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鷹 行 不 屈 的 意 志 編 輯 先 生 : 去 年 十 月 間, 三 位 南 市 登 山 會 的 青 年 縱 走 南 湖 中 央 尖, 因 遇 豪 雨 下 溪 谷 時 被 沖 走 兩 位, 賸 下 一 位 張 錫 鍾 先 生 以 無 比 的 意 志 力 克 服 一 切 困 難 活 著 回 來 我 覺 得 一 個 人 在 精 神 與 肉 體 都 遭 受 如 此 重 大 的 磨 難 的 時 刻, 仍 能 堅 持 永 不 屈 服 的 決 心, 實 在 值 得 欽 崇 本 文 如 蒙 採 用, 能 否 在 十 月 二 十 四 日 刊 出, 因 為 那 一 天 是 兩 位 山 友 遭 難 的 日 子 敬 祝 編 安 徐 如 林 十 月 十 四 日 出 發 以 前, 誰 會 想 到 我 們 將 出 事? 出 事 以 後, 誰 會 想 到 我 能 活 著 回 來? 是 的, 我 回 來 了, 帶 著 兩 個 好 友 的 死 訊, 我 活 著 回 來 了 啟 程 像 所 有 的 登 山 者 一 樣, 我 們 爬 過 幾 座 有 名 的 高 山 以 後, 便 自 然 想 到 了 南 湖 中 央 尖 南 湖 大 山 名 列 台 灣 五 岳 之 一, 雄 鎮 中 央 山 脈 北 段 ; 中 央 尖 山 號 稱 台 灣 第 一 尖 峰, 崢 嶸 的 山 勢 往 往 嚇 住 許 多 登 山 者 這 兩 座 名 山 日 日 夜 夜 出 現 在 我 眼 前, 縈 繞 在 我 夢 中, 終 於, 我 開 始 整 理 裝 備, 並 敦 促 我 的 兩 個 好 友 同 時 啟 程 厝 角 鳥 仔 林 武 勝 是 我 的 老 搭 檔, 如 果 你 知 道 厝 角 鳥 仔 的 意 思 就 是 麻 雀, 我 想 我 可 以 不 必 再 多 加 介 紹 了, 事 實 上 他 是 那 樣 地 單 純 坦 率 如 赤 子, 你 儘 管 可 以 不 喜 歡 他 又 吵 又 鬧 又 饒 舌, 但 絕 對 無 法 懷 疑 他 的 善 意 另 一 個 伙 伴 是 王 啟 河, 他 是 我 們 三 人 中 最 斯 文 的 雖 然 他 是 屬 於 那 種 較 為 含 蓄 的 人, 我 仍 能 體 會 出 他 那 又 緊 張 又 興 奮 的 心 情, 因 為 我 們 從 小 就 是 最 要 好 的 同 學 從 他 那 難 得 出 口 的 豪 語, 以 及 那 興 奮 得 發 抖 的 聲 音, 我 知 道 我 強 邀 他 來 走 這 一 趟 山, 是 再 好 不 過 的 事 你 要 知 道, 這 是 他 一 生 中 第 一 次 登 高 山 呢! 豪 情 當 然, 我 們 事 先 看 過 了 許 多 資 料, 對 路 徑 十 之 八 九 都 有 把 握 了, 加 上 我 們 年 輕 力
