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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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立 中 文 系 文 教 碩 士 位 班 九 十 八 年 度 第 二 期 碩 士 位 論 文 指 導 教 授 : 高 桂 惠 先 生 風 月 與 風 教 :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之 研 究 研 究 生 : 陳 靖 怡 中 華 民 九 十 九 年 七 月 1

2 目 次 第 一 章 緒 論...4 第 一 節 文 獻 探 討...4 第 二 節 研 究 動 機...9 第 三 節 研 究 範 圍 與 方 法...22 第 二 章 吏 友 倫 :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形 象...26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官 吏 形 象...26 一 賢 官 良 吏 之 特 質...26 二 官 員 之 醜 陋 行 徑...44 三 當 清 官 遇 上 女 人...53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友 倫...62 一 紓 難 解 困 之 情 誼...64 二 尋 歡 作 樂 之 真 癖...70 三 財 利 之 試 煉...75 小 結...79 第 三 章 情 貞 妒 欲 :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世 界...82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脂 香 粉 膩...82 一 姻 緣 所 在 非 人 力 所 能 為 與 男 歡 女 愛 成 此 世 界 之 情 欲...83 二 男 女 婚 戀 的 美 滿 與 父 母 配 婚 的 不 幸 之 分 梳...91 三 風 流 與 道 合 一 與 肯 定 情 欲 抨 擊 理 之 態 度...95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婚 姻 實 踐 的 反 思 一 貞 節 的 代 價 與 意 義 : 貞 妻 巧 計 而 活 與 貞 婦 以 死 明 志 之 考 量 100 二 再 嫁 的 自 由 : 寡 婦 改 嫁 與 陰 陽 兩 不 寂 寞 之 辯 證 三 重 視 存 孤 與 延 嗣 四 藉 妒 妻 悍 婦 映 襯 男 性 自 尊 之 焦 慮 第 三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風 一 對 倫 常 的 思 辨 : 透 過 情 種 節 婦 義 士 反 思 男 風 現 象 二 孌 童 的 貞 節 : 在 意 與 遊 戲 三 對 男 風 的 再 詮 釋 小 結 第 四 章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宿 命 因 果 神 鬼 觀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宿 命 因 果 一 藉 帳 簿 詮 釋 宿 命 二 帳 簿 如 何 計 算 三 帳 簿 可 改 乎 : 刑 尊 山 人 與 道 士 的 差 別 四 帳 簿 如 何 果 報 五 善 惡 難 報?

3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神 鬼 觀 一 神 : 驅 魅 與 半 信 半 疑 二 人 造 神 : 心 中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與 不 屑 求 神 佞 佛 三 神 的 化 身 - 僧 道 : 妓 僧 拐 道 與 妖 僧 惡 道 四 鬼 魂 : 人 怕 鬼 與 人 勝 鬼 小 結 第 五 章 結 論 附 錄 參 考 書 目

4 第 一 章 緒 論 第 一 節 文 獻 探 討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是 著 作 等 身 的 文 人, 李 漁 的 研 究 集 中 在 討 論 其 戲 曲 理 論 及 創 作 實 踐 1 ; 袁 枚 的 研 究 則 聚 焦 在 性 靈 詩 作 2 隨 園 現 象 3 而 兩 家 個 別 小 說 的 研 究 亦 不 乏 其 人, 現 就 輩 前 人 對 於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相 關 研 究, 分 析 如 下 : 一 研 究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專 著 孫 楷 第 < 李 笠 翁 與 十 二 樓 > 當 是 早 期 最 具 有 代 表 性 的 一 文, 開 啟 李 漁 小 說 研 究 的 新 頁, 主 要 是 以 十 二 樓 一 書 和 李 漁 一 生 的 事 蹟 為 主 進 行 研 究, 詳 細 考 證 分 析 李 漁 的 各 樣 作 品, 認 同 康 熙 年 間 劉 廷 璣 在 園 雜 志 所 言 以 為 肉 蒲 團 為 李 漁 所 作, 孫 氏 並 認 為 李 漁 戲 曲 小 說 的 創 造 : 在 笠 翁 小 說 是 篇 篇 有 他 新 生 命 的, 確 乎 有 馮 夢 龍 所 未 嘗 試 探 的 地 方, 差 不 多 都 是 戛 戛 獨 造, 不 拾 他 人 牙 慧, 縱 然 不 如 馮 夢 龍 之 落 落 方, 亦 決 不 至 於 猥 瑣 庸 沓 4 孫 氏 肯 定 李 漁 小 說 有 其 前 瞻 性, 與 馮 夢 龍 相 比, 李 漁 篇 篇 獨 創 至 於 李 漁 小 說 是 否 有 猥 瑣 庸 沓 的 地 方, 可 以 再 進 一 步 研 究 崔 子 恩 李 漁 小 說 論 稿 的 研 究 重 點 在 於 肯 定 李 漁 的 文 思 想 創 新 精 神 通 俗 文 觀 喜 劇 主 義 的 創 作 方 法 等 都 是 具 有 特 殊 價 值 的 文 遺 產, 認 為 李 漁 的 小 說 在 理 性 的 關 注 和 感 性 的 疏 淡 所 造 成 的 矛 盾 之 中 所 造 成 勸 懲 主 義 和 娛 樂 主 義 的 紐 結 時 間 生 活 於 價 值 生 活 有 其 成 為 李 漁 模 式 小 說 的 特 殊 性 5, 並 將 李 漁 小 說 十 二 樓 無 聲 戲 和 三 言 豆 棚 閒 話 照 世 杯 相 比 較, 崔 子 恩 中 肯 地 評 論 李 漁 小 說 有 其 歷 史 地 位, 但 他 仍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缺 乏 深 度 思 想 性 崔 子 恩 將 李 漁 小 說 與 金 瓶 梅 紅 樓 夢 等 濃 重 悲 劇 意 識 的 小 說 相 比, 李 1 位 論 文 有 張 百 蓉 : 李 漁 及 其 戲 劇 理 論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1 年 ) 劉 幼 嫻 : 李 漁 的 戲 曲 理 論 ( 中 山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2003 年 ) 郭 怡 君 : 明 代 戲 曲 理 論 編 劇 研 究 ( 東 吳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5 年 ) 鄺 采 云 : 明 末 清 初 傳 奇 多 元 對 應 關 係 研 究 以 李 玉 李 漁 洪 昇 孔 尚 任 為 主 (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2007 年 ) 2 位 論 文 有 張 簡 坤 明 : 袁 枚 與 性 靈 詩 論 研 究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1985 年 ) 如 林 純 楨 : 袁 枚 詩 中 趣 的 研 究 ( 彰 化 師 範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3 年 ) 李 志 恒 : 袁 枚 性 靈 詩 說 詮 釋 ( 中 正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7 年 ) 3 位 論 文 有 王 鐿 容 傳 播 聲 譽 性 別 袁 枚 隨 園 詩 話 為 中 心 的 文 化 研 究 ( 南 投 : 暨 南 際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王 怡 云 安 居 隨 園 袁 枚 詩 中 所 映 現 的 生 命 向 度 ( 成 功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8 年 ) 4 孫 楷 第 :< 李 笠 翁 與 十 二 樓 >, 原 載 於 圖 書 館 季 刊 (1935 年 12 月 ), 現 收 錄 於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十 卷, 頁 65 5 崔 子 恩 : 李 漁 小 說 論 稿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89 年 ), 頁 15 4

5 漁 小 說 中 的 喜 劇 主 義 因 而 有 低 俗 之 譏, 筆 者 以 為 李 漁 運 用 博 君 一 笑 的 戲 劇 手 法 來 寫 作 小 說, 自 然 限 制 其 小 說 境 界, 這 也 是 李 漁 小 說 的 缺 陷 張 曉 軍 李 漁 創 作 論 稿 藝 術 的 商 業 化 與 商 業 化 的 藝 術 一 書 認 為 李 漁 的 小 說 在 道 德 勸 化 的 背 後, 作 品 的 真 正 意 旨 趨 向 尚 情, 將 李 漁 的 尚 情 觀 與 晚 明 文 的 馮 夢 龍 李 贄 作 一 聯 繫, 並 指 出 李 漁 尚 情 觀 的 矛 盾 末 章 重 新 觀 察 李 漁 小 說 有 其 劇 本 性 格, 點 出 小 說 的 娛 樂 色 彩 及 遊 戲 心 態, 小 說 有 著 一 種 無 動 於 衷 的 旁 觀 狀 態, 有 別 於 讀 馮 夢 龍 曹 雪 芹 蒲 松 齡 小 說 但 這 也 是 營 造 喜 劇 效 果 的 必 要 條 件 就 讀 者 閱 讀 的 總 體 感 受 而 言, 肯 定 了 李 漁 是 一 位 很 有 人 情 味 的 作 家 6 張 曉 軍 強 調 李 漁 小 說 的 尚 情 傾 向, 並 以 此 推 論 出 李 漁 沒 有 那 麼 真 誠 的 勸 懲 之 心, 然 而 筆 者 以 為 李 漁 小 說 受 到 晚 明 功 過 格 善 書 運 動 的 影 響, 有 一 定 的 風 教 之 用 心, 且 李 漁 小 說 與 其 友 杜 濬 評 點 都 一 再 指 出 其 作 具 有 道 德 勸 懲, 教 化 百 姓 之 用, 在 李 漁 尚 情 的 背 後, 是 否 蘊 含 重 視 勸 懲 之 意? 可 再 深 化 研 究 之 胡 元 翎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一 書 提 出 研 究 李 漁 的 現 況 是 重 理 論 輕 創 作 ; 重 戲 曲 輕 小 說 胡 元 翎 觀 察 到 李 漁 小 說 重 視 實 在 的 瑣 碎 生 活, 展 現 其 精 微 獨 到 的 生 活 哲 家 居 有 事 之 胡 元 翎 認 為 李 漁 的 小 說 包 含 濃 摯 鮮 活 的 生 命 珍 重 之 情, 凡 事 予 以 生 命 的 解 釋, 順 應 生 命 的 需 求, 又 彈 性 掌 握 束 縛 生 命 的 成 規 戒 律, 展 現 其 實 用 理 性 的 人 本 精 神 也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能 在 卑 微 現 象 中 發 掘 崇 高 價 值, 具 有 審 視 人 與 事 物 的 獨 特 視 角, 及 超 乎 尋 常 的 涵 容 與 理 解 力 7 胡 元 翎 指 出 李 漁 小 說 中 有 著 面 對 自 我 困 境 與 教 化 市 井 眾 的 世 俗 性, 然 胡 元 翎 否 定 李 漁 小 說 中 鬼 神 的 概 念, 以 為 李 漁 小 說 展 現 積 極 面 對 命 運, 不 信 鬼 神 的 思 想 在 此 基 礎 上, 讓 筆 者 更 進 一 步 推 敲 思 考 小 說 中 李 漁 不 斷 現 身 說 法, 抒 發 強 烈 的 教 化 議 論, 及 假 借 鬼 神 以 勸 善 懲 惡, 是 否 真 不 信 鬼 神, 亦 或 李 漁 面 對 自 我 與 市 井 眾 有 著 不 同 的 鬼 神 觀? 閰 志 堅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一 書 分 上 下 編, 上 編 簡 要 介 紹 袁 枚 的 生 平 經 歷 思 想 性 格 及 文 成 就 ; 下 編 則 著 重 評 介 子 不 語 一 書, 對 其 思 想 內 容 藝 術 成 就 進 行 分 析, 小 說 作 品 反 映 出 袁 枚 的 詼 諧 個 性, 和 對 世 俗 的 嘲 諷 孔 子 不 語, 而 袁 枚 偏 語, 便 有 反 潮 流 的 味 道 8 閻 志 堅 以 為 袁 枚 沒 有 花 很 多 氣 力 在 小 說 創 作 上, 其 主 要 創 作 仍 多 用 於 詩 文 創 作 這 讓 筆 者 更 進 一 步 思 索 子 不 語 中 袁 枚 展 現 內 心 不 為 人 知 的 真 率, 是 否 有 研 究 的 價 值? 且 子 不 語 中 有 許 多 思 想 意 蘊 人 生 體 悟 與 袁 枚 其 他 詩 文 創 作 互 相 呼 應, 可 再 從 小 說 作 品 中 開 展 出 袁 枚 另 一 面 向 的 研 究 王 英 志 袁 枚 評 傳 中 有 一 章 論 及 袁 枚 的 小 說 觀 與 子 不 語 的 價 值 王 英 志 肯 定 袁 枚 小 說 創 作 怪 力 亂 神 有 其 宏 觀 上 的 意 義, 因 四 者 不 僅 在 中 有 久 遠 的 傳 統, 而 且 有 助 於 人 教 方 立, 可 與 聖 人 敬 鬼 神 而 遠 之 的 道 理 並 行 不 悖 且 袁 枚 小 說 是 在 寫 作 正 史 正 業 之 外 的 自 娛 游 戲 筆 墨 之 作, 雖 然 許 多 內 容 都 是 採 集 而 6 張 曉 軍 : 李 漁 創 作 論 稿 ( 北 京 : 文 化 藝 術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胡 元 翎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創 作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閻 志 堅 :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2-3 5

6 來, 但 也 經 過 作 者 的 藝 術 加 工, 當 然 其 間 會 有 作 者 的 某 種 人 生 體 悟 或 思 想 意 旨, 其 價 值 有 : 人 不 怕 鬼, 人 可 勝 鬼 ; 不 喜 佛 道, 不 信 風 水 ; 嘲 諷 理, 鼓 吹 情 欲 ; 抨 擊 吏, 褒 揚 循 吏 9 王 英 志 清 楚 指 出 袁 枚 小 說 四 的 思 想 價 值, 啟 發 筆 者 進 一 步 推 論 袁 枚 小 說 有 其 複 雜 的 思 想 底 蘊, 進 而 研 究 之 而 袁 枚 志 怪 小 說 到 底 是 宣 揚 迷 信 或 反 對 迷 信? 仍 可 再 探 討 此 外 子 不 語 的 研 究 概 況 散 落 在 小 說 史 的 專 著 中, 首 先, 侯 忠 義 中 文 言 小 說 史 稿 10 侯 忠 義 認 為 子 不 語 是 袁 枚 傾 注 畢 生 精 力, 精 心 結 撰 的 一 部 志 怪 小 說 集 然 而 筆 者 閱 讀 子 不 語 的 序 言, 袁 枚 卻 指 陳 自 己 文 史 外 無 以 自 娛, 乃 廣 采 游 心 駭 目 之 事, 妄 言 妄 聽, 自 陳 其 娛 樂 戲 編 的 寫 作 動 機, 這 兩 者 之 間 的 辯 證 仍 可 再 研 究 其 次, 吳 禮 權 指 出 子 不 語 乃 是 蒲 派 作 品 中 的 佼 佼 者, 強 調 子 不 語 是 聊 齋 誌 異 的 仿 作, 將 子 不 語 與 聊 齋 誌 異 相 比 較 後, 以 為 子 不 語 在 思 想 內 容 頗 近 於 聊 齋 誌 異 的 現 實 主 義 風 格, 而 藝 術 性 方 面, 則 不 可 與 聊 齋 誌 異 相 提 並 論 11 筆 者 以 為 子 不 語 與 聊 齋 誌 異 無 法 相 提 並 論, 這 也 是 袁 枚 在 子 不 語 序 中 劃 下 自 我 界 線 之 處, 袁 枚 以 為 聊 齋 誌 異 太 過 繁 衍, 不 欣 賞 其 敷 陳 的 本 事, 而 力 求 子 不 語 小 說 風 格 之 梗 概 又 如 林 辰 神 怪 小 說 史 12 指 出 袁 枚 受 蒲 松 齡 的 影 響 是 明 顯 的 其 具 體 表 現, 一 是 以 神 怪 事 寄 託 諷 喻 意, 二 是 貼 近 下 層 群 眾 的 風 格 林 辰 觀 察 到 袁 枚 小 說 有 其 淫 穢 之 處, 在 此 基 礎 上, 筆 者 推 敲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蕪 穢, 一 部 分 貼 近 下 層 百 姓, 另 一 部 份 則 展 現 出 袁 枚 好 色 本 性 再 如 苗 壯 筆 記 小 說 史 13 肯 定 袁 枚 寫 出 千 姿 百 態 的 鬼 魂 形 象, 且 都 能 結 合 社 會 現 實 加 以 概 括 刻 畫 苗 壯 的 研 究 引 發 筆 者 思 考 袁 枚 筆 下 所 展 露 的 醜 惡 世 界, 袁 枚 到 底 寄 寓 什 麼 社 會 體 驗 及 觀 察 呢? 而 陳 文 新 文 言 小 說 審 美 發 展 史 14 指 出 袁 枚 小 說 從 民 俗 出 發, 具 有 濃 郁 的 民 俗 情 趣, 在 此 立 論 上, 強 調 子 不 語 的 美 特 徵 是 以 濃 郁 的 情 欲 娛 人, 而 不 是 以 深 沉 的 命 意 動 人, 貶 抑 其 思 想 旨 趣 不 高 陳 文 新 強 調 袁 枚 小 說 有 其 民 俗 采 風 的 底 蘊, 然 而 筆 者 以 為 袁 枚 小 說 是 否 僅 停 留 在 娛 人 的 層 次, 而 無 法 動 人, 可 進 一 步 探 析 總 論 以 上 小 說 史 的 專 著 將 子 不 語 的 研 究 拉 進 中 文 言 小 說 史 筆 記 小 說 史 神 怪 小 說 史 的 脈 絡 中, 進 行 系 統 化 梳 理, 然 因 篇 幅 的 限 制, 只 能 僅 止 於 概 括 介 紹, 而 對 於 子 不 語 的 思 想 內 容, 筆 者 以 為 可 再 探 討 論 述 此 外, 馮 藝 超 也 有 多 篇 關 於 子 不 語 研 究 相 關 的 論 文 發 表, 如 < 子 不 語 9 王 英 志 : 袁 枚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侯 忠 義 劉 世 林 : 中 文 言 小 說 史 稿 ( 北 京 : 北 京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吳 禮 權 : 中 筆 記 小 說 史 ( 北 京 : 商 務 印 書 館,1997 年 ), 頁 林 辰 : 神 怪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8), 頁 苗 壯 : 筆 記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8), 頁 陳 文 新 : 文 言 小 說 審 美 發 展 史 ( 武 昌 : 武 漢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7 的 成 書 取 材 來 源 及 創 作 態 度 試 探 > 15 < 子 不 語 中 冥 界 故 事 研 究 > 16 < 子 不 語 正 續 二 書 中 僵 屍 故 事 初 探 > 17 激 發 筆 者 對 子 不 語 有 較 深 一 層 的 認 識 二 歷 來 位 論 文 研 究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者 的 研 究 進 路 ( 一 ) 對 李 漁 小 說 進 行 文 本 分 析 或 比 較, 偏 重 在 小 說 版 本 考 究 兩 性 關 係 女 性 研 究 敘 事 藝 術 與 馮 夢 龍 小 說 之 異 同 與 凌 濛 初 小 說 之 間 的 繼 承 關 係 等 的 研 究 吳 芬 燕 李 漁 話 本 小 說 硏 究 爬 梳 李 漁 生 平 傳 略, 考 察 李 漁 眾 多 作 品 屬 性 是 屬 於 創 作 編 輯 或 評 閱 的 部 分, 研 究 十 二 樓 無 聲 戲 的 版 本 流 傳 情 形, 並 觀 察 到 李 漁 當 時 的 時 代 背 景 文 態 勢 及 文 觀 念, 並 探 討 李 漁 小 說 的 內 容, 重 新 定 位 李 漁 小 說 的 成 就 18 葉 雅 玲 李 漁 文 理 論 與 小 說 創 作 關 係 硏 究 論 文 以 閒 情 偶 寄 的 文 理 論 來 釐 清 李 漁 小 說 與 戲 曲 之 間 的 密 切 關 係, 並 提 出 了 李 漁 小 說 的 創 作 主 張 有 其 現 實 性 通 俗 性 傳 奇 性 喜 劇 性 的 特 色 19 呂 宜 哲 李 漁 小 說 理 論 探 述 從 閒 情 偶 寄 中 的 文 觀 談 起 以 李 漁 閒 情 偶 寄 書 中 的 文 理 論 整 理 出 李 漁 的 小 說 創 作 理 論, 再 藉 由 十 二 樓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三 部 小 說 的 內 容 作 為 理 論 的 驗 證 實 踐 20 余 美 玲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首 章 非 常 仔 細 考 証 分 析 李 漁 十 二 樓 連 城 璧 無 聲 戲 的 版 本, 並 認 為 連 城 璧 一 書 為 無 聲 戲 系 統 中 最 完 整 的 收 錄 版 本, 因 此 捨 無 聲 戲 取 連 城 璧 來 定 名 後 面 三 章 就 題 裁 人 物 形 象 主 題 思 想 分 析 李 漁 小 說 有 其 文 史 地 位 及 侷 限 性 21 林 雅 鈴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不 一 定 只 有 小 說 影 響 戲 曲 的 可 能, 而 是 互 相 影 響, 觀 察 小 說 戲 曲 兩 者 互 相 改 寫 的 差 異, 論 文 比 較 偏 重 戲 曲 的 研 究 討 論 22 其 他 如 陳 儀 珊, 連 城 璧 之 婦 女 研 究 23 陳 美 芳, 李 漁 十 二 樓 之 女 性 研 究 24 針 對 李 漁 小 說 的 女 性 角 色 進 行 分 析 陸 方 面 的 研 究 則 有 王 正 兵 試 論 李 漁 的 小 說 藝 術 研 究 李 漁 無 聲 戲 的 小 15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的 成 書 取 材 來 源 及 創 作 態 度 初 探 >, 立 報 1994 年 第 69 期, 頁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中 冥 界 故 事 研 究 >, 中 華 苑 1994 年 第 44 期, 頁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正 續 二 書 中 僵 屍 故 事 初 探 >, 東 華 漢 2007 年 第 6 期, 頁 吳 芬 燕 : 李 漁 話 本 小 說 硏 究 ( 高 雄 師 範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6 年 ) 19 葉 雅 玲 : 李 漁 文 理 論 與 小 說 創 作 關 係 硏 究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91 年 ) 20 呂 宜 哲 : 李 漁 小 說 理 論 探 述 從 閒 情 偶 寄 中 的 文 觀 談 起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97 年 ) 21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22 林 雅 鈴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2005 年 ) 23 陳 儀 珊 : 連 城 璧 之 婦 女 研 究 ( 高 雄 師 範 回 流 中 文 碩 士 班 論 文,2007 年 ) 24 陳 美 芳 : 十 二 樓 之 女 性 研 究 ( 臺 南 語 文 系 語 文 教 班 碩 士 論 文,2007 年 ) 7

8 說 觀 喜 劇 特 點 及 敘 事 特 點 25 楊 琳 李 漁 對 凌 濛 初 的 繼 承 與 發 展 則 針 對 韓 南 曾 論 述 李 漁 是 接 近 凌 濛 初 ( ) 的 小 說 家 為 核 心 觀 點, 對 兩 人 展 開 比 較 研 究 26 ( 二 ) 以 西 方 文 理 論 為 研 究 進 路 對 文 本 展 開 分 析, 開 啟 小 說 研 究 的 多 元 視 野, 如 : 陳 麗 英 十 二 樓 中 的 婚 戀 關 係 研 究 以 美 心 理 家 羅 伯. 史 登 堡 (Robert j.sternberg) 的 愛 情 三 元 素 理 論 分 析 十 二 樓 中 的 婚 戀 關 係 發 展 型 態, 並 將 李 漁 的 小 說 中 進 步 的 兩 性 關 係 對 比 明 清 之 際 封 建 禮 教 社 會 困 境, 參 照 晚 明 個 性 解 放 的 主 情 思 潮, 對 比 李 漁 真 情 實 意 的 婚 戀 觀 點 27 江 仁 瑞 李 漁 十 二 樓 的 創 作 特 質 研 究 以 帕 特 里 莎. 渥 厄 (Patricia. Waugh) 的 後 設 小 說 理 論 對 十 二 樓 進 行 技 巧 的 歸 納 分 析 28 吳 麗 晶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敘 事 研 究 以 敘 事 邏 輯 與 行 動 元 分 析 為 主 以 布 雷 蒙 (Claude.Bremond) 敘 事 邏 輯 和 格 雷 馬 斯 (AJGreimas) 行 動 元 模 式 對 文 本 作 整 體 性 的 論 述 分 析, 探 討 小 說 內 在 的 結 構 和 角 色 類 型 29 陸 方 面 則 有 郭 英 德 30 溫 春 仙 31 孫 福 軒 王 正 兵 等 人 對 李 漁 小 說 的 敘 事 美 加 以 研 究 李 漁 的 小 說 頗 適 合 用 西 方 敘 事 理 論 來 研 究, 這 也 開 展 出 另 一 種 研 究 向 度 ( 三 ) 歷 年 位 論 文 研 究 袁 枚 小 說 者, 數 量 並 不 豐, 對 袁 枚 小 說 的 文 本 分 析 研 究 偏 重 在 鬼 神 觀 冥 律 故 事 類 型 故 事 取 材 兩 性 關 係 與 紀 昀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的 比 較 等 方 面 的 研 究 吳 玉 惠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仔 細 考 證 袁 枚 的 生 平 傳 略 及 子 不 語 的 版 本 和 流 傳 概 況, 並 將 故 事 分 類 及 來 源 作 一 分 析, 指 出 子 不 語 的 主 題 思 想 及 其 中 人 鬼 狐 妖 的 世 界, 評 論 其 藝 術 技 巧 特 色, 整 理 子 不 語 歷 來 評 價 及 文 史 上 的 影 響 34 吳 玉 惠 對 子 不 語 的 研 究 有 披 荊 斬 棘 之 功, 對 筆 者 的 研 究 幫 助 很, 很 有 參 考 的 價 值 25 王 正 兵 : 試 論 李 漁 的 小 說 藝 術 ( 華 東 師 範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1 年 ) 26 楊 琳 : 李 漁 對 凌 濛 初 的 繼 承 與 發 展 ( 曲 阜 師 範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4 年 3 月 ) 27 陳 麗 英 : 十 二 樓 中 的 婚 戀 關 係 研 究 ( 中 正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4 年 ) 28 江 仁 瑞 : 李 漁 十 二 樓 的 創 作 特 質 研 究 ( 彰 化 師 範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7 年 ) 29 吳 麗 晶 :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敘 事 研 究 以 敘 事 邏 輯 與 行 動 元 分 析 為 主 ( 嘉 義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9 年 ) 30 郭 英 德 : 稗 官 為 傳 奇 藍 本 論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的 敘 事 技 巧, 文 遺 產 1996 年 第 5 期, 頁 溫 春 仙, 參 見 氏 著 : 十 二 樓 的 敘 事 研 究, 貴 州 工 業 報 2006 年 第 2 期, 頁 87-90, 非 敘 事 話 語 : 十 二 樓 有 我 敘 事 風 格 形 成 的 關 鍵, 黑 龍 江 社 會 科 2006 年 第 4 期, 頁 , 論 十 二 樓 的 敘 事 重 點 及 其 形 成, 邵 陽 院 報 2006 年 第 3 期, 頁 , 論 十 二 樓 的 敘 事 結 構 及 其 成 因, 哈 爾 濱 院 報 2006 年 第 7 期, 頁 90-93, 32 孫 福 軒, 參 見 氏 著 : 話 本 小 說 敘 事 的 經 典 李 漁 敘 事 美 特 徵 論,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4 年 第 4 期, 頁 主 體 的 突 顯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敘 事 干 預 略 議, 信 陽 師 範 院 報 2006 年 第 1 期, 頁 王 正 兵 : 試 論 李 漁 小 說 的 敘 事 特 徵, 鹽 城 師 範 院 報 2003 年 第 2 期, 頁 吳 玉 惠 :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9 年 ) 8

9 陳 麗 宇 清 中 葉 志 怪 類 筆 記 小 說 研 究 由 子 不 語. 序 說 明 袁 枚 的 小 說 雖 多 鬼 神 怪 異 之 事, 但 並 非 為 佛 道 宣 傳 之 用, 主 要 目 的 還 是 在 於 以 妄 驅 庸 以 駭 起 情, 並 有 其 好 色 適 情 的 一 面, 指 出 袁 枚 的 創 作 動 機 有 二, 一 是 以 文 自 娛 ; 二 是 語 怪 之 尤 35 其 他 如 吳 聖 青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與 子 不 語 中 兩 性 關 係 研 究 將 紀 昀 袁 枚 的 小 說 依 照 愛 情 發 生 的 類 型, 將 兩 書 中 的 人 類 愛 情 故 事 異 類 愛 情 故 事 加 以 歸 納 研 究 36, 而 忽 略 小 說 背 後 的 思 想 價 值, 可 再 探 析 葉 又 菁 子 不 語 鬼 神 故 事 研 究 37 黃 佩 玲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38 將 文 本 分 類 歸 納 為 鬼 神 妖, 而 可 再 進 一 步 針 對 袁 枚 小 說 中 豐 富 的 人 性 世 界, 及 其 思 想 底 蘊, 加 以 研 究 就 以 上 所 探 索 的 輩 前 人 之 研 究 成 果, 尚 未 有 並 置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以 關 照 研 究 的 位 論 文 第 二 節 研 究 動 機 一 幫 閑 清 客 與 文 壇 領 袖 李 漁 與 袁 枚 之 歷 史 形 象 文 評 價 社 會 聲 譽 明 末 至 清 中 葉 是 中 文 化 與 文 風 景 豐 富 的 歷 史 單 元,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是 在 這 獨 特 氛 圍 中 所 孕 育 出 來 的 頗 具 時 代 意 義, 且 獨 占 鰲 頭 的 怪 傑, 其 人 其 行 其 文 既 引 人 注 目, 又 招 人 非 議 李 漁, 原 籍 浙 江 蘭 谿, 生 於 江 蘇 稚 皋, 字 笠 翁 謫 凡, 號 天 徒 湖 上 笠 翁 隨 庵 主 人 笠 道 人 覺 道 人 覺 世 稗 官, 生 於 明 萬 曆 三 十 九 年 (1611), 卒 於 清 康 熙 十 九 年 (1680), 身 兼 戲 曲 家 小 說 家 的 李 漁 在 明 末 清 初 頗 負 盛 名, 其 作 品 在 民 間 流 傳 廣 讀 者 多, 天 下 婦 人 孺 子, 無 不 知 有 湖 上 笠 翁 39, 是 當 時 廣 受 百 姓 歡 迎 的 作 家, 也 得 到 許 多 當 時 名 士 的 賞 識 40 然 而 他 所 創 作 的 小 說 戲 曲 在 當 時 35 陳 麗 宇 : 清 中 葉 志 怪 類 筆 記 小 說 研 究 ( 臺 灣 師 範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1998 年 ) 36 吳 聖 青 :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與 子 不 語 中 兩 性 關 係 研 究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1 年 ) 37 葉 又 菁 : 子 不 語 鬼 神 故 事 研 究 ( 高 雄 師 範 回 流 中 文 碩 士 班 論 文,2006 年 ) 38 黃 佩 玲 :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在 職 專 班 論 文,2007 年 ) 39 ( 清 ) 包 璇 :< 一 家 言 全 集 敘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一 卷, 頁 1 40 李 漁 一 生 交 遊 甚 廣, 在 杭 州 與 金 陵 這 兩 個 城 市 中, 李 漁 與 其 中 號 稱 江 左 三 家 的 錢 謙 益 吳 梅 村 龔 鼎 孳, 杭 州 的 西 泠 十 子 丁 耀 亢 孫 杜 濬 等 人 有 過 交 往, 三 十 年 代 顧 敦 媃 作 李 笠 翁 朋 輩 考 傳,1992 年 新 版 的 李 漁 全 集 收 錄 單 錦 珩 < 李 漁 交 遊 考 >, 詳 述 李 漁 與 八 百 多 個 友 人 的 郊 遊 往 來 等 詩 文, 近 年 來 黃 強 < 李 漁 交 遊 補 考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2 期 (1996 年 ), 及 < 李 漁 交 遊 考 辨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2 期 (2006 年 ), 考 其 交 遊, 對 於 了 解 李 漁 生 平, 進 而 探 討 其 小 說 戲 曲 創 作 甚 有 裨 益 參 見 黃 強 王 金 花 :< 李 漁 交 遊 考 辨 >, 頁 168 甚 而 蒲 松 齡 與 李 漁 也 曾 有 一 次 短 暫 交 會, 參 見 孫 福 軒 :< 蒲 松 齡 與 李 漁 的 一 次 交 往 >, 蒲 松 齡 生 平 研 究 第 4 期 (2003 年 ), 頁 5 9

10 被 正 統 文 壇 視 為 不 登 雅 之 堂 的 文 人 末 技 41, 但 他 不 囿 於 世 俗 之 見, 斷 然 選 擇 舉 家 遷 往 杭 州, 這 代 表 著 李 漁 以 四 十 一 歲 的 高 齡 正 式 走 上 職 業 作 家 的 道 路 42, 主 因 是 生 計 無 著, 加 之 明 清 易 代, 不 復 作 功 名 之 想, 甚 至 晚 年 以 家 班 女 樂 組 織 戲 班, 廁 身 梨 園, 被 視 為 俳 優 式 無 行 文 人 43, 為 士 林 所 不 齒 除 了 小 說 戲 曲, 他 在 養 生 烹 飪 飲 食 娛 樂 園 林 繪 畫 服 飾 史 室 內 裝 潢 出 版 商 業 管 理 等 許 多 方 面 也 取 得 卓 犖 成 就, 要 在 米 珠 薪 桂 的 城 市 中, 以 一 人 之 力 維 持 數 十 口 人 的 家 庭 生 活 開 銷 並 不 容 易, 終 其 一 生, 李 漁 時 常 飽 受 貧 困 煎 熬, 為 了 養 活 一 家 老 小, 生 活 十 分 艱 難, 經 常 窮 苦 告 貸, 或 硯 田 筆 耕 糊 口, 或 托 缽 江 湖, 甚 而 慣 打 秋 風, 因 而 在 當 時 遭 受 道 德 人 品 卑 劣 之 評 價, 更 甚 的 是 後 來 人 們 對 他 的 缺 點 進 行 了 不 切 實 際 的 誇 指 摘 李 漁 放 蕩 不 羈 玩 世 不 恭 有 傷 風 教 淫 穢 失 倫 的 歷 史 形 象, 妨 礙 了 後 代 史 家 及 者 對 他 本 人 及 文 成 就 進 行 公 允 適 切 的 評 價 康 熙 錢 塘 縣 志 乾 隆 杭 州 府 志 和 嘉 慶 錢 塘 府 志 均 對 李 漁 隻 字 不 提, 而 李 漁 在 錢 塘 ( 杭 州 ) 居 住 約 八 年, 在 金 陵 ( 南 京 ) 居 住 約 二 十 年, 寓 居 二 地 將 近 三 十 年 的 時 間, 這 些 地 方 志 傳 卻 不 按 照 慣 例, 將 李 漁 書 寫 進 入 當 地 的 名 人 傳 中, 可 見 李 漁 當 時 雖 為 天 下 人 所 熟 知, 卻 嚴 重 被 忽 略 儘 管 清 初 由 黃 文 暘 等 人 所 編 的 曲 海 總 目 提 要 提 到 李 漁 的 劇 作 高 達 十 部, 但 卻 對 其 生 平 僅 以 26 字 草 率 帶 過 44, 所 以 在 清 代 幾 乎 沒 有 他 的 傳 記 45 李 漁 理 應 在 清 代 文 史 上 佔 一 重 要 地 位, 可 見 當 時 世 人 對 於 他 的 輕 視 根 據 孫 楷 第 的 考 證, 清 代 最 詳 細 的 歷 史 記 載 要 數 光 緒 年 間 蘭 谿 縣 志 46 卷 五 < 文 門. 李 漁 傳 > 云 : 李 漁 字 謫 凡, 邑 之 下 李 人 童 時 以 五 經 受 知 使 者, 補 博 士 弟 子 員 少 壯 擅 詩 古 文 詞, 有 才 子 稱 好 遨 遊, 自 白 門 移 居 杭 州 西 湖 上, 自 喜 結 鄰 山 水, 因 號 湖 上 笠 翁 性 極 巧, 凡 窗 牖 床 榻 服 飾 器 具 飲 食 諸 制 度, 悉 出 新 意, 人 見 之 莫 不 喜 悅, 故 傾 動 一 時 所 交 多 名 流 才 望, 即 婦 人 孺 子 亦 皆 知 有 李 笠 翁 晚 年 思 歸, 作 < 歸 故 鄉 賦 > 有 云 : 采 蘭 紉 佩 兮, 觀 穀 引 觴 41 在 杜 濬 < 十 二 樓. 序 > 中 有 一 段 話 : 道 人 嘗 語 余 云 : 吾 于 詩 文 非 不 究 心, 而 得 志 愉 快, 終 不 敢 以 稗 史 為 末 技 嗟 乎! 詩 文 之 名 誠 美 矣 顧 今 之 為 詩 文 者, 豈 詩 文 哉? 是 曾 不 若 吹 篪 蹴 鞠 而 可 以 傲 人 神 之 藝 乎? 吾 謂 與 其 以 詩 文 造 業, 何 如 以 稗 史 造 福 ; 與 其 以 詩 文 貽 笑, 何 如 以 稗 史 名 家! 由 以 上 可 見 李 漁 ( 道 人 ) 對 創 作 詩 文 和 小 說 等 通 俗 文, 認 為 後 者 能 給 他 更 多 得 志 愉 快 的 感 受, 極 不 滿 以 稗 史 為 末 技 的 傳 統 文 偏 見 杜 濬 對 此 深 有 共 鳴 42 參 考 徐 保 衛 :< 作 為 小 說 家 的 李 漁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4 期 (1995 年 ), 頁 余 英 時 在 < 中 知 識 份 子 的 古 代 傳 統 兼 論 俳 優 與 修 身 > 中 說 : 無 論 是 俳 優 型 或 以 道 自 任 型 的 知 識 份 子 在 中 歷 史 上 都 有 正 負 兩 面 的 表 現, 以 負 面 而 言, 韓 非 早 就 指 出 優 笑 侏 儒, 左 右 近 習, 此 人 主 未 命 而 唯 唯, 未 使 而 諾 諾 ( 韓 非 子. 八 姦 ) 後 世 宮 廷 中 文 侍 從 自 不 乏 唯 唯 諾 諾 之 輩 講 心 性 之 也 同 樣 不 是 道 的 必 然 表 現 宋 明 以 來, 其 書 則 經, 其 人 則 緯 ( 全 祖 望 論 李 光 地 語 ) 的 偽 道 更 是 指 不 勝 屈 參 見 氏 著 : 士 與 中 文 化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1987 年 ), 頁 曲 海 總 目 提 要 卷 二 十 一 云 : 漁 本 宦 家 書 史, 幼 時 聰 慧, 能 撰 歌 詞 小 說, 遊 蕩 江 湖, 人 以 俳 優 目 之 45 參 見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的 社 會 經 濟 劇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孫 楷 第 :< 李 笠 翁 與 十 二 樓 >, 原 載 於 圖 書 館 季 刊 (1935 年 12 月 ), 現 收 錄 於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十 卷, 頁 65 10

11 蓋 於 此 有 終 焉 之 志 也 生 平 著 述 匯 為 一 編, 名 曰 一 家 言 又 輯 資 新 書 若 干 卷, 其 簡 首 有 < 慎 獄 當 言 > < 詳 刑 末 議 > 數 則, 為 漁 自 撰, 皆 靄 然 仁 者 之 言 作 詩 文 甚 敏 捷, 求 之 可 立 待 以 去, 而 率 臆 構 思 不 必 盡 準 於 古 最 著 者 詞 曲, 其 意 中 亦 無 所 謂 高 則 誠 王 實 甫 也 有 十 種 曲 盛 行 於 世 當 時 李 卓 吾 陳 仲 醇 名 最 噪, 得 笠 翁 為 三 矣 論 者 謂 近 雅 則 仲 醇 庶 幾, 諧 俗 則 笠 翁 為 甚 云 47 李 漁 的 故 鄉 在 浙 江 蘭 谿, 此 傳 記 在 明 清 時 代 對 李 漁 的 評 論 實 有 桑 梓 後 輩 的 諛 詞 48, 說 他 少 壯 時 就 有 才 子 稱, 才 氣 縱 橫 倚 馬 可 待, 作 品 有 靄 然 仁 者 之 言, 並 將 他 和 李 贄 ( ) 陳 繼 儒 ( ) 並 稱 所 交 都 是 名 流 才 望, 婦 孺 間 亦 傾 動 一 時, 但 也 因 諧 俗 則 笠 翁 為 甚 遭 受 後 世 猛 烈 抨 擊 這 段 李 漁 的 傳 記 已 經 是 清 代 最 為 詳 細 的 評 價, 也 只 有 兩 頁, 卻 沒 有 提 到 他 特 立 獨 行 的 生 平 經 歷 家 庭 背 景 生 活 態 度 等 個 人 事 蹟 對 於 李 漁 小 說 作 品 的 評 價 毀 譽 參 雜, 毁 者 曰 : 李 漁 性 齷 齪, 善 逢 迎, 游 縉 紳 間, 喜 作 詞 曲 小 說, 極 淫 褻 常 挾 小 妓 三 四 人, 子 弟 過 游, 便 隔 簾 度 曲, 或 使 之 捧 觴 行 酒, 並 縱 談 房 中, 誘 賺 重 價, 其 行 甚 穢, 真 士 林 所 不 齒 者 也, 予 曾 一 遇, 後 遂 避 之 夫 古 人 綺 語 猶 以 為 戒, 今 觀 笠 翁 一 家 言, 約 皆 壞 人 倫 傷 風 化 之 語, 當 墮 拔 舌 地 獄 無 疑 也 49 明 末 清 初 與 李 漁 曾 有 一 遇 的 袁 于 令 ( ) 毫 不 留 餘 地 貶 抑, 甚 至 當 墮 拔 舌 地 獄 無 疑, 足 見 李 漁 性 齷 齪 善 逢 迎 備 受 訾 議 的 私 生 活 領 域, 及 其 作 品 極 淫 褻 50 的 評 價 後 人 對 李 漁 其 人 其 作 的 看 法 更 差, 更 指 涉 他 是 衣 冠 之 敗 類 名 47 收 錄 於 < 李 漁 研 究 資 料 選 輯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十 九 卷, 頁 李 時 人 :< 李 漁 小 說 創 作 論 >, 文 評 論 第 3 期 (1997 年 ), 頁 袁 于 令 : 娜 如 山 房 說 尤, 收 錄 於 < 李 漁 研 究 資 料 選 輯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1992 年 ), 第 十 九 卷, 頁 310 而 往 後 董 含 ( 以 後 ) 乃 承 襲 袁 于 令 的 說 法, 見 頁 312 李 漁 的 作 品 中 並 未 提 到 袁 于 令, 但 讓 李 漁 蒙 羞 的 文 字 與 袁 于 令 有 關, 這 兩 人 的 關 係 頗 受 研 究 者 關 注, 鄭 志 良 根 據 許 山 棄 瓢 集 中 關 於 李 漁 的 詩, 確 定 李 漁 與 袁 于 令 曾 有 一 遇, 但 李 漁 集 中 均 未 載 此 詩, 而 董 含 藝 葵 草 堂 詩 稿 中 有 多 首 詩 作 可 說 明 李 漁 與 董 含 並 非 一 遇, 董 含 也 未 迴 避 李 漁 參 見 鄭 志 良 :< 明 清 小 說 文 獻 資 料 探 釋 七 則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1 期 (2008 年 ), 頁 劉 廷 璣 ( 以 後 ) 在 在 園 雜 志 中 第 一 次 提 到 肉 蒲 團 是 李 漁 所 作, 迄 今 再 也 沒 有 其 他 的 直 接 證 據 或 外 圍 證 據 可 以 證 明 肉 蒲 團 的 作 者 為 誰, 肉 蒲 團 作 者 爭 議 從 魯 迅 中 小 說 史 略 言 其 意 想 頗 似 李 漁, 到 孫 楷 第 以 為 殆 為 近 之, 現 代 者 也 多 數 同 意 這 個 觀 點, 沈 新 林 崔 子 恩 黃 強 及 馬 漢 茂 等 人 皆 有 專 文 論 及, 但 其 論 證 角 度 總 歸 不 外 從 肉 蒲 團 當 中 的 內 證 一 途 張 成 全 則 從 肉 蒲 團 與 李 漁 其 他 文 字 資 料 詳 細 比 對 發 現 肉 蒲 團 與 李 漁 人 生 經 歷 觀 念 狀 態 創 作 習 慣 存 在 面 積 吻 合, 並 進 一 步 推 論 肉 蒲 團 的 創 作 時 間 參 見 氏 著 :< 肉 蒲 團 為 李 漁 所 作 考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4 期 (2008 年 ), 頁 然 亦 有 相 反 的 意 見, 可 參 見 孫 福 軒 :< 肉 蒲 團 作 者 非 李 漁 考 辨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4 期 (2002 年 ), 頁

12 教 之 妖 凶 51 譽 者 曰 : 焚 香 啜 茗, 拂 几 靜 閱 無 聲 戲, 則 驚 電 走 雷, 細 則 繪 月 描 風, 總 人 間 世 未 抽 之 祕, 不 啻 駭 目 驚 心 矣 也, 昔 人 云 施 耐 庵 水 滸 成, 子 嗣 三 世 皆 暗, 僕 甚 為 足 下 危 之 雖 然, 旁 引 曲 喻, 提 醒 癡 頑, 有 裨 風 教 不 淺, 豈 破 空 搗 虛 輩 可 同 日 語 也, 門 紙 貴, 信 然! 信 然! 52 可 見 與 李 漁 同 時 代 并 曾 書 信 往 來 的 李 一 貞 對 其 作 品 給 予 極 高 的 評 價, 推 崇 李 漁 的 無 聲 戲 紀 錄 人 世 間 未 抽 之 祕, 並 將 之 與 水 滸 比 擬, 言 其 小 說 可 提 醒 癡 頑, 對 名 教 風 化 的 轉 易 有 裨 益 三 百 多 年 後 的 今 天, 有 些 研 究 者 非 常 欣 賞 他 的 藝 術 才 華, 推 崇 他 至 深 的 當 推 孫 楷 第, 認 為 在 笠 翁 小 說 是 篇 篇 有 他 新 生 命 戛 戛 獨 造, 不 拾 他 人 牙 慧 53, 此 外 林 語 堂 也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影 響 中 短 篇 小 說 的 演 化 甚 深 54 但 其 整 體 評 價 至 今 仍 然 不 高 55, 有 格 調 低 俗 之 譏 袁 枚, 浙 江 錢 塘 人, 字 子 才, 號 簡 齋, 晚 年 自 號 倉 山 居 士 隨 園 老 人, 世 稱 隨 園 先 生, 生 於 清 康 熙 五 十 五 年 (1716), 歿 於 嘉 慶 二 年 (1797), 享 年 81 歲 高 齡, 乾 隆 四 年 (1739) 中 進 士, 選 庶 吉 士, 入 翰 林 院 散 館, 曾 任 潥 水 江 寧 等 四 縣 縣 令, 七 年 的 績 頗 為 名 著 然 深 諳 生 活 情 趣 的 袁 枚, 壯 年 辭 官, 優 游 隨 園 近 五 十 年, 活 躍 詩 壇, 是 乾 嘉 時 期 性 靈 詩 派 的 領 袖 對 於 袁 枚 的 評 價, 清 史 稿. 文 苑 二. 袁 枚 云 : 51 清 光 緒 年 間 黃 啟 泰 說 :( 李 漁 ) 一 生 著 作 絕 少 雅 音, 非 懷 不 容 附 庸 妝 點 也, 以 縉 紳 盛 會, 而 侈 談 床 笫 污 褻 之 事, 自 問 居 何 人 品, 而 彼 竟 津 津 樂 道, 昌 言 無 忌, 此 真 衣 冠 之 敗 類, 名 教 之 妖 凶, 黃 啟 泰 : 詞 曲 閑 評 收 錄 於 < 李 漁 研 究 資 料 選 輯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1992 年 ), 第 十 九 卷, 頁 參 見 李 一 貞 : 柬 李 笠 翁, 此 書 札 選 自 李 漁 尺 牘 初 征, 收 錄 於 < 李 漁 研 究 資 料 選 輯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十 九 卷, 頁 孫 楷 第 說 : 在 笠 翁 小 說 是 篇 篇 有 他 新 生 命 的, 確 乎 有 馮 夢 龍 所 未 嘗 試 探 的 地 方, 差 不 多 都 是 戛 戛 獨 造, 不 拾 他 人 牙 慧, 縱 然 不 如 馮 夢 龍 之 落 落 方, 亦 決 不 至 於 猥 瑣 庸 沓 孫 楷 第 : 李 笠 翁 與 十 二 樓 收 錄 於 < 現 代 者 論 文 精 選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十 卷, 頁 林 語 堂 說 :( 李 漁 ) 所 著 覺 世 十 二 樓, 在 中 短 篇 小 說 之 演 化 上, 尤 不 應 輕 輕 看 過, 恐 古 來 中 人 所 寫 短 篇 小 說, 對 人 物 之 描 寫, 事 理 之 推 敲, 尚 無 如 此 發 揮 方 法 參 見 林 語 堂 :< 再 談 小 品 文 遺 緒 >, 一 夕 話 ( 臺 北 : 金 蘭 出 版 社,1986 年 ), 頁 崔 子 恩 認 為 李 漁 的 小 說 缺 乏 深 度 思 想 性 參 見 崔 子 恩 : 李 漁 小 說 論 稿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89 年 ), 頁 15 楊 義 以 為 李 漁 小 說 缺 乏 足 夠 的 感 人 力 量, 悅 世 有 餘 而 生 命 力 不 足, 參 見 楊 義 : 中 古 典 白 話 小 說 史 論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389 余 美 玲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有 其 侷 限 性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新 竹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178 而 劉 琴 梳 理 李 漁 小 說 研 究 現 況, 發 現 對 李 漁 的 文 史 位 置, 研 究 者 論 述 不 多, 近 年 來 以 劉 紅 軍 和 劉 興 漢 較 具 代 表 性, 而 劉 興 漢 的 結 論 很 難 得 地 將 李 漁 提 到 一 個 文 史 上 較 高 的 位 置, 他 說 : 李 漁 是 繼 馮 夢 龍 之 後 的 第 二 座 里 程 碑, 李 漁 小 說 加 速 我 白 話 小 說 的 進 程, 在 他 之 後 話 本 小 說 停 止 了 它 前 進 的 腳 步, 甚 至 可 以 說 已 近 於 消 亡 參 見 劉 琴 :< 李 漁 小 說 研 究 現 況 梳 理 >, 陰 山 刊 第 1 期 (2008 年 ), 頁 63 劉 興 漢 :< 論 李 漁 在 中 小 說 史 中 的 地 位 >, 東 北 師 報 第 2 期 (1995 年 ), 頁 66 12

13 袁 枚, 字 子 才, 錢 塘 人 幼 有 異 稟 年 十 二, 補 縣 生 弱 冠, 省 叔 父 廣 西 撫 幕, 巡 撫 金 鉷 見 而 異 之, 試 以 銅 鼓 賦, 立 就, 甚 瑰 麗 會 開 博 鴻 詞 科, 遂 疏 薦 之 時 海 內 舉 者 二 百 餘 人, 枚 年 最 少 試 報 罷 乾 隆 四 年, 成 進 士, 選 庶 吉 士 改 知 縣 江 南, 歷 溧 水 江 浦 沭 陽 調 劇 江 寧 時 尹 繼 善 為 總 督, 知 枚 才, 枚 亦 遇 事 盡 其 能 市 人 至 以 所 判 事 作 歌 曲 刻 行 四 方 枚 不 以 吏 能 自 喜 既 而 引 疾 家 居 再 起 發 陝 西, 丁 父 憂 歸, 遂 牒 請 養 母 卜 築 江 寧 小 倉 山, 號 隨 園, 崇 飾 池 館, 自 是 優 游 其 中 者 五 十 年 時 出 游 佳 山 水, 終 不 復 仕 盡 其 才 以 為 文 辭 詩 歌, 名 流 造 請 無 虛 日, 詼 諧 詄 蕩, 人 人 意 滿 後 生 少 年 一 言 之 美, 稱 之 不 容 口 篤 于 友 誼, 編 修 程 晉 芳 死, 舉 借 券 五 千 金 焚 之, 且 恤 其 孤 焉 天 才 穎 異, 論 詩 主 抒 寫 性 靈, 他 人 意 所 欲 出 不 達 者, 悉 為 達 之 士 多 效 其 體 著 隨 園 集, 凡 三 十 餘 種 上 自 公 卿, 下 至 市 井 負 販, 皆 知 其 名 海 外 琉 球 有 來 求 其 書 者 然 枚 喜 聲 色, 其 所 作 亦 頗 以 滑 易 獲 世 譏 云 卒 年 八 十 二 56 清 史 稿 讚 美 袁 枚 年 少 展 露 過 人 的 文 才 華, 為 官 聽 訟 審 案 勤 愛 民, 百 姓 以 所 判 事 作 歌 曲 刻 行 四 方, 老 百 姓 當 他 是 父 母 官, 袁 枚 卻 整 天 想 著 寫 詩 屬 文, 對 山 水 的 投 契 重 於 農 桑, 對 碑 帖 的 興 趣 遠 勝 吏 牘, 因 此, 在 三 十 三 歲 辭 官 後, 卜 築 江 寧 小 倉 山 隨 園, 自 是 優 游 其 中, 終 不 復 仕, 交 遊 對 象 滿 天 下, 所 作 詩 文 傳 遍 內 海 外, 但 是 喜 好 聲 色, 所 作 亦 頗 因 滑 為 世 所 詬 病, 造 成 毀 譽 不 一 的 評 價 毁 者 曰 : 袁 既 以 淫 女 狡 童 之 性 靈 為 宗, 專 法 香 山 誠 齋 之 病, 誤 以 鄙 俚 淺 滑 為 自 然, 尖 酸 佻 巧 為 聰 明, 諧 謔 遊 戲 為 風 趣, 粗 惡 頹 放 為 雄 豪, 輕 薄 卑 靡 為 天 真, 淫 穢 浪 蕩 為 豔 情, 倡 魔 道 妖 言 以 潰 詩 教 之 防, 一 盲 作 俑, 萬 瞽 成 風, 紛 紛 逐 臭 之 夫 如 雲 繼 起 57 朱 庭 珍 ( ) 認 為 袁 枚 以 淫 女 狡 童 的 性 靈 為 宗, 養 姬 蓄 婢 放 蕩 風 流 好 聲 好 色 腐 化 享 樂, 作 品 鄙 俚 淺 滑 諧 謔 遊 戲 粗 惡 頹 放 輕 薄 卑 靡 淫 穢 浪 蕩, 還 提 倡 魔 道 妖 言, 妨 害 風 教 甚 深, 卻 影 響 後 世 逐 臭 極 遠 譽 者 曰 : 君 本 以 文 章 入 翰 林, 有 聲, 而 忽 擯 外, 及 為 知 縣, 著 才 矣, 而 仕 卒 不 進 自 陜 歸, 年 甫 四 十, 遂 絕 意 仕 宦, 盡 其 才 以 為 文 辭 詩 歌, 足 跡 造 東 南 山 水 56 收 錄 在 < 袁 枚 傳 記 資 料 >, 袁 枚 全 集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第 八 卷, 頁 2 57 參 見 朱 庭 珍 : 筱 園 詩 話, 收 錄 在 < 袁 枚 評 論 資 料 > 袁 枚 全 集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第 八 卷, 頁 18 13

14 佳 處 皆 遍 其 瑰 奇 幽 邈, 一 發 于 文 章, 以 自 喜 其 意, 四 方 士 至 江 南, 必 造 隨 園 投 詩 文, 幾 無 虛 日 士 多 效 其 體, 故 隨 園 詩 文 集, 上 至 朝 廷 公 卿, 下 至 市 井 負 販, 皆 知 貴 重 之 海 外 琉 球 有 來 求 書 者, 君 仕 雖 不 顯, 而 世 謂 百 餘 年 來, 極 山 林 之 樂, 獲 文 章 之 名, 蓋 未 有 及 君 也 姚 鼐 ( ) 肯 定 袁 枚 雖 然 仕 宦 不 顯 貴, 但 是 近 百 年 來 極 山 林 之 樂 獲 文 章 之 名 沒 有 人 比 得 上 袁 枚 影 響 深 遠, 士 人 多 仿 效 其 性 靈 詩 文, 且 四 方 之 士 到 江 南 來, 一 定 會 造 訪 隨 園, 風 華 當 代 無 人 能 及 既 然 袁 枚 在 文 壇 上 有 舉 足 輕 重 的 地 位 和 深 遠 影 響, 子 不 語 問 世 後 也 造 成 轟 動 而 讀 者 眾 多 袁 枚 雖 自 署 戲 編, 但 從 袁 氏 一 生 蒐 集 材 料 之 勤 苦, 與 書 中 多 寫 批 判 現 實 的 內 容 來 看, 若 為 遊 戲 之 作, 當 不 會 積 幾 十 年 留 意 材 料 蒐 羅 之 用 心 60 然 界 對 袁 枚 的 性 靈 詩 論 和 詩 文 研 究 較 多, 相 對 而 言, 作 為 袁 枚 唯 一 的 累 積 數 十 年 而 成 的 一 部 小 說 集, 為 何 界 的 研 究 如 此 冷 清 呢? 魯 迅 對 子 不 語 的 權 威 論 述 幾 乎 為 之 定 調, 他 在 中 小 說 史 略 中 對 子 不 語 一 書 只 提 到 一 小 段 話 說 : 乾 隆 末, 錢 塘 袁 枚 撰 新 齊 諧 二 十 四 卷, 續 十 卷, 初 名 子 不 語, 後 見 元 人 說 部 有 同 名 者, 乃 改 今 稱 序 云 妄 言 妄 聽, 記 而 存 之, 非 有 所 感 也 其 文 屏 去 雕 飾, 反 近 自 然, 然 過 於 率 意, 亦 多 蕪 穢, 自 題 戲 編, 得 其 實 矣! 61 魯 迅 認 為 子 不 語 的 內 容 太 率 意 蕪 穢 戲 編, 如 此 評 論 深 深 影 響 後 代 研 究 者 的 討 論 子 不 語 相 對 於 聊 齋 誌 異 與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的 豐 碩 研 究 面 向, 目 前 研 究 子 不 語 的 整 體 成 果 仍 較 薄 弱 62 中 的 文 批 評 向 來 講 究 文 如 其 人 的 傳 統, 道 德 與 文 章 並 重, 文 品 與 人 品 密 不 可 分, 人 品 不 好, 名 聲 不 佳, 自 然 作 品 受 到 質 疑 世 人 以 為 李 漁 的 人 品 低 俗, 造 成 其 作 多 有 淫 褻 的 評 價 ; 袁 枚 毀 譽 不 一 的 聲 譽, 加 上 魯 迅 對 子 不 語 蕪 穢 的 權 威 論 述, 也 造 成 對 子 不 語 的 研 究 甚 受 局 限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思 想 都 肯 定 人 欲, 表 現 在 真 實 生 活 上, 都 追 求 現 實 的 物 質 世 界 之 滿 足, 耽 於 享 樂 生 活, 也 樂 於 享 受 人 生, 因 而 衛 道 人 士 視 之 為 離 經 叛 道, 造 58 姚 鼐 :< 袁 隨 園 君 墓 誌 銘 并 序 >, 收 錄 在 < 袁 枚 傳 記 資 料 > 袁 枚 全 集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 1993 年 ), 第 八 卷, 頁 7 59 姚 鼐 比 袁 枚 小 十 五 歲, 雖 與 袁 枚 思 想 觀 點 極 為 不 合, 但 袁 枚 仍 樂 於 結 交 富 有 才 的 後 進, 與 姚 鼐 成 為 忘 年 之 交 參 見 王 英 志 : 袁 枚 提 攜 後 考 述, 西 北 師 報 2001 年 第 4 期, 頁 吳 禮 權 舉 小 倉 山 房 詩 集 多 有 記 載 袁 枚 用 盡 一 生 心 力 搜 羅 小 說 材 料 的 情 形 如 詩 集 卷 二 十 六 有 < 余 續 夷 監 志 未 成 到 杭 州 得 逸 事 百 餘 條 賦 詩 志 喜 > 云 : 老 去 全 無 記 事 珠, 戲 將 小 說 志 虞 初, 徐 鉉 懸 賞 東 坡 索, 載 得 杭 州 鬼 一 車 參 見 氏 著 : 中 筆 記 小 說 史 ( 北 京 : 商 務 印 書 館,1997 年 ), 頁 參 見 魯 迅 : 中 小 說 史 略 ( 臺 北 : 里 仁 出 版 社,2003 年 ), 頁 截 至 2010 年 5 月 18 日 為 止, 全 博 碩 士 論 文 網 只 找 到 三 本 研 究 袁 枚 子 不 語 的 碩 士 論 文, 詳 細 請 參 見 而 臺 灣 目 前 並 沒 有 先 輩 者 研 究 子 不 語 的 專 著, 可 見 對 袁 枚 小 說 作 品 研 究 的 整 體 成 果 仍 較 薄 弱 14

