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 121 陳情表 李密 臣密言 1..臣以險釁 2, 夙遭閔凶 3, 生孩六月, 慈父見 背 4, 行年四歲, 舅奪母志 5 祖母劉, 愍 6 臣孤弱, 躬親撫 養 7 臣少多疾病, 九歲不行 ; 零丁孤苦, 至于成立 8 既無 叔伯, 終鮮兄弟 9, 門衰祚薄 10, 晚有兒息 11 外無期功彊近 之親 12, 內無應門五尺之童 13 煢煢獨立 14, 形影相弔 15 而劉夙嬰 16 疾病, 常在牀蓐 17 ; 臣侍湯藥 18, 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 19, 沐浴清化 20 前太守臣逵, 察臣孝廉 21 ; 後刺史臣榮, 舉臣秀才 22 ; 臣以供養無主, 辭不赴命 詔書 特下, 拜臣郎中 23 ; 尋 24 蒙國恩, 除臣洗馬 25 猥以微賤 26, 當侍東宮 詔書切峻 27, 非臣隕首 29, 責臣逋慢 28 所能上報 臣具以表聞, 辭不就職 30 ; 郡縣逼迫, 催臣上道 ; 州司臨門, 急於星火 臣欲奉詔奔馳, 則劉病日篤 31 ; 欲苟順私情, 則 告訴不許 臣之進退, 實為狼狽 32!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凡在故老, 猶蒙矜育 33, 況臣孤 苦, 特為尤甚 且臣少仕僞朝 34, 歷職郎署 本圖宦達 35, 不矜 36 名節 今臣亡國賤俘 37, 至微至陋, 過蒙拔擢 38, 寵 命優渥 39, 豈敢盤桓 40, 有所希冀 41? 但以劉日薄西山 42, 氣息奄奄 43, 人命危淺 44, 朝不慮夕 臣無祖母, 無以至今 日 ; 祖母無臣, 無以終餘年 45 母孫二人, 更相為命 46, 是 以區區 47 不能廢遠 48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 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 是臣盡節於 1
陛下之日長, 報養劉之日短也 烏鳥私情 49, 願乞終養 臣 之辛苦 50, 非獨蜀之人士, 及二州牧伯 51, 所見明知 ; 皇天 后土 52, 實所共鑒 願陛下矜愍 53 愚誠, 聽臣微志 庶劉僥 倖 54, 卒保餘年 臣生當隕首 55, 死當結草 56 臣不勝犬馬 怖懼之情 57, 謹拜表以聞 58 一 作者簡介 李密 ( 公元 224 287), 字令伯, 犍為武陽人 ( 今四川眉山市彭山縣 ) 一名虔 父早亡, 母何氏醮 密時年數歲, 感戀彌至, 烝烝之性, 遂以成疾 祖母劉氏, 躬自撫養, 密奉事以孝謹聞 劉氏有疾, 則涕泣側息, 未嘗解衣, 飲膳湯藥必先嘗後進 有暇則講學忘疲, 而師事譙周, 周門人方之游 夏 少仕蜀, 為郎 數使吳, 有才辯, 吳人稱之 蜀平, 晉武帝泰始初, 詔徵為太子洗馬 密以祖母年高, 無人奉養, 遂上表辭不應命 帝覽之曰.. 士之有名, 不虛然哉! 