的 美 感 經 驗 後 一 段, 藉 著 車 子 的 移 動, 襯 托 女 子 內 心 的 孤 寂 張 秀 卿 唱 的 車 站 以 歌 聲 傳 達 戀 人 的 孤 寂 與 無 奈 人 生, 曾 貴 海 這 裡 也 以 來 往 的 車 潮 象 徵 孤 寂 的 心 靈 我 們 最 覺 得 孤 寂 的 並 不 是 單 一 個 人 落 居 在 深 山 空 靈 之 處, 四 周 是 蕭 蕭 的 風 聲 和 天 籟, 而 是 當 我 們 行 走 於 人 群 之 中, 或 和 幾 十 位 認 識 或 不 認 識 的 友 人, 坐 在 柔 和 的 燈 光 下, 喧 鬧 地 聊 天, 講 些 摸 不 著 邊 際 的 話 語 這 時 突 然 心 中 湧 起 了 百 般 無 寥 的 寂 寞, 因 為 仔 細 看 看 身 旁 的 這 些 人, 聽 聽 他 們 所 講 的 無 聊 話, 和 自 己 的 理 想 或 道 德 觀, 簡 直 南 轅 北 轍, 風 牛 把 不 相 及, 甚 至 有 時 還 與 自 己 的 原 則 完 全 背 道 而 馳 浪 漫, 並 僅 僅 只 是 情 感 上 的 層 面, 大 部 分 還 是 意 識 上 或 理 想 的 境 界 例 如 燈 表 達 了 詩 人 內 心 的 對 話 : 燈 在 煩 擾 的 中 心 搖 晃 一 般 人 以 燈 作 為 延 長 工 作 時 間 的 光 芒, 在 燈 下 靜 靜 地 看 書 或 做 筆 記 或 者 依 燈 而 坐, 等 待 遠 方 的 來 客, 閒 敲 棋 子 落 燈 花 是 一 種 嫻 靜 一 種 等 的 狀 態 然 而, 曾 貴 海 看 著 燈, 看 著 搖 曳 不 定 的 燈 影, 突 然 感 到 那 是 一 種 煩 擾 想 起 了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隔 漠, 想 起 : 這 黑 夜 隔 絕 人 們 心 與 心 的 比 空 洞 的 語 彙 還 暗

12 如 果 有 燈, 如 果 燈 能 把 這 些 空 洞 的 語 彙 內 在 隱 藏 的 語 意 都 照 亮 起 來, 都 能 一 覽 無 遺, 清 澈 明 亮, 那 人 際 之 間 的 溝 通 自 然 會 明 朗 化, 也 不 至 於 會 帶 來 人 際 之 間 的 各 種 誤 會 與 困 擾 了 然 而, 人 之 可 愛 或 可 憎, 就 在 於 我 們 講 話 的 語 彙 或 用 詞, 其 實 並 不 代 表 我 內 心 真 正 的 語 意 或 想 法 例 如 我 們 不 高 興 的 時 候, 別 人 問 妳 : 是 不 高 興 了 嗎?, 我 們 大 多 數 的 時 候 總 會 說 : 沒 有 啦! 只 不 過 更 有 意 思 的 是, 我 們 不 講 真 心 話, 別 人 絕 對 無 法 瞭 解 我 們 內 心 的 悸 動 或 感 覺 語 言 或 話 語 是 別 人 瞭 解 我 們 的 唯 一 窗 口 然 而 現 在 人 們 所 使 用 的 語 彙 都 是 空 洞 的, 還 能 期 望 人 際 之 間 有 所 溝 通 嗎? 這 是 詩 人 的 問 題, 也 是 大 家 的 問 題 曾 貴 海 對 於 台 灣 這 塊 土 地, 恰 如 我 們 活 在 這 世 界 上 一 樣, 有 光 明 值 得 歌 頌 的 一 面, 也 有 必 須 痛 斥 的 一 面 對 於 自 然 的 歌 頌 和 親 密, 我 們 的 詩 人 是 從 心 底 直 接 表 露 了 真 實 情 感, 如 秋 之 河 流 從 密 林 深 處 緩 步 而 來 從 山 崕 的 切 面 清 唱 著 秋 日 的 慢 板 ( 秋 日 的 河 谷 ) 看 到 這 樣 優 美 的 詩 句, 很 自 然 想 起 了 英 國 開 啟 浪 漫 詩 潮 的 大 師 華 資 華 斯 (William Wordsworth), 他 對 於 湖 區 (Lake District) 的 山, 河 流, 湖 泊, 樹 林, 甚 至 於 雲 彩 和 陽 光, 都 發 自 內 心 的 頌 嘆 試 比 較 Full many a spot Of hidden beauty have I chanced to espy Among the mountains; never one like this So lonesome, and so perfectly secure 如 此 繁 多 的 景 點

13 隱 藏 在 極 目 之 後 的 靜 美 中 在 山 中, 未 曾 有 過 這 麼 的 沈 寂, 優 美 又 如 華 資 華 斯 之 歌 頌 紫 杉 樹 (The Yew tree) 時, 寫 下 了 : There is a Yew-tree, pride of Lorton Vale, Which to this day stands single, in the midst Of its own darkness, as it stood of yore: Not loathe to furnish weapons for the Bands Of Umfraville or Percy ere they marched To Scotland's heaths; or those that crossed the sea And drew their sounding bows at Azincour, Perhaps at earlier Crecy, or Poictiers. Of vast circumference and gloom profound This solitary Tree! -a living thing Produced too slowly ever to decay; 有 顆 紫 杉 樹, 落 吞 谷 的 驕 傲 迄 今 還 是 孤 獨 一 棵 置 身 於 四 周 漆 黑 之 中, 彷 如 昔 時 年 代 中, 不 懼 來 自 各 種 年 代 的, 各 個 地 方 的 兵 火 襲 擊 甚 至 跨 海 而 來 的 攻 擊, 也 打 不 倒 仍 然 屹 立, 傲 然 在 一 片 廣 袤 的 曠 野 中 這 顆 偉 岸 的 樹, 充 滿 了 活 力 好 像 永 不 氣 餒 萎 老 曾 貴 海 也 寫 樹, 她 的 楓 香 樹 一 如 華 資 華 斯 的 紫 杉 樹 : 把 跟 深 深 紮 入 山 的 脈 央 盡 情 向 天 空 伸 展 枝 葉 守 望 山 色 守 望 絕 塵 的 美

14 隨 四 季 的 流 變 隱 藏 的 深 情 染 紅 了 葉 外 在 深 秋 搖 曳 著 羞 密 的 情 勢 兩 相 對 比, 台 灣 的 楓 香 樹 也 是 跟 深 厚 土, 也 是 幾 經 風 霜, 只 是 曾 貴 海 多 以 浪 漫 的 深 情 出 發, 把 樹 的 款 款 深 情 植 入 了 泥 土, 與 我 們 的 血 脈 相 連, 渾 然 成 為 台 灣 的 一 部 份 華 資 華 斯 的 紫 杉 樹 也 是 歷 經 各 種 不 同 的 戰 亂, 屹 立 於 湖 區 的 山 間 水 間, 讓 詩 人 得 以 讀 樹 讀 草 之 餘, 把 自 己 悠 悠 的 情 懷 藉 著 文 字, 把 樹 與 人 合 一 這 種 對 於 周 遭 植 物 或 自 然 景 觀 的 書 寫 與 歌 頌, 完 全 契 合 了 曾 貴 海 的 視 野 與 心 胸, 因 為 他 的 心 全 然 投 注 在 台 灣 的 景 物 之 美 中 如 : 酷 寒 的 冷 冬 雪 花 冰 封 森 林 整 片 白 茫 山 色 幽 靜 的 冬 眠 台 灣 山 色 之 中, 花 是 不 能 缺 乏 的 多 種 植 物, 也 因 為 花 的 繽 紛 多 彩, 使 大 自 然 的 美 景 令 人 徘 徊 流 連 曾 貴 海 的 高 山 薔 薇 的 容 顏 具 有 孤 冷 的 絕 美, 是 隔 離 紅 塵 世 界 的 奇 景 : 遠 離 人 間 的 山 堐 潔 美 的 薔 薇 盛 放 著 浪 漫 的 孤 芳

15 枝 頭 上 素 樸 的 夢 搖 曳 著 無 暇 的 容 顏 細 加 品 賞, 心 中 馬 上 升 起 的 意 象 就 是 : 千 仞 孤 崕, 廣 袤 的 荒 原 之 間, 從 峭 壁 上 孤 獨 地 長 出 了 脫 塵 的 薔 薇, 冷 冷 地 綻 放 著 芬 芳, 自 己 孤 傲 地 展 現 一 種 自 信 與 自 戀 無 論 是 遠 看 或 近 品, 無 不 為 其 自 我 的 意 志 而 感 動 對 於 自 然 界 的 花 花 草 草, 詩 人 一 樣 有 特 別 敏 銳 的 觀 察 和 思 維, 華 資 華 斯 有 名 的 水 仙 花 就 是 這 種 詩 作 之 一 :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我 如 孤 雲 徘 徊 在 高 聳 的 澗 谷 之 上 忽 然 間 看 到 一 叢 金 黃 色 的 水 仙 花 長 在 湖 畔, 居 於 樹 下 在 微 風 中 飄 揚 這 是 從 上 俯 瞰 的 角 度, 而 曾 貴 海 的 則 為 仰 視 的 角 度, 不 過 對 於 美 的 經 驗 和 感 受 以 及 詩 的 表 現 手 法, 都 有 共 同 的 藝 術 成 就 華 資 華 斯 的 語 言 精 準, 明 確, 爽 朗, 在 節 奏 和 押 韻 之 面, 以 及 精 神 的 內 在 表 達 方 面, 固 然 有 浪 漫 精 緻 的 典 範, 成 為 後 世 詩 人 很 難 迄 及 的 水 準 但 是 曾 貴 海 在 語 言 的 應 用 和 影 像 的 建 構 方 面, 對 於 台 灣 的 大 自 然 界 的 詩 意 提 升 有 著 不 可 磨 滅 的 成 就 特 別 是 透 過 精 鍊 的 語 言, 濃 縮 了 令 人 驚 鴻 一 瞥 的 瞬 間 美 感 於 文 字 的 永 恆, 這 也 是 很 難 達 到 的 境 界 另 方 面, 曾 貴 海 也 對 台 灣 土 地 的 高 度 被 消 費 或 開 發, 起 了 悲 憫 之 心, 或 許 有 時 也 因 為 過 於 激 動, 而 有 了 控 訴 性 的 語 言, 就 其 本 心 還 是 充 滿 了 無 限 的 愛 例 如 在 土 地 的 哼 聲 中, 詩 人 說 :

16 鋤 頭 落 地 的 剎 那 土 地 哼 了 一 聲 再 來 吧! 結 繭 的 雙 手 這 種 缺 乏 關 愛 及 耕 耘 的 土 地 心 聲, 主 要 是 由 於 這 麼 晚 了, 別 再 傻 了 土 地 一 直 在 誘 騙 你 ( 老 農 ) 土 地 無 法 滿 足 老 農 的 生 活, 也 不 能 供 給 他 起 碼 的 生 存 條 件, 務 農 或 者 說 還 要 以 農 為 天, 卻 是 很 困 難 的 然 而, 農 夫 捨 了 土 地, 也 一 樣 無 法 生 存, 所 以 歸 途, 仰 望 夜 空 的 星 星 幾 十 年 了 其 實 是 自 己 矇 騙 自 己 這 是 工 業 化 和 商 業 時 代 下 的 農 人, 最 戚 然 面 對 的 事 實 雖 然 辛 苦 日 夜, 也 難 免 於 飢 凍 受 餓, 然 而 與 土 地 的 深 情, 卻 絕 非 外 人 能 瞭 解 的 浪 漫 的 另 一 面, 是 美 感 經 驗 的 呈 現 對 於 美 感 的 呈 現, 自 古 就 是 詩 人 的 一 大 責 任 我 們 今 天 為 止, 對 於 江 南 的 煙 雲 疏 雨 之 美, 對 於 簾 外 捲 影 之 美, 對 於 蓮 步 輕 盈 婀 娜 多 姿 的 柳 腰 款 擺 之 美, 都 是 日 久 從 詩 詞 之 中 的 意 象, 逐 漸 建 構 起 來 的 美 感 經 驗 呼 應 詩 詞 之 美 的 當 然 還 有 畫 家 及 劇 曲, 但 這 些 與 詩 詞 之 美 感 經 驗 互 為 表 裡, 很 難 完 美 切 割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同 樣 在 客 家 的 美 感 意 象 的 建 構 及 描 繪 方 面, 雖 並 非 出 自 本 意, 但 結 果 實 為 相 同 例 如 他 對 於 客 家 女 孩 的 細 膩 刻 畫 : 我 看 到 妝 肚 介 一 個 細 妹 仔

17 背 著 歸 袋 穀 大 屎 窟 煞 猛 搖 兩 隻 硬 撐 介 腳 / 拼 命 走 江 南 之 美 學 建 構, 來 自 六 朝 及 隋 煬 帝 的 下 江 南, 再 加 上 宋 室 的 南 遷, 元 明 清 的 江 南 情 懷, 逐 漸 累 積 而 成 至 於 紅 樓 夢 中 的 黛 玉 之 美, 莫 非 講 求 瘦 弱 的 病 態, 有 肌 無 骨, 隨 風 起 舞 的 倩 影 之 態 然 而, 客 家 婦 女 從 黃 公 度 ( 尊 憲 ) 之 詩 作 山 歌 之 中, 咸 以 康 健 有 力, 豐 肌 矯 健 為 美 的 意 象, 因 為 客 家 婦 女 上 山 下 海, 耕 田 拓 地, 背 樵 撿 石, 無 不 躬 身 操 勞, 所 謂 田 頭 地 尾, 灶 頭 鑊 尾, 客 家 婦 女 要 管 的 事 情 多 如 牛 毛, 巨 細 不 蠲 現 在 這 種 意 象 反 而 因 為 工 商 時 代 的 來 臨, 而 逐 漸 為 世 人 淡 忘, 復 古 之 道 或 重 先 建 構, 或 懷 愁 夢 昔, 總 要 有 人 先 立 下 目 標 回 頭 欣 賞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我 們 發 現 客 家 婦 女 那 種 矯 健 不 服 輸 的 意 願 和 刻 苦 自 己 的 精 神, 使 客 家 婦 女 的 形 象 無 論 從 外 貌 的 健 美, 而 至 於 內 在 的 質 樸 柔 約, 宛 然 擬 塑 了 另 一 種 兼 修 之 美 德 如 此 自 然 的 敘 述, 客 家 婦 女 的 美 不 需 要 雕 琢, 質 樸 的 文 字 恰 當 地 描 述 了 鄉 村 少 女 的 豐 盈, 一 如 朋 斯 (Robert Burns) 之 描 寫 蘇 格 蘭 的 村 姑, 那 麼 雅 婉, 那 麼 自 然 明 淨 : My girl she's airy, she's buxom and gay; 我 鄉 的 女 孩, 豐 滿, 愉 悅, 又 清 爽 Her breath is as sweet as the blossoms in May; 呼 吸 一 如 五 月 的 花 香 A touch of her lips it ravishes quite: 嘴 唇 一 張, 令 人 半 天 陶 醉 She's always good natur'd, good humour'd, and free; 總 是 那 麼 自 然, 怡 人, 自 在 She dances, she glances, she smiles upon me; I never am happy when out of her sight. 她 會 對 著 我 跳 舞, 微 笑, 挑 情 沒 看 到 她 時, 滿 心 惆 悵 蘇 格 蘭 和 客 家 人 在 歷 史 情 懷 上, 頗 有 類 似 之 處, 兩 者 都 不 是 主 流 或 多 數 的 民 族, 同 樣 在 政 治 上 有 失 落 感, 同 樣 在 語 言 及 文 化 上 有 流 失 危 險, 而 且 兩 著 都 在 山

18 區, 只 不 過 蘇 格 蘭 人, 天 生 樂 觀 自 足, 很 有 朝 氣 心 情 不 好 時, 吹 起 風 笛, 唱 起 山 歌, 天 天 都 有 藍 天 白 雲 蘇 格 蘭 的 的 少 女 純 樸 嬌 麗, 美 艷 動 人, 加 上 朋 斯 的 詩 歌, 在 語 言 和 節 奏 上 充 滿 了 輕 快 和 愉 悅, 兩 者 互 相 輝 映, 更 彰 顯 了 詩 裡 的 鄉 村 美 境, 渾 然 天 成 而 曾 貴 海 的 客 家 婦 女, 在 使 命 上 背 負 著 沈 重 的 歷 史 包 袱, 雖 然 也 可 以 唱 山 歌, 畢 竟 生 活 的 壓 力 無 法 讓 客 家 女 孩 盡 情 展 顏 綻 開 如 花 的 笑 容 兩 者 相 比, 均 可 以 看 出 村 姑 的 質 樸 之 美 和 天 然 無 暇 的 體 態, 然 而 在 精 神 上 還 是 可 以 看 出 東 西 方 的 差 異 曾 貴 海 不 僅 在 客 家 婦 女 方 面 有 突 破 性 的 建 構, 在 客 家 閩 南 媳 婦 中 也 有 很 感 人 真 摯 的 描 繪 例 如 他 的 阿 儀 同 福 佬 妹 中 的 客 家 媳 婦, 反 映 的 其 實 是 台 灣 人 的 真 實 情 感 與 人 格 的 融 合 意 象 : 這 邊 那 邊 一 聲 半 聲 道 嘆 ( 道 嘆 : 嘆 息 ) 人 群 中 一 個 披 著 麻 布 後 生 細 妹 仔 ( 後 生 細 妹 仔 : 年 輕 的 女 孩 子 ) 哭 泣 到 要 人 扶 著 正 行 得 動 ( 哭 得 要 人 家 扶 著 才 能 走 得 動 ) 那 就 係 阿 儀 介 福 佬 妹 仔 ( 那 就 是 阿 儀 的 閩 南 媳 婦 ) 詩 的 開 始 就 是 寫 阿 儀 的 送 葬 過 程, 但 見 他 的 閩 南 媳 婦 哭 的 真 情 流 露, 然 後 回 頭 倒 敘 阿 儀 的 阿 殺 力 個 性 及 他 在 外 面 的 奮 鬥, 並 贏 得 芳 心 的 過 程 : 初 中 畢 業 後 走 去 一 間 工 場 做 事 沒 幾 年 老 闆 的 佬 妹 ( 老 妹 妹 妹 ) 半 夜 就 會 來 整 理 伊 介 眠 床 輕 描 淡 寫, 卻 透 露 了 阿 儀 的 個 性 及 令 女 人 傾 倒 的 一 面 從 詩 的 第 三 段 起, 表 面 上 是 在 寫 阿 儀, 但 是 情 緒 及 字 裡 行 間 卻 隱 寫 這 個 福 佬 妹, 因 為 整 首 詩 要 訴 說 的 對 象 就 是 這 個 客 家 媳 婦 年 輕 卻 仍 然 一 往 情 深, 即 使 先 生 過 世 了, 還 是 捨 不 了 那 一 段

19 情, 因 為 : 過 身 後 有 人 常 常 看 到 ( 阿 儀 過 世 之 後 ) 臨 暗 介 墓 地 頭 ( 傍 晚 的 墓 地 前 ) 該 隻 福 佬 妹 ( 那 個 福 老 妹 ) 坐 在 墓 地 唇 ( 坐 在 那 裡 ) 目 汁 流 入 夜 色 中 ( 眼 淚 流 入 了 夜 色 ) 跟 著 星 仔 恬 恬 離 開 ( 跟 著 星 星 靜 靜 地 離 開 ) 這 種 真 摯 的 感 情, 並 不 因 為 族 群 的 不 同 而 有 所 差 異, 即 使 是 從 客 家 人 的 刻 板 角 度 來 看, 這 個 閩 南 媳 婦 每 個 層 面 都 完 全 與 客 家 女 孩 相 同 : 勇 於 擔 負 家 計, 勇 於 表 現 對 於 另 一 半 的 愛, 勇 於 追 求 自 己 的 理 想, 即 使 後 來 夢 碎 了, 也 堅 持 自 己 當 初 的 抉 擇, 只 能 怨 嘆 命 夠 美, 生 活 家 計 去 必 須 撐 下 去 曾 貴 海 更 深 一 層 的 含 意 當 然 是 : 現 在 的 台 灣 人, 已 經 不 需 要 分 族 群 了, 每 個 人 都 留 有 某 種 程 度 的 共 同 基 因, 或 來 自 原 住 民 或 來 自 平 埔 族, 或 來 自 閩 南 和 客 家 的 姻 緣, 何 必 再 存 有 哪 種 族 群 的 劃 分 呢? 大 家 都 是 台 灣 人, 喝 相 同 的 水, 吃 相 同 的 米, 即 使 是 空 氣 污 染, 也 奔 入 了 大 家 的 胸 部 和 肺 部 了 共 同 分 享 了 這 裡 的 水 源, 空 氣, 天 空, 和 海 水 詩 境 反 映 了 思 想 目 前 的 台 灣, 族 群 的 多 元 往 往 成 了 口 號, 能 真 心 撩 落 去 躬 身 實 行 者, 寥 若 晨 星 曾 貴 海 是 客 家 人, 卻 有 平 埔 和 河 洛 的 血 統 ( 見 第 三 版 的 平 埔 福 佬 客 家 台 灣 人 ), 心 中 卻 堅 持 認 同 所 有 居 住 台 灣 的 人 為 台 灣 人, 他 的 山 東 籍 的 教 師 高 瘦 的 身 子 不 願 表 情 的 臉 突 然, 一 顆 淚 水 哧 的 滴 在 台 灣 的 地 圖 上

20 蔓 延 ( 某 病 人 ) 即 使 是 後 來 因 大 陸 變 色 而 來 的 各 種 族 群, 他 們 活 著 的 時 候, 也 未 嘗 不 盡 心 盡 力 共 同 呵 護 著 這 塊 土 地 我 們 這 一 代 的 人, 多 少 都 有 被 鄉 音 很 重 的 南 北 人 士 教 過 書, 上 過 課, 他 們 也 無 私 無 怨 地 幫 我 們 不 認 識 字 的 父 母, 教 育 了 我 們, 教 導 了 我 們, 傳 承 了 刻 苦 耐 勞 的 習 性 與 傳 統 透 過 經 驗, 透 過 他 們 看 過 的 可 能 並 不 很 多 的 書, 卻 把 那 一 絲 共 同 的 愛 傳 了 下 來 以 如 此 謙 沖 的 胸 懷, 如 此 熱 炙 的 情 感 來 創 作, 文 字 自 然 成 了 傳 達 心 中 執 著 的 管 道, 閱 者 莫 不 感 動 良 善 的 詩 人 卻 極 端 痛 恨 政 客 的 虛 偽 人 類 肆 無 忌 憚 的 水 土 破 壞 及 人 際 之 間 的 互 無 誠 信, 形 諸 詩 行 間 則 字 字 見 血 另 方 面 又 由 於 嫻 熟 人 體 醫 道, 瞭 解 人 性 的 弱 點, 對 於 人 類 的 渺 小 貪 婪 無 能 感 到 憐 憫 不 已, 彷 彿 杜 斯 妥 也 夫 斯 基 小 說 中 的 佈 道 者, 雖 然 恚 恨 俗 世 的 紛 擾, 卻 澆 不 熄 內 心 深 處 熊 熊 燃 燒 的 那 份 對 於 人 性 鄉 土 人 文 的 關 切 與 投 入, 才 會 再 三 懇 切 的 自 語 盛 開, 只 為 那 人 / 凋 謝, 也 為 了 那 人

21 第 二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意 象 我 八 月 份 離 開 台 灣 的 時 候, 曾 貴 海 的 詩 選 集 還 沒 有 出 版, 但 是 他 送 我 一 份 打 字 原 稿, 厚 厚 一 冊, 都 兩 百 多 頁, 背 在 囊 篋 之 中, 時 時 可 以 感 到 壓 力 現 代 詩, 一 向 講 求 輕 薄 短 小, 語 言 文 字 無 不 拉 長 了 又 槌 扁, 槌 扁 了 又 再 拉 長, 千 錘 百 鍊 之 後, 才 緩 緩 地 讓 文 字 飄 上 詩 律 之 中, 使 文 字 在 樂 律 中 盤 旋, 激 盪 成 璀 璨 的 結 晶 但 是, 曾 貴 海 寫 詩 的 歷 史 像 我 家 隔 壁 阿 婆 的 老 棉 被 --- 蓋 有 年 矣, 從 青 澀 的 高 二 生 到 現 在 過 於 成 熟 的 年 歲, 眼 中 所 看, 心 中 所 想, 無 不 入 了 詩 這 份 選 集, 是 從 他 已 經 出 版 的 六 冊 詩 集 中, 篩 了 又 濾, 濾 過 了 又 篩, 像 客 家 婦 女 製 作 釀 酒 的 過 程 一 樣, 千 挑 萬 選, 費 盡 苦 心, 才 集 結 成 冊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語 言 句 法 和 整 體 詩 作 的 風 格, 恰 如 他 的 本 尊, 集 詩 人 醫 師 社 會 運 動 者 環 保 鬥 士 等 行 事 風 格 迥 異 的 角 色 於 一 身 儘 管 如 此 繁 忙 多 事, 在 運 動 場 上 看 到 他 散 步, 在 御 書 房 看 到 他 喝 清 茶 ( 可 惜 他 太 瞭 解 養 身, 不 喝 咖 啡 ), 卻 是 閒 適 的 優 雅, 一 派 現 裝 書 中 躬 自 烹 茶 品 茗 的 恬 然 這 種 腹 有 詩 書 氣 自 華 的 冷 靜 和 溫 煦, 也 反 映 在 他 的 客 家 詩 作 和 他 用 詩 來 讚 嘆 台 灣 土 地 的 語 言 之 中, 可 是 他 的 詩 作 觸 及 政 治 的 黑 暗 或 現 代 化 的 囂 嚷 在 危 及 環 境 時, 他 的 用 語 卻 犀 利 而 直 接, 完 全 融 冶 傳 統 詩 賦 的 諷 刺 於 一 爐, 令 人 難 以 忘 懷 圍 繞 在 詩 人 心 頭 的 主 題, 簡 單 地 概 括 只 有 : 台 灣, 土 地, 族 群 這 三 個 主 題 相 互 映 襯, 烘 托 出 詩 人 成 長 的 外 在 變 化 與 內 心 感 受 的 滄 桑 外 在 的 變 化, 透 過 文 字 和 詩 的 節 奏, 很 能 讓 我 們 分 享 到 那 喚 不 回 的 悵 然 例 如 用 華 語 寫 的 鄉 下 老 家 的 榕 樹 和 用 客 家 語 寫 的 熱 天 當 晝 ( 夏 天 的 中 午 ) 最 足 以 代 表 這 種 緬 懷 的 情 緒 先 看 一 小 段 : 七 月 裡, 你 仍 撐 起 一 大 片 蔭 涼

22 招 引 幾 隻 夢 蟬 呼 喚 童 年 玩 伴 的 乳 名 以 前 客 家 村 落 的 庄 頭 及 庄 尾, 無 不 植 有 蒼 勁 聳 碩 髯 鬚 繽 紛 的 古 榕, 樹 葉 濃 密, 亭 亭 如 鍋 蓋 大 傘, 供 孩 童 嬉 戲 玩 耍 放 學 後, 逃 學 中, 農 忙 時, 一 大 群 小 毛 頭 嘯 聚 在 樹 下, 鬥 蟋 蟀, 騎 竹 馬, 玩 跳 繩, 爬 上 爬 下, 熱 鬧 非 凡 從 唗 唗 學 步 開 始, 沒 有 一 天 不 在 榕 樹 下 成 長 孩 子 在 一 起, 每 個 人 都 有 令 人 終 生 難 忘 的 乳 名, 或 因 體 壯 而 叫 做 牛 浩, 或 因 鼻 涕 不 止 而 號 為 牛 槓 ( 表 鼻 涕 永 遠 都 在 臉 上 槓 著 ), 有 叫 臭 頭 的, 有 叫 豬 哥 的, 即 使 是 隔 了 半 世 紀, 再 度 相 逢, 往 往 只 記 得 乳 名 而 忘 了 真 名 是 那 樣 的 時 代, 是 那 樣 的 背 景, 充 滿 了 許 多 人 心 裡 深 處 的 鄉 愁 (nostalgia), 詩 人 短 短 的 三 句, 竟 成 為 寫 意 的 畫 像, 栩 栩 如 生 地 重 新 鮮 活 起 來 又 如 熱 天 當 晝 中 的 : 庄 尾 伯 公 廟 有 一 頭 百 年 老 榕 樹 樹 影 圍 成 一 支 大 遮 仔 ( 大 遮 仔 : 大 雨 傘 ) 南 風 對 海 滣 吹 過 來 ( 對 海 滣 : 從 海 邊 ) 大 人 睡 到 流 口 瀾 ( 流 口 瀾 : 流 口 水 ) 細 人 仔 圍 共 下 鬥 烏 龍 仔 ( 圍 共 下 : 圍 在 一 起 ) 這 個 畫 面 與 前 一 段 取 自 鄉 下 老 家 的 榕 樹 的 詩 句, 基 本 上 很 相 同, 都 是 懷 念 那 一 段 純 樸 無 憂 的 年 代, 那 一 段 大 家 都 能 接 受 簡 單 生 活 的 時 代 然 而, 細 加 吟 誦 品 嚐, 還 是 客 家 話 的 寫 作 比 較 能 彰 顯 詩 人 心 中 的 律 韻, 激 起 客 家 讀 者 的 共 鳴 原 因 是 讀 者 只 要 唸 起 客 家 爽 朗 的 語 音 和 清 亮 的 字 句, 有 老 榕, 有 張 大 如 巨 傘 的 樹 蔭, 有 老 人 的 口 瀾, 就 很 容 易 拼 湊 成 暑 夏 沈 悶 的 熾 熱 與 無 聊 正 如 向 陽 的 阿 公 的 煙 吹 :