15 成 李 漁 與 袁 枚 在 生 前 死 後 毀 譽 不 一 的 評 價, 加 上 十 八 世 紀 起 有 悖 儒 家 正 統 的 思 想 行 為 所 受 到 的 迫 害 有 越 來 越 嚴 重 的 趨 勢 63, 李 漁 與 袁 枚 這 兩 位 時 代 怪 傑 回 應 明 清 之 際 新 文 化 衝 擊 的 姿 態 面 孔 不 同, 一 為 幫 閑 清 客 一 是 文 壇 領 袖, 面 對 時 代 的 束 縛, 各 有 其 不 同 的 發 聲 位 置 二 名 教 罪 人 與 文 化 人 李 漁 與 袁 枚 之 道 德 文 人 品 李 漁 屬 明 末 清 初 文 人, 其 文 思 潮 仍 不 能 擺 脫 晚 明 以 來 之 風, 其 身 分 近 於 市 井, 質 屬 幫 閑 文 人 袁 枚 則 是 清 中 葉 的 文 人, 其 身 分 則 屬 優 游 林 下 之 文 壇 領 袖, 兩 位 身 份 性 質 實 不 相 同 的 文 人, 其 內 在 究 竟 有 何 強 烈 不 可 分 的 研 究 關 聯 性? 魯 迅 與 周 作 人 這 兩 位 白 話 文 巨 擘 都 曾 提 到 李 漁 與 袁 枚, 並 將 兩 人 並 置 一 起 討 論, 周 作 人 在 苦 竹 雜 記. 笠 翁 與 隨 園 中 引 用 徐 時 棟 ( ) 煙 嵎 樓 讀 書 志. 小 倉 山 房 集 條 : 本 朝 盛 行 之 書, 余 最 惡 李 笠 翁 之 一 家 言 袁 子 才 之 隨 園 詩 話, 一 家 言 尚 有 嗤 鄙 之 者, 隨 園 詩 話 則 士 夫 多 好 之, 其 中 傷 風 敗 俗 之 語, 易 長 浮 蕩 輕 薄 之 心, 為 父 兄 者 可 令 子 弟 見 之 耶? 64 由 徐 時 棟 所 言 可 知, 顯 然 李 漁 ( ) 與 袁 枚 ( ) 在 清 代 都 深 具 影 響 力, 作 品 都 是 當 代 盛 行 之 書, 閱 讀 其 作 多 傷 風 敗 俗 之 語 容 易 使 人 長 浮 蕩 輕 薄 之 心 但 周 作 人 認 為 徐 時 棟 的 批 評 只 是 陋 儒 繼 承 前 人 成 說, 沒 有 什 麼 創 見, 相 反 地, 周 作 人 說 : 李 漁 雖 然 是 一 個 山 人 清 客, 其 地 位 品 格 在 當 時 也 很 低 落 在 陳 眉 公 等 之 下, 但 他 有 他 特 別 的 知 識 思 想, 抵 都 在 閒 情 偶 寄 中, 非 一 般 文 人 所 能 及, 總 之 他 的 特 點 就 是 放, 雖 然 毛 病 也 就 會 從 這 裡 出 來 不 過 我 總 不 太 喜 歡 袁 子 才 的 氣 味, 覺 得 這 有 點 兒 薄 與 輕 很 討 厭 那 兩 句 話 若 使 風 情 老 無 分, 夕 陽 不 合 照 桃 花, 老 了 不 肯 休 歇, 還 是 涎 著 臉 要 鬧 什 麼 風 情, 是 人 類 中 極 不 自 然 的 難 看 的 事 這 是 不 佞 的 一 個 偏 見 但 在 正 統 派 未 必 如 此 想, 蓋 他 們 只 覺 得 少 年 談 戀 愛 乃 是 傷 風 敗 俗, 若 老 年 弄 些 姬 妾 如 夫 人 之 流 則 是 人 生 正 軌, 夕 陽 照 桃 花 可 以 說 是 正 是 正 統 派 的 人 生 觀 65 周 作 人 肯 定 李 漁 有 特 別 的 知 識 思 想, 非 一 般 文 人 所 能 比 得 上, 身 為 山 人 清 客 的 李 漁 特 點 是 放, 雖 然 批 評 也 是 從 放 而 來 然 周 作 人 對 袁 枚 的 詩 及 為 人 非 常 不 以 為 然, 認 為 其 有 薄 輕 的 氣 味 從 以 上 評 論 可 見 周 作 人 能 不 窠 臼 於 舊 見 63 參 見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的 社 會 經 濟 劇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4 64 參 見 周 作 人 : 苦 竹 雜 記 ( 臺 北 : 里 仁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參 見 周 作 人 : 苦 竹 雜 記 ( 臺 北 : 里 仁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16 成 說, 後 世 抨 擊 李 漁 比 批 評 袁 枚 更 為 猛 烈, 可 是, 周 作 人 能 各 就 兩 人 的 優 缺 點 進 行 客 觀 剖 析, 以 為 袁 枚 比 李 漁 更 傷 風 敗 俗, 不 認 同 袁 枚 的 老 來 風 流, 表 現 出 周 氏 一 生 的 情 感 堅 持, 亦 有 其 深 意 此 外, 魯 迅 且 介 亭 雜 文 二 集. 從 幫 忙 到 扯 淡 云 : 幫 閑 文 曾 經 算 是 一 個 惡 毒 的 貶 辭, 但 其 實 是 誤 解 的 誰 說 幫 閑 文 是 一 個 惡 毒 的 貶 辭 呢? 就 是 權 門 的 清 客, 他 也 得 會 下 幾 盤 棋 寫 一 筆 字 畫 畫 兒 識 古 董 懂 得 些 猜 拳 行 令, 打 趣 插 科, 這 才 能 不 失 其 為 清 客, 也 就 是 說 清 客 還 要 有 清 客 的 本 領 的, 雖 然 是 有 骨 氣 者 所 不 屑 為, 卻 又 非 搭 空 架 者 所 能 企 及, 例 如 李 漁 一 家 言, 袁 枚 隨 園 詩 話, 就 不 是 每 個 幫 閑 都 做 得 出 來 的 66 魯 迅 稱 李 漁 與 袁 枚 是 有 骨 氣 者 所 不 屑 為, 卻 又 非 搭 空 架 者 所 能 企 及 的 權 門 清 客, 並 稱 他 們 為 有 本 領 的 幫 閑 文 人, 認 為 他 們 會 下 棋 寫 字 畫 畫 識 古 董 懂 些 猜 拳 行 令 打 趣 插 科 等 閒 情 雅 興, 並 非 每 個 幫 閑 文 人 都 作 得 到, 此 閒 情 又 有 別 於 一 般 正 統 文 人 之 正 情 67 為 什 麼 魯 迅 及 周 作 人 的 眼 光 都 注 意 到 李 漁 與 袁 枚? 為 何 李 漁 與 袁 枚 會 被 置 放 在 二 三 十 年 代 的 中 文 壇 之 語 境 中 被 提 出?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接 受 譜 系 如 何 被 聚 焦 並 置? 魯 迅 周 作 人 都 觀 察 到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世 俗 性, 其 雖 身 處 不 同 時 代, 然 其 生 活 態 度 有 其 相 近 之 處, 兩 人 的 性 格 亦 有 其 相 似 處, 但 其 小 說 作 品 是 否 有 共 通 性? 這 是 一 個 值 得 深 入 研 究 的 問 題 筆 者 注 意 到 李 漁 與 袁 枚 有 許 多 相 通 的 特 質 共 性, 他 們 生 活 的 年 代 相 距 一 個 世 紀, 嗜 好 興 趣 相 似, 都 風 流 女 色, 都 壯 遊 萬 里, 都 交 游 天 下, 都 對 飲 食 養 生 頗 有 研 究, 都 有 自 己 的 園 林 隱 居 於 市, 都 耽 於 享 樂, 都 見 多 識 廣, 都 身 兼 數 職 68, 年 輕 時 都 熱 衷 科 舉, 後 又 均 將 半 生 命 投 入 文 藝 創 作, 都 是 有 才 名 焦 慮 69 所 謂 66 參 見 魯 迅 : 且 介 亭 雜 文 二 集 ( 臺 北 : 風 雲 時 代 出 版 社,1990 年 ), 頁 魯 迅 另 有 一 篇 文 章 < 幫 忙 文 與 幫 閑 文 > 也 談 到 中 文 可 分 為 兩 類 ( 一 ) 廟 廊 文 ( 二 ) 山 林 文, 後 者 雖 然 暫 時 無 忙 可 幫, 但 身 在 山 林 卻 心 懷 魏 闕, 如 果 既 不 能 幫 忙 又 不 能 幫 閑, 那 麼 心 底 就 很 悲 哀 了 參 見 魯 迅 :< 幫 忙 文 與 幫 閑 文 >, 集 外 集 拾 遺 ( 臺 北 : 風 雲 時 代 出 版 社,1990 年 ), 頁 正 情 與 閒 情 的 論 述 另 可 參 考 王 意 如 : 中 古 典 小 說 的 文 化 透 視 ( 上 海 : 文 匯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張 春 樹 說 李 漁 既 是 作 家 者 歷 史 家 植 物 家 文 評 論 家 出 版 商 建 築 家 發 明 家, 又 知 識 廣 博, 精 通 養 生 烹 飪 飲 食 娛 樂 園 林 室 內 裝 潢 商 業 管 理 戲 曲 和 繪 畫, 但 尤 為 重 要 的 是, 作 為 一 位 不 朽 的 作 家, 他 又 把 生 活 當 作 藝 術 的 專 家, 這 就 是 李 漁 一 生 的 特 色 引 用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的 社 會 經 濟 劇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2-3 關 於 袁 枚, 根 據 王 標 的 研 究, 迄 今 為 止 作 為 研 究 對 象 的 袁 枚 有 兩 種 形 象, 一 是 文 家 袁 枚 ; 二 是 思 想 家 袁 枚, 無 獨 有 偶, 有 關 袁 枚 研 究 的 著 作 扉 頁 多 半 採 用 < 清 代 者 像 傳 > 中 的 袁 枚 像, 符 合 風 流 倜 儻 的 才 子 形 象 而 京 都 博 物 館 藏 羅 聘 真 跡 袁 枚 像, 則 是 頭 長 臉 的 世 故 老 人 模 樣 也 是 兩 種 形 象 其 詳 細 討 論 可 參 見 王 標 : 城 市 知 識 份 子 的 社 會 型 態 袁 枚 及 其 交 游 網 絡 的 研 究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2008 年 ), 頁 王 標 認 為 袁 枚 的 作 品 觀 有 數 量 越 多 越 好 的 傾 向 是 來 自 於 其 才 名 焦 慮, 他 一 生 雖 在 反 傳 統 反 正 16

17 泛 文 的 文 人 70, 都 曾 寫 作 出 版 為 時 人 所 不 屑 的 小 說, 兩 人 有 太 多 相 似 的 思 考 想 法, 從 事 的 生 活 文 藝 活 動 在 在 顯 示 他 們 的 生 命 得 被 視 為 幫 閑 文 人, 而 不 被 正 統 文 壇 所 認 可 在 李 漁 的 生 命 中 經 歷 1644 年 明 清 鼎 革 的 歷 史 世 變, 袁 枚 的 生 命 則 籠 罩 在 康 熙 乾 隆 文 字 獄 高 壓 統 的 歷 史 氛 圍 中 71, 因 此 對 於 外 在 的 敏 感 轉 化 為 自 我 創 作 的 風 格, 走 自 己 的 路 構 成 了 兩 人 無 論 是 文 創 作, 還 是 職 業 選 擇 或 生 活 方 式 上 的 重 特 色 下 表 是 二 家 生 命 經 歷 的 共 性 整 理 : 李 漁 ( ) 袁 枚 ( ) 生 卒 年 明 萬 曆 三 十 九 年 - 清 康 熙 十 九 年 清 康 熙 五 十 五 年 - 嘉 慶 二 年 浙 江 人 浙 江 蘭 谿 人 72 浙 江 錢 塘 ( 杭 州 ) 人 嗜 建 築 浙 江 蘭 谿 伊 川 別 業 金 陵 芥 子 73 金 陵 隨 園 園 杭 州 西 湖 層 園 愛 飲 食 閒 情 偶 寄 < 飲 饌 部 > 74 隨 園 食 單 重 養 生 好 美 色 一 妻 ( 徐 氏 ) 四 妾 ( 紀 氏 汪 氏 王 氏 曹 氏 ) 二 姬 ( 喬 姬 王 姬 ) 數 一 妻 ( 王 氏 ) 至 少 五 妾 ( 陶 姬 方 聰 娘 陸 姬 金 姬 鍾 姬 ) 76 得 子 遲 75 婢 50 歲 第 一 子 ( 李 將 舒 ) 始 出 世 歲 得 一 子 ( 袁 遲 ) 78 統, 但 他 最 終 也 沒 有 跳 出 對 正 統 性 的 迷 信, 袁 枚 獲 得 正 統 性 了 嗎? 答 案 是 肯 定 的 隨 著 袁 枚 的 隨 園 詩 話 等 量 作 品 流 入 文 化 市 場 成 為 當 時 一 暢 銷 書, 中 上 層 知 識 分 子 渴 望 被 曝 光 在 其 作 品 中, 下 層 無 名 生 文 人 的 才 名 焦 慮 也 起 了 一 個 反 饋 的 機 能, 形 成 強 的 隨 園 作 品 泛 文 性 參 見 : 城 市 知 識 份 子 的 社 會 型 態 袁 枚 及 其 交 游 網 絡 的 研 究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2008 年 ), 頁 筆 者 則 在 此 論 述 上 將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視 為 具 有 才 名 焦 慮 的 文 人 70 康 正 果 認 為 明 清 文 人 社 會 有 重 文 和 尊 情 的 現 象, 文 人 漫 無 邊 際 地 將 日 常 生 活 所 見 所 聞 寫 入 各 種 體 裁 中, 構 成 所 謂 泛 文 和 泛 情 的 文 化 參 見 康 正 果 : 明 清 文 與 性 別 研 究 ( 江 蘇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王 穎 指 出 乾 隆 朝 文 策 嚴 格, 無 論 是 北 才 子 紀 曉 嵐, 還 是 南 才 子 袁 枚, 他 們 能 創 作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和 子 不 語 這 樣 的 文 言 小 說, 然 而 幾 乎 不 可 能 創 作 出 聊 齋 誌 異 這 種 才 子 型 文 風 狂 狷 的 作 品 參 見 氏 著 : 乾 隆 文 與 紀 曉 嵐 志 怪 創 作 ( 鄭 州 : 中 州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李 漁 與 袁 枚 一 生 的 活 動 空 間 以 城 市 為 主 要 範 疇, 堪 稱 為 城 市 知 識 分 子, 人 在 市 井 中 卻 有 山 林 之 意, 因 此 都 愛 好 建 築 設 計 73 周 作 人 云 : 笠 翁 房 屋 器 具 注 重 實 用, 而 華 實 兼 具, 不 太 有 袁 枚 俗 氣 可 掬 的 情 形, 在 此 等 處 笠 翁 要 比 隨 園 高 明 不 少 也 參 見 氏 著 :< 笠 翁 與 隨 園 >, 苦 竹 雜 記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周 作 人 云 : 若 以 隨 園 食 單 來 與 飲 饌 部 的 一 部 分 對 看, 李 笠 翁 尤 似 野 老 的 掘 筍 挑 菜, 而 袁 君 乃 彷 彿 圍 裙 油 膩 的 廚 師 矣 參 見 氏 著 :< 笠 翁 與 隨 園 >, 苦 竹 雜 記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 出 版 社,1982 年 ), 頁 李 漁 自 云 年 將 六 十 尋 花 覓 柳, 兒 女 事 猶 然 自 覺 情 長, 可 見 他 酷 好 女 色, 風 流 成 性, 到 老 仍 好 此 道 但 考 證 李 漁 的 妻 妾 狀 況 比 較 複 雜 而 不 穩 定, 因 為 後 代 關 於 李 漁 的 生 平 文 獻 記 載 資 料 較 少, 因 此 一 妻 四 妾 的 說 法 是 採 用 沈 新 林 :< 李 漁 家 室 考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6 年 第 2 期, 頁 袁 枚 曾 自 言 : 無 子 為 名 又 買 春 若 使 風 情 老 無 分, 夕 陽 不 合 照 桃 花, 可 見 他 流 連 花 叢, 年 輕 時 拈 花 惹 草, 年 老 時 亦 尋 花 問 柳 參 見 王 英 志 : 袁 枚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母 為 副 室 汪 氏, 李 漁 作 七 絕 < 五 十 生 男 自 題 小 像 誌 喜 > 七 律 < 庚 子 舉 第 一 男 時 予 五 十 初 度 > 以 17

18 79 交 游 廣 八 百 多 人 一 千 多 人 80 遊 歷 多 率 領 家 庭 戲 班 江 南 北 打 抽 風 以 出 版 芥 子 園 書 舖, 為 百 年 老 店, 李 漁 81 營 生 更 是 書 坊 主 與 編 輯 家 作 品 多 著 述 之 作 有 : 笠 翁 一 家 言 文 集 笠 翁 一 家 言 詩 詞 集 閒 情 偶 寄 笠 翁 傳 奇 十 種 笠 翁 閱 定 傳 奇 八 種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覺 世 名 言 十 二 樓 笠 翁 對 韻 笠 翁 詩 韻 笠 翁 詞 韻 古 今 史 略 資 新 書 等 編 選 之 作 有 : 古 今 尺 牘 全 四 六 初 徵 新 四 六 初 徵 千 古 奇 聞 等 評 閱 鑑 定 之 作 有 : 芥 子 園 畫 傳 秦 樓 月 傳 奇 李 笠 翁 評 閱 三 志 新 刻 繡 像 批 評 金 瓶 梅 等 改 寫 之 作 有 : 琵 琶 記. 尋 夫 明 珠 記. 煎 茶 南 西 廂 等 晚 年 生 活 壯 遊 東 南 及 兩 廣 山 水 在 其 遺 囑 中 告 誡 兒 子 以 隨 園 作 品 為 系 列 的 稿 費 版 稅 足 以 營 生 家 著 述 之 作 有 : 小 倉 山 房 詩 集 小 倉 山 房 文 集 小 倉 山 房 外 集 袁 太 史 稿 小 倉 山 房 尺 牘 牘 外 餘 言 子 不 語 續 子 不 語 隨 園 詩 話 隨 園 隨 筆 隨 園 食 單, 以 上 著 作 皆 收 入 隨 園 自 刻 本 隨 園 三 十 種 編 纂 之 作 有 : 續 同 人 集 八 十 壽 言 紅 豆 村 人 詩 稿 南 詩 選 碧 腴 齋 詩 存 湄 君 詩 集 袁 家 三 妹 合 稿 隨 園 女 弟 子 詩 選 尚 有 存 目 之 作 及 托 名 袁 枚 之 作, 此 外 袁 枚 與 眾 多 女 弟 子 也 有 許 多 作 83 品 唱 和 傳 世 為 晚 年 得 子 乃 人 生 一 樂 事 < 名 諸 子 說 > 又 云 : 天 下 事 莫 妙 於 將, 而 莫 不 妙 於 既, 此 為 命 名 用 意 李 漁 與 袁 枚 皆 屬 於 家 室 眾 多 的 文 人, 都 不 斷 納 妾 選 姬 狎 妓, 求 子 嗣 只 是 他 們 納 妾 的 表 層 原 因, 其 深 層 原 因 則 是 受 其 風 流 好 色 的 本 性 驅 使 78 袁 枚 云 : 別 來 十 有 五 年 矣, 戌 年 七 月, 新 娶 鍾 姬, 忽 生 一 子, 一 時 戚 友, 爭 為 歡 喜, 道 此 事 與 程 魚 門 得 翰 林 相 同 六 十 衰 翁, 為 人 父, 么 豚 暮 鸐, 相 對 迥 然 追 憶 當 時 望 我 有 後 者, 先 慈 而 外, 惟 文 端 夫 子, 關 切 尤 深, 孰 知 皆 不 及 于 生 前 親 見 之 以 故 湯 餅 筵 開, 不 覺 一 則 以 喜, 一 則 以 悲 也 假 我 數 年, 古 稀 將 屆, 精 神 毛 髮, 逐 漸 頹 侵 惟 臨 水 登 山, 尋 花 問 柳 八 字, 一 息 尚 存, 雙 眸 如 故 前 年 挈 姬 人 子 女, 小 住 西 湖, 俗 人 要 壽, 圖 享 浮 世 繁 華 ; 君 子 貪 生, 只 望 良 朋 聚 會 世 兄 多 情 勝 我, 必 同 此 纏 綿 焉 參 見 寄 慶 雨 林 都 統 小 倉 山 房 尺 牘, 卷 四, 頁 李 漁 的 交 遊 辨 考, 參 考 單 錦 珩 黃 強 的 考 證 袁 枚 的 交 遊 網 絡 則 參 考 王 建 生 編 : 隨 園 詩 話 清 代 人 物 索 引 ( 臺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2005 年 ) 80 打 秋 風 或 作 打 秋 豐 打 抽 風 打 抽 豐, 是 指 向 富 有 的 人 抽 取 小 利, 或 藉 故 向 人 求 取 財 物 徐 保 衛 更 認 為 這 不 是 乞 討, 而 是 知 識 與 財 貨 的 平 等 交 換, 也 是 李 漁 的 職 業 和 謀 生 手 段 參 見 氏 著 : 杭 州 的 寇 警 與 南 京 的 妖 氛 再 論 李 漁 的 游 蕩 江 湖 打 秋 風, 江 蘇 社 會 科 報,1995 年 第 4 期, 頁 鐘 明 奇 :< 李 漁 一 個 有 作 為 的 書 坊 主 與 編 輯 家 >, 明 清 文 散 論 ( 合 肥 : 安 徽 教 育 出 版 社, 2008 年 ), 頁 詳 細 的 考 證 可 參 見 葉 雅 玲 : 李 漁 文 理 論 與 小 說 創 作 關 係 硏 究 ( 臺 北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91 年 ), 頁 26-62, 或 可 參 見 俞 為 民 : 李 漁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參 見 王 英 志 : 袁 枚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19 尚 有 眾 多 存 目 之 作 及 托 名 李 漁 之 82 作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園 林 之 好 口 體 之 奉 山 水 之 樂 美 色 之 貪 交 游 之 廣 作 品 之 多 等, 頗 為 相 似 84, 致 使 兩 人 生 前 就 飽 受 批 評, 李 漁 自 知 不 見 容 於 當 時 社 會, 他 也 認 識 到 自 己 的 評 價 不 高, 他 說 : 仰 高 山 形 容 自 愧, 俯 流 水 面 猶 可 憎, 山 水 有 靈 應 笑 我, 老 來 顏 面 厚 於 初 85 袁 枚 則 常 在 其 諸 多 作 品 中 回 應 反 駁 各 方 指 教 但 在 他 們 死 後 譏 評 攻 擊 仍 然 漫 天 蓋 地 洶 湧 而 來, 有 一 共 同 特 色 就 是 毀 其 為 名 教 之 罪 人, 主 要 來 自 於 其 作 品 中 所 展 現 的 思 想 獨 樹 一 幟, 其 反 對 傳 統 禮 教 束 縛 的 力 量, 深 深 撼 動 影 響 著 當 時 的 明 清 社 會, 因 此 對 正 統 文 壇 來 說 自 然 批 評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創 作 有 傷 風 敗 俗 之 語, 易 長 浮 蕩 輕 薄 之 心, 為 父 兄 者 可 令 子 弟 見 之 耶? 的 評 價 李 漁 的 人 生 道 路 為 了 生 活 經 濟 而 奔 忙, 為 了 迎 合 市 民 階 層 說 風 流, 討 好 達 官 貴 人 講 道, 創 作 小 說 戲 曲, 所 作 所 為 竭 盡 所 能 地 揮 灑 文 人 名 士 的 文 化 魅 力,; 袁 枚 的 人 生 軌 跡 則 多 與 文 有 關, 為 了 鞏 固 自 己 文 壇 盟 主 的 地 位, 築 隨 園 以 交 游 天 下 知 識 份 子 綜 觀 李 漁 與 袁 枚 一 生 的 時 間 精 力 主 要 都 從 事 與 文 化 相 關 的 活 動, 因 此 稱 李 漁 與 袁 枚 為 文 化 人 一 點 也 不 為 過 而 可 將 李 漁 與 袁 枚 視 為 別 是 一 種 文 人 類 型, 二 家 作 品 針 對 的 閱 讀 對 象 或 許 不 同, 但 他 們 都 企 圖 透 過 文 的 力 量 來 改 變 社 會 的 壓 抑 束 縛 或 為 不 公 平 之 處 發 聲, 企 圖 以 文 為 手 段 來 教 化 文 化, 企 圖 發 揮 自 我 能 力 以 達 到 影 響 社 會, 企 圖 以 風 靡 一 時 的 個 人 魅 力 來 扭 轉 群 力 量, 企 圖 去 證 明 自 己 的 存 在 價 值, 行 事 為 人 都 張 揚 自 我 個 性 表 現 獨 特 思 想, 有 違 背 封 建 禮 教 傳 統 的 先 驅 特 質, 最 後 卻 都 落 得 名 教 罪 人 之 臭 名 褒 貶 不 一 的 聲 譽, 因 而 二 家 同 時 兼 備 名 教 罪 人 與 文 化 人 的 氣 質 三 世 情 話 本 小 說 與 志 怪 筆 記 體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之 語 境 為 何 選 擇 李 漁 和 袁 枚 的 小 說 作 平 行 比 較 研 究 呢? 李 漁 和 袁 枚 既 然 有 這 麼 多 相 似 的 生 平 經 歷 嗜 好 興 趣 思 考 想 法, 那 麼 對 於 兩 人 整 體 評 價 不 高 整 體 研 究 成 果 不 豐 的 小 說 創 作, 有 什 麼 可 研 究 之 處 呢?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針 對 同 一 觀 念, 可 以 找 出 量 同 一 批 的 故 事 類 型, 然 而 兩 人 卻 無 影 響 的 關 係 且 因 著 作 家 選 擇 文 類 所 建 構 的 語 境 不 同, 而 有 所 差 異 李 漁 話 本 小 說 有 著 表 演 性 質, 以 誇 張 情 節 強 化 故 事 虛 構 性, 以 滿 足 市 井 通 俗 的 人 性, 展 現 豐 富 的 庶 民 色 彩, 喜 劇 較 多 李 漁 小 說 立 足 於 傳 奇, 小 說 是 一 場 無 84 參 見 秦 燕 春 : 略 論 笠 翁 與 隨 園 以 飲 食 男 女 為 中 心, 中 海 洋 報 2004 年 第 1 期, 頁 及 王 正 兵 : 從 子 不 語 序 看 袁 枚 的 小 說 思 想, 揚 州 報 2009 年 第 1 期, 頁 這 首 詩 名 為 < 嚴 陵 紀 事 > 之 七, 引 自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卷, 頁

20 聲 戲, 追 求 一 夫 不 笑 是 吾 憂 的 舞 台 效 果, 明 顯 具 有 小 說 戲 劇 化 的 特 徵 86 袁 枚 志 怪 筆 記 小 說 則 有 著 閱 讀 性 質, 重 點 不 是 在 欣 賞 故 事 高 潮 迭 起 的 複 雜 過 程, 而 是 強 調 雜 記 消 遣 增 廣 見 聞 重 視 事 實, 故 事 成 為 訊 息 或 知 識 的 傳 播 袁 枚 企 圖 走 出 聊 齋 誌 異 的 傳 奇 體 寫 作, 而 在 粗 陳 梗 概 中 鋪 陳 敘 事, 以 遊 戲 筆 墨 包 裝 道 德 說 教, 結 合 六 朝 志 怪 與 唐 傳 奇, 而 形 成 另 一 種 藝 術 形 式 87 展 現 傳 統 嚴 肅 的 勸 懲 語 境, 以 悲 劇 的 醜 惡 世 界 為 主, 較 具 古 典 的 精 英 的 傳 奇 的 色 彩 李 漁 長 於 世 態 人 情 的 描 摩, 袁 枚 善 於 狐 鬼 仙 怪 的 揭 露, 對 應 時 代 的 封 建 傳 統 各 有 其 不 同 的 藝 術 表 現 形 式 因 著 二 家 所 站 立 在 慣 性 類 型 的 話 語 語 境 之 不 同, 綜 觀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源 於 作 者 身 分 本 質 作 品 形 式 文 傳 統 的 差 異, 所 造 成 小 說 命 題 研 究 脈 絡 的 斷 層, 我 以 為 對 於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可 以 嘗 試 不 侷 限 於 個 體 的 各 自 的 研 究 探 索 李 漁 深 受 晚 明 以 來 文 思 潮 的 洗 禮, 李 贄 焚 書 云 :. 如 好 色 好 貨, 如 勤, 如 多 積 金 寶, 如 多 買 田 宅 為 子 孫 謀, 博 求 風 水 為 兒 孫 福 蔭, 凡 世 間 一 切 生 產 業 等 事, 皆 其 所 共 好 而 共 習, 共 知 而 共 言 者, 是 真 邇 言 也 88 而 袁 枚 也 曾 明 確 自 言 : 袁 子 好 味, 好 色, 好 葺 屋, 好 游, 好 友, 好 花 竹 泉 石, 好 珪 璋 彝 尊 名 人 字 畫, 又 好 書 89 好 色 好 味 好 貨 乃 人 之 本 性, 這 股 解 放 人 性 的 思 潮 促 動 人 們 思 考 個 體 應 獲 得 的 尊 重, 褒 揚 情 欲 的 價 值, 而 深 諳 生 活 情 趣 的 李 漁 與 袁 枚, 不 僅 重 視 享 受, 追 求 享 受, 耽 溺 享 受, 還 肆 無 忌 憚 地 研 究 享 受, 他 們 是 時 代 的 異 類, 呼 籲 時 代 要 改 變, 是 時 代 的 先 驅, 當 然 也 受 到 時 代 侷 限, 他 們 是 創 作 文 化 的 怪 傑, 思 想 中 也 展 露 著 被 文 化 影 響 的 歷 程 李 漁 的 小 說 具 有 戲 劇 的 特 色, 另 可 參 考 李 時 人 : 李 漁 小 說 創 作 論, 文 評 論 1997 年 第 3 期, 頁 鐘 明 奇 : 李 漁 無 聲 戲 小 說 創 作 思 想 的 發 生,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6 年 第 2 期, 頁 據 黃 子 婷 研 究 成 果, 定 調 子 不 語 的 藝 術 形 式, 不 論 蒲 派 或 紀 派, 皆 有 者 歸 入 參 見 氏 著 : 聊 齋 誌 異 與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之 仿 擬 作 品 研 究 (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李 贄 < 答 鄭 明 府 > 參 見 氏 著 : 焚 書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9 年 ), 頁 袁 枚 < 所 好 軒 記 > 參 見 氏 著 : 小 倉 山 房 續 文 集 ( 上 海 : 古 籍 出 版 社,1988 年 ), 頁 對 李 漁 及 其 文 和 社 會 進 行 研 究 時, 運 用 文 社 會 的 研 究, 收 穫 尤 為 明 顯 原 因 首 先 在 於 古 代 中 的 前 現 代 社 會, 及 其 持 續 的 文 傳 統 和 哲 很 符 合 文 的 社 會 鏡 像 模 式 其 次 在 於 李 漁 不 僅 是 作 家, 也 是 一 位 職 業 作 家, 他 寫 作 的 目 的 是 為 了 掙 錢, 必 然 受 到 社 會 條 件 的 影 饗 參 見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的 社 會 經 濟 劇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27 而 對 袁 枚 進 行 文 社 會 的 研 究, 可 參 考 王 標 運 用 法 思 想 家 布 迪 厄 爾 的 社 會 理 論 和 福 柯 的 話 語 理 論, 套 用 到 袁 枚 這 位 城 市 知 識 份 子 身 上, 強 調 袁 枚 擁 有 一 種 文 化 符 號 ( 即 性 靈 說 ), 來 進 行 擴 張 交 遊 網 絡, 並 展 開 不 斷 的 文 化 表 演, 漸 漸 20

21 不 同 的 時 代 背 景, 不 同 的 文 類, 為 什 麼 小 說 文 本 會 出 現 類 似 的 思 想 意 蘊? 筆 者 閱 讀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作 品 發 現 一 個 特 殊 的 現 象, 為 何 兩 人 在 小 說 時 常 展 現 相 同 的 體 悟 感 受, 或 抨 擊 相 同 的 封 建 觀 念? 為 何 兩 人 在 小 說 中 對 皮 膚 濫 淫 91 的 風 月 描 寫 細 節 之 審 美 情 趣 上, 兩 人 有 志 一 同 地 走 在 一 起? 為 何 在 李 漁 與 袁 枚 表 面 書 寫 看 似 風 花 雪 月 調 侃 戲 謔 的 描 寫 中, 卻 可 發 現 他 們 都 有 反 動 傳 統 禮 教 而 寓 含 自 己 所 體 會 的 勸 化 風 教 思 想? 又 為 何 在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勸 化 風 教 中, 看 見 他 們 雖 挑 戰 封 建 名 教, 對 傳 統 觀 念 進 行 修 正, 最 後 卻 又 不 約 而 同 地 走 向 矛 盾 侷 限 呢? 李 漁 與 袁 枚 是 否 真 是 無 視 禮 法 放 浪 不 羈 的 庸 俗 之 輩? 他 們 如 此 行 徑 的 背 後 又 隱 藏 些 什 麼? 檢 視 目 前 界 對 於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研 究 狀 況, 已 有 關 注 到 同 時 代 的 比 較, 拿 李 漁 與 馮 夢 龍 92 凌 濛 初 丁 耀 亢 等 人 的 小 說 比 較 研 究, 相 對 而 言, 李 漁 小 說 的 成 就 自 然 略 遜 一 籌 ; 同 樣 地, 袁 枚 與 蒲 松 齡 紀 昀 等 人 的 小 說 比 較 研 究, 袁 枚 小 說 的 成 就 也 是 無 法 與 之 頡 頏 我 以 為 可 以 再 嘗 試 就 同 主 題 同 類 型 對 李 漁 與 袁 枚 二 家 的 小 說 進 行 比 較, 其 人 雖 是 不 同 時 代 身 分 處 境, 其 作 雖 是 不 同 本 質, 卻 都 經 歷 正 統 儒 家 的 束 縛, 都 感 受 時 代 的 匱 乏, 都 鬆 動 封 建 傳 統 的 界 線, 都 挑 戰 讀 者 的 認 知 理 解, 這 或 許 可 以 觀 察 到 文 現 象 的 變 化, 對 小 說 文 本 細 尋 閱 讀, 發 現 有 趣 的 是 他 們 又 有 許 多 故 事 相 仿, 從 作 品 的 立 意 到 具 體 細 節, 都 有 相 近 之 處, 如 李 漁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與 袁 枚 < 醫 妒 >; 李 漁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與 袁 枚 < 屈 丐 者 >; 李 漁 < 膺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與 袁 枚 < 多 官 >; 李 漁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申 竊 婦 冤 > 與 袁 枚 < 真 龍 圖 變 假 龍 圖 > 等 小 說 雖 然 李 漁 與 袁 枚 二 家 小 說 的 藝 術 表 現 方 式 一 為 市 井 人 情 皆 歡 喜 的 喜 劇, 一 是 鬼 怪 狐 妖 平 易 近 人 的 醜 態 悲 劇 ; 一 為 孜 孜 牟 利 求 取 生 存, 對 小 說 的 藝 術 魅 力 精 心 細 琢, 一 是 文 史 之 外 聊 以 自 娛, 自 署 隨 園 戲 編, 卻 累 積 多 年 的 創 作 ; 一 為 藝 術 見 解 導 源 於 中 下 層 階 級 的 生 活 情 趣 和 文 化 需 求, 一 是 中 上 層 文 人 之 間 消 遣 答 問 的 取 得 更 高 的 文 化 資 本 參 見 氏 著 : 城 市 知 識 份 子 的 社 會 型 態 袁 枚 及 其 交 游 網 絡 的 研 究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2008 年 ), 頁 高 桂 惠 指 出 紅 樓 夢 所 寫 的 情 分 為 風 月 之 情 和 男 女 之 情 兩 種, 小 說 對 皮 膚 濫 淫, 意 即 風 月 之 情 持 揭 露 否 定 的 態 度 而 作 為 歌 頌 與 愛 惜 的 男 女 之 情 乃 寶 ( 玉 ) 黛 ( 玉 ) 之 情 參 見 高 桂 惠 : < 情 慾 變 色 : 論 丁 耀 亢 續 金 瓶 梅 的 德 色 問 題 >, 追 蹤 躡 跡 中 小 說 的 文 化 闡 釋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李 漁 與 馮 夢 龍 的 比 較 研 究 可 參 考 張 曉 軍 : 李 漁 創 作 論 稿 ( 北 京 : 文 化 藝 術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李 漁 與 凌 濛 初 的 比 較 研 究 可 參 考 楊 琳 : 李 漁 對 凌 濛 初 的 繼 承 與 發 展 ( 曲 阜 師 範 碩 士 論 文, 2004 年 ) 94 李 漁 與 丁 耀 亢 交 游 於 杭 州, 李 漁 的 戲 曲 理 論 深 受 丁 耀 亢 的 影 響, 參 見 王 瑾 : 丁 耀 亢 交 游 考 略, 理 論 界 2007 年 第 7 期, 頁 146 而 李 漁 的 小 說 與 戲 劇 有 著 交 互 影 響 的 密 切 關 係 95 袁 枚 子 不 語 與 蒲 松 齡 聊 齋 誌 異 的 比 較 研 究 可 參 考 李 志 孝 : 言 鬼 述 異 各 具 情 懷 聊 齋 誌 異 與 子 不 語 比 較 研 究, 天 水 師 專 報 - 社 會 科 版 1998 年 第 1 期, 及 閻 志 堅 :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袁 枚 子 不 語 與 紀 昀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比 較 研 究 可 參 考 吳 聖 青 :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與 子 不 語 中 兩 性 關 係 研 究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0 年 ) 21

22 文 化 激 盪 ; 一 為 棄 名 務 實 的 心 理 分 析, 一 是 直 抒 胸 臆 的 隨 手 採 錄, 然 而 共 通 的 是 二 家 本 性 不 改, 性 格 相 近, 所 輻 射 出 的 人 性 譜 系, 面 對 封 建 教 化 有 其 對 應 的 立 場, 因 此 就 有 了 聚 焦 的 主 題 筆 者 試 圖 聚 焦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主 題 思 想, 從 社 會 人 際 的 關 係 出 發, 進 到 家 庭 生 活 的 感 情 糾 葛, 再 進 一 步 觀 察 其 內 在 思 維 的 信 仰 意 念, 由 陽 到 陰 由 外 而 內 由 具 體 至 抽 象 從 名 教 罪 人 與 文 化 人 風 月 與 風 教 這 幾 個 面 向 的 辯 證 思 考, 對 小 說 進 行 吏 友 倫 情 欲 因 果 報 應 等 主 題 思 想 研 究, 但 由 於 外 緣 的 時 代 背 景 和 社 會 環 境 的 不 同, 作 家 內 在 的 天 然 個 性 和 閱 歷 上 的 差 異, 導 致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也 具 有 各 自 發 展 的 特 色, 不 同 的 時 代 背 景 各 自 有 不 同 的 展 示 李 漁 與 袁 枚 生 存 年 代 雖 相 差 近 一 個 世 紀, 但 其 性 格 相 近, 面 對 世 界 的 姿 態 論 調 相 仿, 在 小 說 中 所 表 現 出 的 異 同 現 象, 值 得 探 討, 希 冀 透 過 此 研 究 加 深 對 於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認 識 與 理 解, 分 析 二 家 文 本 中 相 近 的 主 題 思 想, 追 索 其 異 同 的 部 份, 探 討 其 內 在 原 因, 並 在 享 樂 輕 鬆 的 吟 風 弄 月 中 重 新 看 待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所 折 射 出 的 小 說 之 教, 還 原 其 被 世 人 誤 解 之 處, 此 乃 本 論 文 研 究 的 目 的 第 三 節 研 究 範 圍 與 方 法 一 研 究 範 圍 本 論 文 研 究 的 範 圍 為 李 漁 小 說 連 城 璧 十 二 樓 三 十 個 故 事, 與 袁 枚 小 說 子 不 語 全 書 二 十 四 卷 及 續 卷 十 卷, 共 一 千 餘 篇 李 漁 的 擬 話 本 小 說 集 共 有 三 種, 一 是 無 聲 戲 ; 二 是 連 城 璧 ; 三 是 十 二 樓 無 聲 戲 共 流 傳 下 來 三 個 版 本 : 一 是 偽 齋 主 人 ( 張 縉 彥 ) 序 本, 書 名 為 無 聲 戲 初 集, 為 順 精 刻 本, 目 前 庋 藏 於 日 本 尊 經 閣 文 庫, 收 小 說 十 二 回, 有 附 圖 十 二 篇 ; 二 是 睡 鄉 祭 酒 ( 杜 濬 ) 序 本, 書 名 為 無 聲 戲 合 集, 馬 隅 卿 收 藏, 為 殘 本, 內 容 只 剩 兩 回, 現 歸 北 京 圖 書 館, 但 回 目 仍 留 有 十 二 回, 亦 有 附 圖 十 二 篇 ; 另 有 一 無 聲 戲 二 集 已 亡 佚 據 清 史 卷 二 百 四 十 五 張 縉 彥 傳 提 到 順 十 七 年 浙 江 布 史 張 縉 彥 因 刊 刻 無 聲 戲 二 集, 被 以 詭 詞 惑 眾 之 罪 遭 彈 劾 去 職 流 徙 而 死, 此 後 書 商 為 了 牟 利, 刪 去 有 礙 清 統 的 內 容, 以 連 城 璧 之 名 重 新 出 版 之 97 連 城 璧 目 前 庋 藏 於 日 本 佐 伯 文 庫, 此 書 為 目 前 海 內 外 僅 存 的 孤 本, 連 圖 書 館 藏 有 此 書 的 日 本 抄 本, 此 書 是 睡 鄉 祭 酒 ( 杜 濬 ) 作 序, 為 康 熙 寫 刻 本, 分 為 97 當 時 儘 管 無 聲 戲 二 集 被 查 禁, 但 作 者 李 漁 並 沒 有 被 從 重 究, 只 是 更 名 為 連 城 璧, 繼 續 在 市 場 上 流 通, 可 見 順 時 期 對 小 說 的 控 制 並 不 嚴 格 參 見 王 穎 : 乾 隆 文 與 紀 曉 嵐 志 怪 創 作 ( 鄭 州 : 中 州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25 22

23 全 集 十 二 回 外 編 六 卷, 共 十 八 回, 全 集 十 二 回 的 回 目 次 第 與 馬 隅 卿 所 藏 無 聲 戲 合 集 刻 本 可 知 的 十 二 篇 全 同 杜 濬 在 連 城 璧 的 序 言 中 說 : 於 笠 翁 無 聲 戲 前 後 二 集, 皆 為 評 次, 茲 復 合 兩 者 而 一 之 由 以 上 可 知, 連 城 璧 一 書 為 無 聲 戲 系 統 中 最 完 整 的 版 本, 因 而 本 論 文 採 用 連 城 璧 的 篇 目 連 城 璧 共 十 八 回, 連 城 璧 與 無 聲 戲 系 統 共 重 複 十 二 個 故 事, 而 連 城 璧 比 無 聲 戲 多 六 個 故 事, 只 是 無 聲 戲 的 回 目 為 單 句, 連 城 璧 的 回 目 為 對 句 十 二 樓 寫 作 時 間 當 在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之 後 98 這 是 李 漁 的 第 二 部 小 說 集, 取 名 十 二 樓 因 其 共 收 十 二 篇 小 說, 相 對 而 言 十 二 樓 比 較 穩 定 流 傳, 現 存 刻 本 以 醒 世 恒 言 十 二 樓 及 覺 世 名 言 繡 像 十 二 樓 為 主 要 刊 本, 其 後 的 多 種 翻 刻 本 分 別 以 上 兩 種 版 本 為 依 據 99 扉 頁 題 醒 世 恒 言 十 二 樓, 為 順 末 年 的 初 刻 本, 前 有 杜 濬 序 文 署 順 戊 戌 中 秋 日 鍾 離 濬 水 題, 每 卷 前 右 下 方 均 題 覺 世 稗 官 編 次, 睡 鄉 祭 酒 批 評, 篇 後 有 杜 濬 評, 無 眉 批 無 夾 批 無 插 圖, 刊 刻 不 甚 精 扉 頁 題 覺 世 名 言 繡 像 十 二 樓, 為 乾 隆 年 間 消 閒 居 精 刊 刻 寫 本,, 前 有 杜 濬 序 文 署 鍾 離 濬 水 題 於 茶 恩 閣, 每 篇 都 有 杜 濬 總 評 及 眉 批, 書 後 還 附 有 精 圖 十 二 幅, 刊 刻 極 精 十 二 樓 共 收 有 十 二 個 故 事, 分 別 為 < 合 影 樓 > < 奪 錦 樓 > < 三 與 樓 > < 夏 宜 樓 > < 歸 正 樓 > < 萃 雅 樓 > < 拂 雲 樓 > < 十 巹 樓 > < 鶴 歸 樓 > < 奉 先 樓 > < 生 我 樓 > < 聞 過 樓 >, 每 篇 故 事 中 都 有 一 座 樓 貫 穿 全 文, 每 篇 的 題 目 就 是 故 事 中 樓 的 名 字 十 二 樓 雖 是 短 篇 小 說 集, 但 卻 和 一 般 擬 話 本 不 同 體 例, 每 篇 只 有 樓 名 三 個 字 的 標 題, 標 題 之 外 另 立 回 目, 每 篇 回 數 不 一,< 拂 雲 樓 > 是 回 目 最 多 的 一 篇 作 品 ( 分 六 回 ),< 奪 錦 樓 > 則 是 回 目 最 少 的 一 篇 作 品 ( 只 一 回 ) 本 論 文 採 用 1992 年 由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所 出 版 的 李 漁 全 集, 其 中 無 聲 戲 以 日 本 尊 經 閣 文 庫 所 藏 刻 本 為 底 本 ; 連 城 璧 以 日 本 佐 伯 文 庫 所 藏 為 底 本 ; 十 二 樓 則 是 以 消 閒 居 刊 本 為 底 本 進 行 編 纂, 總 計 研 究 李 漁 小 說 共 三 十 個 故 事 100 子 不 語 的 撰 寫 過 程 根 據 袁 枚 子 不 語 序 言 就 數 十 年 來, 聞 見 所 及, 98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於 順 十 一 年 至 順 十 五 年 ( ) 在 杭 州 出 版, 十 二 樓 則 初 刊 刻 於 順 十 五 年 (1658), 很 可 能 是 李 漁 因 盜 版 問 題 猖 獗, 移 居 南 京 後 才 出 版 參 見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的 社 會 經 濟 劇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伊 藤 漱 平 : 李 漁 戲 曲 小 說 的 成 立 與 刊 刻,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十 卷 99 十 二 樓 版 本 的 詳 細 考 證 另 可 參 見 徐 志 平 : 清 初 前 期 話 本 小 說 之 研 究 ( 台 北 : 台 灣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1997 年 ), 頁 合 錦 回 文 傳 肉 蒲 團 因 仍 有 作 者 上 的 不 確 定 因 素, 所 以 不 列 入 本 論 文 的 研 究 範 圍 本 論 文 以 確 認 是 李 漁 小 說 作 品 的 十 二 樓 連 城 璧 為 研 究 對 象, 因 連 城 璧 是 脫 胎 於 無 聲 戲 而 來, 但 其 間 卻 經 過 了 無 聲 戲 初 集 無 聲 戲 二 集 無 聲 戲 合 集 的 過 程, 康 熙 年 間 再 次 改 名 為 連 城 璧 以 上 版 本 的 考 證 討 論 可 以 參 見 蕭 欣 橋 :< 李 漁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版 本 嬗 變 考 索 > 李 漁 全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第 二 十 卷, 頁 343; 吳 芬 燕 : 李 漁 話 本 研 究 ( 高 雄 : 高 雄 師 範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6 年 ), 頁 31-45; 梁 雅 玲 : 李 漁 文 理 論 與 小 說 創 作 關 係 研 究 ( 臺 灣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91 年 ), 頁 63-92;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1 年 ), 頁

24 足 以 游 心 駭 目 者, 編 而 存 之, 非 有 所 惑 也, 也 就 是 說 此 書 並 非 成 於 一 時, 據 馮 藝 超 師 的 研 究, 其 取 材 來 源 有 轉 錄 他 書 親 身 經 歷 親 友 傳 聞 時 聞 實 錄 自 我 創 作, 最 遲 在 乾 隆 五 十 三 年 (1788 年 ) 有 隨 園 刻 本 刊 印 101 而 就 吳 玉 惠 的 考 證, 今 存 最 早 的 版 本 正 是 藏 於 台 圖 書 館 的 乾 隆 五 十 三 年 隨 園 原 刊 本, 但 只 有 新 齊 諧 二 十 四 卷, 並 無 續 子 不 語 此 後 有 嘉 慶 年 間 < 隨 園 三 十 種 > 本, 又 稱 新 齊 諧 巾 箱 本, 包 含 在 < 隨 園 三 十 種 > 當 中,< 隨 園 三 十 種 > 共 六 十 四 冊, 新 齊 諧 共 六 冊, 續 集 有 兩 冊, 這 個 版 本 已 包 括 續 集, 由 它 現 藏 的 地 點 來 看, 此 版 本 流 傳 地 相 當 廣 隨 後 有 嘉 慶 三 十 年 (1815 年 ) 美 德 堂 刊 本 同 道 光 年 間 子 不 語 先 後 遭 官 方 禁 毀 之 命 運, 加 上 咸 豐 三 年 太 平 天 破 壞 隨 園, 概 所 有 隨 園 藏 版 都 被 破 壞 殆 盡, 此 後 子 不 語 的 流 傳 概 都 是 靠 私 人 保 存 的 版 本, 經 過 書 商 重 新 排 印 發 行, 清 光 緒 十 八 年 (1892 年 ) 上 海 圖 書 集 成 印 書 局 排 印 隨 園 三 十 八 種 的 鉛 印 本, 往 後 陸 續 出 現 清 代 筆 記 叢 刊 本 筆 記 小 說 觀 本 等 版 本 102 本 論 文 所 引 用 的 版 本 是 1993 年 由 王 英 志 主 編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 所 出 版 的 袁 枚 全 集 中 的 子 不 語 點 校 本 為 用 本, 其 版 本 較 全, 正 續 集 分 別 由 周 欣 鐘 明 奇 所 校 點 二 研 究 方 法 在 中 文 史 上, 論 家 重 視 李 漁 的 戲 曲 理 論 袁 枚 的 性 靈 詩 論, 一 直 以 來, 在 對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研 究 中 存 在 著 這 樣 的 傾 斜 現 象 : 一 方 面 偏 重 推 崇 李 漁 的 戲 曲 理 論 及 戲 劇 創 作, 與 袁 枚 的 性 靈 詩 論 及 詩 文 創 作, 一 方 面 對 兩 家 小 說 評 價 不 高 103, 二 家 小 說 成 就 在 小 說 史 上 的 發 展, 於 是 容 易 被 忽 略 因 此 筆 者 主 要 透 過 文 本 作 品 細 讀 和 知 人 論 世 的 方 法, 聚 焦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思 想, 從 社 會 人 際 的 關 係 出 發, 進 到 家 庭 生 活 的 感 情 糾 葛, 再 進 一 步 觀 察 其 內 在 思 維 的 信 仰 意 念 由 陽 到 陰 由 外 而 內 由 具 體 至 抽 象 由 名 教 罪 人 與 文 化 人 由 風 月 與 風 教, 由 人 與 社 會 由 人 與 文 化 由 人 與 自 己 由 人 與 天 地 宇 宙 意 志, 彼 此 對 應 由 外 而 內 構 成 同 心 圓 的 概 念, 採 立 體 的 螺 旋 的 推 進 多 面 向 理 路, 內 在 理 路 外 化 擴 散 脈 絡, 對 小 說 中 的 吏 友 倫 情 欲 因 果 報 應 等 幾 個 面 向 辯 證 思 考, 進 行 主 題 思 想 研 究, 概 括 出 李 漁 與 袁 枚 所 橫 跨 的 時 間 限 度 中 所 呈 現 以 上 主 題 的 異 同 之 處, 企 圖 探 尋 其 中 的 演 變 軌 跡, 一 窺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文 人 內 心 幽 微 世 界 101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的 成 書 取 材 來 源 及 創 作 態 度 初 探 >, 立 報 1994 年 第 69 期, 頁 吳 玉 惠 :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9 年 ), 頁 李 漁 小 說 的 研 究 現 況 可 參 考 劉 琴 : 李 漁 小 說 研 究 現 況 梳 理, 陰 山 刊 2008 年 第 1 期, 頁 羽 離 子 : 李 漁 作 品 在 海 外 的 傳 播 及 海 外 的 有 關 研 究, 四 川 報 2001 年 第 3 期,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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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二 章 吏 友 倫 :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形 象 本 章 擬 從 吏 仕 風 與 友 倫 交 際, 探 析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形 象 中 封 建 官 僚 集 團 的 執 文 化, 民 本 位 與 官 本 位 始 終 是 相 伴 而 行 的, 時 而 此 消 彼 長, 時 而 彼 消 此 長, 然 自 孟 子 以 來 民 貴 官 賤 之 抽 象 理 想, 始 終 沒 有 沖 破 官 貴 民 賤 現 實 藩 籬 之 固 104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生 命 歷 程 都 站 在 官 僚 體 制 之 外, 小 說 中 各 自 從 不 同 角 度 觀 看 官 府 功 能 與 司 法 技 藝, 第 一 節 擬 從 傾 向 官 方 的 好 感 貼 近 民 本 的 視 角, 考 察 小 說 中 的 官 吏 形 象 第 二 節 則 聚 焦 男 性 形 象 從 外 圍 官 場 經 歷 進 到 人 際 交 接 經 驗, 寫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友 倫, 李 漁 與 袁 枚 俱 是 交 游 廣 闊 的 城 市 型 文 人 名 士, 李 漁 裹 糧 千 里, 尋 朋 訪 友, 除 了 求 取 經 濟 資 助, 還 趕 上 明 清 之 際 時 尚 的 行 為 105 ; 袁 枚 通 脫 隨 達, 與 名 公 巨 卿 達 官 顯 貴 平 民 百 姓 都 相 處 甚 歡, 本 節 擬 從 文 本 探 討 兩 位 小 說 家 筆 下 的 社 交 活 動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官 吏 形 象 本 章 探 析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所 形 塑 的 官 吏 模 樣 官 府 判 斷, 在 人 間 各 樣 風 月 判 案 與 官 府 風 教 力 量 的 對 應 中, 考 察 官 府 的 力 量 檢 視 官 吏 如 何 看 待 自 己 官 吏 與 人 民 的 關 係 以 及 官 與 吏 役 之 間 的 關 係 一 賢 官 良 吏 之 特 質 李 漁 與 袁 枚 對 於 官 場 百 態 中 的 賢 良 官 吏, 其 調 處 息 訟, 各 有 一 套 不 同 的 視 角, 試 分 述 如 下 : ( 一 ) 李 漁 的 良 吏 觀 - 官 吏 是 庶 民 靠 山 李 漁 生 逢 明 清 易 代, 早 年 科 考 順 利, 進 入 清 代 之 後, 成 為 蹭 蹬 科 場 的 士 子, 明 清 易 代 的 巨 歷 史 影 響 個 人 的 生 命 選 擇, 他 索 性 放 棄 科 考, 與 中 傳 統 文 人 生 104 胡 獻 忠 : 論 中 執 文 化 的 二 元 價 值 取 向 對 官 本 位 與 民 本 位 執 理 念 的 反 思, 天 中 刊 2006 年 第 1 期, 頁 趙 園 認 為 士 人 交 游 務 求 廣 闊, 壯 遊 千 里 為 交 友 是 明 清 之 際 的 時 代 風 尚, 遺 民 更 以 交 游 論 道 取 友 為 自 救, 將 自 己 救 出 那 種 壓 抑 戕 害 生 機 的 精 神 氛 圍 參 見 氏 著 : 亂 世 友 道 明 清 之 際 有 關 朋 友 一 倫 的 言 說 的 分 析, 甘 肅 社 會 科 2006 年 第 1 期, 頁

27 命 中 的 理 想 實 踐 環 節 脫 鉤, 四 十 歲 後 以 作 家 為 職, 以 版 稅 謀 生, 其 白 話 小 說 的 主 要 舞 台 是 城 市, 閱 讀 者 普 遍 為 市 民 階 層, 筆 下 官 場 是 從 民 間 的 角 度 觀 看 官 府 判 斷, 李 漁 寫 出 黎 民 對 於 理 想 官 場 的 模 樣, 充 滿 高 度 的 期 待, 李 漁 儼 然 成 為 府 的 化 妝 師, 對 官 方 保 持 好 感, 而 官 吏 作 為 庶 民 的 倚 靠, 需 要 哪 些 特 質 呢? 1. 將 心 比 心 < 三 與 樓 > 中 的 知 縣 之 前 曾 做 過 貧 士, 曾 被 財 主 欺 凌 過, 因 此 審 案 面 對 庶 民 相 同 處 境 時, 能 有 一 份 同 理 心 故 事 寫 明 朝 嘉 靖 年 間, 四 川 成 都 有 一 個 驟 發 的 富 翁, 姓 唐, 號 玉 川 此 財 主 素 有 田 土 之 癖, 得 了 錢 財, 只 喜 買 田 置 地, 不 起 造 樓 房, 除 了 購 置 良 田 美 地 之 外, 不 肯 破 費 分 文 心 上 如 此, 卻 又 不 肯 安 於 鄙 嗇, 偏 要 竊 個 至 美 之 名, 說 他 是 唐 堯 天 子 之 後, 祖 上 原 有 家 風, 住 的 是 茅 茨 土 階, 吃 的 是 太 羹 玄 酒, 用 的 是 土 硎 土 簋, 穿 的 是 布 衣 鹿 裘, 祖 宗 儉 樸 如 此, 為 後 裔 者, 不 可 不 遵 家 訓 唐 玉 川 的 兒 子, 酷 肖 其 父, 自 小 夤 緣 入, 是 個 白 丁 秀 才, 飲 食 也 不 求 豐, 衣 服 也 不 求 侈, 器 玩 也 不 求 精 獨 有 房 產 一 事, 卻 與 諸 願 不 同, 不 肯 安 於 儉 樸 玉 川 思 想 做 封 君, 只 得 要 奉 承 兒 子, 不 知 不 覺 就 變 起 常 性 來, 父 子 倆 齊 心 貪 圖 虞 素 臣 精 心 設 計 的 房 屋 等 了 數 年 終 於 有 機 會, 虞 素 臣 起 造 房 屋 積 欠 債 務, 所 造 的 房 產 無 法 落 成, 要 尋 人 貨 賣 而 廳 房 台 榭 亭 閣 池 沼, 都 隨 契 交 卸 ; 只 有 一 座 書 樓 ( 三 與 樓 ), 是 虞 素 臣 起 造 一 生 最 得 意 的 結 構, 他 不 忍 心 割 愛, 要 另 設 牆 垣, 別 開 門 戶, 好 待 他 自 己 棲 身 誰 想 唐 家 父 子 倆 貪 得 無 饜, 買 到 虞 素 臣 的 畢 生 心 血 之 後, 還 想 把 這 座 書 樓 據 為 己 有, 因 此 時 時 刻 刻 把 虞 素 臣 放 在 心 頭, 不 是 咒 他 早 死, 就 是 望 他 速 窮, 後 來 一 直 苦 無 賣 樓 的 消 息 因 而 唐 玉 川 父 子 私 下 企 圖 拿 官 勢 壓 逼 虞 素 臣, 指 望 能 通 些 賄 賂, 買 囑 官 府, 替 他 們 將 書 樓 歸 併 過 來 於 是 寫 了 一 張 狀 詞, 打 算 誣 告 虞 素 臣, 縣 尊 卻 說 : 他 是 個 窮 人, 如 何 取 贖 得 起? 分 明 是 吞 併 之 法 你 做 財 主 的 便 要 為 富 不 仁, 我 做 官 長 的 偏 要 為 仁 不 富! 縣 令 當 堂 辱 罵 父 子 倆 一 頓, 扯 碎 狀 子, 趕 了 出 來 縣 令 面 對 為 富 不 仁 的 財 主, 能 思 想 自 己 過 去 為 貧 士, 曾 被 財 主 欺 侮 的 經 驗, 因 而 能 將 心 比 心, 縣 令 化 身 成 為 善 人, 在 審 案 時 故 意 為 仁 不 富, 為 窮 人 伸 張 正 義, 不 為 既 得 利 益 者 聚 斂 財 富, 縣 令 亦 暗 示 自 己 能 有 拒 絕 賄 賂 誘 惑 的 決 心, 而 不 富 有 又 如 < 奉 先 樓 > 中 某 將 軍 在 戰 亂 中 體 貼 人 民 的 心 腸, 故 事 寫 明 朝 末 年 兵 荒 馬 亂 的 狀 況 是 : 流 寇 猖 撅, 江 南 北 沒 有 一 寸 安 土 賊 氛 所 到 之 處, 遇 著 婦 女 就 淫, 見 了 孩 子 就 殺 甚 至 有 熬 取 孕 婦 之 油 為 點 燈 搜 物 之 具, 縛 嬰 兒 於 旗 竿 之 首 為 射 箭 打 彈 之 標 的 者 所 以 十 家 懷 孕 九 家 墮 胎, 不 肯 留 在 腹 中 馴 致 熬 油 之 禍 ; 27

28 十 家 生 兒 九 家 溺 死, 不 肯 養 在 世 上 預 為 箭 彈 之 媒 106 遍 地 滿 是 姦 淫 擄 掠, 十 家 生 兒 九 家 溺 死, 個 人 生 死 命 在 旦 夕, 遑 論 生 殖 繁 衍, 顧 及 後 嗣? 更 何 況 在 戰 爭 中 真 心 相 待? 然 而 將 軍 卻 能 善 待 孤 兒 寡 母 將 軍 對 於 流 寇 猖 獗 心 知 肚 明, 在 亂 離 中 他 與 舒 娘 子 相 遇 後, 娶 之 為 妻, 並 將 她 帶 來 的 兒 子 視 若 親 生 某 次 戰 爭, 官 府 從 四 川 南 下, 家 眷 由 湖 廣 北 上, 約 在 中 途 相 會, 舒 秀 才 恰 巧 被 捉 為 戰 俘, 巧 遇 將 軍 與 舒 娘 子, 將 軍 一 開 始 捻 酸 吃 醋, 猜 忌 誤 會 舒 娘 子 變 心 私 通, 而 滿 臉 殺 氣 卻 發 現 頗 知 禮 法 的 舒 秀 才 被 幾 條 繩 索 一 道 麻 繩 折 騰 到 肉 綻 皮 穿, 舒 娘 子 的 心 跡 光 明 正, 將 軍 因 而 回 嗔 作 喜, 和 顏 悅 色 地 與 舒 娘 子 討 論 說 兒 子 遇 到 父 親, 自 然 交 付 還 他, 只 是 妳 的 身 子 作 何 歸 結? 他 是 前 夫, 我 是 後 夫, 要 隨 哪 一 個, 老 實 說 來 舒 娘 子 選 擇 將 軍, 而 兒 子 交 付 舒 秀 才 後, 自 覺 失 節, 責 任 已 了 而 上 吊 自 盡, 幸 賴 將 軍 救 活 將 軍 非 常 憐 惜 舒 娘 子, 並 同 理 她 踟 躕 不 決 的 心 情, 而 說 我 做 英 雄 豪 傑, 哪 裡 討 不 到 婦 女? 自 願 犧 牲 以 成 全 舒 家 一 家 團 圓 因 而 李 漁 最 後 說 : 這 場 義 舉 是 鼎 革 以 來 第 一 件 可 傳 之 事, 但 恨 將 軍 的 姓 名 廉 訪 未 確, 不 敢 擅 書, 僅 以 將 軍 二 字 概 之 而 已 107 將 軍 身 為 後 夫, 面 對 前 夫 的 態 度, 由 生 氣 轉 為 接 受, 再 轉 為 盡 力 成 全 舒 姓 一 家 團 圓, 展 現 一 種 將 心 比 心 的 義 舉, 儘 管 將 軍 對 舒 娘 子 寵 愛 不 過, 但 以 將 軍 易 娶 的 高 度, 展 現 願 意 割 愛 的 器 度, 體 貼 百 姓 在 黍 離 中 親 屬 團 聚 骨 肉 團 圓 的 不 易 2. 一 團 私 意 < 奪 錦 樓 > 表 揚 一 位 善 理 家 庭 詞 訟 之 官, 看 他 如 何 處 理 一 件 輕 許 婚 姻 的 家 務 事, 在 私 情 與 公 道 律 法 與 執 行 之 間 有 彈 性, 展 現 一 種 律 設 法, 理 順 人 情 的 吏 觀 故 事 寫 一 對 極 標 緻 聰 明 的 雙 胞 胎 女 兒 遇 上 一 對 極 醜 陋 愚 蠢 的 父 母, 父 母 關 係 不 睦, 與 仇 敵 一 般, 因 而 各 自 瞞 著 對 方 為 女 兒 尋 找 對 象, 不 想 吉 日 多 同, 四 姓 人 家 的 聘 禮 都 在 一 時 一 刻 送 上 門 來, 因 此 鬧 上 官 府 對 簿 公 堂 刑 尊 到 任 沒 多 久, 最 有 賢 聲, 是 個 青 年 進 士 堂 上 公 說 公 有 理, 婆 說 婆 有 理, 爭 論 不 休, 他 深 知 清 官 難 斷 家 務 事, 因 此 喚 上 女 兒, 且 看 她 們 意 思 何 如, 誰 想 她 們 平 日 害 羞, 問 了 幾 次 一 言 不 出, 刑 尊 只 把 面 上 的 神 色 做 了 口 供, 以 默 喻 其 意, 刑 尊 思 想 著 : 絕 色 女 子 也 不 是 將 就 村 夫 俗 子 可 以 配 對 得 來 的, 只 把 那 四 個 男 子 一 齊 拘 攏 來, 替 她 們 比 並 比 並, 只 要 他 認 為 配 得 過 的, 就 私 自 幫 女 子 裁 斷 成 親 誰 知 喚 上 了 四 個 奇 形 怪 狀 的 男 子, 刑 尊 心 想 紅 顏 薄 命, 一 至 於 此! 因 而 他 無 法 從 106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 奉 先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 奉 先 樓 >, 頁