且嘉其誠款, 乃停徵召 並賜奴婢二人, 下郡縣供養其祖母奉膳 後劉終, 服闋, 復以洗馬徵至洛 出為溫令, 而憎疾從事 密有才能, 常望內轉, 而朝廷無援, 乃遷漢中太守, 自以失分懷怨 及賜餞東堂, 詔密令賦詩, 末章曰.. 人亦有言, 有因有緣 官無中人, 不如歸田 明明在上, 斯語豈然! 武帝忿之, 於是都官從事奏免密官 後卒於家 二子..賜 興 事見 晉書 孝友傳 及 華陽國志 二 章表奏議 表, 係秦漢以來之公文程式 今日言之曰, 應用文也 劉勰 文心雕龍 章表.. 漢定禮儀, 則有四品..一曰章, 二曰奏, 三曰表, 四曰議 章以謝恩, 奏以按劾, 表以陳請, 議以執異 表者, 標也 禮 有 表記, 謂德見于儀 其在器式, 揆景曰表 章表之目, 蓋取諸此也 章表奏議, 皆是公文之屬 ; 只是用途不同, 而名稱各異耳 表 者, 用以 陳述事情, 以別於謝恩 按劾 執異諸事 2
李善 文選注 曰.. 表者, 明也, 標也, 如物之標表 言標著事序, 使之明白, 以曉主上, 得盡其忠, 曰表 三王已前, 謂之敷奏 故尚書云 敷奏以言, 是也 至秦並天下, 改為表 總有四品..一曰章, 謝恩曰章 ; 二曰表, 陳事曰表 ; 三曰奏, 劾驗政事曰奏 ; 四曰駮, 推覆平論, 有異事進之曰駮 六國及秦 漢兼謂之上書, 行此五事 至漢 魏已來, 都曰表 進之天子稱表, 進諸侯稱上疏 魏已前天子亦得上疏 故表有二義..總而言之, 就階級而言, 進天子曰表, 進諸侯曰疏 分而言之, 則陳事曰表 故徐師曾 文體明辨序説 曰.. 表者, 標也, 明也 標著事緒使之明白以告乎上也 王兆芳 文章釋 曰.. 表者, 上衣也 標也, 標格明顯, 表明陳事, 如本表與裘表也 亦是暢明此意 至於 表 之作法, 劉勰曰.. 表體多包, 情偽屢遷 必雅義以扇其風, 清文以馳其麗 然懇惻者辭為心使, 浮侈者情為文屈, 必使繁約得正, 華實相勝, 唇吻不滯, 則中律矣 其意以為章表一類, 題材雖廣, 情態各異 ; 要之, 內容要大方得體, 文辭要溫文麗雅 ; 要言不煩, 始為佳構 反之, 徒事文字堆砌, 措辭浮誇 ; 而中心無所守, 情感所不及者, 文斯為下矣 是以應用文之作也, 徒步趨恪守, 斤斤於格式者, 劣得下駟 ; 文從字順, 質木無文者, 止於中駟 ; 凡為文者, 必要情文並茂 文麗而驚采絕豔, 情深而感人肺腑, 方為上駟之才 故子貢云.. 心以制之, 言以結之 荀卿以為 觀人美辭, 麗於黼黻文章 者, 聞道之語也 三 注釋 1. 臣密言..章表開首之用語格式 王兆芳 文章釋 曰.. 表者, 主于明楬所陳, 首以 臣某言, 終以 表聞 頓首 等語 2. 險釁..險.. 説文.. 阻難也 釁.. 粵 [ 刃 ],[jan6]; 漢 [xìn] 文選 李善注引 國語 魯語 曰.. 若鮑氏有釁, 吾不圖矣 賈逵注.. 釁, 兆也 即言生而得險難之徵兆 又 左傳 宣公十二年.. 觀釁而動 杜預注.. 釁, 罪也 引申作禍患 即險難與禍患 ; 亦通 言指命途多舛 3. 夙遭閔凶..夙..早也 閔..憂也 粵 [ 敏 ],[man5]; 漢 [mǐn] 凶..險也 閔凶..指憂患凶喪之事 左傳 宣公十二年.. 楚少宰曰..寡君少遭閔凶 此言喪父之憂 4. 見背..謂棄我而去 意即死去 5. 舅奪母志..志..守節之志 詩經 鄘風 柏舟序 曰.. 衛世子早死, 其妻守義, 父母欲奪而嫁之 指舅父強迫母親改嫁之事 3