23 古 早 古 早, 阮 看 阿 公 的 煙 吹 是 日 落 時 陣 蒸 煙 的 煙 筒 對 每 一 戶 破 爛 的 厝 頂 飄 出 美 麗 的 渺 茫 的 故 事 短 短 五 行, 只 寫 一 個 老 阿 公 的 煙 吹 ( 煙 斗 ), 不 過 這 已 經 夠 了 那 個 時 代, 孤 寂 的 老 人 不 會 認 為 被 棄 養, 也 不 會 怨 嘆 周 遭 的 冷 漠, 只 要 拿 取 自 己 的 煙 斗, 就 著 牆 角 或 籬 笆 旁, 噴 出 所 有 的 怨 氣, 吐 出 眼 中 所 有 的 過 境 煙 雲 和 著 太 陽 的 起 落, 又 是 一 天 這 樣 的 心 情 和 感 受, 不 能 用 太 深 沈 太 厚 重 的 感 傷 向 陽 和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簡 潔 俐 落, 每 行 每 句 像 極 了 本 土 畫 家 小 魚 的 線 條, 輕 輕 幾 筆 染 滿 台 灣 土 地 的 感 情, 就 能 勾 勒 消 失 的 歲 月, 恰 若 天 邊 的 雲 花, 端 地 在 那 兒, 總 是 清 晰 地 若 隱 若 現 詩 句 要 寫 到 能 令 人 再 三 咀 嚼, 反 覆 誦 讀, 一 如 畫 家 線 條 的 濃 淡, 並 不 容 易 特 別 是 現 代 詩 的 句 法, 不 但 要 有 濃 縮 的 語 言 密 度, 還 要 壓 抑 過 渡 感 傷 的 張 力, 兩 著 權 衡 互 抗, 才 有 矛 盾 的 (paradoxical) 詩 意 文 學 史 上, 很 多 詩 人 可 以 用 外 文 寫 詩, 龐 德 (E. Pound) 與 艾 略 特 (T. S. Elliot) 寫 過 法 國 詩, 楊 牧 與 余 光 中 也 用 英 語 譯 過 自 己 的 新 詩, 讀 起 來 才 知 道 王 國 維 所 謂 的 隔 是 什 麼 同 樣 地, 曾 貴 海 和 向 陽 都 用 華 語 寫 詩, 但 是 研 讀 起 來 還 是 感 到 他 們 用 自 己 的 母 語 所 寫 的 詩, 必 較 有 韻 味, 比 較 耐 讀 曾 貴 海 不 但 檢 視 外 在 變 化, 還 描 摹 內 心 變 化 在 內 心 變 化 方 面, 最 具 代 表 性 的 為 男 人 五 十 歲 與 男 人 六 十 歲, 兩 首 不 同 年 代 的 作 品, 同 時 反 映 了 寫 作 風 格 的 更 迭 與 男 人 內 心 成 長 的 痕 跡 男 人 五 十 歲 應 該 是 典 型 的 中 年 了, 每 個 男 人 到 這 個 時 候, 都 無 法 拒 絕 周 遭 友 朋 親 戚 的 評 點, 事 業 成 就 的 表 現 和 未 來 升 爬 的 機 率, 幾 乎 已 經 定 型 夫 妻 之 間 的 感 情 和 家 庭 小 孩 的 相 處, 也 為 街 坊 鄰 里 的 八 卦 鋪 足 了 的 資 訊 樣 本, 這 時 的 詩 人

24 春 天 邊 緣 美 麗 的 少 女 擦 身 而 過 側 看 成 風 景 果 然 也 練 就 了 欣 賞 野 芳 群 開 而 內 心 已 經 感 到 時 間 的 重 量 / 滑 行 / 產 生 輕 輕 的 阻 力 了 --- 只 能 把 這 些 美 女 當 成 風 景 欣 賞 而 略 感 力 不 從 心 了 社 會 心 理 學 家 彭 懷 真 和 醫 生 出 身 的 王 浩 威 都 曾 用 敏 銳 的 觀 察 和 細 膩 的 文 筆, 剖 析 台 灣 中 年 查 埔 人 在 生 活 和 工 作 方 面 的 多 重 壓 力, 不 是 台 灣 中 年 人 很 難 體 會 這 些 書 寫 的 淋 漓 盡 致 然 而, 同 樣 的 主 題, 同 樣 的 情 懷, 到 了 詩 人 手 裡, 還 是 那 麼 優 雅 地 幾 行 樸 實 無 華 的 語 言, 徒 留 給 我 們 更 多 的 思 考 空 間 我 個 人 喜 歡 讀 詩, 除 了 附 好 風 雅 之 外, 現 代 詩 的 精 簡 和 空 白, 餘 悠 漫 漫, 才 是 主 因 到 了 男 人 六 十 歲, 詩 人 已 經 領 悟 他 觀 親 於 內 省, 從 別 人 眼 中 投 射 出 來 的 片 段, 更 能 組 合 六 十 歲 男 人 的 臉 龐 與 身 段, 例 如 兒 女 的 私 語 很 難 理 解 又 不 好 對 付 的 老 子 把 客 廳 和 餐 廳 當 作 舞 台 經 常 即 席 發 表 達 十 分 鐘 的 英 文 演 講 般 弄 艱 澀 冷 僻 的 字 彙 很 多 為 人 子 女 者, 都 會 帶 憐 憫 之 心, 看 著 餐 桌 對 面 的 老 頭, 一 再 嘮 叨 地 以 自 己 的 經 歷 做 為 為 人 處 世 的 準 則, 一 再 宣 稱 若 非 他 當 時 的 想 法 或 作 法 如 今 的 世 界 已 經 大 不 相 同 了 不 過, 我 們 的 詩 人, 雖 然 已 有 六 十 寒 暑 的 詩 齡, 一 甲 子 思 無 邪 的 修 為, 卻 天 天 疑 心 兒 女 親 友 老 婆 的 指 指 點 點, 然 後 把 這 些 疑 心 裝 入 詩 行, 讓 感 覺 冷 凍 成 一 面 鏡 子, 之 後 又 趁 大 家 還 在 熟 睡 或 不 注 意 時, 起 身 翻 閱 鏡 子 內 的 自 己, 喃 喃 地 說 : 他 們 果 然 這 樣 看 我

25 詩 人 面 對 五 十 和 六 十 歲, 彷 彿 從 主 到 客 做 了 鏡 頭 取 角 的 改 變, 其 實 更 深 的 意 涵 是 心 靈 與 台 灣 這 塊 土 地 的 合 一 從 他 模 擬 的 敵 人 的 旁 白 會 更 了 然 : 天 生 的 奴 才 能 領 悟 古 老 文 明 餘 糧 的 深 邃 嗎? 滿 身 殖 民 傷 痕 的 奴 才 能 參 悟 語 言 的 神 秘 美 學 嗎? 詩 人 能 終 其 一 生, 把 心 血 投 注 在 台 灣 和 詩 的 創 作, 主 要 就 是 這 份 自 省 的 功 夫 國 無 敵 國 外 患 者, 恆 亡, 人 無 敵 人 在 心 者, 將 常 常 忘 卻 自 己 的 弱 點 經 過 省 思 之 後, 還 能 理 直 氣 壯, 並 書 之 於 文, 筆 之 於 詩, 敢 於 對 異 己 者 持 續 的 指 控, 則 完 全 顯 現 詩 人 但 悲 白 髮 不 悲 詩 志 的 浩 然 之 氣 外 觀 和 內 省 之 間 的 變 化, 也 不 盡 然 全 是 相 對 的 曾 貴 海 對 於 都 市 化 之 後, 居 民 腳 不 落 地 的 懸 空 生 活, 從 七 年 代 到 二 二 年, 莫 不 傾 訴 著 萬 般 的 落 寞 與 無 奈 例 如 高 雄 素 描 內 有 高 樓 把 家 舉 起 懸 築 在 空 中 讓 腳 思 念 土 地 這 是 詩 人 七 年 代 的 思 考, 當 時 高 雄 已 經 高 樓 滿 地, 欲 尋 一 塊 綠 地 歇 腳 已 頗 不 容 易, 來 自 鄉 下 的 詩 人, 日 夜 都 是 腳 底 沾 泥 的 來 去 自 如, 如 今 卻 只 能 望 樓 遠 嘆, 空 擺 著 兩 隻 腳, 無 處 著 地 時 光 到 了 2002 年, 詩 人 從 鄉 城 回 高 雄 從 鄉 野 的 綠 色 生 界 回 城 繞 過 圍 城 旁 的 監 護 所 城 市 被 魔 幻 的 燈 眼 佔 領 人 造 銀 河 燃 燒 著 統 治 階 層 的 告 示

26 二 十 一 世 紀 的 高 雄, 引 進 了 城 市 光 廊 的 概 念, 夜 間 各 種 顏 色 的 燈 光, 把 街 景 裝 飾 成 燦 爛 奪 目 的 焦 點, 充 滿 了 魔 幻 的 引 誘 人 造 成 份 越 來 越 明 顯, 自 然 的 角 色 越 來 越 撤 退, 綠 野 始 終 飄 渺 在 夢 中 對 於 長 期 關 愛 土 地 的 環 保 詩 人, 從 原 野 入 城, 一 剎 那 的 衝 擊, 遂 昇 華 成 一 首 詩 從 鄉 下 充 滿 泥 土 風 味 的 客 家 小 村 來 到 都 會 區 密 度 很 高 的 高 雄 市, 詩 人 起 先 是 震 驚, 而 後 的 融 入, 最 後 階 段 則 是 反 省, 帶 著 還 為 完 全 污 染 的 鄉 下 視 野 和 角 度, 配 上 近 年 來 對 於 環 保 投 入 而 逐 漸 加 深 的 感 覺, 回 頭 檢 視 高 雄 的 空 間 時 間 和 周 圍 環 境, 曾 貴 海 於 是 用 緊 密 的 語 言, 化 入 了 他 對 於 都 會 污 染 的 看 法 之 中 但 是, 詩 的 切 入 不 像 散 文 或 論 文, 能 以 粗 疏 的 語 句 勾 勒 視 野 的 輪 廓, 而 是 經 過 縝 密 思 考 而 內 化 的 詩 句, 如 : 陪 爸 爸 到 紀 念 堂 去 玩 吧, 孩 子 們 把 風 箏 放 上 去 像 是 自 己 飛 升 的 一 顆 心 這 是 很 有 趣 的 很 耐 讀 的 詩 句 陪 爸 爸 到 紀 念 堂 去 玩 吧, 孩 子 們 表 示 想 到 空 曠 地 區 去 玩 的 並 非 小 孩, 他 們 長 年 住 在 鴿 籠 似 的 公 寓 房 間 之 中, 每 日 所 見 都 是 一 個 格 框 的 天 空, 一 個 格 框 的 視 野, 他 們 可 能 也 不 知 道 空 曠 廣 袤 的 原 野 會 是 怎 樣 的 情 況 所 以 他 們 並 不 想 出 去 玩 於 是, 懷 舊 的 父 親, 來 自 鄉 野 的 可 憐 父 親, 才 會 想 到 都 是 比 較 空 曠 之 處, 去 放 風 箏 風 箏 能 飛 的 地 方, 必 須 地 方 要 大, 人 群 稀 落, 空 中 不 能 有 太 多 干 擾 物, 如 電 線 或 天 線 或 手 機 轉 播 台, 否 則 會 影 響 風 箏 的 飛 行 環 視 人 口 稠 密 的 的 高 雄 市, 處 處 都 是 人 潮, 處 處 莫 非 橫 衝 直 撞 的 機 車 汽 車, 只 能 到 紀 念 堂 去 看 看 了 其 實, 詩 人 也 不 是 純 粹 去 放 風 箏, 他 是 去 懷 鄉, 去 找 尋 千 里 之 外 的 童 年 :

27 遠 遠 地 離 開 這 個 城 市 奮 力 往 上 爬 爬 得 愈 高 才 能 更 清 楚 地 看 見 童 年 遙 遠 的 故 鄉 啊 或 許 線 的 那 一 端, 高 上 雲 天 的 風 箏 能 看 得 到 千 里 之 外 的 故 鄉, 但 是 故 鄉 也 已 經 沒 有 了 童 年, 那 種 只 有 想 像 力 和 土 法 煉 鋼 式 的 自 做 玩 具, 怡 然 自 得 的 童 年, 與 整 個 時 代 都 脫 了 勾 商 業 時 代 講 求 的 是 快 速 的 大 鍋 菜, 行 銷 的 手 法 必 須 顧 及 經 濟 效 率 與 成 本, 同 一 個 模 子 可 以 無 聲 無 息 地 產 生 一 大 堆 玩 具, 足 以 磨 損 孩 子 的 想 像 力, 也 足 以 破 壞 孩 子 心 中 的 純 真 是 這 樣 的 語 氣 和 時 代, 我 們 的 詩 人 於 是 假 借 風 箏 的 飛 翔, 來 表 達 失 落 的 童 年, 以 及 那 個 永 遠 換 不 回 來 的 時 代 這 種 時 代 與 現 實 的 交 錯 互 動, 而 從 詩 行 之 中 顯 現 矛 盾 張 力 的 詩 作, 這 足 以 代 表 的 應 該 是 表 弟 的 房 子 詩 的 開 始 先 講 表 弟 來 高 雄 幾 十 年 了, 終 於 賣 掉 了 田 產, 在 高 雄 買 了 房 子, 並 表 示 不 願 意 在 種 田 有 一 天 去 看 他 對 講 機 中 傳 來 舊 唱 片 似 的 聲 音 我 推 開 公 寓 的 電 動 門 按 了 鐵 柵 門 外 的 電 鈴 這 裡 是 很 有 有 意 思 的 反 諷 手 法 本 來 在 鄉 下 的 農 田 之 中, 大 家 都 擁 有 共 同 的 天 空 與 純 樸 自 然 的 環 境, 野 草, 竹 林, 檳 榔 園, 尤 加 利 樹 等 等 一 片 碧 綠, 現 在 入 了 都 市, 最 先 是 把 自 己 隔 離 起 來 台 灣 的 鐵 窗 文 化 最 值 得 省 思 的 是 : 好 人 都 住 在 監 獄 內, 壞 人 則 多 住 在 監 獄 之 外 進 化 的 社 會, 導 致 了 退 化 的 生 活 品 質, 難 怪 詩 人 感 嘆 :

28 表 弟 透 過 電 眼 瞄 了 一 下 打 開 裡 面 的 插 鎖 一 甲 地 就 是 縮 成 這 間 四 十 幾 坪 的 空 間 哪 歐 洲 風 味 的 裝 潢 吸 塵 器 音 響 健 身 房 和 閉 路 電 視 牆 上 掛 了 幾 幅 鄉 土 畫 家 的 作 品 這 裡 有 兩 個 很 有 趣 的 矛 盾 張 力 首 先 是 電 眼 的 內 外, 裡 面 是 有 限 的 空 間 是 號 稱 現 代 化 的 設 備, 卻 要 以 鄉 土 畫 家 的 作 品 來 還 念 土 地, 而 事 實 上 卻 是 離 土 地 很 遠, 一 切 都 很 是 人 為 環 境 電 眼 外 面, 乃 是 真 正 的 空 間, 有 著 寬 大 的 天 地, 然 而 兩 者 之 間 卻 只 能 以 微 小 的 電 眼 來 透 視, 包 括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距 離, 已 經 微 化 成 電 眼 這 個 人 造 的 器 具 了 另 一 個 有 趣 的 對 比 是 一 甲 田 和 四 十 幾 坪 地, 前 者 是 實 物, 你 可 以 耕 耘 可 以 種 植 的 作 物, 現 在 的 則 是 空 間 上 的 土 地, 是 個 抽 象 名 詞, 因 為 是 在 空 中 是 和 真 正 的 土 地 不 同 的 面 積 及 作 用 在 以 農 為 天 的 時 代 裡, 有 田 方 能 富, 現 在 則 已 經 把 農 務 縮 小 成 幾 個 以 電 為 後 盾 的 名 詞 了 寫 高 雄 的 詩 作, 不 論 是 哪 個 時 代 的 作 品, 流 露 的 還 是 詩 人 對 於 土 地 重 新 認 知 及 批 判 的 平 衡, 一 方 面 為 現 代 人 在 都 是 生 活 的 逼 仄 與 窘 困 悲 歌, 另 一 方 面 又 為 了 農 地 與 綠 地 的 限 縮 而 感 慨 都 市 內 水 源 也 是 詩 人 難 過 的 另 一 個 主 題, 以 高 雄 市 有 名 的 愛 河 為 例, 不 但 因 為 現 代 化 而 污 染 了, 從 清 白 變 成 不 清 白 從 大 家 可 以 下 去 撈 蛤 蠣 的 清 水, 化 為 污 濁 的 臭 水, 標 明 了 現 代 化 過 程 之 中 有 些 應 該 被 重 視 而 沒 有 做 的 污 染 問 題, 極 為 嚴 重 就 是 現 代 的 愛 河, 兩 旁 的 街 燈 處 處,

29 一 片 繁 華 氣 象, 尤 其 是 臨 暗 時 刻, 人 為 的 華 麗 電 燈 及 咖 啡 香, 瞞 騙 了 上 游 依 然 嚴 重 污 染 的 事 實 很 多 外 人, 都 說 愛 河 變 乾 淨 了, 事 實 上 那 只 是 可 以 看 到 的 下 游 幾 十 公 里, 從 上 面 流 下 來 的 污 水 仍 然 在 底 層 嗚 咽 唉 叫, 還 是 在 嘆 息 人 們 的 無 知 水 源 的 污 染 和 空 氣 的 污 染, 還 是 在 空 中 憤 怒 工 業 化 的 天 敵 曾 貴 海 的 詩 集, 濃 縮 了 他 七 年 代 迄 今 的 詩 作, 詩 行 之 間 處 處 都 可 以 看 到 他 在 文 字 語 言 風 格 方 面 的 轉 變 本 文 只 就 外 觀 變 化 和 內 心 的 省 思 之 間 的 互 動 來 討 論 用 心 靈 映 象 為 題, 是 因 為 六 祖 壇 經 內 曾 述 及 兩 個 和 尚 看 到 旗 在 風 中 飄 揚 而 爭 論 的 故 事 有 位 和 尚 說 是 風 在 動, 另 一 位 和 尚 則 堅 持 旗 在 動 六 祖 忍 不 住 說 : 是 心 在 動 眼 光 之 外, 我 們 所 看 到 的 變 化, 從 年 齡 歲 月 到 白 雲 蒼 狗, 應 該 都 是 我 們 的 心 靈 映 象 詩 人 之 所 以 比 我 們 敏 巧, 就 是 他 能 善 於 利 用 簡 短 的 語 句 抓 取 飄 過 心 靈 的 映 象

30 第 三 章 俯 瞰 的 觀 點 曾 貴 海 對 於 族 群 的 看 法 1. 破 題 --- 敘 述 觀 點 敘 述 (narration) 就 是 講 故 事, 把 所 瞭 解 的 故 事 或 事 件, 有 次 序 地 鋪 陳 開 來, 讓 讀 者 或 聽 眾 聽 懂 故 事 的 情 節 或 核 心 事 件 或 故 事 的 敘 述 方 式, 有 許 多 種, 有 人 用 小 說, 例 如 有 名 的 三 國 演 義 就 是 採 用 敘 述 的 方 式, 把 漢 末 以 迄 於 三 國 的 歷 史, 透 過 不 同 的 故 事 場 景 與 人 物 情 節 之 糾 紮 與 互 動, 貫 穿 成 一 部 動 人 心 魄 的 名 著 有 人 用 詩 的 方 式 來 敘 述 故 事, 例 如 希 臘 遊 吟 詩 人 荷 馬 (Homer) 就 是 先 用 口 頭 吟 誦 伊 里 雅 德 (Illiad) 和 奧 狄 賽 (Odyssey) 兩 篇 名 垂 千 古 的 史 詩, 經 後 人 書 寫 而 成 為 敘 述 詩 的 經 典 廣 義 而 言, 所 有 的 詩 都 是 一 種 敘 述 詩, 因 為 一 首 詩 或 任 何 一 篇 文 學 作 品 的 創 作, 莫 不 先 感 動 作 者, 令 作 者 不 寫 出 來 不 快, 或 有 所 思, 不 覺 手 之 舞 之, 足 之 蹈 之 然 而, 敘 述 的 方 式 也 有 很 多 種, 最 足 以 區 分 敘 述 方 式 應 該 是 觀 點 (point of view) 和 語 調 (tone) 由 於 篇 幅 受 限, 本 文 將 集 中 在 觀 點 觀 點 主 要 是 看 有 我 還 是 無 我, 有 我 的 就 是 從 詩 人 的 眼 光 去 敘 述 或 詮 釋, 帶 有 一 種 主 觀 的 看 法 或 批 判 無 我 的 觀 點 又 有 許 多 可 能, 而 又 以 全 知 (Omniscient) 的 觀 點 最 為 多 數 且 以 實 際 的 詩 例 來 界 定 和 區 分 有 我 和 無 我 的 觀 點 一 般 而 言, 曾 貴 海 喜 歡 用 有 我 的 觀 點 : 我 看 到 庄 肚 介 一 個 細 妹 仔 ( 我 看 到 村 裡 一 位 女 孩 仔 ) 背 著 歸 袋 穀 ( 背 著 整 袋 稻 穀 ) 大 屎 胐 煞 忙 搖 ( 大 屁 股 用 力 搖 )

31 兩 隻 硬 撐 介 腳 ( 兩 隻 堅 實 的 腳 )) 拼 命 走 ( 拼 命 向 前 跑 ) 這 是 背 穀 走 相 趜 介 細 妹 仔 ( 背 穀 和 男 人 比 賽 跑 步 ) 的 第 三 段 從 這 一 段 的 敘 述 之 中, 我 們 讀 者 跟 著 詩 人 的 眼 光 和 角 度, 注 視 著 那 位 客 家 女 孩 仔 如 何 奮 力 地 背 著 沈 重 的 稻 穀 袋 ( 一 包 大 約 七 十 到 八 十 斤 ), 為 了 面 子 和 男 人 比 賽 其 中 大 屎 胐 煞 忙 搖 集 中 了 我 們 的 焦 點, 使 我 們 更 從 詩 人 的 筆 尖 流 露 出 來 的 那 種 驚 異 和 讚 嘆 之 中, 領 悟 詩 人 短 短 幾 行 的 用 意 及 這 幾 行 詩 所 創 造 出 來 的 意 象 (image) 也 因 為 詩 人 能 如 此 精 準 地 刻 畫 他 要 敘 述 的 意 象, 使 讀 者 得 以 分 享 詩 人 的 看 法 又 如 阿 桂 姐 也 是 從 有 我 的 觀 點 來 敘 述 : 有 一 日 我 在 伯 公 樹 下 看 書 伊 對 屋 家 遠 遠 行 來 肩 頭 欬 著 兩 桶 尿 擔 竿 隨 著 伊 的 腳 步 左 搖 右 擺 踏 著 地 泥 面 桶 仔 內 半 滿 介 尿 水 幌 出 來 潑 落 路 面 潑 到 伊 介 黑 褲 介 赤 腳 讀 者 隨 著 詩 人 的 眼 光, 我 們 觀 察 到 了 這 位 叫 阿 桂 姐 的 漂 亮 客 家 女 孩 的 純 樸, 不 怕 髒, 不 怕 苦, 在 村 裡 面 做 農 人 田 稼 之 事, 挑 尿 挑 屎, 沒 有 一 件 事 情 能 難 倒 她 詩 人 特 別 把 我 們 的 注 意 力 集 中 在 尿 潑 出 了 桶 仔, 弄 髒 了 她 的 褲 腳, 弄 髒 了 她 的 腳, ( 且 用 黑 褲 烘 托 她 腳 的 白 嫩 ) 這 些 細 緻 的 描 寫 無 非 是 在 建 構 一 個 刻 苦 耐 勞 的 客

32 家 意 象, 讓 大 家 印 入 腦 海 的 是 這 位 村 女 質 樸 的 形 象 這 種 寫 法 在 詩 中 當 然 很 常 見, 特 別 是 William Wordsworth 歌 頌 Lucy 時,Robert Burns 在 傳 誦 蘇 格 蘭 少 女 時, 也 用 這 種 寫 法, 不 過 雖 然 以 有 我 的 觀 點,Wordworth 所 敘 述 的 卻 是 半 真 半 幻 的 意 象, 代 表 一 種 朦 朧 呈 現 的 美 感 同 樣 是 敘 述 台 灣, 同 樣 是 用 自 己 的 母 語 作 為 書 寫 媒 介, 同 樣 是 關 懷 台 灣 土 地 上 的 人 物, 向 陽 多 用 無 我 的 觀 點 : 王 祿 仙, 厝 邊 頭 尾 叫 伊 鹿 仔 仙, 頭 路 無 半 項 一 襲 短 褲 兩 手 烏 種 花 買 鳥 溪 埔 釣 魚, 乞 食 敢 飼 貓 每 日 笑 嘻 嘻, 吃 酒 提 物 一 概 無 欠 錢 ( 烏 罐 子 裝 豆 油 證 ) 台 灣 小 人 物 千 百 種, 完 全 應 證 了 閩 南 語 的 老 話 一 粒 米, 飼 百 種 人 每 種 人 的 個 性 和 生 活 方 式 大 概 也 在 出 生 時 就 決 定 了 一 半, 後 來 的 教 育 和 教 訓, 並 不 見 得 會 有 多 大 的 幫 助 因 此, 向 陽 在 這 首 詩 裡, 並 不 評 論 王 祿 仙 的 好 壞, 只 單 純 地 指 出 社 會 中 有 這 種 人, 他 們 如 何 過 日 子, 如 此 而 已, 其 他 是 非 倫 理, 由 讀 者 自 行 去 判 斷 這 正 是 無 我 的 敘 述 方 式 所 最 著 墨 的 重 心 無 我 和 有 我 詩 作 之 中, 有 時 是 相 互 融 合, 有 時 卻 是 相 互 排 斥 的 我 將 先 從 有 我 的 角 度 分 析 和 探 討 曾 貴 海 之 理 性 思 考 往 往 會 干 預 詩 人 感 性 的 觸 覺 其 次 則 將 以 無 我 的 角 度, 重 新 來 看 詩 人 對 於 本 身 隱 入 文 字 之 間 時, 詩 作 的 感 人 及 細 膩 2. 曾 貴 海 的 有 我 觀 點 做 為 社 會 運 動 家 和 環 保 鬥 士, 有 許 多 現 象 必 須 用 怒 吼 的 方 式, 來 引 起 社 會 人 士 的 注 意, 特 別 是 社 會 運 動 者, 更 要 積 極 說 服 群 眾 加 入 參 與 的 活 動 因 此, 過 去

33 的 社 會 良 心 如 羅 素 (Bertrand Russell) 舉 起 如 椽 巨 筆, 聲 嘶 吼 叫, 用 的 是 行 文 流 水 的 散 文 左 派 詩 人 聶 魯 達 (Pablo Neruda) 的 詩 之 所 以 能 鼓 動 風 潮, 也 是 放 了 許 多 我 在 裡 面, 作 為 號 召 年 輕 人 的 指 南 曾 貴 海 也 有 無 我 的 詩, 不 過 隱 約 還 是 擺 脫 不 了 建 構 或 雕 塑 客 家 人 形 象 的 講 道 氣 息, 我 雖 不 在 字 裡 行 間, 卻 在 語 氣 之 中 隨 時 可 見 : 打 早 五 點 半 火 車 嘿 啊 嘿 介 對 枋 寮 尾 站 ( 對 : 從 ) 跟 著 海 面 出 來 介 日 頭 駛 入 佳 冬 幾 儕 庄 肚 阿 嫂 矇 著 面 帶 笠 嬤 肩 頭 擔 竿 欬 著 半 夜 做 好 介 粄 仔 蹬 著 濛 濛 介 天 光 出 門 這 首 名 為 去 高 雄 賣 粄 仔 介 阿 嫂, 雖 然 沒 有 我 在 其 中, 不 過 出 現 在 眼 前 或 詩 行 之 中 的 幾 個 形 象 或 圖 像, 也 很 明 確 地 反 映 了 詩 人 眼 光 的 投 射 他 以 幾 組 圖 像, 幫 我 們 拼 組 了 早 出 晚 歸, 刻 苦 在 外 工 作, 回 家 還 是 要 煮 給 全 家 吃 的 客 家 婦 女 的 形 象 曾 貴 海 的 有 我 觀 點 不 只 用 以 傳 畫 客 家 婦 女, 也 用 之 於 自 然 的 描 寫 例 如 土 地 的 哼 聲 : 鋤 頭 落 地 的 剎 那 土 地 哼 了 一 聲 再 來 吧! 結 繭 的 雙 手