壯, 老 實 說, 我 們 並 不 把 這 次 活 動 看 得 特 別 嚴 重 第 一 天 按 計 畫 地 在 雲 稜 山 莊 過 夜, 第 二 天 一 翻 上 稜 線, 南 湖 群 峰 和 中 央 尖 山 就 歷 歷 在 目 了 這 樣 晴 朗 的 天 氣, 這 樣 清 晰 的 路 徑, 很 容 易 激 起 一 個 人 的 豪 情 上 審 馬 陣 山 時, 我 看 到 平 日 沈 穩 的 王 啟 河, 竟 歡 喜 得 又 笑 又 跳 又 呼 嘯, 不 禁 也 感 動 起 來 他 說 要 繼 續 登 高 山, 到 死 無 憾 ; 他 甚 至 說 將 來 結 婚 以 後, 要 把 太 太 兒 子 全 帶 上 高 山 這 一 天 晚 上, 我 們 住 在 南 湖 圈 谷, 燒 了 一 整 夜 營 火, 想 到 明 天 就 要 攻 上 主 峰, 興 奮 得 幾 乎 睡 不 著 山 怒 我 不 知 道 我 們 是 否 觸 怒 了 山 靈? 否 則 何 以 天 空 頓 時 陰 霾 起 來? 山 披 上 了 灰 黑 色 的 斗 蓬, 立 刻 現 出 肅 殺 之 氣 但 我 們 不 怕, 雖 然 狂 風 在 耳 邊 尖 聲 呼 嘯, 吹 得 我 們 睜 不 開 眼 睛, 直 不 起 身 來 ; 雖 然 驟 雨 像 針 一 樣 刺 人 ; 雖 然 我 們 的 雨 衣 早 被 風 雨 撕 扯 成 碎 片, 我 們 還 是 緊 咬 牙 關, 繼 續 步 向 征 途 狂 風 獵 獵 雨 霧 茫 茫, 我 們 在 稜 線 下 摸 索 前 進, 不 時 要 用 力 搓 打 凍 僵 的 四 肢 我 越 走 越 覺 得 心 寒, 天 氣 壞 得 太 不 像 樣 了, 王 啟 河 的 體 力 好 像 也 到 了 極 限, 厝 角 鳥 仔 的 風 涼 話 仍 在 繼 續, 但 音 調 有 些 不 太 自 然 走 了 一 整 天, 好 容 易 才 走 到 南 峰 架 好 帳 篷 卻 升 不 起 火 來 煮 晚 飯, 大 家 把 預 備 糧 分 吃 了, 然 後 鑽 進 睡 袋 風 吹 得 帳 篷 好 像 要 被 掀 起, 收 不 住 的 雨 勢 就 嘩 嘩 地 瀉 下 來 我 雖 然 閉 上 眼 睛 卻 了 無 睡 意, 看 來 我 們 得 打 退 堂 鼓 了 厝 角 鳥 仔, 反 正 睡 不 著, 我 乾 脆 起 來 和 林 武 勝 商 量 明 天 的 行 程 : 這 樣 大 的 風 雨, 你 想 不 想 再 走? 不 知 道, 他 好 像 有 些 精 神 恍 惚 ; 我 有 一 個 不 太 好 的 預 感 : 總 覺 得 這 次 我 會 死 在 溪 谷 裏 不 要 胡 說! 我 趕 快 打 斷 他 的 話, 訝 異 地 發 現 : 他 說 話 的 神 情, 完 全 不 像 平 常 開 玩 笑 的 樣 子 這 樣 大 的 雨 一 直 下 個 不 停, 中 央 尖 溪 水 大 概 漲 得 很 高 我 想 : 我 們 還 是 折 回 去 吧? 他 這 種 半 哀 求 的 語 氣 中 帶 著 一 絲 哽 咽, 著 實 令 我 嚇 著 了 如 果 這 句 話 是 昨 天 晚 上 說 的, 我 不 但 要 好 好 地 取 笑 他 一 陣, 可 能 還 要 懷 疑 他 是 否 瘋 了 但 是 經 過 一 整 天 的 風 雨 行, 我 竟 也 沒 有 自 信 走 完 全 程 當 山 發 怒 的 時 候, 我 們 才 能 夠 體 會 到 自 己 的 渺 小 與 脆 弱 崇 山 峻 嶺 間 的 溪 谷, 即 使 水 量 不 大, 水 勢 仍 是 逼 人 的 何 況 這 樣 的 暴 雨 傾 瀉, 溪 水 奔 騰 的 氣 勢, 那 能 容 我 們 探 足?