6. 愍..憐也, 恤也 粵 [ 敏 ],[man5]; 漢 [mǐn] 7. 躬親撫養..躬..身也 躬親..親自也 撫..矜憐也 8. 成立..成..成人也 儀禮 喪服 曰.. 未嫁者, 其成人而未嫁者也 鄭玄注.. 成人, 謂年二十已笄醴者也 成立, 謂二十成人也 非 論語 三十而立 之意 9. 終鮮兄弟..鮮..寡也, 少也 粵 [ 冼 ],[sin2]; 漢 [xiɑ n] 詩經 鄭風 揚之水 曰.. 終鮮兄弟, 維予與女 10. 門衰祚薄..門..家門也 衰..微也 祚..福也 意謂家門不幸, 福惠淺薄 ; 以致子嗣不蕃, 人丁單薄也 11. 晚有兒息..晚..後也 息..小兒也 據 晉書本傳, 李密有二子, 賜 興 12. 外無期功彊近之親..期功..古代喪服名稱 期..服喪一年 粵 [ 基 ], [gei1]; 漢 [jī] 功..大功服喪九月, 小功服喪五月 彊..古 強 字, 盛也 言無親戚也 13. 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童..孩童 言無子嗣也 童, 文選 作 僮, 僕也 言無僮僕, 亦通 14. 煢煢獨立..煢.. 粵 [ 瓊 ],[king4]; 漢 [qióng] 玉篇 曰.. 單也, 無兄弟也, 無所依也 獨..一作 孑 孑, 孤單也 獨立..孤立無依也 15. 形影相弔..弔..問也 言指孤獨一人, 只有身影相伴也 16. 夙嬰..夙..早也 嬰..通 纓 説文.. 嬰, 繞也 縈也, 絆也 此謂早已羈絆也 17. 蓐.. 粵 [ 育 ],[juk6]; 漢 [rù] 禮記 少儀 曰.. 茵著, 蓐也 言草蓐之席也 18. 湯藥..湯.. 説文 曰.. 熱水也 用水煎服之藥, 謂之湯藥 19. 逮奉聖朝..逮..及也 奉..承也 聖朝..指晉朝 20. 沐浴清化..沐浴..蒙受 潤澤也 史記 樂書.. 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 非大德誰能如斯 清化..教化清明 後漢書 鄧騭傳.. 不能宣贊風美, 補助清化, 誠慙誠懼, 無以處心 21. 孝廉..漢武帝設立察舉制度, 以為任官 孝廉有 孝順親長 廉能正直 之意 各郡孝廉, 舉至中央, 並不立即授以實職, 而是入郎署為郎官, 當宮廷宿衛, 使之 觀大臣之能 然後再經選拔, 委以官職 漢順帝時, 規定應孝廉舉者, 必須年滿四十歲 又定 諸生試家法, 即孝廉必為儒生, 且要經術考試 4