34 初 看 詩 裡 並 沒 有 我, 但 是 最 後 一 句 再 來 吧! 結 繭 的 雙 手 點 出 了 你 的 存 在, 有 你 之 處, 從 語 言 學 的 角 度 而 言, 也 必 然 存 在 著 我, 因 為 只 有 我 在 的 時 候, 才 會 用 你 來 對 話, 這 是 John L. Austin 及 一 些 語 用 學 者 對 於 語 言 行 為 的 解 釋 至 於 有 明 顯 的 你 出 現 的 詩 作, 也 反 映 了 有 我 的 觀 點, 如 : 不 必 害 怕 碰 觸 地 平 線 天 空 就 交 給 你 們 自 由 自 在 的 飛 翔 吧 不 必 害 怕 碰 觸 地 平 線 在 一 首 名 為 鸕 鶿 舞 者 的 天 空 裡, 我 們 看 到 了 這 一 小 段 顯 然 這 是 詩 人 和 鸕 鶿 之 間 的 對 白, 詩 人 要 鸕 鶿 不 用 害 怕 地 平 線, 因 為 那 是 他 們 的 天 空, 他 們 的 世 界 從 語 意 的 觀 點, 本 來 無 事 的, 自 不 用 庸 人 去 煩 惱 果 然 有 人 注 意 到 鸕 鶿 的 懼 怕, 也 表 示 他 們 別 無 選 擇 了 詩 人 在 此 只 是 把 憐 憫 之 心 擴 及 自 然 界 的 生 物 對 話 式 的 詩 體, 曾 貴 海 最 近 的 詩 作 中 用 的 更 多 如 結 集 的 浪 花 上 的 島 國 中, 連 續 幾 篇 都 採 用 這 種 對 話 式 的 書 寫 方 式 如 四 季 的 眼 神 開 始 就 是 : 你 翻 過 身, 正 好 越 過 白 天 覆 滿 夜 色 你 仍 然 燃 燒 著 夜 空 中 星 火 的 眼 神 春 日, 徘 徊 在 庭 院 的 花 園 又 如 鄉 愁 也 以 後 面 兩 句 開 始 : 你 躺 臥 成 少 女 的 草 原 春 日 被 蓋 你 蘊 藏 的 純 潔

35 而 你 並 沒 有 告 訴 我 你 將 開 花 深 情 的 擁 抱 夜 晚 的 海 峽 等 更 直 接 把 你 放 進 了 題 目 之 中 綜 觀 這 些 對 話 式 的 詩 作, 我 的 觀 點 還 是 很 濃 厚 有 我 的 觀 點, 一 般 充 滿 了 直 接 的 批 判 或 者 是 評 論, 比 較 欠 缺 詩 所 需 要 的 內 醞 談 到 詩 作 的 表 現, 曹 雪 芹 借 香 菱 的 口 說 : 詩 的 好 處, 有 口 裡 說 不 出 來 的 意 思, 想 去 卻 必 是 真 的, 又 似 乎 無 理 的, 想 去 竟 是 有 理 有 情 的 她 又 舉 了 大 漠 孤 煙 直, 長 河 落 日 圓 日 落 江 湖 白, 潮 來 天 氣 青 渡 頭 餘 落 日, 墟 裡 上 孤 煙 等 為 證, 於 是 黛 玉 說 她 已 經 得 其 三 昧, 可 見 詩 還 時 比 較 能 含 蓄 對 話 式 詩 體, 則 必 窮 問 而 致 理, 少 了 令 人 思 考 的 空 間 另 一 種 我 表 現 在 代 言 式 的 寫 作 之 中 如 在 松 樹 的 晨 禱 中, 曾 貴 海 以 山 松 虔 誠 的 默 禱 不 想 讓 人 知 道 的 禱 詞 作 為 結 尾 這 種 代 言 式 的 表 達 方 式, 其 實 是 一 種 全 知 的 觀 點, 就 像 金 庸 在 寫 小 說 的 時 候, 段 譽 怎 麼 想, 王 語 嫣 怎 麼 想, 都 寫 了 出 來, 這 就 是 全 知 的 觀 點 ( 否 則 你 怎 麼 知 道 王 語 嫣 想 什 麼?) 詩 人 怎 麼 會 知 道 山 松 在 默 禱 呢? 全 知 的 觀 點, 幾 乎 是 曾 貴 海 用 以 敘 述 景 象 或 外 在 的 大 自 然 的 變 化 最 常 用 的 方 式 冬 雪 的 結 尾 是 : 春 天 在 不 遠 的 地 方 正 要 趕 來 帶 著 花 又 如 歸 巢 雀 鳥 是 這 樣 開 始 的 : 回 巢 的 雀 鳥 群 每 隻 都 帶 著 一 天 的 故 事 跳 躍 枝 葉 間 爭 相 炫 耀 鳴 放 以 上 的 例 子, 都 是 屬 於 全 知 式 的 觀 點 全 知 觀 點 最 主 要 的 特 點 是 : 會 有 一 個 詩 人 預 知 的 動 作, 例 如 前 面 歸 巢 雀 鳥 中 的 每 隻 都 帶 著 一 天 的 故 事 ( 你 怎 麼 知 道?) 比 較 之 下, 敘 述 式 的 或 旁 觀 式 的, 只 敘 述 事 情 或 描 寫 對 象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36 而 不 會 去 預 知 做 了 什 麼 事 僅 取 劉 半 農 的 落 葉 來 做 對 比 : 秋 風 把 樹 葉 吹 落 在 地 上 它 只 能 悉 悉 索 索, 發 幾 陣 悲 涼 的 聲 響 落 葉 是 不 能 自 主 的, 只 能 因 風 而 發 出 悉 悉 索 索 的 聲 音, 其 他 也 無 法 自 主 了 如 果 我 們 再 加 上 它 很 不 願 意, 卻 又 無 奈 這 句 就 會 使 旁 觀 的 敘 述 變 成 全 知 的 描 述 又 如 羅 智 成 以 寫 景 為 表, 寫 社 會 之 隔 離 為 實 的 表 現 : 在 竹 山 有 個 美 麗 平 靜 的 下 午 山 邊 植 有 扶 手 瓜, 軟 枝 黃 蟬 雷 雨 在 雲 層 的 地 板 上 游 走 當 天 邊 漸 暗 而 溪 邊 款 款 一 亮 是 成 群 的 野 薑 花 就 這 麼 旁 觀 這 麼 冷 靜 地 敘 述, 讀 者 也 能 瞭 解 他 是 在 講 述 的 核 心 做 為 社 會 運 動 家, 我 們 的 詩 人 內 心 無 不 充 滿 了 許 多 呼 籲 或 許 多 期 望, 這 些 呼 籲 或 期 望 其 實 就 是 理 想, 社 會 運 動 家 莫 不 為 了 心 中 的 理 想 而 奔 走 呼 號 的 也 因 此 理 智 勝 過 感 觸 時, 難 免 會 有 宣 言 出 現 在 詩 作 之 中 這 種 宣 言 似 的 詩 體 應 該 也 是 太 多 我 的 投 射 例 如 : 把 海 洋 還 給 市 民 吧 打 開 碼 頭 與 港 口 的 枷 鎖 把 天 空 的 藍 色 回 給 市 民 吧 讓 陽 光 照 亮 城 市 的 臉

37 把 山 還 給 市 民 吧 讓 我 們 走 近 大 地 之 母 的 懷 抱 把 河 流 還 給 市 民 吧 讓 我 們 日 夜 思 念 的 水 域 這 是 明 日 新 城 每 段 的 前 兩 句, 每 段 都 以 宣 言 開 始 能 做 宣 言 的, 無 非 是 各 種 經 書 或 者 是 領 眾 人 去 要 求 某 種 想 要 得 到 的 東 西 所 以 宣 言 式 的 句 子 很 少 能 走 進 詩 作 之 中, 更 少 能 在 詩 領 域 中 獲 得 相 當 的 共 鳴 當 然, 有 一 種 感 嘆 式 的 宣 言, 如 陸 放 翁 的 一 千 五 百 年 間 事, 只 有 灘 聲 似 舊 時, 又 如 濟 慈 (John Keats) 的 恩 迪 密 昂 (Endymion) 中 的 幾 句 ( 楊 牧 中 譯 ) 美 的 事 物 是 永 遠 的 歡 愉 其 可 愛 日 增, 不 消 逝 於 虛 幻 無 形, 反 而 就 長 久 為 我 們 維 持 一 座 靜 謐 的 涼 亭, 為 睡 覺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 ever Its loveness increases; it will never Pass into nothingness; but still will keep A bower quiet for us, and a sleep 是 透 過 內 心 的 渴 盼 而 昇 華 為 一 種 諺 語 式 的 經 典, 能 以 這 樣 的 方 式 成 功 者, 也 是 巨 筆 史 椽, 相 當 難 得 在 土 地 刑 場 結 尾, 詩 人 於 怒 斥 工 業 化 的 工 場 與 建 築, 使 農 藥 化 肥 鋪 成 的 地 表 / 長 出 水 泥 樹 柏 油 路 和 工 場 之 對 於 土 地 的 扼 殺 之 後, 又 宣 稱 農 民 消 失 後 土 地 也 失 去 了 慈 悲 這 當 然 是 很 沈 痛 的 呼 籲, 也 是 大 家 應 該 注 意 的 事 實 如 果 是 散 文 或 文 告, 可 以 如

38 此 直 接 而 具 有 煽 動 性, 像 當 年 駱 賓 王 為 徐 敬 業 寫 的 討 武 曌 檄, 可 以 用 掩 袖 工 讒, 狐 媚 偏 能 惑 主 踐 元 后 於 翬 翟, 陷 吾 君 於 聚 麀 等 直 接 的 語 句 來 控 訴 然 而, 做 為 詩 篇, 文 字 及 語 言 還 是 宜 委 婉, 讓 事 實 去 自 然 呈 現 比 如 老 杜 有 名 的 石 壕 吏, 也 只 有 敘 述 他 看 到 的, 聽 到 的, 把 憤 怒 留 給 讀 者 : 暮 投 石 壕 村, 有 吏 夜 捉 人 老 翁 逾 牆 走, 老 婦 出 門 迎 吏 呼 一 何 怒, 婦 啼 一 何 苦 聽 婦 前 致 詞, 三 男 鄴 城 戍 一 男 附 書 至, 二 男 新 戰 死 存 者 且 偷 生, 死 者 長 已 矣! 室 中 更 無 人, 惟 有 乳 下 孫 有 孫 母 未 去, 出 入 無 完 裙 老 嫗 力 雖 衰, 請 從 吏 夜 歸 急 應 河 陽 役, 猶 得 備 晨 炊 夜 久 語 聲 絕, 如 聞 泣 幽 咽 天 明 登 前 途, 獨 與 老 翁 別 自 來 撰 寫 教 科 書 或 註 解 古 詩 的 者, 莫 不 把 這 首 老 杜 的 作 品 解 讀 成 把 感 覺 留 給 讀 者 的 樣 版 詩 人 在 詩 作 之 中, 除 非 是 情 詩, 否 則 最 好 還 是 退 位 於 無 形 之 中 3. 無 我 之 作 曾 貴 海 有 很 多 溫 馨 無 我 的 詩 作 其 實, 曾 貴 海 比 較 溫 煦 比 較 令 人 忘 倦 的 還 是 無 我 的 詩 作 例 如 他 早 期 的 感 覺, 屬 於 無 我 的 旁 觀, 只 是 把 心 中 湧 起 來 的 感 覺 描 繪 下 來 : 秋 日 的 清 晨 醒 來 已 是 盛 開 的 玫 瑰 像 許 多 豔 麗 的 姊 妹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在 地 前 上 綻 放 了 只 有 風 輕 輕 地 吹 著 在 人 們 想 念 的 視 野

39 文 學 及 音 樂 上 都 有 夏 日 的 最 後 玫 瑰, 表 示 值 得 珍 惜 的 感 情, 總 有 消 失 的 一 天, 像 玫 瑰 花 瓣, 一 瓣 一 瓣 地 飄 落, 不 知 不 覺, 容 顏 已 經 皺 了 而 不 會 像 秋 風 中 的 菊 花, 昨 夜 秋 風 入 園 林, 吹 落 黃 花 滿 地 金, 突 來 突 去 的 在 一 夜 之 間, 殘 菊 遍 地, 想 要 荷 鋤 葬 花 也 無 從 下 手 秋 日 中 的 玫 瑰, 即 使 是 盛 開 的, 應 該 屬 於 豔 麗 嬌 婉 的 風 情, 在 清 風 吹 拂 下, 動 人 的 舞 姿 總 是 輕 擺 在 情 人 心 中, 一 如 心 田 的 深 處, 裝 有 風 情 萬 種 的 伊 人 倩 影, 認 真 想 拼 組 那 一 臉 璀 璨 的 笑 容, 卻 倩 影 飄 飄, 彷 彿 池 中 的 漣 紋 到 處, 卻 無 法 拼 湊 成 心 目 中 的 永 恆 這 就 是 一 種 感 覺 詩 人 筆 墨 所 費 不 多, 留 給 讀 者 無 限 的 想 像, 充 分 達 到 詩 無 邪 的 境 界 特 別 是 結 尾 的 兩 句 : 盛 開, 只 為 那 人 凋 謝, 也 為 了 那 人 更 是 餘 蕩 悠 悠, 越 想 越 芳 醇 自 古 男 女 為 伊 消 得 人 憔 悴, 總 關 情 把 情 放 在 一 旁, 士 為 知 己 者 死, 女 為 悅 己 者 容, 如 果 在 這 短 暫 的 一 生, 能 遇 到 那 人 讓 妳 傾 心 願 意 為 他 盛 開 為 他 凋 謝, 已 經 很 值 得 滿 足 了 無 我 的 詩 觀 點, 在 曾 貴 海 寫 景 歌 頌 台 灣 土 地 之 美 時, 也 常 有 令 人 驚 豔 之 作 如 無 色 的 水 心 : 沒 有 形 體 不 必 裝 飾 隱 藏 的 無 為 水 本 來 就 是 無 色 的, 如 今 直 探 水 的 核 心, 自 然 也 是 無 色 的 這 首 詩 本 來 是 配 合 著 南 方 山 水 的 照 片 一 起 刊 出 的, 如 今 把 詩 獨 立 出 來, 似 乎 更 顯 的 飄 渺 也 唯 有 如 此, 更 加 令 人 覺 得 餘 味 悠 揚 藑 遼, 無 邊 無 際

40 詩 在 有 意 無 意 之 中, 把 道 家 和 佛 家 的 用 語 都 崁 了 進 去, 不 認 真 把 詠, 還 會 迷 失 在 文 字 之 障 中 例 如 無 為 就 是 老 子 的 語 言, 隱 含 了 自 然 無 虛 的 境 界 老 子 認 為 弱 莫 弱 於 水, 而 能 穿 石 鑿 壁 者 也 只 有 水 所 以 這 三 句 短 短 的 描 繪, 卻 頗 值 得 再 三 玩 味 : 玩 味 其 中 的 無 台 灣 南 方 深 山 裡 的 清 水, 是 台 灣 國 寶 櫻 花 鉤 吻 鮭 的 居 家, 是 最 最 乾 淨 無 暇 的 水 源 台 灣 最 早 期 的 平 埔 族 本 身 就 是 頗 有 潔 癖 的 族 群, 與 他 們 作 伴 的 魚 兒 也 同 樣 有 潔 癖, 在 現 代 工 業 化 高 污 染 的 時 代 裡, 櫻 花 鉤 吻 鮭 的 國 度 越 來 越 往 深 山 裡 面 萎 縮 在 詩 的 底 層, 也 暗 含 了 我 們 自 己 的 生 活 環 境, 也 可 能 因 為 水 源 往 山 中 縮, 我 們 的 未 來 也 必 然 會 越 來 越 狹 小 詩 的 最 後 兩 行 是 : 透 明 的 純 潔 默 默 地 流 著 無 相 的 愛 無 相 是 佛 家 用 語, 無 色 無 相, 靜 生 涅 槃 無 相 的 愛, 也 是 無 所 求 無 所 在 而 又 無 所 不 在 的 愛, 也 是 佛 家 最 根 本 的 愛 深 山 中 的 水, 無 處 不 為 人 所 用, 卻 從 來 無 所 求 於 人 負 薪 者, 採 藥 者, 荷 鋤 者, 肉 食 者, 芸 芸 眾 生, 無 不 從 深 山 之 中, 掬 水 而 飲, 或 用 水 來 清 洗 耳 朵, 然 而 水 聲 依 然 悠 悠 嗚 咽, 潺 潺 低 訴, 不 論 有 沒 有 人 去 注 意 這 就 是 無 相 的 愛, 水 的 愛, 詩 人 的 愛 又 如 高 山 薔 薇 的 容 顏 也 是 敘 述 詩 人 對 於 深 山 中 的 薔 薇 的 驚 豔, 整 首 詩 短 短 的 七 行, 分 做 兩 段 : 遠 離 人 間 的 山 堐 潔 美 的 薔 薇 盛 放 著 浪 漫 的 孤 芳 枝 頭 上 素 樸 的 夢

41 搖 曳 著 無 暇 的 容 顏 幾 個 簡 單 素 淨 的 意 象, 如 山 堐 薔 薇 枝 頭 夢 容 顏 共 構 成 一 張 寫 意 的 素 描, 即 使 沒 有 了 搭 配 的 照 片, 我 們 也 可 以 想 像 聳 峭 的 山 堐 邊 上, 孤 立 掛 在 懸 空 的 薔 薇, 會 是 如 何 地 孤 傲 又 嫵 媚 只 有 不 為 他 人 容 者, 才 能 充 分 展 現 自 信, 只 有 不 為 那 人 盛 開 的 美 花, 才 會 有 個 性 和 自 尊 詩 人 在 此, 只 扮 演 了 旁 白 的 角 色, 沒 有 太 多 自 己 的 評 論 和 視 角, 自 然 也 使 作 品 內 的 生 命 力 冒 出 自 己 的 特 色 歌 頌 南 方 山 水 的 代 表 作 應 該 是 秋 日 的 河 谷, 一 種 看 到 如 此 美 好 之 景 色 而 不 禁 讚 嘆, 喃 喃 而 出 的 驚 呼 : 秋 之 河 流 從 密 林 深 處 緩 步 而 來 從 山 堐 的 切 面 清 唱 著 秋 日 的 慢 板 走 眼 至 此, 讓 我 們 想 起 了 把 沈 睡 的 詩 壇 喚 醒, 並 帶 動 十 九 世 紀 英 國 浪 漫 詩 潮 的 華 滋 華 斯 (WilliamWordsworth), 他 對 於 湖 區 山 水 的 的 歌 頌 和 讚 嘆, 成 為 英 詩 寫 景 的 典 範 即 使 離 開 湖 區, 他 的 Composed upon Westminister Bridge ( 西 敏 寺 橋 畔 之 作 ) 也 同 樣 表 示 對 於 土 地 無 比 的 讚 美 : Earth has not any thing to show more fair; Dull would he be of soul who could pass by A sight so touching in its majesty: This City now doth, like a garment, wear The beauty of the morning

42 再 也 沒 有 更 美 的 土 地 了 任 何 人 只 要 經 過 這 麼 美 的 地 方 都 會 感 動 城 市 就 像 披 上 清 晨 之 美 的 外 衣 同 樣 出 於 讚 嘆 土 地, 曾 貴 海 的 秋 日 河 谷 還 帶 有 涓 涓 的 水 聲, 悅 耳 的 盪 旋 在 風 中, 似 乎 比 Wordworth 還 略 勝 一 籌 詩 作 之 精 緻 與 美 化, 往 往 在 於 聲 韻 與 心 聲 的 合 譜, 而 在 靜 謐 恬 美 之 中, 讓 詩 尋 回 自 己 的 生 命, 才 創 作 的 經 典 而 且, 這 首 詩 最 好 要 有 個 戲 劇 化 的 一 景 接 一 景, 讓 讀 者 在 分 享 詩 人 的 欣 羨 中, 另 有 高 潮 突 然 展 開 的 河 谷 菅 芒 花 抓 緊 每 一 片 泥 沙 讓 生 命 的 努 力 充 滿 驚 喜 白 茫 茫 的 秋 河 低 吟 著 土 地 的 頌 歌 這 段 的 突 然 就 用 得 相 當 好, 具 有 承 起 前 面 的 感 嘆, 撩 起 後 句 突 兀 的 作 用, 把 轉 折 的 視 野 和 內 心 的 雀 躍 船 過 水 無 痕 地 接 起 來 從 菅 芒 花 死 命 地 抓 緊 泥 沙, 表 示 河 水 衝 激 的 非 常 快 速 快 速 的 激 流, 泛 著 水 花 濺 濺, 於 是 水 的 浪 花, 和 菅 芒 花 紛 紜 抖 動 的 白 影, 映 著 似 酒 秋 陽, 構 成 一 幅 有 動 作, 有 拉 力, 有 激 流, 有 浪 花 的 綜 合 構 圖, 不 但 呈 現 了 詩 人 內 心 的 激 動, 也 讓 讀 者 無 法 平 息 浸 淫 其 中 的 氛 圍 以 秩 序 的 成 長 飲 譽 現 代 詩 壇 的 葉 維 廉, 以 前 曾 用 電 影 的 蒙 太 奇 手 法, 創 造 了 所 謂 定 像 疊 景 來 分 析 星 垂 平 野 闊, 月 湧 大 江 流, 認 為 星 和 野 建 構 的 是 上 下 的 空 間, 垂 和 闊 則 狀 其 廣 袤 湧 和 流 因 而 為 空 曠 的 大 地 呈 現 忽 急 忽 徐 的 動 作 如 果 拿 相 同 的 分 析 方 式, 來 解 構 曾 貴 海 的 秋 日 河

43 谷, 當 會 有 交 響 樂 的 柔 美 節 奏 及 堅 鏗 巨 響 如 華 格 納 尼 不 龍 之 環, 時 而 澎 湃 時 而 靜 謐 閒 雅 曾 貴 海 在 描 述 台 灣 的 土 地 之 美 時, 很 能 克 制 我 的 存 在, 使 這 些 詩 作 很 能 達 到 美 與 藝 術 揉 合 的 境 地 翻 閱 他 的 南 方 山 水 之 美, 猶 如 自 己 入 了 高 山, 走 進 南 部 的 風 光 之 中, 處 處 無 不 驚 覺 大 自 然 的 美 與 詩 人 敏 感 的 視 覺 及 感 覺, 更 令 人 折 服 的 是 文 字 的 駕 馭, 彷 彿 都 是 文 字 自 己 跳 出 來, 合 組 曲 律 之 美, 於 聲 音 於 圖 像, 都 很 能 滿 足 閱 讀 的 趣 味 詩 人 不 僅 在 歌 頌 自 然 之 時, 能 讓 我 退 位, 在 自 敘 的 部 分, 也 很 能 從 旁 觀 的 角 度 去 剖 析 我 這 裡 所 謂 的 自 敘 是 指 詩 作 與 詩 人 家 人 或 親 人 有 關 的 作 品 例 如 寫 給 他 三 女 兒 情 勻 的 停 留 的 景 色, 處 處 可 見 父 親 的 真 情 流 露 原 來 詩 人 和 所 有 的 人 一 樣, 內 心 的 次 序 建 構 還 是 把 女 兒 排 在 重 要 的 位 置, 也 是 與 一 般 人 一 樣 渴 求 女 兒 的 回 報 與 眷 顧 : 月 台 上, 一 位 美 麗 的 女 孩 手 奉 盛 開 的 向 日 葵 邊 跑 邊 微 笑 著 輕 喊 親 愛 的 爹 地 想 想, 哪 一 種 景 色 會 是 永 遠 停 留 的 呢? 應 該 沒 有, 所 謂 無 常 就 是 如 此 不 過, 很 奇 怪 的 是 世 間 景 象 或 圖 像, 都 只 是 心 靈 的 映 象, 許 其 有 之, 則 永 遠 在 那 裡, 猶 如 刻 板 烙 痕, 永 遠 無 法 抹 去 在 父 親 的 心 田 中, 小 孩 對 於 父 親 的 回 報, 雖 然 只 是 一 束 花 或 一 張 卡 片, 也 會 是 永 恆 不 變 的 映 象, 至 少 這 個 景 象 會 停 格 在 父 親 心 裡 的 某 個 角 落 父 親 擁 吻 她 夏 末 溫 燙 的 夕 陽

44 緊 緊 的 擁 抱 浮 雕 的 城 市 父 女 之 間 的 愛, 像 夏 末 的 的 夕 陽, 不 是 熱 炙 傷 人 的 灼 燙, 也 不 是 化 巧 克 力 於 一 攤 的 摧 毀 殺 傷 力, 而 是 溫 燙 的 感 覺, 一 種 綿 綿 不 斷 的 磁 力, 像 夏 末 的 夕 陽 之 光 的 襲 照, 無 所 不 在, 卻 又 柔 和 溫 潤 敘 及 戀 愛 過 程 的 看 海, 詩 人 也 是 把 我 放 在 角 落, 雖 然 我 也 出 現 在 詩 裡, 但 是 旁 觀 的 冷 靜 大 於 我 的 積 極 介 入 : 戀 愛 的 年 紀 轉 熟 仔 生 滿 面 ( 臉 上 長 滿 青 春 痘 ) 暗 埔 頭 偷 偷 帶 細 妹 仔 去 海 滣 ( 海 滣 : 海 邊 ) 星 仔 對 天 頂 浮 出 來 ( 星 星 從 天 邊 浮 出 來 ) 雪 白 的 月 公 像 大 拜 箕 掛 在 海 角 ( 大 拜 箕 : 篩 米 的 器 具 ) 月 光 花 開 滿 海 面 同 木 麻 黃 樹 林 ( 同 : 和 ) 歸 暗 埔, 海 吻 著 海 滣 ( 整 個 晚 上, 海 都 與 海 邊 銜 在 一 起 ) 金 色 漁 火 搖 亂 我 兩 儕 的 心 ( 我 兩 儕 : 我 們 兩 個 人 ) 情 詩 大 概 有 兩 種 寫 法, 一 種 是 把 對 方 當 作 對 話 者, 極 力 去 傾 訴 心 中 奔 湧 的 愛 意 或 思 念, 讓 對 方 知 道 另 一 種 就 像 看 海, 這 不 是 寫 給 情 人 看 的, 而 是 對 自 己 心 情 的 表 述, 用 以 記 錄 某 一 階 段 的 感 受 或 心 路 歷 程 也 因 為 如 此, 不 必 用 很 激 動 的 語 調 或 很 誇 張 的 形 容 詞, 只 是 淡 淡 地 回 想 當 時 看 海 的 感 覺 把 圓 圓 亮 亮 的 月 亮 形 容 成 大 拜 箕 是 很 細 膩 的 技 巧 從 前 的 農 家, 生 活 之 中 最 重 要 的 不 是 模 籃 ( 一 種 裝 穀 的 淺 淺 的 用 竹 篾 做 成 的 器 具 )) 就 是 拜 箕 ( 也 是 用 竹 篾 或 藤 絲 編 成, 中 間 有 小 小 的 格 子, 用 以 篩 米 ) 大 拜 箕 又 圓 又 大, 是 農 家 孩 子 從 小 就 烙 印 在 心 中 的 最 圓 最 大 的 東 西 如 今 看 到 月 亮, 詩 人 湧 自 心 田 深 處 的, 雖 然 有 很 多 精 緻 化 或 者 教 育 化 ( 教 育 其 實 是 一 種 心 靈 的 污 染 ) 的 形 容 詞 或 更