29 外 貌 上 為 她 們 挑 選 佳 婿, 只 好 要 她 們 自 己 以 轉 頭 向 背 決 定, 這 兩 位 佳 人 一 看 四 人 的 面 容, 都 低 頭 合 眼, 暗 暗 地 墜 起 淚 來 聽 見 刑 尊 一 問, 竟 然 正 正 地 對 了 官 府, 就 放 聲 哭 起 來 也 把 滿 堂 旁 觀 者 的 眼 淚 都 哭 了 出 來, 個 個 替 她 稱 冤 叫 苦 刑 尊 喚 上 這 一 對 父 母, 痛 罵 他 們 把 兒 女 終 生 視 為 兒 戲, 就 只 各 憑 本 事 將 女 兒 胡 亂 出 嫁, 一 邊 沒 有 父 命, 一 邊 缺 少 媒 言, 兩 方 均 有 妨 於 古 禮, 且 無 裨 於 今 人 他 說 自 己 不 是 曲 體 私 情, 也 並 非 不 循 公 道 只 是 認 為 除 了 常 律 之 外, 應 別 有 另 一 種 斷 法 於 是 差 人 傳 諭 官 媒, 替 二 女 別 尋 佳 婿 官 媒 尋 了 幾 日, 領 了 許 多 少 年, 刑 尊 都 看 不 上 眼 刑 尊 就 再 別 生 一 法, 要 在 文 字 之 中 擇 婿, 在 考 試 中 善 別 人 才 妍 媸 好 歹, 方 能 夠 才 貌 兩 全, 於 是 辦 了 奪 錦 盛 會, 共 取 四 人, 已 娶 者 二 人 以 得 兩 頭 瑞 鹿 為 標, 未 娶 者 二 人 以 得 兩 位 淑 女 為 標 後 來 袁 士 駿 雀 屏 中 選, 他 卻 以 命 犯 孤 鸞 推 卻 這 一 樁 婚 事, 刑 尊 成 功 說 服 他 一 人 獨 娶 兩 位 佳 人 以 破 解 孤 之 蘭 摧 玉 折, 眾 人 看 了 袁 士 駿, 都 說 : 上 界 神 仙 之 樂 不 能 有 此, 總 虧 了 一 位 刑 尊, 實 實 地 憐 才 好 士, 才 有 這 番 盛 舉 刑 尊 為 此 一 事, 賢 名 噪 於 都 中 後 來 還 欽 取 入 京 升 了 官 袁 士 駿 由 生 員 一 路 到 翰 林 散 館, 與 刑 尊 同 在 兩 衙 門, 意 氣 相 投, 不 啻 家 人 父 子 這 裡 的 官 民 關 係 非 常 良 好, 這 場 父 母 亂 許 鴛 鴦 譜, 刑 尊 動 搖 父 母 之 命 媒 妁 之 言 的 固 定 模 式, 選 擇 比 才 招 親 而 巧 判 男 女 姻 緣, 終 畫 下 圓 滿 句 點 官 吏 並 巧 合 地 與 百 姓 變 成 家 人 關 係, 因 為 審 案 而 與 一 婿 雙 姝 同 為 一 家 人 杜 濬 在 小 說 末 了 評 論 道 : 刑 尊 之 判 姻 事, 人 皆 頌 其 至 公 無 私, 以 予 論 之, 全 是 一 團 私 意 其 喚 四 婿 上 堂, 分 列 左 右, 而 令 二 女 居 中, 使 之 自 分 向 背, 此 是 一 段 公 心 及 觀 二 女 不 向 左 右, 止 以 嬌 向 已, 號 啕 痛 哭, 分 明 是 不 嫁 四 人 願 嫁 老 爺 之 意 ; 蓋 因 女 子 無 知, 不 諳 義, 謬 謂 做 官 之 人 亦 可 娶 民 間 婦 也 刑 尊 默 識 其 意, 而 辭 親 話 頭 不 便 出 之 於 口, 是 以 屏 絕 四 人, 而 於 多 士 之 中 擇 一 才 貌 類 己 不 日 為 官 者 以 自 代, 此 與 酇 侯 舉 曹 參 同 意 謂 之 曲 體 民 情 則 可, 謂 之 善 秉 公 道 則 不 可 然 推 此 一 念 以 臨 民, 又 自 不 為 無 濟 如 民 欲 父 我, 我 即 舉 一 人 子 之 ; 民 欲 師 我, 我 即 擇 一 人 弟 之 ; 民 欲 神 明 屍 祝 我, 我 即 分 任 數 人 以 維 持 保 佑 之 : 為 仁 之 方 莫 善 於 此, 又 不 得 以 一 事 之 隱 衷 而 塞 千 萬 人 受 福 之 路 也 108 從 李 漁 的 好 友 杜 濬 所 評 可 知 : 刑 尊 判 姻 有 其 一 團 私 意 曲 體 民 情 之 處, 如 同 蕭 何 薦 舉 曹 參 為 漢 相 一 般, 以 一 類 似 自 己 的 人 才 代 替 之, 刑 尊 雖 言 自 己 並 無 曲 體 私 情 不 循 公 道, 然 其 亦 並 非 完 全 站 在 公 心 公 道, 而 認 為 推 此 一 念 以 臨 民, 又 自 不 為 無 濟, 此 乃 為 仁 之 方 官 吏 心 存 一 團 私 意 以 對 待 庶 民, 又 如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寫 108 十 二 樓 第 二 回 < 奪 錦 樓 >, 頁 50 29

30 明 弘 年 間 某 一 個 官 吏 有 襄 陽 府 經 歷, 因 解 糧 進 京, 回 程 遇 著 盜 賊, 把 糧 批 劫 去 稟 告 軍 門, 軍 門 不 信, 因 此 被 囚 禁 在 獄 中, 要 進 京 上 文 以 洗 刷 冤 屈, 只 是 衙 門 使 用 與 往 來 盤 費, 須 得 三 百 餘 金 他 又 是 一 位 窮 官, 一 時 之 間 恐 怕 無 法 湊 出 這 麼 多 錢, 因 而 可 能 有 性 命 之 憂 而 官 吏 的 老 義 僕 為 救 主 赴 京, 在 上 京 途 中, 偷 竊 了 同 行 同 住 客 棧 的 寒 儒 貧 民 ( 秦 世 良 ) 三 百 兩, 等 到 秦 士 良 知 道 被 拐 之 後, 為 討 錢 追 趕 了 許 多 路, 但 並 無 蹤 影, 只 得 捶 胸 頓 足, 哭 了 一 場, 回 到 老 家 廣 東 南 海 縣 故 事 發 展 到 後 來, 南 海 來 了 一 個 新 知 縣, 貢 士 出 身, 由 府 幕 升 官 而 來 到 任 不 多 時, 就 差 人 請 秦 世 良 來 相 會, 並 至 私 衙 奉 為 坐 上 賓, 還 要 秦 世 良 不 要 拘 官 民 之 禮, 他 願 意 常 就 地 方 的 利 弊 來 求 賜 教, 並 且 囑 咐 秦 世 良 不 必 過 於 廉 介, 有 事 可 相 央, 只 要 順 理, 知 縣 也 肯 用 情 秦 世 良 當 場 受 寵 若 驚, 以 為 自 己 時 來 運 轉 而 地 方 上 的 人 見 知 縣 禮 貌 秦 世 良, 就 趨 奉 他, 有 事 就 來 相 央 替 他 進 個 徽 號, 叫 做 白 衣 鄉 紳 然 而 秦 世 良 也 非 常 有 原 則, 壞 法 的 錢 他 也 不 趁, 順 禮 的 事 他 也 不 辭, 不 上 一 年, 他 就 受 了 知 縣 五 六 千 金 之 惠 兩 人 相 知 相 惜, 關 係 也 一 日 好 過 一 日, 某 天 秦 世 良 終 於 問 起 自 己 是 一 介 平 民 為 何 有 此 好 運, 知 縣 才 直 告 承 認 之 前 自 己 的 老 僕 救 主 心 堅 所 做 不 良 之 事, 官 吏 復 還 原 職 之 後, 本 想 差 人 送 來 奉 還 三 百 兩, 然 機 緣 湊 巧, 他 也 升 官 成 南 海 知 縣, 因 此 用 些 小 情, 不 過 是 補 還 前 債 知 縣 在 公 款 上 方 便 秦 世 良, 雖 然 雙 方 有 心 照 不 宣 而 假 公 濟 私 的 嫌 疑, 但 可 見 官 吏 親 民 愛 民 並 不 吝 於 賜 與 百 姓 好 處, 其 便 民 之 心 有 一 種 通 人 情 而 不 循 公 道 的 私 心 3. 智 謀 神 判 李 漁 以 為 官 吏 要 有 決 斷 疑 獄 之 智, 且 他 清 楚 認 識 到 官 吏 審 案 的 艱 難, 口 供 的 本 質 容 易 排 練 串 證 造 假, 比 起 狀 紙 更 不 可 信 他 在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義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開 頭 入 話 議 論 道 : 教 那 做 官 的 也 難 百 姓 在 私 下 做 事, 他 又 沒 有 千 里 眼 順 風 耳, 那 裡 曉 得 其 中 的 曲 直? 自 古 道 無 謊 不 成 狀 要 告 張 狀 詞, 少 不 得 無 中 生 有 以 虛 為 實 才 騙 得 准 官 府 若 照 狀 詞 審 起 來, 被 告 沒 有 一 個 不 輸 的 了 只 得 要 審 口 供 那 口 供 比 狀 詞 更 不 足 信, 原 被 告 未 審 之 先, 兩 邊 都 接 了 訟 師, 請 了 干 證, 就 像 梨 園 子 弟 串 戲 的 一 般, 做 官 的 做 官, 做 吏 的 做 吏, 盤 了 又 盤, 駁 了 又 駁, 直 說 得 一 些 破 綻 沒 有, 方 纔 來 聽 審, 及 至 官 府 問 的 時 節, 又 像 秀 才 在 明 倫 堂 上 講 書 的 一 般, 那 一 個 不 有 條 有 理, 就 要 把 官 府 騙 死 也 不 難 那 官 府 未 審 之 先, 也 在 後 堂 與 幕 賓 串 過 一 次 戲 了 出 來 的 此 時 只 看 兩 家 造 化, 造 化 高 的 合 著 後 堂 的 生 旦, 自 然 贏 了 ; 造 化 低 的 合 著 後 堂 的 淨 丑, 自 然 輸 了, 這 是 一 定 的 道 理 難 道 造 化 高 的 裡 面 就 沒 有 幾 個 僥 倖 的 造 化 低 的 裡 面 就 沒 有 幾 個 冤 屈 的 不 成? 所 以 做 官 的 人, 切 不 可 使 百 姓 撞 造 30

31 化 109 李 漁 清 楚 告 訴 為 官 之 人, 會 有 其 辦 案 的 侷 限, 不 可 能 像 千 里 眼 順 風 耳, 能 夠 查 明 所 有 的 案 件 細 節 因 古 代 並 無 現 代 科 辦 案 之 法, 可 以 讓 證 據 說 話, 因 而 非 常 仰 賴 犯 人 的 口 述 證 詞, 造 成 百 姓 會 有 串 證 口 供, 極 盡 欺 騙 伎 倆, 如 同 梨 園 子 弟 串 戲 一 般, 因 此 官 吏 要 有 一 種 靈 明 的 氣 質, 審 案 慎 思 明 察, 以 防 範 百 姓 胡 亂 憑 靠 運 氣 造 化, 來 騙 唬 官 府 而 心 存 僥 倖 官 吏 要 洞 悉 人 情 世 態, 存 在 著 無 謊 不 成 狀 的 官 場 現 象, 面 對 以 虛 為 實 無 中 生 有 的 狀 紙, 要 善 於 進 行 邏 輯 推 理, 具 有 料 事 如 神 的 預 見 能 力, 及 明 察 秋 毫 的 判 斷 能 力 入 話 故 事 寫 崇 禎 年 間, 浙 江 某 個 知 縣, 性 極 聰 察, 慣 會 審 無 頭 公 事 一 日 經 過 街 上, 有 一 件 關 於 財 貨 的 糾 紛 爭 嚷 恰 巧 在 他 眼 前 上 演, 原 來 是 一 家 米 店 與 對 門 的 一 家 糖 坊 為 了 一 只 巴 斗 產 生 激 烈 爭 吵, 於 是 一 齊 攔 住 知 縣 的 轎 子 稟 告 求 判 賣 米 的 說 這 巴 斗 上 面 一 買 來 就 寫 有 某 店 置 用 的 字 號, 一 定 是 他 自 置 的 賣 糖 的 說 這 巴 斗 不 見 一 年, 是 他 用 熟 的, 決 不 會 冒 認, 肯 定 是 米 店 所 偷 知 縣 聽 完 雙 方 針 鋒 相 對 之 後, 道 : 這 樁 事 叫 我 也 不 明 白, 只 得 問 巴 斗 了 巴 斗, 你 畢 竟 是 那 家 的? 一 連 問 了 幾 聲, 圍 觀 的 人 都 全 都 嘲 笑 知 縣 癡 態, 以 為 巴 斗 那 裡 會 說 話? 知 縣 又 催 逼 巴 斗 快 吐 出 實 情, 脅 迫 對 巴 斗 用 刑, 叫 皂 隸 重 打 巴 斗 皂 隸 當 真 行 起 杖 來, 一 街 兩 巷 的 人 幾 乎 笑 倒 打 完 之 後, 知 縣 一 看 地 下 有 許 多 芝 麻, 以 為 巴 斗 乃 糖 坊 所 有, 這 是 第 一 個 物 證, 賣 米 的 還 支 吾 不 認, 知 縣 只 好 當 著 賣 米 的 面 前, 洗 刷 巴 斗 上 某 店 置 用 的 字, 即 為 第 二 個 物 證, 知 縣 對 賣 米 的 道 : 論 理 該 打 幾 板, 只 是 怕 結 你 兩 下 的 冤 仇 以 後 要 財 上 分 明, 切 不 可 如 此 又 對 賣 糖 的 道 : 料 他 不 是 偷 你 的, 或 者 對 門 對 戶 借 去 用 用, 因 你 忘 記 取 討, 他 便 久 假 不 歸 又 怕 你 認 得, 所 以 寫 上 幾 個 字 這 不 過 是 貪 愛 小 利, 與 逾 牆 挖 壁 的 不 同, 你 不 可 疑 他 作 賊 說 完, 兩 家 齊 叫 青 天, 磕 頭 禮 拜, 送 知 縣 起 轎 離 開 那 圍 觀 的 人 沒 有 一 個 不 張 牙 吐 舌 道 : 這 樣 的 人, 才 不 枉 教 他 做 官 至 今 傳 頌 以 為 奇 事 李 漁 在 此 故 事 中 強 調 浙 江 知 縣 的 聰 察 機 智, 不 依 靠 雙 方 爭 辯 證 詞, 而 以 巴 斗 為 斷 案 物 證, 慮 深 思 周, 不 人 云 亦 云, 並 且 判 案 過 程, 論 理 中 有 人 情, 擔 心 雙 方 結 下 冤 仇, 而 化 身 為 和 事 佬, 給 爭 訟 雙 方 台 階 下 官 吏 判 決 案 件, 講 究 證 據, 上 面 這 則 故 事 還 有 巴 斗 為 證 以 彰 顯 知 縣 聰 敏 下 面 這 則 故 事 沒 有 任 何 徵 兆 贓 物, 更 突 顯 官 吏 審 案 時 邏 輯 推 理 的 細 心, 並 有 料 事 如 神 的 本 領 < 三 與 樓 > 寫 一 位 有 如 神 明 的 賢 良 官 吏 保 護 虞 素 臣 一 家 的 財 產 安 全 故 事 為 唐 玉 川 父 子 覬 覦 虞 素 臣 的 家 產 良 久, 三 番 兩 次 找 機 會 買 下 其 房 產, 虞 素 臣 變 賣 其 他 房 子, 卻 堅 持 不 賣 畢 生 心 血 三 與 樓 然 而 虞 素 臣 因 為 老 來 生 子, 宴 客 破 產, 及 擔 心 死 後 唯 一 子 嗣 被 唐 玉 川 所 害, 最 後 只 好 忍 痛 賣 出 三 與 樓 十 多 年 後, 虞 素 臣 的 兒 子 ( 虞 繼 武 ) 變 成 地 方 顯 宦, 有 一 匿 名 狀 紙 控 告 唐 玉 川 109 連 城 璧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義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頁 34 31

32 的 兒 子 強 盜 窩 家, 在 三 與 樓 的 地 底 下 發 現 贓 物 二 十 錠 元 寶, 唐 玉 川 的 兒 子 被 指 為 窩 盜 因 而 被 關, 唐 家 因 官 司 而 破 家 蕩 產, 唐 玉 川 的 媳 婦 只 好 求 助 虞 繼 武 作 證, 且 願 意 歸 還 三 與 樓, 虞 繼 武 卻 不 接 受 唐 家 媳 婦 之 請 託, 因 他 認 為 仕 宦 口 中 說 不 得 荒 唐 之 事 後 來 仰 賴 賢 明 的 知 縣 在 審 理 這 樁 案 件 時, 事 先 思 想 滿 佈 疑 雲 的 案 情, 嚴 審 其 中 疑 點, 推 敲 出 贓 物 乃 虞 家 所 有, 才 審 問 虞 家 太 夫 人, 而 太 夫 人 立 在 屏 後, 一 心 要 積 陰 功, 將 過 去 所 見 聞 如 實 吐 出 又 經 由 知 縣 再 三 鞫 審, 推 論 斷 定 乃 是 虞 家 友 人 所 設 計 的 疑 案, 知 縣 推 敲 的 結 果 被 虞 繼 武 讚 美 說 : 復 多 奇 智, 雖 龍 圖 復 出, 當 不 至 此, 只 是 這 主 財 物 雖 說 是 俠 士 所 遺, 究 竟 沒 人 證 見, 不 好 冒 領, 求 老 父 母 存 在 庫 中, 以 當 賑 饑 之 費 110 虞 繼 武 也 是 官 吏, 非 常 佩 服 知 縣 的 假 設 推 論, 猶 如 龍 圖 復 出 然 對 於 無 主 財 物 的 來 源, 仍 滿 心 疑 慮 正 在 推 讓 之 際, 虞 家 友 人 又 剛 好 突 然 現 身, 知 縣 當 場 審 問, 打 躬 問 道 : 老 先 生 二 十 年 前 曾 做 一 樁 盛 德 之 事, 起 先 沒 人 知 覺, 如 今 遇 了 下 官, 替 你 表 白 出 來 了 那 藏 金 贈 友 不 露 端 倪 只 以 神 道 設 教 的 事, 可 是 老 先 生 做 的 麼? 虞 家 友 人 不 覺 心 頭 跳 動, 半 晌 不 言, 故 意 推 辭 不 肯 承 認 直 到 太 夫 人 傳 出 話 來, 求 虞 家 友 人 吐 露 真 情, 好 釋 良 民 之 罪, 此 老 方 才 笑 一 場, 把 二 十 餘 年 不 曾 洩 露 的 心 事, 一 齊 傾 倒 出 來, 與 知 縣 所 言, 不 爽 一 字 連 元 寶 上 面 鑿 的 什 麼 字 眼, 做 的 什 麼 記 號, 叫 人 取 來 質 驗, 都 歷 歷 不 差 當 下 這 場 撲 朔 迷 離 的 案 情, 瞬 間 消 解, 知 縣 與 虞 繼 武 稱 道 此 老 的 盛 德 此 老 與 虞 繼 武 誇 頌 知 縣 的 神 明 知 縣 與 此 老 又 交 口 贊 歎, 說 虞 繼 武 不 修 宿 怨, 反 沛 新 恩, 做 了 這 番 長 厚 之 事, 將 來 前 程 遠, 不 卜 可 知 三 人 之 間 你 讚 美 我, 我 讚 美 你, 家 講 個 不 住 只 是 兩 班 皂 快 立 在 旁 邊, 個 個 掩 口 而 笑, 說 : 本 官 出 了 告 示, 訪 拿 匿 名 遞 狀 之 人, 如 今 審 問 出 來, 不 行 夾 打, 反 同 他 坐 了 講 話, 豈 不 是 件 新 聞! 知 縣 不 費 吹 灰 之 力 就 偵 破 此 金 錢 糾 紛, 案 情 果 然 按 照 知 縣 清 楚 的 邏 輯 推 論, 如 其 奇 智 所 預 料 發 展, 才 使 得 真 相 白, 最 後 虞 繼 武 與 知 縣 一 起 協 商 合 情 合 理 的 判 決 結 果 : 虞 繼 武 寫 書 回 復 知 縣, 求 他 把 這 項 銀 兩 給 與 唐 姓 之 人, 以 為 贖 產 之 費 一 來 成 先 人 之 志, 二 來 遂 俠 客 之 心, 三 來 好 等 唐 姓 之 人 別 買 樓 房 居 住, 庶 使 與 者 受 者 兩 不 相 虧, 均 頌 仁 侯 之 異 十 二 樓 第 三 回 < 三 與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三 回 < 三 與 樓 >, 頁 71 32

33 知 縣 取 出 二 十 錠 元 寶 給 唐 姓 之 人 以 為 贖 產 之 費, 又 把 三 與 樓 等 產 業 歸 還 虞 家 知 縣 留 心 折 疑 獄, 地 方 顯 宦 虞 繼 武 也 廉 靜 配 合, 因 此 杜 濬 評 曰 : 縣 令 之 神 明, 與 繼 武 之 廉 靜 居 鄉, 不 修 宿 怨, 均 堪 不 朽, 仕 宦 居 官 者, 當 以 縣 令 為 法, 居 鄉 者, 當 以 繼 武 為 法 112 這 樁 二 十 多 年 前 貪 人 田 產 的 糾 紛 才 有 圓 滿 結 局 李 漁 在 小 說 審 案 過 程 中 過 分 地 強 調 了 許 多 巧 合, 如 知 縣 拜 訪 虞 家 以 審 問 太 夫 人 時, 友 人 剛 好 出 現, 過 程 一 再 附 和 呼 應 知 縣 的 神 明 強 調 奇 妙 巧 合 也 是 李 漁 小 說 的 特 色 < 三 與 樓 > 寫 官 吏 判 案 前 邏 輯 推 論 的 工 夫, 而 官 吏 斷 案 中 所 滋 生 的 疑 竇, 亦 考 驗 著 官 吏 的 頭 腦 是 否 靈 活? 考 慮 問 題 時 能 否 打 破 常 規 束 縛? 能 否 在 關 鍵 詰 問 中 展 現 機 智 神 明?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寫 定 安 縣 知 縣 是 廣 東 第 一 位 清 官, 姓 包 名 繼 元, 人 都 說 是 包 龍 圖 的 後 代, 故 此 改 名 不 改 姓 不 但 定 安 縣 裡 沒 有 一 樁 冤 獄, 就 是 外 府 外 縣, 便 有 疑 難 事 情, 官 府 斷 不 來 的, 就 告 到 包 龍 圖 那 兒, 求 批 與 他 審 決, 果 然 審 得 情 形 畢 露, 就 像 眼 見 的 一 般 某 日 有 一 件 男 女 姦 情 奇 冤 告 到 堂 上, 馬 既 閒 與 上 官 氏 原 是 一 對 恩 愛 的 夫 妻, 卻 因 友 人 酒 後 之 言 戲 謔 與 其 妻 婢 有 染, 馬 既 閒 憤 而 休 妻 逐 婢 上 官 氏 不 願 包 羞 忍 恥 而 玷 辱 家 門, 成 功 說 服 自 己 的 娘 家 父 母 兄 弟 為 之 伸 冤, 父 母 兄 弟 見 她 言 語 說 得 激 烈, 就 替 她 寫 張 狀 紙, 到 定 安 縣 裡 去 告, 柱 語 是 辨 惑 明 冤 事 馬 既 閒 見 她 告 了 官 府, 也 訴 一 狀, 柱 語 是 無 惑 可 辯, 無 冤 可 明, 懇 恩 雪 恥 誅 淫 以 維 風 化 事 包 龍 圖 聽 完 馬 既 閒 憑 友 人 之 詞 而 休 妻 的 證 詞 之 後, 以 為 這 是 捕 風 捉 影 以 虛 作 實 的 話, 還 認 為 馬 既 閒 私 刑 拷 打 上 官 氏 的 貼 身 ㄚ 寰, 致 使 ㄚ 寰 冒 認 主 母 與 其 友 有 所 淫 污, 也 是 賴 風 月 的 話 柄 經 過 包 龍 圖 原 情 度 理 之 後, 他 判 決 馬 既 閒 與 上 官 氏 在 堂 上 當 面 和 事, 依 舊 回 去 作 夫 妻 但 馬 既 閒 認 為 棄 婦 不 端 之 事, 已 經 昭 然 在 人 耳 目 之 間 流 傳, 不 願 與 妻 完 聚, 而 要 包 龍 圖 斷 妻 改 嫁, 上 官 氏 就 在 堂 上 發 起 性 來 說 : 老 爺 是 做 官 的 人, 一 言 之 下, 風 化 所 關, 豈 有 教 一 個 婦 人 嫁 兩 個 丈 夫 之 理? 他 要 娶 任 憑 他 娶, 小 婦 人 有 死 而 已, 決 不 二 夫 說 完 竟 要 自 刎 原 來 馬 既 閒 不 服 判 決 的 原 因 是 他 疑 惑 這 樁 姦 情 中, 為 何 友 人 深 解 其 妻 與 婢 女 之 身 體 冷 熱, 知 縣 聽 了 這 句 話, 不 發 一 語 躊 躇 了 一 會, 以 為 這 是 自 己 思 慮 不 周 之 處, 要 再 有 時 間 一 番 思 索, 因 此 決 定 此 案 先 暫 停 審 斷 當 日 各 人 散 去, 個 個 都 說 這 個 官 府 枉 負 了 一 世 的 清 名, 沒 有 決 斷 力, 有 奸 就 說 有 奸, 無 奸 就 說 無 奸, 何 須 要 到 背 後 去 想? 然 而 過 一 段 時 間, 包 龍 圖 從 容 思 想 之 後, 他 私 審 馬 既 閒 妻 子 的 婢 女, 並 以 神 道 設 局, 解 決 了 馬 既 閒 心 中 對 妻 子 的 疙 瘩, 於 是 馬 既 閒 與 上 官 氏, 在 包 龍 圖 的 見 證 之 下 順 利 完 聚, 終 促 成 一 對 佳 偶 破 鏡 重 圓 夫 妻 恩 愛 之 情, 比 之 前 更 甚 十 倍 112 十 二 樓 第 三 回 < 三 與 樓 >, 頁 72 33

34 知 縣 自 從 判 決 這 樁 奇 事 案 件 後, 名 聲 愈 震, 龍 圖 再 出 之 號, 從 廣 東 直 傳 到 京 師, 未 滿 三 年, 就 欽 取 做 了 吏 部 後 來 包 知 縣 直 做 到 尚 書, 子 子 孫 孫 富 貴 不 絕, 人 人 以 為 這 是 虛 心 折 獄 之 報 而 馬 既 閒 只 因 自 家 妻 子 受 過 這 番 冤 屈, 又 聽 了 包 公 許 多 金 石 之 言, 參 加 科 舉, 中 了 進 士, 做 官 以 後, 無 論 小 詞 訟, 都 要 原 情 度 理, 虛 衷 審 鞫, 不 肯 造 次 用 刑, 不 敢 草 草 定 罪, 也 做 到 三 品 才 住 李 漁 在 小 說 結 尾 評 論 道 : 這 回 小 說 是 做 與 貴 官 長 者 看 的, 但 願 當 事 諸 公, 人 人 都 買 一 冊, 不 時 翻 閱 翻 閱, 但 包 知 縣 之 存 心, 不 必 定 要 他 弄 巧, 若 還 他 弄 巧, 定 有 馬 腳 露 出 來, 恐 怕 沒 有 許 多 封 條 封 得 住 小 民 之 口 也 113 李 漁 希 冀 官 員 們 都 購 買 小 說, 以 習 包 龍 圖 的 存 心, 而 不 必 定 習 其 弄 巧 那 麼 包 龍 圖 的 存 心 為 何 呢? 就 是 原 情 度 理, 虛 衷 審 鞫, 他 如 何 得 知 上 官 氏 與 其 婢 身 體 的 冷 熱? 端 賴 他 仔 細 思 索 案 情 疑 點, 私 審 婢 女 時, 設 身 處 地 考 量 其 曾 被 馬 既 閒 拷 打, 若 提 到 官, 她 必 然 懼 怕, 公 堂 上 肯 定 又 胡 招 亂 說, 要 曉 得 官 府 審 事, 重 刑 之 下 必 少 真 情, 盛 怒 之 時 絕 多 冤 獄, 因 此 包 龍 圖 親 自 登 門 拜 訪 婢 女, 鉅 細 靡 遺 地 調 查 還 原 出 當 時 情 況 是 妻 子 在 捶 衣, 手 腳 碰 到 冷 水 自 然 冰 冷, 婢 女 坐 在 灶 前 燒 火, 身 體 自 然 暖 和 私 審 ㄚ 寰 之 後, 他 推 敲 出 其 中 邏 輯 關 聯, 又 如 何 弄 巧 呢? 他 費 盡 心 思, 找 來 道 士 以 私 設 神 道, 藉 此 說 服 馬 既 閒 相 信 上 官 氏 的 清 白, 使 夫 妻 倆 破 鏡 重 圓 破 案 的 關 鍵 在 於 包 龍 圖 私 審 妻 婢 與 私 設 神 道, 進 行 公 堂 之 下 不 為 人 知 的 努 力 包 龍 圖 為 貞 女 洗 刷 冤 屈, 一 味 專 注 地 思 索 馬 既 閒 與 友 人 之 間 賴 風 月 的 話 柄, 此 話 柄 為 破 案 樞 紐, 包 龍 圖 敏 察 多 思, 又 運 用 奇 謀 良 策, 假 借 神 道 冥 狀, 展 現 官 吏 的 聰 明 才 智 4. 濟 弱 扶 傾 李 漁 筆 下 對 官 吏 在 金 錢 上 資 助 百 姓, 以 救 助 弱 小 或 遭 受 危 難 的 人, 抱 持 著 莫 的 期 待 愛 才 若 渴 的 官 吏 幫 助 人 民 置 產 以 達 成 其 所 願, 如 < 聞 過 樓 > 中 殷 太 守 聯 合 縣 尊 設 計 幫 助 顧 呆 叟 脫 貧 以 隱 居, 縣 尊 憐 才 好 士, 得 知 顧 呆 叟 為 一 介 高 士, 滿 城 鄉 宦 都 是 他 的 至 交, 但 他 性 愛 山 居, 一 生 厭 薄 城 市, 常 有 耕 雲 釣 月 之 想, 就 在 宜 興 荊 溪 之 南 去 城 四 十 餘 里, 結 了 幾 間 茅 屋, 買 了 幾 畝 薄 田, 自 為 終 老 之 計 卻 發 生 接 二 連 三 不 測 非 常 的 禍 事, 原 來 縣 尊 配 合 顧 呆 叟 的 至 交 眾 友 設 計 圈 套, 要 將 顧 呆 叟 從 山 中 逼 出, 最 後 縣 尊 還 與 友 人 一 齊 出 資 為 顧 呆 叟 置 屋, 成 就 倡 義 的 盛 舉 珍 重 人 才 的 官 吏 幫 助 士 子 以 求 取 功 名, 如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中 揚 州 113 連 城 璧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頁

35 知 府 罹 患 內 傷, 滿 城 人 都 認 做 外 感, 每 換 一 個 醫 生, 病 情 就 發 作 一 次, 把 知 府 的 元 氣 都 消 磨 殆 盡, 竟 有 旦 夕 之 危 馬 麟 如 從 小 眾 人 皆 以 神 童 目 之, 怎 奈 他 自 恃 聰 明, 不 肯 專 心 舉 業, 不 但 詩 詞 歌 賦 件 件 俱 能, 就 是 琴 棋 書 畫 的 技 藝, 星 相 醫 卜 的 術 數, 沒 有 一 樣 不 會, 只 是 都 博 而 不 精, 只 有 歧 黃 一 道, 極 肯 專 心 致 志, 古 語 云 : 秀 才 行 醫, 如 菜 做 齍 馬 麟 如 終 日 為 親 友 看 病, 舉 業 自 然 荒 廢, 一 日 宗 師 歲 試, 得 知 落 榜 後, 不 好 見 人, 因 此 與 友 人 一 起 前 往 揚 州 開 業 行 醫 某 日 馬 麟 如 得 知 知 府 有 嚴 重 宿 疾, 以 一 帖 清 理 內 傷 及 數 帖 補 元 氣 之 藥, 使 久 病 不 癒 的 知 府 完 全 康 復 到 可 升 堂 理 事, 知 府 道 他 有 活 命 之 功, 十 分 禮 遇 他, 逢 人 便 說 揚 州 城 裡 只 有 一 位 良 醫, 其 餘 都 是 劊 子 手 經 過 知 府 力 推 薦, 儒 醫 馬 麟 如 的 生 意 興 隆, 不 料 未 及 三 個 月, 知 府 調 職 升 任 陜 西 副 使, 定 要 強 馬 麟 如 一 同 前 去, 馬 麟 如 受 他 知 遇 之 恩, 不 好 推 卸, 就 一 同 上 任 途 中 朝 夕 相 處, 比 剛 開 始 的 醫 病 關 係 更 加 親 密, 知 府 見 他 氣 度 從 容, 出 言 彬 雅, 完 全 不 像 術 士, 空 閒 時 就 問 他 : 看 兄 光 景, 有 儒 者 氣 象, 當 初 一 定 習 過 舉 業 的, 為 甚 麼 就 逃 之 方 外, 隱 於 壺 中?, 馬 麟 如 對 著 知 己, 不 好 隱 瞞, 就 把 自 家 的 來 歷 說 了 一 遍 知 府 說 : 這 等 說 來, 兄 的 天 分 一 定 是 高 的 了 如 今 尚 在 青 年, 怎 麼 就 隳 了 功 名 之 志? 待 生 到 任 之 後, 備 些 燈 火 之 資, 尋 塊 養 靜 之 地, 兄 還 去 讀 起 書 來 遇 著 考 期, 出 來 應 試, 有 生 在 那 邊, 不 怕 地 方 攻 冒 籍 倘 若 秋 闈 高 捷, 春 榜 聯 登, 也 不 枉 與 生 相 處 一 番 以 醫 之 手, 調 元 燮 化, 所 活 之 人 必 多, 強 如 以 刀 圭 濟 世, 吾 兄 不 可 不 勉 114 在 這 番 話 中, 知 府 自 稱 為 生, 尊 稱 呼 馬 麟 如 為 兄, 顯 然 其 姿 態 低 身 段 軟 知 府 先 肯 定 馬 麟 如 的 天 份, 鼓 勵 他 不 可 隳 了 功 名 之 志, 官 吏 還 承 諾 出 錢 出 力 為 馬 麟 如 張 羅 生 活 所 需, 並 勉 勵 他 以 醫 人 之 手 來 醫, 必 定 更 有 效 果 馬 麟 如 受 到 鼓 舞, 不 覺 死 灰 復 燃 知 府 蒞 任 之 後, 果 然 依 了 前 言, 供 應 馬 麟 如 一 切 所 須, 讓 他 專 心 考 試 馬 麟 如 恐 負 知 己, 到 場 中 繹 想 抽 思, 恨 不 得 把 心 肝 一 齊 嘔 出 皇 天 不 負 苦 心 人, 馬 麟 如 順 利 中 舉, 三 場 得 意, 發 榜 少 不 得 公 車 之 費, 依 舊 出 在 知 府 身 上 知 府 愛 才 好 士, 不 愧 為 惜 才 之 官 然 而 百 姓 能 遇 著 官 吏 濟 弱 扶 傾 的 作 為, 有 時 也 是 一 種 運 氣 如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寫 崇 禎 末 年 有 一 個 解 漕 糧 的 運 官, 路 過 揚 州 上 青 樓 嫖 妓, 與 雪 娘 同 宿, 半 夜 小 解 時, 忽 見 一 個 穿 青 色 的 漢 子 跪 在 牀 前, 不 住 的 稱 冤 叫 枉 連 忙 叫 醒 雪 娘 問 她 是 否 謀 死 什 麼 客 人, 雪 娘 矢 口 否 認, 運 官 疑 了 一 夜, 次 日 起 來, 密 訪 鄰 舍 鄰 舍 道 : 客 人 雖 不 曾 謀 死, 騙 人 一 項 銀 子 是 真 眾 人 就 把 嫖 客 篦 頭 王 四 在 老 鴇 家 苦 幹 了 五 六 年, 所 掙 得 銀 子 一 百 二 十 兩, 白 白 被 她 騙 去, 告 到 官 司 反 受 許 多 枷 責 屈 刑, 將 王 四 被 騙 的 過 程 一 五 一 十 地 告 訴 運 官 運 官 將 王 四 叫 來 盤 問, 以 為 自 己 既 然 目 擊 此 事, 該 替 王 四 處 個 公 平 討 個 公 道 於 是 當 日 依 舊 去 嫖 雪 娘, 絕 口 不 提 前 事, 只 對 老 鴇 說 自 己 這 次 進 京, 缺 少 盤 114 連 城 璧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頁

36 纏, 沒 有 買 纏 頭 可 贈 送 但 船 上 耗 米 尚 多, 可 叫 人 來 發 幾 擔 去, 當 做 脂 粉 錢 送 給 雪 娘 只 是 日 間 耳 目 不 便, 可 到 夜 裡 著 人 來 取 老 鴇 因 此 掉 入 運 官 私 下 所 設 的 陷 阱 果 然 次 日 老 鴇 叫 人 擔 完 米, 只 見 官 府 夜 巡 領 人 捉 拿 偷 盜 皇 糧 者, 還 到 老 鴇 家 搜 出 漕 糧, 人 贓 俱 獲, 運 官 喝 令 水 手 當 場 捉 拿 老 鴇, 老 鴇 明 知 是 計, 但 啞 巴 吃 黃 蓮 有 苦 說 不 出 地 方 知 事 的 出 面 勸 雪 娘 說 漕 米 是 緊 急 軍 糧, 官 府 也 怕 連 累, 何 況 平 民? 經 官 動 府 之 後, 刑 罰 要 受, 監 牢 要 坐, 銀 子 依 舊 要 賠 因 此 講 定 一 百 二 十 擔 漕 米, 一 兩 一 擔, 也 該 一 百 二 十 兩 願 償 米 價, 求 免 送 官, 認 賠 了 事 比 較 輕 省 後 來 雪 娘 上 船 勸 導 老 鴇 認 了 晦 氣, 把 從 王 四 騙 來 的 那 宗 銀 子 拿 來 償 還 運 官, 求 免 送 官, 貪 財 的 老 鴇 百 般 無 奈, 只 好 花 錢 消 災, 以 為 自 己 可 順 利 被 釋 放, 誰 知 運 官 還 將 了 老 鴇 一 計, 耍 賴 故 意 將 她 騙 到 船 上, 當 面 責 備 道 : 這 項 銀 子, 不 是 我 有 心 詐 你 的, 要 替 你 償 還 一 注 冤 債, 省 得 你 到 來 世 變 驢 變 馬 還 人 你 們 做 娼 婦 的, 那 一 日 不 騙 人, 那 一 刻 不 騙 人? 若 都 教 你 償 還, 你 也 沒 有 許 多 銀 子 只 是 那 富 家 子 弟, 你 騙 他 些 也 罷 了, 為 甚 麼 把 做 手 藝 的 窮 人 當 做 浪 子 一 般 耍 騙? 運 官 為 免 老 鴇 日 後 不 甘, 說 他 冤 民 作 賊, 下 苦 心 用 奇 計 要 老 鴇 當 面 交 還 王 四 這 筆 不 義 之 財, 並 責 備 她 不 該 欺 騙 窮 人, 與 富 家 子 弟 相 比, 王 四 所 賺 乃 是 血 汗 錢, 運 官 替 弱 勢 的 手 工 藝 人, 千 方 百 計 討 回 公 道, 可 真 是 用 心 良 苦 富 有 正 義 感 的 下 層 漕 運 軍 官 雖 然 不 識 字, 卻 主 動 幫 助 不 幸 者 以 懲 貪 圖 錢 財 而 負 心 的 妓 女, 運 用 職 權 設 計 奇 計 以 追 回 被 騙 的 金 錢, 故 事 也 有 圓 滿 結 局, 但 是 李 漁 在 這 則 故 事 開 頭 交 代 結 尾 又 吩 咐 那 些 讀 過 < 賣 油 郎 獨 佔 花 魁 > 小 說, 挑 蔥 賣 菜 的 市 井 小 民, 想 做 起 風 流 事 來 之 前, 可 要 及 早 回 頭, 不 可 被 戲 文 小 說 引 偏 了 心 奉 勸 世 間 的 嫖 客 說 : 不 是 每 一 個 人, 都 有 王 四 的 好 運, 遇 見 第 二 個 不 識 字 的 運 官 肯 替 人 扶 持 公 道 可 見 李 漁 對 於 官 場 上 能 否 存 在 著 濟 弱 扶 傾 的 官 吏, 也 是 心 有 疑 慮! ( 二 ) 袁 枚 的 良 吏 觀 - 官 府 為 庶 民 公 義 青 年 的 袁 枚 走 上 了 傳 統 精 英 的 科 舉 應 試 之 路, 一 路 順 遂, 從 24 歲 中 進 士, 到 31 歲 辭 官, 任 職 地 方 縣 令 長 達 七 年 的 時 間, 曾 被 百 姓 稱 譽 言 少 年 袁 知 縣, 乃 好 官 也 115, 然 而 在 朝 為 官 與 棄 官 歸 隱 這 兩 個 對 立 的 人 生 選 項, 卻 隱 含 文 人 心 中 終 極 的 生 命 價 值, 116 袁 枚 深 刻 了 解 官 場 的 腐 敗 黑 暗 文 化, 壯 年 放 棄 享 受 高 官 115 姚 鼐 < 袁 隨 園 君 墓 誌 銘 并 序 > 惜 抱 軒 詩 文 文 集 卷 十 三,( 上 海 : 古 籍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曹 淑 娟 言 : 出 仕 與 歸 隱 這 一 組 概 念 落 在 傳 統 士 人 的 實 踐 歷 程 裡, 時 而 如 兩 峰 之 對 峙, 士 人 必 須 走 過 單 向 選 擇 的 鋼 索, 以 橫 越 其 間 有 關 價 值 理 想 或 者 現 實 利 害 的 艱 難 參 見 氏 著 :< 袁 宏 道 的 園 亭 觀 及 其 柳 浪 體 驗 >, 收 錄 在 成 中 文 系 臺 中 文 系 著 : 知 性 與 情 感 的 交 會 : 唐 宋 元 明 術 36

37 厚 祿 飛 黃 騰 達 的 仕 宦 機 會, 毅 然 離 開 官 方 體 系, 不 願 固 守 生 命 消 耗 在 一 般 文 人 生 命 中 的 理 想 實 踐 歷 程 他 認 清 官 場 險 惡 沉 浮, 清 楚 官 本 質 的 闕 失, 在 子 不 語 中 廣 泛 地 反 映 封 建 官 場 多 元 面 向 的 腐 敗 黑 暗, 然 而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府 官 員 亦 不 盡 然 全 無 循 吏, 到 底 袁 枚 如 何 定 義 賢 良 官 吏? 其 標 準 何 在? 1. 為 民 父 母, 為 民 伸 冤 袁 枚 期 待 官 吏 最 深 之 處 就 是 父 母 官 當 為 人 民 伸 冤, 庶 民 之 冤 是 官 吏 最 重 要 的 職 責 所 在, 且 但 當 論 其 冤 不 冤, 不 當 問 其 允 不 允, 強 調 唯 事 不 唯 上 的 觀 點 117 袁 枚 在 < 狐 仙 正 論 > 中 清 楚 揭 示 為 民 伸 冤 的 觀 念, 寫 獻 縣 縣 令 明 晟 想 為 一 件 冤 案 申 雪, 卻 擔 心 上 司 不 認 可, 心 中 因 此 猶 豫 疑 惑 不 決, 而 去 請 教 王 半 仙 及 其 狐 友, 狐 友 預 卜 先 知 將 過 去 明 晟 的 長 官 所 交 代 的 辦 案 態 度 清 楚 指 明, 曰 : 明 公 為 民 父 母, 但 當 論 其 冤 不 冤, 不 當 問 其 允 不 允, 獨 不 記 制 府 李 公 之 言 乎? 明 晟 不 由 得 想 起 過 去 長 官 ( 制 府 李 公 ) 轉 述 仙 人 的 一 段 話 : 計 生 民 之 利 害, 則 不 可 言 命 天 地 之 生 才, 朝 廷 之 設 官, 所 以 補 救 氣 數 也 身 握 事 權, 束 手 而 委 命, 天 地 何 必 生 此 才, 朝 廷 何 必 設 此 官 乎? 晨 門 曰 是 知 其 不 可 而 為 之 者, 諸 葛 武 侯 曰 鞠 躬 盡 瘁, 死 而 後 已, 此 聖 賢 立 命 之, 公 其 識 之 118 官 吏 為 百 姓 主 持 公 道 伸 張 正 義 乃 是 理 所 當 然, 可 是 身 握 事 權 的 朝 廷 命 官 卻 推 託 束 手 而 委 命, 因 此 袁 枚 透 過 小 說 聲 疾 呼 計 生 民 之 利 害, 則 不 可 言 命 否 則 天 地 何 必 生 此 才, 朝 廷 何 必 設 此 官 乎? 為 民 父 母 的 官 吏 儘 管 會 面 對 上 司 的 壓 力, 仍 要 秉 持 聖 賢 立 命 之, 凡 事 以 百 姓 為 第 一 考 量, 效 法 孔 子 知 其 不 可 而 為 之, 勇 於 任 事, 為 黎 民 鞠 躬 盡 瘁, 才 符 合 聖 賢 對 於 為 官 的 示 範, 流 露 出 一 定 的 儒 家 入 世 思 想 當 百 姓 受 到 重 冤 屈, 上 衙 門 擊 鼓 申 冤, 或 以 攔 轎 等 方 式 申 冤 時, 不 論 是 人 或 是 鬼, 官 吏 都 應 要 有 急 於 為 民 伸 冤 的 責 任 感 首 先 < 董 刺 史 雪 冤 > 119 寫 董 刺 史 下 鄉 踏 勘, 途 中 一 陣 旋 風 繞 著 官 轎 左 避 左 隨, 右 避 右 隨, 刺 史 料 定 其 中 必 有 緣 故, 就 祝 告 說 : 若 有 奇 冤, 可 在 輿 前 三 旋 而 退, 吾 當 命 役 從 汝 指 引 祝 告 完 畢, 果 如 公 諭 董 刺 史 遂 命 令 差 役 隨 風 追 查, 旋 風 刮 進 一 座 偏 僻 孤 墳 而 隱 沒, 後 經 詢 問 察 索, 得 知 此 乃 某 解 元 女 兒 之 墓, 刺 史 乃 傳 喚 解 元, 以 釐 清 案 情 解 元 堅 稱 其 女 是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王 正 兵 許 建 中 : 從 子 不 語 看 袁 枚 的 吏 思 想,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9 年 第 1 期,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38 暴 病 夭 殤, 矢 口 否 認 其 中 有 冤, 然 而 董 刺 史 不 信 其 詞, 堅 持 起 墓 檢 驗, 解 元 怒 形 於 色, 要 求 刺 史 立 下 筆 據, 以 證 明 其 無 故 掘 墳 及 起 驗, 果 屬 病 亡, 當 下 刺 史 非 常 後 悔 貿 然 開 棺 董 刺 史 垂 頭 喪 氣 地 乘 輿 返 行, 旋 風 復 來, 公 益 驚, 於 是 停 轎 細 思, 憶 及 墓 內 擱 棺 石 板, 又 當 機 立 斷 回 頭 重 新 開 棺, 果 然 發 現 棺 下 有 棺, 棺 中 有 一 女 屍 解 元 百 口 莫 辯, 才 承 認 他 威 逼 強 姦 不 從, 而 痛 下 毒 手 董 刺 史 破 案 的 關 鍵, 乃 在 於 他 賭 上 自 己 的 烏 紗 帽, 沒 有 十 足 的 證 據 仍 決 心 破 土 掘 墳, 憑 著 官 覺 鼓 勇 直 行, 且 不 畏 艱 難 地 慎 思 明 察, 見 微 知 著, 不 為 表 面 現 象 所 迷 惑 其 次 < 鬼 狀 > 120 寫 勤 於 堂 事 的 鮑 縣 令, 公 廉 得 真 情, 斷 案 得 鬼 狀 故 事 發 生 在 很 緊 張 繁 忙 的 河 南 祥 符 縣 縣 衙, 凡 各 州 縣 內 被 上 司 批 駁 覆 審 的 案 件, 多 由 祥 符 縣 縣 衙 委 辦, 因 此 造 成 祥 符 縣 內 發 生 的 訴 訟 案, 示 審 無 期, 反 致 沉 擱 但 是 自 從 鮑 縣 令 上 任 之 後, 勤 於 堂 事, 一 改 以 往 辦 事 拖 延 的 惡 習 某 天, 他 收 審 了 不 少 訴 訟 呈 狀, 未 及 細 閱, 就 分 發 幾 位 幕 友 批 示 發 落 隔 天, 幕 友 問 起 其 中 一 件 某 處 的 命 案 是 否 已 經 驗 屍 勘 查 的 細 節? 鮑 縣 令 一 愣 反 問 道 : 未 見 呈 稟, 安 得 有 此? 幕 友 急 忙 將 此 呈 狀 遞 給 縣 令 過 目, 內 載 姦 夫 姓 名, 自 稱 瞽 某, 被 殺 某 處, 屈 指 計 之, 案 發 至 今 已 事 隔 十 六 年 鮑 公 愕 然 曰 : 案 懸 十 六 年, 事 頗 怪 於 是 將 其 他 案 卷 照 幕 友 批 示 發 落, 單 獨 扣 留 此 案 而 不 發 此 後, 每 逢 新 收 進 呈 狀, 他 都 親 自 將 人 犯 點 名 過 堂, 仔 細 留 意 是 否 有 瞽 者 呈 狀, 這 當 中 並 無 瞽 者 可 是 一 到 夜 晚 查 閱 呈 狀, 又 會 發 現 瞽 者 的 呈 卷 又 神 不 知 鬼 不 覺 地 出 現 在 案 桌 鮑 公 對 深 夜 莫 名 的 呈 狀 百 思 不 解, 卻 願 意 一 肩 扛 起 這 筆 十 六 年 的 懸 案, 不 放 過 任 何 蛛 絲 馬 跡, 某 日 問 書 役 : 役 輩 可 識 劉 順 否?, 書 役 回 答 有, 於 是 鮑 公 請 拘 兇 犯, 劉 順 供 認 不 諱, 命 案 順 利 偵 破 原 來 呈 狀 內 載 的 姦 夫 姓 名 就 是 劉 順, 他 原 是 無 賴, 在 城 外 河 口 以 馱 人 渡 河 為 生 某 天 瞽 者 夫 妻 同 行, 見 其 妻 有 姿, 遂 萌 惡 念, 負 渡 時 即 戲 挑 瞽 者 妻 曰 : 娘 子 嫁 一 瞽 者, 殊 非 終 身 了 局, 倘 不 予 嫌, 願 同 白 首 其 妻 心 動, 兩 人 合 謀 將 瞽 者 騙 到 荒 郊 野 外, 解 裹 足 布 勒 死 瞽 者, 挖 坑 埋 之, 兩 人 遂 成 夫 婦 偽 裝 成 一 對 逃 荒 的 夫 婦, 至 外 縣 僱 佃 於 巨 紳 家, 遂 烹 任, 累 積 相 當 數 量 的 積 蓄 之 後, 劉 順 帶 著 妻 子 偷 回 到 汴 城, 充 臬 司 廚 役 而 袁 枚 在 小 說 末 了 評 論 言 公 廉 得 真 情, 鮑 公 每 晚 得 到 的 是 遭 戴 綠 帽 的 屈 死 盲 人 的 鬼 魂 遞 狀, 姦 夫 淫 婦 雖 躲 藏 十 六 年, 仍 因 鮑 縣 令 的 清 正 明 察, 讓 真 實 的 案 情 在 十 六 年 後 揭 發, 並 將 之 繩 之 以 法 鮑 縣 令 雖 身 陷 積 案 如 山 的 官 府, 鎮 日 案 牘 勞 形, 仍 留 心 偵 辦 陳 年 老 案, 且 細 心 清 查 每 一 個 環 節, 願 意 開 口 多 方 探 問, 方 能 偵 破 命 案 再 次 < 貞 女 訴 冤 > 121 寫 陸 補 梅 作 潯 州 太 守 時, 有 一 樁 因 通 姦 而 自 殺 的 案 件, 120 子 不 語 續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39 從 所 屬 原 判 縣 呈 遞 到 州 官 府, 等 候 批 轉, 陸 補 梅 即 將 批 示 如 詳 核 轉 以 終 結 案 件 當 晚 其 幕 友 房 中 卻 起 風, 宛 然 一 女 子, 立 而 不 言, 五 更 始 去 幕 友 告 訴 太 守 此 件 怪 事, 適 太 守 奉 調 上 省 城, 臨 行 之 前, 陸 補 梅 告 訴 兒 子 曰 : 汝 膽, 今 晚 可 至 幕 友 房 伺 之 晚 間, 公 子 遵 父 命, 宿 幕 友 書 房 果 然 如 前 風 起, 幕 友 又 見 此 女, 公 子 卻 一 無 所 見, 公 子 因 聲 問 曰 : 汝 何 為 者? 女 子 曰 : 吾 即 几 上 案 中 人 也, 因 拒 奸 致 死 父 母 受 賄, 證 成 和 姦, 污 我 名 節 曩 訴 之 縣, 縣 亦 受 賄, 不 為 申 理, 所 以 來 此 訴 冤 公 子 認 定 此 女 有 冤, 因 著 惡 人 父 母 官 府 三 方 勢 力 而 犧 牲 公 子 於 是 寫 家 信 馳 告 父 親, 命 將 此 案 卷 打 回 原 判 縣, 責 令 重 新 審 理 剛 好 太 守 又 從 省 城 回 來 經 過 該 縣, 該 縣 縣 令 來 迎 太 守 卻 不 宿 公 館, 前 往 城 隍 廟 行 香, 詢 問 該 縣 是 否 之 前 奸 案 事 有 冤 枉, 縣 令 據 其 父 母 口 供, 極 力 辯 駁 此 案 並 無 冤 枉 陸 補 梅 無 法 從 縣 令 口 中 証 實 案 情 有 冤, 只 好 另 想 他 法, 當 晚 即 宿 城 隍 廟 中, 傳 犯 人 及 鄰 居 證 人 等 於 殿 後 陪 宿, 入 夜 後 這 些 人 又 驚 又 怕, 罵 其 父 母 之 無 良, 憐 其 女 之 貞 烈, 這 些 言 語 都 被 躲 在 殿 後 的 太 守 幕 友 紀 錄 在 案, 隔 天 天 明, 太 守 先 盤 詰 鄰 證, 又 命 人 宣 讀 他 們 昨 夜 的 談 話 紀 錄, 眾 人 目 瞪 口 呆, 只 好 服 服 貼 貼 地 如 實 作 證 至 此, 太 守 遂 以 強 姦 致 死 定 案, 嘉 旌 其 女 子 入 節 孝 祠 供 奉 能 偵 破 原 本 如 詳 核 轉 定 讞 之 案, 除 了 來 自 陸 補 梅 太 守 的 賢 能 勤 快, 眾 人 更 是 齊 心 努 力, 幕 友 發 現 怪 事, 太 守 兒 子 協 助 調 查, 袁 枚 寫 出 官 吏 辦 案 的 團 隊 合 作, 勤 奮 同 心 為 民 洗 刷 冤 屈 還 有 < 田 烈 婦 > 122 寫 安 慶 太 守 徐 士 林 為 田 烈 婦 的 冤 魂 伸 冤 之 事, 卻 惹 來 上 司 不 滿 其 荒 唐 辦 案 之 譏 田 烈 婦 生 前 是 節 婦, 因 家 人 不 尊 重 節 婦 的 自 由 意 志, 而 擅 自 強 迫 她 改 嫁, 後 來 節 婦 以 死 明 志, 死 而 為 鬼 後 不 願 自 己 的 清 白 受 冤, 故 而 鬼 入 公 堂 伸 冤 自 言 姓 田, 寡 居 守 節, 為 其 夫 兄 方 德 逼 嫁 謀 產, 致 令 縊 死 徐 巡 府 於 是 根 據 鬼 狀, 拘 拿 其 夫 兄 ( 方 德 ) 以 對 質, 初 訊 時, 夫 兄 以 為 死 無 對 證, 一 徑 指 摘 田 氏 貪 圖 淫 欲, 私 通 鄰 里 而 玷 汙 門 風, 乃 罪 有 應 得, 夫 兄 因 此 不 服 官 府 捉 拿, 回 首 一 見 田 氏 鬼 魂, 而 駭, 遂 吐 情 實 徐 太 守 破 案 後 並 為 田 氏 作 田 烈 婦 碑 記 以 旌 之, 而 徐 太 守 使 方 德 招 供 服 法 的 過 程 極 奇, 一 郡 嘩 然, 以 為 神 然 其 上 司 趙 麟 巡 撫 甚 為 不 滿 徐 太 守 的 辦 案 方 式, 責 徐 公 : 為 此 事 作 訪 聞 足 矣, 何 必 托 鬼 神 以 自 奇? 徐 公 向 來 正 直 卻 因 此 事, 深 以 為 愧 然 徐 太 守 巧 斷 縊 鬼 一 案 事 頗 真 實, 而 不 能 秘 隱 其 實 徐 公 未 遇 時, 連 響 馬 賊 都 曾 斷 言 : 公 日 後 非 凡 人 袁 枚 誇 徐 士 林 異 於 凡 人 的 神 奇 辦 案 能 力, 在 月 色 皎 然 的 日 暮 升 堂, 見 一 女 子 以 黑 帕 蒙 首, 就 知 為 怨 鬼, 命 令 吏 卒 持 牌 喝 曰 : 有 冤 者, 魂 許 進, 根 據 鬼 狀 捉 拿 嫌 犯, 又 有 冤 鬼 現 形 幫 助, 一 下 子 就 破 案, 這 也 招 來 巡 撫 上 司 不 滿, 以 為 傳 聞 應 當 作 耳 邊 風, 聽 聽 就 罷, 朝 廷 命 官 怎 可 假 托 鬼 神 以 標 榜 獵 奇? 藉 鬼 狀 辦 案 的 官 吏 得 到 百 姓 的 稱 讚, 卻 得 面 對 長 官 的 質 疑 聲 浪 122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40 袁 枚 末 筆 補 上 徐 士 林 為 非 凡 人, 可 見 廣 百 姓 之 冤 枉 勢 必 得 靠 特 殊 有 能 之 輩, 才 能 得 到 平 反, 而 間 接 責 備 朝 廷 上 司 多 是 昏 庸 之 官 袁 枚 筆 下 的 董 刺 史 鮑 縣 令 徐 士 林 陸 補 梅 等 都 是 得 到 鬼 狀, 而 順 利 偵 破 姦 淫 情 事 的 官 吏, 前 兩 位 官 員 為 受 屈 的 伸 冤, 後 兩 位 官 員 為 貞 女 烈 婦 伸 冤, 面 對 床 笫 黯 昧 隱 私, 容 易 誣 陷 人 的 風 月 姦 情, 官 吏 們 傾 聽 呈 狀 中 任 何 的 蛛 絲 馬 跡, 靠 著 自 己 敏 銳 的 辦 案 直 覺, 突 破 案 情 的 瓶 頸, 使 得 沉 冤 昭 雪 然 而 官 吏 們 為 民 伸 張 正 義, 卻 會 惹 來 頂 頭 上 司 的 質 疑, 或 遭 受 上 級 長 官 的 壓 力, 認 真 辦 案 的 官 員 會 面 臨 什 麼 景 況? 又 該 如 何 面 對? < 漢 江 冤 獄 > 123 寫 曹 震 亭 官 居 漢 江 知 縣, 某 晚 正 在 衙 門 辦 公, 忽 見 一 無 頭 人 手 提 一 頭, 啾 啾 有 聲, 曹 公 駭, 遂 病 而 猝 亡 豈 料 死 而 復 甦, 自 言 其 入 冥 府, 因 陰 間 有 一 無 頭 鬼 向 神 申 訴 其 冤, 曹 公 行 陽 間 屬 吏 禮, 向 上 三 揖 神 賜 坐, 神 取 几 上 牒 詞 示 曹 曹 閱 之, 本 縣 案 卷 也, 起 立 曰 : 此 案 本 屬 有 冤, 為 前 令 所 定, 已 經 達 部, 我 申 詳 三 次, 請 再 加 審 訊, 為 院 所 駁, 駁 牌 現 存 曹 公 向 閻 王 申 訴 自 己 發 現 前 任 縣 令 所 判 斷 有 冤, 已 經 努 力 向 刑 部 申 詳 三 次, 請 求 複 審, 無 奈 為 院 司 所 駁, 駁 回 的 文 案 仍 有 存 檔 神 曰 : 然 則 公 固 無 罪 也 於 是 釋 放 曹 公 還 陽, 並 要 無 頭 鬼 另 覓 仇 人 自 此 知 縣 心 灰 意 冷, 辭 官 歸 家, 長 齋 奉 佛, 終 生 不 再 出 仕 只 要 官 吏 盡 忠 職 守, 辦 案 認 真, 自 然 就 無 愧 蒼 天, 亦 不 辜 負 人 民, 然 而 在 壓 迫 的 官 場 氛 圍 中, 官 吏 為 百 姓 伸 張 正 義, 容 易 深 感 無 力, 官 員 努 力 辦 案, 卻 得 不 到 上 級 的 支 持, 許 多 冤 案 不 了 了 之, 最 終 賢 能 的 官 吏 也 心 力 交 瘁, 只 好 辭 官 歸 田 而 除 了 上 級 壓 力 之 外, 還 會 有 何 特 殊 狀 況, 阻 撓 官 吏 認 真 辦 案 呢? 在 < 沭 陽 洪 氏 獄 > 中 袁 枚 更 是 以 自 己 過 去 辦 案 的 經 驗 現 身 說 法, 乾 隆 甲 子, 袁 枚 出 任 沭 陽 知 縣, 偵 辦 淮 安 吳 秀 才 之 妻 一 案, 根 究 兇 手, 無 可 蹤 跡, 最 後 合 理 懷 疑 洪 家 奴 僕 行 兇, 並 刑 求 訊 問 之, 初 即 承 認, 還 供 出 此 乃 洪 家 少 爺 所 指 使 洪 家 少 爺 到 案 後, 卻 矢 口 否 認 行 兇, 堅 稱 因 奴 曾 被 笞, 而 仇 誣 之 雙 方 的 供 詞 無 法 相 合, 又 沒 有 確 切 的 證 據 證 明 兩 人 之 罪, 因 而 使 得 此 案 難 以 定 罪 最 後 袁 枚 調 任 江 寧, 此 案 不 得 了 結 繼 任 的 兩 位 沭 陽 知 縣 也 都 束 手 無 策 十 二 年 後, 袁 枚 才 從 堂 弟 口 中 得 知, 兇 手 病 死 後 托 夢 妻 子 說 : 某 年 某 月 奸 殺 吳 先 生 婦 者 我 也 漏 網 十 餘 載, 今 被 冤 魂 訴 於 天 明 午 雷 來 擊 棺, 可 速 為 我 遷 棺 避 之 行 惡 無 人 曉, 蓄 謀 有 天 知, 兇 手 終 遭 受 雷 擊 其 棺 之 天 譴 小 說 末 了 袁 枚 評 論 說 : 余 方 愧 身 為 縣 令, 婦 冤 不 能 雪, 又 加 刑 於 無 罪 之 人, 深 為 作 吏 之 累 然 天 報 必 遲 至 十 年 後, 又 不 於 其 身 而 於 其 無 知 之 骸 骨, 何 耶? 此 等 凶 徒, 其 身 已 死, 其 鬼 不 靈, 何 以 尚 存 精 爽 於 夢 寐 而 又 自 惜 其 軀 殼 者, 何 耶? 124 袁 枚 承 認 自 己 濫 刑 的 錯 誤, 慚 愧 自 己 的 無 能 為 力, 深 為 作 吏 之 累 而 連 用 兩 個 問 123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37 40