22. 秀才..漢代州舉 秀才, 郡舉 孝廉 東漢時避光武諱, 改名 茂才 意指奇才異能者, 故稱 茂才異等 秀才, 初為特舉, 西漢末則改為歲舉 晉令 曰.. 策秀才, 必五策皆通, 拜為郎中 漢光武帝定茂才, 須具四行.. 一曰德行高妙, 志節清白 ; 二曰明經行修, 能任博士 ; 三曰明曉法律, 足以決疑, 能按章覆問, 才任御史 ; 四曰剛毅多略, 遇事不惑, 明足照姦, 勇足決斷, 才任三輔令 23. 郎中..晉置吏部 三公 客曹 駕部 屯田 度支六曹尚書 晉武帝置尚書諸曹郎中, 郎中為尚書曹司之長, 主各曹之事 24. 尋..不久 25. 除臣洗馬..除..拜官也 洗馬..官名 晉書 職官志 曰: 洗馬八人, 職如謁者秘書, 掌圖籍 釋奠講經則掌其事, 出則直者前驅, 導威儀 洗.. 粵 [ 癬 ],[sin2] 26. 猥以微賤..猥..謙詞, 即 辱 也 粵 [ 委 ],[wai2]; 漢 [wěi] 諸葛亮 出師表 曰: 猥自枉屈 微..賤也 尚書序 曰: 虞舜側微 賤..不貴也, 低下也 微賤..亦自謙之詞也 27. 東宮..太子所居之宮 詩經 衛風 碩人 曰: 東宮之妹 孔穎達疏: 太子居東宮, 因以東宮表太子 太子洗馬為東宮僚屬, 故云 當侍東宮 爾 28. 隕首..隕..落也 隕首..即捨命 29. 切峻..急切嚴峻 30. 逋慢..逋..緩也 逋.. 粵 [ 褒 ],[bou1]; 漢 [bū] 慢..倨也 猶言倨傲怠慢, 不守法規也 31. 篤..人疾甚曰篤 史記 范睢傳 曰: 應侯遂病稱篤 32. 狼狽..狼狽..為 狼跋 之音轉 語見 詩經 豳風 狼跋 曰.. 狼跋其胡, 載疐其尾 毛傳 曰.. 跋, 躐 ; 疐, 跲也 老狼有胡, 進則躐其胡, 退則跲其尾, 進退有難 意指狼前行時會踩著下巴垂下之肉, 後退又會為尾巴絆倒 喻進退兩難, 情勢窘迫 三國志 蜀志 法正傳.. 當斯之時, 進退狼跋 33. 矜育.. 爾雅 曰.. 矜, 憐也 矜育..憐惜撫養 34. 偽朝..指蜀 35. 宦達..官位顯達, 仕途亨通 杜甫 寄高三十五詹事 曰.. 時來如宦達, 歲晚莫情疎 36. 矜..惜也 小爾雅 曰.. 矜, 惜也 又矜, 謂自尊大也 張銑 文選注 曰.. 我本謀為官職, 非隱逸以名節自矜也 37. 俘..賈逵 國語注 曰.. 伐國取人曰俘 5
38. 拔擢..選拔提升 指郎中 洗馬之職 揚雄 劇秦美新 曰.. 拔擢倫比, 與羣賢並 39. 寵命優渥..寵命..恩命也 優渥.. 詩經 小雅 信南山 曰.. 既優既渥 引伸作優厚 豐厚解 三國志 蜀志 鄧芝傳.. 權數與芝相聞, 饋遺優渥 意謂受豐厚之優禮 渥.. 粵 [ 扼 ],[ak1]; 漢 [wò] 40. 盤桓..徘徊 遲疑不進貌 陶淵明 歸去來辭 曰.. 景翳翳以將入, 撫孤松而盤桓 41. 希冀..希望 企求 42. 日薄西山..薄..近也 喻年命不久也 43. 氣息奄奄..氣息..呼吸之氣 莊子 人間世 曰.. 獸死不擇音, 氣息茀然, 於是並生心厲 奄奄..氣息微弱將絕 44. 人命危淺, 朝不慮夕..危則易落, 淺則易拔 慮..謀也 言祖母危在旦夕也 45. 餘年..殘年也 46. 更相為命..更..更相, 相繼 相互 粵 [ 庚 ],[gang1]; 漢 [gēng] 史記 張丞相列傳.. 田文言曰.. 今此三君者, 皆丞相也 其後三人竟更相代為丞相 更相為命, 謂互相依靠而生存也 47. 區區..微末也, 借指自己 一説解作奔走辛勞 48. 廢遠..廢..棄也 遠..離也 意謂放棄撫養而遠離祖母也 49. 烏鳥之情..烏鳥..