45 具 體 更 富 詩 意 的 比 喻, 但 是 最 後 選 用 了 大 拜 箕 主 因 應 該 是 : 那 是 他 質 樸 心 靈 中, 最 原 始 最 能 令 他 感 動 的 比 喻, 也 是 他 最 渴 求 情 人 理 解 的 意 象 詩 的 最 後 三 行, 則 為 虛 寫 全 詩 不 觸 及 男 女 的 的 敘 述, 但 是 歸 暗 埔, 海 吻 著 海 滣 已 經 寓 含 了 所 有 動 作 了 情 詩 之 所 以 耐 涵 詠, 在 於 虛 寫 的 含 蓄, 恰 如 白 河 的 荷 花, 大 清 晨 未 綻 放 卻 已 經 嫵 媚 記 述 詩 人 岳 母 病 情 的 秋 田 探 親, 滿 紙 深 情 詩 人 先 揣 摩 病 人 的 想 法, 所 以 也 是 一 種 擬 我 的 角 度 而 書 寫 大 概 每 個 人 在 病 榻 之 上 或 臨 終 之 時, 都 會 用 這 種 眼 光 看 看 周 遭, 想 想 年 輕 時 期 走 過 或 踩 過 的 泥 土 和 家 居, 然 後 注 視 著 親 人, 滿 懷 不 捨 : 一 張 張 熟 悉 的 臉 孔 有 如 床 邊 陪 伴 她 的 電 視 閃 動 著 凝 視 相 片 時 情 緒 的 顏 色 再 也 無 法 踏 回 家 鄉 的 泥 土 想 起 John Grimshaw 的 The Testment 開 始 的 時 候, 也 是 以 臨 終 者 的 角 度, 看 著 他 的 子 女 媳 婦, 然 後 心 中 還 在 想 這 些 人 在 想 什 麼, 然 後 終 於 什 麼 都 不 知 道 了, 但 見 光 影 逐 漸 淡 逐 漸 淡, 而 至 於 完 全 消 失 Grimmshaw 接 著 把 敘 述 者 轉 到 另 一 個 我 之 中, 但 是 在 這 裡 我 們 的 詩 人 又 把 角 度 轉 回 旁 觀 著 : 緊 握 女 兒 的 那 雙 手 像 是 泊 停 終 站 的 纜 繩 慢 慢 的 鬆 開 駛 離 秋 田 驛 站 人 生 最 難 捨, 江 淹 說 是 別, 所 謂 黯 然 銷 魂 者, 唯 別 而 已 矣! 平 日 之 辭 別

46 或 離 別, 畢 竟 寰 宇 雖 大, 狹 路 重 逢 的 機 會 不 至 於 沒 有, 卻 已 經 使 送 別 者 長 亭 過 短 亭, 送 之 不 止, 悲 不 自 抑 了 然 而 生 死 之 別, 最 是 椎 心 瀝 血, 即 使 經 過 臥 病 良 久, 理 應 有 足 夠 的 心 理 準 備, 欸 乃 一 別, 還 是 茫 然 無 緒 者 多 達 者 雖 不 至 於 鼓 盆 而 歌, 吐 血 數 升, 而 能 喻 往 生 為 旅 程, 緩 緩 解 纜, 悄 悄 而 去, 心 中 至 情 已 經 躍 然 紙 上! 4. 有 我 與 無 我 的 互 動 最 後, 來 討 論 兩 首 有 我 的 情 詩 : 妻 與 白 鳥 和 美 前 面 已 經 講 過, 情 詩 的 寫 法, 還 可 以 用 信 的 方 式, 用 妳 做 為 讀 者, 以 傾 訴 心 中 的 想 法 或 迷 戀 二 十 世 紀 以 英 語 寫 詩 的 最 偉 大 的 詩 人 葉 慈 (W. B. Yeats), 有 一 首 膾 炙 人 口 的 情 詩, 就 是 以 妳 為 對 話 者 : When You Are Old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當 妳 年 老, 滿 頭 白 髮, 昏 昏 欲 睡 在 火 爐 邊 拿 起 這 本 書 而 打 瞌 睡 夢 中 想 起 溫 柔 的 容 顏 妳 的 眼 睛 曾 經 如 此 深 邃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多 少 人 曾 迷 戀 妳 亮 麗 的 清 雅 而 似 真 似 假 地 愛 上 了 妳 然 而 只 有 我 愛 妳 的 靈 魂 以 及 妳 容 顏 漸 去 的 臉 上 的 憂 傷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願 意 從 炫 亮 的 橫 稈 彎 腰 喃 喃 地 說, 有 點 傷 感 地, 愛 已 經 越 過 了 頭 頂 上 的 山 峰 他 的 臉 藏 在 眾 星 之 中 這 首 詩 看 起 來 像 是 寫 給 情 人, 但 其 實 是 個 老 人 在 火 爐 邊 的 喃 喃 自 語, 心 中 懷 的 還 是 不 捨 葉 慈 一 生 無 法 與 最 愛 的 女 孩 結 婚, 獨 嘆 人 生 常 恨 水 常 東, 只 能 把 情 詩 留 在 心 中 我 們 的 詩 人 曾 貴 海 則 有 點 得 到 天 鵝 的 感 覺, 這 種 心 情 寫 在 妻 與 白 鳥 之 中

47 全 詩 主 要 是 敘 述 詩 人 婚 前 與 心 上 人 到 海 濱 散 步, 突 然 看 到 一 群 白 鳥 在 海 上 來 回 盤 旋, 久 久 才 散 的 經 驗 幾 年 之 後, 回 想 起 那 一 大 群 白 鳥, 之 所 以 迴 旋 在 他 與 戀 人 的 幽 會 之 中, 應 該 帶 有 感 應 或 預 知, 正 如 柯 立 芝 (Samuel Coleridge) 在 海 邊 遇 到 信 天 翁 鳥 一 樣, 所 以 我 們 的 詩 人 才 會 說 : 妳 召 喚 而 來 的 美 麗 白 鳥 是 否 已 墜 落 海 洋 之 心 的 孤 島 詩 人 在 此 把 這 群 白 鳥 看 成 經 過 未 婚 妻 召 喚 而 來 的 白 在 文 學 上 有 過 很 多 討 論 與 爭 論 朱 立 民 的 美 國 文 學 史 特 別 用 了 兩 頁 來 探 討 梅 爾 維 爾 (Herman Melville) 在 白 鯨 記 (Moby Dick) 中 白 的 含 意, 雖 然 眾 說 紛 紜, 但 有 一 點 大 家 都 樂 於 接 受 的 就 是 : 白 代 表 了 純 潔 和 堅 貞 在 西 方 世 界 的 婚 禮 中, 新 娘 都 穿 白 紗, 象 徵 著 少 女 的 潔 白 無 暇 曾 貴 海 這 裡 的 白 也 可 以 看 成 純 真 天 然 的 象 徵, 而 且 現 代 與 客 家 民 風 常 連 在 一 起 的 桐 花, 也 是 以 晶 白 潔 亮 為 上 品 孤 島 是 另 一 個 需 要 解 釋 的 意 象 及 暗 喻, 曾 貴 海 有 一 首 詩 名 為 孤 鳥 的 旅 程, 詩 雖 然 為 台 灣 南 方 的 孤 鳥 而 歌, 但 頗 有 自 況 的 味 道 : 追 求 生 命 中 短 暫 的 夢 或 者, 必 須 完 成 的 夢 不 停 地 翻 飛 地 平 線 到 達 可 能 的 地 方 這 種 為 了 某 種 使 命 而 奮 鬥 的 意 志, 頗 像 外 表 恬 淡 的 田 園 詩 人 佛 羅 司 特 (Robert Frost) 在 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 雪 夜 林 畔 駐 足 ) 中 最 後 一 段 :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 森 林 可 愛, 幽 靜, 深 邃 )

48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 但 我 還 有 未 竟 之 事 )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 還 要 一 段 時 間, 才 可 以 休 息 )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 還 要 一 段 時 間, 才 可 以 休 息 ) 每 個 人 都 有 很 自 己 的 使 命, 天 生 我 才 必 有 用, 詩 仙 李 白 早 就 這 樣 說 了 我 們 的 詩 人, 有 個 身 份 是 醫 生, 一 直 是 台 灣 最 受 尊 敬 和 愛 戴 的 職 業, 其 實 可 以 不 用 管 診 所 外 面 喧 囂 擾 人 無 情 的 世 界 然 而 他 為 什 麼 還 要 不 停 地 翻 飛 地 平 線, 即 使 一 路 的 孤 獨, 即 使 親 朋 都 不 諒 解 呢? 詩 人 的 執 著, 無 論 古 今 都 是 一 樣 的, 佛 羅 斯 特 不 戀 棧 林 園 之 美, 因 為 還 有 未 竟 之 務 我 們 的 詩 人 甘 冒 孤 獨 關 懷 遭 到 漠 視 的 環 保 或 社 會 正 義, 也 是 未 竟 之 務 之 理 想 孤 島 和 孤 鳥 是 一 體 兩 面 形 而 上 的 英 國 名 詩 人 約 翰 鄧 (John Donne) 名 句 是 沒 有 人 是 個 孤 島 (No man is an island), 後 來 看 盡 工 業 革 命 帶 來 環 境 浩 劫 的 奧 登 (W. H. Auden) 改 成 每 個 人 都 是 孤 島 (Every man is an island), 因 為 每 個 人 在 無 力 沮 喪 遭 受 冤 屈 被 人 誤 會 之 時, 最 先 想 到 的 怎 麼 沒 有 人 瞭 解 我?, 就 像 孤 島 一 樣, 四 週 都 是 水, 竟 然 沒 有 橋 可 以 與 周 圍 之 友 朋 溝 通 透 過 這 種 思 考, 我 深 深 覺 得 曾 貴 海 在 妻 與 白 鳥 第 一 段 要 問 的 : 妳 是 不 是 已 經 把 心 給 了 我? 從 第 三 段 起, 詩 人 越 來 越 把 白 鳥 和 自 己 的 太 太 幻 化 成 一 個 不 能 分 開 的 共 體 (entity): 妳 從 芭 蕾 的 旋 轉 中 蛻 變 成 那 隻 百 鳥 妳 從 歌 聲 的 喉 管 孵 育 成 那 隻 白 鳥 終 於 停 落 在 我 的 屋 簷 停 落 在 我 伸 向 天 空 的 長 輩 詩 人 在 這 裡 告 訴 我 們 的 訊 息 是 : 他 的 夫 人 會 跳 舞, 會 唱 歌, 身 材 曼 妙 ( 才 可 能 做 芭 蕾 的 旋 轉 ) 即 使 是 坐 著, 她 也 有 美 神 一 般 的 吸 引 力 :

49 彷 彿 從 古 老 的 時 空 醒 來 妳 的 坐 姿 展 示 著 遠 山 的 秀 麗 和 服 上 沿 著 曲 線 掉 落 的 花 採 優 雅 地 訴 說 著 成 開 的 季 節 ( 美 ) 英 詩 中 永 遠 的 浪 漫 之 子 拜 倫 (Lord Byron) 在 名 為 She walks in beauty( 她 的 行 走 就 是 美 ) 中 形 容 美 的 話 身 為 :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 她 的 行 走 就 是 美 )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 像 無 雲 而 星 星 滿 天 的 夜 晚 )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 那 是 最 美 好 的 夜 晚 ) 拜 倫 這 首 詩 之 所 以 風 靡 於 青 年 男 女 之 間, 因 為 他 把 美 融 化 成 美 女 之 間 曾 貴 海 情 人 眼 裡 的 老 婆 也 是 坐 臥 都 是 美 的 意 象, 臥 如 大 武 山 的 雙 鋒, 坐 如 青 山 之 恬 靜 秀 郁, 真 像 蘇 東 坡 眼 中 的 西 湖, 淡 妝 濃 抹 總 相 宜, 橫 看 成 美 側 成 覲, 怎 麼 看 都 是 完 美 於 是 看 到 這 樣 潔 白 純 美 的 白 鳥 終 於 停 落 在 我 的 屋 簷 ( 終 於 走 進 曾 家 的 門 ), 可 能 都 還 怔 怔 難 以 相 信 呢! 或 許, 有 人 認 為 這 樣 讀 詩 太 複 雜 了 詩 人 本 來 就 是 不 簡 單 ( 意 思 就 是 很 複 雜 ), 所 以 解 詩 也 是 需 要 一 些 背 景 李 一 冰 寫 蘇 東 坡 傳 說, 看 到 陸 放 翁 老 學 菴 筆 記, 才 發 現 要 全 面 瞭 解 東 坡 詩 簡 直 不 可 能, 詩 句 中 老 藏 有 寓 意 曾 貴 海 的 詩, 特 別 是 無 我 觀 點 的 創 作, 總 是 值 得 多 反 雛 咀 嚼 5. 結 語 本 文 從 敘 述 觀 點 來 檢 視 和 分 析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大 凡 有 我 的 作 品, 詩 人 比 較 難 克 制 理 性 的 逞 強, 讓 我 們 看 到 了 介 於 詩 人 內 在 的 社 會 運 動 家 的 風 貌 對 於 土 地 的 污 染, 政 客 的 不 誠, 制 度 的 不 宜, 頗 願 意 大 聲 疾 呼, 怒 吼 間 歇 字 裡 行 間, 像

50 一 頭 怒 馬 之 奔 躍 馳 跳, 詩 人 本 身 很 難 去 控 制 不 過 透 過 無 我 的 觀 點 詩 人 終 於 找 回 自 己, 能 依 循 感 性 的 思 路, 客 觀 而 忠 實 地 把 自 己 的 所 看 到 的 所 感 覺 到 的, 很 制 約 地 讓 文 字 自 然 流 露 筆 尖, 跳 躍 在 稿 子 或 鍵 盤 上, 成 為 耐 讀 的 詩 作

51 第 四 章 簡 單 的 平 凡 從 語 調 剖 析 曾 貴 海 的 孤 鳥 的 旅 程 1. 語 調 與 詩 作 著 名 的 文 學 批 評 家 李 查 茲 (I. A. Richards) 在 他 的 名 作 Practical Criticism 實 用 的 批 評 中 界 定 語 調 (tone) 為 作 者 對 於 讀 者 敘 述 故 事 的 態 度 (attitude), 這 種 講 法 被 應 用 在 各 種 文 類 的 文 本 批 評 之 中, 逐 漸 建 立 了 一 種 特 有 的 分 析 模 式 比 如 說, 衛 斯 理 (Samuel Wesley) 為 同 名 的 前 輩 詩 人 巴 特 勒 (Samuel Butler) 撰 寫 墓 誌 銘 說 : While Butler, needy wretch, was yet alive No generous patron would a dinner give; See him, when starv'd to death, and turn'd to dust, Presented with a monumental bust. The poet's fate is here in emblem shown, He ask'd for bread, and he received a stone. 巴 特 勒 活 著 時, 亟 需 援 助 卻 沒 有 人 願 意 施 捨 晚 餐 現 在, 他 餓 死 了, 化 成 了 灰 卻 有 人 給 了 永 懷 不 忘 的 雕 像 詩 人 的 命 一 至 於 如 此 他 要 的 是 麵 包, 得 到 竟 是 石 頭 巴 特 勒 一 直 活 在 蹇 困 潦 倒 之 中, 終 其 一 生 無 法 免 於 三 餐 無 繼 的 恐 懼, 死 後 卻 因 作 品 高 超, 贏 得 尊 敬, 並 得 以 埋 骨 在 有 名 的 西 敏 寺 (Westminster Abbey) 的 詩 人 之 角 對 英 國 詩 人 而 言, 能 葬 到 西 敏 寺 為 無 上 的 光 榮, 也 是 所 有 詩 人 畢 生 的 夢 想, 可 是

52 衛 斯 理 卻 厭 惡 世 態 炎 涼, 人 情 薄 如 白 紙, 於 是 採 用 反 諷 的 語 氣 來 為 詩 人 ( 也 為 自 己 ) 抱 屈, 尤 其 是 最 後 一 句 他 要 的 是 麵 包, 得 到 竟 是 石 頭, 儼 然 是 反 諷 口 吻 與 語 氣 我 個 人 讀 詩, 很 注 重 作 者 的 語 氣 不 過 我 自 己 比 較 喜 歡 從 語 言 學 的 角 度 來 分 析 語 調 在 語 言 學 的 語 用 分 析 (pragmatics) 上, 語 調 指 的 是 我 們 講 話 時 的 音 高 (pitch) 的 高 低, 而 音 高 的 高 低 正 好 反 映 了 我 們 講 話 的 態 度 或 心 情 換 言 之, 涉 及 講 話 者 的 語 氣 (voice) 比 如 說, 同 樣 是 一 句 他 是 這 樣 來 的 吧! 可 以 因 為 句 尾 的 聲 調 提 高 而 表 示 說 話 者 的 懷 疑 或 誇 張, 也 可 以 把 句 尾 的 聲 調 降 低 而 表 示 強 調 更 可 以 把 語 調 的 起 伏 用 於 表 示 不 滿 然 而, 書 寫 語 言 之 中 很 難 把 語 調 顯 現 出 來, 於 是 上 下 文 變 成 解 讀 語 氣 的 關 鍵 一 般 說 來, 文 學 上 的 語 調 大 約 可 以 粗 分 為 憂 慮 (concerned), 懷 愁 (nostalgia), 獨 白 (monologue), 悲 痛 (elegiac), 哀 怨 (mournful), 愉 悅 (happy), 憤 怒 (angry) 等 等 以 情 緒 為 基 礎 的 分 類, 也 有 用 反 諷 (irony), 挖 苦 (satire), 頌 讚 (praise) 等 屬 於 專 業 批 評 的 文 類 為 劃 分 基 礎 綜 觀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早 期 比 較 多 憂 慮, 獨 白, 悲 痛, 和 嘲 諷 的 語 氣, 帶 著 詩 人 的 敏 銳 與 社 會 關 懷, 透 過 詩 語 言 的 經 營, 而 把 心 中 所 想 化 為 詩 篇, 暢 抒 於 感 傷 和 抒 情 等 內 心 感 觸 比 較 濃 厚 的 詩 歌 近 來 的 作 品 則 比 較 多 懷 愁, 頌 讚, 憤 怒 與 挖 苦 的 語 氣, 充 分 顯 露 了 環 保 和 社 會 正 義 長 期 遭 到 漠 視 的 憤 怒 其 間 的 轉 折, 應 該 是 以 孤 鳥 的 的 旅 程 (2005) 為 分 界 點 因 此, 個 人 覺 得 必 須 先 把 該 詩 集 做 個 仔 細 的 檢 視, 之 後 才 能 用 更 宏 觀 (macro) 的 角 度, 詳 加 探 討 曾 貴 海 的 詩 路 歷 程 2. 孤 鳥 的 的 旅 程 孤 鳥 的 的 旅 程 共 有 三 輯, 大 約 可 以 說 是 曾 貴 海 各 種 語 調 之 總 和, 而 書 前 面 的 兩 首 序 詩, 孤 鳥 的 旅 程 與 花 之 身 都 取 自 南 方 山 水 的 頌 歌, 代 表 了 詩 人 遍 頌 台 灣 土 地 後 的 反 思, 同 時 也 是 詩 人 浸 淫 詩 創 作 數 十 年 之 後 的 心 路 歷 程 這 也 是 要 瞭 解 曾 貴 海 詩 路 歷 程 者, 首 先 必 須 掌 握 的 背 景 孤 鳥 的 的 旅 程 以 一 個 問 句 開 始 :

53 廣 漠 的 海 洋 該 飛 到 哪 裡? 詩 本 來 是 為 一 隻 單 飛 的 孤 鳥 而 寫, 但 見 碧 藍 無 際 的 海 面 上, 蒼 茫 廣 袤 的 天 穹 下, 一 小 隻 飄 渺 煢 弱 的 孤 鳥, 正 與 勁 風 搏 鬥 孤 伶 伶 的 身 影 隨 著 疾 風 之 強 弱 而 起 伏 不 定, 時 而 如 斷 線 的 風 箏, 危 危 乎 險 哉, 時 而 勇 猛 直 前, 破 風 狂 馳, 無 視 眼 前 的 橫 逆 與 困 境, 頗 見 干 雲 之 豪 氣 足 下 波 濤 洶 湧, 白 浪 陣 陣, 恰 似 人 心 之 險 惡, 一 波 未 了 一 波 又 起 你 為 什 麼 飛 呢? 要 飛 去 哪 裡 呢? 詩 人 不 自 覺 地 提 出 疑 問 緊 貼 著 波 濤 和 陸 地 的 界 痕 拍 擊 孤 獨 的 翅 翼 寂 寞 的 旅 程 隱 藏 前 方 的 信 念 吧 然 而 孤 鳥 依 然 不 畏 懼 各 種 打 擊, 只 為 了 前 方 的 信 念, 即 使 是 孤 獨 的 旅 程, 左 右 並 無 伴 侶, 前 後 也 沒 有 鳥 跡, 但 為 了 心 中 的 理 想, 為 了 實 現 信 念, 堅 持 向 前 繼 續 飛 行 讀 到 這 裡, 我 們 似 乎 可 以 感 到 詩 人 並 不 存 在 質 問 或 感 嘆 孤 鳥 的 煢 獨 無 伴, 而 是 把 孤 鳥 看 成 自 己 的 化 身, 一 路 的 寫 作 煎 熬, 卻 鮮 有 知 音 埋 在 心 靈 深 處 的 理 想 和 信 念, 譜 成 詩 歌 時, 歌 詠 者 不 多, 能 一 探 詩 人 心 境 者, 更 少 追 求 生 命 中 短 暫 的 夢 或 者, 必 須 完 成 的 夢 不 停 地 翻 飛 地 平 線 到 達 可 能 的 地 方 也 許, 是 不 可 預 期 的 命 運

54 追 逐 著 牠 向 未 知 的 世 界 這 首 短 詩, 語 氣 宛 如 獨 白, 以 文 字 書 寫 內 心 的 孤 寂, 頗 有 以 詩 自 況 的 味 道 自 古 詩 人 在 作 品 中, 常 有 以 景 或 以 物 自 況 者, 有 名 的 東 坡 自 題 金 山 畫 像 詩 : 心 似 已 灰 之 木, 身 如 不 繫 之 舟, 問 汝 平 生 功 業, 黃 州 惠 州 儋 州 當 為 最 明 顯 的 自 況 詩, 東 坡 居 士 把 詩 才 縱 橫 卻 一 再 遭 到 貶 謫 的 一 生, 略 縮 為 短 短 28 個 字, 以 記 述 一 生 波 折 的 幾 個 階 段 得 到 1992 年 諾 貝 爾 文 學 獎 的 Derek Walcott, 當 年 是 波 士 頓 大 學 的 教 授, 他 的 The season of phantasmal peace( 表 象 和 平 的 季 節 ) 也 是 很 有 名 的 自 況 詩 Phantasmal peace 其 實 並 非 和 平, 只 是 詭 譎 多 變 的 洶 湧 沒 有 顯 現 在 表 面 之 上, 正 如 我 們 每 天 無 不 生 活 在 充 滿 嫉 妒 中 傷 不 屑 謠 言 和 各 種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的 打 擊 手 段 所 縱 橫 交 錯 的 日 子 裡, 但 是 表 面 上 我 們 都 很 鎮 靜, 也 很 優 雅 從 容 地 過 生 活, 只 因 為 周 遭 的 這 些 誹 謗 都 只 在 地 下 進 行 Walcott 的 主 要 意 思 也 是 如 此, 詩 很 長, 無 法 引 用, 只 看 最 前 面 的 兩 句 : Then all the nations of birds lifted together 然 後 所 有 的 鳥 類 聚 集 在 一 齊 the huge net of the shadows of this earth 多 種 方 言, 鴃 舌, 噪 音 in multitudinous dialects, twittering tongues, 合 組 成 一 張 網 stitching and crossing it. They lifted up 縱 橫 淹 遮 了 地 層 表 面 他 們 掀 起 了 the shadows of long pines down trackless slopes, 光 禿 坡 角 的 高 松 之 蔭 影 the shadows of glass-faced towers down evening streets, 把 夜 幕 下 的 街 道 拉 成 長 影 the shadow of a frail plant on a city sill -- 使 都 市 脆 弱 的 樹 木 之 影 the net rising soundless at night, the birds' cries soundless, until 網 在 夜 裡 靜 止 無 聲, 鳥 也 無 聲, 直 到 there was no longer dusk, or season, decline, or weather, 天 氣, 季 節, 及 秩 序 都 不 在 時

55 only this passage of phantasmal light that not the narrowest shadow dared to sever. 只 有 奇 幻 之 光 的 小 徑 這 些 陰 影 不 敢 來 像 這 樣 平 心 靜 氣 地 抒 發 自 己 心 中 所 感 受 的 想 法 或 感 覺, 讓 讀 者 能 從 字 裡 行 間 窺 探 其 語 言 所 透 露 出 的 訊 息 之 真 正 語 意 者, 才 是 高 明 的 獨 白 語 調 比 較 Walcott 和 曾 貴 海 的 孤 鳥 的 旅 程, 我 們 應 該 很 能 領 略 獨 白 語 調 的 書 寫 方 式, 也 可 以 從 此 進 入 曾 貴 海 詩 心 的 中 點, 因 為 他 在 孤 鳥 之 前 的 大 多 數 詩 作, 都 能 保 持 這 種 語 調, 但 是 之 後 的 詩 則 大 都 用 比 較 激 進 的 語 調 3. 獨 白 的 語 調 孤 鳥 的 第 一 輯 題 為 出 離, 包 括 兩 部 分 的 對 象 : 城 市 現 代 化 及 SARS 時 期 的 觀 察 城 市 現 代 化 以 高 雄 市 為 背 景, 除 了 網 走 監 獄 和 護 持 中 華 民 國 護 照 之 外, 其 他 都 是 以 頌 歌 或 自 白 的 語 調 來 書 寫, 頗 見 詩 人 感 性 的 一 面 高 雄 是 海 港 都 市, 西 子 灣 和 旗 津 都 是 遊 人 如 織 的 觀 光 勝 地 詩 人 駐 足 海 邊, 看 到 防 波 堤 上 的 人 形, 寫 下 了 港 口 泥 堤 上 的 人 影 符 號 般 的 影 像 不 停 地 變 動 位 置 把 洶 湧 的 人 潮 看 成 符 號, 來 往 一 如 符 號 之 變 換, 位 置 都 是 很 固 定 的, 因 為 只 能 在 防 波 堤 的 這 一 邊 看 海, 無 法 越 過 人 生 很 多 時 候, 我 們 是 被 指 定 位 置 的, 有 些 是 由 於 儀 式 之 需 要, 如 婚 禮 的 主 持 人 有 固 定 的 位 置, 喪 禮 的 主 祭 人 也 有 固 定 位 置 有 時 是 工 作 的 需 要, 如 當 醫 生 的, 出 入 就 是 診 所 當 牧 師 的, 上 下 就 是 講 壇 鋼 琴 家 只 能 坐 在 鋼 琴 前 面, 交 通 警 察 的 崗 位 就 在 路 邊 我 們 每 個 人 表 面 是 很 自 由, 其 實 和 防 波 堤 上 看 海 的 人 一 樣,

56 絕 不 雷 同 的 行 列 走 進 又 走 出 消 失 又 出 現 我 們 每 天 都 在 重 複 單 調 的 規 律 希 臘 神 話 裡, 有 個 薛 西 弗 斯 (Sisyphis) 因 為 觸 怒 了 天 神, 被 罰 在 高 加 索 上 搬 石 頭, 每 天 搬 到 固 定 的 地 方, 總 會 滾 回 原 點, 於 是 第 二 天 他 又 要 重 新 搬 上 去, 又 再 滾 回 來, 每 天 都 在 走 進 又 走 出 / 消 失 又 出 現, 每 個 人 聽 到 這 種 故 事, 大 多 會 認 為 薛 希 弗 斯 太 可 憐 了, 竟 然 一 天 到 晚 都 在 做 相 同 的 事 現 實 生 活 之 中, 我 們 大 多 數 的 人 也 和 薛 希 弗 斯 一 樣, 我 們 每 天 去 上 班, 帶 著 公 事 包 ( 就 是 薛 西 弗 司 的 石 頭 ) 早 上 帶 去 辦 公 室 ( 走 進 辦 公 室 ), 傍 晚 又 帶 回 家 ( 走 出 ) 曾 貴 海 在 這 裡, 只 是 把 場 景 換 到 防 波 堤 上, 但 是 我 們 每 個 人 都 只 不 過 是 個 符 號, 每 天 都 在 某 個 地 方 ( 比 如 辦 公 室 ), 走 進 又 走 出 生 活 還 是 擺 盪 在 單 調 無 聊 沈 悶 荒 謬 之 中 所 以 我 們 還 是 要 讀 詩, 詳 加 品 味, 一 首 短 短 的 詩, 道 盡 了 我 們 每 個 人 的 生 活 和 面 貌, 濃 縮 了 我 們 的 過 去 現 在 未 來 怎 能 不 讀 詩 呢? 這 種 自 白 式 的 語 調, 也 用 在 寫 景 之 中 如 雨 中 的 芝 笏 湖 : 依 約 而 來 的 旅 人 陪 伴 空 蕩 的 船 塢 靜 靜 的 坐 進 雨 中 跟 隨 湖 邊 漂 浮 的 雲 旅 人 的 腳 輕 輕 移 動 看 湖 的 人, 在 雨 中 徜 徉 駐 足, 卻 沒 有 留 下 任 何 痕 跡, 大 家 來 回 移 動 腳 步, 眼 前 只 是 霧 茫 茫 的 一 片, 即 使 日 後 回 憶, 也 只 是 留 下 無 邊 的 霧 很 多 人 去 看 風 景, 千 里 迢 迢, 穿 過 了 好 長 一 段 摩 肩 擦 踵 的 人 群, 終 於 眼 前 是 煙 是 雨, 彷 彿 是 抽