41 句, 展 現 袁 枚 深 知 官 吏 破 案 的 有 限 性, 反 省 自 己 身 為 官 吏 的 工 作, 雖 有 勇 於 伸 張 正 義 的 精 神, 仍 會 面 臨 案 情 無 法 突 破 之 限 制, 在 強 烈 自 責 中, 展 現 袁 枚 視 民 如 傷, 仁 愛 百 姓 之 心 袁 枚 設 定 天 地 間 仍 存 在 著 最 後 一 道 審 判 裁 奪, 兇 手 遭 天 譴 而 伏 法, 仰 賴 天 網 恢 恢 疏 而 不 漏, 雖 然 官 吏 無 法 制 裁 全 部 惡 行, 也 還 有 上 天 的 法 網, 其 雖 寬 稀 疏, 但 絕 不 會 縱 容 作 惡 的 壞 人 人 神 共 憤 之 事, 天 地 鬼 神 不 容, 袁 枚 常 在 小 說 中 以 怪 事 奇 物 暗 示 陽 世 官 吏 審 判 關 鍵 如 < 夢 馬 言 > 125 寫 官 吏 夢 見 破 案 關 鍵, 思 想 其 雙 關 涵 義, 而 順 利 偵 破 命 案 又 如 < 丹 徒 異 獄 > 126 寫 丹 徒 縣 令 張 振 綱, 有 一 天 出 行 辦 案, 忽 有 一 物 從 空 而 下, 落 轎 簷 上, 轎 方 迎 風 而 趨, 物 忽 墮 入 縣 令 的 衣 袖 中, 且 活 蹦 亂 跳, 驚 視 之, 僅 長 兩 寸 許, 乃 男 子 陽 物, 急 命 落 轎, 命 衙 役 捉 之, 一 時 之 間 官 轎 前 發 生 這 種 怪 事, 觀 者 如 堵, 於 是 縣 令 只 好 攜 之 歸 貯 官 庫, 遍 訪 此 案, 不 可 得 一 個 月 後, 在 西 門 挑 水 販 賣 的 王 娘 前 來 舉 報, 報 某 家 婦 姑 殺 人, 於 是 張 振 綱 立 命 衙 役 拘 拿 審 訊, 查 明 案 情 原 來 是 某 婆 媳 先 通 一 陝 客 某, 後 又 通 一 陳 者 四 人 同 姦 同 宿, 因 彼 此 通 姦, 後 夫 斫 殺 陝 客, 而 把 屍 體 支 解 成 若 干 塊, 埋 屍 滅 跡, 並 將 屍 體 性 器 官 完 全 割 下, 使 其 屍 不 辨 男 女, 倉 皇 之 間, 未 將 小 塊 陽 物 一 起 掩 埋, 只 好 投 之 樓 窗 之 外, 巧 合 地 落 在 本 縣 官 轎 中 按 照 清 謀 人 律, 姑 婦 姦 夫 三 人 一 齊 抵 命 縣 令 其 名 果 真 可 振 發 綱 常, 事 後 他 將 此 事 呈 報 知 府, 同 寅 聽 他 回 稟 案 情, 無 不 捧 腹 笑 破 案 雖 是 好 事, 值 得 歡 喜, 但 是 張 振 綱 的 同 寅 官 吏 卻 捧 腹 笑, 一 案 連 坐 四 條 人 命, 張 振 綱 的 同 寅 卻 與 得 其 情, 則 哀 矜 勿 喜 的 儒 家 思 想 官 吏 形 象, 背 道 而 馳 袁 枚 亦 常 在 小 說 中 以 陰 間 官 吏 取 代 人 間 官 吏 審 判, 如 < 豆 腐 架 箸 > 127 寫 城 隍 神 入 夢 昭 示 雙 關 字, 讓 冤 屈 者 得 到 破 案 關 鍵 而 洗 刷 沉 冤 而 袁 枚 以 為 冥 官 陰 間 比 陽 間 公 事 更 忙, 一 刻 不 暇 128, 陰 間 官 只 有 中 秋 放 假, 暗 示 陽 世 官 吏 並 無 盡 力 辦 案, 為 民 申 冤, 比 起 陰 官 顯 得 懶 散 怠 惰 許 多 又 如 < 關 神 斷 獄 > 寫 關 神 為 一 件 竊 盜 案 分 辨 是 非, 卻 混 淆 黑 白, 受 冤 枉 者 不 滿 被 栽 贓, 而 罵 神 不 靈, 關 神 卻 說 : 馬 孝 廉, 汝 將 來 有 臨 民 之 職, 亦 知 事 有 緩 急 重 輕 耶? 汝 竊 雞, 不 過 失 館 ; 某 妻 竊 雞, 立 死 刀 下 矣 我 寧 受 不 靈 之 名, 以 救 生 人 之 命 上 帝 念 我 能 識 體, 故 超 升 三 級 汝 乃 怨 我 耶?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 陰 間 官 中 秋 不 辦 事 >,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33 41

42 關 神 提 醒 受 屈 者 將 來 成 為 父 母 官, 要 知 道 事 有 緩 急 輕 重, 人 命 優 先 考 慮 強 調 生 命 可 貴 為 民 伸 冤, 乃 因 生 命 寶 貴, 所 謂 天 地 之 性, 人 為 貴, 凡 荒 莽 幽 絕 之 所, 人 不 到 者, 鬼 神 怪 物 亦 不 到, 有 鬼 神 怪 物 者, 便 有 人 矣 130 展 現 袁 枚 以 為 官 應 以 民 為 本, 人 命 至 重 的 吏 觀 奉 公 執 法, 為 民 請 命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官 吏, 除 了 為 民 伸 冤 的 本 職 之 外, 尚 有 奉 公 執 法 的 職 司, 更 有 為 民 請 命 的 積 極 職 責 < 姚 端 恪 公 遇 劍 仙 > 132 寫 朝 初 年, 姚 端 恪 公 為 司 寇 時, 山 西 某 以 謀 殺 案 將 定 罪, 山 西 某 以 十 萬 金 賄 賂 同 為 官 吏 的 姚 端 恪 弟 弟 ( 姚 文 燕 ) 求 得 免 除 死 刑, 豈 料 為 官 方 正 的 姚 端 恪 不 知 弟 弟 貪 贓 枉 法, 一 夕 於 燈 下 判 案, 刺 客 為 山 西 某 來 暗 殺 他, 他 說 : 某 法 不 當 寬 如 欲 寬 某, 則 法 壞, 我 無 顏 立 於 朝 矣, 不 如 死 刺 客 見 他 高 舉 家 法, 正 氣 凜 然, 只 好 轉 述 其 弟 收 賄 之 事, 曰 : 某 亦 料 公 之 不 知 也 言 畢 轉 身 倏 忽 而 去 而 其 弟 姚 文 燕 出 京 赴 知 州 任, 途 中 被 劍 仙 刺 殺 姚 端 恪 曾 為 刑 部 的 白 雲 亭 題 聯 云 : 常 覺 胸 中 生 意 滿, 須 知 世 上 苦 人 多 清 廉 的 姚 端 恪 沒 有 收 受 賄 賂, 而 逃 過 死 劫, 即 使 親 如 弟 弟 亦 不 包 庇 其 贓, 誠 實 道 出 實 情, 奉 公 不 阿, 辦 案 以 家 法 律 為 最 高 準 則, 為 百 姓 伸 冤 辦 案 的 方 正 品 格 來 自 於 他 深 切 體 認 到 胸 中 生 意 滿, 世 上 苦 人 多, 能 夠 正 道 直 行, 較 少 考 慮 個 人 利 益, 而 更 多 思 索 著 如 何 依 法 行 表 現 一 種 執 法 如 山 視 死 如 歸 的 凜 然 正 氣 133 執 法 人 員 公 正 嚴 明 地 依 法 行 事, 毫 不 依 徇 私 情, 鐵 面 判 官 遵 守 法 律, 才 會 彰 顯 社 會 公 義 如 < 冤 魂 索 命 > 134 寫 蕭 松 浦 與 沈 毅 庵 一 起 在 官 府 當 幕 僚 某 次 地 方 發 生 重 搶 劫 殺 人 案, 罪 證 確 鑿, 蕭 松 浦 按 照 朝 法 律, 擬 判 七 名 案 犯 處 死 押 解 送 府 司 衙 門, 轉 請 上 司 ( 臬 使 某 ) 審 核 批 示, 臬 使 某 以 為 疑 七 犯 皆 問 辟, 得 毋 過 刻, 駁 審 減 輕 蕭 松 浦 依 法 行 事, 卻 被 駁 回, 亦 不 願 再 繼 續 承 辦 此 重 案, 因 此 藉 故 推 辭, 轉 交 沈 毅 庵 審 理 沈 毅 庵 為 迎 合 上 司, 本 欲 減 輕 其 中 二 人 之 罪, 豈 料 夜 間 忽 見 跪 地 無 數 矮 鬼 索 命, 有 的 是 二 犯 過 往 伏 法 而 不 服 的 夥 盜, 有 的 是 被 二 犯 殺 死 的 事 主 怨 鬼, 因 此 沈 毅 庵 最 後 仍 不 敢 枉 法 以 活 人, 使 死 鬼 含 冤 於 地 下, 請 求 依 然 按 照 原 判 擬 斬 七 盜, 其 案 遂 定 沈 毅 庵 為 掌 案 牘 的 書 吏, 為 求 奉 上, 千 方 百 計 地 找 藉 口, 一 樁 不 公 不 義 枉 130 < 徐 崖 客 >,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 獅 子 王 >, 子 不 語 卷 十, 頁 189 原 文 為 : 土 神 趨 而 前 跪 奏 : 此 中 有 疑, 是 小 神 令 其 伸 冤 神 問 : 何 疑? 曰 : 某 為 渠 家 中 霤, 每 一 人 始 生, 即 准 東 嶽 文 書 知 會, 其 人 應 是 何 等 人, 應 是 何 年 月 日 死, 共 計 在 陽 世 幾 載, 歷 歷 不 爽 尹 廷 洽 初 生 時, 東 嶽 牒 文 中 開 應 得 年 七 十 二 歲 今 未 滿 五 十, 又 未 接 到 折 算 支 書, 何 以 忽 爾 勾 到? 故 恐 有 冤 神 聽 說, 亦 遲 疑 久 之, 謂 土 神 曰 : 此 事 非 我 職 司, 但 人 命 至 重, 爾 小 神 尚 肯 如 此 用 心, 我 何 可 漠 視 惜 此 間 至 東 嶽 府 往 還 遼 遠, 當 從 天 府 行 文 至 彼 方 速 132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皋 于 厚 : 明 清 小 說 的 文 化 審 視 ( 北 京 : 苑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43 法 媚 上 的 冤 案 即 將 發 生 前, 刀 筆 吏 急 踩 煞 車 的 原 因 來 自 天 地 不 容, 天 地 法 有 其 終 極 審 判 奉 公 守 法 卻 也 可 能 面 對 何 種 人 生 境 遇 呢?< 土 地 受 餓 > 135 土 地 神 官 卑 職 小, 職 掌 所 在 地 方 又 偏 僻 清 苦, 但 是 他 素 講 操 守, 不 肯 擅 受 鬼 詞, 濫 作 威 福, 故 終 年 無 香 火, 雖 作 土 地, 往 往 受 餓, 然 非 分 之 財, 雖 故 人 見 贈, 我 終 不 受 土 地 神 身 為 清 官, 不 願 貪 贓 枉 法, 堅 持 自 己 的 官 格, 卻 淪 落 到 清 貧 度 日, 也 難 怪 他 說 解 應 酬 者, 可 望 格 外 超 升 做 清 官 者, 只 好 計 卓 薦 清 官 不 會 應 酬 交 際, 無 法 迅 速 晉 升 高 位, 只 能 奢 望 績 超 群 而 被 薦 舉, 袁 枚 藉 此 暗 示 官 場 黑 暗 腐 敗, 有 其 不 容 賢 良 官 吏 之 處 然 而 奉 公 正 己 的 循 吏, 以 公 事 為 重, 謹 守 法 紀, 無 愧 蒼 天 不 負 眾 生, 自 然 生 前 死 後 都 一 派 輕 鬆, 如 < 楊 成 龍 成 神 > 136 處 州 太 守 楊 成 龍 有 古 循 吏 風, 性 正 直, 作 官 五 十 年, 頗 有 聲, 死 後 其 子 堅 持 要 遠 取 父 親 自 己 所 備 之 棺 來 入 殮, 楊 成 龍 附 身 其 孫 來 責 備 其 子 太 為 迂 腐, 並 交 代 說 : 我 無 他 語, 凡 人 在 世 上, 肯 做 好 官, 必 有 好 報, 汝 謹 記 之 通 達 的 楊 成 龍 告 訴 後 世 父 母 官 說 好 官 必 定 有 好 報, 昭 示 著 死 後 世 界 的 審 判, 不 只 庶 民 仰 賴 死 後 世 界 得 以 伸 冤, 官 吏 亦 有 公 平 報 應 又 如 < 酆 都 知 縣 > 137 寫 朝 初 年, 劉 綱 出 任 酆 都 知 縣, 聽 聞 這 處 乃 人 鬼 交 界 的 地 方, 每 年 都 向 著 一 口 井 焚 燒 紙 錢 帛 鏹, 耗 費 三 千 金 以 納 陰 司 錢 糧, 造 成 百 姓 沉 重 負 擔, 百 姓 稍 有 吝 惜, 必 生 瘟 疫 酆 都 縣 令 到 任 之 後, 得 知 此 種 惡 劣 風 俗, 就 明 令 禁 止, 眾 論 嘩 然 眾 人 說 : 公 能 與 鬼 神 言 明 乃 可 令 曰 : 鬼 神 何 在? 曰 : 井 底 即 鬼 神 所 居, 無 人 敢 往 令 毅 然 曰 : 為 民 請 命, 死 何 惜? 吾 當 自 行 酆 都 縣 令 展 現 一 種 任 官 勇 於 負 責 的 品 德, 為 了 百 姓, 抱 著 犧 牲 生 命 在 所 不 惜 的 決 心, 勇 闖 陰 間 為 民 請 命 酆 都 知 縣 直 接 向 包 閻 羅 開 口 要 求 說 : 酆 都 水 旱 頻 年, 民 力 竭 矣 朝 廷 課, 尚 苦 不 輸, 豈 能 為 陰 司 納 帛 鏹, 再 作 租 戶 哉? 知 縣 冒 死 而 來, 為 民 請 命 卻 得 到 包 閻 羅 的 讚 賞 : 明 公 為 民 除 弊, 雖 不 來 此, 誰 敢 相 違? 今 更 寵 臨, 具 徵 仁 勇 酆 都 知 縣 為 民 請 命, 有 心 移 風 易 俗 興 利 除 弊, 不 只 為 陽 間 百 姓 爭 取 到 請 免 陰 司 錢 糧, 連 包 閻 羅 都 讚 美 他 仁 勇 兼 備 酆 都 知 縣 輕 看 自 己 的 性 命, 重 視 百 姓 的 困 境, 展 現 出 為 官 者 滅 私 奉 公 成 就 我 不 辱 使 命 的 積 極 精 神 官 吏 挺 身 而 出, 為 民 除 害 以 符 合 人 民 期 待, 如 韓 愈 解 除 鱷 害, 袁 枚 < 周 太 史 驅 妖 > 138 都 是 為 民 請 命 的 表 現 135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44 二 官 員 之 醜 陋 行 徑 勇 於 任 事 的 好 官, 不 只 百 姓 懷 念 其 恩 德, 甚 至 連 天 地 鬼 神 都 稱 許 之 然 而 封 建 官 場 多 元 面 向 的 腐 敗 黑 暗, 例 如 : 貪 污 賄 賂 貪 贓 枉 法 魚 肉 百 姓 草 菅 人 命 諂 上 欺 下 等,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官 吏 各 種 醜 陋 面 貌, 又 表 現 出 哪 些 行 徑? 其 下 場 又 如 何?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官 場 上 貪 官 俗 吏 贓 吏 鄉 宦 皂 隸 等 官 員 的 平 庸 陋 劣, 試 分 述 如 下 : ( 一 ) 貪 墨 過 贓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貪 官 污 吏 如 何 假 借 事 端 或 利 用 時 機, 不 顧 官 聲, 不 惜 民 命, 用 盡 各 種 方 法 以 貪 財 納 賄? 1. 為 富 不 仁 以 侵 漁 百 姓 李 漁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寫 蔣 成 改 命 之 後, 數 年 之 內, 由 吏 到 官, 安 分 守 己, 竟 也 囊 括 數 萬 金 而 那 些 如 狼 似 虎 貪 贓 枉 法 的 贓 官, 又 將 是 如 何 暴 富, 就 不 言 自 明 了 又 如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寫 明 朝 正 德 年 間, 一 位 好 施 捨 的 乞 丐 ( 窮 不 怕 ) 歷 經 二 次 被 貪 污 官 吏 欺 負 之 經 驗 第 一 次 是 他 到 太 原 化 緣, 在 無 人 救 濟 的 情 況 下, 瀕 臨 餓 死 的 境 地, 地 方 上 的 總 甲, 往 常 巴 不 得 死 了 乞 丐, 好 往 各 家 去 科 歛 銀 錢, 多 少 買 幾 個 蘆 席 捲 了 死 人, 抬 去 埋 了, 餘 剩 下 來 的 銀 錢, 好 拿 去 買 酒 肉 吃 地 方 總 甲 還 會 四 處 尋 找 沒 有 生 機, 快 斷 氣 的 人, 預 先 到 各 家 科 斂 已 經 惡 劣 到 侵 漁 入 己 的 地 步 此 時 地 方 總 甲 見 窮 不 怕 渾 身 冰 冷, 料 想 沒 有 生 機, 就 不 顧 他 的 死 活, 一 心 只 想 斂 財, 先 往 各 家 科 歛 幸 得 妓 女 伸 出 援 手, 拿 出 五 兩 銀 子 準 備 為 窮 不 怕 備 棺, 又 怕 總 甲 私 吞 這 一 小 筆 金 錢, 而 請 家 人 面 同 收 斂 第 二 次 則 是 窮 不 怕 來 到 北 京 高 陽 縣, 碰 到 一 位 欺 壓 良 民 的 貪 汙 鄉 宦, 鄉 宦 利 用 周 娘 母 女 倆 被 惡 棍 欺 負 的 機 會, 要 周 娘 寫 一 張 三 十 兩 的 虛 契, 假 裝 將 女 兒 賣 給 他, 經 過 三 年, 鄉 宦 強 收 周 娘 的 女 兒 為 妾, 女 孩 後 來 受 不 了 鄉 宦 夫 人 的 拷 打, 要 求 周 娘 救 她, 此 時 鄉 宦 卻 無 賴 地 要 求 三 十 兩 贖 金 以 及 三 十 兩 利 錢 當 初 周 娘 並 未 拿 到 一 分 一 釐, 女 兒 卻 白 白 地 在 鄉 宦 家 當 了 三 年 的 婢 妾, 四 十 多 歲 的 周 娘 還 被 有 權 有 勢 的 鄉 宦 用 皮 鞭 毒 打, 只 能 日 日 跪 在 鄉 宦 人 家 門 首, 不 住 的 磕 頭 磕 一 個 頭, 叫 一 聲 道 : 天 官 老 爺, 還 了 我 的 人 罷! 此 時 仗 義 行 俠 的 窮 不 怕 忍 不 住 助 人 為 本 的 天 性, 於 是 五 十 兩 銀 子 因 此 落 入 欺 壓 良 民 的 鄉 宦 手 中 後 來 這 一 錠 金 元 寶 變 成 窮 不 怕 被 鄉 宦 誣 告 為 強 盜 的 贓 物, 鄉 宦 為 富 不 仁, 一 舉 告 官, 窮 不 怕 被 判 死 刑 監 禁 等 候 處 決 期 間, 善 心 嫖 客 送 銀 之 人 的 真 實 身 分 44

45 揭 曉, 就 是 一 代 天 子 在 青 樓 所 為, 故 事 最 後 仰 賴 皇 帝 為 窮 不 怕 洗 刷 冤 屈 伸 張 正 義 李 漁 將 一 件 小 乞 丐 受 施 捨 而 被 懷 疑 的 財 貨 糾 紛 交 由 皇 帝 來 裁 決, 何 等 諷 刺 且 荒 唐! 李 漁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與 袁 枚 < 屈 丐 者 > 139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屈 丐 者 > 寫 蘇 州 楓 橋 鎮 乃 客 商 糧 艘 聚 集 處, 屈 丐 者 長 年 居 住 在 此 地 一 古 廟 中, 每 日 朝 出 暮 歸, 以 乞 討 維 持 生 活 一 日 晨 起 如 廁 撿 到 一 包 數 百 兩 白 銀, 他 心 想 : 吾 薄 命 人 安 能 享 此? 於 是 就 在 廟 中 耐 心 等 待 失 主 午 間 失 主 出 現, 從 屈 丐 者 手 中 絲 毫 不 差 地 認 領 回 失 物, 失 銀 復 得 的 焦 急 失 主 轉 悲 為 喜, 願 平 分 一 半 銀 兩 以 酬 謝 屈 丐 者, 屈 丐 者 笑 曰 : 君 癡 耶? 予 不 拜 君 全 惠, 而 乃 貪 其 半 乎? 且 君 損 半, 又 不 能 了 事, 請 即 速 去, 勿 誤 我 乞 客 不 得 已, 隨 手 撿 了 十 錠 強 塞 取 某 懷 裡, 就 匆 匆 告 別 屈 丐 者 到 街 口 遇 到 一 個 容 貌 絕 美 的 小 女 孩, 依 偎 著 父 親 痛 哭 失 聲, 觀 者 如 堵, 上 前 一 打 聽, 才 知 道 其 父 欠 下 債 主 曹 某 一 筆 債, 曹 某 強 迫 其 女 抵 債, 屈 丐 者 向 人 打 聽 欠 債 數 目, 不 禁 怒 上 心 頭 : 盤 剝 私 債, 兇 惡 如 此, 設 欠 官 項, 又 將 如 何? 且 十 金 亦 小 事, 何 為 富 不 仁, 竟 至 於 此! 屈 丐 者 批 評 有 錢 人 為 小 錢, 欺 凌 剝 削 窮 人 已 經 很 過 份, 然 而 欠 官 債 者, 更 是 丟 了 腦 袋? 由 屈 丐 者 之 口 點 出 官 府 更 加 為 富 不 仁 屈 丐 者 慷 慨 激 昂 地 結 束 批 評, 豈 知 債 主 在 旁 冷 噓 道 : 似 汝 填 溝 壑 者, 亦 來 說 仁 義 耶? 既 出 言, 可 能 為 彼 償 否? 屈 丐 者 慨 然, 即 將 前 客 所 贈 的 銀 兩 為 之 代 償, 取 回 欠 約 而 散 債 主 的 意 圖 原 在 女 不 在 金, 於 是 買 通 當 地 捕 役 誣 告 屈 丐 者 為 賊 李 漁 與 袁 枚 這 兩 則 故 事 都 是 在 寫 善 良 乞 丐 因 接 濟 一 對 窮 人 母 女 / 父 女 使 得 自 己 捲 入 一 場 官 司 糾 紛, 展 示 了 小 人 物 的 命 運, 他 們 仗 義 疏 財, 堪 稱 義 丐 為 富 不 仁 的 鄉 宦 與 索 債 者 終 遭 受 官 府 的 審 判, 只 是 李 漁 小 說 勇 敢 地 寫 出 鄉 宦 的 惡 行, 袁 枚 則 透 過 屈 丐 者 所 言 間 接 諷 刺 官 府, 一 是 由 皇 帝 來 制 裁 鄉 宦, 一 是 由 地 方 官 吏 洞 察 秋 毫 制 裁 富 人 小 說 結 局 進 行 終 結 審 判 的 伸 冤 工 作, 展 現 李 漁 與 袁 枚 透 過 小 說 以 整 肅 教 化 的 用 心 此 外, 李 漁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寫 一 群 貪 財 的 鄉 宦 與 開 賭 場 的 老 闆 王 小 山 串 通, 一 起 設 局 詐 賭, 後 來 王 小 山 因 擔 心 被 鄉 宦 欺 壓, 只 好 自 認 倒 楣, 將 賭 場 騙 來 的 錢 全 都 交 給 這 些 鄉 宦, 這 些 昧 著 良 心 拿 走 錢 財 的 鄉 宦, 夜 夜 作 夢 疑 心 成 病, 不 上 三 年, 陸 續 死 盡 透 過 以 上 李 漁 小 說, 可 以 窺 見 地 方 鄉 宦 貪 官 魚 肉 百 姓 的 無 恥 行 徑,<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太 原 地 方 總 甲 以 收 屍 為 名, 行 斂 詐 之 實 北 京 地 方 鄉 宦 以 拯 救 民 女 之 名, 行 強 取 民 女 民 財 之 實, 最 後 是 由 正 德 皇 帝 親 自 審 判 而 發 與 刑 部, 梟 斬 地 方 鄉 宦, 為 行 勢 虐 民 之 戒, 因 其 居 鄉 如 此, 平 日 作 官 可 知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鄉 宦 勾 結 素 行 不 良 的 賭 場 經 紀 為 惡, 以 詐 賭 的 方 式, 仗 勢 斂 欺 百 姓 的 財 貨, 終 則 有 惡 報 這 些 貪 汙 的 官 吏 都 透 過 一 些 侵 漁 手 段 以 達 成 向 百 姓 139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46 斂 財 之 實 情 2. 民 脂 民 膏 即 人 肉 針 對 官 吏 貪 污 的 腐 敗 現 象,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官 吏 鎖 定 在 地 方 鄉 宦, 他 們 會 利 用 手 段, 對 百 姓 迂 迴 地 進 行 壓 榨, 以 侵 漁 的 方 式, 掠 奪 百 姓 的 財 物, 如 漁 人 捕 魚 一 般, 謀 取 庶 民 之 利, 利 用 手 段 達 成 目 的 然 而 古 語 道 不 差, 官 久 自 富 官 員 貪 婪 索 賄 的 情 況 似 乎 並 沒 有 因 改 朝 換 代 而 斷 絕 袁 枚 筆 下 的 貪 官 污 吏 則 遍 佈 官 小 吏, 明 目 張 膽 地 與 民 爭 利, 因 而 袁 枚 疾 呼 民 脂 民 膏 即 人 肉 袁 枚 小 說 中 為 數 不 少 的 作 品 寫 到 官 吏 與 民 爭 財, 欺 負 無 聲 的 弱 勢 族 群 或 官 吏 欺 壓 盜 賊 犯 人 有 罪 在 身, 而 強 行 私 吞 贓 物 收 受 賄 賂 或 官 吏 藉 死 人 發 財, 敲 詐 勒 索 如 < 牙 鬼 > 140 主 管 稅 收 的 衙 役 劉 某 利 用 職 權, 訛 詐 兩 個 山 西 販 布 的 男 商 人, 使 他 們 的 生 意 瀕 臨 破 產, 於 是 他 們 上 告 衙 門, 劉 某 被 追 究 債 務, 以 死 亡 加 以 威 嚇, 企 圖 迫 使 布 商 到 衙 門 為 他 開 脫 罪 責 < 盜 鬼 供 狀 > 141 寫 朱 揚 湖 前 世 官 居 郯 城 知 縣, 向 強 盜 索 賄 七 千 兩 銀 子, 答 應 為 強 盜 設 法 開 脫, 免 除 死 刑, 可 是 定 案 之 時, 仍 是 辟 之 罪, 因 此 強 盜 死 不 瞑 目, 化 為 鬼 魂 前 來 作 祟 索 命, 盜 義 正 辭 嚴 地 斥 責 朱 揚 湖 說 : 某 不 敢 仇 法 吏, 敢 仇 贓 吏 盜 展 現 磨 刀 霍 霍 向 豬 羊, 對 贓 吏 朱 揚 湖 的 作 為 感 到 義 憤 填 膺 < 七 盜 索 命 > 142 寫 杭 州 秀 才 前 世 為 明 季 婁 縣 知 縣 吳 鏘, 捉 到 一 夥 七 人 搶 劫 四 萬 兩 的 強 盜, 他 們 拜 託 婁 縣 典 史 許 某, 向 縣 令 賄 賂 四 萬 兩 贓 款, 以 求 免 除 死 罪 中 途 許 某 匿 取 二 萬, 以 二 萬 企 圖 說 服 知 縣, 知 縣 明 知 盜 罪 難 逭, 而 拒 之 許 某 卻 引 用 左 氏 殺 汝, 璧 將 焉 往 之 說, 成 功 說 服 一 時 心 貪 的 知 縣, 兩 人 聯 手 翻 臉 不 認 帳, 將 七 名 強 盜 正 法, 而 平 分 私 吞 贓 物, 因 此 七 位 強 盜 死 不 瞑 目, 化 為 鬼 魂 前 來 作 祟 討 債, 獰 惡 的 七 位 盜 鬼 將 秀 才 之 魂 強 拉 至 閻 王 殿, 準 備 吞 吃 報 仇, 陰 官 喝 曰 : 盜 休 無 禮 汝 等 罪 應 死, 非 某 枉 法 某 之 不 良 在 取 爾 等 財 耳 但 起 意 者 典 史, 非 吳 令, 似 可 緩 索 渠 命 盜 鬼 哭 著 斥 責 貪 官 說 : 我 等 向 伊 索 債, 非 索 命 也 彼 食 朝 廷 俸 而 貪 盜 財, 是 亦 一 盜 也 陰 官 為 知 縣 辯 護, 卻 引 來 頭 腦 邏 輯 清 楚 的 盜 賊, 據 理 力 爭 地 指 摘 官 吏 也 是 另 外 一 種 強 盜, 盜 賊 盜 取 財 物 會 被 殺 頭, 而 貪 官 污 吏 比 盜 賊 更 壞, 享 受 朝 廷 本 俸, 還 貪 拿 盜 賊 財 物, 又 對 盜 賊 趕 盡 殺 絕, 如 此 多 重 地 罪 上 加 罪, 豈 不 應 受 懲 罰? 陰 官 聽 畢 蹙 額 曰 : 盜 亦 有 道, 而 讓 秀 才 還 陽 告 別 妻 孥, 而 後 猝 亡 鳥 為 食 亡, 人 為 財 死, 貪 贓 而 罔 顧 人 命, 罪 有 應 得 < 盜 鬼 供 狀 > < 七 盜 索 命 > 都 提 及 盜 賊 殺 人 越 貨 無 惡 不 作 窮 兇 惡 極 的 盜 賊 本 就 該 死, 按 法 理 應 殺 頭 正 法, 怎 麼 敢 跟 朝 廷 的 執 法 官 相 對 抗 呢? 因 官 吏 的 行 為 更 是 人 神 共 憤, 一 面 收 受 強 盜 的 賄 賂, 一 面 又 將 強 盜 繩 之 以 法, 食 官 俸 而 貪 盜 140 子 不 語 卷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71-72, 46

47 財 的 官 吏, 枉 法 濫 刑, 連 基 本 的 道 義 責 任 都 沒 有, 無 怪 乎 盜 賊 也 將 官 吏 視 為 罪 犯 袁 枚 將 官 道 與 盜 道 放 在 同 一 個 天 平, 指 出 盜 亦 有 道, 且 官 道 不 如 盜 道 官 不 如 盜, 封 建 專 制 的 腐 敗 莫 過 於 此 百 姓 為 小 盜 受 重 懲, 官 員 為 盜 反 獲 富 貴, 反 映 不 公 不 義 的 現 象 盜 賊 庶 民 反 比 官 吏 具 有 道 德 良 知, 更 懂 得 何 謂 依 法 處 死 巧 宦 暗 劫 民 財 143 的 現 象 在 子 不 語 的 其 他 故 事 也 有 具 體 呈 現, 如 < 江 都 縣 令 > 144 寫 江 都 縣 令 本 來 有 公 事 要 前 往 蘇 州, 但 有 富 戶 商 人 汪 某 家 中 兩 奴 發 生 口 角, 一 奴 憤 而 自 縊, 江 都 縣 令 聞 知 案 情 之 後, 急 忙 趕 回 處 理, 因 汪 家 有 富 名, 江 都 縣 令 以 為 奇 貨 儘 管 汪 某 立 即 報 官, 但 縣 令 卻 命 其 將 奴 屍 停 放 廳, 故 意 不 去 驗 屍, 待 其 臭 腐, 汪 某 被 迫 送 上 講 貫 三 千 兩, 始 行 往 驗, 而 驗 屍 時 又 故 意 找 碴, 重 詐 銀 四 千 兩, 方 肯 結 案, 對 於 這 樣 的 行 為, 還 振 振 有 詞 地 為 自 己 辯 護, 以 我 欲 為 小 兒 捐 一 知 縣 故 耳 為 自 己 開 脫, 縣 令 利 用 職 權, 假 借 死 人 命 案 以 榨 取 不 義 之 財, 並 用 此 錢 財 為 兒 子 捐 買 了 知 縣 官 職, 後 兒 子 又 升 為 知 州 對 於 這 樣 的 縣 令, 當 時 社 會 全 無 懲 之 法, 任 其 橫 行 肆 虐, 袁 枚 不 得 不 借 助 神 力, 使 其 落 個 悲 慘 下 場 一 件 並 不 複 雜 的 案 件, 縣 令 要 敲 詐 勒 索, 才 肯 罷 休, 而 靠 著 欺 詐 捐 買 來 官 職 的 知 縣 兒 子, 其 清 白 更 令 人 懷 疑 因 此 最 後 江 都 縣 令 的 全 部 家 產 被 沒 收, 兒 子 被 判 處 死 刑, 孫 子 也 被 充 發 邊 疆, 江 都 縣 令 則 因 接 連 打 擊, 驚 嚇 過 度 而 死 又 如 < 引 鬼 報 冤 > 145 浙 江 鹽 運 司 有 一 位 專 門 快 遞 公 文 的 衙 役, 叫 做 馬 繼 先, 他 湊 足 多 年 積 蓄 為 其 兒 子 馬 煥 章 買 一 個 官 吏 職 缺, 兒 子 的 吏 才 比 父 親 更 勝 一 籌, 在 很 短 的 時 間 之 內 就 變 成 暴 發 戶, 家 資 巨 萬 父 親 晚 年 納 妾, 死 後 交 代 兒 子 要 將 遺 產 留 給 姨 娘, 但 兒 子 卻 與 曾 為 泉 州 太 守 的 姑 丈 聯 合, 霸 佔 父 親 留 給 姨 娘 的 遺 產, 身 為 小 民 的 她 最 後 被 逼 到 走 投 無 路, 便 懸 樑 自 縊 了 馬 煥 章 認 為 屋 有 縊 死 鬼, 將 屋 轉 售 章 氏, 章 氏 助 引 姨 娘 的 鬼 魂 進 入 馬 家 新 屋 索 命 報 冤, 馬 煥 章 與 吳 某 暴 病 而 死, 馬 煥 章 無 子, 死 後 遺 產 被 家 族 親 黨 瓜 分 淨 盡, 吳 某 死 後, 家 道 亦 不 振 江 都 縣 令 與 馬 繼 先 兩 對 父 子 兩 代 之 間 的 貪 行 於 此 可 見, 綜 觀 以 上 郯 城 知 縣 湯 縣 令 馬 煥 章 江 都 縣 令 等 官 吏 成 為 一 種 官 場 類 型, 他 們 老 謀 奸 詐 與 民 爭 利 貪 得 無 饜, 官 員 手 中 的 權 力 成 為 他 們 謀 取 金 錢 私 利 的 最 便 捷 工 具, 他 們 光 明 正 當 賊, 不 但 不 受 懲 罰, 還 享 高 官 厚 祿 而 當 人 世 間 的 力 量 失 去 為 受 苦 的 百 姓 裁 斷 公 正 公 義 的 功 能 時, 袁 枚 小 說 中 借 助 冥 界 來 為 人 民 發 聲,< 閻 王 升 殿 先 吞 鐵 丸 > 146 寫 貪 官 李 某 生 前 作 惡 多 端, 死 後 受 到 冥 府 審 判, 他 不 服, 想 以 生 前 不 食 牛 肉 為 藉 口 來 減 輕 罪 行, 冥 間 判 官 駁 斥 他 說 : 143 參 見 王 正 兵 許 建 中 : 從 子 不 語 看 袁 枚 的 吏 思 想,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9 年 第 1 期,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48 此 之 謂 恩 足 以 及 禽 獸,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也 子 不 食 牛 肉, 何 以 獨 食 人 肉? 李 云 : 某 並 未 食 人 肉 判 官 曰 : 民 脂 民 膏, 即 人 肉 也 汝 作 貪 官, 食 千 萬 人 之 膏 血, 而 不 食 一 牛 之 肉, 細 想 小 善 可 抵 得 罪 否? 李 不 能 答 這 無 疑 是 對 那 些 魚 肉 百 姓 的 官 吏 的 判 決 書, 他 們 藉 小 善 以 抵 惡 的 心 眼, 袁 枚 借 陰 司 判 官 之 口 戳 穿, 並 尖 銳 地 批 評 其 恩 足 以 及 禽 獸, 而 功 不 至 於 百 姓 的 虛 偽, 徹 底 揭 穿 了 他 們 藉 以 掩 蓋 其 醜 陋 面 目 的 偽 善 面 紗 民 脂 民 膏, 即 人 肉 也, 對 官 吏 的 貪 污 真 是 一 計 當 頭 棒 喝 147 官 吏 隱 藏 在 法 的 保 護 傘 下, 也 躲 避 法 的 制 裁, 袁 枚 透 過 小 說 揭 露 官 吏 的 惡 行 惡 狀 以 肅 清 風 教 ( 二 ) 阿 附 權 勢 1. 楚 王 好 細 腰, 宮 中 皆 餓 死 李 漁 小 說 中 小 從 皂 隸 到 仕 宦 都 有 奉 承 的 嘴 臉, 如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中 有 幾 個 擅 長 拍 馬 屁 奉 承 的 皂 隸, 看 到 刑 廳 是 一 位 青 年 進 士, 是 揚 州 人, 極 喜 穿 著, 於 是 各 個 皂 隸 都 衣 帽 齊 整 模 樣 乾 淨, 刑 廳 也 會 特 別 看 顧 這 些 留 心 衣 著 的 吏 役, 給 他 們 許 多 好 處, 而 刑 廳 見 到 襤 褸 齷 齪 的 吏 役, 不 是 罵, 就 是 打 古 語 有 云 : 楚 王 好 細 腰, 宮 中 皆 餓 死 只 因 刑 廳 所 好 在 此, 一 時 衙 門 吏 役 不 論 小, 全 都 穿 綢 著 絹, 頭 上 簪 了 茉 莉 花, 袖 中 燒 了 安 息 香, 到 刑 官 面 前 乞 憐 邀 寵 又 如 < 歸 正 樓 > 寫 北 京 官 吏 向 騙 徒 ( 貝 去 戎 ) 購 買 高 級 筆 具, 貝 去 戎 利 用 與 官 吏 接 觸 的 機 會, 而 收 集 到 五 府 六 部 翰 林 科 道 諸 官 員 的 職 銜, 貝 去 戎 騙 游 了 幾 年, 心 想 十 三 個 省 城 差 不 多 被 他 走 遍 只 未 到 過 南 京 北 京 而 在 北 京 已 騙 到 許 多 官 員 的 職 銜, 就 要 往 南 京 走 走 於 是 他 假 扮 官 吏 職 稱, 互 寫 書 札 問 候 以 騙 吃 騙 喝, 形 成 : 凡 是 由 南 至 北 經 過 的 地 方, 或 是 貴 門 人, 或 是 貴 同 年, 或 是 令 親 盛 友, 求 賜 幾 封 書 札 出 京 數 十 里, 就 做 遊 客 起 頭, 自 北 而 南, 沒 有 一 處 的 抽 豐 不 被 他 打 到 只 因 書 札 上 面 所 敘 的 寒 溫, 所 談 的 衷 曲, 一 字 不 差, 自 然 信 煞 無 疑, 用 情 惟 恐 不 到 甚 至 有 送 事 之 外, 又 復 捐 囊, 捐 囊 之 外, 又 托 他 攜 帶 禮 物, 轉 致 此 公 所 得 的 錢 財, 不 止 一 項 上 從 北 京, 下 到 南 京 的 官 吏 們 巴 不 得 可 以 互 相 結 識 奉 承, 騙 子 貝 去 戎 利 用 此 心 理 而 進 行 上 索 於 下, 下 賄 於 上 之 打 抽 風 官 吏 們 個 個 爭 先, 人 人 嫌 少, 下 官 為 147 參 見 閻 志 堅 :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56 48

49 諂 媚 上 司 而 送 禮, 官 場 的 腐 敗 面 就 此 揭 露 出 來 再 如 < 萃 雅 樓 > 中 趨 炎 附 勢 的 眾 仕 宦, 為 了 巴 結 嚴 世 蕃 而 投 其 所 好, 知 道 嚴 世 蕃 愛 好 龍 陽, 便 向 他 推 薦 起 萃 雅 樓, 還 事 先 叫 人 知 會 萃 雅 樓 好 好 款 待 嚴 老 爺, 說 道 這 個 仕 宦 不 比 別 個, 就 是 做 官 做 吏 也 容 易 面 對 權 貴 的 態 度 非 常 卑 屈 還 有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仗 勢 為 官 的 知 縣 出 巡 時, 在 一 家 鞋 店 中, 瞥 見 貌 美 俊 俏 的 許 承 先, 因 而 掉 轉 轎 子 細 看 之, 許 承 先 的 家 人 還 說 : 貴 人 抬 眼 看, 便 是 福 星 臨, 你 明 日 必 有 好 處 想 不 到 沒 多 久, 知 縣 便 吆 喝 手 下 皂 隸 抓 許 承 先, 皂 隸 為 迎 合 知 縣, 便 如 狼 似 虎 地 趕 緊 捉 拿, 且 強 迫 他 進 衙 門 當 門 役 最 後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寫 一 位 富 翁 做 過 一 任 京 職, 退 休 官 吏 家 私 有 十 萬 之 富, 年 紀 將 近 五 旬, 家 中 姬 妾 已 有 十 一 房, 還 要 強 娶 劉 藐 姑, 好 與 家 中 的 姬 妾 湊 作 金 釵 十 二 行 先 前 追 過 媽 媽 ( 劉 絳 仙 ) 而 後 還 要 再 追 女 兒 ( 劉 藐 姑 ) 看 見 藐 姑 一 貌 如 花, 比 母 親 更 強 十 倍, 竟 要 拚 一 注 重 價 娶 她 而 劉 絳 仙 亦 拚 命 巴 結 致 仕 富 官, 以 求 將 女 兒 賣 得 好 價 錢 綜 論 李 漁 小 說 中 官 吏 或 百 姓 屈 意 奉 承, 其 互 動 揭 示 著 基 本 物 質 欲 望, 下 官 為 討 好 上 官 而 刻 意 講 究 穿 著 ; 下 官 為 滿 足 上 官 的 龍 陽 慾 望, 而 刻 意 找 上 等 男 色 以 卑 屈 事 上 ; 上 司 覬 覦 百 姓 的 美 色, 而 讓 下 屬 仗 勢 為 所 欲 為, 因 好 色 而 濫 用 職 權 ; 百 姓 為 巴 結 退 休 富 官, 而 出 賣 女 兒 以 獲 得 金 錢 回 報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奉 承 行 徑 與 財 貨 美 色 等 現 實 慾 望 密 切 相 關, 展 衍 風 花 雪 月 的 各 樣 心 性 2. 貪 圖 迎 合, 固 寵 遷 官 袁 枚 小 說 則 強 調 官 吏 逢 迎 是 為 了 鞏 固 受 寵 地 位, 以 保 住 俸 祿, 或 為 了 鑽 營 升 官, 使 職 位 提 高, 於 是 揣 測 上 意 而 投 其 所 好 袁 枚 小 說 寄 寓 對 官 場 惡 俗 的 風 教 用 心 如 < 某 侍 郎 異 夢 > 148 寫 奉 命 督 視 黃 河 的 某 侍 郎 恪 盡 職 守, 除 夕 夜 仍 不 時 辛 勞 巡 視 河 道, 夜 晚 夢 見 入 冥, 某 侍 郎 不 解 其 惑, 問 所 遇 老 僧 為 何 將 他 攝 入 陰 間, 老 僧 回 答 說 他 殺 人 太 多, 福 壽 已 折 盡 某 侍 郎 強 辯 說 自 己 殺 人 雖 多, 卻 都 是 法 規 定 應 該 殺 的 人, 並 不 是 自 己 的 過 錯 雖 然 某 侍 郎 想 以 法 作 為 護 身 符, 但 卻 被 老 僧 質 問 道 : 汝 當 日 辦 案 時, 果 只 知 有 法 乎, 抑 貪 圖 迎 合 固 寵 遷 官 乎? 這 一 質 問 捅 進 了 侍 郎 的 虛 心 之 處, 他 惶 恐 地 說 不 出 話 來, 自 知 死 期 不 遠 年 初 一 門 外 熱 鬧 喧 嚷, 眾 河 道 屬 員 向 侍 郎 祝 賀 新 年, 家 都 納 悶 侍 郎 平 時 最 勤 快, 為 何 年 初 一 過 午 不 起? 侍 郎 心 底 明 白 死 期 將 至, 不 肯 向 眾 人 明 言 其 夢 境 四 個 月 後 猝 死 某 侍 郎 勤 快 任 官 的 背 後, 卻 是 一 味 貪 圖 私 利, 迎 合 上 司 的 意 願, 殺 人 取 寵, 以 利 自 己 升 官 發 財, 袁 枚 將 一 個 道 貌 岸 然 草 菅 人 命, 卻 又 十 分 心 虛 的 酷 吏 形 象, 148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50 活 生 生 地 展 現 在 讀 者 的 面 前 149 官 吏 不 完 全 依 照 法 辦 事, 而 是 依 上 司 績 效 判 罪, 躲 在 法 的 保 護 傘 下, 阿 附 權 勢, 造 成 殺 人 無 數 的 帳 面 數 字, 使 得 百 姓 枉 死 如 < 文 信 王 > 150 寫 明 末 總 兵 私 殺 五 百 人, 群 鬼 在 閻 王 面 前 喊 冤, 責 備 他 說 總 兵 意 欲 迎 合 嘉 靖 皇 帝 嚴 刻 之 心, 非 真 為 為 民 也 袁 枚 用 嚴 刻 的 皇 帝 暗 寓 當 時 處 處 迎 合 的 現 況 又 如 < 懸 頭 竿 子 >151 寫 寶 山 縣 令 接 獲 一 位 過 往 客 商 報 案, 言 其 財 貨 遭 到 搶 劫, 案 發 地 點 在 江 邊 碼 頭, 縣 令 親 臨 現 場, 調 查 發 現 水 路 可 直 達 京 城, 為 何 客 商 偏 要 在 此 處 卸 貨, 雇 用 腳 夫 走 陸 路, 把 貨 物 運 到 京 城 裡 銷 售, 如 此 費 時 又 花 錢 的 舉 動, 使 得 縣 令 百 思 不 得 其 解, 而 縣 令 向 許 多 當 地 居 民 詢 問 此 事, 家 都 吞 吞 吐 吐 不 言 其 故 縣 令 正 為 此 案 苦 惱 時, 當 地 駐 軍 把 總 出 面 請 求 謁 見, 把 總 原 本 不 敢 直 言 供 出 實 情, 縣 令 答 應 按 照 法 自 首 免 罪 之 後, 把 總 才 承 認 說 是 自 己 的 兒 子 所 為, 原 來 水 路 可 直 達 京 城, 此 港 只 是 泊 船 休 息 之 處, 貨 物 無 須 在 此 卸 貨 轉 運, 但 是 碼 頭 附 近 百 姓 貧 困 不 堪, 他 們 必 須 靠 著 挑 擔 搬 運 的 工 作 來 維 持 生 計, 而 挑 夫 馱 腳 又 長 期 被 一 幫 惡 人 控 制 壟 斷, 如 果 客 商 拒 絕 在 此 卸 貨 雇 腳, 必 先 遭 一 頓 毒 打, 繼 而 錢 財 貨 物 被 洗 劫 一 空, 敢 跑 到 縣 堂 報 案 的 客 商, 只 是 受 害 者 的 九 牛 一 毛, 那 些 吃 虧 而 裝 啞 巴 的 商 人, 更 是 不 計 其 數, 而 把 總 的 兒 子 就 是 把 持 壟 斷 的 賊 頭 之 一 而 後 縣 令 反 覆 思 想 案 中 的 利 害 關 係, 一 心 只 想 著 拿 獲 強 盜 後, 可 被 朝 廷 破 格 超 拔 升 遷, 因 此 在 為 這 例 搶 劫 案 定 罪 的 時 候, 根 本 顧 不 得 之 前 他 答 應 把 總 的 許 諾, 竟 然 將 把 總 檢 舉 自 首 而 破 案 的 功 績, 完 全 據 為 己 有 於 是 把 總 被 以 知 情 不 報 窩 藏 盜 匪 之 罪, 判 處 斬 立 決, 與 其 兒 子 一 夥 六 人 一 起 被 殺 頭, 並 懸 竿 示 眾 縣 令 緝 盜 有 功, 不 久 就 升 官 為 安 慶 知 府 六 年 後 累 遷 到 松 泰 道 台 某 天 出 巡 沿 海, 剛 好 來 到 寶 山 縣 當 年 搶 劫 案 發 的 港 口, 只 見 六 具 骷 髏 頭 高 掛 在 竿 頭, 他 好 奇 問 屬 下 說 此 乃 何 物, 屬 下 回 答 說 : 此 六 盜 也, 人 以 此 升 官 而 忘 之 耶? 他 一 聽, 不 禁 毛 骨 悚 然, 回 家 後 中 邪 而 亡 寶 山 縣 令 升 任 安 慶 知 府, 又 累 遷 松 泰 道 台 起 因 於 乾 隆 三 十 年 新 例, 拿 獲 強 盜 者, 破 格 超 遷 他 考 量 個 人 前 途, 殺 人 成 為 一 條 升 官 的 快 捷 途 徑, 破 格 超 遷 的 策 重 視 表 面 數 字, 間 接 嘲 諷 官 吏 巴 結 比 附 策, 以 仰 順 朝 廷, 而 濫 殺 枉 法 無 辜 的 把 總 義 滅 親 以 揭 發 弊 端, 卻 成 為 縣 令 擢 升 三 階 的 代 罪 羔 羊 而 攀 附 權 貴, 一 言 一 行 自 然 飽 受 宰 制,< 一 字 千 金 一 咳 千 金 > 152 寫 縣 吏 楊 某 申 詳 案 件 時, 因 有 卑 職 勘 得, 毫 無 疑 問, 因 為 毫 一 字 而 得 罪 上 司, 臬 使 某 怒 其 專 擅, 險 受 懲 罰, 後 幾 經 周 折, 改 了 一 字 為 似 無 疑 問 才 得 以 倖 免, 可 是 往 返 盤 費 司 房 打 點 已 至 千 金 花 了 千 金 上 下 打 點 才 使 得 臬 使 息 怒 又 一 縣 令 因 見 巡 撫 時 失 聲 一 咳, 巡 撫 便 怒 其 不 敬, 後 此 縣 令 趕 快 央 中 間 人 私 獻 萬 金, 方 免 以 上 這 兩 件 事 淋 漓 盡 致 地 刻 畫 出 仗 勢 欺 詐 驕 橫 跋 扈 利 欲 薰 心 149 參 見 閻 志 堅 :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51 的 上 級 長 官, 以 及 唯 唯 諾 諾 奴 顏 卑 屈 的 下 屬 醜 態 也 間 接 點 出 上 司 對 下 屬 的 宰 制, 讓 部 屬 只 得 俯 首 帖 耳 < 李 半 仙 > 153 寫 雲 南 知 府 的 佐 官 阿 諛 醜 態 李 半 仙 能 視 人 一 物, 便 知 休 咎 某 天 雲 南 知 府 的 佐 官 來 占 卜, 言 其 居 官 三 起 三 倒, 取 三 截 鑲 合 而 成 的 烟 管 問 之 李 半 仙 回 答 此 人 有 如 烟 管, 因 烟 管 是 最 勢 利 之 物, 用 得 著 他, 全 身 火 熱 ; 用 不 著 他, 頃 刻 冰 冷 火 熱 與 冰 冷 的 態 度 在 於 下 屬 利 用 上 司, 為 求 升 官, 託 飛 馳 之 勢, 而 努 力 鑑 貌 辨 色 下 屬 有 奴 顏 媚 骨, 極 盡 歌 功 頌 德 之 能 事, 而 使 得 職 位 高 的 官 吏 敏 感 於 奉 承, 也 習 慣 了 恭 維, 官 吏 對 於 阿 諛 順 意 的 下 屬, 已 經 迷 戀 到 無 法 自 拔 的 程 度,< 枯 骨 自 贊 > 154 寫 一 個 生 前 聽 慣 別 人 逢 迎 的 官, 因 死 後 無 人 奉 承, 因 此 不 甘 寂 寞, 一 堆 枯 骨 成 天 在 自 吹 自 擂, 時 時 在 棺 材 中 自 稱 自 贊 高 官 非 常 習 慣 被 奉 承, 被 恭 敬 地 對 待, 連 死 後 都 還 自 動 成 為 名 利 奴, 何 等 可 悲! < 官 癖 > 155 寫 一 明 末 太 守 死 後 陰 魂 不 散, 總 在 天 色 將 明 之 際, 頭 戴 烏 紗, 腰 繫 束 帶, 彷 彿 他 依 然 是 生 前 的 模 樣, 在 官 衙 中 出 沒 如 果 有 吏 役 向 他 參 拜 叩 頭, 他 猶 能 頷 之, 泰 然 受 禮 雍 正 年 間, 喬 太 守 上 任 後 得 知 此 事, 故 意 在 黎 明 時 高 坐 公 堂, 鬼 太 守 不 得 已 長 嘆 而 去 袁 枚 藉 此 嘲 諷 那 些 愛 作 官 的 人, 事 實 上 是 愛 享 受 高 位, 愛 被 奉 承 而 在 袁 枚 眼 中, 官 癖 實 是 一 種 惡 習 官 員 對 功 名 利 祿 的 渴 望, 已 經 使 他 們 迷 失 自 我, 死 後 只 得 讓 活 人 嘲 諷 熱 衷 於 追 名 逐 利, 得 權 重 任 帶 來 討 好 趨 承, 也 帶 來 驕 奢, 而 成 為 官 場 上 的 惡 性 循 環 競 爭 如 < 張 趙 鬥 富 > 156 寫 張 趙 兩 官 吏 互 相 宴 請, 為 的 是 炫 燿 自 己 的 富 有, 張 某 設 採 燈 六 千 盞, 而 趙 某 回 請 時 卻 加 燈 萬 盞, 使 人 以 為 豪, 如 此 鬥 富 行 徑, 展 示 世 人 的 只 不 過 是 他 們 的 驕 奢 淫 逸 本 性 而 如 此 無 盡 窮 奢 極 欲 以 揮 霍 家 財, 不 由 得 讓 人 聯 想 : 他 們 的 財 富 從 何 而 來? 而 袁 枚 對 於 官 吏 們 爭 逐 權 勢, 陞 遷 貶 謫 的 嘲 諷, 頗 有 透 過 小 說 以 間 接 教 化 之 意, 當 代 袁 枚 小 說 的 讀 者 或 正 在 朝 當 官, 這 些 貪 官 污 吏 不 知 是 否 會 有 如 坐 針 氈 的 讀 後 感? ( 三 ) 李 漁 小 說 中 酷 虐 官 吏 之 癖 李 漁 小 說 有 六 篇 描 寫 官 吏 對 百 姓 屈 打 成 招 濫 用 刑 罰 的 辦 案 情 節 連 城 璧 十 二 樓 三 十 篇 作 品 中 有 六 篇 觸 及 刑 求, 約 五 分 之 一 的 比 重 157, 由 此 觀 察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酷 虐 之 官 153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余 美 玲 以 李 漁 所 編 輯 的 資 新 書 考 察 當 時 笞 杖 訊 枷 鐐 杻 等 刑 具 及 使 用 場 合, 參 見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52 首 先 如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成 都 知 縣 生 平 最 痛 恨 男 女 姦 情 的 傷 風 敗 俗, 凡 有 姦 情 告 在 他 手 裡, 原 告 沒 有 一 個 不 贏, 被 告 沒 有 一 個 不 輸 到 底 對 疑 似 通 姦 犯 的 蔣 瑜 動 了 兩 次 的 夾 棍 夾 足 之 刑, 皂 隸 就 把 夾 棍 一 丟, 將 蔣 瑜 鞋 襪 解 去, 一 雙 雪 白 的 嫩 腿, 放 在 兩 塊 檀 木 之 中, 用 力 一 收, 蔣 瑜 喊 得 一 聲, 暈 死 去 了 兩 次 之 後 他 就 受 不 了 痛 苦 而 默 認, 也 對 何 氏 用 了 一 次 刑, 將 四 個 筍 尖 樣 的 指 頭, 套 在 筆 管 裡 面, 可 憐 的 模 樣 讓 知 縣 說 她 是 誨 淫 之 具, 知 縣 的 用 刑 也 使 得 原 本 並 不 相 識 的 兩 人, 在 屈 打 成 招 之 下, 捏 造 出 有 姦 情 的 事 由 又 如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江 都 知 縣 處 理 篦 頭 郎 王 四 被 老 鴇 及 妓 女 雪 娘 所 騙 錢 一 案, 認 為 沒 有 片 面 憑 據 可 為 王 四 被 騙 作 證, 讓 雙 方 對 審 也 是 與 私 下 爭 論 一 般, 知 縣 怒, 說 王 四 既 無 媒 證, 又 無 票 約, 分 明 是 無 賴 棍 徒, 以 霸 佔 娼 家 女 子 及 無 端 擊 鼓 兩 個 原 因 為 由, 對 篦 頭 郎 王 四 動 刑, 重 打 三 十 板 並 枷 十 天, 才 被 釋 放 篦 頭 郎 王 四 的 全 部 積 蓄 本 想 為 妓 女 贖 身, 癡 情 男 子 誤 以 為 歡 場 有 真 愛, 沒 想 到 床 頭 金 盡, 知 縣 的 濫 刑 更 讓 他 走 上 窮 途 末 路 還 有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太 守 看 了 許 季 芳 與 尤 瑞 郎 之 間 有 著 龍 陽 姦 情 的 呈 狀 之 後, 盛 怒 之 下, 竟 將 兩 人 的 拘 票 標 示 在 差 人 手 臂 之 上, 季 芳 看 到 一 只 血 紅 的 手 臂 通 知 瑞 郎, 瑞 郎 嚇 得 神 魂 俱 喪 一 到 公 堂, 有 數 千 人 等 著 看 審, 經 過 太 守 一 番 訊 問 後, 太 守 命 令 皂 隸 杖 打 自 行 閹 割 而 無 後 不 孝 的 尤 瑞 郎, 眾 人 鼓 譟, 太 守 以 為 自 己 審 屈 誤 判 而 嚇 得 張 惶 無 措, 後 問 一 旁 書 吏 才 知 眾 人 爭 看 瑞 郎 的 美 臀 太 守 見 到 粉 嫩 肌 膚, 欲 饒 刑 求, 又 因 人 多 而 不 好 意 思 皂 隸 拿 了 竹 管 朝 著 美 臀 沿 沿 摸 摸, 不 忍 重 打 忽 然 季 芳 跑 上 公 堂 伏 在 瑞 郎 身 上, 想 代 替 他 受 刑 太 守 一 見 公 堂 上 如 此 龍 陽 行 徑, 憤 而 命 皂 隸 選 了 頭 號 竹 板, 恨 命 地 砍, 瑞 郎 跪 在 旁 邊 亂 喊 磕 頭 撞 牆, 季 芳 打 一 下, 瑞 郎 撞 一 下, 三 十 板 後, 季 芳 的 腿 被 打 爛, 瑞 郎 的 頭 也 碎 了, 太 守 才 叫 放 人 一 介 書 生 許 季 方 打 成 重 傷, 致 使 許 季 方 在 幾 天 之 後 因 棒 傷 而 亡 又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高 陽 知 縣 斷 定 乞 丐 ( 窮 不 怕 ) 的 一 錠 金 元 寶 與 一 枚 戒 指, 乃 來 歷 不 明 之 贓 物, 因 此 用 打 板 夾 棍 要 他 實 招, 將 嫌 犯 窮 不 怕 連 敲 上 幾 百 棍 的 重 擊, 窮 不 怕 熬 煉 不 過, 知 道 招 也 是 死, 不 招 也 是 死, 招 了 還 死 得 遲, 不 招 反 死 得 快, 信 口 支 吾 亂 謅 說 這 是 自 己 打 劫 錢 糧 而 來, 高 陽 知 縣 迫 使 百 口 莫 辯 的 窮 不 怕, 冒 認 自 己 就 是 竊 取 官 銀 的 強 盜, 以 人 贓 俱 獲 定 他 死 罪 再 如 < 三 與 樓 > 知 縣 為 了 一 封 匿 名 狀 紙, 便 認 定 百 姓 為 強 盜 窩 家, 祖 孫 三 代 俱 作 不 良 之 事, 對 嫌 犯 嚴 刑 夾 打, 還 要 他 招 出 同 夥 之 人, 與 別 處 劫 來 的 贓 物 官 吏 對 待 百 姓 的 濫 刑, 甚 至 連 自 家 人 也 不 放 過,<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福 建 刑 廳 坐 堂 審 事, 面 對 皂 隸 ( 蔣 成 ) 對 犯 人 手 下 留 情, 即 把 蔣 成 視 為 預 先 得 了 杖 錢, 打 這 樣 堂 板 子, 於 是 犯 人 只 打 五 板, 慈 心 的 蔣 成 反 被 打 十 板, 自 此 以 後, 輪 著 蔣 成 行 杖, 雖 不 敢 太 輕, 也 不 敢 太 重, 只 打 肉, 不 打 筋, 只 打 臀 尖, 不 打 膝 窟, 人 都 叫 他 做 恤 刑 皂 隸 蔣 成 不 敢 對 犯 人 下 毒 手 的 下 場 只 好 自 己 受 苦 其 它 書 吏 皂 快 們 還 嘲 諷 他 說 : 52

53 不 提 撐 船 手, 休 來 弄 竹 篙 衙 門 裡 錢 這 等 好 趁? 要 進 衙 門, 先 要 吃 一 服 洗 心 湯, 把 良 心 洗 去 ; 還 要 燒 一 分 告 天 紙, 把 天 理 告 辭 ; 然 後 吃 得 這 碗 飯 你 動 不 動 要 行 方 便, 這 方 便 二 字 是 毛 坑 的 別 名, 別 人 瀉 乾 淨, 自 家 受 腌 臢 你 若 有 做 毛 坑 的 度 量, 只 管 去 行 方 便 ; 不 然, 這 兩 個 字, 請 收 拾 起 這 段 話 清 楚 地 點 出 官 吏 對 百 姓 刑 求 的 心 態, 要 吃 洗 心 湯 泯 滅 良 心 要 燒 告 天 紙 告 辭 天 理, 如 此 行 才 會 升 官 發 財 刑 廳 面 對 皂 隸 蔣 成 不 敢 對 犯 人 用 刑, 憤 而 轉 對 皂 隸 蔣 成 用 刑 蔣 成 沒 辦 法 將 富 豪 林 監 生 拘 提 到 案, 被 刑 廳 視 為 得 錢 賣 放, 於 是 刑 廳 將 蔣 成 當 作 洩 憤 對 象, 拷 打 他 到 臀 肉 腐 爛, 經 不 得 再 打 的 地 步 並 要 求 在 三 次 限 期 內 要 拘 提 到 犯 人, 讓 皂 隸 像 犯 人 一 樣 面 臨 生 不 如 死 的 境 地 以 上 可 知, 李 漁 小 說 中 酷 虐 官 吏 對 百 姓 施 以 嚴 刑 峻 罰 的 情 節, 有 五 篇 出 自 連 城 璧, 十 二 樓 只 有 一 篇 作 品 出 現 刑 求, 可 見 連 城 璧 中 官 吏 與 百 姓 之 間 的 互 動 比 較 緊 繃 此 外, 前 三 則 故 事 與 男 女 姦 情 有 關, 後 三 則 與 財 貨 有 關, 這 兩 者 造 成 官 吏 對 百 姓 用 刑 而 這 些 官 員 容 易 因 盛 怒 而 濫 刑, 官 吏 面 對 案 情 的 情 緒 反 應, 左 右 了 審 案 判 斷, 將 百 姓 視 為 洩 憤 對 象, 公 堂 之 上, 官 吏 失 去 公 平 正 直, 百 姓 只 能 任 人 宰 割, 蒙 受 不 平 之 冤 這 些 受 濫 刑 之 苦 的 百 姓 卻 完 全 都 沒 有 責 備 官 員, 只 會 忍 氣 吞 聲 默 默 接 受 誣 告 官 對 民 施 以 重 刑 嚴 罰, 聞 不 到 血 淋 淋 的 滋 味, 也 聽 不 到 淒 厲 的 哀 號, 李 漁 刻 意 避 免 描 摹 百 姓 的 心 理 煎 熬, 而 使 讀 者 感 受 到 淡 漠 的 人 性 三 當 清 官 遇 上 女 人 俗 語 說 : 清 官 難 斷 家 務 事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都 有 碰 觸 到 所 謂 清 官 辦 案 的 題 材, 皆 刻 畫 出 清 官 形 象, 且 別 出 機 杼 描 摹 其 惡 模 惡 樣, 這 些 清 官 有 何 特 質? 李 漁 與 袁 枚 又 針 對 清 官 提 出 什 麼 見 解? ( 一 ) 嘲 諷 自 命 劉 寵 與 自 詡 包 拯 之 吏 典 範 1. 審 姦 情 像 看 戲 文 李 漁 有 兩 篇 小 說 題 到 一 錢 太 守 158, 他 翻 案 一 錢 太 守 的 典 故 由 來, 而 158 李 漁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提 到 一 錢 太 守, 李 漁 議 論 說 : 當 初 做 官 裡 面, 有 個 一 錢 太 守, 做 太 守 的 人, 每 個 百 姓 取 一 文 錢, 尚 且 不 叫 貪 墨 由 此 可 見 李 漁 對 於 太 守 仍 有 取 一 文, 而 不 認 為 此 乃 清 官 之 作 為, 一 人 取 一 錢 只 為 得 到 表 面 虛 名 與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一 錢 太 守 沽 名 釣 譽 的 心 態 相 同 可 見 李 漁 翻 案 一 錢 太 守 清 廉 為 官 的 原 義, 以 一 錢 太 守 為 惡 一 錢 太 守 典 出 漢 劉 寵 擔 任 會 稽 太 守 時, 簡 除 繁 苛, 禁 察 非 法, 郡 內 化 山 陰 縣 有 五 六 個 老 人, 各 持 百 錢 送 給 劉 寵, 以 謝 其 清 明 之, 劉 寵 人 選 一 錢 而 受, 故 稱 為 一 錢 太 守 參 53