即烏鴉 古稱烏鳥反哺, 因以喻孝親之人子 傅咸 申懷賦 曰.. 盡烏鳥之至情, 竭歡敬於膝下 烏鳥之情, 喻奉養之孝 50. 辛苦..勞累困苦, 辛酸悲苦 李陵 答蘇武書.. 流離辛苦, 幾死朔北之野 51. 二州牧伯..二州..指梁州 ( 今陝西省漢中地區 ) 益州 ( 今四川省 ) 牧伯..太守也, 指榮 逵也 禮記 曲禮 曰.. 九州之長曰牧 禮記 王制 曰.. 千里之外設方伯, 八州八伯 然則牧 伯一也 伯者, 主一州之長 ; 牧者, 言牧養下民 鄭玄注曰.. 殷之州牧曰伯, 虞夏及周曰牧 後人稱太守曰牧伯, 本此 52. 皇天后土..皇..天也 屈原 離騷 曰.. 陟陞皇之赫戲兮, 忽臨睨夫舊鄉 王逸注.. 皇, 皇天也 后土..大地 宋玉 九辯 曰..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 后土何時而得漧? 皇天后土, 猶言天地也 53. 矜愍..愍..同 憫, 哀憫 同情 54. 庶劉僥倖, 卒保餘年..庶..冀也 僥..同 徼 中庸 云.. 小人 6
行險以徼倖 僥倖..企求非分也 莊子 在宥 曰.. 此以人之國僥倖也 陸德明 經典釋文.. 僥倖, 求利不止之貌 卒保.. 晉書本傳 文選 均作 保卒 保..安也 卒..終也 言冀祖母蒙額外之恩, 安終殘年也 55. 生當隕首..隕..落也 隕首..猶言死也 事見 史記 孟嘗君列傳.. 孟嘗君相齊, 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 三反而不致一入 孟嘗君問之, 對曰.. 有賢者, 竊假與之, 以故不致入 孟嘗君怒而退魏子 居數年, 人或毀孟嘗君於齊湣王曰.. 孟嘗君將為亂 及田甲劫湣王, 湣王意疑孟嘗君, 孟嘗君乃奔 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 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 請以身為盟, 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 生當隕首, 意指以死相報答也 56. 死當結草..結草..感恩圖報之意也 事見 左傳 宣公十五年.. 魏武子有嬖妾, 無子 武子疾, 命顆曰.. 必嫁是 疾病則曰.. 必以為殉 及卒, 顆嫁之 曰.. 疾病則亂, 吾從其治也 及輔氏之役, 顆見老人, 結草以亢杜回 杜回躓而顛, 故獲之 夜夢之曰.. 余, 而所嫁婦人之父也 爾用先人之治命, 余是以報 57. 犬馬怖懼之情..猶犬馬服侍主人般之誠惶誠恐 史記 三王世家.. 臣竊不勝犬馬心 58. 謹拜表以聞..章表結束之用語格式 王兆芳 文章釋 曰.. 首以 臣某言, 終以 表聞 頓首 等語 四 賞析重點 甲 內容詳析余誠評 陳情表 曰.. 層次説來, 無一語不委婉動人 ; 固是至情至性之文, 而通體局勢渾成, 步驟安雅, 更極結構精妙 讀者須細玩其詞旨, 及其轉落承接, 方不辜負作者苦心, 乃得此文之益 又曰.. 通體俱是陳情, 而前兩段是陳已往之情, 乃題前文字 中三段是陳其現今之情, 乃題中文字 末段是陳其日後之情, 乃題後文字 ( 重訂古文析義新編 ) 為使細玩其詞旨, 細味結構脈絡, 現將全文分段疏釋, 以見其旨, 以玩其味, 以通其情, 以得其法 全文共分八段 第一段, 由 臣以險釁 至 至於成立 此一段陳祖母撫育之情, 以見不可不終養意 竊惟人雖至愚, 處於骨 7