57 象 畫 東 坡 居 士 寫 了 千 古 名 詩 廬 山 煙 雨 浙 江 潮, 不 到 萬 般 恨 不 消 及 至 到 來 無 一 事 廬 山 煙 雨 浙 江 潮, 天 下 風 景 莫 若 廬 山 的 煙 雨 和 浙 江 的 海 潮, 眾 口 鑠 金, 不 去 看 心 裡 總 是 遺 憾, 等 到 親 自 到 場 一 看, 也 不 過 就 如 此, 難 怪 東 坡 寫 下 這 麼 令 人 印 象 深 刻 的 遊 景 詩 這 種 抒 情 旁 白 式 的 語 調, 也 是 曾 貴 海 在 寫 南 方 山 水 的 頌 歌 時, 貫 穿 整 書 的 基 本 語 調, 如 思 慕 的 黃 昏 : 落 日 的 心 情 把 河 道 染 成 幽 怨 的 色 澤 暗 金 色 的 波 影 閃 爍 著 思 慕 的 紋 路 自 古 詩 人 詞 家 對 於 黃 昏 無 不 有 特 別 的 情 懷, 藉 以 感 嘆 人 生 將 盡, 獨 自 放 哭, 或 者 念 起 遠 方 的 佳 人, 或 者 只 是 湧 起 心 中 的 亂 愁, 突 然 對 自 己 的 遭 遇 或 未 逢 知 音 而 惆 悵 但 這 裡 曾 貴 海 以 景 抒 情, 語 調 顯 得 感 性 柔 和, 因 文 字 而 勾 起 的 思 緒 也 特 別 令 人 深 刻 深 刻 是 因 為 詩 人 沒 有 交 代 思 慕 的 對 象, 空 引 人 更 多 的 遐 思 自 敘 或 獨 白 的 語 調, 從 南 方 山 水 的 頌 歌, 一 路 延 伸 到 了 人 間 SARS 內 的 春 天 : 花 已 盛 開 花 正 凋 零 從 手 中 滑 落 飄 散 在 翻 動 的 土 地 上 和 曾 貴 海 1966 年 的 春 天 開 頭 一 段 和 結 尾 一 段 做 比 較 : 誰 不 想 枕 在 情 人 的 腿 上

58 看 季 節 的 白 衣 女 結 伴 走 過 誰 不 想 枕 在 情 人 的 胸 膛 聽 藍 色 的 海 洋 溢 滿 的 聲 浪 濛 濛 然 睡 在 時 間 的 搖 籃 上 我 們 發 現,1966 年 的 青 春 之 作, 其 語 氣 是 頌 歌 式 的 讚 嘆, 指 出 春 天 讓 年 輕 人 從 生 活 ( 學 業 ) 的 忙 碌 中 甦 醒 過 來, 每 個 人 都 做 著 有 夢 有 情 人 有 時 間 去 看 海 的 日 子 然 而, 人 間 SARS 內 的 春 天, 儘 管 花 也 盛 開, 但 是 著 眼 的 重 點 卻 是 花 正 凋 零 先 佈 局 陳 述 SARS 要 來 之 前 的 春 天, 與 平 常 的 春 天 沒 有 兩 樣, 只 是 這 裡 的 花 正 凋 零 先 預 示 了 SARS 之 後 的 情 境 詩 人 多 善 感, 嗅 覺 特 別 敏 銳, 常 常 能 從 物 或 景 中 看 出 各 種 預 示 (forecasting), 或 預 言 例 如 影 響 英 國 浪 漫 詩 風 巨 大 的 柯 立 芝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最 有 名 的 詩 歌 古 舟 子 詠 (An Ancient Mariner), 就 以 信 天 翁 的 出 現, 預 言 了 古 舟 子 的 遭 遇 這 裡 曾 貴 海 寫 下 了 : 2003 年 春 天 台 灣 人 正 陷 入 孤 獨 的 密 室 聆 聽 變 異 世 界 的 生 命 訊 息 孤 獨 的 密 室 表 示 台 灣 全 島 都 已 經 陷 入 隔 離 的 空 間, 沒 有 人 敢 出 入, 許 多 重 要 的 國 際 會 議 被 迫 取 消 或 改 用 視 訊 會 議 外 電 傳 來 的 消 息 都 是 負 面 的, 諸 如 又 有 多 少 人 感 染, 又 有 多 少 人 往 生 然 而 台 灣 境 內, 內 心 充 滿 恐 懼 的 每 個 個 人, 最 關 心 的 還 是 其 他 人 的 生 命 訊 息, 看 看 是 否 又 有 人 罹 難 喪 生, 是 否 有 病 患 獲 救 無 論 是 救 活 了 或 喪 失 了 一 條 生 命, 馬 上 成 為 報 紙 電 視 的 焦 點, 也 成 為 左 鄰 右 舍 談 話 的 重 心 在 這 麼 人 心 動 亂 不 安 的 時 空 下, 詩 人 還 是 保 持 了 冷 靜 的 筆 調, 作 為 事 件 的 見

59 證 者 和 敘 述 者, 顯 現 了 自 我 把 持 的 艱 困 4. 憤 怒 的 語 調 但 是 到 了 SARS Virus 在 街 頭 喝 咖 啡 時, 曾 貴 海 轉 用 了 對 話 者 的 語 調 : 街 頭 超 乎 異 常 的 沈 默 品 嚐 巴 西 雨 林 出 產 的 卡 布 奇 諾 茫 然 的 眺 望 慌 亂 的 街 景 這 是 第 一 人 稱 的 敘 述 觀 點, 從 SARS Virus 來 看 人 間 但 是 寫 作 者 還 是 詩 人 本 身, 於 是 有 了 投 射 和 反 思, 構 成 了 對 話 或 預 設 (presupposition) 之 間 的 互 動 在 這 種 複 雜 的 互 動 之 中, 作 者 需 先 預 設 SARS Virus 的 想 法, 可 是 這 種 想 法 事 實 上 還 是 建 立 在 作 者 的 觀 點 之 上, 最 後 終 究 顯 出 主 觀 的 視 野, 看 到 的 只 是 茫 然 的 眺 望 慌 亂 的 街 景 英 國 十 八 世 紀 的 詩 壇 泰 斗 約 翰 生 (Samuel Johnson) 曾 寫 一 篇 短 短 的 寓 言 故 事 有 個 人 能 懂 鳥 語 有 一 次, 他 看 到 老 鷹 帶 著 小 老 鷹 出 來 覓 食, 時 在 戰 場, 敵 我 兩 分 小 鷹 想 飛 出 去 覓 食, 老 鷹 阻 止 說 : 你 看 那 些 就 是 人 類, 他 們 不 像 我 們 會 互 相 體 恤, 彼 此 尊 重 人 類 彼 此 充 滿 了 怨 妒 和 敵 視, 最 喜 歡 互 相 砍 殺, 必 需 要 等 一 方 血 流 成 河, 屍 體 遍 地 無 法 再 戰 而 後 止 我 們 就 等 一 會 吧! 馬 上 就 會 有 很 多 打 鬥, 馬 上 就 會 看 見 到 處 血 肉 紛 飛, 人 頭 滿 地, 殘 肢 處 處, 我 們 不 用 特 別 尋 覓 這 是 很 有 名 的 故 事, 短 短 的 寓 言, 彰 顯 了 人 類 的 殘 忍 無 知 暴 力 和 嗜 血 約 翰 生 用 他 觀 的 角 度 ( 禿 鷹 的 角 度 ), 得 以 自 由 地 揮 灑 批 評 與 諷 刺 的 筆 調 我 們 的 詩 人 卻 受 限 於 第 一 人 稱 的 觀 點, 語 調 雖 然 客 觀, 卻 無 法 悲 天 憫 人 的 心 懷, 也 無 法 展 現 對 話, 因 為 SARS Virus 沒 有 機 會 和 滿 心 恐 懼 的 人 群 對 話 曾 貴 海 可 能 覺 得 用 Virus 來 敘 述, 頗 受 限 制, 於 是 又 寫 了 口 罩 上 方 的 眼 神, 回 到 旁 觀 者 的 角 度 不 過 描 述 了 各 種 眼 神 後, 詩 人 終 於 跳 出 了 客 觀 的 感 性, 而 改 以 憤 怒 的 語 氣 :

60 只 有 政 客 彷 彿 什 麼 都 沒 有 發 生 眼 光 裸 露 著 權 利 SARS 的 奇 異 世 界 SARS 入 侵 台 灣 時, 全 台 灣 人 心 惶 惶, 卻 又 一 籌 莫 展, 整 天 就 看 到 官 僚 和 官 員 在 互 推 責 任, 用 語 言 幫 百 姓 的 傷 口 灑 鹽, 更 讓 老 百 姓 感 到 無 助 與 無 奈 這 是 很 荒 謬 的 情 景, 完 全 暴 露 了 人 的 脆 弱 和 侷 限 平 時 看 到 醫 學 家 或 官 員, 要 錢 要 設 備, 爭 先 恐 後, 彷 彿 舉 世 無 他, 將 陷 宇 宙 於 不 仁 的 模 樣 碰 到 任 何 醫 療 問 題, 莫 不 口 口 是 道, 頗 見 膽 識 和 想 法 沒 想 到 SARS 一 來, 駙 馬 醫 生 首 先 請 假, 帶 動 了 更 多 平 時 一 副 救 人 菩 薩 模 樣 的 醫 師, 紛 紛 找 藉 口 遠 離 是 非 之 地, 充 分 暴 露 了 膽 怯 懦 弱 的 習 性 和 顢 頇 無 能 的 本 性 詩 人 於 是 用 憤 怒 的 口 吻, 講 出 只 有 政 客 / 彷 彿 什 麼 都 沒 有 發 生 這 種 憤 怒 的 語 調, 特 別 是 在 觸 及 台 灣 族 群 土 地 等 等 主 題 時, 更 為 直 接 和 嚴 厲, 幾 乎 已 經 不 顧 到 詩 語 言 的 精 鍊 和 壓 縮 了 例 如 開 庭 的 憤 怒 語 調, 清 晰 可 聞 : 被 告 是 撕 裂 離 散 的 歷 史 被 告 是 失 血 失 語 的 土 地 和 人 民 被 告 是 選 票 被 告 是 每 一 個 身 邊 的 人 主 嫌 竟 然 是 台 灣 這 是 很 直 接 的 語 氣, 頗 有 震 撼 的 效 果, 卻 少 了 詩 語 言 的 內 斂 和 精 簡, 於 是 失 去 了 詩 的 韻 味 及 感 覺 如 果 把 這 幾 句 串 起 來, 很 快 地 就 變 成 了 散 文 : 被 告 是 撕 裂 離 散 的 歷 史, 失 血 失 語 的 土 地 和 人 民,( 主 要 都 是 為 了 ) 選 票,( 這 些 人 都 應 該

61 是 我 們 ) 每 一 個 身 邊 的 人,( 也 可 以 說 ) 主 嫌 是 台 灣 只 要 經 過 重 組 馬 上 還 原 了 句 子 的 本 相, 了 無 詩 的 意 境 詩 之 所 以 成 為 特 殊 的 文 類, 貴 於 其 語 言 的 經 營 與 寫 作 的 內 斂, 往 往 只 寫 我 們 可 以 觀 察 或 所 看 的 兩 分, 留 下 八 分 供 讀 者 涵 詠 再 三 不 能 把 離 散 的 散 文 拆 開 成 詩 句, 就 可 以 成 為 詩 這 種 想 法 和 看 法, 自 古 頗 有 詩 話 提 及 最 有 意 思 的 應 該 是 四 溟 詩 話 討 論 杜 牧 的 清 明 : 清 明 時 節 雨 紛 紛, 路 上 行 人 欲 斷 魂, 借 問 酒 家 何 處 是, 牧 童 遙 指 杏 花 村 的 論 述 四 溟 詩 話 說 : 此 作 宛 然 入 畫, 但 氣 格 不 高 或 易 之 曰 : 酒 家 何 處 是? 江 上 杏 花 村 此 有 盛 唐 調 予 擬 之 曰 : 日 斜 人 策 馬, 酒 肆 杏 花 西 不 用 問 答, 情 景 自 見 雖 然 也 有 人 質 疑, 經 過 這 樣 一 改, 反 而 喪 失 了 原 詩 問 答 的 語 氣 了 然 而, 詩 講 求 氣 格 與 婉 約, 不 宜 直 接 把 散 文 斷 句 成 詩, 應 該 是 現 代 詩 與 傳 統 詩 在 詩 意 表 述 上 的 一 致 立 場 楊 牧 的 一 首 詩 的 誕 生 以 及 他 的 奇 萊 三 部 曲 提 供 了 很 多 現 代 詩 寫 作 上 的 寶 貴 意 見, 特 別 是 在 語 氣 和 表 達 之 間 的 割 捨, 以 及 語 句 與 氣 勢 的 經 驗 和 建 議, 對 於 現 代 詩 的 欣 賞 和 解 析, 提 共 了 堅 實 的 理 論 根 據 5. 懷 愁 的 語 調 孤 鳥 的 歷 程 最 後 一 輯 是 客 家 小 調, 收 錄 了 四 首 用 客 家 話 寫 的 小 詩 曾 貴 海 的 客 家 詩 往 往 以 獨 白 或 懷 鄉 的 語 調 來 敘 述, 充 滿 了 昔 景 消 失 的 惆 悵 和 緬 懷 之 情, 很 能 反 映 詩 人 真 正 的 內 心 感 觸 同 時, 透 過 詩 的 創 作, 曾 貴 海 為 客 家 文 化 創 造 及 建 構 了 許 多 溫 馨 又 充 滿 生 活 樣 貌 的 客 家 意 象 如 客 人 花 我 還 記 得 隔 壁 莊 个 表 妹 嫁 个 時 節 阿 婆 偷 偷 摘 幾 串 樹 蘭 插 入 兩 邊 髻 棕 牽 著 我 个 手

62 行 去 食 喜 酒 客 家 是 個 愛 花 的 族 群, 雖 然 居 住 在 群 山 環 繞 的 地 闢 之 境, 還 是 喜 歡 在 家 的 庭 院 前 後, 種 植 各 種 鮮 花 尤 其 是 在 語 音 或 諧 音 上 與 喜 事 連 在 一 起 者, 如 新 丁 花 ( 燈 籠 花 ) 圓 粄 花 ( 日 日 紅 ) 樹 蘭 夜 合 ( 含 笑 ) 等 等, 幾 乎 是 家 家 都 有 栽 種 昔 時 客 家 婦 女, 樸 素 檢 約, 平 日 忙 於 家 務 之 事, 團 團 轉 於 廚 房 黯 淡 的 天 地 之 間, 逢 遇 喜 事, 心 情 特 別 開 朗, 這 時 才 稍 微 用 心 地 愛 惜 自 己, 裝 扮 自 己, 把 平 時 養 植 的 花 摘 一 兩 片, 別 在 髻 棕 髮 鬢 之 間, 為 自 己 的 心 扉 開 啟 愉 悅 之 窗, 為 單 調 的 生 活 步 調 增 添 些 許 變 奏 詩 人 輕 輕 數 筆, 淡 淡 幾 行, 卻 為 從 前 的 客 家 婦 女 刻 畫 了 一 幅 典 範 意 象 哪 個 女 子 不 愛 花? 哪 個 女 子 不 愛 美? 可 嘆 的 是 生 在 鄉 下, 長 在 鄉 下, 空 有 滿 腹 的 美 麗 意 境 和 理 想, 還 是 沒 有 名 粉 胭 脂, 只 能 以 家 花 來 表 示 那 份 難 掩 的 喜 悅 這 就 是 典 型 的 客 家 婦 女 無 論 現 代 女 性 主 義 者, 將 要 如 何 重 新 詮 釋, 我 們 看 到 的 是 一 幅 久 以 烙 印 在 客 家 人 心 房 的 意 象, 很 難 磨 滅 很 難 移 換 替 代 的 意 象 自 敘 與 懷 鄉 的 語 調, 不 僅 能 成 功 地 留 下 意 象, 也 頗 能 在 人 物 的 描 繪 上 帶 給 讀 者 巨 大 的 共 鳴 尤 其 是 詩 人 以 真 摯 感 人 的 文 筆 敘 述 他 弱 智 的 老 弟 ( 弟 弟 ) 貴 松 的 憨 厚 與 天 真 : 伊 蓋 愛 錢 也 愛 惜 錢 ( 他 很 愛 錢 也 很 疼 惜 錢 ) 存 介 錢 全 放 在 自 己 褲 袋 底 背 ( 剩 下 的 錢, 全 部 都 放 在 褲 袋 裡 面 ) 連 睡 目 都 用 手 摸 著 ( 連 睡 覺 也 會 用 手 摸 著 ) 但 是 伊 分 毋 清 一 百 同 一 千 ( 分 毋 清 : 無 法 分 辨 ) 買 東 西 隨 便 人 找 一 般 弱 智 者 的 特 性 就 是 如 此, 對 某 些 東 西 特 別 執 著, 卻 無 法 瞭 解 這 個 東 西 的 抽 象 價 值, 所 以 詩 人 的 弟 弟 很 愛 錢, 但 卻 無 法 分 辨 一 百 元 和 一 千 元 的 區 別, 於 是 必 定 會 帶 給 有 心 人 一 些 作 弄 得 的 機 會 還 好, 村 裡 人 家 彼 此 都 認 識, 也 知 道 貴 松 的 痴

63 騃, 也 必 定 有 人 會 時 時 保 護 著 他, 這 也 是 客 家 村 莊 常 有 的 生 活 切 面 之 一 從 小 就 會 學 大 人 做 事 有 時 節 用 擦 火 來 燒 稈 棚 ( 有 時 會 用 火 柴 來 燒 稻 稈 棚 ) 茶 水 加 鹽 放 味 素 煮 飯 就 係 學 毋 會 做 家 事 ( 就 是 無 法 學 會 做 家 事 ) 分 大 人 打 了 就 摸 自 家 頭 腦 ( 讓 大 人 打 了 就 摸 著 自 己 的 頭 ) 恬 恬 介 噭 汁 ( 靜 靜 地 哭 泣 ) 弱 智 者, 大 多 數 無 法 學 會 料 理 家 事, 應 付 生 活 的 複 雜, 像 煮 菜 要 放 鹽 或 放 味 精, 煮 飯 只 需 加 水 等 等 看 起 來 很 微 小 的 雜 事, 對 他 們 來 說 卻 是 一 大 挑 戰, 即 使 在 有 特 殊 教 育 的 教 學 之 下, 還 有 許 多 重 度 智 能 不 足 者, 無 法 學 會 料 理 自 己 的 生 活 還 好, 貴 松 會 照 顧 小 孩, 也 很 能 記 得 別 人 跟 他 借 用 的 東 西 詩 的 最 後, 有 一 擺 袋 伊 去 佛 堂 ( 有 一 次 帶 他 去 佛 堂 ) 伊 偷 偷 个 笑 一 個 盡 像 佛 像 面 容 ( 很 像 佛 的 面 容 ) 心 肚 底 背 空 空 靜 靜 ( 心 中 空 空 地 ) 沒 麼 个 念 頭 ( 沒 什 麼 雜 念 ) 過 憨 憨 个 人 生 詩 人 只 用 自 白 的 語 調, 讓 讀 者 去 體 會 他 對 於 像 貴 松 這 種 的 人 生 活 和 樣 貌, 並 沒 有 太 多 的 主 觀 評 述, 只 呈 現 幾 個 橫 切 而 成 的 人 生 板 塊, 讓 讀 者 自 己 去 拼 湊 貴 松 的 人 生 最 後 的 結 尾, 最 有 意 思 很 多 上 山 修 道 的 出 家 眾, 終 日 期 望 的 鶻 的 無 非 是 能 去 除 心 中 的 雜 念, 能 靜 心 能 靜 氣, 能 不 受 紅 塵 是 非 的 侵 擾, 然 而 人 在 身 在 心 就 在, 耳 聽 目 視 手 摸, 無 非 是 具 體 的 人 情 塵 俗 之 務, 即 使 是 挑 水 擔 飯, 還 是 無 法

64 免 除 紅 塵 之 汲 汲 營 營, 得 成 正 果 然 而 像 貴 松 這 樣 的 人, 心 中 正 好 無 俗 念 : 無 急 無 徐, 無 輕 無 重 正 好 是 佛 的 鏡 形 倒 影 (mirror image) 著 名 的 舊 俄 作 家 杜 斯 陀 也 夫 斯 基, 潛 心 想 描 繪 最 最 純 淨 的 人, 庶 幾 乎 能 反 映 耶 穌 基 督 的 聖 像, 結 果 寫 來 寫 去, 歷 經 無 數 次 的 修 改, 最 後 寫 成 的 麥 什 金 公 爺 是 個 白 癡, 書 名 也 就 以 白 癡 為 名 麥 什 金 公 爺 其 實 並 非 弱 智 的 白 癡, 卻 是 陳 腐 不 知 變 通 的 好 人, 心 地 一 片 光 明, 做 事 一 定 盡 心 盡 力, 問 題 是 他 無 法 辨 識 人 心 之 險 惡, 也 從 來 不 去 計 較 別 人 的 判 斷 這 種 人, 在 世 俗 的 認 知 之 中, 當 然 就 是 個 白 癡 金 庸 寫 張 三 豐 的 恩 人 覺 遠 法 師, 也 從 愚 騃 的 角 度 切 入, 從 來 不 知 道 也 不 去 追 求 武 功 密 笈 的 覺 遠, 最 後 卻 學 會 了 至 高 無 上 的 九 陽 神 功, 主 要 是 九 陽 神 功 的 入 門 要 求 摒 除 雜 念, 歸 真 抱 一, 於 是 只 有 像 覺 遠 這 種 人 才 能 修 成 正 果 人 生 充 滿 了 諷 刺 和 荒 謬, 即 在 於 此, 往 往 熱 心 追 求 的 名 位 利 祿, 始 終 遠 在 天 邊, 然 而 無 心 栽 柳 卻 常 常 開 出 燦 爛 的 花 朵 曾 貴 海 最 濃 的 懷 鄉 語 調 出 現 在 客 家 詩 的 書 寫 之 中, 如 田 舍 臨 暗 所 描 繪 的 景 象 : 田 舍 臨 暗 ( 鄉 下 的 傍 晚 ) 煮 熟 个 紅 日 頭 ( 煮 熟 的 紅 太 陽 ) 歸 作 一 粒 大 圓 粄 ( 整 個 化 成 一 個 大 圓 粄 ) 對 筆 直 个 檳 榔 樹 中 間 ( 從 筆 直 的 檳 榔 樹 之 間 ) 慢 慢 溜 落 雲 層 个 梯 子 坐 在 海 面 搖 來 搖 去 這 一 段 荒 村 景 象, 現 代 可 能 還 偶 而 可 以 見 到, 可 惜 這 種 恬 靜 生 活 背 後 的 精 神 已 經 完 全 喪 失 了 現 代 人 忙 碌, 無 暇 觀 看 緩 緩 移 動 的 落 日, 更 不 會 把 紅 太 陽 看 成 大 圓 粄 從 前, 小 孩 的 生 活 在 物 質 上 可 能 稍 微 貧 瘠, 精 神 卻 豐 碩 許 多, 至 少 想 像 力 會 無 限 延 伸 那 時, 逢 年 過 節 之 快 樂, 建 立 在 有 機 會 吃 到 各 種 粄, 大

65 大 的 包 有 肉 餡 的 圓 粄 尤 其 令 孩 子 垂 涎 不 已, 也 成 為 客 家 小 孩 終 身 的 圖 騰 於 是 看 到 大 太 陽, 最 先 奔 繞 腦 海 的 就 是 大 圓 粄 還 有 筆 直 的 檳 榔 樹, 以 前 總 是 錯 落 地 散 佈 在 路 旁 庭 院 之 後 或 者 是 在 竹 叢 邊 邊, 只 是 做 為 台 灣 南 方 的 寫 景 象 徵, 如 今 則 為 專 業 的 種 植, 取 代 了 昔 日 的 農 田 和 水 圳 因 此, 這 裡 所 詠 頌 的 景 象, 已 經 走 入 了 歷 史 詩 人 的 語 氣, 也 充 滿 了 懷 鄉 (nostalgia) 的 餘 韻 又 如 熱 天 當 晝 所 寫 的 景 象 : 大 人 睡 當 晝 細 人 仔 偷 偷 去 泅 水 跋 上 橋 中 間 直 直 插 入 水 底 炸 開 水 花 泥 漿 一 年 二 年 三 年 到 六 年 生 每 一 年 級 都 有 代 表 來 大 家 浮 上 沒 下 分 人 尋 這 是 從 前 水 田 當 道, 農 村 家 家 戶 戶 都 必 須 仰 賴 水 圳 為 生 的 時 代, 小 孩 野 得 緊, 夏 天 來 了 也 不 會 有 酷 暑, 因 為 孩 子 們 都 浸 在 水 裡 玩, 不 管 太 陽 光 線 中 的 紫 外 線 系 數 多 高 由 於 大 家 都 赤 裸 裸 地 毫 無 保 留, 也 為 村 內 的 小 孩 連 上 濃 密 的 感 情, 這 種 感 情 現 代 小 孩 是 很 難 去 體 會 了 這 種 景 象 現 在 都 已 經 無 法 再 見, 原 因 是 水 田 不 再 是 村 民 的 衣 食 父 母, 經 濟 作 物 取 代 了 農 民 心 中 的 優 先 順 序, 村 中 外 圍 的 水 圳 不 是 乾 枯 了, 就 是 成 為 濁 水 溪 游 泳 只 能 付 錢 買 票 到 市 區 的 游 泳 池, 在 不 見 天 日 的 框 框 之 內, 來 回 移 動 我 們 的 詩 人 於 是 用 沈 厚 的 懷 鄉 語 調, 靜 靜 地 敘 述 消 失 的 田 園 風 貌, 對 於 那 個 時 代 的 追 懷 與 緬 懷, 帶 有 濃 濃 的 惆 悵 與 茫 然 文 明 與 自 然 總 是 如 此 地 互 相 排 斥, 在 進 步 的 工 業 國 家, 鄉 村 小 調 總 是 在 逐 漸 地 消 失, 我 們 在 追 求 商 業 利 潤 和 生 產 價

66 值 的 同 時, 必 然 無 法 維 持 緩 慢 的 步 調, 無 法 維 持 一 望 無 際 的 水 田 和 白 鷺 鷥 於 是 我 們 只 能 到 落 後 的 地 區, 如 未 開 發 的 南 美 洲 或 泰 棉 印 尼 等 地 區, 用 金 錢 和 疲 倦 去 兌 換 自 然 與 休 憩 放 鬆 6. 結 論 不 論 是 用 哪 一 種 文 類 創 作, 作 家 或 詩 人 最 先 應 該 要 有 所 感 動, 才 能 把 心 中 所 感 動 的 景 象 或 事 物, 藉 著 語 言 表 達 出 來, 令 讀 者 深 入 作 者 內 心 的 那 種 澎 湃 的 感 動 雖 然 透 過 文 字 所 表 達 出 來 的 作 品, 經 過 讀 者 得 解 讀 之 後, 往 往 會 因 為 讀 者 的 個 人 背 景 不 同 或 年 齡 差 異, 而 有 不 同 的 領 悟 和 體 會 但 是, 作 者 或 詩 人 對 同 一 件 事 的 感 覺 也 會 不 一 樣, 而 採 用 了 不 同 的 語 調 來 書 寫 因 此, 語 調 基 本 上 是 瞭 解 詩 作 或 其 他 文 學 作 品 的 重 要 窗 口 之 一 本 文 從 曾 貴 海 三 種 不 同 的 語 調 : 獨 白 (monologue), 憤 怒 (angry), 懷 愁 (nostalgia), 來 分 析 他 在 2005 年 出 版 的 詩 集 孤 鳥 的 的 旅 程 經 過 本 文 的 分 析, 可 以 發 現 曾 貴 海 做 為 詩 人, 最 擅 長 的 敘 述 還 是 在 懷 愁 與 獨 白 的 語 調, 可 能 是 由 於 來 自 鄉 下, 又 對 於 台 灣 的 環 境 保 護 投 入 過 很 多 的 心 血, 對 於 環 境 的 變 化 及 惡 化, 感 觸 特 別 多 另 方 面, 可 能 也 因 為 選 擇 用 詩 的 方 式 來 表 達 情 感, 在 語 言 的 濃 縮 和 情 感 表 現 上, 採 用 懷 愁 或 獨 白 比 較 適 宜 於 傳 達 感 性 的 一 面 曾 貴 海 在 這 方 面 的 詩 作, 表 現 也 特 別 值 得 稱 讚, 整 體 水 準 很 高, 藝 術 的 成 分 很 大 至 於 憤 怒 的 語 調, 在 古 今 詩 作 之 中, 憂 忿 之 作 並 不 缺 乏, 主 因 是 詩 人 對 於 社 會 及 國 家 都 比 較 關 心, 也 比 較 激 昂, 但 要 能 控 制 情 緒, 又 要 讓 讀 者 分 享 那 種 激 憤 之 情, 其 實 並 不 容 易 黃 裳 比 較 了 各 個 朝 代 的 遺 民 作 品, 像 放 翁 的 王 師 北 地 中 原 日, 家 祭 毋 望 告 乃 翁 激 憤 激 憤 矣, 卻 不 若 張 岱 的 陶 庵 夢 憶, 寫 遺 民 的 消 沈 壓 抑, 表 面 上 是 寥 落 的 性 格 表 現, 骨 子 裡 卻 是 字 字 皆 淚 皆 血, 痛 愴 稍 微 撫 摸, 無 不 淌 血 我 個 人 閱 讀 了 曾 貴 海 採 用 憤 怒 語 調 的 詩 作, 也 認 為 過 於 直 接, 缺 乏 詩 作 的 隱 抑