54 直 指 清 官 之 惡 李 漁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開 頭 議 論 說 : 做 官 的 人, 既 要 聰 明, 又 要 持 重 凡 遇 鬥 毆 相 爭 的 小 事, 還 可 以 隨 意 判 斷 ; 只 有 人 命 姦 情 二 事, 一 關 生 死, 一 關 名 節, 須 要 靜 氣 虛 心, 詳 審 復 讞, 就 是 審 得 九 分 九 釐 九 毫 是 實, 只 有 一 毫 可 疑, 也 還 要 留 些 餘 地, 切 不 可 草 草 下 筆, 做 個 鐵 案 如 山, 使 人 無 可 出 入 如 今 的 官 府 只 曉 得 人 命 事, 說 到 審 姦 情, 就 像 看 戲 文 的 一 般, 巴 不 得 借 他 來 燥 脾 胃 不 知 姦 情 審 屈, 常 常 弄 出 人 命 來, 一 事 而 成 兩 害, 起 初 那 裡 知 道? 159 李 漁 以 為 官 員 要 有 兩 項 特 質, 既 要 聰 明, 又 要 持 重 官 員 判 案 聰 敏, 不 被 百 姓 串 供 唬 騙 之 外, 還 要 養 成 沉 著 穩 重 的 個 性, 處 事 不 輕 率 浮 躁 尤 其 是 遇 到 人 命 與 姦 情 這 兩 攸 關 生 死 與 名 節 的 案 件, 更 是 要 詳 審 復 讞 然 而 人 命 與 姦 情 孰 重 孰 輕? 李 漁 以 為 一 般 官 吏 辦 案 重 視 人 命, 而 輕 視 姦 情 之 審 理, 常 以 審 姦 情 像 看 戲 文 的 態 度 待 之, 藉 案 件 來 燥 脾 胃, 心 態 輕 鬆, 辦 案 不 夠 嚴 謹, 容 易 釀 成 冤 獄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寫 一 位 自 以 為 是 一 錢 太 守 的 成 都 知 縣, 審 案 時 的 剛 愎 自 用 話 說 開 緞 舖 的 商 人 趙 玉 吾, 為 人 天 性 刻 薄, 慣 要 在 外 人 面 前 賣 弄 家 私, 而 向 他 借 貸, 又 分 毫 不 肯 更 有 一 樁 不 好, 極 喜 談 人 閨 閫 之 事, 輕 嘴 薄 舌, 慣 要 說 人 家 隱 情, 不 是 說 張 家 扒 灰, 就 是 說 李 家 偷 漢 所 以 鄉 黨 之 內, 沒 有 一 個 不 恨 他 的 趙 玉 吾 年 紀 四 十 多 歲, 止 生 一 子, 名 喚 趙 旭 郎, 相 貌 不 濟, 性 子 也 癡 呆, 十 五 六 歲 時, 趙 玉 郎 便 幫 他 討 了 一 門 媳 婦, 及 至 接 過 門 來, 見 媳 婦 何 氏 容 貌 又 標 緻, 性 子 又 聰 明, 玉 吾 甚 是 歡 喜 只 怕 嫌 他 兒 子 癡 呆, 就 把 媳 婦 頂 在 頭 上 過 日, 任 其 所 欲, 求 無 不 與 那 裡 曉 得 何 氏 是 個 貞 淑 女 子, 嫁 雞 逐 雞, 全 沒 有 憎 嫌 之 意 趙 玉 吾 要 買 媳 婦 的 歡 心, 因 此 請 妻 子 轉 送 媳 婦 兩 個 扇 墜, 一 個 是 漢 玉, 一 個 是 迦 楠 香 而 趙 玉 吾 常 在 人 前 騁 富, 常 言 這 兩 個 扇 墜 共 值 五 十 兩 有 一 天 鄰 居 注 意 趙 玉 吾 鎮 日 捏 著 一 把 光 光 的 扇 子, 他 的 解 釋 卻 讓 鄰 居 起 疑, 但 家 只 是 一 笑 置 之 不 置 可 否 與 趙 家 一 牆 之 隔 的 蔣 瑜 是 一 位 貧 窮 書 生, 因 家 貧 不 能 從 師, 終 日 在 家 苦 讀 書 房 隔 壁 就 是 何 氏 的 臥 房, 何 氏 跟 婆 婆 提 及 夜 晚 琅 琅 讀 書 聲, 豈 料 說 者 無 心, 聽 者 有 意 因 此 揀 了 一 日, 公 婆 就 跟 媳 婦 互 換 房 間 不 想 又 有 湊 巧 的 事, 換 不 上 三 日, 那 蔣 瑜 又 移 到 何 氏 隔 壁 咿 咿 唔 唔 讀 起 書 來 本 意 要 避 嫌, 誰 想 反 惹 出 嫌 來 何 氏 是 個 聰 明 的 人, 明 知 公 婆 疑 他 有 邪 念, 此 時 聽 見 書 聲, 愈 加 沒 趣, 以 為 蔣 瑜 有 意 隨 著 他, 又 愧 又 恨 趙 玉 吾 夫 妻 正 在 驚 疑 之 際, 沒 有 憑 據, 不 好 說 破 她, 見 范 曄 : 後 漢 書. 循 吏 傳. 劉 寵 傳 ( 臺 北 : 中 華 書 局,1966 年 ), 卷 七 十 六, 頁 連 城 璧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頁 37 54

55 只 得 再 留 心 察 訪 一 日 蔣 瑜 在 架 上 取 書 來 讀, 忽 然 書 面 上 有 一 件 舊 玉 的 扇 墜, 他 心 想 玩 器 寒 不 可 衣, 饑 不 可 食, 就 把 它 弔 在 扇 上, 將 來 轉 售 於 人 而 眼 尖 的 鄰 居 看 見 趙 家 扇 墜 竟 然 在 鄰 居 蔣 瑜 的 手 中, 家 於 是 七 嘴 八 舌 地 起 鬨 吆 喝 趙 玉 吾 來 鑑 定 扇 墜, 蔣 瑜 在 眾 人 面 前 謊 稱 說 扇 墜 是 朋 友 所 送, 當 場 趙 玉 吾 摩 胸 拍 桌, 憤 怒 不 已 趙 玉 吾 原 想 一 味 要 忍 耐, 恐 怕 查 到 實 處, 壞 了 體 面, 媳 婦 就 不 好 相 容 所 以 只 求 掩 過 一 時, 就 可 以 禁 止 下 次, 做 個 啞 婦 被 奸, 朦 朧 一 世 也 罷 了, 但 是 被 眾 人 說 到 這 個 地 步, 難 道 還 好 存 厚 道 不 成? 因 此 一 狀 告 上 官 府, 控 告 一 牆 之 隔 的 鄰 居 蔣 瑜, 與 他 的 媳 婦 何 氏 通 姦, 證 據 是 一 枚 扇 墜 成 都 知 縣 抱 著 看 戲 看 熱 鬧 的 心 態, 懷 疑 為 何 是 公 公 狀 告 媳 婦 與 人 通 姦? 莫 非 公 公 也 與 媳 婦 有 私 而 撞 著 姦 夫? 而 以 扇 墜 為 贓 物, 加 上 鄰 居 眾 人 的 證 詞, 以 及 成 都 太 守 自 命 清 高, 當 庭 斷 定 蔣 瑜 與 何 氏 私 通, 加 以 刑 求, 遂 以 定 案, 釀 成 一 樁 冤 獄 2. 莫 恃 官 清 膽 氣 粗 袁 枚 < 真 龍 圖 變 假 龍 圖 > 與 上 述 李 漁 小 說 相 仿, 亦 是 寫 清 官 造 成 冤 獄 的 故 事 < 真 龍 圖 變 假 龍 圖 > 寫 嘉 興 人 宋 某, 官 居 福 建 仙 游 縣 令, 為 官 嚴 正 廉 明, 辦 案 鐵 面 無 私, 平 素 峭 潔 且 自 以 為 是, 常 以 宋 代 包 拯 自 比, 某 村 有 一 王 監 生 與 其 佃 戶 之 妻 有 染, 兩 情 相 得, 怕 姦 情 被 發 現, 為 掩 人 耳 目, 王 監 生 設 下 詭 計, 叫 算 命 師 欺 騙 佃 戶 在 家 流 年 不 利, 必 遠 遊 他 方, 才 免 於 難, 因 此 佃 戶 告 別 王 監 生 貿 易 四 川 三 年 不 歸, 毫 無 音 信, 村 里 眾 人 於 是 相 傳 : 佃 戶 被 王 監 生 謀 殺 身 亡 自 負 的 宋 縣 令 素 聞 此 事, 欲 雪 其 冤 一 日 路 經 某 村, 剛 好 看 見 一 陣 旋 風 轉 入 枯 井 中, 命 人 下 井 勘 查, 得 一 具 男 子 腐 屍, 於 是 信 此 為 佃 戶 有 冤, 遂 拘 王 監 生 與 佃 妻, 嚴 刑 拷 訊, 這 一 男 一 女 便 以 通 姦 謀 殺 親 夫 罪 被 問 斬 從 此 仙 游 百 姓 更 加 佩 服 宋 某, 稱 讚 他 為 宋 龍 圖, 又 有 些 文 人 墨 客 以 此 案 為 背 景, 編 劇 演 成 戲 本, 沿 村 彈 唱, 轟 動 一 時 一 年 後, 佃 戶 從 四 川 歸 來, 一 進 城 就 看 見 戲 台 上 搬 演 著 王 監 生 與 佃 妻 婚 外 姦 淫 的 劇 事, 深 覺 與 自 己 的 遭 遇 類 似, 起 初 以 為 只 是 偶 然 巧 合, 等 到 回 到 本 村, 打 聽 之 下, 方 知 妻 子 被 以 謀 殺 罪 而 枉 殺, 佃 戶 悲 痛 欲 絕, 號 哭 到 省 城 為 妻 子 昭 雪, 福 建 臬 司 某 親 理 此 案, 宋 縣 令 以 妄 斷 姦 淫 誤 殺 人 命 之 罪, 賠 上 性 命 以 抵 罪 仙 遊 人 為 這 件 事 做 一 首 詩 歌 曰 : 160 瞎 說 姦 夫 害 本 夫, 真 龍 圖 變 假 龍 圖 寄 言 人 世 司 民 者, 莫 恃 官 清 膽 氣 粗 不 論 是 李 漁 筆 下 的 成 都 知 府, 還 是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宋 縣 令, 他 們 憑 藉 著 自 己 的 刻 板 160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56 印 象 辦 案, 由 李 漁 題 目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及 袁 枚 < 真 龍 圖 變 假 龍 圖 > 悲 劇 結 局 可 知, 人 民 遇 到 清 官, 難 伸 冤 屈, 百 姓 恐 怕 得 降 低 心 裏 的 期 待 兩 位 清 官 辦 起 案 來 都 毫 不 留 餘 地, 展 現 清 官 所 謂 的 鐵 面 無 私, 都 對 百 姓 用 刑, 一 個 自 以 為 清 正, 剛 愎 自 用, 號 稱 一 錢 太 守, 其 典 故 乃 來 自 漢 代 清 廉 愛 民 的 劉 寵 一 個 則 自 負 峭 潔, 號 稱 宋 包 拯 他 們 自 比 古 代 賢 良 官 吏, 想 藉 此 贏 得 虛 假 名 聲 清 官 自 恃 其 掌 握 禮 教 綱 常 的 標 準, 又 以 為 自 己 的 辦 案 能 力 高, 因 而 成 都 知 縣 以 一 枚 扇 墜 定 罪 蔣 瑜 與 何 氏 通 姦 宋 縣 令 則 因 村 里 眾 人 的 謠 傳 訛 誤 害 死 了 一 對 姦 夫 淫 婦 小 說 真 實 呈 現 清 官 辦 案 因 自 信 清 廉 而 產 生 的 盲 點 成 都 知 縣 因 老 鼠 叼 鞋 而 冤 死 了 自 家 媳 婦, 進 一 步 省 察 到 過 去 冤 案 自 以 為 是 的 錯 誤, 重 審 姦 情, 讓 平 白 受 屈 的 蔣 瑜 與 何 氏, 從 被 告 變 成 姻 緣 伴 侶, 最 後 仍 有 彌 補 的 機 會, 終 成 喜 劇, 知 縣 媳 婦 一 命 喚 醒 清 官 反 省, 這 也 是 李 漁 迎 合 市 民 眾 的 一 種 手 法 而 袁 枚 志 怪 小 說 的 特 質 為 記 怪, 因 而 小 說 多 以 悲 劇 收 場 宋 知 縣 心 存 偏 見, 審 案 錯 誤 造 成 王 監 生 佃 戶 宋 知 縣 三 個 家 庭 的 破 碎, 從 清 官 之 名 變 成 酷 吏 之 實, 這 兩 者 之 間 有 著 極 的 反 差 對 比 袁 枚 藉 仙 游 人 之 口 所 做 之 詩 歌, 一 語 道 出 官 吏 莫 恃 官 清 膽 氣 粗, 人 世 司 民 者 都 該 有 所 警 惕 ( 二 ) 重 審 女 體 1. 誨 淫 之 具 不 審 自 明 飲 食 男 女 人 之 欲, 清 官 亦 難 判 床 幃 事 李 漁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中 的 成 都 太 守, 自 言 : 生 平 極 重 的 是 綱 常 倫 理 之 事, 性 子 極 惱 的 是 傷 風 敗 俗 之 人 不 禁 令 人 好 奇 成 都 知 縣 審 理 姦 情 之 案, 如 何 判 定 傷 風 敗 俗? 他 不 按 照 正 常 程 序 來 審 案, 而 輕 易 判 定 原 告 贏 被 告 輸, 其 心 態 為 何? 李 漁 議 論 說 : 看 官, 官 府 審 姦 情, 先 要 看 婦 人 的 容 貌, 若 容 貌 醜 陋, 他 還 半 信 半 疑, 若 是 遇 到 標 緻 的, 就 道 她 有 誨 淫 之 具, 不 審 而 自 明 了 161 李 漁 強 調 姦 情 案 與 婦 人 容 貌 美 醜 有 極 關 聯, 成 都 知 縣 透 過 眼 睛 來 審 案, 李 漁 刻 意 描 繪 出 百 姓 人 物 外 在 的 面 貌, 何 氏 : 雙 膝 跪 下 好 像 沒 有 骨 頭 的 般, 竟 要 隨 風 吹 倒, 那 一 種 軟 弱 之 態, 先 畫 出 一 幅 美 人 圖 了 俊 臉 一 抬, 嬌 羞 百 出, 遠 山 如 畫, 秋 波 欲 流, 一 張 似 雪 的 面 孔, 映 出 一 點 似 血 的 朱 唇, 紅 者 愈 紅, 白 者 愈 白 連 城 璧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頁 < 十 卺 樓 > 的 屠 氏 面 貌 可 與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的 何 氏 面 貌 相 互 參 照, 李 漁 筆 下 的 美 女 外 貌 有 其 一 致 性 屠 氏 月 掛 雙 眉, 霞 蒸 兩 靨 ; 膚 凝 瑞 雪, 髻 挽 祥 云 輕 盈 綽 約 不 為 奇, 妙 在 無 心 入 畫 ; 嫋 娜 端 莊 皆 可 詠, 絕 非 有 意 成 詩 地 下 拾 金 蓮, 誤 認 作 兩 條 筆 管 ; 樽 前 擎 玉 腕, 56

57 何 氏 的 姿 態 容 貌 美 若 天 仙, 李 漁 極 力 描 寫 女 子 身 體 的 綿 軟, 為 受 傷 之 後 的 楚 楚 可 憐 埋 下 伏 筆 蔣 瑜 又 貌 似 潘 安, 還 有 一 雙 雪 白 的 嫩 腿 成 都 知 縣 以 眼 睛 觀 察 兩 人 出 色 的 外 貌, 因 此 心 裡 思 量 : 一 個 標 緻 後 生, 一 個 嬌 豔 女 子, 隔 著 一 層 單 壁, 乾 柴 烈 火, 推 想 其 必 有 染 知 縣 還 假 設 趙 玉 吾 的 兒 子 ( 趙 旭 郎 ) 也 貌 好 似 蔣 瑜, 則 需 一 般 推 敲, 倘 若 相 貌 庸 劣, 自 然 情 弊 顯 然 然 而 趙 旭 郎 的 模 樣 : 163 面 似 退 光 黑 漆, 髮 如 鬈 累 金 絲 鼻 中 有 涕 眼 多 脂, 滿 臉 密 麻 兼 痣 劣 相 般 般 俱 備, 誰 知 更 有 微 疵 瞳 人 內 有 好 花 枝, 睜 著 把 官 斜 視 透 過 成 都 知 縣 的 眼 睛, 趙 旭 郎 醜 得 像 鬼, 三 人 的 外 貌 呈 現 巨 對 比 知 縣 又 見 何 氏 上 堂 聽 審 臉 上 搽 了 粉, 嘴 上 點 了 胭 脂, 行 為 舉 止 扭 扭 捏 捏, 平 日 定 有 姦 情 奸 行, 因 此 知 縣 認 定 何 氏 乃 是 罪 惡 極 的 淫 物, 吆 喝 皂 隸 對 何 氏 行 夾 足 之 刑, 可 憐 四 個 筍 尖 樣 的 指 頭, 套 在 筆 管 裡 面, 抽 將 攏 來, 教 她 如 何 熬 得? 少 不 得 嬌 啼 婉 轉, 有 許 多 可 憐 的 態 度 做 出 來 美 人 受 虐 楚 楚 可 憐 的 模 樣, 讓 人 於 心 不 忍 美 貌 暗 示 性 魅 力, 長 得 漂 亮 就 自 動 成 為 淫 物, 這 是 知 府 的 不 曾 見 過 市 面, 更 是 李 漁 用 心 為 女 性 美 貌 辯 解 的 見 解 知 縣 根 據 外 表 判 案, 李 漁 嘲 諷 說 : 看 官, 你 道 這 是 甚 麼 原 故? 只 因 知 府 是 個 老 實 人, 平 日 又 有 些 懼 內, 不 曾 見 過 美 色, 只 說 天 下 的 婦 人 畢 竟 要 搽 了 粉 才 白, 點 了 胭 脂 才 紅, 扭 捏 起 來 才 有 風 致, 不 曉 得 何 氏 這 種 姿 容 態 度 是 天 生 成 的, 不 但 扭 捏 不 來, 亦 且 洗 滌 不 去, 他 那 裡 曉 得? 164 成 都 知 縣 有 季 常 之 癖, 造 成 他 判 案 有 所 限 制, 不 解 風 情, 因 而 容 易 冤 誣 訟 案 李 漁 卻 對 女 人 的 天 生 麗 質, 萬 種 風 情 非 常 識 趣 進 而 能 對 清 官 遇 上 美 女 的 妄 斷, 提 出 先 見 之 明 2. 案 涉 婦 女 必 引 姦 情 此 類 體 悟, 同 樣 也 成 為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素 材,< 全 姑 > 165 寫 自 負 理 的 蕩 山 縣 令, 訊 得 一 案 是 茶 館 女 老 闆 ( 全 姑 ) 與 富 家 子 弟 ( 陳 生 ) 通 姦, 命 衙 役 當 堂 重 打 陳 生 四 十 板, 全 姑 哀 號 哭 泣, 撲 在 陳 生 身 上 願 代 為 受 刑, 縣 令 憤 怒, 以 為 一 個 女 子 在 公 堂 上 肆 無 忌 憚 地 袒 護 姦 夫, 實 屬 無 恥 之 尤, 命 衙 役 也 重 打 全 姑 四 十 板, 皂 隸 將 兩 人 拉 下 後, 私 受 陳 生 的 賄 賂, 以 為 此 女 通 體 嬌 柔 如 無 骨 者, 所 以 將 杖 錯 呼 為 一 盞 玻 璃 誠 哉 絕 世 佳 人, 允 矣 出 塵 仙 子! 參 見 十 二 樓 第 八 回,< 十 卺 樓 >, 頁 連 城 璧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頁 連 城 璧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58 輕 撲, 只 是 做 做 樣 子 而 已 縣 令 得 知 皂 隸 所 為 之 後, 一 氣 之 下, 把 全 姑 的 長 髮 剪 下, 使 她 面 貌 狼 狽, 又 命 人 扒 下 她 的 弓 鞋, 要 全 縣 婦 女 以 此 淫 婦 為 戒 隨 後 陳 生 具 保 釋 放, 全 姑 沒 身 為 奴, 發 官 價 拍 賣, 全 案 就 此 了 結 然 而 陳 生 難 忘 與 全 姑 的 一 往 深 情, 又 用 別 人 的 名 義 將 全 姑 買 回 為 妻, 縣 令 得 知 後, 又 勃 然 怒, 立 命 差 役 拘 拿 兩 人 到 堂, 全 姑 心 想 這 一 去, 皮 肉 之 苦 必 不 可 免, 因 而 事 先 在 褲 子 塞 厚 草 紙 縣 令 一 見 全 姑 如 此 行 徑, 不 顧 情 面 地 一 把 扯 下 其 褲, 親 自 監 督 打 了 全 姑 數 十 板, 陳 生 搶 上 前 去 阻 擋, 縣 令 命 人 摑 嘴 數 百 下, 打 得 他 鼻 口 冒 血, 後 又 被 打 數 十 板, 回 家 後 已 不 省 人 事, 不 到 一 個 月 就 一 命 嗚 呼, 全 姑 則 再 次 被 賣 為 奴 後 來 蕩 山 縣 令 的 好 友 劉 舉 人 是 位 有 名 的 俠 義 之 士, 得 知 全 姑 一 案 的 審 結 經 過, 氣 憤 地 跑 去 找 縣 令 理 論, 說 : 我 昨 到 縣, 聞 公 呼 杖, 以 為 強 盜 積 賊, 故 至 階 下 觀 之 不 料 一 美 女 剝 紫 綾 褲 受 杖, 兩 臀 隆 然, 如 一 團 白 雪, 日 炙 之 猶 慮 其 消, 而 君 以 滿 杖 加 之, 一 板 下, 便 成 爛 桃 子 色 所 犯 風 流 小 過, 何 必 如 是? 劉 舉 人 以 憐 惜 全 姑 的 兩 臀 隆 然, 如 一 團 白 雪 又 呈 現 爛 桃 子 色, 當 面 斥 責 縣 令 不 應 該 將 兩 人 的 風 流 小 過 小 題 作 用 以 重 刑, 反 而 應 將 重 刑 用 以 整 積 惡 不 改 的 盜 賊 才 是, 縣 令 回 答 說 : 全 姑 美, 不 加 杖, 人 道 我 好 色 ; 陳 某 富, 不 加 杖, 人 道 我 得 錢 縣 令 為 了 外 在 名 聲, 能 不 被 人 說 好 色 貪 財, 只 好 加 杖 二 人 劉 舉 人 一 聽 完 更 為 憤 怒, 他 說 : 為 父 母 官, 以 他 人 皮 肉, 博 自 己 聲 名, 可 乎? 行 當 有 報 矣!, 說 完 就 拂 袖 而 去, 與 縣 令 絕 交 袁 枚 設 定 蕩 山 縣 令 的 個 性 為 自 負 道 名, 強 調 他 為 求 美 名, 而 憑 藉 著 百 姓 的 外 表 判 案, 沽 名 釣 譽 而 戕 害 他 人 皮 肉 況 且 陳 生 與 全 姑 犯 姦 淫 結 案 之 後, 第 二 次 陳 生 與 全 姑 已 經 成 為 夫 妻, 仍 再 遭 縣 令 虐 待, 官 吏 在 存 天 理 滅 人 欲 的 標 榜 之 下, 戕 害 弱 勢, 清 官 與 嚴 刑 酷 罰 之 間 只 有 一 線 之 隔 又 如 < 平 陽 令 > 166 寫 平 陽 令 朱 鑠, 性 情 殘 酷 又 狠 毒, 在 他 的 衙 門 裡 有 特 制 的 加 厚 刑 枷 及 特 別 粗 的 刑 杖, 他 就 用 這 些 刑 具 來 對 付 每 一 個 犯 人, 案 涉 婦 女 必 引 入 姦 情 以 訊 問 之, 且 案 犯 是 妓 女 則 會 被 嚴 刑 拷 打, 去 小 衣, 以 杖 抵 其 陰, 使 腫 潰 數 月, 曰 : 看 渠 如 何 接 客! 以 臀 血 塗 嫖 客 面 妓 之 美 者 加 酷 焉, 髡 其 髮, 以 刀 開 其 兩 鼻 孔, 平 陽 令 專 以 凌 虐 妓 女 的 下 體 為 能 事, 還 對 妓 之 美 者 加 酷 焉, 剃 光 頭 以 刀 開 其 鼻 孔, 並 得 意 洋 洋 地 說 : 使 美 者 不 美, 則 妓 風 絕 矣 他 又 自 我 吹 噓, 言 不 慚 地 說 自 己 見 女 色 毫 不 動 心 鐵 面 冰 心, 他 對 待 妓 女 百 般 凌 辱, 卻 能 博 得 賢 德 的 美 名, 在 平 陽 縣 俸 滿 之 後, 還 遷 升 為 山 東 別 駕, 後 來 中 了 惡 鬼 的 計, 誤 殺 自 己 的 妻 妾 子 女, 受 到 應 得 的 懲 罰 袁 枚 以 縣 令 一 家 數 人 之 命 賠 抵 妓 女 之 賤 命, 旨 在 提 醒 人 們, 妓 女 也 是 人, 166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23 58

59 不 得 任 意 摧 殘 殺 害 對 生 活 在 社 會 底 層 的 妓 女 寄 予 同 情, 同 時 也 挑 戰 滅 絕 人 性 的 封 建 禮 教 李 漁 筆 下 的 成 都 知 府, 與 袁 枚 筆 下 的 蕩 山 縣 令 平 陽 令, 都 仗 著 執 行 綱 常 倫 理 的 權 柄, 表 面 著 重 倫 理 綱 常, 而 以 為 美 貌 是 一 種 原 罪, 將 貌 美 的 婦 人, 視 為 淫 物, 當 做 罪 犯, 施 之 嚴 刑 峻 法, 遂 以 定 案 官 吏 個 人 對 婦 人 的 偏 見, 美 貌 成 為 罪 證, 美 女 有 冤 難 伸, 更 突 顯 其 弱 勢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展 現 為 弱 勢 發 聲 的 窗 口, 表 現 出 他 們 身 為 名 士, 卻 有 著 不 迂 腐 不 殘 酷 的 道 德 觀 念, 對 比 於 某 些 官 吏 為 滿 足 聲 名, 卻 在 公 堂 上 滿 足 其 性 施 虐 狂 之 欲 官 吏 畸 形 的 性 心 理 與 性 欲 需 求 官 吏 的 獸 性, 在 小 說 中 被 徹 底 揭 發 除 了 一 般 的 婦 女 之 外, 袁 枚 筆 下 的 官 吏 還 會 特 別 虐 待 貌 美 的 妓 女, 如 < 妓 仙 > 汪 太 守 訪 拿 蘇 州 名 妓 謝 瓊 娘, 對 她 施 以 褫 衣 受 杖, 臀 肉 盡 脫 之 刑 謝 瓊 娘 不 堪 忍 受 汪 太 守 的 酷 刑, 自 念 花 玉 之 姿, 一 朝 至 此, 何 顏 再 生 人 間?, 遂 萌 生 自 殺 念 頭 而 跳 崖, 想 不 到 因 而 得 到 仙 人 指 點, 修 煉 化 作 妓 仙 袁 枚 讓 受 害 的 妓 女 ( 謝 瓊 娘 ) 成 為 妓 仙, 而 讓 殘 忍 的 汪 太 守 因 為 逢 迎 上 司, 及 多 樣 罪 行, 在 天 庭 被 數 算 其 罪, 又 被 神 杖 鞭 笞, 在 人 間 中 風 而 亡 受 虐 妓 女 由 人 成 神, 是 因 為 她 知 過 能 改, 她 說 : 淫 媟 雖 非 禮, 然 男 女 相 愛, 不 過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放 下 屠 刀, 立 地 成 佛, 不 比 人 間 他 罪 難 懺 悔 也 167 謝 瓊 娘 是 妓 女, 自 然 對 淫 媟 非 禮 心 知 肚 明, 卻 通 達 地 理 解 男 女 相 愛, 不 過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因 此 比 起 太 守 所 犯 罪, 妓 女 改 小 過, 以 提 升 人 性 之 後, 即 可 成 道, 對 比 太 守 獸 性 虐 民 的 行 徑, 反 映 出 妓 女 人 性 與 官 吏 獸 性 的 鮮 明 態 度 袁 枚 膽 地 標 榜 人 性, 肯 定 男 女 相 愛 之 情, 也 公 開 斥 責 惡 官 又 如 < 官 受 妓 嗔 > 168 寫 蘇 州 太 守 施 行 娼 禁 嚴 厲, 笞 妓 嚴 酷, 遭 到 妓 女 的 取 笑 袁 枚 揭 露 荼 毒 妓 女 以 譁 眾 取 寵 的 官 吏, 對 妓 女 的 不 幸 遭 遇 與 悲 苦 命 運, 表 達 深 切 同 情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官 吏 認 定 美 貌 是 判 斷 姦 情 的 確 鑿 罪 證, 美 貌 變 成 一 種 罪, 169 對 貌 美 的 佳 人 用 刑, 突 顯 女 性 臀 部 部 位 的 描 繪, 使 之 屈 招, 成 為 一 種 必 要 手 段, 官 吏 的 獸 性, 不 言 而 喻 此 外, 李 漁 寫 尤 瑞 郎 被 刑 求 的 美 臀, 此 時 的 他 已 經 閹 割 並 改 名 為 尤 瑞 娘, 從 此 門 不 出 二 門 不 邁, 紡 織 刺 繡, 相 夫 教 子, 因 此 實 際 亦 是 陰 性 化 的 身 體 部 位 描 摹, 只 見 美 臀 : 167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袁 枚 < 隨 園 詩 話 > 聞 死 誤 拋 千 點 淚, 論 才 不 覺 九 州 寬, 板 橋 多 外 寵, 嘗 言 欲 改 律 文 笞 臀 為 笞 背, 聞 者 笑 之, 鄭 板 橋 建 議 更 改 刑 律 中 的 笞 臀 為 笞 背, 是 從 男 性 心 理 出 發 參 見 張 在 舟 : 曖 昧 的 歷 程 中 古 代 同 性 戀 史 ( 鄭 州 : 中 州 古 籍 出 版 社,2001 年 ), 頁

60 嫩 如 新 藕, 媚 若 嬌 花 光 膩 無 滓, 好 像 剝 去 殼 的 雞 蛋 ; 溫 柔 有 縫, 又 像 焙 出 甑 的 壽 桃 就 是 吹 一 口, 彈 半 下, 尚 且 要 皮 破 血 流 ; 莫 道 受 屈 棒, 忍 官 刑, 熬 得 不 珠 殘 玉 碎 對 女 性 / 陰 性 嫌 疑 犯 身 體 的 懷 疑, 使 得 貌 美 胴 體 成 為 證 據 的 來 源, 亦 是 張 牙 舞 爪 的 官 吏 展 現 獸 性 之 所 在, 不 可 侵 犯 的 男 女 界 線 被 迫 掀 揭 於 公 堂 上, 明 鏡 高 懸 的 清 官 公 開 顯 露 赤 裸 身 軀 於 嚴 肅 官 署 堂 上, 以 彰 顯 其 清, 並 吸 引 眾 人 圍 觀, 藉 此 博 取 美 名, 欲 加 之 罪 何 患 無 辭, 透 過 對 肉 體 的 審 理, 來 博 得 清 官 的 盛 名 聲 望, 將 美 色 與 姦 情 之 關 係 簡 化, 並 劃 上 等 號, 雖 然 以 不 解 風 情 一 辭 概 括, 其 實 透 過 故 事 同 時 涵 蓋 了 風 月 與 風 教 ( 三 ) 官 箴 的 再 思 李 漁 筆 下 的 成 都 縣 令 雖 用 夾 棍 夾 足 之 刑 伺 候 蔣 瑜 與 何 氏, 屈 打 成 招, 釀 成 冤 獄 然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知 府 家 也 發 生 一 件 竊 物 無 故 移 動 的 離 奇 之 事, 起 因 於 知 府 有 時 與 夫 人 同 寢, 有 時 在 書 房 獨 宿 知 府 的 公 子 在 他 上 任 之 初 即 病 故, 媳 婦 一 向 寡 居 一 日 知 府 出 門 拜 客, 知 府 夫 人 發 現 書 房 中 有 一 支 繡 鞋 為 媳 婦 所 有, 她 平 日 原 有 醋 癖, 此 時 那 裡 忍 受 得 了? 以 千 淫 婦 萬 娼 婦 責 備 媳 婦, 以 老 扒 灰 老 無 恥 罵 起 丈 夫 媳 婦 於 心 無 愧, 上 吊 身 亡 知 府 怕 壞 官 箴, 只 得 忍 氣 吞 聲, 把 媳 婦 殯 殮 了 於 是 知 府 向 上 司 告 假 一 月, 在 書 房 靜 養 並 終 日 思 量, 想 了 一 個 月, 終 於 明 白 是 老 鼠 從 壁 洞 中 將 鞋 銜 來, 洗 刷 了 自 己 的 冤 屈 不 久, 知 府 半 夜 又 忽 然 想 起 前 陣 子 那 樁 姦 情 事, 躊 躇 道 : 官 府 衙 裡 有 老 鼠, 百 姓 家 裡 也 有 老 鼠, 焉 知 前 日 那 個 玉 墜 不 與 媳 婦 的 鞋 子 一 般, 也 是 老 鼠 銜 去 的? 急 喚 趙 玉 吾 與 蔣 瑜 上 堂 重 審, 才 察 明 同 為 老 鼠 所 為, 因 此 將 何 氏 歸 回 趙 家 豈 料 趙 玉 吾 為 替 兒 子 報 仇, 故 意 為 趙 旭 郎 娶 進 蔣 瑜 未 過 門 之 醜 妻 ( 陸 氏 ), 成 都 知 府 只 好 為 這 兩 對 男 女 重 配 姻 緣, 認 為 蔣 瑜 與 何 氏 才 是 郎 才 女 貌 的 天 作 之 合, 並 喚 庫 吏 取 一 百 兩 銀 子, 賜 與 何 氏 備 妝 奩 而 知 府 起 先 做 官, 百 姓 不 怕 他 不 清, 只 怕 他 太 執 ; 後 來 他 經 過 此 事 磨 練 後, 一 味 虛 衷, 凡 事 以 前 車 為 戒, 百 姓 家 家 尸 祝, 以 為 召 父 再 生 後 來 升 官 做 到 侍 郎 只 因 他 生 性 極 直, 不 會 藏 匿 隱 情, 常 對 人 提 及 此 事 成 都 知 縣 一 開 始 錯 判 男 女 姦 情, 最 後 成 全 一 雙 郎 才 女 貌, 這 當 中 真 是 一 念 之 差, 審 判 的 結 果 也 是 一 線 之 隔, 官 為 刀 俎, 民 為 魚 肉, 清 白 與 否 的 操 控 主 權 只 得 仰 仗 官 吏 的 判 決 李 漁 對 於 自 以 為 是 的 清 官, 險 釀 冤 獄 的 判 案, 議 論 言 : 勸 世 上 做 清 官 的, 也 要 虛 衷 捨 己, 體 貼 民 情, 切 不 可 說 我 無 愧 於 天, 無 怍 60

61 於 人, 就 審 錯 幾 樁 詞 訟, 百 姓 也 怨 不 得 我 這 句 話, 那 些 有 守 無 才 的 官 府, 個 個 拿 來 塞 責, 不 知 誤 了 多 少 人 的 性 命 所 以 怪 不 得 近 來 的 風 俗, 偏 是 貪 官 起 身 有 人 脫 靴, 清 官 去 後 沒 人 尸 祝, 只 因 貪 官 的 毛 病 有 藥 可 醫, 清 官 的 過 失 無 人 敢 諫 的 緣 故 李 漁 以 為 清 官 之 禍 害, 烈 甚 於 貪 官, 因 貪 官 的 病, 病 在 愛 錢 收 賄, 仍 有 藥 可 醫, 因 財 貨 至 少 能 解 決 官 司 訴 訟, 也 還 用 不 到 賠 上 人 命 ; 清 官 的 病, 則 病 在 太 過 執 著, 一 執 著 則 過 失 無 人 敢 諫, 便 容 易 因 為 師 心 自 用 而 造 成 人 命 冤 獄 李 漁 在 此 輕 放 貪 官 之 病, 而 重 責 清 官 之 病, 這 真 是 摑 了 當 時 自 以 為 清 官 的 官 吏 一 記 響 亮 耳 光 這 一 巴 掌 亦 比 清 末 老 殘 遊 記 抨 擊 清 官 之 惡, 早 了 兩 百 多 年 170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展 現 官 員 辦 案 能 力 的 源 頭 乃 來 自 其 內 在 的 清 明, 李 漁 小 說 漠 視 犧 牲 的 是 媳 婦 性 命, 喚 回 的 是 成 都 知 縣 的 自 覺, 造 福 更 多 百 姓, 知 縣 以 為 自 己 有 辱 官 箴, 閉 關 一 個 月, 躬 自 內 省, 從 家 庭 糾 紛 有 辱 家 官 箴, 聯 想 到 邦 百 姓, 最 後 還 將 心 比 心, 補 償 受 害 的 百 姓 李 漁 指 出 虛 衷 捨 己 方 能 避 免 冤 獄, 體 貼 民 情 才 是 清 官 之 道 袁 枚 筆 下 清 官 的 反 省 則 流 露 出 無 奈 況 味,< 妖 易 人 難 > 171 寫 漢 陽 縣 令 劉 某 性 情 方 正 鯁 直, 百 姓 聯 名 向 撫 軍 誣 告 他 執 法 過 嚴 縣 令 面 對 百 姓 指 控, 據 理 力 爭, 對 撫 軍 的 斥 責 一 一 駁 斥, 抗 言 牴 觸 上 級 長 官, 撫 軍 怒, 於 是 故 意 刁 難 他, 要 他 偵 辦 一 件 懸 案 半 年 的 桃 色 糾 紛 原 來 沔 陽 縣 發 生 一 件 怪 事, 有 一 位 金 小 姐 許 配 給 黃 姓 少 爺, 迎 娶 當 天 出 現 兩 位 新 娘 上 轎, 兩 人 聲 音 體 態 無 不 相 肖, 金 家 與 黃 家 以 人 妖 莫 辨, 向 官 府 提 起 訴 訟, 半 年 來 沔 陽 縣 令 與 撫 軍 都 束 手 無 策 案 子 轉 到 漢 陽 縣 令 手 中, 他 設 下 鵲 橋 之 計, 輕 而 易 舉 分 辨 出 欣 欣 然 喜 形 於 面 飛 身 躍 走 布 橋 者, 乃 是 狐 妖, 而 盈 盈 淚 下 辭 不 能 者 乃 為 新 婦 真 假 新 娘 一 案 至 此 偵 破, 漢 陽 縣 令 劉 某 升 任 漢 陽 知 府, 名 傳 遐 邇, 百 姓 都 稱 頌 他 為 包 龍 圖 在 世 然 而 劉 某 升 官 之 後, 卻 在 漢 陽 縣 審 案, 跌 了 一 跤 他 能 制 服 外 縣 變 幻 莫 測 的 狐 妖, 卻 不 能 識 破 本 縣 狡 猾 凶 狠 的 強 盜, 盜 對 甘 家 謀 財 害 命 為 所 欲 為 的 行 徑 囂 張, 劉 某 亦 為 賊 所 騙, 等 到 要 追 查 真 兇, 公 覺 之 已 為 時 太 晚, 袁 枚 最 後 評 論 說 : 嗚 呼, 公 能 斷 狐, 竟 不 免 為 盜 所 賣, 豈 非 妖 易 人 難 耶! 袁 枚 感 嘆 人 會 說 謊 欺 謾, 精 怪 反 而 單 純, 提 醒 清 官 切 莫 對 人 民 過 於 信 任 漢 陽 縣 令 因 斷 狐 女 爭 夫 案 而 名 震 一 時, 卻 因 誤 判 黠 盜, 而 動 搖 其 一 世 英 名 點 出 清 官 也 會 面 臨 辦 案 上 的 盲 點, 即 使 是 公 正 廉 潔 的 官 吏 也 難 以 避 免 冤 獄 發 生, 袁 枚 的 感 嘆 提 醒 清 官 面 對 繁 瑣 複 雜 的 案 件, 論 斷 是 非 對 錯 之 前 要 保 有 靈 明 的 自 覺 170 無 聲 戲 連 城 璧 於 順 十 一 年 至 順 十 五 年 ( ) 在 杭 州 出 版, 參 前 註 19 劉 鶚 則 於 光 緒 三 十 年 (1904) 開 始 撰 寫 老 殘 遊 記, 在 繡 像 小 說 發 表, 原 為 幫 助 朋 友 ( 連 夢 青 ) 解 決 生 活 困 難, 亦 為 抒 發 自 己 憂 憂 民 的 感 情 參 見 朴 貞 愛 : 老 殘 遊 記 的 語 言 藝 術 ( 文 化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5 年 ),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一, 頁 13 61

62 官 箴 是 為 官 者 應 謹 守 的 規 範, 那 麼 界 線 何 在? 林 保 淳 以 為 清 官 有 雙 重 涵 義, 云 : 清 官 的 清 字, 基 本 上 有 兩 層 涵 意, 一 是 清 廉, 所 謂 纖 芥 不 取, 立 身 正 直, 不 為 貨 利 所 誘 引, 屬 道 德 層 面, 一 般 與 貪 官 對 舉 ; 一 是 清 明, 所 謂 明 鏡 高 舉, 能 為 人 民 平 訟 理 爭, 懲 善 罰 惡, 屬 於 能 力 的 層 面, 通 常 與 昏 官 對 舉 172 由 此 定 義 觀 察, 李 漁 筆 下 的 成 都 知 縣 強 調 缺 乏 清 廉, 側 重 在 道 德 層 面 ; 而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漢 陽 縣 令 則 聚 焦 清 明, 著 力 在 能 力 層 面 成 都 知 縣 以 一 錢 太 守 為 吏 典 範, 李 漁 雖 未 明 確 言 其 貪 污, 然 從 李 漁 之 議 論 翻 案 此 辭 有 貶 義 173, 我 以 為 李 漁 將 一 錢 太 守 定 義 在 道 德 層 面 上 有 污, 從 自 家 媳 婦 冤 死, 李 漁 設 計 媳 婦 之 死 無 關 緊 要, 案 情 最 終 不 了 了 之, 由 遺 失 一 只 繡 花 鞋, 進 而 知 縣 夫 人 有 吃 醋 怪 罪 的 道 德 疏 失, 引 發 家 庭 革 命, 最 後 有 損 清 官 之 清 廉 李 漁 在 此 只 強 調 清 官 對 官 箴 的 反 思, 而 模 糊 清 官 自 己 家 中 一 條 人 命 之 冤 屈, 強 調 虛 衷 捨 己 的 自 覺 漢 陽 縣 令 在 緝 捕 過 程 中 錯 失 元 兇, 使 得 多 條 人 命 無 辜 葬 送, 進 而 反 省 官 箴 袁 枚 則 作 意 諷 喻, 以 妖 與 人 對 比, 照 妖 比 查 案 容 易, 強 烈 警 告 清 官 三 思 而 後 行 小 說 書 寫 出 清 官 的 缺 乏, 也 呼 應 真 實 的 時 代 需 要, 缺 乏 與 需 要 往 往 是 一 線 之 隔, 林 保 淳 說 : 174 從 元 明 戲 曲 到 明 清 小 說 的 轉 變, 我 們 可 以 觀 察 到 一 股 重 要 的 趨 勢 在 醞 釀 發 展 中, 那 就 是 清 官 在 清 廉 的 基 礎 上, 格 外 強 調 了 其 清 明 的 特 質 由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亦 可 見 證 從 清 廉 到 清 明 之 清 官 官 箴 的 要 求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友 倫 欲 知 其 人, 當 查 其 友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是 交 遊 廣 闊 的 文 人 名 士, 李 漁 跨 越 晚 明 清 初 兩 個 時 代, 一 生 好 遊 善 交, 其 所 交 遍 及 四 方 的 官 紳 文 士 三 教 九 流, 據 今 人 考 辨 統 計, 人 數 達 八 百 之 多, 而 這 尚 且 不 足 稱 罄 其 所 有 175 袁 枚 的 交 游 網 絡 則 達 172 林 保 淳 :< 中 古 代 清 官 文 化 及 其 省 思 > 收 錄 在 王 璦 玲 胡 曉 真 : 經 典 轉 化 與 明 清 敘 事 文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2009 年 ), 頁 參 考 前 註 林 保 淳 :< 中 古 代 清 官 文 化 及 其 省 思 > 收 錄 在 王 璦 玲 胡 曉 真 : 經 典 轉 化 與 明 清 敘 事 文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2009 年 ), 頁 黃 果 泉 : 雅 俗 之 間 - 李 漁 的 文 化 人 格 與 文 思 想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

63 一 千 多 人, 而 最 近 袁 枚 日 記 的 現 身 176, 更 反 映 袁 枚 交 游 廣 泛, 上 從 達 官 顯 貴, 下 至 販 夫 走 卒, 都 樂 於 與 之 相 交 177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壯 遊 萬 里, 都 交 游 天 下, 相 對 於 交 游 褊 狹 之 人, 觀 察 體 驗 箇 中 滋 味 自 然 深 刻, 友 倫 作 為 一 種 穿 越 時 空 的 人 倫 法 則,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交 接 之 道 的 友 倫 想 像, 到 底 有 何 共 同 體 悟, 或 歧 異 體 會 之 處? 李 漁 的 小 說 連 城 璧 無 聲 戲 十 二 樓 共 三 十 篇, 其 中 有 十 四 篇 提 到 朋 友, 也 就 是 有 半 數 以 上 的 內 容 都 有 涉 及 朋 友 這 個 角 色, 而 朋 友 的 功 能 很 多, 舉 凡 替 友 提 親 作 媒 替 友 冒 充 考 試 替 友 排 解 家 庭 糾 紛 替 友 安 排 居 所 與 友 同 樂 龍 陽 與 友 共 賞 美 女 與 友 一 起 隱 逸 等 朋 友 有 時 扮 演 故 事 中 的 主 角, 如 < 聞 過 樓 > 中 的 顧 呆 叟 和 殷 太 史 ; 朋 友 有 時 也 扮 演 穿 針 引 線 的 要 角, 如 < 合 影 樓 > 中 的 路 子 由 ; 朋 友 有 時 卻 只 是 充 當 配 角, 個 性 不 明 顯, 像 是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所 安 排 的 一 顆 棋 子 而 已, 但 是 卻 有 一 致 的 行 動 和 言 語 178, 如 < 萃 雅 樓 > 中 的 金 仲 雨 劉 敏 叔 二 人, 甚 至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有 一 個 特 色 就 是 面 貌 同 小 異, 還 會 年 事 相 仿, 如 秦 世 良 與 秦 世 芳 馬 麟 如 與 萬 子 淵 等 袁 枚 子 不 語 將 自 己 的 眾 多 友 人 寫 進 小 說 中, 如 尹 繼 善 彭 芸 楣 嚴 侍 讀 冬 友 熊 翰 林 滌 齋 蔣 士 銓 萬 近 蓬 錢 昕 等, 朋 友 轉 述 奇 聞 軼 事, 袁 枚 加 油 添 醋, 使 文 本 充 滿 多 重 閱 讀 的 滋 味, 而 朋 友 又 說 朋 友 聽 聞 之 事, 使 文 本 盈 溢 眾 聲 喧 嘩 的 況 味, 亦 可 觀 看 袁 枚 交 游 網 絡 的 複 雜 豐 富 然 對 於 小 說 的 真 實 與 虛 構 之 間 模 糊 的 定 位, 袁 枚 友 人 楊 潮 觀 曾 就 < 李 香 君 薦 卷 > 179 這 篇 小 說 責 怪 袁 枚 毀 謗 他, 足 見 袁 枚 小 說 在 友 人 間 流 傳 的 效 應 劉 苑 如 言 : 在 東 亞 文 化 中, 朋 友 雖 然 被 列 於 五 倫 之 一, 相 對 於 父 子 夫 婦 兄 弟 等 自 然 的 親 屬 關 係, 反 而 比 較 接 近 於 君 臣 一 倫, 乃 是 建 構 於 社 會 交 換 與 互 助 的 合 作 關 係 上, 並 非 一 成 不 變, 因 此 彼 此 關 係 的 親 疏 程 度, 以 及 其 中 所 衍 生 的 權 利 與 義 務, 可 以 此 隨 著 人 類 社 會 的 發 展 狀 況 而 變 化 180 年 ), 頁 參 見 王 英 志 : 手 抄 本 袁 枚 日 記 被 發 現, 語 文 教 與 研 究,2008 年 第 32 期, 頁 3 王 英 志 : 手 抄 本 袁 枚 日 記 ( 一 ), 古 典 文 知 識,2009 年 第 1 期, 頁 年 王 英 志 主 編 袁 枚 全 集 由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 出 版,2006 年, 王 英 志 又 新 發 現 近 四 萬 字 的 手 抄 本 袁 枚 日 記, 可 補 袁 枚 全 集 之 缺, 王 英 志 先 生 整 理 後 的 袁 枚 日 記 交 由 古 典 文 知 識 陸 續 刊 載, 王 英 志 並 在 袁 枚 全 集 附 錄 的 隨 園 先 生 年 譜 基 礎 之 上, 發 表 < 袁 枚 年 譜 簡 編 > 語 文 知 識,2009 年 第 2 期, 頁 李 漁 的 交 遊 辨 考, 參 考 單 錦 珩 黃 強 的 考 證 袁 枚 的 交 遊 網 絡 之 人 數 則 參 考 王 建 生 編 : 隨 園 詩 話 清 代 人 物 索 引 ( 臺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2005 年 ) 178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劉 苑 如 : 從 雞 黍 約 到 菊 花 約 一 個 死 生 交 故 事 的 中 日 敘 述 比 較, 東 華 漢,2008 年 第 7 期, 頁

64 中 文 化 底 蘊 中, 友 倫 相 對 於 自 然 親 屬 關 係, 比 較 接 近 君 臣 倫, 屬 於 非 血 緣 的 一 般 社 會 關 係, 亦 是 建 構 在 社 會 交 換 與 互 助 的 合 作 關 係 文 明 不 同 於 野 蠻, 表 現 在 人 際 交 往 上, 有 其 因 彼 此 關 係 的 親 疏 程 度, 所 衍 生 的 權 利 與 義 務 本 節 擬 就 朋 友 之 間 交 接 之 道, 考 察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友 倫 關 係 中 交 換 與 互 助 的 權 利 與 義 務 一 紓 難 解 困 之 情 誼 友 的 最 初 字 形 是 兩 手 交 疊, 寓 有 一 種 密 切 的 相 互 依 賴 關 係, 面 對 君 家 有 難, 最 能 顯 現 朋 友 之 間 情 感 的 厚 度 君 家 有 難 時, 友 人 願 意 慷 慨 解 囊 提 供 資 助 ; 或 願 意 挺 身 而 出, 化 解 糾 紛, 排 除 困 難 ; 或 願 意 成 為 對 方 的 心 靈 避 風 港 等, 都 是 抽 象 友 情 所 轉 化 的 具 體 行 動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面 對 君 家 有 難, 在 意 對 方 提 供 那 方 面 的 援 助 呢? ( 一 ) 朋 友 彌 補 家 庭 功 能 失 序 李 漁 < 合 影 樓 > 寫 路 公 作 為 屠 觀 察 與 管 提 舉 的 好 友, 卻 得 面 對 屠 觀 察 是 風 流 才 子, 管 提 舉 是 道 先 生 的 事 實 兩 方 道 不 同 不 相 為 謀, 水 火 不 容 之 時, 雙 方 子 女 卻 暗 地 相 戀, 路 公 扮 演 朋 友 之 間 溝 通 協 調 的 關 鍵 人 物, 彌 補 家 庭 失 序 父 親 失 能 的 缺 失 故 事 寫 元 朝 時 廣 東 有 兩 個 縉 紳, 一 姓 屠, 一 姓 管 同 是 一 門 之 婿, 只 因 內 族 無 子, 先 後 贅 在 家 中 屠 觀 察 是 風 流 才 子 ; 管 提 舉 是 道 先 生 兩 位 夫 人 的 性 格 起 先 原 是 一 般, 只 因 受 丈 夫 影 響, 也 漸 漸 地 相 背 起 來 聽 過 道 的, 就 怕 講 風 情 ; 說 慣 風 情 的, 又 厭 聞 道 這 一 對 連 襟 兩 個 姊 妹, 雖 是 嫡 親 瓜 葛, 只 因 好 尚 不 同, 互 相 貶 駁, 日 復 一 日, 就 弄 做 仇 家 敵 一 般 起 先 還 是 同 居, 到 了 岳 丈 岳 母 死 後, 就 把 一 宅 分 為 兩 院, 凡 是 界 限 之 處, 都 築 了 高 牆, 使 彼 此 不 能 相 見 屠 觀 察 生 有 一 子, 名 曰 珍 生 ; 管 提 舉 生 有 一 女, 名 曰 玉 娟, 因 雙 方 父 母 性 格 歧 異 的 關 係, 不 得 見 面, 偶 然 有 一 日, 機 緣 湊 巧, 該 當 遇 合, 岸 上 不 能 相 會, 竟 把 兩 個 影 子 放 在 樓 台 的 倒 影 碧 波 裡, 以 手 語 傳 情 影 中 問 答, 悄 然 談 起 戀 愛 來, 屠 生 並 將 兩 人 相 互 應 答 的 情 詩 編 為 < 合 影 編 > 管 提 舉 有 個 鄉 貢 同 年, 姓 路, 字 子 由 他 的 心 體, 絕 無 一 毫 沾 滯, 既 不 喜 風 流, 又 不 講 道, 聽 了 迂 腐 的 話 也 不 見 攢 眉, 聞 了 鄙 褻 之 言 也 未 嘗 洗 耳, 故 此 與 屠 管 二 人 都 相 契 厚 因 此 當 屠 家 夫 婦 發 現 兒 子 所 寫 的 情 詩 已 心 有 所 屬, 屠 觀 察 便 親 自 上 門 拜 託 路 公 作 媒, 他 說 : 敝 連 襟 與 小 弟 素 不 相 能, 望 仁 兄 以 和 羹 妙 手 調 劑 其 間, 使 冰 炭 化 為 水 乳, 方 能 有 濟 路 公 道 : 既 屬 至 親, 原 該 締 好, 當 效 犬 馬 之 力 但 是 管 提 舉 認 為 雙 方 有 絕 交 之 論, 難 遵 締 好 之 言 路 公 無 功 而 返, 把 管 家 所 說 的 狠 話 吞 下 肚, 從 此 以 後 絕 口 不 提 屠 管 聯 姻 此 時 屠 家 夫 妻 急 於 為 兒 娶 親, 把 腦 筋 動 到 路 公 的 螟 蛉 養 女 身 上, 路 公 看 到 屠 64

65 公 子 與 自 己 養 女 的 八 字 一 模 一 樣, 認 為 是 天 作 之 合, 也 欣 然 允 諾 婚 事, 然 當 屠 公 子 得 知 婚 訊 後, 以 死 相 逼 父 母 去 向 路 公 退 親, 屠 觀 察 無 可 奈 何, 只 得 負 荊 上 門, 把 兒 子 不 願 的 話, 直 告 路 公 路 公 變 起 臉 色, 發 怒 說 : 屠 路 兩 家 都 不 是 普 通 人 家, 豈 有 結 定 婚 姻 又 行 反 覆 之 理? 屠 觀 察 只 好 按 實 以 告, 路 公 聽 了, 不 覺 掩 口 而 笑, 連 忙 將 提 親 那 日 管 家 所 說 的 狠 話 直 念 出 來, 屠 觀 察 聽 了, 不 覺 淚 如 雨 下, 歎 口 氣 說 自 己 的 兒 子 小 命 不 保, 因 為 兩 人 形 骸 雖 然 不 曾 會 合, 那 一 對 影 子 已 做 了 半 年 夫 妻, 兒 子 非 娶 管 女 不 可, 並 把 < 合 影 編 > 拿 給 路 公 看 路 公 看 過 之 後, 怒 了 一 回, 又 笑 起 來, 說 : 這 樁 事 情 雖 然 可 惱, 卻 是 一 種 佳 話 對 影 鍾 情, 從 來 未 有 其 事, 將 來 必 傳 只 是 為 父 母 的 不 該 使 他 至 此 ; 既 已 至 此, 那 得 不 成 就 他? 也 罷, 在 我 身 上 替 他 生 出 法 來, 成 就 這 樁 好 事 寧 可 做 小 女 不 著, 冒 了 被 棄 之 名, 替 他 別 尋 配 偶 罷 路 公 從 此 以 後, 一 面 替 女 兒 別 尋 佳 婿, 一 面 替 珍 生 巧 覓 機 緣, 路 公 擇 婿 之 念 愈 堅, 女 兒 的 病 體 越 重 最 後 深 陷 情 網 的 三 個 人 都 與 時 災 疫 症 一 般, 一 家 過 到 一 家, 蔓 延 不 已, 幾 乎 把 三 條 性 命 斷 送 在 一 時 最 終 路 公 想 得 一 個 三 全 齊 美 之 計, 就 是 自 己 立 嗣 一 子 ( 屠 珍 生 ), 又 說 要 替 兒 子 求 婚 於 管 玉 娟, 再 來 為 女 兒 擇 婿 於 屠 珍 生, 成 親 當 日 一 面 娶 親, 一 面 贅 婿, 把 二 女 一 男 並 在 一 處, 成 就 一 樁 美 事 小 說 中 寫 路 公 兩 次 轉 怒 為 喜 的 情 緒 起 伏, 呈 現 出 為 友 調 解 糾 紛 為 父 嫁 女 的 心 情, 替 朋 友 的 子 女 說 姻 緣, 卻 賠 上 自 己 女 兒 的 名 聲, 為 了 求 全, 他 欺 騙 管 提 舉 而 想 出 齊 美 之 計, 也 難 怪 他 說 自 己 是 公 道 拐 子 折 本 媒 人 路 公 更 說 自 己 是 說 夢 主 人, 認 為 人 生 如 一 夢, 何 必 十 分 認 真? 在 溝 通 協 調 過 程 中, 路 公 懂 得 適 時 隱 瞞 友 人 的 闕 失, 頗 能 體 現 君 子 絕 交, 不 出 惡 言 的 境 地, 直 到 萬 不 得 已 才 將 實 話 說 出 口 且 路 公 成 功 勸 得 管 提 舉 將 錯 就 錯, 成 全 這 場 春 夢! 路 公 作 為 屠 管 的 朋 友, 排 除 萬 難, 扮 演 了 穿 針 引 線 的 媒 人 公, 成 功 化 解 了 屠 管 二 友 的 心 結, 也 使 得 屠 管 兩 人 親 上 加 親, 路 屠 管 三 人 夢 中 說 夢, 友 人 締 結 成 親 家, 美 夢 成 真 朋 友 挽 救 混 亂 的 家 庭 秩 序, 彌 補 家 庭 失 序 的 功 能, 又 如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寫 穆 子 因 老 來 無 子 而 心 想 納 妾, 卻 遭 妒 妻 淳 于 氏 強 烈 阻 止, 上 百 個 朋 友 找 上 門 來 幫 他 出 氣, 一 個 人 一 拳, 就 把 兩 扇 門 捶 得 粉 碎, 後 又 進 到 內 室 來, 要 找 淳 于 氏 算 帳, 穆 子 隔 著 房 門, 出 面 緩 頰 說 : 諸 位 朋 友 雖 有 盛 情, 也 不 該 如 此, 還 要 分 個 內 外 才 是 但 朋 友 認 為 他 沒 用, 已 快 被 妒 婦 磨 死, 絕 了 後 代, 還 有 甚 麼 內 外? 說 了 這 幾 句, 就 骨 骨 碌 碌, 打 到 房 門 上 去, 其 聲 如 雷, 比 起 先 前 捶 門 的 聲 勢 更 加 厲 害 穆 子 故 意 驚 慌 地 跪 在 眾 人 面 前 替 妻 子 討 饒, 朋 友 們 卻 變 本 加 厲, 想 盡 辦 法 逼 迫 穆 子 寫 下 休 書, 眾 人 連 休 書 草 稿 都 替 他 打 就, 還 齊 心 齊 力 拿 住 穆 子 要 他 謄 真, 趁 眾 友 們 準 備 轎 子 轎 夫 時, 錢 二 媽 適 時 出 現 加 油 添 醋, 恐 嚇 淳 于 氏 犯 了 公 憤 眾 怒, 因 而 促 使 淳 于 氏 答 應 把 門 縫 一 開, 開 條 門 路, 容 他 娶 一 房 就 是 穆 子 身 為 一 家 之 主, 卻 屢 遭 妒 妻 家 暴, 又 因 無 嗣, 惹 來 上 百 位 朋 友 上 門 替 65