肉, 不無至情, 使不遭奇變, 尚可相忘 不幸臣以賦命艱辛, 早罹禍變, 於夙昔初生時, 遭閔天不弔之凶 凡為赤子, 父實生之, 臣生孩僅六月, 而慈父見背矣 聞之父稱嚴君, 然臣在襁褓, 但見其慈, 不及見其嚴也 其痛心何如? 父雖見背, 而母能撫養, 則猶幸也 臣行年僅四歲, 而家貧不活 ; 為舅者早奪母守節之職志, 而更適他人 及臣稍有知識, 而瞻戀庭幃, 已無母矣 其痛心更何如? 斯時也, 上無怙, 下無恃 ; 出無依, 入無倚 ; 所賴者祖母劉也 愍臣無父無母而為孤子, 又愍臣年幼無知而為弱子 ; 因降祖母之尊, 下為保傅之事 一寒一暑, 躬為撫視 ; 一飲一食, 親為調養 令臣無父而宛如有父, 無母而宛如有母者, 祖母劉也 使臣生而強健, 猶可稍寬顧復之心 ; 無奈稟質尩羸, 孩提之年, 又多疾病 至於九歲, 尚不能行 則撫養不倍加勞瘁乎? 今雖僥倖至於成立矣, 然回想從前, 其零丁孤苦之狀, 賴誰鞠育, 賴誰扶持, 則祖母之恩罔極矣 第二段, 由 既無叔伯 至 未嘗廢離 此一段陳孤獨之情, 以見不可不躬養意 承上言臣每見幼孤無依, 則藉諸父 ; 而臣既無叔伯矣 又每見隻身無助, 則思手足 ; 而臣則終鮮兄弟 則所望者, 臣之兒息也 不幸門戶衰微, 福祚寒薄, 雖有兒息, 得之甚晚 將何賴乎不得已而外求之黨族 無論杖期, 即期年大功小功, 強為親近之人, 亦無也, 不得已而內求之僮僕, 無論老蒼, 雖應門五尺之童, 亦無也 惟臣一身煢煢孤獨孑然而立, 但以臣之形與臣之影, 互相弔問而已 臣之孤苦如此, 雖欲報劉之罔極, 而無以為報, 況劉老矣 而加之以疾, 此非今日之飾言在夙昔已嬰疾病, 常困卧於床蓐之間 臣朝夕侍奉湯藥, 未嘗廢棄, 而暫離寧今日而忍廢離耶! 第三段, 由 逮奉聖朝 至 除臣洗馬 此一段敍徵召之切臣之侍疾, 蓋自向日而已然矣 及奉聖朝又得沐浴乎! 清化之中, 前蒙太守昂逵推陛下愛才之盛心, 察臣以為孝廉 後又蒙刺史臣榮廣陛下求人之至意, 舉臣以為秀才 遭遇可不謂隆焉 寧敢固辭 但念祖母劉無人主奉供養之事 是以辭而不赴 臣當此際, 正慮拂州郡之意 忽又會詔書特下, 拜臣為郎中, 尋又蒙國恩, 除臣為洗馬 豈復州郡薦揚哉! 蓋已為朝廷選用矣 何盛世君臣不遺葑菲乃爾 第四段, 由 猥以微賤 至 實為狼狽 此一段陳己進退兩難之情 臣蒙選召, 駭而自揣而自攜 臣何人? 洗馬何職? 乃猥以微賤, 欲當侍奉東宮之職 竊思東宮, 國本之所繫, 非臣殞其首所能上報萬一 臣因具表上聞, 辭不敢就, 此臣之至情也 不意詔 8