67 第 五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田 野 風 光 的 自 然 歌 頌 曾 貴 海 詩 作 的 呈 現 方 式, 通 常 是 揉 合 了 意 象 和 時 間 的 流 線 詩 的 意 象 通 常 是 個 名 詞, 例 如 愛 倫 坡 (E. Poe) 烏 鴉 (The raven) 中 的 烏 鴉 就 是 很 有 名 的 詩 中 意 象, 該 詩 每 段 最 後 的 never more, nothing more 等 等 更 增 加 了 烏 鴉 詭 譎 魔 幻 的 氣 氛 又 如 溫 庭 筠 菩 薩 蠻 中 小 山 重 疊 金 明 滅, 鬢 雲 欲 度 香 腮 雪 一 句 的 小 山 也 是 很 多 人 討 論 的 意 象, 到 底 是 畫 眉 的 一 種 風 格, 還 是 屏 風 的 畫 像, 至 今 爭 論 者 眾, 迄 無 一 致 的 看 法 意 象 當 然 是 詩 作 中, 很 難 排 除 的 成 份 之 一, 詩 的 意 象 有 些 帶 有 語 意 之 外 的 聯 想 (connotation), 聯 想 包 含 了 反 諷 或 明 暗 等 比 喻, 例 如 詩 人 佛 洛 斯 特 (Robert Frost) 有 名 的 詩 句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表 面 上 是 說 還 有 許 多 諾 言 未 履 行, 其 實 是 指 還 有 許 多 事 要 做 人 生 無 處 不 美, 造 訪 某 風 景 清 幽 之 處, 往 往 流 連 忘 返, 但 最 後 還 是 選 擇 離 開, 畢 竟 還 有 許 多 地 方 有 待 探 謁, 這 也 是 佛 洛 斯 特 講 還 有 許 多 事 要 做 的 原 因, 這 也 表 示 詩 人 對 幾 人 生 責 任 的 使 命 感 又 如 濟 慈 (John Kests) 有 名 的 自 留 墓 誌 銘 Here lies a man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 這 裡 躺 著 一 個 名 字 寫 在 水 上 的 人 ), 誰 的 名 字 能 寫 在 水 上 呢? 顯 然 Keats 的 意 思 是 自 古 以 來 許 多 人 所 追 求 的 名, 其 實 不 過 是 風 中 之 花, 水 中 之 月, 總 是 無 法 永 恆 的 這 個 道 理 大 家 都 知 道 卻 很 少 人 能 真 正 看 破, 並 且 付 諸 實 行 又 如 向 陽 的 村 長 伯 仔 欲 造 橋 村 長 伯 仔 欲 造 橋 為 著 庄 裡 的 交 通 收 成 的 運 送 村 長 伯 仔 實 在 了 不 起

68 舊 年 裝 的 路 燈 今 年 會 發 光 的 存 一 半 這 兩 段 的 開 頭, 表 面 上 是 歌 頌 村 長 伯 仔, 其 實 是 充 滿 反 諷 的 暗 喻, 越 往 後 看 越 呼 應 了 這 種 反 諷 的 氛 圍, 等 到 敘 述 者 ( 也 就 是 詩 人 本 身 ) 提 及 村 長 伯 的 金 龜 車, 反 諷 的 張 力 更 大, 戲 劇 效 果 終 於 完 全 爆 發 這 種 意 象 與 敘 述 語 調 (tone) 之 間 的 連 貫 或 互 動, 特 別 是 在 兩 者 矛 盾 之 中, 更 能 彰 顯 彼 此 拉 力 之 下 的 paradox( 矛 盾 ) 張 力 有 些 詩 中 的 意 象 則 很 明 確 地 具 有 指 涉 對 象, 例 如 台 灣 竹 枝 詞 中 日 暮 漁 船 何 處 泊, 下 雙 溪 接 上 雙 溪, 昔 日 台 北 外 環 有 上 下 雙 溪, 正 是 這 裡 所 指 又 如 林 泠 的 我 靜 靜 地 仰 臥 著, 在 雪 地 上 / 雪 地 上 / 那 是 暟 暟 的 銀 色 是 戀 的 白 骨 中 白 骨 的 意 象 也 很 清 楚 然 而 古 今 許 多 名 詩, 多 是 在 意 象 的 捕 捉 和 解 讀 方 面, 充 滿 了 想 像 的 空 間, 需 要 花 費 專 家 學 者 的 註 釋 或 解 析, 於 是 輾 轉 之 間, 增 加 了 詩 的 曖 昧 和 多 義 性, 憑 空 多 了 幾 份 神 秘 色 彩 有 名 的 杜 詩 秋 興 八 首 的 第 八 首 第 二 句 香 稻 啄 余 鸚 鵡 粒, 碧 梧 棲 老 鳳 凰 枝, 除 了 費 人 猜 疑 的 倒 裝 句 法 之 外, 香 稻 也 是 眾 說 紛 紜 的 意 象 至 於 時 間 流 線 (chronological order), 是 一 種 寫 作 方 式, 依 據 時 間 的 先 後 逐 一 呈 現, 例 如 余 光 中 有 名 的 鄉 愁 : 小 時 候, 鄉 愁 是 一 枚 小 小 的 郵 票 長 大 後, 鄉 愁 是 一 張 窄 窄 的 船 票 後 來 啊, 鄉 愁 是 一 方 矮 矮 的 墳 墓 而 現 在, 鄉 愁 是 一 灣 淺 淺 的 海 峽

69 從 小 時 候 長 大 後 後 來 啊 而 現 在 等 等 時 間 詞, 系 連 成 一 串 時 間 背 景, 做 為 描 述 鄉 愁 在 心 中 感 受 的 歷 程 這 種 寫 作 方 式 就 是 所 謂 的 時 間 法, 或 是 時 間 流 線 有 些 時 間 流 線 的 詩, 對 於 時 間 的 排 序 比 較 婉 轉, 如 向 陽 的 阿 母 的 頭 鬘 : 做 姑 娘 的 時 陣, 阿 母 的 頭 鬘, 烏 金 柔 軟 又 滑 溜 嫁 給 阿 爹 的 時 陣, 阿 母 的 頭 鬘, 活 潑 美 麗 又 可 愛 生 了 阮 以 後, 阿 母 的 頭 鬘, 端 莊 親 切 又 溫 暖 阮 大 漢 之 後, 阿 母 的 頭 鬘, 已 經 失 去 光 彩 曾 貴 海 善 於 也 喜 歡 運 用 時 間 流 線 的 方 式 來 呈 現 他 的 意 象 例 如 看 海 分 別 用 了 三 歲 左 右 大 人 牽 我 去 看 海 中 學 時 代, 寒 暑 假 一 到 半 夜 常 常 聽 到 海 湧 聲 戀 愛 个 年 紀 轉 熟 仔 生 滿 面 中 年 後 久 久 歸 去 故 鄉 坐 佇 海 滣 於 是 海 的 意 象, 從 小 孩 時 期 廣 袤 無 垠 的 變 幻 莫 測, 甚 至 還 有 點 令 人 驚 怕 的 意

70 象, 漸 漸 變 成 了 故 鄉 撫 慰 心 靈 的 知 己, 每 次 從 遠 方 回 來, 都 要 到 海 邊 滌 洗 學 子 在 他 鄉 的 創 傷 和 孤 寂, 到 了 戀 愛 時 期 還 忙 不 迭 地 帶 著 心 上 人 來 看 海 吻 著 海 滣 的 象 徵, 具 有 濃 濃 的 暗 喻 在 諸 多 意 象 之 中, 曾 貴 海 的 筆 調 最 沈 穩 最 和 諧 的 應 該 是 提 及 花 的 時 候 每 個 男 女 在 成 長 之 中, 都 會 有 個 時 期 對 花 特 別 敏 感, 才 會 驚 覺 花 原 來 這 麼 美, 這 麼 能 引 起 種 種 遐 思 花, 對 我 們 的 詩 人 而 言, 包 含 了 個 人 的 以 及 族 群 的 表 徵 先 看 他 以 時 間 流 線 呈 現 的 陪 我 看 花 : 桐 花 還 沒 開 个 時 節, 你 陪 我 行 山 路 ( 个 : 的 ) 輕 聲 細 聲 同 我 講, 等 我 等 到 我 開 花 桐 花 開 滿 後 山 个 時 節, 你 牽 我 行 山 路 你 用 目 珠 同 我 講, 滿 山 情 意 送 分 我 ( 目 珠 : 眼 睛 送 分 : 送 給 ) 油 桐 子 搾 出 桐 油 个 時 節, 你 撐 遮 子 帶 我 遊 山 路 ( 遮 子 : 雨 傘 ) 我 鼻 到 汗 味 同 油 香, 遮 肚 个 身 影 疊 做 樹 藤 ( 遮 肚 : 傘 裡 面 ) 桐 花 謝 落 山 路 个 時 節, 兩 儕 攬 著 桐 花 樹 ( 兩 儕 : 兩 人 ) 你 用 心 肝 同 我 講, 陪 我 看 花 看 到 老 這 首 詩 的 語 言 是 客 家 話, 有 些 背 景 需 要 解 釋 自 從 客 委 會 行 銷 桐 花 季 活 動 之 後, 桐 花 成 了 客 家 人 的 新 圖 騰 每 年 四 五 月 間, 都 能 看 到 人 潮 一 波 波 往 北 部 客 家 山 區, 追 逐 桐 花 的 蹤 跡 桐 花 的 花 期 將 近 一 個 月, 從 四 月 底 到 五 月 底, 但 是 一 般 的 桐 花 多 嬌 嫩, 遇 風 很 容 易 掉 落, 即 使 沒 有 風, 桐 花 也 只 能 維 持 多 則 三 週 少 則 兩 週 的 時 間, 屆 時 還 是 落 入 塵 土, 香 消 玉 殞 所 以 曾 貴 海 這 裡 的 桐 花 具 有 多 面 的 意 象, 一 方 面 表 示 客 家 風 味, 另 一 方 面 表 示 愛 的 潔 瑕 純 白, 更 重 要 還 在 於 短 暫 愛 情, 人 生, 桐 花, 都 是 短 暫 的, 必 須 要 珍 惜 呵 護 的 還 有 樹 藤 也 是 很 客 家 的 意 象 客 家 山 歌 人 人 會 唱 的 是 欖 樹 打 子 車 打 車, 阿 哥 欖 上 妹 欖 下, 手 掀 衫 帕 等 哥 欖, 等 哥 一 欖 就 回 家 表 面 上 看, 這 首 山 歌 沒

71 什 麼, 但 仔 細 看 意 義 就 多 了 打 子 即 結 了 果 實 的 意 思 車 打 車 意 謂 很 多 很 多 欖 抱 客 家 話 發 音 相 同, 是 為 諧 音 欖 上 欖 下 在 客 家 話 的 語 音 和 抱 上 抱 下 完 全 相 同 衫 帕 是 指 衣 服 下 擺 端, 可 以 折 起 來 的 部 分 末 兩 句 字 面 的 意 思 是 手 把 衣 服 下 擺 掀 起 來, 等 哥 摘 了 橄 欖 正 好 丟 在 裡 頭 但 不 要 多, 只 要 一 顆 橄 欖 就 夠 了 深 入 暗 喻 之 意 則 為 手 掀 衫 帕 等 歌 抱, 等 哥 一 抱 就 回 家 詩 人 在 這 首 詩 裡, 很 技 巧 地 把 樹 藤 和 攬 著 分 行 排 列, 唯 有 熟 記 客 家 山 歌 者, 才 能 會 意 詩 作 貴 於 巧, 貴 於 欲 隱 欲 顯 的 文 字 拿 捏, 這 裡 是 很 成 功 的 再 看 曾 貴 海 有 名 的 夜 合 這 首 詩 已 經 有 兩 個 版 本 的 曲 律, 其 中 一 個 版 本 更 透 過 曾 貴 海 夫 人 清 音 妙 嗓 的 詮 釋, 已 經 成 為 客 家 人 心 靈 的 一 部 份, 聚 會 必 唱 的 歌 曲 臨 暗, 日 落 後 山 夜 色 跈 山 風 湧 來 夜 合 佇 客 家 人 屋 家 庭 院 ( 屋 家 : 家 裡 ) 恬 恬 打 開 自 家 个 體 香 ( 恬 恬 : 靜 靜 地 自 家 : 自 己 ) 這 也 是 用 客 家 語 寫 的 詩, 需 要 些 許 文 化 背 景 客 家 人 是 個 愛 花 的 族 群, 所 居 之 處, 往 往 後 院 栽 竹, 前 院 植 花, 花 不 外 乎 新 丁 花 ( 扶 桑 花 ), 圓 粄 花 ( 千 日 紅 ), 夜 合 ( 含 笑 ) 等 等 客 家 男 女 嫁 娶 喜 事 之 時, 男 方 都 會 預 先 準 備 團 花, 把 圓 粄 花 新 丁 花 芙 蓉 花 葉 等 用 紅 線 圈 綁 在 別 針 上, 由 媒 婆 牽 著 新 娘 逐 一 為 男 方 長 輩 親 友 別 花, 以 暗 示 馬 上 將 有 新 丁 加 入, 將 有 圓 粄 可 食 夜 合 是 種 灌 木, 又 名 葉 香 木 蘭 每 當 夜 幕 低 垂 之 時, 清 風 襲 來, 芳 芬 四 溢, 夜 合 之 香 比 夜 來 香 還 淡 還 郁 還 醇, 輕 淡 若 處 子 的 幽 香, 昔 韋 應 物 詩 夜 合 花 開 香 滿 庭 者 是 也! 這 也 是 為 何 曾 貴 海 會 用 夜 色 跟 山 風 湧 來 來 隱 喻 夜 合 的 綻

72 放 前 一 段 是 喻 實 於 虛, 表 面 上 講 的 是 夜 色 來 臨, 夜 合 花 綻, 其 實 真 正 的 寓 意 在 於 暗 微 濛 个 田 舍 路 上 包 著 面 个 婦 人 家 偷 摘 幾 蕊 夜 合 歸 屋 家 經 過 詩 人 技 巧 的 銜 接 之 後, 夜 合 指 的 是 客 家 婦 女, 客 家 婦 女 也 化 身 為 夜 合, 總 是 飄 著 淡 淡 的 花 香 這 裡 的 銜 接 並 非 一 般 散 文 文 辭 的 轉 折, 而 是 透 過 詩 意 閱 讀 的 (poetic reading) 上, 是 種 虛 的 形 而 上 的 精 神 連 接 沒 聞 到 半 夜 ( 忙 到 半 夜 ) 正 分 老 公 鼻 到 香 ( 才 有 時 間 陪 老 公 ) 半 夜 老 公 捏 散 花 瓣 ( 捏 散 : 用 手 輕 捏 ) 放 滿 妻 仔 圓 身 ( 圓 身 : 身 體 ) 花 香 體 香 分 毋 開 清 ( 分 毋 開 : 很 難 分 辨 ) 屋 內 屋 背 ( 屋 背 : 屋 外 ) 夜 合 花 蕊 全 開 這 段 才 是 整 首 詩 的 精 華, 全 是 虛 寫, 所 有 的 動 作 必 須 依 賴 想 像, 由 讀 者 個 人 去 解 讀 每 個 人 也 往 往 因 經 驗 的 不 同, 因 男 女 感 情 的 濃 淡 不 一, 而 有 各 種 不 同 程 度 的 體 悟, 不 過, 重 要 的 在 於 花 蕊 全 開, 可 以 想 像 戰 況 激 烈, 這 也 可 以 推 知 客 家 婦 女 的 溫 柔 與 魅 力 曾 貴 海 除 了 以 夜 合 比 喻 客 家 婦 女 之 外, 他 還 用 百 合 象 徵 魯 凱 婦 女 的 高 潔,

73 用 刺 桐 暗 喻 平 埔 族 的 純 真 無 邪 台 灣 的 魯 凱 族, 由 於 傳 說 中 的 湖 神 與 巴 嫩 (Banun) 的 故 事, 多 以 潔 白 無 暇 的 百 合 花 來 象 徵 貞 節 與 勇 敢, 尤 其 是 在 正 式 的 祭 典 如 粟 收 穫 祭 (Tsatsapipianu) 或 在 婚 禮 節 慶 之 中, 更 是 群 花 燦 爛, 晶 亮 互 映 所 以 曾 貴 海 的 台 灣 百 合 才 會 說 盛 開 的 百 合 將 春 日 的 台 灣 原 野 渲 染 成 整 片 純 白 的 色 澤 從 海 岸 一 路 綻 放 到 高 山 魯 凱 婦 女 以 紅 為 風 尚, 翠 紅 配 上 亮 麗 的 百 合, 更 襯 托 了 族 裡 傳 說 的 浪 漫 我 小 時 候, 去 賽 嘉 參 加 他 們 的 婚 禮, 常 常 被 他 們 鮮 豔 的 服 飾 及 頭 頂 上 花 蕊 初 綻 的 百 合 花 所 吸 引 看 到 他 們 在 昏 濛 濛 的 星 空 下, 載 歌 載 舞, 臉 上 掛 著 幸 福 快 樂 的 自 足, 很 令 人 難 忘 魯 凱 是 個 好 客 簡 樸 而 浪 漫 的 族 群, 從 詩 的 第 一 段 傳 說 中 的 女 神 巡 視 領 地 時 慕 戀 地 注 視 百 合 的 美 麗 靈 魂 被 吸 入 花 房 這 裡 的 百 合 已 經 不 是 花, 而 昇 華 成 魯 凱 清 純 美 麗 的 少 女 了 那 個 靈 魂 能 抗 拒 如 此 明 亮 深 邃 而 多 情 的 眼 神 呢? 於 是 我 們 的 詩 人 已 經 完 全 融 入 了 百 合 的 幽 渺 傳 說 之 中 了 有 傳 說 的 民 族, 才 會 浪 漫 會 浪 漫 的 民 族, 才 有 詩 歌, 我 們 的 詩 人 敬 仰 魯 凱 的 韌 性 與 崇 高, 似 乎 已 經 自 認 為 只 要 自 己 戴 上 百 合, 血 液 中 自 然 會 流 出 魯 凱 的 基 因 這 也 不 是 純 粹 的 無 稽 之 談, 客 家 人 也 是 世 居 山 區 的 族 群, 從 畭 族 到 現 在, 台 灣 客 家 人 血 統 裡, 早 就 有 了 幾 十 種 族 群 的 基 因

74 至 於 日 日 追 逐 梅 花 鹿 的 平 埔 族, 每 見 刺 桐 花 開, 則 知 一 年 又 回 春 了, 所 以 刺 桐 又 稱 為 平 埔 族 的 報 春 花 花 開 時, 紅 火 似 海, 每 朵 花 含 有 十 幾 片 層 次 分 明 的 赤 紅 蕊 片, 漫 山 而 開, 鮮 豔 奪 目, 煞 是 好 看 但 是, 靈 魂 以 刺 桐 為 血 液 的 平 埔 族 卻 消 失 了, 於 是 詩 人 感 謂 阿 立 祖 的 祖 靈 飄 遊 空 中 日 夜 尋 找 荒 涼 聚 落 的 公 廨 盛 滿 椰 殼 瓶 壺 的 清 水 洗 滌 靈 魂 失 落 的 子 孫 平 埔 族 奉 阿 立 祖 為 天 神, 因 此 所 有 的 平 埔 族 都 是 阿 立 祖 的 子 孫 由 於 平 埔 族 已 經 消 失, 祖 靈 只 能 漫 空 飄 盪, 尋 找 平 埔 族 聚 會 祭 神 的 公 廨, 掬 取 公 廨 中 的 壺 水 ( 平 埔 族 用 壺 裝 水 祭 拜 祖 靈 ), 用 來 清 洗 飄 渺 無 依 的 子 孫 的 靈 魂 平 埔 族 的 消 失, 主 因 當 然 是 由 於 台 灣 漢 人 的 祖 先, 他 們 為 了 奪 掠 土 地, 強 取 資 源, 而 肆 意 獵 殺 了 本 來 世 居 於 台 灣 各 個 角 落 的 平 埔 族 基 於 此, 詩 人 才 會 我 還 能 從 文 獻 上 感 知 沾 血 的 雙 手 尚 未 冷 卻 的 餘 溫 詩 人 的 感 覺 特 別 敏 感, 閱 讀 台 灣 文 獻 還 把 手 淌 出 血 跡 尤 其 是 尚 未 冷 卻 的 餘 溫, 更 令 人 震 撼, 顯 示 無 論 過 了 多 久, 這 種 血 腥 還 是 無 法 忘 卻 詩 人 認 為 當 台 灣 人 還 沒 有 真 誠 懺 悔

75 有 些 人 必 須 站 出 來 向 共 同 的 祖 先 道 歉 愧 疚 的 深 深 的 道 歉 共 同 的 祖 先 顯 然 已 經 把 漢 人 納 入 了 平 埔 族 的 DNA 傳 承 之 中 平 埔 族 的 基 因 還 在, 這 也 是 陳 耀 昌 先 生 從 梅 花 鹿 的 命 運 來 解 讀 平 埔 族 消 失 的 理 論 基 礎 他 認 為 由 於 平 埔 族 很 容 易 從 梅 花 鹿 身 上 取 得 各 種 生 活 之 所 需, 所 以 不 必 從 事 農 耕, 反 而 必 須 捍 衛 捕 捉 梅 花 鹿 的 領 域, 而 與 其 他 平 埔 族 廝 殺, 結 果 使 平 埔 族 的 年 輕 男 性 減 少 漢 人 來 台, 多 為 羅 漢 腳, 正 好 補 足 了 女 多 於 男 的 平 埔 困 境 到 底 我 們 的 祖 先 是 透 過 婚 姻 還 是 透 過 掠 奪 使 平 埔 族 消 失 呢? 這 就 不 是 詩 人 能 解 答 的 了 我 們 要 討 論 的 最 後 一 首 是 瓶 花, 這 是 寫 於 SARS( 非 典 ) 流 行 於 台 灣 的 2003 年 那 時 全 世 界 的 人 都 心 慌 慌, 不 知 道 SARS 甚 麼 時 候 會 入 侵 自 己 的 家 園 或 家 門, 詩 人 於 是 在 寫 了 幾 首 諷 刺 當 時 束 手 無 策 的 官 僚 體 系 和 政 客 的 嘴 臉 之 後, 還 是 靜 下 心 來 初 看 就 被 迷 惑 的 花 瓶 仍 擺 在 百 貨 公 司 的 櫥 窗 丹 麥 藝 術 家 種 植 的 花 朵 藝 術 品 之 可 貴, 往 往 就 在 於 人 心 惶 惶 的 時 刻, 偶 而 回 眸 一 看, 剎 那 之 間 能 從 藝 術 品 的 精 神 或 氣 韻 之 中, 體 悟 到 生 命 的 意 義, 倍 加 珍 惜 所 以 詩 人 先 用 外 圍 的 氣 氛 來 洪 襯 當 時 的 寂 寥 與 清 淡 街 上 和 百 貨 公 司 內 清 清 淡 淡 店 員 門 互 相 看 守 對 方

76 電 梯 小 姐 守 候 著 空 蕩 蕩 的 電 梯 瓶 畫 鑲 的 花 會 凋 變 成 果 實 和 生 命 嗎 急 速 閃 過 幾 個 戴 口 罩 的 路 人 身 影 在 黃 昏 的 街 道 移 動 在 SARS 期 間, 沒 有 太 多 人 敢 出 門, 百 貨 公 司 內 部 自 然 空 蕩 蕩 地, 除 了 職 責 所 在 不 能 不 去 的 員 工 之 外, 遊 客 寥 寥 無 幾 唯 有 在 如 此 沈 悶 的 空 氣 中, 才 能 反 映 生 命 的 不 確 定 與 人 心 的 焦 慮 薄 伽 丘 (Boccacio) 的 十 日 談 的 寫 作 背 景 是 黑 死 病, 當 時 也 是 人 心 惶 惶, 每 個 人 向 親 友 說 過 晚 安 之 後, 第 二 天 還 能 不 能 見 面 都 還 不 確 定 在 正 文 之 前 的 前 序 中, 柏 加 邱 交 代 了 當 時 的 場 景, 也 反 映 了 人 心 的 恐 懼 與 度 日 如 年 的 緊 張, 更 內 在 的 表 達 則 是 : 人 其 實 很 渺 小, 很 脆 弱, 很 無 助 面 對 著 明 確 的 敵 人 或 困 難, 我 們 往 往 號 稱 人 能 勝 天, 然 而 存 在 於 四 面 八 方 都 有 著 威 脅, 卻 茫 然 無 法 掌 控, 隨 時 都 有 死 神 來 握 手 的 環 境 之 中, 人 性 的 自 私 貪 婪 顢 頇 荒 繆 才 表 露 無 遺 法 國 小 說 家 卡 繆 (Albert Camus) 寫 瘟 疫 (The Plague) 時, 也 以 龐 大 的 死 亡 壓 力 來 洪 托 人 性 的 荒 繆 無 助 曾 貴 海 這 裡 文 字 下 鏡 映 出 來 的 焦 灼 氣 氛 並 不 遜 於 前 兩 位 文 壇 大 師 面 對 著 生 命 的 扭 曲 價 值 的 質 疑 希 望 的 不 確 定 人 生 有 否 遠 景 等 等 一 片 怖 懼 害 怕 之 中, 我 們 的 詩 人 還 是 從 瓶 花 之 中 看 出 了 樂 觀 前 景, 於 是 我 還 是 想 把 瓶 花 買 回 去 插 放 更 多 含 苞 的 台 灣 百 合 台 灣 百 合 一 如 前 面 談 過 的 意 象, 在 此 象 徵 著 所 有 台 灣 人 民, 而 含 苞 代 表 著 生 命 開 始 因 此, 全 段 兩 句 話 只 是 代 表 詩 人 在 龐 大 的 無 助 環 境 之 中, 由 於 突 然 見 到 來 自 藝 術 的 呼 喚, 而 覺 悟 生 命 的 價 值 然 而, 很 需 斟 酌 的 是 詩 人 買 回 去 的 是 瓶 花 還 是 花 瓶? 如 果 是 瓶 花, 應 該 是 瓶 子 以 及 其 中 插 放 的 花, 至 於

77 當 時 插 的 是 什 麼 花, 並 沒 有 交 代 從 最 後 一 句 插 放 更 多 含 苞 的 台 灣 百 合 來 看, 詩 人 帶 回 去 的 應 該 會 是 花 瓶 總 結 迄 今 的 討 論, 我 們 發 現 曾 貴 海 在 意 象 呈 現 的 寫 作 上, 傾 向 於 多 用 時 間 線 性 的 方 式 來 組 織 和 表 達 他 的 思 緒 而 在 以 花 為 意 象 的 詩 作 之 中, 可 以 看 出 他 對 於 花 賦 予 了 多 種 意 義 桐 花 多 為 白 色, 代 表 的 是 客 家 人 純 潔 的 精 神, 易 於 凋 謝 的 桐 花, 恰 如 捉 摸 不 定 的 愛 情, 很 值 得 費 心 思 花 心 血 去 珍 惜 去 經 營 夜 合 用 於 象 徵 客 家 婦 女 保 守 潛 沈 的 形 象, 至 上 的 美 和 醇 情 濃 意 也 必 須 熬 到 半 夜, 才 能 與 先 生 分 享 台 灣 百 合 之 清 純 自 然, 了 無 人 工 的 痕 跡, 詩 人 用 以 尊 敬 台 灣 魯 凱 族 至 於 刺 桐 花, 其 色 火 紅, 其 分 佈 多 而 廣 袤, 已 經 融 入 台 灣 每 個 人 的 血 液 之 中 了 來 自 藝 術 的 瓶 花, 表 示 刻 花 的 花 瓶, 即 使 是 在 最 令 人 心 慌 的 時 刻, 還 是 能 喚 起 我 們 對 生 密 價 值 的 珍 視