好 罷, 你 既 然 不 敢 下 溪 谷, 我 們 明 天 一 大 早 就 走 回 頭 路, 可 以 罷? 我 掩 飾 不 住 心 中 的 懊 惱, 如 果 厝 角 鳥 仔 堅 持 要 前 進, 明 天 就 能 攻 下 最 後 一 座 山, 但 是 他 竟 像 我 一 樣 畏 縮 了 算 了, 我 們 憑 什 麼 和 自 然 狂 暴 的 力 量 抗 衡? 我 嘆 了 一 口 氣, 重 新 躺 下, 順 手 抹 去 一 顆 滾 落 的 淚 珠 艱 苦 行 如 果 我 們 不 急 著 趕 路, 也 許 我 們 會 沿 著 來 時 的 途 徑 下 山, 但 是 我 們 恨 不 得 快 快 地 趕 到 南 山 村, 去 喝 一 盅 熱 酒, 換 一 身 乾 衣 服, 然 後 搭 上 最 後 一 班 車 回 台 南 就 是 這 樣 一 念 之 差, 我 們 選 擇 了 奇 烈 亭 這 一 條 捷 徑 沒 錯, 這 是 條 捷 徑, 但 也 是 一 條 我 們 都 不 熟 悉 的 路 徑, 而 且, 已 經 許 久 沒 有 人 走 過 了 也 許 我 們 一 開 始 就 走 上 岔 路, 總 之, 路 愈 來 愈 不 對 勁 但 是 我 們 有 一 個 想 法 : 只 要 順 著 溪 走, 總 會 走 出 去 的 耶 克 糾 溪 在 腳 下 奔 流, 大 雨 自 頭 頂 淋 下 繼 續 下 雨 吧, 天 公, 厝 角 鳥 仔 咬 牙 切 齒 地 說 : 回 家 以 後 我 要 改 信 基 督 教! 終 於, 我 們 無 法 走 在 溪 底 了, 水 量 已 大 得 足 夠 沖 走 我 們 只 得 爬 進 山 腰 的 原 始 森 林 裏, 反 覆 地 接 受 斷 崖 峭 壁 荊 棘 與 瀑 布 的 挑 戰 米 已 經 發 霉 了, 木 材 濕 淋 淋 的 根 本 無 法 生 火, 飢 寒 交 迫 原 來 是 這 種 滋 味, 更 何 況 陡 峭 的 山 腰, 連 讓 人 擺 平 的 地 方 也 沒 有 五 天, 五 天 都 在 原 始 森 林 中 挨 過 去 的 厝 角 鳥 仔 走 在 最 前 頭, 我 跟 在 王 啟 河 身 後, 看 他 拖 著 蹣 跚 的 步 伐 前 進, 真 令 我 內 疚 不 已 如 果 不 是 我 的 鼓 勵, 這 一 輩 子 他 大 概 都 不 會 爬 山 吧? 更 不 必 跑 到 這 荒 野 來 忍 受 飢 凍 每 次 望 著 他 搖 搖 欲 墜 的 身 子, 努 力 地 苦 撐 著, 抿 著 發 白 的 嘴 唇 說 不 要 緊, 我 就 忍 不 住 地 責 怪 自 己, 何 以 要 把 他 誆 上 山 來? 厝 角 鳥 仔 找 不 到 路 的 時 候 心 情 特 別 壞, 滿 口 粗 話 不 絕 於 耳, 但 是 聲 音 一 天 比 一 天 小 了 我 知 道 他 在 前 面 開 路, 體 力 消 耗 得 比 我 快, 一 天 吃 不 到 一 小 撮 麥 片, 五 天 下 來, 精 鋼 打 造 的 筋 骨 也 受 不 了 我 們 還 是 想 辦 法 攀 上 稜 線 吧? 