書急切而又嚴峻, 既責臣逋逃覆載, 又責臣怠慢 朝廷臣是, 郡縣恐臣獲罪, 朝夕逼迫, 催臣上道, 州司奉命, 急公臨門而促衰, 其急有如星火 臣再四思, 維姑無論臣才之不堪, 其如祖母之老病, 何意欲仰奉明詔, 奔馳而赴 則以劉病日加危篤, 何忍遽離其左右 將欲苟順骨肉之私情, 以仰辭恩詔 告之縣, 縣既不聽 ; 訴之郡, 郡又不許 令臣進欲效忠, 忠尚未卜, 則先以忘親, 為不孝之子孫矣 退欲盡孝, 孝何敢言, 而先以拒命, 獲不忠之罪矣 則臣之進退, 豈不實為狼狽哉! 説得悲切, 可感可涕 第五段, 由 伏惟聖朝 至 有所希冀 此一段陳不矜名節之情 臣進退狼狽者, 上為君而下為親也 君親不能兩全, 因再三婉轉於君親間, 而伏思陛下聖明之朝, 非徒張施治, 其粉飾太平, 蓋親仁民, 實欲以孝治天下也 凡在故舊之衰老不堪效力者, 猶蒙推一本之仁恩矜憐而養育之 況臣與祖母劉之孤苦, 尤為特甚 陛下獨不矜憐乎? 或者疑臣矯節, 托為名高, 以為臣盤桓者, 有所希冀也 臣撫心自思, 愧非其人, 如果矜名節, 必其出處不苟者也 而臣則不然 當群雄竊據之時, 天命未有所歸, 則蜀亦偽朝耳 臣年少無知, 因慕祿而事偽朝, 曾歷職至尚書郎 推此言之, 則臣之出仕之本意, 不過圖宦達以榮身, 未嘗矜高名節也 在當時, 臣固完士也, 猶且若此 ; 至於今日, 又為亡國之賤俘, 至微而復至陋, 自甘永棄 乃過蒙陛下拔擢, 真沒世之鴻恩, 豈敢故意盤桓, 希冀名節哉! 説得委然, 婉曲之至 第六段, 由 但以劉 至 不能廢遠 此一段陳祖孫不能相離之情 臣之苦辭詔命者, 非有他也 但以祖母劉桑榆暮景, 如日之薄於西山, 光陰有限矣 其榮衛之氣, 與呼吸之息, 不幾奄奄欲盡乎! 況人之壽命至危而又至淺, 若劉者, 朝之生不能慮夕之死矣 臣安敢遠離者, 非博孝子順孫以為名高 蓋痛念臣襁褓喪父, 孩提失母 設無祖母恩勤撫養, 臣死久矣 何能得至今日? 今臣壯矣, 又蒙聖恩選用矣 而祖母淹躔床蓐, 需臣以侍奉侍臣以調攝, 臣若貪榮而遠離則祖母無臣矣 設使無臣, 亦無以終祖母之餘年 蓋臣祖孫二人, 雖各一身, 而實更迭相倚以為命也 言念及此則臣之去留, 關乎祖母之生死, 是以區區之心, 不能廢養而遠離祖母也 第七段, 由 臣密今年 至 願乞終養 此一段結出終養, 乃通篇主意 若以君親並論, 則君尊而親卑, 臣何敢必欲順親之情, 而逆君之命哉! 臣竊有以自處矣 蓋念臣犬馬之齒, 今纔四十有四, 而祖母劉春秋已九十有六矣 雖人壽不可知, 然以常理論之, 9
是臣年去強壯不遠, 盡節於陛下之日尚長, 而報劉之私, 已近百齡, 雖祈天永命, 恐亦短矣 是以不避斧鉞之誅, 而敢以烏鳥之私情, 願乞終養祖母, 則臣心始安, 非敢不遵君命也 第八段, 由 臣之辛苦 至 謹拜表以聞 此一段望晉帝之准其奏也 夫終養之情, 亦為孫者分內事耳 然以臣之幼孤無倚, 及祖母之衰邁計之, 則實艱辛孤苦之情焉 臣之辛苦, 不但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親見而明知, 即上而皇天, 下而后土, 冥漠之中, 實共鑒知 非臣過為矯飾以欺誑陞下也 願陞下矜愍臣之愚誠, 俯察臣之微志, 許臣終養, 庶使祖母劉蒙僥倖之恩, 卒保其殘年, 則臣心無遺憾矣 臣雖不才, 誓生當隕首以效忠, 死當結草以報德 臣犬馬之情, 不勝怖又不勝懼, 故具表以聞, 望陞下垂聽焉 苟能細味文字, 反覆吟誦, 默而識之, 則文章之情理, 可運諸掌上矣 乙 情深義正諸葛亮 出師表 李密 陳情表 與韓愈 祭十二郎文 三篇, 世皆以為用情極深摯者 即南宋謝枋得 文章軌範 引安子順曰.. 