78 第 六 章 三 稜 鏡 下 多 層 次 的 疊 影 兼 談 客 語 詩 的 風 格 及 美 學 自 從 原 鄉 夜 合 出 版 (2000) 後, 許 多 人 認 定 曾 貴 海 為 傑 出 的 客 家 詩 人, 但 是 我 個 人 並 不 如 此 看 待 閱 讀 百 年 孤 寂 時, 沒 有 人 會 把 馬 奎 斯 界 定 為 拉 丁 美 洲 的 作 家 ; 閱 讀 大 河 灣 時, 也 不 會 有 人 把 奈 波 爾 侷 囿 於 印 度 或 英 國 的 作 家, 因 為 他 們 之 所 見 之 所 寫 無 不 是 全 人 類 的 共 同 心 聲, 他 們 只 是 使 用 某 一 種 語 言 來 揭 露 人 類 心 中 最 底 層 的 想 法 呼 喚 共 鳴 同 樣 地, 品 讀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不 論 是 用 華 語 撰 寫 的 纖 巧 浪 漫, 或 是 用 客 語 來 表 述 的 鄉 土 意 境, 都 是 超 越 族 群 的 關 懷 和 浩 歎, 有 時 挾 著 深 杳 的 控 訴 和 怒 吼, 也 無 非 是 呈 現 對 生 命 或 土 地 的 崇 敬 和 堅 持 我 因 此 覺 得 曾 貴 海 不 僅 僅 是 客 家 詩 人, 也 不 只 是 台 灣 詩 人, 而 是 我 們 人 類 的 驕 傲 曾 貴 海 是 醫 師 詩 人 環 保 鬥 士 社 會 運 動 者 不 論 是 哪 一 個 頭 銜, 都 很 得 到 外 界 的 肯 定 和 認 可, 為 此 我 很 費 了 時 間, 想 如 何 切 入 本 文 的 主 題, 因 為 他 的 詩 作 正 如 他 的 生 活, 是 個 多 面 的 投 射, 是 個 多 層 次 的 璀 璨 後 來 想 到 他 曾 經 和 另 外 兩 位 南 台 灣 的 醫 生 詩 人 鄭 炯 明 和 江 自 得 在 2003 年 共 同 出 版 了 三 稜 鏡 詩 選 集, 才 想 到 三 稜 鏡 下 的 任 何 物 體, 都 自 然 呈 現 了 多 種 面 貌 和 意 念, 然 則 多 面 並 非 脫 序 的 紊 亂, 在 語 言 及 風 格 的 大 纛 之 下, 還 是 可 以 看 出 其 一 貫 的 脈 絡 現 在 藝 評 家 討 論 畢 卡 索 的 成 就, 咸 以 為 他 多 變 的 風 格 和 嘗 試 是 成 就 他 大 藝 術 家 的 主 因, 當 然 還 有 他 每 個 時 期 的 畫 作 都 具 有 非 凡 的 結 晶, 藍 色 時 期 粉 紅 時 期 立 體 創 作 期 等 等 無 不 各 擅 盛 場 同 樣 地, 張 大 千 之 所 以 能 屹 立 藝 壇, 歷 久 不 衰, 多 變 的 畫 風 及 題 材 也 是 令 後 人 望 塵 莫 及 的 主 因 之 一, 其 畫 仕 女 之 纖 巧 細 膩, 畫 山 水 之 潑 粗 獷, 劃 歸 牧 圖 之 入 神 和 飄 逸, 均 使 人 敬 佩 曾 貴 海 詩 作 上 的 多 變, 從 山 水 之 詠 歎, 台 灣 男 人 之 心 事 和 壓 力, 心 靈 之 獨 白 思 索, 族 群 之 裂 痕 掙 扎, 愛 情 之 憧 憬 幻 滅, 家 國 之 憂 憤 激 昂, 土 地 之 疼 惜 憐 愛, 以 至 於 客 家 之 寫 意 擬 塑 等 等, 往 往 筆 隨 境 走, 語 言 或 婉 約 或 粗 獷 或 吶 喊 或 喃 喃,

79 極 富 變 化, 欲 在 短 短 一 篇 小 文 中, 盡 述 其 意, 迥 非 易 事, 因 此, 本 文 僅 從 浪 漫 層 次 和 客 家 意 象 等 兩 個 主 題, 略 略 窺 探 曾 貴 海 繽 紛 詩 作 1. 客 家 意 象 客 家 人 過 去 長 期 居 住 山 區, 過 著 儉 樸 而 浪 漫 的 生 活, 雖 然 物 質 上 或 有 蹇 困 之 處, 但 是 樂 觀 的 天 性 和 好 歌 的 特 質 使 客 家 人 擁 有 山 區 特 殊 的 幽 默 以 及 在 謐 靜 的 生 活 中 享 受 自 然 的 幸 福 和 快 樂 平 時, 無 論 在 工 作 或 在 走 路, 只 要 有 所 感 有 所 見, 詩 意 遂 源 源 不 斷 地 從 心 田 噴 湧 而 出, 發 而 為 歌, 即 為 著 名 的 客 家 山 歌 客 家 山 歌 每 闕 四 句, 每 句 七 言, 形 式 上 為 典 型 的 七 言 絕 句, 例 如 郎 係 葛 藤 妹 係 花, 葛 藤 種 在 花 樹 下, 葛 藤 纏 花 花 纏 藤, 纏 生 纏 死 咱 兩 儕, 不 但 音 節 數 目 和 平 仄 節 奏 完 全 相 同, 而 且 也 同 樣 重 視 押 韻 不 過, 客 家 山 歌 更 講 求 變 化 和 創 意, 單 闕 的 七 言 絕 句 形 之 於 歌, 是 為 小 調, 沿 用 平 板 或 老 山 歌 的 曲 律, 唱 出 絕 妙 的 歌 聲, 而 用 幾 首 七 言 絕 句 則 可 以 串 成 更 長 的 曲 譜, 如 度 子 歌 撐 船 歌 等 等 唱 客 家 山 歌 者, 大 都 不 認 識 字, 也 沒 有 閱 讀 過 詩 律 的 規 則, 但 是 自 古 山 歌 從 口 出, 對 於 深 居 簡 出 的 客 家 人 而 言, 七 言 詩 的 形 成 和 山 歌 仔 的 曲 律 卻 彷 彿 是 天 生 的 這 種 熱 愛 詩 律 和 語 言 押 韻 的 天 性, 在 揮 別 古 典 詩 格 律 要 求 之 後, 還 是 無 法 束 縛 奔 放 的 想 像 力 和 創 作 天 分, 可 見 客 家 人 是 個 天 生 與 詩 具 存 的 族 群 久 經 國 語 教 育 的 濡 染 之 後, 像 昔 日 先 賢, 也 是 晚 清 詩 人 的 黃 遵 憲 那 樣 善 於 把 客 家 話 融 入 文 人 詩 的 作 者 已 經 不 多 見, 然 而 潛 伏 在 基 因 內 在 的 客 家 詩 意, 卻 像 小 草 那 般 堅 韌, 有 機 會 時 總 是 很 自 然 地 茁 壯 起 來 起 自 客 家 基 層 的 曾 貴 海, 對 於 客 家 美 感 意 象, 特 別 善 於 掌 握 和 描 繪, 如 : 我 看 到 妝 肚 个 一 個 細 妹 仔 背 著 歸 袋 穀 大 屎 窟 煞 猛 搖 兩 隻 硬 撐 个 腳 / 拼 命 走

80 客 家 婦 女 的 美 不 需 要 雕 琢, 質 樸 的 文 字 恰 當 地 描 述 了 鄉 村 少 女 的 豐 盈, 一 如 朋 斯 (Robert Burns) 之 描 寫 蘇 格 蘭 的 村 姑, 那 麼 雅 婉, 那 麼 自 然 明 淨, 而 又 那 麼 豐 肌 有 力, 純 然 是 鄉 村 拙 樸 的 環 境 中 不 費 人 力 自 然 呈 現 的 意 象 須 知 詩 是 用 最 精 簡 的 語 言 鋪 陳 而 成 的 藝 術, 往 往 寥 寥 幾 個 字, 便 能 把 詩 人 心 靈 深 處 的 感 覺 或 思 維, 化 成 張 力 十 足 的 作 品, 令 讀 者 吟 詠 再 三, 不 忍 釋 手 例 如 愛 倫 坡 (Edgar Allen Poe) 的 烏 鴉 (The raven) 把 幽 淼 的 故 事 和 沈 鬱 的 感 覺 融 合 成 精 簡 的 幾 個 意 象 (image), 加 上 語 言 的 刻 意 宣 染, 以 及 幾 個 never more,nothing more 的 節 奏 和 押 韻, 終 於 成 為 千 古 佳 作 又 如 馬 致 遠 的 天 淨 沙 秋 思 : 枯 藤 老 樹 昏 鴉 小 橋 流 水 平 沙 古 道 西 風 瘦 馬 夕 陽 西 下, 斷 腸 人 在 天 涯 短 短 一 闕, 都 是 名 詞 意 象, 排 列 組 合 而 成 為 讀 者 心 靈 中 一 幅 蒙 太 奇 式 的 圖 像, 似 寫 意, 又 如 白 描, 總 之 揮 之 不 去, 這 才 落 人 心 痕, 歷 時 彌 新 曾 貴 海 的 客 家 意 象 不 完 全 是 浪 漫 的 年 輕 美, 有 時 是 經 年 累 月 幾 乎 已 經 定 影 成 為 客 庄 生 活 中 的 一 景, 如 圳 溝 歲 月 中 的 洗 衣 婦 女 : 彎 腰, 低 頭 斗 笠 蓋 住 歲 月 客 家 老 婦 的 身 子 依 然 健 壯 有 力 的 站 穩 溪 流 或 許, 前 兩 行 也 可 以 用 來 描 述 台 灣 所 有 的 浣 衣 婦 女, 但 是 依 然 健 壯 有 力 的 站 穩 溪 流 卻 是 客 家 婦 女 獨 一 無 二 的 寫 照, 因 此 也 是 詩 意 中 最 為 真 確 的 意 象, 最 具 張 力 的 象 徵 據 說, 遠 在 客 家 族 群 進 入 荒 山 闢 地 之 始, 客 家 婦 女 也 是 和 一 般 閩 南 婦 女 一 樣, 坐 在 河 岸 面 望 河 中 洗 衣, 由 於 水 權 的 爭 執 而 和 當 時 盤 據 山 中 的 原 住 民 有 了 武 力 的 械 鬥, 有 許 多 婦 女 因 而 在 浣 衣 時 喪 生, 之 後 為 了 生 命 的 安 全 客 家 婦 女 到 河 邊 洗 衣 時, 改 成 站 在 溪 流 之 中 面 望 河 岸, 以 隨 時 警 戒 敵 人 的 砍 弒 然 而, 詩 人 輕 輕 一 筆, 卻 把 整 個 淒 美 的 歷 史 故 事 鑲 入 了 精 簡 的 語 句, 泛 成 綿 延 不 絕 的 迴 響,

81 把 詩 的 韻 腳 和 節 奏 直 接 扣 住 讀 者 的 心 靈, 造 成 巨 大 的 震 撼 客 家 人 多 居 山 區, 入 台 之 後 也 具 有 久 客 他 鄉 是 故 鄉 的 情 懷, 每 以 山 中 文 化 的 竹 頭 ( 竹 子 ) 夥 房 水 溝 面 帕 粄 三 山 國 王 等 等 具 有 鄉 野 逸 趣 的 意 象 為 特 色, 曾 貴 海 詩 中 也 常 見 這 些 意 象 的 安 排 但 是, 做 為 山 居 的 族 群, 客 家 人 之 愛 花 才 是 最 關 鍵 的 表 徵, 除 了 幾 經 詮 釋 復 經 歌 唱 的 夜 合 之 外, 後 面 一 首 更 具 有 全 稱 的 意 涵 : 愛 香 花 个 客 家 人 帶 著 樹 蘭 含 桂 笑 同 夜 合 佇 落 腳 个 地 方 種 下 族 群 香 沒 分 春 夏 秋 冬 一 年 四 季 開 滿 庭 院 屋 家 日 日 夜 夜 客 家 人 个 生 命 花 謝 了 又 開 樹 蘭 桂 花 夜 合 都 是 昔 日 世 居 鄉 下 的 客 家 人 屋 下 前 後 都 會 種 的 花, 如 今 詩 人 將 這 些 花 融 入 了 客 家 族 群, 並 且 宣 稱 這 些 都 是 客 家 人 生 命 之 花, 顯 然 已 經 盡 得 客 家 的 情 懷 曾 貴 海 不 但 對 於 鄉 間 的 普 通 花 朵 鍾 若 肌 骨, 對 於 躍 升 為 客 家 新 圖 騰 的 油 桐 花 也 以 淡 墨 筆 法 寫 之, 頗 似 江 兆 申 的 文 人 水 墨 : 飄 零 的 花 魂 鋪 滿 白 素 的 幽 徑 夏 日, 就 從 那 裡 輕 輕 走 過

82 2. 浪 漫 的 層 次 浪 漫 之 於 藝 術 或 詩 作, 主 要 是 指 自 我 的 解 放, 可 能 是 任 自 己 的 想 像 馳 騁 在 夢 中 的 情 境 或 幽 古 遙 遠 的 歷 史 之 中, 例 如 布 蕾 克 (William Blake) 的 畫 作, 有 以 夢 中 的 想 像 來 詮 釋 牛 頓 的 心 靈 思 考 的 創 作, 也 有 想 像 中 的 摩 西 初 見 上 帝 的 斛 觫 之 狀, 而 他 的 詩 雖 然 以 無 知 之 歌 (Songs of Innocence) 和 經 驗 之 歌 (Songs of Experiences) 為 名, 前 者 歌 頌 無 知 快 樂 或 純 淨 的 想 法, 後 者 則 為 世 故 的 感 謂 後 面 的 小 黑 人 (The little black boy) 即 為 無 知 之 歌 的 一 首 : My mother bore me in the southern wild, ( 母 親 生 我 於 南 方 的 曠 野 ) And I am black, but O my soul is white ( 我 身 雖 黑, 心 靈 卻 潔 白 ) White as an angel is the English child ( 正 如 天 使 般 潔 白 的 英 國 小 孩 ) But I am black as if bereav d of light. ( 但 是 我 彷 如 無 光 的 墨 黑 ) 浪 漫 也 可 以 指 身 體 之 解 放, 如 縱 身 於 大 自 然 之 間, 不 受 塵 世 的 干 擾, 卻 只 有 理 想 的 存 在, 這 在 繪 畫 上 表 現 的 是 村 野 風 光 的 攫 取, 在 詩 中 或 如 華 資 華 斯 (William Wordsworth) 的 歌 頌 湖 區 的 風 光 水 色, 或 如 濟 慈 (John Keats) 的 寄 想 像 於 古 甕 或 布 穀 從 這 個 角 度 而 言 或 僅 以 作 品 和 文 字 來 解 讀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會 發 現 他 其 實 是 個 很 浪 漫 的 詩 人, 和 所 有 的 誠 摯 詩 人 一 般, 把 心 中 的 理 想 化 為 詩 句, 很 有 節 制 地 控 制 了 感 情, 卻 又 無 法 把 所 有 的 熱 情 埋 入 理 性 的 書 寫 之 中, 英 國 文 學 史 上 的 浪 漫 詩 人 華 資 華 斯 如 此, 美 國 的 鄉 村 詩 人 佛 洛 斯 特 是 如 此, 中 國 傳 統 名 詩 人 蘇 東 坡 和 陸 放 翁 也 是 如 此 想 想, 如 果 妳 在 鄉 下 小 徑 中, 遇 到 面 臨 岔 路 而 吟 詠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 森 林 中 的 路 分 了 叉, 而 我 / 我 選 擇 較 少 人 走 的 那 條 ) 的 佛 洛 斯 特 或 遇 到 臥 讀 陶 詩 未 終 卷, 又 乘 微 雨 去 除 瓜 的 放 翁, 怎 麼 知 道 他 們 就 是 大 詩 人 呢? 他 們 由 於 內 在 的 沈 潛 和 自 斂, 於 是 形 成 外 表 或 書 寫 上 的 寧 靜, 恰 如 武 林 高 手, 內 功 深 厚 者 無 不 顯 得 平 凡 謙 虛 曾 貴 海 的 詩 透 露 著 浪 漫 的 理 想, 如 :

83 少 女 的 肢 體 嘀 咕 著 成 熟 的 暗 語 生 命 體 內 不 明 的 密 碼 應 和 著 神 秘 的 動 盪 ( 感 覺 的 呈 示 ) 人 體 生 命 的 密 碼, 呼 應 著 神 秘 的 血 脈 躍 動, 這 些 雖 然 是 醫 生 很 敏 感 得 知 的 人 體 機 制, 不 過 對 人 任 何 第 三 者 而 言, 這 些 靈 氣 和 神 韻 之 間 的 互 動, 都 僅 止 於 浪 漫 的 想 像 又 如 : 耽 美 的 終 界 是 無 盡 的 星 空 吧 子 夜 的 曇 花 把 隱 藏 的 男 人 吐 放 給 寂 靜 ( 春 夢 之 一 ) 對 於 春 夢, 許 多 男 人 和 女 人 都 會 有 無 盡 的 遐 思, 如 果 佛 羅 伊 德 (Sigmund Freud) 遇 到 這 個 問 題, 他 會 把 夢 作 很 徹 底 的 分 析, 從 妳 的 過 去 經 驗, 生 活 窘 境, 以 至 於 有 何 壓 抑 等 等 都 找 出 來, 但 是 詩 人 卻 僅 把 這 個 一 閃 而 沒 的 春 夢 委 之 於 曇 花 的 乍 開 乍 謝, 雖 然 寓 意 於 意 象, 卻 也 露 出 深 沈 的 神 秘 感 對 於 自 然 的 歌 頌 和 親 密, 那 可 是 曾 貴 海 的 拿 手 絕 作, 這 主 要 可 能 是 基 於 詩 人 關 懷 台 灣 的 山 水 風 光, 而 以 醫 生 的 專 業 和 對 於 植 物 的 敏 感, 把 美 的 風 景 入 了 詩 如 : 秋 之 河 流 從 密 林 深 處 緩 步 而 來 從 山 崕 的 切 面 清 唱 著 秋 日 的 慢 板 ( 秋 日 的 河 谷 ) 讀 這 段 詩, 彷 彿 是 華 滋 華 斯 的 翻 版, 試 比 較 :

84 Full many a spot ( 如 此 繁 多 的 景 點 ) Of hidden beauty have I chanced to espy ( 隱 藏 在 極 目 之 後 的 靜 美 中 ) Among the mountains; never one like this ( 在 山 中, 未 曾 有 過 ) So lonesome, and so perfectly secure ( 這 麼 的 沈 寂, 優 美 ) 浪 漫 詩 人 之 所 以 能 把 山 野 風 光 召 入 詩 中, 而 讓 讀 者 能 從 詩 的 清 新 韻 味 和 連 綿 的 村 景 之 中, 體 悟 大 自 然 的 超 美 絕 倫, 進 而 滌 除 心 中 雜 念, 回 復 敬 重 自 然 回 歸 自 然 的 意 念, 成 為 詩 淨 化 人 心 的 指 標 以 前, 亞 理 斯 多 德 論 詩, 著 重 文 學 的 淨 化 作 用, 這 種 看 法 在 英 國 文 學 史 上, 由 華 資 華 斯 等 湖 區 詩 人 吟 詠 的 自 然, 後 來 成 為 浪 漫 時 期 詩 作 的 具 體 意 象 曾 貴 海 在 這 方 面 的 成 就, 迄 今 還 鮮 有 人 給 於 應 有 的 賞 識, 相 信 以 他 對 於 台 灣 土 地 的 熱 愛, 必 然 還 有 許 多 值 得 探 討 和 挖 掘 的 面 向 曾 貴 海 對 於 自 然 的 關 切, 在 層 次 賞 也 是 多 元 的, 因 為 他 會 把 時 間 和 空 間 交 錯 的 感 覺 細 膩 地 移 入 詩 行 之 中, 如 : 銀 白 的 夕 陽 灑 滿 橘 黃 的 光 幕 召 引 鸕 鵄 飛 向 展 翅 的 舞 台 *** 順 著 團 隊 心 靈 的 弧 度 變 換 一 幅 幅 絕 美 的 畫 面 在 原 野 的 上 空 獻 給 即 將 謝 幕 的 美 好 時 刻 ( 舞 者 的 天 空 ) 這 種 時 空 共 存 的 浪 漫 詩 作, 也 多 見 於 文 學 作 品 之 中, 如 後 面 是 華 滋 華 斯 的 作 品 : There s joy in the mountain ( 看, 山 上 多 麼 令 人 怡 然 忘 憂 )

85 There s like in the fountains, ( 彷 彿 仙 泉 ) Small clouds are sailing( 雲 從 頂 上 飄 過 ) The rain is over and gone ( 雨 已 收, 也 已 經 遠 翳 ) 浪 漫 的 最 高 層 次 在 於 孤 注 一 擲 的 投 入, 對 於 理 想 始 終 的 堅 持, 並 不 因 為 會 有 困 難 而 退 卻, 帶 有 宿 命 卻 瀟 灑 的 浪 漫 拜 倫 的 一 生 和 詩 作 簡 直 就 是 這 種 理 想 和 浪 漫 交 織 的 縮 影 曾 貴 海 這 方 面 的 詩 作 也 不 少, 如 : 追 求 生 命 的 短 暫 的 夢 或 者, 必 須 完 成 的 夢 不 停 地 翻 飛 地 平 線 到 達 可 能 的 地 方 ( 孤 鳥 的 旅 程 ) 孤 鳥 之 所 以 執 意 單 飛, 無 非 是 尋 找 理 想 之 境 地, 這 種 執 著 本 身 就 是 浪 漫 的 情 懷, 而 詩 人 卻 以 命 定 的 方 式, 在 文 字 和 理 想 之 間 做 出 反 諷, 使 詩 的 語 句 充 滿 了 矛 盾 的 張 力 (paradoxical tense) 饒 是 如 此, 詩 人 仍 然 以 孤 鳥 自 況, 願 意 為 著 一 己 的 理 想 做 孤 注 一 擲 的 博 命 從 前 面 各 種 浪 漫 層 次 反 映 出 來 的 曾 貴 海, 正 如 三 稜 鏡 下 的 珠 玉, 不 但 是 多 個 面 向 的 寫 照, 而 每 個 面 向 又 在 文 字 和 節 奏 之 中, 潑 灑 了 種 種 燦 爛 的 光 芒 讀 曾 貴 海 的 詩, 宜 在 風 清 月 高 之 時, 白 酒 一 杯, 或 是 湖 光 瀲 灩, 清 水 粼 粼, 或 是 寂 靜 的 書 房, 極 目 均 為 悠 閒 的 古 人, 如 是 心 情 沉 澱, 逐 字 吟 讀, 歡 愉 自 然 入 境

86 第 七 章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原 鄉 意 識 曾 貴 海 的 許 多 客 家 詩 作, 都 是 在 追 懷 過 去 的 台 灣, 似 乎 在 詩 人 內 在 有 個 理 想 的 原 鄉, 一 如 詩 人 在 不 同 階 段 對 於 高 雄 的 觀 察, 和 對 於 台 灣 這 塊 土 地 的 融 入 都 若 隱 若 現 地 表 現 在 字 裡 行 間 然 而 過 去 討 論 曾 貴 海 者, 幾 乎 都 沒 有 觸 及 這 部 分 的 研 究 什 麼 叫 做 原 鄉 呢? 依 據 傳 統 客 家 話, 原 鄉 當 然 指 的 是 唐 山, 也 是 祖 先 遷 台 之 前 的 故 鄉, 只 不 過 經 歷 了 數 代, 已 經 沒 有 人 能 知 道 原 鄉 的 情 況 長 居 台 灣 的 人, 原 鄉 只 是 老 人 家 心 中 的 理 想, 那 種 只 出 現 在 客 家 山 歌 劇 曲 或 鄉 野 傳 奇 故 事 之 中 的 烏 有 何 之 鄉 (Erehwon, 也 是 Nowhere 的 倒 寫 ) 但 是 我 這 裡 的 原 鄉 並 不 是 指 唐 山 夢 境, 而 是 已 經 飄 逝 的 客 家 純 樸 的 村 莊, 一 種 只 有 一 條 大 道, 道 路 兩 旁 簇 居 著 村 民 的 小 部 落 村 裡 面, 每 個 臉 孔 都 寫 滿 了 故 事, 透 露 著 人 情 冷 暖 的 世 故 與 久 經 風 霜 的 無 奈 落 寞 寂 寥 之 中, 保 留 了 絲 絲 的 質 樸, 並 非 刻 意 偽 裝 純 真 的 那 種 質 樸, 而 是 由 於 遠 離 塵 世 不 諳 競 爭 的 天 真 他 們 講 起 話 來, 無 不 自 以 為 天 文 地 理 都 很 瞭 解, 可 是 話 題 與 視 野 就 侷 限 在 有 限 的 知 識 之 中 是 這 麼 樣 的 原 鄉 人 物, 原 鄉 景 物, 與 廣 闊 無 垠 的 乾 淨 天 空, 遍 地 翠 綠 蔥 蘢 的 大 地, 共 同 構 成 了 曾 貴 海 詩 作 中 的 原 鄉 最 能 代 表 這 個 意 象 的 是 故 鄉 个 老 庄 頭 : 家 鄉 下 六 根 庄 个 圓 形 村 落 起 滿 土 磚 屋 紅 磚 屋 端 正 个 大 夥 房 外 面 圍 著 樹 林 齧 竹 河 壩 庄 肚 路 面 只 有 四 公 尺 闊 屋 家 黏 屋 家 家 門 對 家 門

87 這 就 是 我 前 面 所 說 的 只 有 一 條 大 道, 道 路 兩 旁 簇 居 著 村 民 的 小 部 落, 大 道 也 只 是 狹 小 的 四 公 尺 寬 我 以 前 描 述 客 家 村 落 的 聚 居 方 式, 時 認 為 客 家 人 似 乎 天 生 充 滿 恐 懼 與 害 怕, 是 以 常 恨 所 居 不 遠, 所 住 不 密 客 家 人 共 通 之 處 就 是 希 望 住 在 遠 離 人 群, 荒 無 人 跡 之 所 因 害 怕 與 人 交 往, 講 究 離 群 索 居, 逐 漸 養 成 客 家 人 凡 事 不 求 人 的 個 性 此 外, 居 家 特 別 重 視 安 全, 全 力 做 好 防 禦 措 施, 喜 歡 居 高 臨 下 的 地 點, 喜 歡 埋 身 於 天 然 的 叢 山 厚 土 之 後 即 使 如 此, 還 是 要 建 溝 壕, 引 水 道, 至 少 必 須 種 幾 叢 刺 竹, 築 個 矮 牆, 闢 個 小 門, 才 能 心 安 於 是 形 成 客 家 聚 落 的 的 特 殊 文 化 看 詩 人 的 外 面 圍 著 樹 林 齧 竹 河 壩 就 是 客 家 聚 落 的 典 範 早 期 台 灣 南 部 的 六 堆 客 家 人, 聚 落 的 建 構 有 幾 個 特 色 第 一, 講 求 集 體 防 禦, 因 此 每 個 聚 落 四 周 幾 乎 都 有 城 門 或 柵 門, 門 上 都 有 防 禦 功 能 很 強 的 設 施, 也 有 便 於 攻 敵 的 閘 口 現 存 於 佳 冬 北 柵 門 及 西 柵 門 最 可 透 露 這 些 集 體 防 禦 的 訊 息 : 門 下 的 通 道 狹 窄 逶 迆, 曲 折 如 羊 腸, 變 化 如 迷 宮, 頗 見 防 守 之 巧 思 門 上 則 有 兩 大 閘 口, 進 可 做 攻 防 之 用, 退 可 做 佈 線 遠 眺 之 能 至 今 仍 然 可 從 耆 老 的 口 中, 傳 述 著 當 年 敵 禦 日 軍 之 可 歌 可 泣 的 英 勇 故 事 睹 物 緬 懷, 如 今 還 彷 彿 能 從 柵 門 下 想 起 當 年 先 賢 們 苦 心 孤 詣 的 為 守 住 柵 內 的 生 靈 而 日 夜 築 門 修 工 的 辛 勞 由 這 些 城 門 柵 口 顯 示 : 客 家 人 內 心 的 恐 懼 與 不 安, 也 可 見 客 家 人 漂 泊 在 外 的 奮 鬥 過 程, 的 確 必 須 有 過 人 的 堅 持 與 耐 力, 才 能 護 守 著 每 個 微 小 無 助 的 生 命 詩 的 最 後 是 : 一 代 一 代 傳 落 去 漸 漸 地, 有 人 搬 去 柵 門 外 一 九 九 年 以 後 東 柵 門 滣 後, 鄉 公 所 對 面 舊 式 客 家 建 築 一 隻 一 隻 倒 蹋