我 聲 若 游 絲 地 提 出 建 議, 但 是 眼 前 兩 張 苦 笑 的 臉 立 刻 否 決 我 的 主 張 在 這 裏 看 起 來, 稜 線 是 那 樣 高 不 可 攀, 而 我 們 的 體 力 又 已 透 支 過 度 老 實 說, 我 也 只 剩 下 一 口 氣, 如 果 現 在 讓 我 睡 著, 或 許 我 會 長 眠 不 醒 死 與 生 我 們 不 能 一 直 窩 在 這 溪 谷 中 消 磨 體 力 第 九 天 晚 上, 雨 水 早 已 淋 透 了 我 的 臟 腑, 胃 也 早 餓 昏 過 去 了, 但 是 我 們 的 腦 筋 還 相 當 清 醒, 清 醒 得 可 以 計 算 自 己 絕 活 不 過 三 天 對 岸 遠 處 有 一 片 山 坡 好 像 開 墾 過, 如 果 能 夠 涉 溪 過 去, 總 比 困 在 這 岸
等 死 划 算, 我 們 決 定 無 論 如 何 明 天 要 過 溪 涉 溪 和 上 稜 線 同 樣 困 難, 但 是, 不 管 怎 樣, 對 岸 總 是 看 得 見 的, 較 有 鼓 舞 力 量 的 清 早 呵 開 凍 手, 用 盡 氣 力 砍 下 一 棵 樹, 由 岸 上 絕 壁 推 下 溪 底, 用 來 作 為 渡 溪 的 依 靠 溪 水 以 雷 霆 萬 鈞 的 力 量, 沖 擊 著 我 的 腰 袴, 我 想 起 厝 角 鳥 仔 曾 經 耽 心 他 將 死 在 溪 谷, 便 提 醒 王 啟 河 要 把 他 抓 緊 一 點 事 情 的 發 生 和 結 束 都 在 同 一 瞬 間, 一 個 失 足 一 個 踉 蹌, 我 的 兩 個 伙 伴 就 消 失 在 眼 前 了 我 抱 住 樹 幹, 把 身 子 穩 住 之 後, 便 放 聲 痛 哭, 只 一 剎 那, 就 陰 陽 永 隔 了? 我 不 如 跟 他 們 一 道 去 罷? 天 啊, 他 們 都 是 這 樣 善 良 的 人, 為 什 麼 要 遭 遇 這 樣 悲 慘 的 下 場? 溪 水 不 住 沖 刷, 在 它 的 領 域 裏 不 許 有 東 西 停 留 我 掙 扎 著 挺 起 腰 來, 不, 我 要 活 著 回 去, 我 不 甘 心 死 得 這 樣 容 易! 我 在 洪 流 中 奮 力 地 對 抗 死 神, 硬 生 生 地 把 自 己 送 回 岸 邊 我 躺 在 岸 上, 四 肢 像 虛 脫 了 似 的 擺 著, 雨 水 仍 不 稍 減 我 望 望 溪 水, 再 朝 上 望 望 雲 深 不 知 處 的 稜 線, 又 絕 望 地 抽 泣 不 已 攀 山 呵, 我 不 怕 你, 即 使 你 能 折 磨 我 的 肉 體 至 死, 但 你 永 遠 無 法 摧 折 我 的 決 心 我 已 經 無 視 於 你 的 憤 怒 了, 站 在 你 腳 下 的, 雖 然 是 一 個 衰 弱 的 生 命, 但 是 人 類 敢 於 對 抗 自 然 的 勇 氣, 足 以 令 你 的 險 阻 失 色 我 拔 出 山 刀, 開 始 往 上 開 路, 求 生 的 本 能 使 我 吞 下 一 切 可 吃 的 東 西 有 樹 根 拉 的 時 候, 就 抓 著 樹 根 往 上 攀 ; 沒 有 東 西 抓, 就 把 手 指 插 進 泥 塊 間, 奮 力 往 上 爬 好 幾 次 滑 下 來, 樹 枝 刮 傷 了 皮 肉, 扯 破 了 衣 服, 但 我 絲 毫 沒 有 退 卻 的 意 思 在 上 攀 的 途 中 摔 下 來, 也 許 會 死, 困 在 溪 谷 裏 等 人 來 收 屍, 同 樣 也 是 死 ; 我 有 權 像 一 個 男 子 漢, 選 擇 最 壯 烈 的 死 法 ; 而 不 必 像 懦 夫 一 樣, 縮 在 一 旁 飢 乏 而 死 一 次, 我 重 重 地 摔 下 斷 崖, 好 一 陣 子 才 悠 悠 轉 醒, 當 我 看 到 我 仍 緊 握 著 山 刀 時, 禁 不 住 欣 慰 地 笑 了 出 來 山 呵, 對 這 樣 一 個 至 死 不 屈 的 靈 魂, 你 還 有 什 麼 說 辭? 