66 他 出 氣, 穆 子 還 無 比 懦 弱 地 替 妒 妻 討 饒, 更 激 怒 眾 友 脅 迫 他 休 妻, 真 正 的 朋 友 應 是 能 患 難 與 共 的, 他 們 出 手 搭 救 穆 子, 分 擔 穆 子 的 害 怕, 並 且 扮 演 了 懲 妒 妻 的 強 後 盾, 成 為 安 頓 家 庭 秩 序 的 力 量 來 源 真 正 的 朋 友 會 知 道 對 方 的 需 要, 共 同 承 擔 憂 患 與 困 難, 彼 此 肝 膽 相 照, 一 心 一 德 克 服 挑 戰 然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在 此 基 礎 上, 又 多 了 幾 分 現 實 < 奪 錦 樓 > 提 到 有 心 為 友 成 家, 成 就 一 樁 美 好 的 婚 事, 最 後 卻 又 不 了 了 之, 故 事 雖 然 著 力 在 父 母 輕 易 許 親 又 悔 婚, 然 而 朋 友 之 間 的 不 講 信 用, 李 漁 雖 用 淡 筆 描 寫, 但 仍 可 從 其 開 頭 入 話 議 論, 嗅 出 煙 硝 味 李 漁 在 入 話 責 備 父 母 輕 易 許 親 又 悔 婚, 失 口 便 傷 倫 的 不 是, 按 照 傳 統 道 德, 這 是 有 悖 信 義 的, 許 而 又 悔, 不 信 ; 嫌 貧 愛 富, 不 義 李 漁 認 為 父 母 都 希 望 兒 女 榮 華, 女 婿 顯 貴, 這 點 勢 利 心 腸, 個 個 都 有 因 此 李 漁 更 進 一 步 認 為 悔 婚 之 錯 不 在 於 最 後 一 刻 改 諾 不 信, 而 在 一 開 始 就 許 諾 不 慎, 他 勸 人 不 要 一 味 做 古 人, 置 貧 賤 富 貴 於 不 論, 後 來 改 弦 易 轍, 毀 裂 前 盟, 反 受 盛 德 之 累, 而 是 不 妨 一 開 始 就 真 正 勢 利, 趨 炎 附 勢, 不 要 輕 許 貧 賤 之 家, 寧 可 遲 些 日 子, 要 等 個 富 貴 之 人, 也 不 要 把 跨 鳳 乘 鸞 的 美 事, 反 做 了 鼠 牙 雀 角 的 訟 端 因 此 在 此 前 提 架 構 下, 正 文 故 事 寫 小 江 與 邊 氏 夫 婦 異 心, 各 為 婚 主, 不 顧 雙 胞 胎 女 兒 的 終 身 事, 將 她 們 亂 許 給 四 姓 人 家, 成 親 之 日, 鬧 上 官 府, 刑 尊 看 到 絕 色 姿 容 的 二 女 配 予 醜 陋 四 男, 心 底 嘆 息 紅 顏 薄 命, 因 此 吩 咐 二 女 自 己 審 音 察 貌 決 定 夫 婿, 二 女 見 到 四 男, 不 禁 低 頭 合 眼 潸 然 淚 下 刑 尊 因 而 決 定 替 二 女 擇 才 貌 雙 全 的 佳 婿, 以 考 試 為 奪 錦 方 法, 共 取 四 人, 已 娶 者 二 人 以 得 瑞 鹿 為 標, 未 娶 者 二 人 以 得 淑 女 為 標 結 果 得 淑 女 之 標 的 兩 人 為 袁 士 駿 及 郎 志 遠, 卻 只 來 袁 士 駿 一 人, 原 來 兩 人 有 八 拜 之 交, 袁 士 駿 才 滿 二 旬, 已 曾 因 命 克 損 六 個 女 子 郎 志 遠 則 因 家 貧 不 能 娶, 因 此 袁 士 駿 有 心 想 成 就 他, 為 他 代 寫 考 試, 想 把 這 門 親 事 讓 他 不 想 兩 人 都 蒙 特 拔, 極 是 僥 倖, 但 郎 志 遠 住 在 鄉 間, 不 知 今 日 發 落 而 未 趕 到 刑 尊 認 為 富 貴 功 名 倒 可 以 冒 認 得 去, 這 等 色 天 香 不 是 人 間 所 有, 非 真 正 才 人 不 能 消 受, 斷 然 是 假 借 不 得 的 執 意 將 二 佳 人 配 一 真 正 才 子, 以 命 犯 孤 鸞 再 三 退 卻, 最 後 無 可 奈 何, 被 趕 鴨 子 上 架 成 親, 只 得 勉 遵 上 意, 曲 徇 輿 情, 夥 一 齊 成 就 了 這 樁 美 好 婚 事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設 計 袁 士 駿 及 郎 志 遠 是 密 友, 袁 士 駿 原 本 有 心 要 成 就 郎 志 遠 的 婚 事, 為 他 代 筆 參 加 考 試, 但 小 說 中 他 是 先 知 道 兩 位 佳 人 色 天 香 之 後, 才 緩 緩 吐 出 為 友 代 筆 的 實 情, 袁 士 駿 也 是 一 開 始 就 許 諾 不 慎, 既 然 已 經 答 允 朋 友, 為 友 徵 婚 成 家, 後 面 卻 故 作 忸 怩, 說 擔 心 為 友 之 心 變 做 累 人 之 具, 郎 志 遠 家 貧 又 住 鄉 間, 而 錯 失 刑 尊 發 落 的 機 會, 失 去 一 段 姻 緣, 表 面 上 看 來, 也 免 去 一 場 被 好 友 好 心 陷 害 的 牢 獄 之 災 李 漁 < 奪 錦 樓 > 開 頭 入 話, 雖 是 責 備 父 母 輕 易 許 親 又 悔 婚, 也 是 在 責 備 一 般 人 隨 便 許 諾 又 食 言, 表 面 上 貌 似 勸 善, 但 故 事 的 骨 子 裡 卻 是 揚 情, 肯 定 了 人 們 心 66

67 底 的 私 欲 之 情 181, 而 這 一 對 朋 友, 家 貧 的 郎 志 遠 從 頭 到 尾 無 聲 無 息, 風 光 的 袁 士 駿 則 佔 盡 了 好 處 便 宜 原 本 袁 士 駿 想 幫 助 貧 友 成 家 的 好 意, 卻 因 他 不 講 信 用 而 破 局, 袁 士 駿 的 行 為 宛 如 小 江 與 邊 氏 夫 婦, 許 諾 不 慎, 又 悔 諾 不 信, 一 錯 再 錯, 李 漁 卻 用 一 筆 帶 過, 毫 無 責 備 袁 士 駿 心 底 的 私 欲 之 情 此 外, 友 倫 代 替 父 母 之 命, 協 助 成 家, 也 是 朋 友 彌 補 家 庭 功 能 失 序 的 表 現 ( 二 ) 病 篤 尋 友 託 孤 安 家 李 漁 < 合 影 樓 > 中 的 路 公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中 的 上 百 位 友 人 < 奪 錦 樓 > 中 的 袁 士 駿, 都 是 寫 朋 友 在 家 庭 完 整 及 和 睦 上 所 幫 的 忙, 除 此 之 外, 李 漁 還 刻 畫 出 一 家 之 主 臨 終 尋 友 托 孤 的 協 助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寫 馬 麟 如 功 名 之 念 極 輕, 子 嗣 之 心 極 重, 生 子 之 年, 他 恰 好 二 十 九 歲, 果 然 運 限 不 差, 生 起 一 場 病, 似 傷 寒 非 傷 寒, 似 陰 症 非 陰 症, 他 自 己 也 是 精 于 醫 道, 竟 然 辨 識 不 出 是 何 症 狀, 自 己 醫 不 好, 請 人 醫 也 沒 效, 眼 看 就 要 絕 命, 就 把 妻 妾 通 房 都 喊 來, 臨 終 詢 問 她 們 的 撫 孤 意 願, 並 希 望 她 們 直 說, 好 待 他 尋 個 朋 友, 託 付 孤 兒 與 友 人, 省 得 孩 子 被 當 拖 油 瓶 般 折 磨, 滅 了 馬 家 一 門 宗 祀 馬 麟 如 的 託 孤 遺 言 是 想 到 親 密 的 朋 友, 而 非 其 他 親 房, 顯 然 當 時 社 會 風 氣 已 有 轉 變 後 來 馬 麟 如 難 不 死, 參 加 科 考 落 榜 後, 就 與 友 人 萬 子 淵 相 約 同 行 到 揚 州 行 醫, 兩 人 自 小 結 契, 面 貌 相 似, 年 事 相 仿, 萬 子 淵 一 向 跟 從 馬 麟 如 醫 道, 兩 人 合 開 一 家 招 牌 為 儒 醫 馬 麟 如 的 醫 店, 馬 麟 如 思 想 著 自 己 憑 藉 一 雙 手, 何 愁 不 以 青 囊 致 富, 後 來 成 功 醫 揚 州 知 府 後, 聲 名 噪, 生 意 好, 但 揚 州 知 府 升 官 陜 西 副 使, 要 馬 麟 如 同 往, 他 不 好 推 卸, 又 捨 不 得 丟 下 醫 店, 就 與 友 人 萬 子 淵 商 量 冒 名 頂 替 他 行 醫, 料 想 病 人 認 不 出, 終 日 只 在 店 中 兜 攬 生 意, 求 醫 問 病 者 只 聞 其 名, 不 察 其 人, 一 發 不 疑 只 是 鄰 居 還 曉 得 有 些 假 借, 等 到 病 人 漸 熟, 萬 子 淵 就 又 換 地 方, 搬 到 連 鄰 居 都 認 不 出 的 地 方 行 醫, 只 有 幾 個 知 事 的 人 在 背 後 猜 疑, 萬 子 淵 就 謊 稱 自 己 就 是 馬 麟 如, 過 上 半 年, 萬 子 淵 因 看 病 染 上 時 氣, 一 命 嗚 呼, 做 了 異 鄉 之 鬼, 因 他 之 前 言 之 鑿 鑿, 棺 木 上 就 寫 著 江 西 醫 士 馬 麟 如 之 墓 兩 人 離 家 共 同 創 業, 萬 子 淵 臨 死 之 時 卻 仍 冒 充 朋 友 馬 麟 如 的 身 分, 朋 友 之 間 起 初 互 相 幫 忙 的 夥 伴 關 係, 到 最 後 卻 成 互 相 利 用 的 下 場, 頗 有 因 利 結 合 的 現 實 考 量 去 世 時 自 然 由 其 親 屬 家 人 安 葬 之, 由 於 種 種 原 因, 葬 禮 也 可 能 需 要 由 友 人 來 主 持 操 辦, 這 在 孔 子 的 身 上 就 曾 發 生 過, 論 語 記 載 : 朋 友 死, 無 所 歸 曰 : 於 我 殯 182 無 所 歸 寫 孔 子 朋 友 死 後 無 人 為 其 料 理 喪 葬 後 事, 孔 夫 子 拍 拍 胸 脯 : 於 我 殯 寫 出 孔 子 對 待 友 人 出 錢 出 力, 面 對 君 家 有 難, 不 因 人 亡 而 181 張 曉 軍 : 李 漁 創 作 論 稿 藝 術 的 商 業 化 與 商 業 化 的 藝 術 ( 北 京 : 文 化 藝 術 出 版 社,1997), 頁 見 論 語. 鄉 黨, 收 錄 於 十 三 經 注 疏 ( 臺 北 : 藝 文 印 書 館,2001), 頁 91 67

68 廢 的 義 氣 凜 然 明 末 李 贄 卻 說 : 183 嗜 義 則 視 死 猶 生, 而 況 幼 孤 之 託, 身 家 之 寄, 其 又 何 辭? 嗜 利 則 雖 生 猶 死, 則 凡 攘 臂 而 奪 之 食, 下 石 以 滅 其 口, 皆 其 能 事 矣 今 天 下 之 所 稱 友 朋 者, 皆 其 生 而 猶 死 者 也, 此 無 他 嗜 利 者 也 非 嗜 友 朋 也, 今 天 下 曷 嘗 有 嗜 友 朋 之 義 哉? 既 未 嘗 有 嗜 義 之 友 朋, 則 謂 之 曰 無 朋 可 也, 以 此 事 君 有 何 賴 焉? 朋 友 君 臣 之 間 嗜 義 與 嗜 利 的 差 別, 在 生 死 這 件 事 上, 判 如 天 壤 嗜 義 的 朋 友 生 死 不 負, 嗜 利 的 友 人 則 落 井 下 石, 也 難 怪 李 贄 感 嘆 天 下 無 朋 面 對 生 死 關 頭 之 時, 真 正 重 義 氣 的 朋 友 能 挺 身 而 出 相 助 相 救, 實 為 難 能 可 貴 袁 枚 反 面 寫 出 一 般 人 的 害 怕 承 擔,< 南 昌 士 人 > 184 寫 兩 位 士 子 讀 書 北 蘭 寺, 一 長 一 少, 秉 性 相 投, 十 分 友 好, 忽 一 日, 老 兄 告 別 老 弟 回 家 探 親, 沒 想 到 得 了 急 病 而 暴 卒 有 一 天 晚 上 老 弟 獨 自 秉 燭 讀 書, 只 見 老 兄 推 門 而 進, 悄 悄 地 走 到 床 邊, 撫 摸 著 老 弟 的 肩 臂 說 自 己 已 死, 但 因 朋 友 之 情 不 能 自 割, 特 來 訣 別 老 弟 一 聽 他 是 鬼, 嚇 得 目 瞪 口 呆, 一 句 話 也 說 不 出 來, 老 兄 連 忙 安 慰 他 說 : 吾 欲 相 害, 豈 肯 直 告? 直 言 自 己 的 來 意 是 要 託 負 身 後 事, 有 三 件 未 了 之 願 請 老 弟 幫 忙, 一 是 有 老 母, 年 七 十 餘, 妻 年 未 三 十, 得 數 斛 米, 足 以 養 生, 願 兄 周 恤 之 二 是 有 文 稿 未 梓, 願 兄 為 鎸 刻, 俾 微 名 不 泯 三 是 欠 賣 筆 者 錢 數 千, 未 經 償 還, 願 兄 償 之 老 弟 一 開 始 畏 懼 而 不 能 言 而 後 見 其 言 近 人 情, 貌 如 平 昔, 漸 無 怖 意, 最 後 老 弟 卻 還 是 飽 受 鬼 魂 驚 嚇, 拔 腿 就 跑 死 後 的 世 界 幽 微 難 知, 好 友 願 意 託 付 身 後 事, 可 見 他 們 之 間 的 友 情 是 生 死 難 忘 的 文 人 士 子 生 死 交 關 的 時 候, 想 到 的 會 是 誰? 老 兄 想 到 自 己 七 旬 的 高 堂 老 母 年 未 三 十 的 妻 子 一 部 書 稿 欠 錢, 死 後 的 掛 念 除 了 親 人, 仍 是 自 己 還 來 不 及 出 版 的 文 稿, 希 望 微 名 不 至 於 隨 著 身 亡 而 泯 滅, 也 在 意 金 錢 上 的 往 來 是 否 有 欠 債, 種 種 牽 掛 顯 示 出 袁 枚 作 為 士 人 對 人 間 的 繫 念 小 說 主 人 公 難 捨 親 情, 想 到 自 己 尚 有 老 母 髮 妻, 亦 讓 人 產 生 很 的 感 觸, 奉 養 父 母, 承 歡 膝 下, 是 為 人 子 當 盡 的 義 務, 袁 枚 思 想 生 離 死 別 的 問 題 時, 小 說 設 計 希 冀 友 人 能 伸 手 幫 忙 如 < 長 鬼 被 縛 > 185 寫 沈 厚 餘 年 輕 時 和 張 某 是 好 友, 同 讀 書, 某 日 張 某 得 了 傷 寒, 已 經 臥 床 不 起, 沈 先 生 登 門 探 望, 發 現 張 家 廳 堂 有 一 長 人 端 坐 著, 沈 厚 餘 深 覺 狐 疑, 又 愛 惡 作 劇, 於 是 解 下 腰 帶, 將 長 人 的 瘦 腿 勒 縛 在 一 起, 長 人 無 奈, 才 說 自 己 是 走 無 常 乃 奉 命 捉 拿 張 某 性 命, 沈 先 生 一 聽, 連 忙 幫 張 某 求 情, 念 及 朋 友 家 境 清 寒, 上 要 贍 養 寡 母, 下 又 未 娶 無 子, 怎 麼 可 以 拋 母 絕 嗣? 因 此 請 求 183 李 贄 < 朋 友 論 > 參 見 氏 著 : 焚 書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9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75 68

69 長 鬼 放 過 一 馬 走 無 常 亦 有 憐 色, 沈 厚 餘 又 再 三 代 懇 拜 託, 走 無 常 只 好 將 只 有 一 法 可 救 交 與 沈 厚 餘, 要 他 設 宴 款 待 冥 鬼, 鬼 飢 渴 日 久, 得 飲 食 則 忘 事 沈 厚 餘 當 場 應 允, 隔 日 照 辦, 果 然 救 友 成 功, 在 鬼 門 關 前 順 利 挽 回 朋 友 的 性 命 膽 的 沈 厚 餘 戲 弄 走 無 常, 亦 是 一 種 朋 友 之 間 多 管 閒 事 的 性 格 展 現 且 他 念 及 好 友 上 有 寡 母, 下 尚 無 子, 而 慷 慨 解 囊 款 宴 鬼 差, 冒 著 生 命 危 險 欺 騙 冥 鬼, 只 為 搶 救 朋 友 的 性 命 為 友 人 紓 難 解 困, 其 交 情 足 以 穿 越 生 死 甚 至 可 以 為 友 捨 命, 如 < 雷 擊 土 地 > 186 寫 康 熙 間, 石 埭 縣 令 汪 以 炘, 平 素 與 林 某 交 好, 林 某 死 後 為 石 埭 土 地 神, 每 到 夜 間, 雖 然 幽 冥 異 路, 人 鬼 阻 隔, 但 兩 人 之 間 的 來 往 談 笑 依 舊, 一 如 生 平 有 一 天, 林 某 私 下 跟 汪 以 炘 提 及 汪 母 的 前 生 惡 劫, 將 有 雷 擊 之 難, 汪 以 炘 驚, 號 泣 求 救, 林 某 拗 不 過 汪 以 炘 再 三 苦 苦 乞 求, 便 將 唯 一 的 解 救 之 法 告 訴 汪 以 炘, 汪 母 果 不 數 年 而 卒 汪 母 死 後 三 天, 林 某 因 洩 漏 天 機, 難 逃 天 譴, 最 後 同 一 災 難 轉 降 於 林 某, 林 某 為 此 事 而 犧 牲 林 某 言 君 家 有 難, 我 不 敢 不 告, 第 告 君 後, 恐 我 難 逃 天 譴 站 在 朋 友 的 立 場, 理 應 患 難 與 共 站 在 神 靈 的 職 責, 則 必 須 恪 守 天 意 187 如 此 兩 難 的 抉 擇, 最 後 林 某 選 擇 彰 顯 友 情 的 最 高 價 值, 代 友 受 過, 犧 牲 生 命 而 儘 管 林 某 官 卑 職 小, 他 卻 願 意 獻 上 自 己 僅 知 的 一 份 力 量, 竭 盡 所 能, 分 擔 友 人 困 難, 有 一 份 體 貼 朋 友 的 心 意 作 為 好 友, 對 於 君 家 有 難, 於 心 何 忍, 袖 手 旁 觀? < 麻 林 > 188 寫 麻 林 與 李 二 是 好 朋 友, 兩 人 推 心 置 腹 無 所 不 談 李 二 因 為 生 活 拮 据, 貧 病 交 加, 不 而 死, 而 麻 林 家 資 頗 厚 不 久, 麻 林 夢 見 李 二 責 斥 自 己, 說 我 與 汝 平 日 兩 弟 兄 頗 莫 逆, 今 我 死, 無 子 孫, 汝 不 以 一 豚 蹄 見 祭 我 墳, 何 忍 心 也? 麻 林 驟 然 夢 醒, 覺 得 胸 口 沉 甸 甸, 懷 疑 李 二 幽 魂 尚 未 散 去, 便 猛 地 坐 起 身 來, 發 現 一 小 豬 趴 在 自 己 身 上, 才 醒 悟 李 二 靈 魂 附 身 小 豬 而 來, 因 此 他 賣 掉 小 豬, 得 錢 後 買 祭 品, 親 自 到 李 二 墳 前, 祭 祀 這 位 窮 困 而 終 的 老 朋 友 李 二 責 備 家 資 豐 厚 的 麻 林 不 聞 不 問 的 態 度, 雖 然 生 前 是 莫 逆 之 交, 卻 不 是 杵 臼 之 交, 貧 困 無 子 的 李 二, 死 後 仍 得 面 對 麻 林 在 金 錢 上 不 願 資 助 的 窘 況, 一 貴 一 賤 的 友 情 仍 得 面 對 現 實 的 困 境, 李 二 的 何 忍 心 也 話 語 之 外, 透 露 出 一 絲 絲 冷 落 孤 寂, 而 又 無 可 奈 何 的 味 道 最 後 李 二 附 身 於 豬, 為 自 己 準 備 祭 物, 富 有 卻 吝 嗇 的 好 友 也 只 好 盡 一 點 心 力 了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展 現 一 種 深 諳 人 情 世 故 的 平 常 心, 人 走 茶 涼, 人 走 了, 茶 再 濃 再 香 都 乏 人 問 津, 變 冷 是 自 然 的 事, 人 亦 是 如 此, 好 友 生 前 並 未 洽 問 資 助, 死 後 自 然 也 不 會 記 得 探 詢, 為 人 處 世 應 對 進 退, 以 平 常 心 面 對 就 好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在 成 立 家 庭 解 決 家 庭 困 難 維 持 家 庭 穩 定 的 紓 困 資 助 上, 拓 展 並 強 化 朋 友 扶 危 濟 困 的 社 會 功 能, 但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多 在 生 前 幫 忙,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則 多 在 死 後 資 助 186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王 正 兵 : 從 子 不 語 看 袁 枚 的 重 情 思 想, 社 會 科 輯 刊 2009 年 第 3 期,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70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在 家 庭 的 紓 難 解 困 上,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友 人 以 維 持 家 庭 和 睦 為 主, 如 為 友 調 解 家 庭 糾 紛, 為 友 懲 妒 妻 友 人 幫 助 家 庭 興 旺, 自 告 奮 勇 地 扮 演 家 和 萬 事 興 的 救 火 隊 < 奪 錦 樓 > 為 友 代 筆 赴 考 代 求 佳 人 成 親, 則 真 實 地 呈 現 出 友 倫 間 的 私 欲 之 情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友 人 則 在 死 後 關 心 子 嗣 或 母 親 的 安 排, 摯 友 之 間 對 於 人 子 孝 道 子 嗣 綿 延, 宛 如 親 人 般 的 犧 牲, 寫 出 友 倫 對 於 家 庭 困 難 的 扶 危 濟 顛 二 尋 歡 作 樂 之 真 癖 曾 子 曰 : 以 文 會 友, 以 友 輔 仁 189, 儒 家 的 友 倫 關 係 著 重 在 問 上 切 磋, 在 品 格 上 互 相 砥 礪, 獨 而 無 友, 則 孤 陋 寡 聞, 習 的 過 程 中 獨 自 摸 索, 總 不 及 與 朋 友 一 齊 研 討, 因 為 有 志 同 道 合 的 友 人, 家 各 展 才 能 各 獻 智 慧, 交 換 心 得, 共 同 成 長, 如 此 進 步 既 快, 受 益 也 豐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則 跳 脫 了 儒 家 框 架, 不 以 過 去 的 經 典 為 交 友 的 法 則, 那 麼 他 們 以 何 種 交 接 之 道 來 填 充 儒 家 交 友 的 規 範 呢? ( 一 ) 滿 足 眼 目 的 情 欲 李 漁 < 拂 雲 樓 > 寫 裴 七 郎 是 個 風 流 少 年, 未 娶 之 先, 曾 對 朋 友 說 了 話, 定 要 娶 個 絕 世 佳 人, 不 然 寧 可 終 身 獨 處 誰 想 因 為 自 己 的 父 親 貪 富 嫌 貧, 娶 到 一 個 東 施 嫫 姆 的 妻 子! 裴 七 郎 恐 怕 為 友 恥 笑, 刻 意 隱 藏 妻 子, 從 不 讓 友 人 知 道 偶 值 端 午 佳 節, 他 與 友 人 相 約 到 西 湖 看 競 龍 舟, 忽 然 傾 盆 雨, 這 一 票 男 子 中 有 幾 個 輕 薄 少 年, 引 用 古 語 道 杭 州 城 內 有 脂 粉 而 無 佳 人, 降 此 甘 霖, 正 好 替 她 們 洗 脂 滌 粉, 露 出 本 來 面 目, 倡 議 仿 照 考 試 取 才, 為 一 郡 女 子 作 花 名 錄 品 題 高 下, 才 不 會 辜 負 天 心 眾 人 聽 了 極 為 歡 喜, 裴 七 郎 也 認 為 自 己 眼 力 甚 高, 竟 以 總 裁 自 命 不 久 只 見 一 個 朋 友 從 後 面 趕 來, 一 副 見 獵 心 喜 的 模 樣, 故 意 把 左 話 右 說, 要 使 眾 人 辨 眼 看 神 仙 忽 地 逢 魑 魅, 好 吃 驚 發 笑 的 意 思, 等 到 醜 女 走 到 面 前, 家 人 人 掩 口, 個 個 低 頭, 覺 得 青 天 白 日 見 了 鬼, 不 是 一 樁 好 事! 裴 七 郎 聽 見, 羞 得 滿 面 通 紅, 措 身 無 地, 就 躲 在 眾 人 背 後, 又 縮 短 了 幾 寸 原 來 這 醜 女 是 裴 七 郎 的 結 髮 夫 人 又 過 一 段 時 間, 這 一 班 輕 薄 少 年, 總 算 遇 著 兩 位 絕 色 佳 人, 年 紀 在 二 八 上 下, 生 得 奇 嬌 異 豔, 光 彩 奪 人, 被 幾 層 濕 透 的 羅 衫 黏 在 裸 體 之 上, 把 兩 個 豐 似 多 肌 柔 若 無 骨 的 身 子 透 露 得 明 明 白 白, 連 那 酥 胸 玉 乳 也 不 在 若 隱 若 現 之 間 眾 人 見 了, 就 齊 聲 贊 歎, 都 說 : 狀 元 有 了, 榜 眼 也 有 了, 只 可 惜 沒 有 探 花, 湊 不 完 鼎 甲 只 好 虛 席 以 待, 等 明 歲 端 陽 再 來 收 錄 遺 才 罷 了 裴 七 郎 聽 見 這 句 話, 就 漸 漸 伸 出 頭 來 又 怕 妻 子 看 見, 帶 累 自 家 出 醜, 取 出 一 把 扇 子, 遮 住 面 容, 只 從 扇 骨 中 間 露 出 一 雙 餓 眼, 竟 像 餓 鷹 見 兔, 饑 犬 聞 腥, 一 票 人 一 路 尾 隨, 及 至 走 過 斷 189 見 論 語. 顏 淵, 收 錄 於 十 三 經 注 疏 ( 臺 北 : 藝 文 印 書 館,2001), 頁

71 橋 她 們 上 轎, 只 好 割 愛 而 行, 裴 七 郎 回 到 家 中, 思 想 醜 妻 一 事, 終 日 痛 恨, 心 底 懷 了 一 片 異 心, 時 時 默 禱 神 明, 但 願 她 早 生 早 化 不 想 醜 到 極 處 的 婦 人, 一 般 也 犯 造 物 之 忌, 不 消 丈 夫 咒 得, 魑 魅 魍 魎 爭 相 找 她 去 做 伴 侶, 不 久, 裴 七 郎 歿 了 醜 妻, 只 當 眼 中 去 屑, 還 非 常 高 興 暢 快 最 後 續 絃 喜 娶 兩 位 絕 色 佳 人 李 漁 設 計 這 一 群 好 色 的 友 人, 以 裴 七 郎 為 首, 以 欣 賞 美 女 為 樂, 仿 照 考 試 取 才, 製 作 花 名 錄, 品 題 高 下, 獨 獨 強 調 女 子 之 美 色, 不 論 其 才 其 德, 還 喜 歡 家 一 齊 嘲 謔 醜 女, 詛 咒 醜 女 早 死, 最 後 醜 女 竟 是 自 己 的 妻 子, 友 倫 的 影 響 力 量 沖 毀 夫 妻 倫, 生 命 在 意 的 焦 點 停 留 在 眼 目 的 情 欲 當 下 眼 目 的 情 欲, 為 滿 足 感 官 上 的 需 求, 亦 延 伸 至 耽 溺 龍 陽 韻 事 中,<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寫 天 妃 誕 日, 這 日 凡 是 愛 好 南 風 的, 都 預 先 養 了 三 日 眼 睛, 到 此 時 好 估 承 色 又 有 一 班 作 孽 的 文 人, 帶 了 文 房 四 寶, 立 在 總 路 頭 上, 見 少 年 經 過, 畢 竟 要 盤 問 姓 名, 窮 究 信 息, 登 記 明 白, 然 後 遠 觀 氣 色, 近 看 神 情, 就 如 相 面 的 一 般, 相 完 了, 在 名 字 上 打 個 暗 號 你 道 是 甚 麼 原 故? 他 因 合 城 美 少 輻 輳 於 此, 要 攢 造 一 本 南 風 冊, 帶 回 去 評 其 高 下, 定 其 等 第, 好 出 一 張 美 童 考 案, 就 如 吳 下 評 騭 妓 女 一 般 許 季 芳 與 幾 個 朋 友 正 有 此 好, 因 此 在 親 眼 見 過 尤 瑞 郎, 拔 得 美 童 考 察 第 一 之 後, 親 自 登 門 拜 訪 尤 父, 藉 入 社 之 名 邀 尤 瑞 郎, 後 來 許 季 芳 更 認 為 如 此 只 是 三 日 一 交, 五 日 一 會, 只 算 得 朋 友, 為 要 長 久 相 依, 一 心 想 娶 尤 瑞 郎 為 填 房 眾 人 爭 搶 尤 瑞 郎, 癡 情 的 許 季 芳 雖 奪 魁, 得 以 獨 享 奇 福, 最 後 卻 遭 橫 禍 好 男 風 的 文 人 饑 渴 地 露 出 一 雙 餓 眼, 如 餓 鷹 見 兔, 饑 犬 聞 腥, 考 察 美 童, 品 題 高 下, 還 攢 造 一 本 南 風 冊, 美 男 盡 收 花 名 冊 中, 從 美 童 到 美 男 子 的 成 長 過 程, 被 一 群 好 色 的 友 人 發 動 緊 迫 盯 人 的 愛 情 攻 勢, 家 為 搶 奪 孌 童, 你 爭 我 奪, 最 後 勝 利 者 費 盡 心 力, 擄 獲 芳 心, 然 天 下 之 寶, 不 與 天 下 共 之, 就 動 了 公 憤, 亦 傷 了 友 人 間 的 和 氣 渴 望 得 到 孌 童, 卻 怕 承 擔 災 禍, 朋 友 之 間 的 關 係 建 立 在 貪 色 之 上, 也 在 利 害 關 係 中 擺 盪 如 < 萃 雅 樓 > 寫 明 朝 嘉 靖 年 間, 北 京 順 天 府 宛 平 縣 有 兩 個 少 年 : 金 仲 雨 與 劉 敏 叔, 兩 人 同 讀 書, 最 相 契 厚 只 因 把 雜 技 分 心, 不 肯 專 心 舉 業, 所 以 讀 不 成 功, 到 二 十 歲 外, 都 出 了 門, 要 做 貿 易 之 事 又 有 個 少 而 更 少 的 朋 友, 是 揚 州 人, 姓 權, 字 汝 修 ; 生 得 面 似 何 郎, 腰 同 沈 約, 雖 是 男 子, 還 賽 過 美 貌 的 婦 人, 與 金 劉 二 君 都 有 後 庭 之 好 金 劉 二 君 只 以 交 情 為 重, 略 去 一 切 嫌 疑, 兩 個 朋 友 合 著 一 個 龍 陽, 不 但 醋 念 不 生, 反 借 他 為 聯 絡 形 骸 之 具 人 只 說 他 兩 個 增 為 三 個, 卻 不 知 道 三 人 並 作 一 人 而 權 汝 修 當 金 劉 二 君 是 結 義 的 朋 友, 同 事 的 伙 計, 三 人 擁 有 相 同 喜 好, 於 是 共 開 一 間 店 舖 金 劉 二 君 將 孌 童 權 汝 修 視 為 聯 絡 之 具, 兩 人 關 係 進 展 到 三 人 關 係, 從 讀 書 朋 友 到 韻 友 結 義 朋 友, 理 應 彼 此 情 誼 志 趣 更 相 契 合 然 當 權 汝 修 被 嚴 世 蕃 覬 覦 時, 金 劉 二 君 將 權 汝 修 當 作 商 品 買 賣, 以 開 店 利 害 的 緣 由, 不 願 得 罪 嚴 世 蕃, 而 苦 勸 權 汝 修 羊 入 虎 口 當 權 汝 修 被 閹 割 後, 金 劉 二 君 雖 啼 天 哭 地, 悲 慟 不 已, 卻 震 懾 於 嚴 世 蕃 的 淫 威, 嚇 得 魂 飛 魄 散, 並 未 幫 助 孤 身 無 靠 的 權 汝 修, 71

72 友 人 之 間 的 基 礎 建 立 在 貪 花 之 上, 經 不 起 危 難 來 臨 時 的 考 驗 友 伴 的 交 接 之 道, 追 逐 享 樂 縱 慾 的 生 活, 除 了 欣 賞 美 女, 嘲 諷 醜 女, 消 費 龍 陽 之 外, 還 戲 謔 朋 友 之 妻, 如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馬 既 閒 與 一 群 名 流 俊 士 結 為 一 社, 終 日 會 文 講, 飲 酒 賦 詩, 一 年 到 頭 經 常 聚 會, 而 謔 浪 詼 諧 是 他 們 的 常 作 之 事, 其 中 有 個 同 社 的 朋 友, 姓 姜 名 玄, 字 念 茲, 也 是 同 的 秀 才 某 日 聚 會 時, 姜 念 玆 故 意 賣 弄 玄 關, 說 朋 友 有 相 規 之 義, 有 一 件 不 端 之 事 不 得 不 說 出 來, 馬 既 閒 雖 變 了 臉 色 仍 求 友 說 來 就 是, 姜 念 茲 於 是 正 顏 厲 色 地 說 自 己 剛 剛 與 馬 嫂 及 其 丫 寰 有 染, 眾 友 認 為 朋 友 妻 不 可 嬉, 甚 麼 笑 話 都 可 說, 不 必 要 將 朋 友 的 內 眷 拿 來 做 戲 談, 而 罰 姜 友 喝 一 碗 冷 酒, 馬 既 閒 原 本 也 認 為 此 事 沒 有 認 真 之 理, 但 是 姜 念 茲 黃 酒 下 肚 後, 更 繪 聲 繪 影 地 描 摩 馬 嫂 及 其 婢 之 身 體 光 景, 甚 至 品 評 兩 人 的 長 短 優 劣, 眾 人 見 他 說 到 這 個 地 步, 一 發 替 馬 既 閒 不 平, 就 倒 了 一 碗 冷 酒 又 要 姜 念 茲 灌 下, 他 卻 推 辭 說 : 諸 公 若 要 罰 我, 寧 可 換 一 碗 熱 的, 我 方 纔 行 了 房 事, 吃 不 得 冷 酒 ; 若 還 逼 我 吃 下 去, 豈 不 弄 出 陰 症 病 來? 眾 友 聽 了 這 一 句, 一 發 疑 上 加 疑, 想 借 這 一 碗 冷 酒, 試 驗 他 的 真 假 出 來, 因 此 一 席 的 人 分 做 三 班, 揪 耳 的 揪 耳, 捻 手 的 捻 手, 灌 酒 的 灌 酒, 姜 念 茲 原 是 已 醉 之 人, 又 加 了 這 一 碗 冷 酒, 自 然 把 持 不 定, 一 吐 之 後, 不 覺 狂 躁 起 來, 連 衣 服 都 脫 去 眾 人 見 他 醉 得 不 堪, 就 充 當 家 人 扶 送 他 回 去, 家 也 就 一 哄 而 散 馬 既 閒 回 家 後, 嚴 刑 拷 打 丫 寰, 將 之 賣 至 妓 院, 並 在 盛 怒 之 下 休 妻, 以 報 復 妻 子 讓 他 戴 綠 帽 的 恥 辱 而 姜 念 茲 回 家 後, 果 然 發 病, 眾 朋 友 為 救 他 性 命, 趁 探 望 之 際, 背 後 吩 咐 醫 生 當 作 陰 症 病 醫, 姜 念 茲 最 後 仍 猝 死 鬧 出 姦 情 及 人 命 之 後, 經 由 一 知 縣 明 察 秋 毫, 真 相 白, 夥 兒 因 詼 諧 頑 耍 而 鬧 出 一 條 人 命 但 是 這 一 票 愛 戲 謔 朋 友 卻 沒 有 受 到 以 言 語 殺 人 而 應 得 的 懲 罰, 李 漁 將 誤 診 責 任 全 放 在 庸 醫 一 角, 他 透 過 知 縣 之 口 議 論 道 : 近 來 的 醫 生 那 裡 知 道 診 甚 麼 脈, 不 過 把 望 聞 問 切 四 個 字 做 了 秘 方, 去 撞 人 的 太 歲 撞 得 著, 醫 好 幾 個 ; 撞 不 著, 醫 死 幾 個, 這 都 是 常 事 他 見 眾 人 說 明 陰 症, 無 論 是 何 病 體, 都 作 陰 症 醫 了 藥 不 對 科, 自 然 醫 死, 還 有 甚 麼 講 得? 從 古 及 今, 沒 有 醫 不 死 人 的 手, 只 好 教 服 藥 之 人, 委 之 於 命 罷 了 190 李 漁 很 有 現 代 醫 的 概 念, 他 認 為 中 醫 望 聞 問 切 的 秘 方, 是 瞎 貓 碰 上 死 老 鼠, 一 時 僥 倖, 隨 時 會 醫 死 人 而 眾 人 要 求 知 縣 懲 庸 醫 之 罪, 知 縣 以 冥 罪 難 逃, 放 了 庸 醫 一 馬, 將 姜 念 玆 之 死 歸 咎 於 命 中 注 定 一 樁 姦 情 演 變 成 一 樁 人 命, 表 面 上 姜 念 玆 之 死 與 庸 醫 有 關, 因 庸 醫 不 解, 誤 聽 人 言, 錯 作 陰 症 病 醫, 所 以 將 一 般 傷 寒 病 症 越 醫 越 重, 以 致 昏 眩 而 死 然 而 事 實 上, 姜 秀 才 與 馬 既 閒 是 一 班 忘 形 的 朋 友, 終 日 笑 耍 詼 諧, 肆 無 忌 憚, 因 而 在 知 縣 巧 設 的 冥 狀 中, 冥 犯 姜 念 玆 的 供 狀 直 指 庸 醫 害 命 謔 語 傷 倫 懇 雪 兩 奇 冤 190 連 城 璧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頁

73 以 安 人 鬼 事 友 倫 與 夫 妻 倫 之 間 並 未 劃 出 清 楚 界 線, 以 致 謔 語 傷 倫, 交 情 太 昵, 忌 諱 兩 忘, 談 鋒 有 暇 即 交, 謔 浪 無 風 亦 起 朋 友 之 間 輕 鬆 戲 謔 的 詼 諧 玩 笑, 足 以 破 碎 家 庭, 李 漁 透 過 小 說 揭 示 朋 友 之 間 尋 歡 作 樂 的 力 量, 動 搖 夫 妻 間 信 任, 對 家 庭 產 生 負 面 影 響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之 間 密 切 來 往, 現 實 生 活 的 友 倫 往 來 則 保 有 一 定 距 離, 李 漁 作 有 一 首 五 言 古 詩 < 交 友 箴 > 感 嘆 道 : 飲 酒 須 飲 醇, 結 交 須 結 真 飲 醇 代 藥 石, 交 真 類 松 筠 交 友 非 細 故, 並 四 成 五 倫 譬 遇 非 其 主, 豈 肯 自 稱 臣 鄭 重 父 母 字, 不 敢 呼 他 人 夫 妻 非 野 合, 昆 弟 由 天 親 如 何 獨 朋 友, 浪 交 無 別 甄 擇 友 良 不 易, 求 真 常 得 偽 初 以 管 鮑 投, 後 忽 張 陳 繼 及 署 翟 公 門, 失 足 悔 焉 濟 勸 君 莫 擊 稽, 勸 君 莫 附 呂 李 郭 雖 同 舟, 未 必 心 相 許 勸 君 休 刎 頸, 勸 君 莫 剖 心 盟 血 未 干 口, 干 戈 常 相 尋 交 道 戒 紛 紜, 交 情 忌 稠 密 神 交 千 里 通, 面 交 九 嶷 隔 寧 寡 無 濫 觴, 寧 淡 無 膠 漆 慎 此 出 門 交, 庶 幾 良 朋 得 191 李 漁 交 游 天 下 亦 交 友 有 道, 首 先 他 強 調 交 真 的 重 要, 所 謂 真 者, 友 情 長 久 當 如 藥 石 松 筠, 進 而 提 出 交 友 非 細 故, 對 於 友 人 所 犯 細 小 而 不 值 得 計 較 的 錯 事, 不 可 唯 諾 接 著 李 漁 反 對 不 加 甄 別 的 浪 交, 強 調 慎 交 的 重 要 李 漁 也 深 切 明 白 當 代 友 誼 的 不 可 信 任, 雖 同 舟 卻 未 必 心 相 許, 體 悟 君 子 之 交 淡 如 水, 小 人 之 交 膠 如 漆 的 真 義, 對 朋 而 成 黨 的 問 題, 表 現 高 度 警 覺, 人 際 之 間 保 有 一 定 空 間 192 ( 二 ) 享 受 非 現 實 的 逸 趣 而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友 倫 世 界, 生 活 的 天 地 已 經 從 儒 家 修 身 齊 家 平 天 下, 擴 到 現 實 世 俗, 以 個 人 生 活 經 驗 填 充 經 典 友 倫 論 述, 強 調 現 世 活 在 當 下 的 尋 歡 作 樂 而 袁 枚 亦 有 志 一 同 地 在 小 說 中 以 食 色 的 生 活 經 驗 現 實 物 質 來 填 充 友 倫 的 交 接 之 道 袁 枚 < 誤 嚐 糞 > 193 寫 常 州 蔣 用 庵 御 史, 與 四 位 友 人 同 飲 於 徐 兆 潢 家, 徐 兆 潢 是 一 位 精 通 飲 饌 的 美 食 家, 最 拿 手 的 好 菜 就 是 烹 調 河 豚, 於 是 下 廚 款 待 五 位 客 人 以 飽 口 福, 客 人 雖 貪 河 豚 味 美, 各 舉 箸 啖, 然 而 心 不 能 無 疑 忽 然 一 客 斗 然 倒 地, 口 吐 白 沫, 噤 不 能 聲 主 人 與 群 客 皆 以 為 他 中 河 豚 毒, 速 購 糞 清 灌 食 之 客 人 猶 未 清 醒, 眾 人 惶 恐 不 安, 以 為 自 己 中 毒, 只 是 尚 未 發 作, 於 是 都 說 : 寧 可 服 藥 於 毒 未 發 之 前 乃 各 飲 糞 清 一 杯 191 參 見 明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笠 翁 一 家 言 詩 詞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卷 二, 頁 黃 果 泉 : 雅 俗 之 間 - 李 漁 的 文 化 人 格 與 文 思 想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二, 頁

74 良 久, 客 人 竟 甦 醒, 眾 人 心 有 餘 悸 地 告 訴 他 事 情 始 末, 豈 料 客 人 悠 哉 地 說 : 小 弟 向 有 羊 兒 瘋 之 疾, 不 時 舉 發, 非 中 河 豚 毒 也 頓 時, 五 位 友 人 深 悔 無 故 而 嚐 糞, 且 嗽 且 嘔, 狂 笑 不 止 五 位 友 人 在 品 嚐 河 豚 美 食 之 後, 接 著 灌 糞, 強 烈 反 差 的 食 物, 使 得 宴 飲 的 趣 味 十 足, 而 在 美 食 當 前 眾 友 心 底 已 有 疑 慮, 後 面 見 一 友 人 倒 地 不 起, 自 然 神 經 兮 兮, 疑 慮 畏 懼, 為 求 防 患 於 未 然, 先 灌 糞 之 舉, 可 見 這 群 朋 友 面 對 是 否 中 河 豚 之 毒, 不 可 預 測, 每 一 步 都 很 務 實, 展 現 真 實 人 際 交 接 眾 友 誤 以 為 中 毒 而 誤 嚐 糞 清 的 烏 龍, 乃 是 朋 友 相 處 的 一 場 嘻 鬧, 劇 毒 易 喪 命, 中 毒 本 是 一 件 嚴 肅 緊 張 的 意 外, 眾 友 卻 在 旁 匪 夷 所 思 地 考 慮 個 人 生 命, 最 後 眾 人 的 狂 笑 聲 為 這 場 烏 龍 畫 下 玩 笑 的 句 點, 呈 現 一 種 跳 脫 存 在 於 眼 前 事 實 及 狀 況 的 突 兀 而 在 家 常 菜 日 常 飲 食 之 外, 特 別 以 非 日 常 性 的 飲 饌, 表 達 特 別 的 歡 聚 之 情, 乃 是 中 社 會 裡 展 現 情 誼 的 待 客 之 道 194 徐 兆 潢 請 眾 友 品 嚐 難 於 烹 飪 的 有 毒 河 豚, 展 現 一 種 待 客 的 熱 情, 對 比 眾 友 貪 圖 河 豚 的 鮮 美, 心 底 卻 有 著 疑 慮 的 矛 盾 心 理, 呈 現 出 一 種 不 對 稱 的 友 倫 互 動 而 友 人 之 間 宴 飲 尋 歡 作 樂, 突 顯 士 人 考 慮 的 不 再 是 忠 君 用 事 安 天 下 等 重 事 件, 而 是 有 關 衣 食 住 行 的 日 常 瑣 事, 在 日 常 家 居 之 事 中, 找 到 安 頓 自 我 的 力 量, 用 吃 的 本 能 來 表 現 友 誼, 迥 別 於 以 詩 文 古 琴 相 贈 相 交 的 知 己 知 音 之 交 袁 枚 小 說 中 真 心 盡 興 地 享 樂 玩 耍 亦 是 友 人 間 交 往 的 重 心, 晝 短 苦 夜 長, 何 不 秉 燭 遊? 夜 晚 與 友 人 一 齊 尋 找 能 使 自 己 快 樂 的 遊 戲 或 事 物, 是 人 生 一 樂 趣, 友 人 間 起 鬨 胡 鬧, 展 現 一 種 及 時 行 樂 的 人 生 態 度 袁 枚 < 棺 蓋 飛 > 195 浙 江 錢 塘 人 李 甲 素 以 英 勇 有 膽 量 而 享 有 盛 名, 有 一 天 晚 上 參 加 朋 友 聚 會, 喝 得 酒 酣 耳 熱 之 時, 有 一 位 朋 友 提 起 附 近 有 廉 價 鬼 屋 滯 銷 之 事, 家 起 鬨 七 嘴 八 舌 要 李 甲 到 鬼 屋 獨 飲 一 宵, 便 願 意 買 下 鬼 屋 送 給 他, 他 騎 虎 難 下, 當 下 只 好 答 應 約 定 明 午 付 諸 實 行, 第 二 天 傍 晚 眾 友 人 帶 足 酒 食 菜 餚, 一 窩 蜂 簇 擁 著 李 甲 進 鬼 屋, 眾 人 闔 戶 反 鎖 去, 借 鄰 家 聚 談 候 信 李 甲 先 在 鬼 屋 內 踅 了 一 圈, 決 定 不 進 內 屋, 而 在 廳 堂 燒 燭 飲 酒 俟 其 動 靜 至 三 更, 一 鬼 果 然 出 現, 李 甲 怒 挺 劍 起, 一 陣 打 鬥 之 後, 頃 刻 狂 風 陡 作, 空 中 棺 蓋 一 方 似 風 車 兒 飛 來, 向 李 甲 頭 上 盤 旋 李 甲 取 劍 亂 斲, 無 奈 頭 上 愈 重, 身 子 漸 縮, 有 泰 山 壓 卵 之 危, 不 得 已 叫 其 友 伴 在 鄰 家 聞 聲 趕 到, 見 李 甲 被 棺 蓋 壓 倒, 於 是 眾 人 合 力 救 出, 背 負 李 甲 倉 皇 逃 出, 李 甲 病 一 個 月 才 痊 癒, 後 常 跟 人 說 : 人 聲 不 如 雞 聲, 豈 鬼 不 怕 人, 反 怕 雞 耶? 故 事 寫 出 一 群 年 輕 友 人 的 精 神 空 虛 狀 態, 家 貧 的 李 甲, 踅 了 鬼 屋 一 圈, 體 悟 到 人 聲 不 如 雞 聲, 頗 有 與 眾 友 追 逐 縱 欲 享 樂 的 玩 笑 意 味, 194 劉 苑 如 : 從 雞 黍 約 到 菊 花 約 一 個 死 生 交 故 事 的 中 日 敘 述 比 較, 東 華 漢,2008 年 第 7 期,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75 在 工 作 繁 忙 之 餘, 也 需 要 找 樂 子 讓 自 己 放 鬆, 及 時 行 樂 不 用 去 考 慮 真 實 人 生 的 狀 態 是 成 功 或 失 敗, 一 夥 友 人 趁 興 壯 膽, 方 地 沉 浸 在 超 現 實 的 刺 激 快 樂 中 袁 枚 < 油 瓶 烹 鬼 > 196 浙 江 錢 塘 人 周 軼 韓, 性 情 豪 邁 曠 達 又 無 所 畏 懼, 某 年 夏 天 天 氣 酷 熱, 他 和 幾 個 朋 友 泛 舟 西 湖, 有 一 位 朋 友 聽 說 靜 慈 寺 的 長 橋 左 側 經 常 鬧 鬼, 便 提 議 邀 夥 去 尋 訪 鬼 的 真 面 目, 以 供 一 笑 眾 友 起 鬨 要 前 去 一 試, 而 周 軼 韓 向 湖 畔 管 墳 人 借 一 魚 網, 誇 下 海 口 欲 將 鬼 一 網 打 盡, 使 得 眾 人 更 躍 躍 欲 試, 當 晚 月 明 如 晝, 眾 人 見 前 方 樹 林 中 有 一 婦, 紅 衫 白 裙, 舉 頭 望 月, 眾 友 認 為 此 時 夜 深, 必 是 女 鬼 無 疑, 於 是 周 某 作 前 鋒 率 先 步 向 前, 卻 被 女 鬼 嚇 到 毛 骨 悚 然, 失 聲 喊 要 眾 友 幫 忙 拿 網 撈 鬼, 那 女 子 忽 地 一 閃 已 不 知 去 向, 網 中 僅 得 一 尺 多 長 的 枯 木, 在 周 軼 韓 的 帶 領 下, 眾 友 劈 木 見 鮮 血 淋 漓, 又 把 油 瓶 煮 沸, 將 一 片 片 碎 木 投 入 瓶 中, 一 群 人 達 旦 入 城, 告 親 友 曰 : 昨 夜 油 瓶 烹 鬼, 是 奇 事 其 次 < 鬼 拜 風 > 197 寫 膽 的 孫 田 在 朋 友 起 鬨 之 下, 深 夜 住 宿 鬼 屋, 並 賭 之 以 輸 贏, 孫 田 勇 鬥 戰 勝 女 鬼, 孫 田 不 怕 女 鬼 的 消 息 不 逕 而 走 再 次 < 鬼 乖 乖 > 198 寫 金 陵 葛 某 愛 喝 酒 而 性 情 豪 放, 喜 歡 耍 尖 刻 嘴 皮 以 欺 辱 人, 清 明 節 與 朋 友 四 五 人 游 雨 花 台, 葛 某 因 朋 友 起 鬨 玩 笑, 而 調 戲 女 鬼, 最 後 成 功 欺 騙 女 鬼 而 脫 逃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呈 現 與 友 同 樂 的 癖 好, 不 論 是 喝 酒 助 威 以 調 戲 女 鬼, 或 起 鬨 壯 膽 去 住 鬼 屋, 不 論 是 在 < 西 園 女 怪 > < 棺 蓋 飛 > 中 挑 釁 失 敗, 或 在 < 油 瓶 烹 鬼 > < 鬼 拜 風 > < 鬼 乖 乖 > 中 挑 戰 成 功, 這 些 作 為 都 展 現 出 作 者 的 赤 子 之 心, 自 然 純 真 地 與 友 一 同 冒 險 享 受 非 現 實 世 界 的 快 樂 李 漁 小 說 中 友 人 尋 歡 作 樂 的 方 式, 則 比 較 貼 近 生 活 經 驗, 舉 凡 欣 賞 美 女 愛 好 龍 陽 偕 同 隱 逸 戲 謔 朋 友 妻 等, 強 調 活 在 現 實 當 下 的 快 樂 而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友 人 的 交 接 之 道, 都 呈 現 出 以 真 相 交, 以 相 同 癖 好 寄 託 承 載 生 命 的 價 值 意 義 張 岱 言 : 人 無 癖 不 可 與 交, 以 其 無 深 情 也 人 無 疵 不 可 與 交, 以 其 無 真 氣 也 199 李 漁 與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強 調 朋 友 聚 首 一 堂 時 的 真 情 流 露, 此 乃 有 悖 於 一 般 虛 假 客 套 的 世 情 少 了 文 人 名 士 的 故 作 姿 態, 也 少 了 知 識 份 子 的 道 德 說 教 多 了 一 份 袒 露 胸 懷 的 真 率, 亦 多 了 一 份 直 爽 開 誠 的 真 趣 三 財 利 之 試 煉 朋 友 關 係 不 是 陌 路 相 逢 掉 臂 不 顧 的 偶 然 結 合, 而 是 基 於 親 密 感 情 基 礎 上 的 牢 固 聯 結, 考 驗 這 種 非 親 非 故 的 情 感 連 結, 財 貨 正 是 試 驗 友 誼 平 等 而 又 真 誠 無 欺 的 關 鍵, 而 深 厚 友 誼 的 情 感 內 涵 禁 得 起 財 貨 的 試 煉 ( 一 ) 嗜 義 疏 財 196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張 岱, 陶 庵 夢 憶,( 上 海 : 上 海 遠 東,1996), 卷 4 祁 止 祥 癖, 頁

76 < 聞 過 樓 > 是 李 漁 寫 志 表 願 的 作 品, 開 頭 入 話 他 說 : 造 物 不 仁, 就 要 把 山 中 宰 相 削 職 為 民, 發 在 市 井 之 中 去 受 罪 了! 予 生 半 百 之 年, 也 曾 在 深 山 之 中 做 過 十 年 宰 相, 所 以 極 諳 居 鄉 之 樂 如 今 被 戎 馬 盜 賊 趕 入 市 中, 為 城 狐 社 鼠 所 制, 所 以 又 極 諳 市 廛 之 苦 200 李 漁 自 詡 山 中 宰 相, 開 頭 入 話 極 力 張 揚 其 離 群 索 居 之 好 處, 受 山 水 自 然 之 利, 享 花 鳥 殷 勤 之 奉, 還 作 有 < 山 齋 十 便 > 的 絕 句, 來 嘲 諷 勢 利 之 人 驅 天 下 人 歸 於 市 道, 懷 疑 山 中 宰 相 之 不 便, 以 彰 顯 其 自 許 清 高 故 事 寫 殷 太 守 與 顧 呆 叟 自 小 一 起 讀 書 進, 同 做 諸 生, 最 相 契 密 小 考 時, 顧 呆 叟 常 贏 過 殷 太 守, 科 舉 時, 卻 考 運 乖 蹇, 逼 得 顧 呆 叟 強 仕 之 年, 只 得 自 廢 舉 業, 改 從 別 業 顧 呆 叟 與 朋 友 相 處, 從 不 肯 講 半 句 膚 言, 極 喜 說 藥 石 之 言 盡 忠 告 之 道 而 殷 太 史 自 從 仕 宦 為 官 後, 終 日 見 面 的 不 是 迎 寒 送 暖 之 流, 就 是 脅 肩 餡 笑 之 輩, 只 有 顧 呆 叟 一 人 是 殷 太 史 的 畏 友 凡 有 事 關 名 節 跡 涉 嫌 疑 他 人 所 不 敢 言 者, 呆 叟 偏 能 正 色 而 善 道 之 至 於 揮 麈 談 玄, 挑 燈 話 古, 全 是 他 的 專 長 所 以 殷 太 史 敬 若 神 明, 愛 同 骨 肉, 一 飲 一 食 也 不 肯 拋 撇 他 顧 呆 叟 與 殷 太 史 的 住 處 相 離 甚 遠, 殷 太 史 卻 時 時 枉 駕 而 就 教, 使 得 宜 興 城 裡 許 多 鄉 紳 亦 效 仿 之, 願 意 降 低 自 己 身 分, 去 結 交 名 氣 或 地 位 不 如 自 己 的 人 顧 呆 叟 放 棄 舉 業 之 後, 原 想 圖 個 清 閒 度 日, 豈 料 眾 多 折 節 相 交 的 友 人, 使 他 增 添 許 多 忙 俗 而 顧 呆 叟 性 愛 山 居, 厭 薄 城 市, 常 有 耕 雲 釣 月 之 想, 因 此 選 在 深 山 僻 處, 結 茅 屋, 買 薄 田, 自 為 終 老 之 計 遷 移 臨 行 之 際, 顧 呆 叟 與 眾 人 餞 別, 眾 人 以 為 他 迂 談 闊 論, 個 個 攀 辕, 人 人 臥 轍, 不 肯 放 他 出 場 然 顧 呆 叟 立 定 主 意, 沒 過 幾 天, 攜 家 入 山 自 他 走 後, 鄉 紳 老 眾 友 深 覺 生 活 情 興 索 然, 殷 太 史 更 是 形 諸 夢 寐, 家 都 鄙 吝 日 增, 聰 明 日 減 於 是 殷 太 史 與 眾 人 出 詭 計, 央 請 縣 令 幫 忙, 效 法 晉 文 公 焚 山 烈 澤, 逼 介 之 推 出 山 的 方 法, 製 造 三 次 橫 禍 顧 呆 叟 歷 經 這 幾 場 橫 殃 飛 禍, 金 錢 損 失 慘 重, 以 為 天 意 命 窮, 只 好 被 迫 出 山 原 本 眾 人 的 意 思 要 逼 他 重 做 馮 婦, 而 慚 愧 回 頭, 獨 有 殷 太 史 不 肯, 以 為 要 讓 顧 呆 叟 回 心 轉 意, 重 新 找 回 為 友 之 心, 應 為 他 找 到 一 個 安 身 立 命 之 場, 讓 他 居 住 在 一 個 半 城 半 鄉 的 桃 源 仙 境 式 莊 園 中, 過 著 優 游 自 如 的 生 活 於 是 殷 太 史 眾 鄉 紳 老 縣 尊 分 為 三 股, 出 錢 成 就 此 倡 義 盛 舉 而 顧 呆 叟 在 窮 愁 落 寞 之 中, 顛 沛 流 離 之 際, 驚 訝 萬 分, 感 激 眾 人, 當 夜 開 懷 暢 飲, 醉 舞 狂 歌, 直 吃 到 天 明 才 散 顧 呆 叟 與 殷 太 史 眾 鄉 紳 老 縣 尊 之 間 的 貧 賤 之 交, 歷 經 一 場 財 貨 的 試 煉, 殷 太 史 眾 鄉 紳 老 縣 尊 為 倡 義 而 捨 棄 財 貨, 成 就 顧 呆 叟 有 一 處 安 身 之 所, 以 200 十 二 樓 第 十 二 回 < 聞 過 樓 >, 頁

77 就 近 輸 誠 砥 礪 顧 呆 叟 也 竭 盡 諍 友 之 責, 成 為 對 眾 人 直 言 規 勸 的 益 友 從 此 以 後, 不 但 殷 太 史 樂 於 聞 過, 時 時 往 拜 昌 言, 諸 老 喜 得 高 朋, 刻 刻 來 承 麈 教 ; 連 禮 賢 下 士 的 令 尹, 凡 有 疑 難 不 決 之 事 推 敲 未 定 之 詩, 不 是 出 郭 相 商, 就 是 走 書 致 訊 顧 呆 叟 感 他 士 之 遇, 亦 以 士 報 之, 凡 有 事 關 民 社 跡 係 聲 名 者, 真 所 謂 知 無 不 言, 言 無 不 盡 後 來 殷 太 史 以 為 好 友 聲 氣 雖 通, 終 有 一 城 之 隔, 不 便 往 來 於 是 在 殷 府 的 莊 房 之 側, 又 獨 購 民 居, 改 為 別 業, 其 中 一 座 書 樓 稱 為 聞 過 樓, 求 顧 呆 叟 朝 夕 相 規, 不 時 勸 戒 因 而 在 < 聞 過 樓 > 小 說 結 尾, 李 漁 刻 意 強 調 兩 次 強 調 此 樓 不 屬 顧 而 屬 殷, 力 推 崇 殷 太 史 的 品 行, 以 使 讀 者 明 白 非 言 過 之 難, 而 聞 過 之 難 也 李 漁 評 論 說 : 當 今 之 世 如 顧 呆 叟 之 恬 澹 寡 營, 與 朋 友 交 而 能 以 切 磋 自 效 者, 雖 然 不 多, 一 百 個 之 中 或 者 還 有 一 兩 個 至 於 處 富 貴 而 不 驕 聞 忠 言 而 善 納 始 終 為 201 友 不 以 疏 遠 易 其 情 貧 老 變 其 志 者, 百 千 萬 億 之 中 正 好 尋 不 出 這 一 位 李 漁 強 調 富 貴 的 殷 太 史 作 為 良 朋 益 友 的 不 易, 他 實 踐 富 貴 不 能 淫 的 心 志, 且 始 終 與 貧 賤 的 顧 呆 叟 為 友, 接 受 逆 耳 忠 言, 比 起 顧 呆 叟 只 扮 演 忠 言 讜 論 的 角 色, 李 漁 歌 頌 殷 太 史 處 高 位 而 不 驕, 仍 與 貧 友 保 有 深 篤 友 誼, 兩 次 出 資 為 友 置 產, 視 友 誼 若 生 命 之 高 行 亮 節, 極 不 容 易 高 桂 惠 言 : 捨 棄 財 貨 之 心, 成 為 道 心 的 重 要 鑑 定 指 標, 人 作 為 財 貨 的 擁 有 者 及 處 置 者, 必 須 放 棄 其 主 權, 才 又 恢 復 其 所 以 為 人 的 意 義, 這 種 全 人 的 成 德 進 程, 具 有 相 當 強 烈 的 保 守 性 202 財 貨 是 判 斷 人 成 德 為 行 的 準 則, 為 奴 或 為 人, 取 決 於 擁 有 財 貨 與 捨 棄 財 貨 的 選 擇 而 排 除 投 桃 報 李 禮 尚 往 來 的 市 道 之 交, 為 友 捨 棄 財 貨, 施 恩 不 望 報, 更 展 現 友 情 的 歷 久 彌 堅 < 三 與 樓 > 中 虞 素 臣 的 金 石 之 契 ( 遠 方 人 氏 ), 擁 了 巨 萬 家 資, 最 喜 輕 財 任 俠 亦 對 虞 素 臣 一 家 展 現 一 樁 仗 義 的 盛 舉, 虞 素 臣 交 朋 結 義, 在 患 難 時, 遠 方 人 氏 以 財 貨 鼎 力 相 助, 預 藏 於 金 錢 地 窖, 化 解 虞 家 的 困 難, 重 待 故 人 亡 友 之 妻 及 其 兒 子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寫 秦 世 良 與 秦 世 方 是 金 蘭 結 契 的 朋 友, 最 後 又 成 為 合 產 的 兄 弟, 其 中 的 基 礎 就 是 兩 人 都 尚 義 秦 世 芳 方 地 與 秦 世 良 分 享 營 商 所 得 且 秦 世 芳 飄 洋 經 商, 妻 子 拜 託 單 身 的 秦 世 良 照 管, 秦 世 良 結 婚 後, 兩 家 人 到 老 同 居, 重 義 的 二 人 互 相 照 應, 不 分 爾 我, 直 富 了 三 代 秦 世 良 與 秦 世 芳 兩 人 一 起 創 業 經 商, 最 後 裡 外 合 作, 互 相 幫 忙, 成 就 一 片 天 明 末 思 想 家 李 贄 疾 呼 : 夫 天 下 無 朋 久 已, 何 也? 舉 世 皆 嗜 利, 無 嗜 義 者 十 二 樓 第 十 二 回,< 聞 過 樓 >, 頁 高 桂 惠 : 追 蹤 躡 跡 - 中 小 說 的 文 化 闡 釋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78 當 代 好 財 好 貨 的 人 性 呼 聲, 對 照 以 上 李 漁 小 說 強 調 朋 友 重 義, 呈 現 李 漁 小 說 對 應 當 代 友 倫 喪 義 情 況 的 一 種 反 駁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義 務 在 物 質 上 資 助, 為 人 正 直 豪 爽 慷 慨 疏 財 重 視 義 氣, 舉 凡 < 聞 過 樓 > 為 友 置 產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與 友 創 業, 這 種 倡 義 結 義 尚 義 的 偉 舉 動, 成 功 挑 戰 跨 越 友 倫 中 財 貨 的 試 煉 然 而 < 三 與 樓 > 李 漁 設 計 遠 方 人 氏 化 身 為 野 叟 高 士, 替 友 預 藏 於 金 錢 地 窖, 是 一 種 俠 士 所 遺 的 仗 義 疏 財 之 舉, 李 漁 並 未 嚴 格 區 分 俠 或 義 之 別 而 在 小 說 結 尾, 李 漁 的 好 友 杜 濬 卻 不 認 同 遠 方 人 氏 之 義, 杜 濬 評 論 說 : 從 來 俠 客 所 行 之 事, 可 訓 者 絕 少, 如 其 可 訓, 則 為 義 士, 非 俠 客 也 義 與 俠 之 分, 在 可 訓 不 可 訓 之 間 而 已 矣 204 杜 濬 以 為 義 士 所 行 之 事 光 明 磊 落, 可 以 當 作 遵 行 法 則, 義 士 成 為 一 種 典 範 俠 客 則 不 足 為 訓 然 不 論 是 俠 或 義, 遠 方 人 氏 的 所 作 所 為, 卻 實 踐 了 現 實 生 活 窮 困 的 李 漁 所 渴 想 的 物 質 資 助 ( 二 ) 嗜 利 欺 友 李 漁 小 說 寫 出 朋 友 為 義 而 合, 袁 枚 則 反 面 寫 出 朋 友 為 利 而 散 袁 枚 < 吳 三 復 > 205 寫 蘇 州 吳 三 復, 其 父 本 來 很 富 有, 晚 年 家 道 中 落, 存 款 有 價 值 一 萬 兩 的 資 財, 但 是 吳 父 的 欠 債 也 為 數 不 少 某 日, 吳 父 突 然 對 吳 三 復 交 代 後 事, 言 自 己 只 要 一 死, 討 債 的 人 就 會 絕 望, 吳 三 復 將 可 依 靠 餘 財 繼 續 生 活 下 去 吳 三 復 以 為 父 親 或 許 是 一 時 激 動 或 有 所 感 觸, 而 未 事 先 防 範 或 及 時 搶 救, 後 來 父 親 果 真 上 吊 自 盡 吳 三 復 的 朋 友 ( 顧 心 怡 ) 探 知 此 事 的 底 細, 偽 設 乩 仙, 言 捐 三 千 金 來 建 造 神 閣, 可 超 度 亡 父 之 靈 魂, 亦 可 懺 悔 其 罪 孽 因 此 吳 三 復 拿 錢 給 友 人 顧 心 怡, 立 收 券 為 憑, 祈 求 為 父 超 生 起 先 顧 心 怡 假 意 推 辭, 直 鬧 到 不 得 已 才 草 草 收 下, 隨 後 顧 心 怡 又 設 下 酒 宴 竊 取 焚 燒 債 券 第 二 天 吳 三 復 從 酩 酊 醉 中 醒 來, 才 省 悟 這 是 一 場 騙 局 吳 三 復 心 想 好 友 雖 奸, 但 手 裡 還 有 錢, 就 不 與 之 計 較 過 了 幾 年, 吳 三 復 坐 吃 山 空 而 家 徒 四 壁, 只 好 向 顧 心 怡 借 貸, 顧 以 三 千 金 營 運, 頗 有 贏 餘, 意 欲 以 三 百 金 給 吳 週 轉 但 是 顧 叔 認 為 為 富 不 仁, 一 旦 借 錢 與 吳, 過 去 斂 財 的 陳 年 往 事 就 會 暴 露, 因 此 要 顧 心 怡 見 死 不 救 吳 三 復 狀 告 官 府, 官 府 以 其 狀 告 無 據, 不 予 審 理, 吳 三 復 絕 望 於 人 間, 就 焚 燒 牒 詞 陳 狀 於 城 隍 廟, 焚 牒 三 日 而 猝 死 又 過 三 日, 顧 心 怡 及 其 叔 某 偕 亡 顧 心 怡 謀 財 詐 騙 其 友 之 後, 見 吳 三 復 有 困 難, 還 狠 心 拒 絕 借 貸, 最 後 遭 受 鬼 神 世 界 的 報 應 只 圖 私 利 的 人, 不 惜 付 上 友 情 為 代 價, 為 謀 取 錢 財 而 不 顧 一 切, 203 李 贄 < 朋 友 論 > 參 見 氏 著 : 焚 書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9 年 ), 頁 十 二 樓 弟 三 回 < 三 與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87 78