讀 出師表 不哭者不忠, 讀 陳情表 不哭者不孝, 讀 祭十二郎文 不哭者不慈 三篇文章, 凡忠君 孝親 慈幼者, 皆受感動, 讀之不能不潸然下淚者也 然則, 何以感動人心? 曰..情深義正 故唐介軒 古文翼 曰.. 情真語摯, 絕無粉飾之迹, 讀之令人感動 蓋 出師, 一忠心所注 ; 陳情, 一孝思所迫 文章根忠孝中來, 自足不朽千古 真德秀 文章正宗 曰.. 令伯之表, 反覆諄篤, 出於真誠 至今讀之, 猶足使人感動, 況當時之君乎? 浦起龍 古文眉詮 曰.. 情真則文真, 真則至, 何處著一字粉飾? 林雲銘曰.. 純是一片至性語, 不事雕飾, 惟見天真爛漫 歷來解家評語, 都是著一 真 字 文貴求真, 前人之述備矣 范曄 獄中與諸甥姪書 曰.. 常謂情志所託, 故當以意為主, 以文傳意 以意為主, 則其旨必見 ; 以文傳意, 則其詞不流 是故文章精神之所在, 是真情實感, 而非雕章琢句 此劉勰 文心雕龍 情采 所謂.. 風雅之興, 志思蓄憤, 而吟詠情性, 以諷其上, 此為情而造文也 ; 諸子之徒, 心非鬱陶, 苟馳夸飾, 鬻聲釣世, 此為文而造情也 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 為文者淫麗而煩濫 是以 為情而 10
造文, 非 為文而造情 也 杜牧 答莊充書 更詳而言之, 曰.. 凡為文以意為主, 以氣為輔, 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 未有主強盛而輔不飄逸者, 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 四者高下, 圓折步驟, 隨主所指, 如鳥隨鳳, 魚隨龍, 師眾隨湯 武, 騰天潛泉, 橫裂天下, 無不如意 苟意不先立, 止以文彩辭句, 繞前捧後, 是言愈多而理愈亂, 如入闤闠, 紛然莫知其誰, 暮散而已 是以意全勝者, 辭愈樸而文愈高, 意不勝者, 辭愈華而文愈鄙 是意能遣辭, 辭不能成意, 大抵為文之旨如此 情文兼備, 更堪咀嚼 善乎傅庚生之反覆叮嚀, 苦口婆心, 曰.. 情不深而誠不至之文章, 亦有借形式之技巧或時代之崇尚而傳世或風行一時者矣 ; 然均不足與於第一流作品也 好書不厭百回讀, 偽飾之文章, 則往往一經品鑒, 疵垢便顯 或者見其矯揉造作, 或者明露無病呻吟, 或者煞有介事, 或者索然無味, 或者辭旨不稱, 或者情景不融, 或者太過, 或者不及, 或者駢拇枝指, 或者續鳧截鶴 ; 寓目之頃, 已覺可厭, 至再至三, 尚可耐乎? ( 中國文學欣賞舉隅 深情與至誠 ) 可謂聞者足戒也 文以情為主, 情不真, 則作者之心思不摯 ; 閱者之精神不快 讀 陳情表 而能令人墮淚者, 情深義正故也 惟其情深, 則其言痛切暢快 ; 惟其義正, 故能動天地泣鬼神, 宜乎千古獨絕矣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