88 鄉 親 佇 巷 仔 內 行 出 行 入 謹 謹 慎 慎 過 日 子 等 有 錢 時 節 起 洋 樓 詩 表 面 上 純 粹 只 是 旁 述 景 物 的 改 變 和 滄 桑 的 起 伏, 不 過 語 氣 傳 達 了 深 深 的 無 奈, 顯 然 昔 日 圍 籬 而 居 的 日 子 已 經 逐 漸 為 工 商 洋 樓 所 取 代 東 柵 門 和 西 柵 門 本 來 就 是 客 家 傳 統 圍 牆 後 面 討 生 活 的 基 本 象 徵, 如 今 有 人 開 始 在 柵 門 外 面 築 屋 而 居, 表 示 : 舊 的 時 代 的 消 逝, 也 表 示 客 家 人 終 於 能 走 出 原 鄉 情 懷 過 去 的 原 鄉 意 識, 總 讓 客 家 人 心 頭 充 滿 恐 懼, 害 怕 周 圍 的 異 種 民 族, 也 害 怕 左 右 鄰 居, 不 是 不 信 任, 只 是 那 種 不 安 定 的 恐 懼 可 見 原 鄉 在 客 家 人 的 心 目 中, 有 著 美 好 的 理 想 境 界, 離 開 現 實 頗 有 一 段 距 離 當 我 們 的 父 老 工 作 辛 苦 或 心 情 鬱 悶 時, 唯 一 的 寄 託 是 還 有 心 中 的 原 鄉 工 作 閒 暇, 每 在 瓜 棚 豆 籬 之 下, 追 述 歷 代 相 傳 的 唐 山 故 事, 總 離 不 開 劉 三 妹 的 山 歌 或 李 文 古 的 巧 諧, 否 則 就 是 戲 曲 中 的 忠 孝 節 義 然 而, 回 顧 四 周, 但 見 異 族 遍 布, 語 言 習 俗 都 不 相 類 似, 這 時 的 心 又 很 自 然 地 回 到 了 最 最 原 始 的 想 法 : 築 柵 門, 建 圍 牆, 種 齧 竹, 開 河 壩, 千 想 萬 想 也 不 過 是 把 自 己 圍 起 來, 防 範 異 族 的 入 侵, 也 阻 止 心 裡 深 處 的 恐 慌 蔓 延 這 樣 的 原 鄉 意 識, 其 實 流 露 著 客 家 人 歷 史 的 情 懷, 使 我 們 對 於 客 家 過 去 的 歷 史, 有 著 無 限 的 想 像 原 鄉 的 時 代, 客 家 男 女 都 很 典 型 男 的 保 守 自 大, 一 派 的 大 男 人 主 義, 女 的 則 刻 苦 自 立, 上 山 下 海, 耕 田 種 秧, 除 草 砍 祡, 無 所 不 包, 真 是 有 容 乃 大 去 高 雄 賣 粄 子 的 阿 嫂 就 是 這 種 客 家 婦 女 照 : 打 早 五 點 半 火 車 嘿 仔 嘿 地 對 枋 寮 尾 站 跟 海 面 出 來 个 日 頭 駛 入 佳 冬

89 天 還 濛 濛 暗, 雞 可 能 還 未 叫, 客 家 婦 女 已 經 上 了 火 車 之 前, 其 實 已 經 洗 了 衣 服, 煮 了 早 餐, 清 了 家 屋, 才 匆 忙 出 門 沒 有 禮 拜 沒 有 年 節 每 日 暗 晡 收 攤 後 正 垓 等 月 光 歸 來 煮 分 大 細 食 工 作 是 沒 有 週 日 沒 有 休 假 的 窮 忙, 每 天 都 要 等 天 黑 了, 月 亮 升 起 來 了, 才 匆 匆 忙 忙 地 趕 回 家, 做 晚 餐 給 一 家 人 吃 飯 後, 依 例 還 是 洗 碗, 打 掃, 養 豬 等 等 雜 物 一 堆, 所 謂 田 頭 地 尾, 針 頭 線 尾, 灶 頭 鑊 尾, 無 非 就 是 整 天 家 裡 的 大 小 之 事, 家 外 的 雜 事, 田 裡 的 例 行 事 物, 沒 有 一 樣 不 是 管 區 但 是 這 樣 的 客 家 女 孩 或 這 樣 的 客 家 婦 女 生 活, 其 實 也 已 經 是 個 迴 響 了, 也 只 存 在 於 原 鄉 之 中 在 目 前 的 時 代 裡, 客 家 婦 女 並 不 會 和 其 他 族 群 的 婦 女 有 不 一 樣 的 工 作 時 程 或 工 作 態 度, 而 是 呈 M 形 的 分 佈 狀 況, 苦 的 還 是 夙 夜 匪 懈, 日 夜 辛 勞, 結 果 還 是 饔 飧 不 繼, 為 稻 粱 謀 而 必 須 披 星 帶 月, 身 疲 力 倦 在 另 一 端 分 佈 中 的 客 家 婦 女, 則 是 有 閒 逛 逛 精 品, 買 買 名 牌, 喝 喝 咖 啡, 早 就 不 再 管 田 頭 地 尾 的 事 另 一 首 敘 述 原 鄉 客 家 婦 女 的 好 詩 為 背 穀 走 相 趜 介 細 妹 子 這 首 詩 不 僅 寫 出 了 原 鄉 時 期 客 家 婦 女 的 自 信, 還 兼 及 客 家 美 女 的 衡 量 標 準 : 一 九 五 年 左 右 窮 苦 年 代 个 收 成 時 節 細 人 子 會 去 田 坵 撿 穀 串 詩 人 當 時 年 紀 還 小, 躬 身 參 與 了 撿 穀 串 的 歲 月, 我 也 撿 過 穀 串, 很 瞭 解 那 個 原 鄉 時 代, 每 個 人 都 很 刻 苦 也 很 容 易 滿 足, 生 活 總 是 在 苦 中 作 樂, 從 來 很 少

90 擔 心 身 外 之 物 我 看 著 庄 肚 个 一 個 細 妹 子 ( 我 看 到 了 村 裡 的 一 位 女 孩 子 ) 背 著 歸 袋 穀 ( 背 著 整 袋 的 稻 穀 ) 大 屎 窟 煞 忙 搖 ( 大 屁 股 一 直 搖 晃 ) 兩 隻 硬 撐 个 腳 ( 兩 隻 有 力 的 腳 ) 拼 命 走 ( 拼 名 跑 ) 那 時 候 一 袋 稻 穀 小 的 大 約 五 六 十 台 斤, 大 的 則 超 過 七 八 十 斤 的 容 量 稻 穀 剛 收 成 之 時, 還 有 點 潮 濕, 遠 比 乾 燥 的 穀 還 沈 重, 一 般 的 男 孩 子 有 些 還 無 法 背 起 整 袋 稻 穀, 因 此 詩 裡 的 女 孩 在 男 孩 子 挑 戰 之 下, 背 起 整 袋 稻 穀, 還 健 步 如 飛, 拼 命 向 前 跑 這 也 是 原 鄉 時 代 的 客 家 女 孩 的 精 神 : 在 田 裡 做 事, 沒 有 一 樣 會 輸 男 的, 也 不 願 意 輸 男 的 回 到 現 實 的 世 界, 台 灣 的 女 孩 子 一 方 面 要 講 求 男 女 平 等, 一 方 面 又 希 望 女 士 優 先, 凡 事 期 望 男 的 要 讓 步, 半 點 都 不 能 馬 虎, 也 不 願 吃 虧 談 戀 愛, 先 講 婚 前 契 約, 先 講 分 手 時 要 如 何 處 理 財 產 於 是 無 婚 的 女 人 越 多, 進 口 新 娘 也 越 多 社 會 變 遷 的 步 調 如 此 急 如 此 快, 來 不 及 看 新 聞, 現 象 已 經 成 為 流 行 原 鄉 時 代 的 客 家 人, 認 為 女 孩 子 的 美 在 於 健 康 的 肌 肉, 硬 撐 的 腳 筋, 會 跑 的 步 伐, 還 有 不 服 輸 的 意 志 所 形 成 的 內 在 美 屁 股 大 表 示 生 產 量 大, 多 子 多 孫, 瓜 果 綿 延 意 志 力 強 表 示 耐 得 住 窮 苦 的 磨 練, 受 得 了 各 種 風 風 雨 雨 的 打 擊 內 外 兼 顧 則 為 典 型 理 想 的 女 性 曾 貴 海 的 詩 作, 雖 然 並 沒 以 就 這 點 加 以 歌 頌 或 讚 美, 然 而 字 裡 行 間 透 露 的 玄 機, 卻 了 然 可 見 阿 桂 姐 呈 現 的 另 一 種 原 鄉 時 代 客 家 少 女 的 典 型, 高 挑 妡 長 的 身 材, 璀 璨 綻 放 的 笑 容, 烏 黑 透 亮 的 眼 睛, 但 是 卻 願 意 乖 乖 地 在 家 裡 協 助 家 務, 浣 衣 掌 廚, 挑 水 擔 尿, 裡 裡 外 外 的 雜 物 都 難 不 倒 客 家 的 少 女

91 庄 肚 个 高 女 生 ( 村 裡 讀 高 中 的 學 生 ) 最 靚 个 阿 桂 姐 ( 最 漂 亮 的 阿 桂 姐 ) 目 珠 會 眨 星 仔 花 ( 眼 睛 眨, 燦 爛 若 星 星 ) 詩 的 開 始, 先 描 述 阿 桂 姐 的 外 表 及 眼 睛, 無 非 是 講 這 麼 品 學 兼 優 的 鄉 村 姑 娘, 竟 然 不 嫌 棄 做 粗 重 的 工 作, 例 如 挑 尿 澆 菜 : 有 一 日 我 佇 伯 公 樹 下 看 書 伊 對 屋 家 遠 遠 行 來 ( 他 從 家 裡 遠 遠 地 一 路 走 來 ) 肩 頭 陔 著 兩 桶 尿 ( 挑 著 一 擔 尿 ) 擔 竿 隨 著 伊 介 腳 步 左 搖 又 擺 踏 著 泥 地 面 桶 仔 內 半 滿 个 尿 水 幌 出 來 潑 落 路 面 潑 到 伊 个 黑 褲 伊 个 赤 腳 這 是 一 幅 生 動 的 畫 面, 而 且 還 是 鮮 活 又 動 作 的 畫 面, 我 們 可 以 想 像 阿 桂 姐 從 家 裡, 挑 著 一 擔 尿, 搖 搖 晃 晃 地 一 路 走 來, 由 於 尿 才 半 桶, 容 易 潑 出 來 ( 所 以 客 家 話 的 古 諺 語 才 會 把 一 知 半 解 的 人, 講 成 半 桶 水 ) 在 這 個 顯 明 的 畫 面 之 後, 詩 人 最 想 傳 達 的 意 思 : 在 原 鄉 時 代 的 客 家 少 女, 多 的 是 清 純 如 花, 潔 白 如 玉, 勤 儉 顧 家 的 個 性 然 而, 在 工 商 業 的 效 率 掛 教 帥, 諸 事 以 金 錢 為 衡 量 基 礎 的 價 值 觀 之 下, 鮮 有 機 會 再 遇 到 像 阿 桂 姐 那 樣 的 少 女 畫 像 了 曾 貴 海 原 鄉 中 的 客 家 婦 女, 除 了 清 純 的 少 女, 還 有 與 歲 月 競 賽 的 老 嫗, 例 如 圳 溝 歲 月 :

92 彎 腰, 低 頭 斗 笠 蓋 住 歲 月 客 家 老 婦 的 身 子 依 然 健 壯 有 力 的 站 穩 溪 流 在 原 鄉 的 世 界 裡, 客 家 婦 女 清 早 要 到 河 邊 或 圳 溝 浣 洗 衣 物, 而 且 由 於 傳 說 中, 有 許 多 客 家 婦 女 在 河 邊 洗 衣 時, 莫 名 其 妙 地 被 原 住 民 砍 了 頭, 成 了 無 頭 冤 魂, 一 路 飄 向 沈 悶 的 另 一 世 界 於 是, 客 家 婦 女 清 早 出 門 洗 衣 時, 要 站 在 水 中 央, 臉 朝 岸 上, 萬 一 有 敵 人 入 侵, 才 能 看 得 見, 才 能 抽 腿 就 跑, 以 免 喪 失 寶 貴 的 生 命 要 站 在 水 中 央 洗 衣, 固 然 兼 顧 了 傳 統 和 保 命, 但 是 一 大 早 要 把 腿 放 進 冰 冷 的 水 裡, 也 是 很 痛 苦 的 掙 扎 尤 其 是 冬 天 時 刻, 水 溫 冰 冷, 穿 在 身 上 的, 也 只 是 單 衣 一 件, 哆 嗦 顫 抖 中, 還 要 猛 力 狠 心, 才 能 把 腳 踏 進 水 中 時 間 穿 過 雙 眼 彎 曲 个 指 頭 洗 過 初 為 人 母 个 辛 酸 洗 過 祖 母 个 慈 念 就 這 樣 一 代 一 代 的 傳 承, 大 都 客 家 婦 女 的 半 生 就 在 悠 悠 而 過 的 水 聲 中 飄 逝 過 去 了, 除 了 斑 白 的 兩 鬢, 還 有 逐 漸 皺 的 臉 紋, 逐 漸 卷 曲 的 龍 鐘 身 軀 由 少 女, 而 為 人 婦, 而 為 人 母, 而 為 人 祖, 歲 月 如 流 水, 匆 匆 而 過, 回 首, 水 聲 還 是 悠 悠, 日 夜 不 歇 從 一 早 出 門 賣 客 家 粄 條 的 婦 女 群 像, 背 穀 包 與 男 人 競 賽 的 客 家 女 人, 到 阿 桂 姐 的 清 純 形 象, 到 圳 溝 上 浣 衣 的 老 嫗, 簡 單 幾 幅 素 描, 是 精 簡 的 詩 行, 卻 貫 穿 了 原 鄉 時 代 客 家 婦 女 的 整 體 意 象 詩 人 的 原 鄉 意 識, 或 許 並 沒 有 刻 意 地 去

93 抓 取 某 種 特 殊 的 樣 貌, 一 切 的 形 象, 都 是 烙 印 在 詩 人 童 年 或 心 房 底 層 的 基 調, 恰 如 普 魯 斯 特 在 寫 追 意 識 水 年 華 時, 所 憑 依 的 也 是 經 過 心 裡 和 經 驗 交 互 而 形 成 的 結 果, 所 以 寫 來 真 摯 動 人, 立 刻 得 以 成 為 名 作 馬 拉 末 (Bernard Malamud) 的 小 說, 不 論 是 以 猶 太 為 背 景 的 伙 計 (The Assistant)H 或 以 蘇 聯 為 背 景 的 修 補 匠 (The Fixer), 都 是 隱 藏 在 作 家 童 年 的 記 憶, 下 筆 行 文 得 以 很 自 然 地 流 露 出 人 性 本 善 的 憐 憫 曾 貴 海 的 原 鄉 意 識 中 的 人 物, 莫 不 是 昔 日 客 家 村 落 中, 常 常 見 到 家 庭 婦 女 為 主, 並 非 特 殊 刻 意 的 選 擇 描 述 對 象, 只 不 過 那 份 誠 摯 的 精 神, 經 過 詩 人 的 思 緒 之 過 濾, 復 經 過 客 家 詩 行 的 精 鍊 表 述 的 提 升 之 後, 更 顯 得 有 個 性, 特 別 彰 顯 出 客 家 人 的 質 樸 意 味 曾 貴 海 對 於 原 鄉 的 追 懷, 不 僅 止 於 人 物, 還 擴 展 到 環 境 及 景 物 其 中, 最 令 人 擊 節 讚 賞 的 是 日 天 當 晝 的 那 一 群 活 潑 的 小 孩, 利 用 中 午 大 人 都 在 午 睡 的 時 刻, 快 樂 地 跳 進 水 中, 享 受 夏 天 酷 暑 燠 熱 之 下 的 水 氣 和 冰 冰 涼 爽 的 感 覺 整 首 詩 的 結 構 很 緊 湊, 開 始 以 旁 襯 的 方 式, 先 寫 狗 因 為 太 熱 而 失 神 而 打 哈 哈 : 熱 天 當 晝 日 頭 煮 熟 六 根 庄 會 動 个 東 西 全 都 避 起 來 狗 仔 哈 呀 哈 目 珠 失 神 看 著 人 這 些 都 只 是 開 場 的 引 介 (warm up), 還 沒 真 正 走 入 主 題 主 題 其 實 是 小 學 生 天 真 的 滿 足, 在 夏 天 的 圳 溝 中 玩 水 : 大 人 睡 當 晝 爬 上 橋 中 間 細 人 仔 偷 偷 去 泅 水

94 直 直 插 入 水 底 炸 開 水 花 泥 漿 一 年 二 年 三 年 到 六 年 生 每 一 年 級, 都 有 代 表 來 大 家 浮 上 沒 下 分 人 尋 有 時 節, 走 去 淺 水 道 打 波 波, 戽 斗 水 相 拼 水 花 飛 射 滿 面 熱 烈 个 南 方 日 頭 照 亮 童 年 黑 金 个 圓 身 在 原 鄉 的 時 代, 一 切 的 一 切, 都 是 很 單 純 很 樸 素 的 世 界 熱 了, 就 跳 進 水 裏 完, 呼 群 攜 伴, 凡 正 大 家 有 的 是 時 間, 有 的 是 一 顆 自 然 天 真 的 心 那 時 沒 有 電 動 玩 具, 沒 有 冷 氣, 更 沒 有 游 泳 池, 唯 一 可 以 消 暑 的 就 是 大 自 然 中 的 水, 離 村 落 不 遠 的 河 壩, 或 村 內 的 圳 溝, 到 處 都 是 水 那 時 候 的 水, 張 口 就 可 以 喝, 沒 有 污 染, 沒 有 飄 動 的 浮 屍, 也 沒 有 DDT 的 殘 留 水 中 一 片 透 明, 乾 淨 只 要 把 頭 往 水 裏 一 沈, 外 在 世 間 的 一 切 煩 悶 苦 惱, 都 可 以 丟 到 九 霄 雲 外 沒 做 完 的 功 課, 還 沒 寫 的 作 業, 父 母 親 的 叮 嚀, 統 統 都 可 以 放 下 天 下 哪 有 比 玩 水 還 重 要 的 事 呢? 對 於 原 鄉 時 代 的 孩 子 而 言, 的 確 如 此 也 唯 有 如 此 的 想 法, 才 能 過 個 快 樂 一 生 的 童 年 跳 出 水 面, 夏 天 還 在, 大 人 還 在 午 睡 中 小 孩 則 還 有 續 攤 : 搞 懶 了, 大 喊 一 聲 走 去 瓜 仔 園 偷 採 香 瓜 分 人 捉 有 時 節 去 青 仔 田 一 步 一 步 惦 惦 聽 聲 捉 烏 龍 仔

95 帶 去 伯 公 樹 下 相 鬥 原 鄉 時 代 的 大 自 然 特 別 完 美, 水 溝 之 外 的 世 界, 到 處 都 充 滿 了 刺 激, 端 賴 孩 子 自 己 的 想 像 力 和 自 足 的 念 頭 可 以 去 偷 摘 香 瓜, 可 以 去 偷 摘 芒 果, 舉 目 望 眼 到 處 都 是 農 作 物, 一 片 片 果 園, 一 片 片 碧 翠 的 瓜 田, 說 偷 太 沈 重, 不 過 與 大 人 玩 捉 迷 藏 而 已 大 人 也 不 見 得 真 生 氣, 赫 赫 叫 叫 也 就 過 去 了, 如 果 要 當 真, 哪 家 的 孩 子 都 知 道, 回 去 找 家 長 理 論 就 是 了 不 過, 在 原 鄉 的 時 代, 沒 有 人 這 麼 無 聊, 也 沒 有 人 這 麼 無 趣 那 時 的 大 人 和 小 孩, 基 本 的 共 同 認 知 還 是 很 多 的 客 家 人 的 聚 落, 村 頭 村 尾 都 種 有 一 個 大 大 的 老 榕 樹, 枝 芽 繁 茂, 高 聳 入 雲, 樹 蔭 如 巨 傘, 底 下 可 乘 涼, 可 玩 耍, 可 欺 敵, 可 以 喧 鬧 半 天, 並 不 會 吵 到 別 人 是 在 這 樣 的 時 代 裡, 才 有 可 能 一 步 一 步 惦 惦 聽 聲 捉 烏 龍 仔 / 帶 去 伯 公 樹 下 相 鬥, 也 只 有 伯 公 樹 下 才 有 這 麼 寬 廣 的 世 界 讓 孩 子 玩 個 夠 同 樣 地, 在 現 實 世 界 之 中, 老 榕 樹 有 些 還 在, 夏 日 的 蟬 鳴 也 仍 然 吱 吱 不 停, 只 是 生 活 型 態 已 經 改 變, 水 已 不 再 清 澈, 小 孩 必 需 要 擠 到 游 泳 池 去, 在 水 中 呼 叫 的 大 自 然 環 境 已 經 不 在 了 更 多 的 小 孩, 擠 進 了 網 咖 與 虛 擬 人 物 大 打 群 架, 或 者 到 想 像 的 世 界 去 與 假 人 聊 天, 自 己 也 要 戴 著 面 具, 不 能 讓 對 方 識 破 自 己 的 性 別 像 這 種 緬 懷 過 去, 進 而 思 考 暗 示 的 寫 作 方 式, 很 多 懷 愁 (nostalgia) 的 詩 作 已 經 採 用, 特 別 有 名 的 是 華 滋 華 斯 的 聽 燈 潭 寺 廟 (Tinten Abbey): FIVE years have past; five summers, with the length 五 年, 五 個 夏 日 Of five long winters! and again I hear 外 加 五 個 漫 長 的 冬 天 我 又 These waters, rolling from their mountain springs 聲, 源 自 山 頂 的 泉 水 聽 到 了 水 With a sweet inland murmur.- Once again 耳 的 潺 潺 的 水 聲, 又 再 一 次 悅

96 Do I behold these steep and lofty cliffs, 看 到 了 聳 峭 的 崕 壁 That on a wild secluded scene impress 在 曠 野 中 謐 靜 的 景 色 讓 Thoughts of more deep seclusion; and connect 更 加 的 綿 密 連 接 著 思 考 The landscape with the quiet of the sky. 如 此 雅 景 與 天 色 The day is come when I again repose 日 子 於 是 到 來, 我 必 須 反 應 Here, under this dark sycamore, and view 在 這 幽 深 的 暗 色 中 於 是 詩 人 從 時 間 的 界 定, 到 眼 前 的 景 色 變 化 之 中, 逐 漸 去 思 考 更 多 的 今 昔 之 對 應, 進 而 成 為 著 名 的 浪 漫 詩 作 曾 貴 海 固 然 也 從 懷 愁 的 角 度 和 語 氣 回 述 了 客 家 村 莊 的 變 化, 不 過 僅 止 於 感 嘆 和 婉 息, 應 該 還 可 以 從 所 見 的 的 景 象, 做 更 抽 象 的 哲 學 思 考, 比 如 人 生 虛 幻 一 如 眼 前 之 景, 或 著 大 部 分 人 對 於 社 會 文 化 之 變 遷, 表 現 的 都 是 無 力 感, 無 力 之 中 應 該 還 有 些 許 期 望 或 著 是 憐 憫 之 心 當 然 這 部 分 的 詩 語 言 還 有 待 進 一 步 的 擬 塑 及 錘 鍊, 使 之 更 精 簡 更 有 力 量 另 一 首 述 及 客 家 景 物 滄 桑 的 是 田 舍 臨 暗, 帶 著 一 種 孤 寂 的 語 調, 靜 靜 地 陳 述 了 童 年 腦 海 中 的 景 色 之 變 化 : 夜 色 像 細 語 毛 仔 靜 靜 飛 落 鄉 村 田 舍 田 坵 尚 个 人 影 愈 看 愈 黑 愈 像 一 堆 稈 棚

97 一 群 又 一 群 鳥 仔 飛 過 來 啄 走 臨 暗 个 光 彩 飛 歸 鳥 竇 ( 鳥 巢 ) 靜 看 這 是 一 幅 靜 態 畫, 也 是 輕 輕 幾 筆, 筆 調 和 線 條 都 是 淡 淡 的, 頗 有 禪 意 然 而 也 因 為 這 些 線 條 和 著 色 都 很 輕, 顯 出 來 的 哀 愁 也 相 對 地 深 細 看 這 裡 的 文 字 和 情 景, 都 是 腦 海 中 的 印 象, 也 已 經 早 隨 著 時 代 的 變 移 而 有 了 很 大 的 改 變, 特 別 是 在 小 村 落 本 身, 已 經 從 往 昔 充 滿 活 力, 充 滿 人 氣, 充 滿 溫 馨 的 場 景, 變 成 了 落 寞 和 寂 寥 的 氣 氛 目 前 的 客 家 小 村, 很 像 桃 花 源, 內 裡 只 有 老 人 和 小 孩, 死 氣 沈 沈, 有 理 想 和 抱 負 的 年 輕 人 帶 著 他 們 的 朝 氣 走 到 都 市 去 謀 生 了 在 臨 暗 時 刻, 夜 色 即 將 來 臨 之 前, 回 首 莫 非 暮 靄 蒼 茫, 一 股 沈 重 的 負 擔 籠 罩 在 天 空 上 方, 這 是 詩 人 懷 愁 之 中 的 一 幕, 令 人 低 迴 不 已 綜 觀 曾 貴 海 的 原 鄉 意 識, 營 造 了 兩 種 截 然 不 同 卻 又 緊 緊 融 合 的 氣 氛 一 種 是 把 原 鄉 當 成 夢 境 或 者 是 理 想 的 客 家 宅 居 聚 落, 有 乾 淨 的 流 水, 有 和 氣 的 居 民, 更 有 質 樸 的 生 活, 而 且 其 中 的 客 家 婦 女 不 論 老 幼, 都 帶 有 傲 然 的 骨 氣 和 健 美 的 身 心, 那 裡 的 小 孩 有 廣 大 的 而 自 由 的 活 動 空 間, 他 們 有 想 像 力, 能 在 有 限 的 資 源 之 中, 找 尋 快 樂 的 源 泉 另 一 種 原 鄉 氣 氛, 則 是 往 者 不 在, 來 者 未 必 可 追 的 感 嘆 懷 愁 的 情 緒, 總 是 漫 充 於 文 字 之 間, 是 童 年 的 圖 騰 或 者 是 理 想 的 建 構, 總 之 這 些 影 像 或 印 象, 都 已 經 消 失 了, 隨 著 農 業 部 落 的 衰 微 而 遠 去

98 第 八 章 浪 漫 與 寫 實 之 協 奏 曲 從 高 二 生 的 嫩 澀 與 浪 漫, 到 現 在 過 於 成 熟 的 耳 順 之 年, 曾 貴 海 的 生 活 擺 盪 在 詩 人 醫 生 社 會 運 動 者 與 環 保 鬥 士 之 間, 思 緒 與 想 法 則 透 過 精 簡 短 小 的 詩 行, 逐 一 記 錄 了 過 眼 紅 塵 的 點 點 滴 滴 今 年, 深 耕 台 灣 文 學 多 年 的 文 學 台 灣 以 叢 書 的 方 式, 出 版 了 台 灣 詩 人 專 輯, 曾 貴 海 詩 選 為 其 中 之 一 曾 貴 海 詩 選 的 副 題 是 , 超 過 四 十 年 的 光 陰, 反 映 了 詩 人 半 生 的 執 著 和 堅 持 以 詩 的 風 格 和 語 言 而 言, 出 版 於 2005 年 的 孤 鳥 的 旅 程 可 以 看 做 是 界 碑 之 前 的 風 格 多 浪 漫, 敘 述 多 採 用 旁 觀 者 的 觀 點, 語 氣 多 為 婉 約 而 抒 情, 例 如 秋 日 清 晨 / 醒 來 已 經 是 盛 開 的 玫 瑰 盛 開 只 為 那 人 / 凋 謝 只 為 那 人 ( 感 覺 ) 之 間 用 客 家 書 寫 的 客 家 詩, 則 充 滿 了 懷 愁 (nostalgia) 的 思 緒, 感 嘆 工 業 化 逼 臨 之 下 的 農 村 變 革, 已 經 逐 漸 失 去 了 童 年 心 房 裡 烙 印 的 客 家 圖 騰 的 模 樣 後 來, 詩 人 親 自 走 入 南 台 灣 的 崇 山 峻 嶺, 聆 賞 南 方 山 水 之 美, 於 是 詩 律 之 中 盪 旋 著 秋 日 的 河 谷 之 美, 及 因 巨 石 阻 擋 而 激 起 的 濺 濺 浪 花, 如 畫 的 景 色 與 大 自 然 的 籟 唱 混 合 成 難 得 的 浪 漫 與 寫 實 的 協 奏 曲 孤 鳥 的 旅 程 為 自 況 之 作 現 代 詩 的 創 作, 一 直 是 孤 寂 的 歷 程, 寒 夜 孤 燈, 煢 煢 如 寂, 是 創 作 時 的 心 境 嘔 心 瀝 血 的 產 品, 知 音 少, 誤 解 多, 是 寫 作 之 後 的 感 悟 所 以 大 多 數 的 詩 人, 都 認 為 自 己 是 孤 鳥 從 2004 之 後, 曾 貴 海 的 焦 點 集 中 在 台 灣 土 地 族 群 等 等 問 題 之 上, 由 於 這 些 議 題 多 少 與 現 實 糾 結 在 一 起, 無 法 釐 清, 也 無 法 在 短 期 內 形 成 共 識, 詩 作 的 語 氣 於 是 升 溫 成 憤 怒 或 控 訴, 頗 似 奧 登 (W. H. Auden) 對 工 業 文 明 的 不 滿 縱 觀 整 本 詩 集, 共 100 首 詩, 有 含 蓄 的 情 詩, 有 歌 頌 台 灣 山 水 的 寫 景 詩, 有 自 敘 詩, 也 有 對 往 昔 小 村 的 緬 懷 詩, 更 有 對 土 地 與 環 保 問 題 提 出 的 控 訴, 可 以 說 很 忠 實 地 呈 現 了 台 灣 詩 人 的 心 路 歷 程 無 論 是 關 心 台 灣 文 學 或 現 代 詩 的 人, 應 該 都 可 以 從 這 本 詩 集 獲 得 某 些 啟 示, 很 值 的 推 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