79 由 報 應 可 知, 自 私 自 利 的 人, 沒 有 資 格 獲 得 友 情 的 門 票! 袁 枚 以 財 貨 檢 驗 朋 友 之 間 信 任 的 交 情 程 度, 如 < 受 私 橋 > 206 寫 浙 江 臨 安 人 張 和 李 二 是 莫 逆 之 交, 李 二 家 境 貧 困, 但 秉 性 開 朗 度, 因 此 家 資 甚 豐 的 張 很 敬 重 他 有 一 天 李 二 向 張 借 本 金, 出 外 作 生 意 以 謀 生, 張 傾 囊 而 出, 約 定 日 後 若 有 盈 餘, 除 去 本 錢 之 外, 一 律 均 分 不 料 李 二 折 騰 幾 年 賠 光 了 資 本, 落 魄 還 鄉 閉 門 高 臥, 千 方 百 計 躲 著 張, 張 最 初 基 於 對 好 友 的 信 賴, 還 相 信 李 二 會 登 門 還 錢, 但 是 他 的 想 像 一 再 落 空 加 之, 張 的 女 兒 嫁 期 臨 近, 亟 需 用 錢, 因 此 張 只 好 上 門 討 債, 李 二 否 認 欠 錢 一 事, 張 怒 不 可 遏, 兩 人 遂 激 烈 爭 吵, 雙 方 各 執 一 理, 誰 也 拿 不 出 有 力 證 據, 於 是 相 約 明 天 至 城 隍 廟, 以 裁 斷 是 非 真 假 原 來 當 地 百 姓 都 認 定 城 隍 神 最 為 靈 驗 第 二 天 在 眾 人 面 前, 李 二 伸 手 進 油 鍋 撈 錢 而 無 恙, 證 明 了 他 的 清 白, 於 是 鄰 里 眾 人 同 聲 責 備 張, 張 無 言 以 對 此 後, 李 二 別 謀 資 金, 幾 年 間 發 了 財, 登 門 拜 訪 張, 想 如 數 歸 還 欠 債, 張 認 為 兩 人 交 已 絕 矣, 義 不 受 金 李 二 與 張 絕 交 之 後, 後 來 鄰 里 眾 人 才 得 知 當 初 李 二 的 詭 計, 城 隍 爺 破 例 為 李 二 私 受 求 情, 李 二 只 好 將 此 筆 資 金 改 修 廟 前 木 橋 友 情 的 建 立 來 自 雙 方 面 的 相 信 而 敢 有 所 託 付, 彼 此 用 心 經 營 付 出, 以 成 就 一 段 美 好 情 誼 考 驗 友 情 情 感 的 厚 薄 來 自 其 中 一 方 遭 遇 困 難 時, 雙 方 可 以 共 同 承 擔 解 決, 所 付 出 的 真 心 誠 意 或 實 質 幫 助, 其 中 互 信 過 程 可 以 辨 別 朋 友 走 向 越 來 越 情 投 意 合, 或 是 愈 來 愈 貌 合 神 離, 最 後 甚 至 絕 交 的 境 地 朋 友 之 間 的 互 信 過 程, 是 因 朋 友 關 係 的 建 立 不 是 屬 於 血 緣, 亦 不 隸 屬 於 任 何 法 律 權 利 規 範 207, 也 就 是 說 友 倫 本 置 於 君 臣 倫 父 子 倫 兄 弟 倫 夫 妻 倫, 四 倫 之 外, 因 此 賦 予 友 倫 具 有 一 種 平 等 性 格, 朋 友 之 間 的 關 係 有 著 極 的 自 由, 人 們 可 憑 自 己 的 愛 好 情 趣 擇 友, 可 依 照 自 己 的 意 志 個 性, 有 結 交 與 謝 交 的 自 主 權 小 說 中 張 與 李 二 無 法 通 過 財 貨 的 信 任 考 驗, 李 二 對 友 情 的 過 分 需 索, 張 對 友 情 的 過 度 期 待, 足 見 兩 人 之 間 對 友 情 定 義 的 落 差, 走 向 絕 交 之 路 是 必 然 之 事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朋 友 正 面 尚 義 疏 財, 方 解 囊 袁 枚 則 多 負 面 詐 財, 寄 託 於 鬼 神 裁 判 財 貨 成 為 人 際 交 友 中 的 試 金 石, 在 財 貨 面 前, 我 們 卑 躬 屈 膝 好 利 忘 義, 或 是 昂 然 挺 立 慷 慨 好 義, 成 為 人 格 獨 立 與 否 的 判 斷 準 則, 這 也 是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回 應 時 代 的 匱 乏 宣 告 小 結 李 漁 與 袁 枚 以 不 同 方 式 關 注 著 事 民 瘼, 但 他 們 都 是 清 醒 的 現 實 主 義 者 李 漁 站 在 對 官 方 有 好 感 的 位 置, 扮 演 府 的 化 妝 師, 從 外 圍 觀 察 官 府 功 能, 寫 出 廣 庶 民 的 願 望 和 情 感, 希 冀 官 吏 有 匡 世 濟 俗 的 熱 腸, 且 煞 費 苦 心 地 描 摩 理 想 官 吏 的 模 樣, 官 吏 要 一 團 私 意 曲 體 民 情, 甚 至 皇 帝 還 拋 頭 露 面 以 親 近 民 意, 並 為 良 民 伸 張 正 義, 平 反 冤 情 如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明 武 宗 施 206 子 不 語 續 卷 一, 頁 胡 發 貴 : 儒 家 朋 友 倫 理 研 究 ( 北 京 : 新 華 書 局,2008 年 ) 頁

80 捨 妓 女 的 朋 友 ( 乞 丐 ) 一 枚 金 元 寶, 後 來 又 為 乞 丐 申 冤, 還 為 妓 女 贖 身 並 娶 之 為 妃, 接 濟 乞 丐 為 皇 親 戚 又 如 < 萃 雅 樓 > 明 世 宗 殺 嚴 世 蕃, 為 孤 身 無 依 的 小 龍 陽 報 仇 然 而 歷 史 的 事 實 卻 與 小 說 相 反, 明 世 宗 明 武 宗 都 是 荒 淫 之 昏 君 208 李 漁 扮 演 化 妝 師 的 腳 色, 顯 然 誇 張 放 人 民 對 府 的 奢 望, 對 一 代 賢 君 賢 臣 的 期 許 遠 袁 枚 則 是 人 民 的 代 言 人, 以 庶 民 的 視 角, 由 下 往 上 觀 看 當 中 的 階 層 關 係, 從 內 部 顛 覆 官 府 模 樣, 因 早 年 從 官 的 經 驗, 對 官 場 的 體 會 與 歷 練 較 深, 使 得 袁 枚 能 敏 銳 洞 察 吏 的 優 劣 袁 枚 對 綱 紀 廢 弛 的, 腐 敗 的 不 滿, 在 小 說 中 藉 由 人 間 冥 府 等 管 道 曝 光, 且 將 官 吏 的 法 保 護 傘 與 黑 暗 壇 現 實 相 對 照, 強 調 人 民 有 冤, 官 吏 執 法 公 正 袁 枚 通 過 黑 暗 官 場 的 洗 禮, 享 受 功 名 利 祿 之 餘, 清 楚 認 識 官 場 陰 暗 面, 最 終 選 擇 辭 官 歸 隱 然 而 在 小 說 中, 他 仍 思 想 改 善 紊 亂 的 秩 序, 有 刺 官 疾 邪 的 批 判 精 神, 用 因 果 報 應 為 病 態 官 場 開 列 療 救 之 方 李 漁 與 袁 枚 因 著 對 官 府 的 期 待 認 識 不 同, 對 科 舉 的 認 知 亦 有 所 差 異 李 漁 表 現 出 對 美 好 吏 的 渴 望 與 嚮 往, 相 信 科 舉 可 以 翻 轉 人 生 命 運, 小 說 中 的 男 主 人 公 多 科 考 順 利, 功 名 及 第 袁 枚 則 對 科 考 有 著 深 邃 的 批 判 意 識, 展 現 對 科 舉 制 度 的 不 滿, 如 < 地 藏 王 接 客 > < 秀 民 冊 > < 科 場 二 則 > < 狐 讀 時 文 > < 吃 腎 囊 中 舉 > 抨 擊 科 場 少 有 公 正 性 總 歸, 李 漁 小 說 以 一 種 眾 的 世 俗 的 眼 光 來 看 待 官 府 的 功 能, 袁 枚 則 以 一 種 顛 覆 的 批 判 的 視 野 來 看 待 官 方 府 而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友 倫, 都 有 穩 定 家 庭 秩 序 的 功 能, 彌 補 父 權 的 失 能, 在 君 家 有 難 時, 適 時 出 手, 紓 難 解 困, 而 因 著 危 機 與 患 難, 也 賦 予 慎 交 這 一 尋 常 友 倫 法 則, 一 種 關 涉 生 死 與 君 臣 的 嚴 峻 性 然 因 為 小 說 藝 術 形 式 的 不 同, 李 漁 小 說 中 友 人 的 幫 忙 如 一 場 及 時 雨, 於 生 前 歡 喜 收 場 袁 枚 小 說 中 友 人 的 資 助 多 發 生 在 死 後 照 顧 安 家, 已 非 尋 常 之 交 所 能 比 擬, 達 到 明 清 易 代 的 生 死 交 的 友 倫 高 度 209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眾 友 在 城 市 游 樂 中 尋 找 慰 藉, 並 形 成 一 種 男 性 之 間 坦 誠 的 縱 樂 價 值, 以 對 比 在 科 考 功 名 價 值 之 外, 另 類 的 生 活 癖 性 然 亦 因 著 小 說 語 境 上 的 差 異, 李 漁 友 人 真 癖 表 現 在 欣 賞 美 女 愛 好 龍 陽 戲 謔 友 妻 與 友 一 齊 隱 逸 等 尋 歡 作 樂 袁 枚 則 與 友 秉 燭 夜 遊, 調 戲 女 鬼, 及 時 行 樂 與 友 分 享 玩 樂 的 過 程 中 展 現 真 情 逸 癖, 迥 然 有 異 於 三 言 中 士 人 淺 薄 虛 情 的 泛 泛 之 交 明 世 宗 明 武 宗 的 荒 淫 可 參 見 明 史 卷 三 百 七 十 < 佞 倖 傳 >( 臺 北 : 鼎 文 書 局,1994 年 ) 頁 亦 可 參 見 余 美 玲 整 理 史 書 中 兩 位 皇 帝 的 荒 唐 形 象 參 見 氏 著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新 竹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趙 園 認 為 生 死 以 之 的 情 誼 多 以 亂 世 危 局 為 舞 臺 死 生 幽 明, 不 渝 初 衷, 當 明 清 易 代, 後 死 者 耿 耿 不 忘 對 亡 友 的 責 任, 收 遺 骸, 撫 遺 孤, 刊 遺 稿, 標 示 友 倫 的 道 德 高 度, 提 供 關 於 友 倫 純 潔 度 的 証 明, 參 見 氏 著 : 亂 世 友 道 明 清 之 際 有 關 朋 友 一 倫 的 言 說 的 分 析, 甘 肅 社 會 科 2006 年 第 1 期, 頁 劉 艷 琴 以 為 三 言 中 士 人 淺 薄 虛 情 的 泛 泛 之 交 隨 處 可 見, 如 < 杜 十 娘 怒 沉 百 寶 箱 > 中 孫 富 與 李 甲 < 閒 雲 庵 阮 三 償 冤 債 > 中 阮 三 與 豪 家 子 弟 < 張 孝 基 陳 留 認 舅 > 中 過 遷 性 與 浮 浪 子 弟 < 樹 80

81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看 待 友 倫 中 財 利 之 試 煉, 李 漁 強 調 輕 財 仗 義 的 想 像 期 待, 袁 枚 則 認 真 思 索 朋 友 之 間 信 任 的 問 題, 考 量 人 性 的 複 雜, 揭 露 友 倫 中 財 貨 的 欺 騙 坡 義 虎 送 親 > 勤 自 厲 與 無 賴 子 弟 參 見 氏 著 : 論 三 言 中 士 之 交 友, 時 代 文 2009 年 第 14 期, 頁

82 第 三 章 情 貞 妒 欲 :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世 界 本 章 探 析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情 欲 書 寫, 雖 李 漁 的 短 篇 擬 話 本 小 說 連 城 璧 十 二 樓, 聚 焦 的 是 市 井 小 民 的 情 欲 生 活 樣 貌 ; 袁 枚 的 短 篇 文 言 小 說 子 不 語, 則 關 注 人 神 鬼 狐 妖 等 精 怪 的 情 欲 心 路, 但 在 這 些 偎 紅 依 綠 的 風 流 韻 事 中, 展 現 出 李 漁 與 袁 枚 正 視 人 欲 的 教 化 宣 告, 他 們 都 對 情 欲 現 象 做 了 近 距 離 皮 膚 濫 淫 之 風 月 描 寫, 然 李 漁 關 注 現 實 人 生 的 美 滿, 情 愛 世 界 最 終 全 以 團 圓 喜 劇 收 場, 滿 足 市 井 小 民 的 心 底 需 求, 倡 導 風 教 意 味 甚 濃 ; 袁 枚 小 說 的 情 愛 世 界 抒 發 一 種 可 堪 追 尋 的 美 好, 對 於 男 女 戀 愛 或 性 愛 之 事, 傾 向 獵 艷 蒐 奇 的 風 月 筆 墨 風 月 與 風 教 看 似 對 立, 卻 無 法 斷 然 二 分, 到 底 兩 者 之 間 存 在 著 怎 麼 樣 的 關 聯 的? 這 是 一 個 值 得 探 討 的 問 題, 本 章 擬 從 脂 香 粉 膩 貞 節 觀 念 子 嗣 宗 祧 妒 妻 悍 婦 男 風 現 象 等 主 題, 討 論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情 愛 世 界 的 樣 貌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脂 香 粉 膩 脂 香 粉 膩 是 指 耽 溺 在 溫 柔 鄉 的 一 種 情 感, 情 感 則 分 兩 個 面 向, 一 是 極 度 感 性 不 可 抑 制 非 秩 序 性 的 天 然 原 欲, 二 是 情 欲 經 過 複 雜 人 性 思 考 抉 擇 之 後, 落 實 成 一 種 家 庭 社 會 價 值 規 範 內 有 秩 序 的 人 欲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到 底 是 如 何 看 待 82

83 脂 香 粉 膩 呢? 一 姻 緣 所 在 非 人 力 所 能 為 與 男 歡 女 愛 成 此 世 界 之 情 欲 ( 一 ) 正 視 人 欲 的 宣 告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對 於 肯 定 情 欲 正 視 人 欲, 男 女 相 慕 事 非 常 重 視 在 李 漁 小 說 中 十 二 樓 第 一 回 < 合 影 樓 > 入 話 云 : 天 地 間 越 禮 犯 分 之 事, 件 件 可 以 消 除, 獨 有 男 女 相 慕 之 情, 枕 席 交 歡 之 誼, 只 除 非 禁 於 未 發 之 先, 若 到 那 男 子 婦 人 動 了 念 頭 之 後, 莫 說 家 法 無 所 施, 官 威 不 能 懾, 就 是 玉 皇 帝 下 了 誅 夷 之 詔, 閻 羅 天 子 出 了 緝 獲 的 牌, 山 川 草 木 盡 作 刀 兵, 日 月 星 辰 皆 為 矢 石, 他 總 是 拼 了 一 死, 定 要 去 遂 心 了 願, 覺 得 此 願 不 了, 就 活 上 幾 千 歲 然 後 飛 升, 究 竟 是 個 鰥 寡 神 仙 ; 此 心 一 遂, 就 死 上 一 萬 年 不 得 轉 世, 也 還 是 個 風 流 鬼 魅 211 男 女 之 間 的 情 欲 一 但 啟 動 念 頭 就 舖 天 蓋 地 席 捲 而 來, 情 的 偉 力 量 使 人 們 無 所 畏 懼, 即 使 家 法 逼 迫 官 威 震 懾 玉 皇 帝 下 誅 夷 之 詔 閻 羅 天 子 出 緝 獲 的 牌, 都 無 法 熄 滅 那 一 觸 即 發 的 愛 苗, 人 們 就 算 是 拼 得 一 死, 也 要 了 遂 心 願, 說 明 男 女 相 慕 之 情, 只 能 疏 導, 不 能 遏 止, 李 漁 清 楚 情 欲 的 威 力 在 < 合 影 樓 > 中 路 公 也 說 : 姻 緣 所 在, 非 人 力 之 所 能 為 從 來 的 家 法, 只 能 痼 形, 不 能 痼 影 212 李 漁 真 實 地 點 出 封 建 綱 常 的 有 限 性, 古 代 女 子 門 不 出, 二 門 不 邁 活 動 的 範 圍 雖 受 限, 然 卻 痼 形, 不 能 痼 影, 女 子 情 思 的 飛 揚 乃 非 人 力 所 能 限 制, 姻 緣 的 締 結 乃 非 門 第 所 能 束 縛 李 漁 更 在 < 夏 宜 樓 > 中 道 : 從 來 女 子 的 芳 心, 再 使 她 動 撢 不 得, 一 動 之 後, 就 不 能 復 靜, 少 不 得 到 愁 攻 病 出 而 後 止 213 女 子 內 心 情 欲 暗 潮 洶 湧, 多 愁 善 感, 會 為 情 郎 而 蹙 額 愁 眉, 甚 至 害 了 病 相 思, 寂 寞 芳 心, 女 子 亦 如 男 人 有 情 欲 需 求, 男 女 同 等 尚 情 214, 在 < 十 卺 樓 > 中 李 漁 直 言 : 211 十 二 樓 第 一 回 < 合 影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一 回 < 合 影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 夏 宜 樓 >, 頁 李 漁 詞 作 < 花 心 動. 心 硬 > 中 寫 道 : 制 禮 前 王 多 缺 怪 男 女 同 情, 有 何 分 別? 女 戒 淫 邪, 男 恕 風 流, 以 至 紛 紛 饒 舌 李 漁 所 謂 男 女 同 情 是 指 在 情 欲 上 男 女 並 無 分 別, 之 所 以 有 女 戒 淫 邪, 男 恕 風 流 的 不 公 平, 是 因 為 制 禮 的 周 公 是 男 子, 在 制 禮 上 自 然 袒 護 男 子, 所 以 男 女 在 情 欲 上 不 83

84 世 上 憐 香 惜 玉 之 人, 概 都 是 好 淫, 非 好 色 也 215 李 漁 清 楚 看 見 男 性 對 憐 香 惜 玉 的 愛 好, 有 其 沉 湎 淫 色 的 需 要, 而 男 子 憐 香 惜 玉 之 情, 更 指 向 好 淫 與 好 色, 兩 者 權 衡 之 下, 偏 重 好 淫 在 袁 枚 子 不 語 中 也 有 相 同 憐 香 惜 玉 表 述, 在 < 妓 仙 > 中, 袁 枚 借 蘇 州 名 妓 謝 瓊 娘 之 口, 闡 發 了 自 己 的 思 想, 曰 : 惜 玉 憐 香 而 心 不 動 者, 聖 也 ; 惜 玉 憐 香 而 心 動 者, 人 也 ; 不 知 玉 不 知 香 者, 禽 獸 也 且 天 最 誅 人 之 心 淫 褻 雖 非 禮, 然 男 女 相 愛, 不 過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216 袁 枚 列 舉 分 梳 聖 賢 人 禽 獸 的 差 別, 以 說 明 聖 賢 與 人 都 懂 得 憐 香 惜 玉, 人 之 常 情 更 是 見 色 而 心 動 因 而 在 < 鳳 凰 山 崩 > 故 事 中 舉 出 見 色 不 心 動 持 守 老 成 的 人, 如 果 不 順 應 自 己 內 心 自 然 情 欲 的 呼 聲, 重 則 會 有 死 亡 的 命 運 217 另 一 則 故 事 < 沙 彌 思 老 虎 >: 五 臺 山 某 禪 師 收 一 沙 彌, 年 甫 三 歲 五 臺 山 最 高, 師 徒 在 山 頂 修 行, 從 不 一 下 山 後 十 餘 年, 禪 師 同 弟 子 下 山, 沙 彌 見 牛 馬 雞 犬, 皆 不 識 也, 師 因 指 而 告 之 曰 : 此 牛 也, 可 以 耕 田 ; 此 馬 也, 可 以 騎 ; 此 雞 犬 也, 可 以 報 曉, 可 以 守 門 沙 彌 唯 唯 少 頃, 一 少 年 女 子 走 過, 沙 彌 驚 問 : 此 又 是 何 物? 師 慮 其 動 心, 正 色 告 之 曰 : 此 名 老 虎, 人 近 之 者, 必 遭 咬 死, 屍 骨 無 存 沙 彌 唯 唯 晚 間 上 山, 師 問 : 汝 今 日 在 山 下 所 見 之 物, 可 有 心 上 思 想 他 的 否? 曰 : 一 切 物 我 都 不 想, 只 想 那 吃 人 的 老 虎, 心 上 總 覺 捨 他 不 得 218 此 處 將 情 欲 無 法 靠 人 力 的 遮 掩 欺 騙 而 壓 抑, 抒 發 得 很 傳 神 對 情 欲 完 全 陌 生 的 小 沙 彌, 第 一 次 下 山 一 見 女 子 就 怦 然 心 動, 足 見 男 女 之 間 有 一 種 無 法 抗 拒 的 力 量 平 等, 實 是 周 公 貽 孽, 參 見 李 漁 全 集 第 二 卷, 頁 十 二 樓 第 八 回 < 十 卺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208 相 同 的 論 述 出 現 在 隨 園 軼 事 說 好 色 中 云 : 惜 玉 憐 香 而 心 不 動 者, 聖 也 ; 惜 玉 憐 香 而 心 動 者, 人 也 ; 不 知 玉 不 知 香 者, 禽 獸 也 人 非 聖 人, 安 有 見 色 而 不 動 心 者? 其 所 以 惜 玉 憐 香 者, 人 之 異 於 禽 獸 也 世 之 講 理 者, 動 以 好 色 為 戒, 則 講 理 者, 豈 即 能 為 聖 人 耶? 偽 飾 而 欺 人 語, 殆 自 媲 於 禽 獸 耳 世 無 柳 下 惠, 誰 是 坐 懷 不 亂? 然 柳 下 惠 但 曰 不 亂 也, 非 曰 不 好 也 男 女 相 悅, 欲 所 存, 天 地 生 物 之 心 本 來 如 是 盧 杞 家 無 妾 媵, 卒 為 小 人 謝 安 狎 妓 東 山, 終 為 君 子, 好 色 不 關 人 品, 何 必 故 自 諱 言 哉! 217 故 事 是 說 沈 永 之 任 雲 南 驛 道 時, 奉 制 府 璋 公 之 命, 開 鳳 凰 山 八 十 里, 通 擺 夷 苗 路 忽 一 日, 有 美 女 豔 裝 從 山 洞 奔 出, 役 夫 數 千 人, 皆 出 洞 追 而 觀 之, 老 成 者 不 動 心, 操 作 如 故 俄 而 山 崩, 不 出 洞 者 壓 死 矣 沈 公 為 餘 述 其 事, 且 戲 曰 : 人 之 不 可 不 好 色 也, 有 如 是 夫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二, 頁

85 這 股 異 性 相 吸 的 情 欲 流 動, 讓 當 是 靜 心 潛 修 禁 欲 戒 色 的 修 行 者, 完 全 無 法 控 制 思 春 的 情 懷, 儘 管 師 父 慮 其 動 心, 言 詞 正 色 地 欺 騙 他 說 女 人 是 老 虎 會 傷 人, 但 仍 無 法 阻 擋 沙 彌 心 中 一 切 物 都 不 想, 只 想 捨 他 不 得 可 見 天 地 創 造 男 女 之 間 自 然 的 吸 引 欲 求, 既 是 人 與 生 俱 來 的 本 性, 無 法 靠 外 人 勸 勉, 也 無 法 靠 外 力 阻 擋 而 消 除 在 < 清 涼 老 人 > 中 更 揭 發 山 僧 把 玩 性 產 品 召 妓 淫 嫗 等 情 事, 故 事 云 : 五 臺 山 僧, 號 清 涼 老 人, 以 禪 理 受 知 鄂 相 雍 正 四 年, 老 人 卒 西 藏 產 一 兒, 八 歲 不 言, 一 日 剃 髮, 呼 曰 : 我 清 涼 老 人 也, 速 為 我 通 知 鄂 相 小 兒 漸 長, 纖 妍 如 美 女 過 琉 璃 廠, 見 畫 店 鬻 男 女 交 媾 狀 者, 喜, 諦 玩 不 已 歸 過 柏 鄉, 召 妓 與 狎 到 五 臺 山, 遍 召 山 下 淫 嫗, 與 少 年 貌 美 陰 巨 者, 終 日 淫 媟, 親 臨 觀 之 猶 以 為 不 足, 更 取 香 火 錢, 往 蘇 州 聘 伶 人 歌 舞 吾 友 李 竹 溪, 與 其 前 世 有 舊, 往 訪 之 李 怒, 罵 曰 : 活 佛 當 如 是 乎? 老 人 夷 然, 應 聲 作 偈 曰 : 男 歡 女 愛, 無 遮 無 礙 一 點 生 機, 成 此 世 界 俗 士 無 知, 驚 小 怪 219 前 世 位 居 輔 佐 相 的 高 位, 以 禪 理 受 到 尊 崇 的 山 僧 清 涼 老 人, 投 胎 轉 世 為 西 藏 活 佛, 理 應 將 其 累 世 的 戒 色 佛 性 轉 移 至 今 生, 然 而 他 卻 利 用 權 勢 放 縱 淫 欲, 把 玩 淫 畫 召 妓 狎 玩 遍 召 淫 嫗 終 日 淫 媟, 淫 者 無 數, 還 取 香 火 錢 作 為 狎 邪 之 費, 當 朋 友 質 疑 此 轉 世 活 佛 如 此 放 縱 情 欲 的 行 徑 作 為 時, 他 還 理 直 氣 壯 地 作 一 首 偈 語 言 男 歡 女 愛, 無 遮 無 礙 一 點 生 機, 成 此 世 界 俗 士 無 知, 驚 小 怪, 訓 示 朋 友 是 俗 士, 肯 定 男 歡 女 愛 是 成 生 機 世 界 之 所 在, 根 本 用 不 著 驚 小 怪 從 以 上 這 兩 則 小 說 人 物 塑 造 來 看, 連 沙 彌 活 佛 都 會 有 情 有 欲, 更 何 況 是 一 般 人! 這 在 程 朱 理 盛 行 的 乾 隆 時 代, 袁 枚 此 語 可 真 是 石 破 天 驚 振 聾 發 聵! 而 在 < 敦 倫 > 故 事 中 云 : 李 剛 主 講 正 心 誠 意 之, 有 日 記 一 部, 將 所 行 事, 必 據 實 書 之 每 與 其 妻 交 媾, 必 楷 書 某 月 某 日, 與 老 妻 敦 倫 一 次 220 當 時 士 人 寫 日 記 以 觀 察 日 常 行 為, 而 記 錄 其 過 差, 反 省 自 我 以 修 身 養 性 221, 袁 枚 219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劉 宗 周 的 人 譜, 陳 榷 的 省 過 會, 明 末 清 初 修 身 日 記 量 出 現, 士 夫 寫 省 心 日 記 並 傳 觀 日 記 互 相 批 判, 顯 示 當 時 知 識 份 子 的 群 體 氛 圍 瀰 漫 著 省 過 改 過 的 嚴 格 氣 氛, 劉 宗 周 不 認 同 過 去 理 家 只 在 念 起 念 滅 上 作 功 夫, 也 不 認 同 民 間 流 行 的 功 過 格 善 書 完 全 落 在 事 後 檢 點, 所 以 他 提 倡 從 根 源 處 著 手, 這 使 得 他 的 人 譜 一 書 比 其 他 遷 改 之 書 更 嚴 格 陳 榷 更 主 張 人 身 處 處 是 過, 像 下 棋 看 戲, 在 晚 明 是 最 普 通 的 娛 樂, 陳 榷 卻 認 為 是 很 的 過 咎 後 來 的 王 夫 之 又 認 為 克 人 的 是 非 道 德 不 應 只 從 內 轉 化, 而 是 應 實 踐 禮 來 對 清 初 以 來 禮 的 發 達, 以 致 後 來 凌 廷 堪 ( ) 等 人 所 主 張 的 以 禮 代 理 致 是 此 脈 絡 下 的 產 物 寫 省 心 日 記 或 傳 觀 日 記 互 相 批 判 的 型 態, 並 沒 有 隨 著 考 據 興 起 而 消 失, 清 道 咸 年 間 唐 鑑 倭 仁 等 亦 復 興 此 風, 曾 藩 就 是 當 中 的 實 踐 者 參 見 王 汎 森 : 明 末 清 初 的 人 譜 與 省 過 會,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3 年 第 六 十 三 本 第 三 85

86 卻 塑 造 一 位 主 講 正 心 誠 意 之 的 老 師, 用 正 面 積 極 寫 日 記 的 方 式 來 看 人 倫 欲, 也 超 越 了 文 人 不 言 的 某 些 界 線, 更 挑 戰 理 家 省 過 修 身 的 界 限 ( 二 ) 情 欲 聚 合 於 婚 姻 與 性 愛 展 現 男 子 之 才 李 漁 與 袁 枚 正 視 人 欲, 以 為 人 的 情 欲 是 不 可 壓 抑 制 止 的 自 然 本 能, 不 同 的 是 李 漁 肯 定 男 女 互 相 吸 引 而 產 生 情 欲 的 巨 能 量, 最 終 都 渴 望 走 向 婚 約 的 締 結 如 < 合 影 樓 > 屠 珍 生 管 玉 娟 對 影 鍾 情, 情 欲 一 發 不 可 抑 制, 小 倆 口 亟 欲 成 親, 雙 方 家 長 卻 拒 絕 這 樁 婚 事, 經 過 路 公 以 自 己 女 兒 路 錦 云 為 計 調 停, 最 後 珍 生 喜 配 二 美 ( 玉 娟 錦 云 ) < 夏 宜 樓 > 瞿 吉 人 於 望 遠 鏡 中 見 佳 人 詹 嫻 嫻, 託 媒 上 門 提 親, 詹 公 暫 緩 議 婚, 吉 人 利 用 望 遠 鏡 施 奇 計 成 就 美 滿 姻 緣, 最 後 瞿 吉 人 喜 娶 眾 美 ( 嫻 嫻 及 女 伴 ) < 拂 雲 樓 > 寫 端 午 佳 節 闔 郡 男 女 都 到 西 湖 看 競 龍 舟, 忽 然 下 起 一 場 傾 盆 雨, 裴 七 郎 與 友 人 巧 遇 兩 位 洗 脂 滌 粉 後 色 天 香 的 美 女, 後 來 明 察 暗 訪 得 知 是 韋 家 小 姐 及 婢 女 能 紅, 心 中 不 覺 顛 狂 起 來, 思 想 這 頭 親 事 若 做 得 成, 不 但 娶 了 嬌 妻, 又 且 得 了 美 妾, 圖 一 得 二, 何 等 便 宜! 但 巧 合 地 是 先 前 韋 家 曾 與 裴 家 訂 有 婚 約, 因 裴 翁 嫌 貧 ( 韋 氏 ) 愛 富 ( 封 氏 ) 而 錯 失 良 緣, 裴 七 郎 與 能 紅 又 先 互 相 愛 慕, 兩 人 為 情 所 使, 聯 合 用 計 賄 賂 假 借 張 鐵 嘴 向 韋 家 施 壓, 裴 七 郎 順 利 迎 二 美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書 生 譚 楚 玉 因 看 戲 而 愛 上 梨 園 戲 子 劉 藐 姑, 譚 因 此 但 知 香 豔 之 可 親, 不 覺 娼 優 之 為 賤, 甘 願 冒 天 下 之 不 韙, 厠 身 梨 園 戲, 與 劉 藐 姑 在 眾 目 睽 睽 的 戲 台 上 眉 目 傳 情 談 情 說 愛, 最 後 假 戲 真 做, 歷 經 逼 婚 殉 情 神 助 復 活 私 奔 等 重 重 考 驗, 才 使 得 有 情 人 結 為 連 理 男 女 主 人 公 的 情 性 堅 若 金 石, 不 願 屈 從 父 母, 也 不 肯 向 權 勢 低 頭, 其 深 情 蜜 意 始 終 222 如 一 的 婚 姻 結 合, 也 一 反 李 漁 小 說 一 夫 多 妻 的 常 態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寫 呂 哉 生 到 青 樓 嫖 妓, 三 名 妓 女 貪 戀 其 俊 雅 標 緻, 都 甘 願 掏 錢 包 養 呂 生, 後 為 了 順 利 成 為 呂 哉 生 的 妾, 妓 女 們 主 動 223 幫 呂 哉 生 聘 定 姓 喬 的 寡 婦 為 妻, 但 呂 生 卻 看 上 另 一 名 寡 婦 曹 婉 淑, 最 後 多 情 的 呂 哉 生 與 這 五 名 發 春 的 美 女, 有 情 人 終 成 眷 屬, 最 後 終 成 連 理 由 以 上 可 知, 在 李 漁 小 說 中 當 情 欲 在 男 女 之 間 滋 長 時, 陷 入 情 網 中 的 男 女 都 會 渴 望 透 過 婚 娶 盟 約 來 凝 聚 情 愛, 求 親 送 聘 過 門 之 儀 式 使 得 抽 象 的 情 欲 得 以 落 實, 情 欲 的 歸 屬 就 此 塵 埃 落 定 在 < 鶴 歸 樓 > 中, 李 漁 透 過 鬱 子 昌 之 口 說 : 分, 頁 一 對 男 女 費 盡 心 力 結 合 的 完 美 愛 情 故 事, 李 漁 卻 安 排 一 個 不 完 美 的 結 局, 小 說 最 後 寫 他 們 只 可 惜 沒 有 生 兒 子, 因 藐 姑 的 容 貌 過 於 嬌 媚, 所 以 不 甚 宜 男 譚 楚 玉 又 篤 于 夫 婦 之 情, 不 忍 娶 妾 故 也 在 完 美 中 留 有 一 絲 遺 憾, 小 說 的 結 尾 可 見 李 漁 對 於 存 嗣 的 重 視 223 劉 淑 麗 認 為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兩 性 關 係 呈 現 一 種 失 衡 的 狀 態, 性 格 上, 女 性 主 動 機 智, 男 性 則 平 庸 懦 弱, 這 種 陰 盛 陽 衰 乾 坤 顛 倒 的 方 式, 顯 然 李 漁 是 很 尊 重 女 性 的, 然 而 以 婚 姻 地 位 而 言, 男 性 顯 然 高 於 女 性 參 見 氏 著 :< 從 連 城 璧 及 其 外 編 看 李 漁 的 兩 性 觀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2 期 (2006 年 ), 頁

87 人 生 在 世, 事 事 可 以 忘 情, 只 有 妻 妾 之 樂 枕 席 之 歡, 這 是 名 教 中 的 樂 地, 比 別 樣 嗜 好 不 同, 斷 斷 忘 情 不 得 我 輩 為 綱 常 所 束, 未 免 情 興 索 然, 不 見 一 毫 生 趣, 所 以 開 天 立 極 的 聖 人, 明 開 這 條 道 路, 放 在 倫 理 之 中, 使 人 散 拘 化 腐 況 且 三 綱 之 內, 沒 有 夫 妻 一 綱, 安 所 得 君 臣 父 子 五 倫 之 中, 少 了 夫 婦 一 倫, 何 處 盡 孝 友 忠 良? 可 見 婚 娶 一 條 是 五 倫 中 極 之 事, 不 但 不 可 不 早, 亦 且 不 可 不 好 224 鬱 子 昌 隱 喻 欲 自 昌 225, 他 以 為 婚 娶 是 五 倫 中 極 的 事, 夫 妻 之 間 不 可 忘 情, 此 乃 名 教 中 的 樂 地, 而 完 美 的 標 準 是 得 美 妻 然 而 他 求 妻 之 欲 越 強, 美 妻 反 而 死 得 越 早 而 鬱 子 昌 的 好 友 段 玉 初, 隱 喻 斷 欲 初, 取 妻 之 念 輕, 娶 得 美 嬌 娘 後, 以 看 輕 欲 念 的 方 式 待 妻, 反 而 與 妻 白 頭 偕 老 李 漁 強 調 人 欲 的 可 貴, 卻 亦 有 節 欲 的 宣 告 有 節 欲 的 宣 告, 卻 不 代 表 忽 視 人 性, 拒 絕 情 欲 胡 元 翎 說 : 在 < 鶴 歸 樓 > 中 李 漁 並 不 是 在 否 定 夫 妻 之 間 的 感 情, 段 玉 初 表 面 上 冷 酷 無 情, 而 最 後 真 相 白 時, 對 妻 子 所 蘊 含 的 感 情 濃 度 並 不 比 鬱 子 昌 低, 李 漁 將 兩 人 的 情 欲 對 比, 並 不 是 贊 無 情 之 斷 ( 段 ), 貶 有 情 之 欲 ( 鬱 ) 226 李 漁 重 視 男 女 情 欲 的 發 抒, 進 而 結 合 締 結 姻 緣, 小 說 中 有 情 人 終 成 眷 屬 的 故 事 比 比 皆 是, 然 而 < 鶴 歸 樓 > 卻 針 對 男 女 美 滿 幸 福 的 婚 姻 關 係 開 出 一 條 新 路, 以 為 情 欲 的 節 制 可 為 婚 姻 長 遠 幸 福 的 保 證 李 漁 小 說 塑 造 癡 情 的 男 子 必 然 娶 美 妻, 男 女 之 間, 情 與 欲 性 與 愛 走 向 合 一, 這 是 李 漁 理 想 中 的 情 愛 境 界 227, 情 欲 必 然 落 腳 於 婚 姻 然 而 相 對 於 李 漁 對 傳 統 倫 理 夫 婦 一 倫 的 重 視 228, 袁 枚 小 說 則 更 強 調 情 欲 性 愛, 甚 至 直 言 放 縱 淫 亂 只 是 小 罪 229, 借 陰 判 之 口 表 達 對 男 歡 女 愛 的 寬 容 可 是 當 情 欲 樞 紐 一 被 啟 動, 性 愛 變 成 理 所 當 然, 順 著 沒 有 節 制 煞 車 的 情 欲 發 展, 就 只 有 走 向 敗 亡 的 結 局 224 十 二 樓 第 九 回 < 鶴 歸 樓 >, 頁 胡 元 翎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4 年 ), 頁 胡 元 翎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4 年 ), 頁 郝 文 靜 : 從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女 性 形 象 看 其 情 愛 思 想, 社 科 縱 橫 2008 年 第 23 期, 頁 情 是 真 誠 的 愛 情, 欲 則 是 貪 淫 好 色, 李 漁 在 戲 曲 < 憐 香 伴 > 中 把 情 與 欲 做 了 區 別, 劇 曲 主 人 公 曹 語 花 言 : 從 肝 膈 上 起 見 的 叫 做 情, 從 衽 席 上 起 見 的 叫 做 欲, 若 定 為 衽 席 私 情 才 害 相 思, 就 害 死 了, 也 只 叫 做 欲 鬼, 叫 不 得 個 情 痴, 從 來 只 有 杜 麗 娘 才 說 得 個 情 字 雷 曉 彤 以 為 李 漁 反 對 的 是 沒 有 真 情 的 好 色 貪 欲 之 人, 讚 揚 兩 性 之 間 真 摯 情 愛 參 見 氏 著 :< 李 漁 的 婚 戀 女 性 觀 >, 九 江 師 專 報 第 4 期 (2001 年 ), 頁 54 而 對 男 子 之 欲 的 滿 足, 李 漁 格 外 強 調 女 子 的 容 貌 外 型, 醜 妻 注 定 命 運 悲 慘, 不 強 調 男 女 之 間 精 神 心 靈 之 愛, 只 停 留 在 肉 體 的 層 次 而 過 去 以 為 一 日 夫 妻 百 日 恩,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男 子 ( 如 裴 七 郎 呂 哉 生 ), 卻 以 為 此 乃 死 要 面 子 活 受 罪 的 事 情, 斷 然 不 為, 呈 現 極 端 重 視 自 我 的 市 民 氣 息 229 袁 枚 < 淫 諂 二 罪 冥 責 甚 輕 > 寫 一 婦 女 犯 姦 淫, 陰 司 卻 輕 判 轉 世 托 生 貴 家, 淫 諂 雖 為 有 罪 但 捉 姦 必 捉 雙, 而 非 親 屬 不 得 擅 捉, 因 此 容 易 污 陷 人, 所 以 判 官 才 以 為 此 是 小 罪, 輕 判 淫 婦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88 < 金 秀 才 > 230 故 事 寫 蘇 州 金 秀 才 才 華 出 眾, 面 貌 清 雅, 在 當 地 的 青 年 文 人 中 堪 稱 為 佼 佼 者, 因 此 當 地 蘇 姓 進 士 願 意 以 女 嫁 之, 招 他 為 婿 某 一 天 晚 上 他 夢 見 一 姿 容 艷 絕 的 女 子 說 與 他 有 宿 緣, 於 是 金 秀 才 當 下 就 被 這 麗 人 蠱 惑, 夜 夜 笙 歌 家 人 見 他 日 趨 羸 弱, 即 刻 替 他 與 亦 有 容 色 的 蘇 女 成 親, 但 他 卻 仍 每 夜 必 夢, 歡 好 倍 常 久 之, 竟 不 知 何 者 為 真, 何 者 為 夢 了, 最 後 積 疾 而 卒 據 他 生 前 說 此 夢 中 女 不 但 色 天 香 而 且 文 采 風 騷, 常 與 金 秀 才 詩 文 唱 和, 其 中 一 首 贈 金 郎 一 絕 云 : 佳 偶 豈 易 尋, 奪 郎 如 奪 彩 幸 虧 下 手 強, 爭 先 得 為 快 已 經 下 聘 即 將 娶 妻 的 金 秀 才, 卻 在 婚 前 某 一 晚 的 夢 境 中 外 遇, 婚 後 仍 走 不 出 夢 中 麗 人 的 糾 纏, 婚 內 性 愛 婚 外 姦 淫, 竟 不 知 何 者 為 真, 何 者 為 幻 麗 人 的 詩 作 強 調 先 下 手 為 強 的 主 動 性, 男 女 之 間 一 拍 即 合 的 情 愛 發 展, 沒 有 真 情, 只 有 欲 望 另 一 個 故 事 < 吳 生 不 歸 > 231 寫 會 稽 縣 的 吳 姓 書 生, 年 方 十 八, 儀 表 出 眾, 是 當 地 的 美 少 年, 有 一 天 他 在 書 房 裡 專 心 讀 書, 忽 然 有 一 美 女 從 天 而 降 領 他 往 外 走, 不 一 會 兒 來 到 一 所 宅 院, 那 裡 房 舍 潔 淨, 陳 設 華 美, 來 往 走 動 的 沒 有 一 個 男 子, 屋 內 更 有 一 美 人 倚 窗 斜 睇, 設 下 豐 美 筵 席 等 待 他 到 來, 吳 生 坐 定 之 後, 兩 個 美 女 對 他 目 送 秋 波 獻 上 殷 勤, 吳 生 在 美 女 的 盛 情 招 待 之 下 沉 迷 溫 柔 鄉 過 了 數 日 才 偶 動 鄉 思, 回 家 後 神 思 恍 惚, 中 午 家 人 給 他 備 飯 具 膳, 他 嫌 味 道 臭 惡, 不 像 女 子 家 飯 食 香 甜 味 美, 晚 上 家 人 為 他 舖 床 安 枕, 他 嫌 床 褥 僵 硬 冰 冷, 不 像 女 子 家 舒 適 柔 軟, 沒 過 幾 天, 他 又 神 秘 地 失 蹤 了, 過 幾 天 回 到 家, 又 是 嫌 這 不 順 心, 罵 那 不 如 意, 再 次 離 家, 數 月 不 返 後 來 家 人 發 現 他 裸 臥 山 洞 淤 泥 間, 眾 人 齊 心 想 救 他, 他 卻 沉 溺 慾 海 而 張 目 怒 曰 : 我 雲 雨 未 畢, 臥 錦 衾 中, 何 奪 我 至 此! 最 後 吳 生 死 在 自 己 的 情 欲 好 色 中 這 兩 個 故 事 相 同 之 處 都 是 書 生 難 以 抗 拒 美 女 的 誘 惑, 家 庭 倫 理 無 法 作 為 情 欲 煞 車 的 樞 紐, 男 女 之 間 的 情 欲 力 度 足 以 衝 毀 夫 妻 倫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寫 出 禮 教 綱 常 之 外, 對 美 貌 的 一 種 嚮 往, 可 堪 追 尋 的 美 好, 情 感 不 受 禮 教 束 縛, 馳 騁 於 情 色 的 遐 想, 最 後 被 自 己 的 邪 情 私 欲 所 勝 過 232, 當 望 見 絕 色 美 女, 不 覺 心 動 時 的 第 一 件 事 便 是 陷 入 性 愛 情 欲 之 中, 貪 好 美 色, 迷 途 不 知 返, 最 終 只 得 死 在 情 蠱 欲 海 中 230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七, 頁 嚴 明 認 為 人 鬼 戀 的 角 色 關 係 都 是 男 人 配 女 鬼 的 模 式, 成 因 有 三, 一 是 傳 統 陰 陽 觀 及 陽 經 崇 拜, 早 在 搜 神 後 記. 李 仲 文 女 就 反 映 這 種 陽 精 崇 拜 觀, 而 在 明 清 文 言 小 說 中, 常 見 的 情 節 就 是 女 鬼 和 書 生 交 合, 最 終 使 得 該 書 生 身 體 健 康 受 到 損 害 或 喪 生, 如 清 中 葉 紀 曉 嵐 的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鬼 話 話 別 中 就 有 陰 剝 陽 的 說 法 二 是 夾 縫 中 的 文 人 矛 盾 心 態, 在 儒 家 禮 教 束 縛 之 下, 文 人 往 往 處 在 對 女 色 極 度 渴 望 卻 又 可 望 而 不 可 及 的 尷 尬 處 境, 因 此 就 將 自 身 慾 望 寄 託 在 虛 無 飄 渺 的 女 鬼 身 上, 文 人 和 女 鬼 交 往 不 必 承 擔 家 庭 道 德 責 任, 消 弭 了 來 自 社 會 輿 論 壓 力 和 協 調 家 庭 關 係 的 無 數 麻 煩, 敢 於 和 文 人 調 笑 偷 情 的 女 子 鬼 質 身 分 自 然 被 定 型 三 是 美 色 和 美 德 的 對 立, 文 言 小 說 創 作 中 顯 然 是 把 女 鬼 的 美 色 放 在 第 一, 而 對 女 鬼 美 德 的 描 寫 則 是 隱 性 的, 甚 至 是 被 忽 略 的, 明 清 文 言 短 篇 小 說 普 遍 存 在 著 重 色 輕 德 的 傾 向 至 於 女 鬼 的 文 化 身 分, 從 漢 魏 六 朝 文 言 小 說 所 表 現 女 鬼 適 應 家 族 繁 衍 的 需 要, 到 唐 宋 時 期 女 鬼 表 現 出 高 尚 人 格 被 社 會 尊 重, 直 到 明 清 小 說 中 女 鬼 在 情 感 與 事 業 等 更 高 層 次 與 書 生 產 生 強 烈 共 鳴, 也 反 映 各 個 時 代 文 人 的 各 種 層 次 需 要 參 見 氏 著 : 東 亞 視 野 中 的 明 清 小 說 ( 臺 北 : 聖 環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89 書 生 對 於 婚 約 之 外 的 情 感 關 係 有 所 遐 思 想 像, 然 而 書 生 也 會 將 心 比 心, 得 擔 心 家 中 妻 子 也 有 紅 杏 出 牆 的 可 能 < 露 水 姻 緣 之 神 > 233 也 是 一 則 有 趣 的 故 事, 一 個 名 叫 賈 正 經 的 男 人, 出 門 遠 行, 途 中 遇 見 掌 管 人 間 露 水 姻 緣 的 神 仙, 知 其 能 促 成 人 間 的 露 水 姻 緣, 頓 生 非 分 之 想, 希 冀 自 己 有 機 會 也 可 外 遇 偷 情, 而 耽 溺 溫 柔 鄉, 可 是 一 聽 神 仙 說 自 己 的 妻 子 在 家 中 將 會 有 婚 外 出 軌 誘 惑 時, 不 覺 汗 下, 即 刻 告 別 神 仙, 匆 匆 返 家 袁 枚 塑 造 這 個 假 正 經 的 形 象, 呈 現 貪 色 的 男 人 險 受 所 貪 之 苦, 男 性 渴 望 暗 中 幽 會, 殊 不 知 女 性 也 會 有 紅 杏 出 牆 的 機 會 < 錢 仲 玉 > 234 錢 仲 玉 是 一 個 年 輕 不 得 志 的 書 生, 在 異 鄉 元 宵 佳 節 的 夜 晚, 遇 見 一 貌 美 女 鬼, 女 鬼 自 敘 名 為 汪 六 姑, 生 在 小 戶 人 家, 卻 早 領 人 間 風 情, 所 居 小 樓 的 門 窗 臨 街, 偶 然 瞥 見 一 美 少 年 面 牆 小 解, 見 男 子 紅 鮮 如 玉 的 陽 具 而 心 生 慕 之, 以 為 天 下 男 子 皆 然 後 嫁 賣 菜 傭 周 某, 貌 既 不 佳, 體 尤 瑣 穢, 不 如 當 初 那 美 少 年, 因 此 思 怨 成 疾, 又 難 於 向 人 啟 口, 遂 卒 聽 完 女 鬼 敘 述 死 因 後, 錢 仲 玉 禁 不 住 慾 火 中 燒, 滿 腦 子 想 著 床 笫 之 事, 毫 不 介 意 與 鬼 上 床, 不 料 好 事 多 磨, 忽 被 門 外 傳 來 的 言 談 步 履 聲 所 打 斷, 敗 興 而 歸 女 鬼 告 別 後, 他 仍 然 魂 牽 夢 縈 不 只 書 生 錢 仲 玉, 縱 欲 也, 婚 前 的 汪 六 姑 早 解 風 情, 婚 後 死 在 不 得 飽 足 的 慾 望 中, 袁 枚 將 女 子 欲 心 動 赤 裸 裸 地 呈 現, 指 出 女 性 有 其 春 心 萌 芽 的 生 理 本 能, 也 有 女 子 好 色 的 可 能, 好 色 不 只 是 男 人 的 專 利, 書 寫 出 女 性 居 佔 主 動 出 擊 的 地 位, 袁 枚 將 女 性 真 實 的 一 面 毫 不 矯 情 地 展 現 給 世 人 除 了 未 婚 的 汪 六 姑 會 渴 想 男 女 房 中 之 事, 已 婚 婦 女 亦 對 床 笫 之 私 有 期 待,< 急 淫 自 縊 > 235 用 放 鏡 窺 視 了 婦 女 的 性 愛 慾 望, 女 子 同 樣 也 會 迷 亂 於 情 海 慾 壑 中 小 說 寫 乾 隆 年 間, 京 城 香 山 某 一 官 兵 娶 妻 之 後, 妻 子 與 嫂 嫂 婆 婆 同 居, 嫂 嫂 素 淫, 在 家 裡 後 門 設 置 方 便 行 人 如 廁 的 溺 桶, 藉 機 窺 探 行 人 的 陽 具, 如 有 中 意 即 與 之 淫, 如 是 者 有 年 某 天 有 一 屠 羊 236 者 推 小 車 過 巷, 就 桶 而 溺, 嫂 嫂 發 現 此 上 等 貨 色, 狂 喜 迎 入 與 之 淫, 婆 婆 旁 坐 而 起 仿 效 之 欲 心, 嫂 嫂 卻 食 髓 知 味, 欲 罷 不 能, 而 婆 婆 心 底 情 急, 憤 怒 媳 婦 之 誑 己, 生 理 又 無 法 自 我 克 制, 因 而 往 別 戶 自 縊 後 來 將 此 命 案 報 官, 家 都 以 為 婆 婆 是 被 嫂 嫂 折 磨 致 死, 後 來 是 嫂 之 本 夫 發 現 有 異, 乃 私 自 嚴 鞫, 始 得 其 情, 其 後 官 府 以 口 供 穢 褻, 不 可 上 達, 衡 量 嫂 嫂 與 命 案 無 直 接 關 係, 不 應 重 律, 杖 八 十 而 釋 放 233 子 不 語 續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九, 袁 枚 亦 有 另 一 則 < 羊 踐 前 緣 > 寫 山 東 巡 撫 生 日, 下 屬 準 備 羊 酒 祝 壽, 群 官 送 羊 為 禮, 諸 幕 客 互 相 娛 宴, 徹 夜 不 臥, 有 一 張 某 酒 酣 逃 席, 一 進 房 見 兩 白 羊 跪 而 人 淫, 笑 以 為 奇, 遍 告 同 人, 後 羊 以 破 人 婚 姻 罪 不 可 饒, 而 使 張 生 自 摑, 山 東 巡 撫 只 好 出 面 緩 頰, 答 應 放 生 以 了 羊 之 宿 緣, 子 不 語 卷 五,96-97 胡 衍 南 以 為 金 瓶 梅 出 現 過 的 各 種 菜 餚 中, 豬 肉 料 理 最 為 普 遍, 不 過 豬 肉 向 來 罕 有 性 的 聯 想, 不 若 比 例 出 現 次 高 的 羊 肉 料 理, 它 的 每 一 次 登 場 都 有 性 的 暗 示 參 見 胡 衍 南 : 食 色 交 歡 的 文 本 金 瓶 梅 飲 食 文 化 與 性 愛 文 化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 2001 年 ) 頁

90 袁 枚 < 急 淫 自 縊 > 觀 照 女 性 情 慾 的 萌 發, 女 子 的 窺 陽 癖, 展 現 女 人 的 覺 醒, 姑 媳 二 人 同 為 屠 羊 者 的 凸 陽 吸 引, 婆 婆 未 有 陽 臺 雲 雨 而 自 縊, 突 顯 欲 急 攻 心 的 可 笑 與 可 憐 袁 枚 除 了 寫 當 代 百 姓 見 羊 起 欲, 更 拉 出 時 間 的 跨 度, 援 引 古 人 古 事, 書 寫 古 代 宮 廷 的 情 欲 韻 事 < 控 鶴 監 祕 記 二 則 > 237 寫 出 皇 宮 后 妃 情 欲 祕 辛, 第 一 則 寫 武 則 天 與 馮 小 寶 張 昌 宗 的 房 中 之 事, 第 二 則 寫 上 官 婉 兒 與 武 三 思 崔 湜 的 性 事 兩 則 小 說 主 要 淫 穢 之 處 都 是 在 刻 畫 男 性 陽 具 的 優 劣 其 一 寫 馮 小 寶 非 士 族, 驕 恣 不 法, 為 宰 相 批 頰, 武 則 天 接 受 千 金 公 主 的 建 議, 廣 選 男 妃, 自 應 擇 公 卿 舊 家 子 弟, 置 床 笫 間, 足 以 游 養 聖 情, 捐 除 煩 憂, 不 能 幸 市 井 無 賴 之 徒 馮 小 寶 為 市 井 無 賴 之 徒, 而 被 打 入 冷 宮, 武 后 轉 而 臨 幸 公 主 所 推 薦 的 張 昌 宗, 公 主 言 其 已 見 識 過 其 尺 寸, 並 派 女 侍 親 自 體 驗 之 武 后 寵 幸 之 後, 喜 過 望, 以 為 兒 誠 解 人, 以 為 自 己 過 去 滿 足 村 嫗 之 淫, 如 今 喜 得 溫 柔 的 張 昌 宗, 乃 是 全 才, 而 後 武 后 常 含 其 陽 具 而 睡, 然 而 爆 發 安 史 之 亂, 張 昌 宗 被 殺, 百 姓 怨 之, 臠 割 肢 體 為 糜 碎, 上 官 婉 兒 揣 摩 武 則 天 心 意, 而 收 得 莖 頭 半 段, 武 則 天 泣 而 收 之 為 殉 葬 品 其 二 寫 武 則 天 寵 幸 張 昌 宗 時, 上 官 婉 兒 在 旁 服 侍, 心 動 生 淫 欲, 武 后 怒, 而 傷 其 上 額 而 後 上 官 婉 兒 先 通 武 三 思, 後 通 崔 湜, 並 與 崔 湜 討 論 武 則 天 韋 皇 后 的 選 男 之 法 小 說 中 有 一 段 對 男 性 性 器 官 的 議 論, 以 為 男 子 有 才 乃 是 展 現 在 其 陽 具 的 功 能 顏 色 小 等, 可 見 袁 枚 對 於 男 子 之 才 的 看 法 與 其 說 這 是 一 篇 艷 情 小 說, 不 如 說 這 是 袁 枚 一 篇 奇 異 的 龜 論, 或 論 男 才 的 文 章 還 比 較 恰 當 238 袁 枚 在 子 不 語 中 直 接 描 繪 露 骨 艷 情, 有 男 歡 女 愛, 成 此 世 界 的 意 味, 此 外 尚 有 < 獺 淫 > 239 < 人 蝦 > 240 < 鴨 嬖 > 241 等 篇, 寫 人 與 動 物 的 淫 蕩 交 合, 展 現 性 愛 世 界 的 其 他 可 能 李 漁 肉 蒲 團 亦 屬 此 類 男 歡 女 愛, 成 此 世 界 的 艷 情 筆 法 然 在 李 漁 連 城 璧 無 聲 戲 小 說 中 的 男 女 情 愛, 慣 以 隱 喻 的 筆 法 描 寫 床 笫 性 事, 如 以 種 田 播 種 度 種 人 種 鐵 匠 打 鐵 軍 人 打 仗 母 雞 下 蛋 來 形 容 床 笫 之 私 242, 雖 粗 俗 不 雅 但 不 若 肉 蒲 團 中 滿 紙 春 色 連 城 璧 無 聲 戲 小 說 仍 強 調 姻 緣 所 在, 非 人 力 之 所 能 為, 最 後 渴 望 締 結 婚 姻 成 立 家 庭, 反 映 出 李 漁 對 傳 統 夫 婦 倫 的 重 視 在 閒 情 偶 寄 中 他 更 強 調 自 己 的 問 乃 家 居 有 事 之 也 243, 可 以 看 出 李 漁 重 視 夫 妻 之 間 平 實 瑣 碎 的 生 活 細 節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另 可 參 考 張 廷 興 : 中 古 代 艷 情 小 說 史 ( 北 京 : 中 央 編 譯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參 見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頁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第 三 卷, 閒 情 偶 寄. 節 色 欲 第 四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頁 另 可 參 考 胡 元 翎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4 年 ), 頁 32 90