登 山 鞋 已 經 破 了, 露 出 我 紅 腫 的 腳 趾, 我 知 道 它 們 馬 上 開 始 流 血, 但 我 不 在 乎, 我 的 全 副 精 神 都 在 吶 喊 著 : 向 上 攀, 向 上 攀! 沒 有 餘 暇 顧 及 幾 個 腳 趾 右 手 拿 不 動 山 刀 時 就 改 由 左 手 代 勞 一 刀 一 步, 一 步 一 刀 我 在 山 的 胸 懷 裏, 雖 然 身 如 蟻 螻 命 若 游 絲, 但 是 上 攀 的 動 作 一 直 不 曾 稍 停 虎 口 開 始 滲 出 血 來, 它 們 愈 裂 愈 深, 拇 指 幾 乎 要 分 家 了 我 用 舌 頭 輪 流 地 去 舔 它 們, 試 圖 減 少 一 些 痛 苦, 甜 腥 的 味 道, 令 我 原 已 餓 昏 了 的 胃 又 復 甦 了, 一 陣 陣 空 腹 難 挨 的 絞 痛, 幾 乎 要 逼 得
我 割 股 療 飢, 我 知 道 我 陷 入 了 渾 沌 的 狀 態, 便 急 忙 把 額 頭 貼 在 冰 冷 的 石 壁 上 雨 水 沿 著 兩 頰 流 下, 我 努 力 地 握 緊 拳 頭, 咬 緊 牙 關, 好 一 陣 子 才 克 制 住 這 瘋 狂 的 衝 動 就 要 到 稜 線 上 了, 就 要 到 稜 線 上 了 我 想 盡 辦 法 哄 騙 自 己 : 雨 勢 開 始 收 歇 了, 明 天 就 可 以 回 家 了 這 一 個 晚 上, 我 蜷 伏 在 一 個 樹 洞 內, 清 晨 的 慘 劇 又 浮 現 在 我 眼 前, 但 我 無 力 再 慟 哭, 還 有 將 近 三 百 公 尺 的 爬 昇, 必 須 儘 量 保 存 氣 力 山 呵, 明 天 我 也 許 會 更 加 衰 弱, 但 我 向 上 攀 豋 的 意 志 決 不 稍 減 山 的 玩 笑 我 終 於 爬 上 稜 線 了! 我 像 瘋 了 般 地 笑 個 不 住, 我 真 的 以 飢 乏 的 血 肉 之 軀, 從 深 谷 爬 上 來 了? 揮 舞 著 山 刀, 拖 著 血 肉 模 糊 的 雙 腳, 一 瘸 一 拐 地 走 在 稜 頂 的 小 徑 上 如 果 這 時 候, 我 居 然 能 跳 起 舞 來, 我 也 不 會 感 到 奇 怪 得 救 了, 得 救 了! 我 渾 身 上 下 都 充 滿 著 這 種 快 樂 的 想 法 但 這 條 小 徑 竟 引 我 回 到 溪 谷, 驚 駭 之 餘, 我 差 點 要 躍 入 滾 滾 濁 流 這 個 玩 笑 太 過 分 了! 我 千 辛 萬 苦 攀 上 了 稜 線, 居 然 又 被 引 回 溪 谷? 我 一 直 在 山 的 玩 笑 哩, 扮 演 一 個 被 捉 弄 的 角 色 嗎? 一 定 有 別 的 路, 明 天 只 要 我 活 著, 我 要 爬 回 稜 頂 山 已 經 吞 沒 了 我 的 朋 友, 山 已 經 奪 去 了 我 的 全 部 裝 備, 山 甚 至 榨 乾 了 我 所 有 的 精 力, 但 我 仍 保 有 永 不 屈 服 的 意 志 力 明 天, 我 也 許 站 不 起 來, 但 我 跪 行 爬 行, 也 要 掙 脫 你 的 股 掌 山 呵, 我 將 嘲 笑 你 香 菇 寮 香 菇 寮? 香 菇 寮! 經 過 好 長 一 段 時 間 的 掙 扎, 我 終 於 闖 回 了 人 煙 處 我 已 經 衰 弱 得 發 不 出 聲 音, 但 仍 能 看 出 灰 中 猶 有 餘 溫, 心 情 一 放 鬆, 我 立 刻 癱 坐 在 地 上 我 聞 到 食 物 的 香 味, 卻 無 力 伸 手 取 食 多 日 的 豪 雨 總 算 停 歇 了, 陽 光 初 綻, 空 氣 都 暖 融 融 的, 恍 惚 中, 我 以 為 這 就 是 天 堂 一 個 小 山 胞 回 來 了, 我 精 神 一 振, 立 刻 要 起 來 打 招 呼, 但 他 像 見 了 鬼 一 樣 地 害 怕, 我 知 道 我 滿 身 傷 痕, 模 樣 一 定 十 分 狼 狽, 便 努 力 地 裝 出 笑 容, 請 求 他 煮 飯 給 我 吃 傍 晚, 小 山 胞 的 哥 哥 帶 了 三 隻 飛 鼠 回 來, 噢, 這 美 味! 這 畢 生 難 忘 最 舒 適 的 一 夜 雙 腳 腫 得 無 法 觸 地, 我 在 山 胞 的 背 負 下, 越 來 越 接 近 南 山 村 了, 這 原 定 在 八 天 以
前 就 該 到 達 的 南 山 村 啊, 我 的 朋 友 是 否 已 經 流 經 你 的 腳 下, 隨 蘭 陽 溪 水 流 入 太 平 洋 了? 參 加 搜 救 的 朋 友, 在 溪 畔 和 我 相 擁 而 泣, 我 能 活 著 回 來, 近 乎 一 項 奇 蹟 你 瘦 得 不 成 人 形 啦, 在 山 上 吃 了 多 少 苦 頭 啊? 朋 友 們 關 切 地 問 我 閤 上 眼 睛, 輕 輕 地 搖 頭, 這 些 都 過 去 了, 都 變 得 無 關 緊 要 了, 唯 一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 我 曾 經 昂 然 面 對 大 自 然 的 挑 戰, 沒 有 喪 失 作 為 人 類 的 尊 嚴 六 十 五 年 十 月 二 十 三 日 中 央 副 刊 後 記 民 國 六 十 五 年 二 月, 某 登 山 隊 在 耶 克 糾 溪 谷 中 拍 照 留 念, 照 片 洗 出 後, 發 現 溪 中 大 石 下, 竟 壓 有 一 隻 腳 掌, 經 有 關 單 位 會 同 打 撈, 原 來 是 厝 角 鳥 仔 林 武 勝 的 遺 體 距 失 蹤 之 日 起, 正 滿 四 個 月, 由 於 耶 克 糾 溪 水 清 澄 冰 冷, 雖 經 四 個 月 而 屍 體 依 然 完 好 如 生 另 一 位 失 蹤 者 王 啟 河 的 遺 骸, 於 六 十 六 年 十 月, 在 南 山 村 附 近 的 溪 岸 被 山 胞 發 現 經 過 整 整 兩 年, 屍 首 已 殘 缺 不 全, 經 生 還 者 張 錫 鍾 及 死 者 親 友 審 視 遺 物, 而 證 實 確 為 王 啟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