91 二 男 女 婚 戀 的 美 滿 與 父 母 配 婚 的 不 幸 之 分 梳 ( 一 ) 肯 定 自 由 擇 配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都 主 張 婚 戀 自 由, 自 擇 配 偶, 且 歌 頌 真 摯 堅 貞 的 男 女 愛 情 在 李 漁 的 小 說 中, 婚 姻 不 是 遵 從 父 母 之 命 或 媒 妁 之 言 的 道 德 原 則, 而 是 按 照 女 性 自 主 意 志 給 予 女 性 選 擇 的 權 利, 女 性 擁 有 追 求 愛 情 幸 福 的 權 力, 這 顯 然 是 對 嫁 雞 隨 雞 嫁 狗 隨 狗, 三 從 四 德 之 類 的 封 建 婦 道 之 否 定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寫 明 朝 弘 年 間 五 名 美 女 共 同 爭 奪 追 求 一 位 才 子, 最 後 五 美 共 一 夫 的 愛 情 喜 劇 故 事, 從 題 目 就 可 以 看 出 這 是 一 篇 女 追 男 隔 層 紗 成 功 的 故 事 開 頭 入 話 詞 云 : 潘 安 貌, 無 才 也 使 佳 人 好 佳 人 好, 若 逢 才 女, 還 須 同 調 才 多 加 上 容 貌 俏, 風 流 又 值 人 年 少 人 年 少, 不 愁 天 上, 花 心 不 照 245 李 漁 的 這 首 詞 乃 說 世 間 作 風 流 子 弟 的, 才 貌 兩 字 缺 一 不 可, 易 得 的 是 貌, 難 得 的 是 才 男 主 角 呂 哉 生 從 小 就 具 有 粉 團 捏 就 的 面 貌, 父 親 怕 他 遇 著 那 許 多 作 孽 的 婦 人, 因 此 為 他 尋 一 位 經 館, 全 虧 訓 蒙 先 生 教 誨 得 嚴, 拘 束 得 緊, 說 到 色 慾 之 事, 就 把 姦 淫 的 報 應 委 曲 誡 諭 他, 使 他 能 堅 守 我 不 淫 人 妻, 人 不 淫 我 婦 的 原 則, 專 心 讀 書 沒 過 幾 年 就 作 了 積 分 的 貢 士, 有 個 流 寓 的 顯 宦, 見 呂 哉 生 氣 度 非 凡, 又 考 得 起, 就 把 女 兒 許 配 給 他 呂 哉 生 受 不 了 妻 子 又 醜 又 癡 蠢, 勉 強 睡 了 幾 夜 就 另 尋 僻 靜 書 館 讀 書 誰 想 他 命 好, 不 上 一 年, 妻 子 就 暴 病 而 卒 246 呂 哉 生 想 續 絃, 卻 一 時 找 不 到 貌 美 中 意 的 對 象, 只 好 到 妓 院 去 嫖 妓 起 先 是 呂 哉 生 去 嫖 婦 女, 誰 想 嫖 到 後 來, 竟 做 出 一 樁 反 事 : 男 子 不 去 嫖 婦 人, 婦 人 倒 來 嫖 男 子, 要 宿 呂 哉 生 一 夜, 妓 女 定 費 十 數 兩 嫖 錢, 還 有 攜 來 的 東 道 在 外 這 種 女 嫖 男 的 行 為 是 反 社 會 常 態 的, 女 性 在 兩 性 關 係 中 處 於 主 動 位 置, 男 主 人 則 是 被 動 等 待 眾 女 投 懷 送 抱, 他 之 所 以 安 心 被 嫖 則 是 因 為 他 的 想 法 充 滿 古 人 使 我 有 身 後 名, 不 如 生 前 一 杯 酒 的 及 時 行 樂 心 態 嫖 到 後 來 竟 成 為 三 名 青 樓 女 子 垂 青 包 養 的 對 象, 三 位 妓 女 為 了 固 寵, 怕 呂 生 私 自 議 婚, 因 此 先 下 手 為 強, 盡 心 竭 力 為 他 尋 訪 佳 人, 選 定 了 喬 寡 婦 的 女 兒, 哪 知 呂 生 卻 自 己 看 上 一 名 寡 婦 曹 婉 淑, 因 而 形 成 五 位 女 子 都 想 嫁 給 呂 哉 生 的 局 面, 分 成 兩 個 陣 營 鬥 智, 媒 婆 殷 四 娘 245 連 城 璧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頁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形 象 比 女 性 形 象 更 自 私, 妻 子 多 半 美 麗 動 人, 醜 妻 難 逃 死 亡 的 命 運 女 子 多 為 色 天 香 的 佳 人, 男 子 多 為 細 白 嫩 肉 的 美 男 與 明 末 清 初 的 才 子 佳 人 有 出 入, 李 漁 把 佳 人 觀 念 放 鬆 許 多, 蕩 婦 妓 女 丫 寰, 只 要 貌 美 都 算 佳 人, 參 見 崔 子 恩 : 李 漁 小 說 論 稿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89 年 ), 頁

92 出 面 擺 平 這 樁 婚 事, 使 得 呂 哉 生 據 了 五 美 而 心 滿 意 足, 後 來 中 兩 榜 由 縣 令 起 家, 做 到 憲 副 之 職 李 漁 最 後 下 了 評 論 說 : 從 來 標 緻 男 人, 像 這 般 結 果 的 甚 少, 他 只 因 善 聽 長 者 之 言, 不 為 才 貌 所 誤, 故 有 這 等 的 收 成 若 不 虧 那 兩 位 先 生 替 他 臨 崖 勒 馬, 莫 說 功 名 不 保, 富 貴 難 期, 連 這 五 位 佳 人 也 不 能 夠 必 得 ; 即 使 得 了, 也 不 夠 他 抵 償 淫 債, 還 要 賠 一 副 身 家 性 命 做 利 錢 也 247 呂 哉 生 有 好 的 婚 姻 歸 宿, 除 了 自 我 本 身 的 尋 找 努 力 之 外, 也 歸 功 於 善 聽 父 母 長 者 老 師 之 言, 李 漁 沒 有 完 全 棄 絕 來 自 儒 家 傳 統 價 值 的 苦 口 婆 心 然 而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理 想 愛 情, 男 女 雙 方 都 要 勇 敢 跨 出 追 求 幸 福 的 腳 步, 呂 哉 生 為 續 絃 而 尋 美, 周 旋 於 三 位 美 妓 之 間, 仍 不 滿 足, 而 想 續 娶 寡 婦, 寡 婦 與 妓 女 展 開 一 場 爭 奪 美 男 的 搶 人 戰, 男 女 雙 方 都 膽 地 勇 敢 追 求 自 己 所 愛, 輔 以 旁 人 ( 老 師 媒 婆 ) 敲 邊 鼓, 才 能 達 成 人 生 美 滿 平 衡 的 境 地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也 是 肯 定 男 女 為 爭 取 理 想 婚 姻 所 作 的 努 力 在 傳 統 戲 曲 和 小 說 裡, 才 子 登 科 後 便 水 到 渠 成 地 洞 房 花 燭, 成 了 文 人 們 不 厭 其 煩 的 套 路 248, 李 漁 卻 在 作 品 中, 讓 舊 家 子 弟 譚 楚 玉 愛 上 戲 子 劉 藐 姑, 為 自 己 所 選 擇 的 愛 情 追 求 而 甘 願 入 伶 班, 賣 身 戲 以 求 親 近, 為 自 己 可 以 一 親 芳 澤 而 主 動 爭 角 色, 以 求 在 舞 台 上 可 以 眉 目 傳 情 暢 懷 訴 情, 竟 在 假 戲 文 裡, 做 出 真 戲 文 來, 產 生 深 厚 真 摯 的 感 情 但 劉 母 貪 圖 錢 財, 將 藐 姑 許 配 給 富 翁, 藐 姑 忠 於 愛 情, 在 戲 台 上 演 < 荊 釵 記 > 錢 玉 蓮 跳 江 的 情 節 時, 也 假 戲 真 做 地 縱 身 躍 入 水 中, 譚 楚 玉 跟 著 投 江 殉 情 為 維 護 愛 情 的 純 潔 與 人 格 的 尊 嚴, 兩 人 不 顧 門 第 生 死 不 渝, 為 愛 情 拚 命 而 不 顧 生 命, 直 到 雙 雙 為 人 所 救, 有 情 人 終 成 眷 屬, 最 終 得 到 劉 母 的 祝 福 < 奪 錦 樓 > 則 是 相 反 於 男 女 自 由 認 識 戀 愛 成 婚 的 原 則, 而 是 由 父 母 婚 配 所 產 生 爭 訟 的 故 事 談 到 有 一 對 婚 姻 不 和 睦 的 夫 妻 各 自 為 一 對 孿 生 女 訂 下 婚 事, 只 因 兩 位 女 兒 外 貌 搶 眼, 使 得 有 財 有 力 的 人 家 多 算 多 謀 的 子 弟, 都 群 起 而 圖 之 小 江 與 邊 氏 雖 是 夫 妻 兩 口, 卻 與 仇 敵 一 般 小 江 要 許 配 女 兒 給 人, 不 容 邊 氏 做 主 ; 邊 氏 要 招 女 婿, 又 不 使 小 江 參 與 兩 個 我 瞞 著 你, 你 瞞 著 我, 都 央 人 在 背 後 做 事 造 成 二 其 女 而 四 其 夫 的 窘 促 局 面, 只 好 鬧 上 官 府, 對 簿 公 堂 而 按 照 李 漁 給 女 性 自 主 意 志 選 擇 的 原 則, 小 說 安 排 刑 尊 請 兩 女 自 行 觀 看 四 男 決 定 婚 配, 兩 女 和 刑 尊 看 到 被 許 婚 的 後 生 都 長 得 奇 醜 無 比, 兩 女 只 好 低 頭 合 眼 暗 自 墮 淚, 滿 堂 人 也 為 其 稱 冤 叫 苦, 因 此 刑 尊 的 定 讞 判 詞 道 : 父 母 之 命, 媒 妁 之 言, 二 者 均 不 可 少 茲 審 邊 氏 所 許 者, 雖 有 媒 言, 實 無 247 連 城 璧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頁 另 可 參 考 方 然 :< 李 漁 小 說 的 藝 術 特 質 及 其 文 化 成 因 >, 蘇 州 報 第 1 期 (1997 年 ), 頁 76 92

93 父 命, 斷 之 使 就, 慮 開 無 父 之 門 ; 小 江 所 許 者, 雖 有 父 命, 實 少 媒 言, 判 之 使 從, 是 闢 無 媒 之 徑 均 有 妨 於 古 禮, 且 無 裨 於 今 人 四 男 別 締 絲 蘿, 二 女 非 其 伉 儷 寧 使 噬 臍 於 今 日, 無 令 反 目 於 他 年 249 刑 尊 以 父 母 之 命, 媒 妁 之 言 不 夠 完 整, 而 責 怪 小 江 與 邊 氏 全 沒 有 一 毫 正 經, 把 兒 女 終 身 視 為 兒 戲! 於 是 透 過 媒 人 覓 才, 刑 尊 不 滿 意 人 選, 因 此 親 自 舉 辦 一 場 試 才 活 動, 將 這 兩 位 佳 人 配 與 才 子 袁 士 駿, 成 就 天 付 良 緣 小 說 對 父 母 包 辦 兒 女 婚 姻 終 身 事, 責 怪 父 母 不 夠 仔 細 為 女 兒 精 挑 細 選 夫 婿, 最 後 作 主 的 是 刑 尊, 展 現 身 為 父 母 官 的 擔 當 李 漁 小 說 肯 定 自 由 擇 配, 但 於 男 女 情 愛 婚 姻 中 並 未 完 全 放 棄 對 傳 統 倫 理 價 值 觀 的 思 考, 如 呂 哉 生 受 父 親 及 師 長 教 誨 ; 譚 楚 玉 與 劉 藐 姑 渴 望 得 到 長 輩 祝 福 ; 刑 尊 作 主 才 子 佳 人 的 婚 姻 ; 小 說 主 人 公 仍 受 到 老 師 教 誨 父 母 首 肯 媒 妁 之 言 等 長 輩 影 響, 在 自 由 的 前 提 之 下 有 其 被 祝 福 的 保 守 性 ( 二 ) 同 情 父 母 配 婚 之 下 女 子 的 悲 慘 遭 遇 而 袁 枚 子 不 語 中 也 有 肯 定 男 女 相 愛 的 自 由 意 志, 寫 出 了 父 母 之 命 底 下 的 婚 姻 悲 劇 < 軍 校 妻 > 寫 一 軍 人 王 某 奉 命 差 運 軍 械 到 伊 犁, 他 的 妻 子 被 發 現 與 一 男 子 同 床 而 臥, 裸 體 相 抱, 都 是 剖 腹 而 死, 官 府 調 查 問 遍 街 坊 毫 無 頭 緒, 只 好 命 軍 士 守 屍, 日 後 以 疑 案 了 結, 但 當 天 夜 裡 女 屍 卻 甦 醒 供 認 道 : 自 供 與 是 人 幼 相 愛, 既 嫁 猶 私 會 後 隨 夫 駐 防 西 城, 是 人 念 之 不 釋, 復 尋 訪 而 來 甫 至 門, 即 引 入 室, 故 鄰 裏 皆 未 覺 慮 暫 會 終 離, 遂 相 約 同 死 250 女 子 是 因 父 母 之 命 而 嫁 人, 但 所 嫁 之 人 並 不 是 從 小 青 梅 竹 馬 感 情 真 摯 的 情 郎, 雖 然 已 嫁 為 人 婦, 仍 私 下 與 所 愛 之 人 偷 會, 絲 縷 不 斷 然 這 種 關 係 不 見 容 於 倫 理 社 會, 這 樣 的 偷 情 行 為 也 只 是 短 暫 的 歡 愛, 因 此 他 們 相 約 以 死 殉 情 最 後 陰 司 判 定 女 子 雖 然 無 恥, 但 壽 數 尚 未 享 盡, 命 她 還 陽, 傳 講 此 婚 配 悲 劇 的 故 事 末 後 袁 枚 還 記 下 一 首 紀 曉 嵐 < 烏 魯 木 齊 雜 詩 >: 鴛 鴦 畢 竟 不 雙 飛, 天 上 人 間 舊 願 違, 白 草 蕭 蕭 埋 旅 襯, 一 生 腸 斷 華 山 畿 來 詠 嘆 此 故 事 251 一 曲 悽 慘 的 愛 情 輓 歌, 寫 出 一 對 相 愛 的 男 女 生 不 能 相 聚, 寧 願 同 死 的 悲 劇 父 母 所 命 的 婚 姻 悲 劇 也 發 生 在 < 女 變 男 > 的 故 事 中 乾 隆 四 十 六 年 (1781 年 ) 湖 南 長 沙 發 生 一 件 怪 事, 安 某 有 一 女 五 歲 就 嫁 給 張 家 作 童 養 媳, 張 家 對 這 小 小 童 養 媳 非 常 嚴 厲, 稍 有 不 順 心 之 處 就 遭 到 婆 婆 一 頓 鞭 打, 童 養 媳 度 日 如 年, 不 勝 其 249 十 二 樓 第 二 回 < 奪 錦 樓 >,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此 一 故 事 亦 出 現 在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灤 陽 消 夏 錄 卷 五 < 冥 罰 > 93

94 苦 等 到 這 小 女 孩 長 到 十 三 歲 稍 有 自 主 能 力, 有 一 天 她 又 遭 到 毒 打, 一 氣 之 下 就 逃 回 娘 家, 誓 死 不 歸 安 某 只 好 以 女 兒 未 及 笄 成 人, 推 說 不 願 養 在 婆 家, 莫 如 留 在 娘 家 住 上 幾 年, 等 待 吉 期 但 張 家 怎 肯 善 罷 干 休, 一 年 到 頭 三 番 兩 次 找 上 門 來 理 論, 到 了 十 七 歲 婚 期 已 至, 女 子 終 夜 哭 泣, 向 天 叩 禱 祈 求 速 死, 不 願 出 閣 母 見 女 如 此, 頗 憐 之, 曰 : 汝 徒 哭 泣 求 死 無 益, 若 籲 天 能 變 得 男 身, 便 可 免 嫁 是 夕, 女 夢 一 老 人 手 持 三 丸, 如 彈, 二 紅 一 白, 納 其 口 而 去 比 寤 後, 覺 小 腹 極 熱, 喉 痛 異 常 不 一 炊 頃, 陽 出 於 戶, 竟 成 偉 男, 項 下 結 喉 突 起 驚 疑 以 告 母, 驗 之 不 謬 安 夫 婦 無 子, 只 此 女, 一 旦 成 男, 喜 甚, 往 告 張 以 事 屬 怪 誕, 疑 安 捏 飾 賴 婚, 控 於 縣 時 邑 令 山 西 黨 公 兆 熊, 拘 女 到 案 驗 之, 貌 猶 是 女, 而 陰 頭 鮮 紅, 確 係 男 子, 勢 難 行 嫁 命 安 將 奩 資 貼 張, 為 代 聘 一 女, 以 予 其 子 當 堂 令 安 女 放 腳 剃 髮, 脫 珥 著 靴, 改 男 裝 而 去 252 賴 婚 的 女 子 儼 然 成 為 婚 姻 市 場 的 買 賣 商 品, 在 夢 中 見 一 老 人 賜 與 男 性 性 器 官, 隔 天 女 子 成 為 偉 男, 一 夕 之 間 女 子 也 成 為 退 貨 商 品, 免 除 出 嫁 被 虐 的 悲 慘 命 運, 化 為 男 身 之 後, 不 幸 的 陰 影 才 得 以 遠 颺 藉 這 兩 個 故 事, 袁 枚 表 達 父 母 媒 妁 之 婚 一 但 成 定 局, 兩 人 不 相 愛 徒 然 造 成 一 樁 人 間 悲 劇 ; 婚 姻 如 果 只 是 一 件 交 易 買 賣, 女 子 的 命 運 顯 然 極 其 悲 慘 面 對 男 女 之 間 婚 配 的 事, 李 漁 與 袁 枚 寫 法 不 同, 一 是 正 面 肯 定 自 由 戀 愛 的 可 貴, 一 是 反 面 呈 現 傳 統 婚 配 的 悲 劇 雖 從 不 同 角 度 著 墨, 但 都 寫 到 人 內 心 深 處 之 渴, 渴 求 有 婚 戀 上 的 自 由, 渴 望 與 所 愛 共 度 人 生, 反 對 父 母 包 辦 的 婚 姻 制 度 李 漁 對 於 婚 戀 上 的 自 由 更 有 他 的 用 心 思 考, 他 以 為 自 由 也 要 有 限 度, 凡 是 男 女 雙 方 經 過 艱 難 遲 鈍 而 得 的 婚 姻, 後 來 反 而 比 較 長 久, 他 說 : 世 上 人 的 好 事, 件 件 該 遲, 卻 又 人 人 願 早 更 有 富 貴 婚 姻 四 個 字, 又 比 別 樣 不 同, 愈 加 望 得 急 切 世 上 反 目 的 夫 妻, 半 都 是 早 婚 易 娶, 內 中 沒 有 幾 個 是 艱 難 遲 鈍 而 得 的 古 語 云 : 若 將 容 易 得, 便 作 等 閒 看 事 事 如 此, 不 獨 婚 姻 一 節 為 然 也 這 一 男 一 女, 只 因 受 盡 艱 難, 歷 盡 困 苦, 直 到 心 灰 意 死 之 後, 方 才 湊 合 起 來, 所 以 夫 婦 之 情, 真 個 是 如 膠 似 漆 不 但 男 子 畫 眉, 婦 人 舉 案, 到 了 疾 病 憂 愁 的 時 節, 竟 把 夫 妻 變 為 父 母, 連 那 割 股 嘗 藥 斑 衣 戲 彩 的 事 都 做 出 來 可 見 天 下 好 事, 只 宜 遲 得, 不 宜 早 得 ; 只 該 難 得, 不 該 易 得 古 時 的 人, 男 子 三 十 而 始 娶, 女 子 二 十 而 始 嫁, 不 是 故 意 要 遲, 也 只 愁 他 容 易 到 手, 把 好 事 看 得 平 常, 不 能 盡 琴 瑟 之 歡 效 于 飛 之 樂 也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十 二 樓 第 八 回,< 十 卺 樓 >, 頁

95 李 漁 雖 為 男 女 掙 脫 傳 統 封 建 禮 教 而 自 由 戀 愛 發 聲, 然 嫁 娶 若 將 容 易 得, 便 作 等 閒 看, 在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藉 戲 伶 劉 藐 姑 言 : 天 下 之 事, 樣 樣 都 可 以 戲 謔, 只 有 婚 姻 之 事 戲 謔 不 得 254 李 漁 對 於 男 女 嫁 娶 婚 姻 事 的 思 考 有 其 鄭 重 之 處 三 風 流 與 道 合 一 與 肯 定 情 欲 抨 擊 理 之 態 度 李 漁 小 說 嘗 試 在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建 立 一 套 平 衡 的 價 值 體 系, 袁 枚 小 說 則 企 圖 推 翻 理 價 值 系 統, 建 立 自 我 言 說 的 情 欲 觀 ( 一 ) 在 不 夷 不 惠 之 間 李 漁 以 為 行 事 應 持 平 而 不 偏 激, 在 柳 下 惠 與 伯 夷 之 間 找 到 平 衡 點 李 漁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中 有 一 段 話 說 : 風 者, 有 關 風 化 之 意 ; 流 者, 可 以 流 傳 之 意 原 是 兩 個 正 經 字 眼, 為 甚 麼 不 加 在 道 先 生 身 上, 常 用 在 才 人 韻 士 身 上? 只 因 道 先 生 做 來 的 事, 板 腐 處 多, 活 動 處 少, 與 風 流 的 字 義 不 甚 相 合, 所 以 不 敢 加 他 才 人 韻 士 做 出 事 來, 如 風 之 行, 如 水 之 流, 一 毫 沾 滯 也 沒 有, 一 毫 形 跡 也 不 著, 又 能 不 傷 風 化, 可 以 流 傳, 與 這 兩 個 字 眼 切 而 且 當, 所 以 拿 來 稱 贊 他 如 今 世 上 的 人 不 解 字 義, 竟 把 偷 香 竊 玉 之 事 做 了 風 流 二 字 的 注 腳, 豈 不 可 笑! 255 李 漁 明 確 定 義 風 流 一 詞 的 正 當 性, 才 人 韻 士 的 風 流 是 如 風 之 行, 如 水 之 流 不 傷 風 化, 可 以 流 傳, 與 道 先 生 做 事 板 腐 不 知 變 通 迥 然 有 別, 並 認 為 當 今 將 風 流 誤 解 為 偷 香 竊 玉 的 注 腳, 這 是 很 可 笑 的 事 情 在 李 漁 小 說 中 體 現 出 風 流 本 是 才 人 本 色, 絕 不 是 用 偷 竊 的 方 式 行 下 流 之 實, 而 是 在 循 規 蹈 矩 的 前 提 下 所 做 的 男 女 風 雅 韻 事 顯 然 李 漁 有 將 風 流 合 理 化 的 企 圖 心 鐘 明 奇 認 為 此 處 風 流 顯 然 有 本 之 於 儒 家 文 化 道 統, 他 說 : 毛 詩 序 云 : 風, 風 也, 教 也 風 以 動 之, 教 以 化 之, 照 李 漁 這 種 解 釋, 風 流 兩 字 本 身 也 蘊 含 教 化 勸 懲 的 旨 意, 與 道 對 儒 家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的 皈 依 有 本 質 相 契 合 之 處, 道 的 本 質 即 對 儒 家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的 恪 守 不 可 棄 置, 所 可 拋 棄 的 是 道 先 生 處 世 行 事 的 拘 執 沾 滯, 風 流 只 要 不 違 254 連 城 璧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頁 連 城 璧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頁 368, 李 漁 戲 劇 < 慎 鸞 交 > 讀 盡 人 間 兩 樣 書, 風 流 道 久 殊 途, 風 流 未 必 稱 端 士, 道 誰 能 不 腐 儒, 兼 二 有, 戒 雙 無, 臺 當 串 作 演 連 珠 這 段 話 亦 闡 述 道 與 風 流 合 一 的 理 想 95

96 背 儒 家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則 儘 可 在 情 場 愛 河 中 任 意 縱 橫 256 鐘 明 奇 認 為 李 漁 理 想 愛 情 的 結 合 是 風 流 與 道 合 而 為 一 257 李 漁 讚 揚 兩 性 之 間 的 真 情, 同 時 他 又 主 張 人 們 應 發 乎 情 止 乎 禮, 尊 重 封 建 禮 教 的 權 威 地 位 因 此 在 李 漁 諸 多 的 愛 情 小 說 當 中, 有 著 風 流 與 道 合 一 的 實 踐 < 合 影 樓 > 是 李 漁 小 說 集 十 二 樓 中 的 第 一 篇 作 品,< 合 影 樓 > 正 體 現 了 風 流 與 道 合 而 為 一 的 情 愛 理 想 追 求 它 描 寫 風 流 才 子 屠 觀 察 之 子 ( 珍 生 ) 與 道 先 生 管 提 舉 之 女 ( 玉 娟 ) 的 愛 情 故 事 屠 觀 察 與 管 提 舉 本 為 連 襟, 管 提 舉 古 板 執 拘, 是 個 道 先 生 ; 屠 觀 察 跌 蕩 豪 華, 是 個 風 流 才 子 兩 人 性 格 相 左, 老 死 不 相 往 來, 兒 女 珍 生 玉 娟 雖 是 表 姊 弟 卻 未 曾 謀 面, 互 相 對 影 生 情 私 訂 婚 約, 終 日 在 影 中 問 答 形 外 追 隨, 未 及 半 年, 珍 生 將 唱 和 的 詩 稿 匯 成 一 帙, 題 為 合 影 編, 屠 氏 夫 婦 因 此 拜 託 雙 方 的 好 友 路 公 當 媒 人, 居 中 斡 旋 協 調 兩 家 聯 姻 不 料 屠 氏 求 親 遭 管 氏 拒 絕, 屠 氏 眼 見 兒 子 一 直 害 相 思, 自 作 主 張 替 兒 子 別 娶 路 公 的 螟 蛉 之 女 ( 錦 雲 ), 怎 料 卻 惹 來 珍 生 相 思 成 疾 玉 娟 尋 短 求 死 錦 雲 憂 鬱 成 病, 路 公 只 好 巧 設 計 謀, 把 兩 頭 親 事 合 成 一 頭 三 個 病 人 串 成 一 路, 最 終 結 成 秦 晉 之 好 故 事 的 衝 突 在 於 管 提 舉 空 講 一 生 道 ; 屠 觀 察 風 流 成 性, 兩 人 都 不 曾 作 個 完 人, 因 此 路 公 在 這 衝 突 矛 盾 當 中 扮 演 穿 針 引 線 的 關 鍵 人 物, 他 讓 屠 觀 察 賠 罪 說 : 不 可 因 令 郎 得 了 便 宜, 倒 說 風 流 的 是, 道 的 不 是, 把 是 非 曲 直 顛 倒 過 來, 使 人 喜 風 流 而 惡 道, 壞 先 輩 之 典 型 258 路 公 可 說 是 風 流 與 道 的 調 合 角 色, 李 漁 塑 造 其 理 想 人 物 的 形 象 是 : 他 的 心 體, 絕 無 一 毫 沾 滯, 既 不 喜 風 流, 又 不 講 道, 聽 了 迂 腐 的 話 也 不 見 攢 眉, 聞 了 鄙 褻 之 言 也 未 嘗 洗 耳, 正 合 著 古 語 一 句 : 在 不 夷 不 惠 之 間 259 路 公 不 喜 風 流 也 不 講 道, 正 做 到 風 流 與 道 合 而 為 一 的 理 想 境 地 256 鐘 明 奇 以 為 李 漁 的 真 意 是 道 的 本 質 即 對 儒 家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的 恪 守 不 可 棄 置, 所 可 拋 卻 的 是 道 先 生 處 世 行 事 的 拘 泥 沾 滯 板 腐 風 流 只 要 不 違 背 儒 家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則 儘 可 在 情 場 愛 河 上 任 意 縱 橫 並 且 能 夠 提 出 兩 者 合 一 的 情 愛 理 想 是 在 於 他 對 先 秦 儒 與 宋 明 道 的 認 可 參 見 氏 著 : < 論 李 漁 道 與 風 流 合 而 為 一 的 情 愛 理 想 及 其 文 化 選 擇 >, 明 清 文 散 論 ( 合 肥 : 安 徽 教 育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93 雷 曉 彤 更 以 為 在 小 說 戲 曲 中 李 漁 尤 以 引 述 孟 子 語 錄 最 多, 他 雖 然 讚 賞 王 陽 明 李 贄 等 人 的 思 想, 但 對 理 儒 朱 熹 亦 相 當 尊 敬, 稱 之 為 朱 夫 子, 把 他 與 孔 孟 列 為 聖 人, 而 恰 恰 是 理 把 男 尊 女 卑 推 到 極 致, 以 此 為 維 持 封 建 統 的 基 石 參 見 氏 著 :< 李 漁 婚 戀 女 性 觀 >, 九 州 師 專 報 第 4 期 (2001 年 ), 頁 鐘 明 奇 < 論 李 漁 道 與 風 流 合 而 為 一 的 情 愛 理 想 及 其 文 化 選 擇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8 年 第 2 期, 頁 陳 維 昭 < 名 教 與 風 流 合 一 : 論 李 漁 喜 劇 的 創 作 定 位 > 藝 術 百 家 1998 年 第 3 期, 頁 十 二 樓 第 一 回 < 合 影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一 回 < 合 影 樓 >, 頁 22 96

97 而 < 拂 雲 樓 > < 夏 宜 樓 > 這 兩 個 故 事 雖 然 沒 有 明 確 提 到 風 流 與 道 合 而 為 一 的 情 愛 理 想 追 求, 然 比 對 其 內 容 設 計 卻 具 體 地 體 現 了 此 一 原 則 < 拂 雲 樓 > 中 裴 七 郎 舉 止 風 流, 不 是 個 正 經 子 弟, 做 慣 了 偷 香 竊 玉 之 事, 他 所 追 求 的 韋 小 姐 卻 是 最 端 莊 不 過 的 人, 非 禮 之 言 無 由 入 耳, 獨 有 節 義 是 她 喜 聞 樂 聽 的, 嚴 謹 恪 守 傳 統 倫 理 道 德 的 女 性, 如 何 能 與 裴 七 郎 結 合? 因 而 出 現 了 丫 寰 能 紅 來 湊 合 這 性 格 相 差 甚 遠 的 男 女 雙 方, 能 紅 平 常 是 乖 巧 不 過 的 侍 女, 但 是 算 計 很 多 口 齒 伶 俐, 常 不 把 一 家 人 放 在 眼 裡, 後 來 她 幫 助 裴 七 郎 使 用 妙 計 來 駕 馭 韋 小 姐, 順 利 做 成 了 親 事, 能 紅 也 成 了 二 夫 人, 佔 盡 了 便 宜 文 末 李 漁 說 : 殊 不 知 尊 崇 裡 面 卻 失 了 的 便 宜, 世 有 務 虛 名 而 不 顧 實 害 者, 皆 當 以 韋 小 姐 為 前 車 260 韋 小 姐 在 尊 崇 中 失 去 實 質, 為 虛 名 而 賠 上 實 害 而 手 腕 高 明 的 能 紅, 正 呼 應 前 面 入 話 云 : 一 個 梅 香, 做 出 許 多 奇 事, 成 就 了 一 對 佳 人 才 子 費 盡 死 力 撮 不 攏 的 姻 緣, 與 一 味 貪 淫 壞 事 者 有 別 看 官 們 見 了, 一 定 要 侈 為 美 談 卻 不 知 做 小 說 者 頗 諳 春 秋 之 義 : 世 上 的 月 老, 人 人 做 得, 獨 有 丫 鬟 做 不 得 ; 丫 鬟 做 媒, 送 小 姐 出 閣, 就 如 奸 臣 賣, 以 君 父 予 人, 同 是 一 種 道 理 故 此 這 回 小 說 原 為 垂 戒 而 作, 非 示 勸 也 261 李 漁 對 能 紅 的 月 老 身 分 雖 帶 有 貶 意, 以 此 告 誡 世 人 不 要 務 虛 而 害 實 但 他 在 小 說 中 設 計 此 慧 詰 女 子 的 原 名 桃 花, 因 與 小 姐 共 讀 書, 先 生 見 她 資 穎 出 眾, 相 貌 可 觀, 將 來 必 有 良 遇, 恐 怕 以 桃 花 二 字 見 輕 於 人, 說 她 是 個 婢 子, 故 此 告 過 主 人, 替 她 改 了 名 字, 叫 做 能 紅, 所 謂 桃 花 能 紅 李 能 白, 改 名 之 後 依 舊 不 失 桃 花 之 意 果 然 她 在 小 說 中 的 所 做 所 為 是 能 在 桃 花 與 能 紅 之 間, 庸 俗 與 高 雅 之 間,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取 得 和 諧 平 衡 < 夏 宜 樓 > 也 是 提 到 一 個 年 已 及 笄, 芳 心 易 動, 刻 刻 以 懲 邪 遏 欲 為 心, 全 以 廉 恥 為 重 的 詹 小 姐, 被 一 位 俊 俏 的 才 子 瞿 吉 人 所 追 求, 當 他 們 見 到 眾 女 出 浴 時 反 應 迥 然 不 同, 詹 小 姐 嚴 懲 了 這 一 群 狡 婢 頑 徒, 才 子 則 認 為 詹 小 姐 端 方 鎮 靜, 起 初 不 露 威 嚴, 過 後 才 施 夏 楚 即 此 一 事, 就 知 道 她 寬 嚴 得 體, 禦 下 有 方, 娶 進 門 來, 自 然 是 個 絕 好 的 內 助 才 子 的 反 應 在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取 得 合 一 後 來 那 些 女 伴 都 替 他 上 個 封 號 叫 賊 眼 官 人 眾 女 既 已 出 乖 露 醜, 只 好 託 付 終 身 吉 人 既 占 花 王, 又 收 盡 群 芳 眾 豔, 才 子 娶 了 道 夫 人 又 占 盡 風 流 便 宜 瞿 吉 人 變 成 是 風 流 與 道 調 和 之 後 的 受 益 者 梁 春 燕 言 : 260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 夏 宜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 夏 宜 樓 >, 頁

98 道 風 流 在 中 傳 統 文 化 中 都 是 絕 的 題 目, 蘊 意 很 深 但 李 漁 的 小 說 表 明 道 與 風 流 並 沒 有 那 樣 高 的 題 旨, 不 包 括 自 由 獨 立 個 性 人 生 觀 哲 觀, 這 些 常 常 需 要 鬥 爭 與 對 抗 才 能 獲 得 與 堅 守 的 內 容 十 二 樓 裏 的 風 流 含 義 是 人 生 受 用, 而 且 這 種 受 用 經 常 是 世 俗 性 的 市 井 氣 的, 是 普 通 人 的 風 流 262 李 漁 以 十 二 樓 中 的 三 回 故 事 辯 證 了 風 流 與 道 合 一 的 實 踐 道 路, 路 公 能 紅 瞿 吉 人 完 成 把 風 流 和 道 融 為 一 體 的 目 的, 他 們 的 道 德 觀 念 充 滿 了 世 俗 性 市 井 氣, 他 們 的 價 值 思 想 既 不 完 全 否 定 道 德, 也 不 全 然 違 背 風 流 他 們 的 道 中 飽 含 感 性, 他 們 的 風 流 裏 暗 藏 理 性, 小 說 主 人 公 力 圖 彌 合 封 建 道 與 風 流 豔 情 之 間 的 罅 隙, 也 看 見 李 漁 在 明 清 易 代 的 歷 史 洪 流 中, 成 為 時 代 風 氣 的 夾 心 餅 乾, 力 圖 成 為 傳 統 倫 理 滿 口 仁 義 道 德 與 當 代 情 欲 物 慾 橫 流 的 平 衡 木 楊 義 說 : 要 檢 驗 一 個 小 說 家 有 多 少 道 氣? 可 以 看 一 看 他 對 愛 情 貞 節 性 欲 採 取 何 等 態 度? 而 且 應 該 深 入 一 層, 發 掘 他 對 人 生 對 文 本 質 的 態 度, 李 漁 是 以 游 戲 的 眼 光 看 世 界 看 文 的 他 對 愛 情 貞 節 性 欲 的 描 寫, 實 在 是 同 老 氣 橫 秋 的 道 家 開 了 一 個 不 不 小 的 玩 笑 263 李 漁 企 圖 調 和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的 差 距, 以 戲 謔 的 筆 法, 與 心 事 重 重 老 氣 橫 秋 的 道 家 開 個 玩 笑, 提 供 另 外 一 條 調 和 的 道 路, 創 造 雙 贏 的 喜 劇 結 局 ( 二 ) 肯 定 風 流, 否 定 理 袁 枚 以 輕 鬆 的 態 度 面 對 風 流, 卻 以 敵 對 的 立 場 面 對 道 < 全 姑 > 這 則 小 說 頗 能 闡 釋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緊 張 的 關 係,< 全 姑 > 264 寫 全 姑 與 鄰 居 陳 生 私 下 淫 通, 一 對 男 女 相 戀, 不 僅 橫 遭 阻 隔, 而 且 受 盡 理 名 摧 殘, 終 於 導 致 人 鬼 殊 途 之 慘 局 後 來 有 一 俠 士 劉 孝 廉, 是 縣 令 的 好 友, 得 知 全 姑 一 案 的 審 理 經 過, 直 闖 衙 門 當 面 質 問 縣 令, 為 何 以 整 盜 惡 賊 的 方 式 杖 打 全 姑 二 人, 兩 人 所 犯 不 過 是 風 流 小 過, 何 必 如 是? 最 後 縣 令 回 答 了 一 個 模 稜 兩 可 的 答 案, 俠 士 憤 而 與 縣 令 絕 交 俠 士 以 為 全 姑 犯 姦 淫 乃 是 風 流 小 過, 這 也 是 袁 枚 對 男 女 私 情 韻 事 的 看 法, 他 認 為 淫 諂 之 罪 冥 責 甚 輕, 人 因 風 流 罪 所 受 的 審 判 甚 輕, 自 恃 理 的 縣 令 卻 將 之 視 為 盜 賊 罪, 一 位 不 知 變 通 的 縣 令, 對 人 的 天 然 情 欲 本 性 之 迫 害, 於 此 可 見 262 梁 春 燕 :< 十 二 樓 的 道 藝 追 求 與 李 漁 的 人 生 定 位 >, 文 研 究 2002 年 第 5 期, 頁 楊 義 : 中 古 典 白 話 小 說 史 論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95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99 李 漁 認 為 風 流 乃 是 才 人 韻 士 的 倜 儻 之 為, 而 袁 枚 小 說 中 對 於 風 流 的 看 法 也 比 較 偏 向 偷 香 竊 玉 之 情 事, 其 < 風 流 具 > 265 一 文 敘 述 長 安 蔣 生 自 喜 風 流, 偶 步 出 城 門, 見 一 車 上 婦 美, 初 窺 之, 婦 不 介 意, 乃 尾 隨 其 車 跟 蹤 之, 美 婦 始 有 慍 色, 蔣 生 卻 窮 追 不 已, 後 美 婦 故 意 轉 瞋 為 笑, 勾 引 蔣 生 愈 往 追 車, 婦 還 回 頭 顧 盼 若 有 所 情 者, 蔣 生 益 發 喜 出 望 外 神 魂 迷 蕩 後 來 到 一 宅 才 知 美 婦 乃 伯 父 之 妾, 蔣 生 為 人 子 侄, 卻 不 知 其 人 名 花 有 主 伯 父 與 美 婦 聯 手 教 訓 愛 風 流 的 蔣 生, 為 修 整 其 風 流 之 具, 狠 狠 地 羞 辱 蔣 某, 因 其 性 器 官 尚 未 成 熟, 蔣 生 最 後 只 得 落 荒 而 逃 自 喜 風 流 的 蔣 某, 其 風 流 具 作 為 風 流 的 必 備 工 具 道 具, 卻 落 得 被 嘲 諷 如 同 玩 具, 顯 然 偷 香 竊 玉 仍 須 具 備 耍 風 流 的 才 具 風 流 既 是 偷 香 竊 玉 的 情 事, 自 然 與 古 板 迂 腐 的 道 習 氣 互 相 矛 盾, 袁 枚 以 為 風 流 與 理 是 互 相 衝 突 的 袁 枚 對 於 人 披 著 道 理 的 外 衣, 尤 為 憎 恨,< 全 姑 > 深 刻 揭 露 理 家 迫 害 男 女 韻 事 的 虛 偽 和 殘 酷 又 < 夜 航 船 > 266 寫 一 生 講 理, 行 袁 了 凡 功 過 格 的 村 先 生, 船 中 聚 宿 誤 被 雞 姦, 便 吵 鬧 說 傷 我 父 母 遺 體, 死 見 不 得 祖 宗, 眾 人 請 酒 賠 罪 後, 隔 天 便 可 吃 喝, 不 顧 祖 宗, 遑 論 廉 恥 修 習 士 人 理 與 百 姓 功 過 格 的 私 塾 老 師, 前 後 態 度 轉 變 甚, 更 揭 露 出 文 士 隱 藏 在 知 識 問 包 裝 之 下 的 真 實 面 目 袁 枚 更 進 一 步 談 狐 比 人 更 講 道 < 狐 道 > 267 寫 有 一 胡 姓 人 家 借 住 孫 家, 孫 家 人 暇 日 過 與 閒 話, 見 胡 姓 老 翁 室 中 有 琴 劍 書 籍, 所 讀 書 皆 黃 庭 道 德 等 經, 所 談 者 皆 心 性 語 錄 中 語, 對 家 眷 奴 僕 甚 嚴, 言 笑 不 苟 孫 家 人 暗 地 懷 疑 他 們 是 流 亡 的 狐 仙, 而 稱 胡 翁 為 狐 道 某 日 孫 氏 小 婢 被 胡 姓 幼 孫 所 欺 淩, 胡 翁 答 應 為 此 事 負 責, 隔 日 只 見 人 去 樓 空, 留 下 租 資 及 被 殺 的 小 狐 屍 體, 袁 枚 在 文 末 評 論 : 此 狐 乃 真 理 也 世 有 口 談 理 而 身 作 巧 宦 者, 其 愧 狐 遠 矣 袁 枚 以 人 不 如 狐 來 批 判 世 上 那 些 口 談 理 而 身 作 巧 宦 者, 狐 道 願 意 承 擔 自 己 胡 姓 幼 孫 所 犯 的 過 錯, 且 果 決 地 在 隔 天 就 處 理, 顯 現 狐 道 當 機 立 斷 的 氣 魄, 亦 可 見 袁 枚 非 常 厭 惡 道 家 心 口 不 一 的 懦 弱 子 不 語 中 抨 擊 虛 偽 道 最 用 力 的 一 篇 小 說 是 < 麒 麟 喊 冤 > 268, 表 現 了 袁 枚 對 宋 儒 的 否 定, 對 儒 家 道 經 的 極 端 蔑 視 袁 枚 也 表 明 了 對 考 據 家 們 穿 鑿 附 會, 以 訛 傳 訛, 貽 誤 世 人 的 強 烈 不 滿 袁 枚 既 厭 惡 義 理 之, 又 鄙 薄 考 據 之, 而 看 重 的 是 著 作 之 才, 讚 賞 的 是 詞 章 之 也 就 是 他 強 烈 呼 籲 要 擺 脫 義 理 考 據 兩 的 束 縛, 強 調 獨 立 創 造 的 重 要 265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93 99

100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婚 姻 實 踐 的 反 思 上 節 提 及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情 欲 的 界 線 有 其 堅 持 與 鬆 弛, 對 於 脂 香 粉 膩 姦 夫 淫 婦 有 其 歧 異 認 知, 李 漁 傾 向 家 庭 的 回 歸, 袁 枚 則 視 通 姦 為 風 流 小 過 而 不 論 是 讓 情 欲 回 歸 家 庭, 或 視 為 風 流 小 過, 對 於 婚 姻 實 踐 家 庭 內 部 的 關 係 思 索,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都 與 當 代 產 生 了 巨 的 碰 撞 對 於 家 庭 內 部 的 思 維, 李 漁 與 袁 枚 身 為 男 人, 卻 異 口 同 聲 地 為 女 人 發 聲, 站 在 人 性 角 度, 有 別 於 緊 縮 的 禮 教 倫 理, 做 出 另 一 種 的 思 考 但 李 漁 與 袁 枚 看 待 家 庭 內 部 中 婦 女 守 貞 寡 婦 再 醮 子 嗣 有 無 妒 妻 悍 婦 的 問 題, 究 竟 視 之 為 維 護 家 庭 的 力 量, 還 是 使 家 庭 崩 解 的 衝 擊? 一 貞 節 的 代 價 與 意 義 : 貞 妻 巧 計 而 活 與 貞 婦 以 死 明 志 之 考 量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如 何 從 寬 貞 的 角 度, 看 待 女 人 身 體 與 心 靈 在 盡 節 失 節 守 節 變 節 之 間 的 選 擇 呢? ( 一 ) 貞 妻 巧 計 而 活 :: 內 心 的 貞 節 勝 於 身 體 的 貞 節 李 漁 刻 意 保 全 小 說 女 主 角 的 生 命 根 本, 論 其 體, 不 守 小 節, 李 漁 以 為 對 於 心 未 變 節, 身 卻 失 節 的 女 子, 要 有 救 根 本 不 救 枝 葉 的 權 宜 之 術, 也 點 出 處 變 與 處 常 的 不 同 袁 枚 則 讓 活 著 的 小 說 女 主 角 有 曲 全 的 立 場, 在 覓 死 尋 活 之 間, 突 顯 女 子 的 主 體 性, 成 全 不 願 偷 生 苟 活 的 女 子, 也 肯 定 保 全 女 子 心 底 的 自 律 足 見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生 命 價 值 排 序 都 有 著 對 儒 家 思 想 的 變 通, 沒 有 小 儒 的 板 腐, 對 封 建 道 德 的 不 盡 合 理, 和 其 中 矛 盾 也 有 著 深 刻 認 識 李 漁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寫 明 崇 禎 年 間 陜 西 耿 二 郎 之 妻 耿 二 娘, 不 但 體 態 端 莊 且 聰 慧 異 常, 鄰 居 眾 人 常 喊 她 女 陳 平 流 寇 造 反, 殺 男 淫 女, 各 婦 都 嚎 啕 哭 與 丈 夫 永 訣, 二 娘 反 而 異 常 冷 靜 地, 安 慰 丈 夫 說 盜 賊 來 後 自 去 逃 生, 不 必 顧 戀 自 己, 若 被 擄 去 也 不 必 拿 銀 取 贖, 只 要 在 家 中 坐 等 就 是 了, 可 見 當 時 耿 二 娘 早 已 胸 有 成 竹 她 請 丈 夫 去 中 藥 舖 買 些 巴 豆, 又 拿 幾 塊 破 布, 隨 時 將 此 二 物 放 在 身 邊 不 多 時, 流 賊 前 鋒 來 到, 耿 二 娘 被 賊 頭 所 擄, 夜 間 以 月 經 經 水 而 破 布 腥 臭 為 藉 口, 保 得 了 清 白 後 又 以 百 般 溫 存 討 得 賊 頭 歡 心, 過 程 中 : 二 娘 千 方 百 計, 只 保 全 這 件 名 器, 不 肯 假 人, 其 餘 的 朱 唇 絳 舌, 嫩 乳 酥 胸, 金 蓮 玉 指, 都 視 為 土 木 形 骸, 任 他 含 咂 摩 捏, 當 作 不 知 這 是 救 根 本 不 救 枝 葉 的 權 宜 之 術 連 城 璧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頁

101 耿 二 娘 以 智 巧 欺 騙 賊 頭, 守 住 最 後 一 件 名 器, 不 拘 泥 於 男 女 授 受 不 親 的 傳 統 禮 教 其 實 此 名 器 就 是 生 命, 將 貞 節 與 生 命 一 語 雙 關, 迫 使 讀 者 思 考 女 性 的 最 後 一 道 防 線, 究 竟 為 何? 後 來 騙 稱 自 己 是 富 家 女 出 身, 有 萬 金 藏 在 家 中, 賊 頭 信 其 言, 將 所 擄 的 金 銀 藏 於 水 中, 竟 與 二 娘 假 扮 成 叫 化 夫 妻, 準 備 回 去 享 受 萬 金 之 產 路 途 中 二 娘 又 用 巴 豆 下 飯 使 賊 頭 服 後 吐 瀉 不 止, 賊 頭 竟 成 廢 物, 行 至 本 家 相 近 的 地 方, 二 娘 以 取 藥 為 名, 乘 機 回 家 告 知 丈 夫, 先 讓 丈 夫 將 水 中 藏 銀 打 撈 起 來 收 好, 再 拘 拿 賊 頭 到 公 眾 地 方 吊 在 樑 上 審 問, 從 賊 頭 口 中, 其 夫 與 眾 人 才 知 二 娘 運 用 七 招 奇 計 保 全 貞 節, 且 得 賊 頭 所 擄 的 財 寶 眾 人 都 頌 揚 她 智 勇 雙 全 處 變 不 驚, 並 將 此 事 編 一 口 號 云 : 一 出 奇, 出 門 破 布 當 封 皮 ; 二 出 奇, 饅 頭 腫 毒 不 須 醫 ; 三 出 奇, 純 陽 變 做 水 晶 槌 ; 四 出 奇, 一 粒 神 丹 瀉 倒 脾 ; 五 出 奇, 萬 金 謊 騙 出 重 圍 ; 六 出 奇, 藏 金 水 底 得 便 宜 ; 七 出 奇, 樑 上 仇 人 口 是 碑 270 李 漁 在 此 故 事 中 表 彰 亂 離 中 保 持 節 操 的 女 性, 並 抒 發 特 殊 時 代 的 女 性 貞 節 觀 要 有 彈 性, 要 有 救 根 本 不 救 枝 葉 的 權 宜 之 術 因 此 他 開 頭 有 一 筆 議 論 言 看 官, 你 們 若 執 了 春 秋 責 備 賢 者 之 法, 苟 求 起 來, 就 不 是 末 世 論 人 的 忠 厚 之 道 了 271 說 明 處 常 與 變 局 應 有 不 同 的 人 生 選 擇 又 如 < 奉 先 樓 > 也 意 在 說 明 亂 世 的 變 易 之 道 與 世 的 處 常 之 道 的 不 同 明 末 流 寇 猖 獗, 南 京 舒 姓 秀 才 心 底 預 料 會 遭 逢 戰 亂 而 一 家 三 口 失 散, 因 此 他 與 妻 孥 陷 入 兩 難 的 人 生 境 地, 故 事 描 述 : 舒 娘 子 道 : 你 這 訴 苦 之 意, 是 一 點 什 麼 心 腸? 還 是 要 我 捐 生 守 節, 做 個 冰 清 玉 潔 之 人? 還 是 要 我 留 命 撫 孤, 做 那 程 嬰 杵 臼 之 事? 舒 秀 才 道 : 兩 種 心 腸 都 有, 只 是 不 能 夠 相 兼 萬 一 你 母 子 二 人 落 於 賊 兵 之 手, 倒 不 願 你 輕 生 赴 難, 致 使 兩 命 俱 傷 ; 只 求 你 取 重 略 輕, 保 我 一 支 不 絕 舒 娘 子 道 : 這 等 說 起 來, 只 要 保 全 黃 口, 竟 置 節 義 綱 常 於 不 論 了! 做 婦 人 的 操 修 全 在 貞 節 二 字, 其 餘 都 是 小 節 一 向 聽 你 讀 書, 不 曾 見 說 小 德 不 逾 閒, 德 出 入 可 也? 舒 秀 才 道 : 那 是 處 常 的 道 理, 如 今 遇 了 變 局, 又 當 別 論 處 堯 舜 之 地 位, 自 然 該 從 揖 讓 ; 際 湯 武 之 局 面, 一 定 要 用 徵 誅 堯 270 連 城 璧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頁 連 城 璧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頁

102 舜 湯 武, 易 地 皆 然 272 賦 性 堅 貞 的 舒 娘 子 舉 出 程 嬰 杵 臼 的 故 事, 在 留 命 撫 孤 與 捐 生 守 節 之 間, 猶 豫 不 決, 而 就 在 舒 秀 才 與 通 族 眾 人 說 服 下, 取 重 略 輕, 面 對 堯 舜 揖 讓 湯 武 徵 誅 不 同 局 勢, 犧 牲 了 貞 節, 被 迫 攜 子 改 嫁 某 將 軍 故 事 巧 合 地 是 舒 秀 才 在 某 將 軍 的 幫 助 之 下 順 利 與 兒 子 團 圓, 舒 娘 子 自 覺 維 護 子 嗣 的 責 任 已 盡, 決 計 尋 死, 李 漁 在 此 設 計 舒 娘 子 認 為 < 浣 紗 記 > 中 西 施 在 亡 吳 之 後, 復 從 范 蠡 歸 湖, 把 遭 瑕 被 玷 的 身 子 依 舊 隨 了 前 夫! 人 們 說 她 是 千 古 上 下 第 一 個 絕 色 佳 人, 舒 娘 子 則 翻 案 以 為 她 是 從 古 及 今 第 一 個 腆 顏 女 子! 此 等 喪 名 敗 節 斷 不 可 為, 因 此 執 意 上 吊 自 殺, 卻 命 不 死, 被 將 軍 所 救, 將 軍 本 來 想 開 籠 放 鶴 成 全 舒 秀 才 一 家, 舒 娘 子 卻 只 求 一 死, 以 蓋 前 羞 後 來 是 將 軍 用 一 個 兩 全 之 計 對 舒 娘 子 及 舒 秀 才 說 : 你 如 今 已 死 過 一 次, 也 可 為 不 食 前 言 了 少 刻 前 夫 到 了, 我 自 然 替 你 表 白 又 對 舒 秀 才 道 : 今 日 從 你 回 去, 是 我 的 好 意, 並 不 是 她 的 初 心 你 如 今 回 去, 倒 是 說 前 妻 已 死, 重 娶 了 一 位 佳 人, 好 替 她 起 個 節 婦 牌 坊, 留 名 後 世 罷 了! 273 事 實 上 舒 娘 子 改 嫁 將 軍, 已 失 去 貞 操, 然 其 兩 次 思 索 殉 節, 一 為 舒 秀 才 所 勸, 二 為 將 軍 所 救, 前 夫 沒 有 指 責 其 失 貞, 後 夫 沒 有 責 怪 其 失 節, 小 說 肯 定 舒 娘 子 的 心 志, 李 漁 完 全 同 情 其 變 通, 展 現 李 漁 重 視 人 命 的 寶 貴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迂 迴 地 道 出 生 命 可 貴, 而 < 奉 先 樓 > 則 直 言 對 生 命 的 珍 重 ( 二 ) 貞 婦 以 死 節 明 志 : 生 命 與 貞 節 孝 如 何 取 重 略 輕? 以 上 故 事, 這 兩 位 女 主 角 最 後 都 逃 過 死 劫 也 保 住 她 們 所 思 考 變 通 的 貞 操, 逢 凶 化 吉 而 一 家 團 圓 喜 劇 收 場 但 是 李 漁 也 讚 賞 女 性 以 矢 志 求 死 來 保 全 自 己 的 貞 節, 舒 娘 子 也 曾 道 : 名 節 所 關, 不 是 一 樁 細 節, 義 難 逃, 還 是 死 節 的 是 李 漁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也 稱 耿 二 娘 的 行 徑 不 可 為 守 節 之 常, 其 開 頭 入 話, 李 漁 更 對 死 節 發 表 了 他 的 勸 化 議 論 : 明 朝 自 流 寇 倡 亂, 闖 賊 乘 機, 以 至 滄 桑 鼎 革, 將 近 二 十 年, 被 擄 的 婦 人 車 載 斗 量, 不 計 其 數 其 間 也 有 矢 志 不 屈, 或 奪 刀 自 刎, 或 延 頸 受 誅 的, 這 是 最 上 一 乘, 千 中 難 得 遇 一 ; 還 有 起 初 勉 強 失 身, 過 後 深 思 自 愧, 投 河 自 縊 的, 也 還 叫 做 中 上 ; 又 有 身 隨 異 類, 心 繫 故 鄉, 寄 信 還 家, 勸 夫 取 贖 的, 雖 則 腆 顏 可 恥, 也 還 心 有 可 原, 沒 奈 何 也 把 他 算 做 中 下 ; 最 可 恨 者 是 口 饜 肥 甘, 身 安 羅 綺, 喜 唱 奤 調, 怕 說 鄉 音, 甚 至 有 良 人 千 里 來 贖, 對 面 不 認 272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奉 先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奉 先 樓 >, 頁

103 原 夫 的, 這 等 淫 婦, 才 是 最 下 一 流, 說 來 教 人 腐 心 切 齒 274 李 漁 將 女 性 面 對 貞 節 挑 戰 的 四 種 反 應, 而 區 分 成 四 等 人, 讚 賞 最 上 一 乘 的 女 性 為 守 護 貞 節 而 犧 牲 生 命, 此 等 犧 牲 比 起 忍 辱 報 仇 更 好 同 樣 地 袁 枚 也 歌 頌 了 為 貞 節 而 死 的 女 性 < 郭 六 > 寫 雍 正 年 間 歲 逢 饑 饉, 農 家 婦 人 郭 六 在 丈 夫 決 心 逃 荒 出 走 乞 食 四 方 後, 一 肩 挑 起 照 顧 又 老 又 病 的 公 婆 之 責 任 鄉 里 的 惡 少 見 她 家 缺 衣 乏 食, 企 圖 以 金 錢 誘 惑 頗 有 姿 色 的 郭 六, 但 她 都 一 概 不 予 理 睬, 只 以 作 女 紅 針 線 維 生 可 是 日 子 卻 一 天 比 一 天 艱 難, 最 終 她 再 也 無 法 贍 養 公 婆, 只 好 召 集 街 坊 鄰 居 說 自 己 已 經 竭 盡 全 力 孝 養 公 婆, 如 今 卻 走 投 無 路 請 求 鄰 居 幫 忙, 或 她 將 賣 淫 請 鄰 居 勿 嘲 笑, 街 坊 四 鄰 聽 了 這 番 話, 或 躲 閃 或 囁 嚅, 一 下 子 就 全 溜 走 了 當 下 的 郭 六 自 覺 她 已 為 保 全 貞 節 而 死, 後 面 依 門 賣 花 的 日 子 只 是 行 屍 走 肉, 因 此 她 將 此 事 秉 告 公 婆 後, 開 始 與 浪 子 惡 少 往 來 一 邊 賣 身 以 養 活 公 婆, 一 邊 存 錢 為 夫 置 婦, 三 年 後 丈 夫 回 家, 貞 烈 的 郭 六 知 道 自 己 不 能 忍 恥 伴 君, 因 此 將 所 買 來 的 女 子 與 公 婆 交 還 給 丈 夫 後 就 自 剄 了 文 末 公 婆 感 念 她 所 作 犧 牲, 因 而 責 備 了 官 府 與 兒 子 一 個 為 貞 節 拚 命 的 媳 婦, 犧 牲 自 己 而 養 活 了 翁 姑 另 一 個 為 貞 節 拚 命 的 女 兒, 是 寫 崇 禎 末 年 巨 盜 肆 掠, 有 一 孟 村 美 女 和 父 母 被 盜 賊 所 捉, 盜 賊 炮 烙 其 父 母, 以 要 脅 孟 村 女 從 賊, 女 請 求 釋 放 父 母 才 肯 依 從, 賊 則 知 女 必 欺 騙, 要 先 使 受 汙 而 後 釋, 女 堅 不 受 汙, 與 父 母 俱 死 袁 枚 評 論 說 : 此 二 事 正 相 反, 論 者 皆 有 貶 詞, 以 為 其 一 失 節, 其 一 心 太 忍 余 曰 : 皆 是 也 孔 子 曰 : 殷 有 三 仁 焉 郭 六 改 行, 箕 子 為 之 奴 也 ; 孟 村 女 抗 節, 比 干 諫 而 死 也 古 人 於 徐 孝 克 妻 樂 昌 公 主 尚 憐 之, 而 況 此 二 人 乎! 275 這 兩 個 故 事 所 透 露 出 節 孝 難 兩 全 的 悲 哀 隱 隱 發 酵, 使 得 論 者 皆 有 貶 辭 但 是 袁 枚 以 箕 子 為 奴 比 擬 郭 六 的 改 行, 也 引 用 比 干 諫 死 來 頌 揚 孟 村 女 的 抗 節, 節 與 孝 之 間 的 抉 擇 死 與 不 死 之 間 的 生 命 課 題, 真 是 兩 難! 行 孝 的 郭 六, 全 節 的 孟 村 女, 各 有 其 不 能 兩 全 的 艱 難, 然 而 節 與 孝 是 古 代 封 建 社 會 十 分 看 重 的 道 德 類 型, 有 時 節 與 孝 會 發 生 矛 盾, 面 臨 節 孝 不 能 兩 全 的 情 況 時, 要 行 孝 就 可 能 得 失 節, 要 全 節 便 不 能 盡 孝, 袁 枚 發 現 了 其 中 的 矛 盾, 並 能 以 理 解 通 達 的 方 式 面 對, 足 見 袁 枚 寬 容 的 貞 操 觀 又 如 < 雷 異 > 也 是 寫 一 堅 貞 母 親 與 媳 婦 的 故 事, 江 蘇 金 壇 縣 瓜 渚 鎮 有 某 者 卒, 妻 矢 志 撫 孤, 屢 遭 饑 饉, 日 子 已 經 夠 難 過, 兒 子 幼 時 早 已 與 某 姓 為 婚, 長 後 籌 不 出 錢 來 行 娶 禮, 於 是 母 親 囑 咐 媒 婆 前 去 對 方 女 家 辭 婚, 女 卻 志 堅 不 奪, 願 與 兒 貧 困 廝 守, 這 使 得 母 子 倆 滿 懷 憂 愁, 無 計 可 施, 從 此 娘 兒 倆 就 沉 默 著, 誰 也 不 提 此 事 母 親 思 想 這 樣 下 去 也 無 濟 於 事, 因 此 決 定 自 己 改 醮 再 嫁, 拿 所 得 的 妝 匲 幫 助 孩 子, 一 拿 到 錢 便 馬 上 督 促 兒 子 出 門 娶 親, 無 奈 屋 漏 偏 逢 連 夜 雨, 隔 天 家 274 連 城 璧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104 裡 的 聘 金 被 賊 所 偷, 母 親 悲 慟 欲 絕 而 懸 樑 自 縊, 兒 子 一 進 門 見 此 情 狀 也 尋 短 自 盡 消 息 傳 到 女 方 家, 這 未 進 門 的 媳 婦 接 續 跟 著 自 殺 最 後 是 雷 雨 交 加 劈 死 小 偷, 閃 電 交 錯 間 男 女 復 活, 一 時 之 間 聽 到 此 事 的 人 相 與 歎 曰 : 貞 烈 節 孝, 三 事 萃 於 一 門, 而 一 時 俱 死 非 其 命, 若 無 人 為 之 伸 理, 雷 為 之 伸 者, 斯 亦 奇 矣! 至 於 甦 男 女 二 人, 使 之 完 娶, 而 節 母 則 聽 其 悠 悠 不 返, 所 以 曲 全 之 者 又 如 此, 誰 謂 雷 無 知 耶? 276 這 個 故 事 表 彰 了 貞 節 孝, 三 事 萃 於 一 門 的 成 全 與 曲 全, 上 天 成 全 了 這 對 癡 情 男 女, 也 曲 全 了 貞 烈 母 親 的 終 身 晚 節 倘 若 三 人 一 時 俱 死, 實 非 其 命 死 亡 保 全 母 親 的 節 操, 袁 枚 用 有 知 的 雷 公, 補 償 了 節 孝 不 能 兩 全 之 下 的 遺 憾, 在 男 女 風 月 與 風 俗 教 化 之 間 建 構 合 乎 人 情 的 天 理 昭 彰 袁 枚 < 孫 烈 婦 > 277 故 事 寫 安 徽 紹 村 張 長 壽 娶 妻 孫 氏, 婚 後 不 滿 一 個 月 就 出 外 謀 生, 孫 氏 自 小 與 父 練 功 習 武, 儘 管 村 里 流 氓 惡 少 覬 覦 她 容 貌 修 美, 且 獨 守 空 閨, 但 卻 被 她 的 武 藝 高 強 給 一 一 擊 退 一 年 過 後, 孫 氏 命 苦, 丈 夫 雖 名 為 長 壽, 卻 是 福 薄 命 短, 不 幸 病 死, 孫 氏 又 再 次 獨 當 一 面, 從 容 地 料 理 完 喪 事 後, 就 閉 戶 自 縊 了 鄰 居 認 為 她 生 前 強 悍 又 死 得 剛 烈, 害 怕 她 的 陰 魂 作 祟 擾 人, 集 資 請 僧 人 超 度, 半 夜 忽 然 看 見 孫 氏 端 坐 正 堂, 叱 罵 道 : 我 死 於 正 命, 並 非 不 當 死 而 死 者, 何 須 汝 輩 禿 奴 來 此 多 事! 嚇 得 僧 人 狼 狽 地 四 處 逃 竄 袁 枚 肯 定 孫 烈 婦 是 在 自 己 主 觀 自 由 意 志 下, 決 定 以 死 殉 節, 生 死 的 主 控 權 操 縱 在 女 性 自 己 的 手 中, 因 此 孫 氏 死 後 存 有 其 正 氣 精 神, 以 致 於 後 來 村 中 有 淫 婦 與 人 通 姦 有 染, 準 備 預 謀 殺 死 自 己 的 丈 夫, 卻 突 然 得 瘋 病 而 狂 喊 說 : 孫 烈 婦 在 此 責 我, 不 敢, 不 敢! 此 後 紹 村 百 姓 都 把 孫 烈 婦 敬 奉 如 神, 她 能 得 到 村 人 的 尊 敬, 何 嘗 不 是 她 先 以 生 命 為 輕, 死 後 為 神 鬼, 精 神 亦 浩 然! 然 而 孫 烈 婦 終 究 無 法 抵 擋 社 會 規 範 的 箝 制, 袁 枚 終 究 沒 有 發 現 孫 烈 婦 是 傳 統 倫 理 體 制 的 犧 牲 者, 對 於 體 制 轄 控 人 的 思 想 作 為, 袁 枚 終 究 沒 給 孫 烈 婦 一 個 活 著 的 機 會 ( 三 ) 古 今 比 擬 辨 證 貞 節 觀 失 節 而 淫 之 行, 理 應 最 為 人 所 不 齒, 可 是 袁 枚 卻 藉 著 小 說 < 淫 諂 之 行 冥 責 甚 輕 > 人 物 之 口 說 : 況 古 來 周 公 制 禮, 以 後 才 有 婦 人 從 一 而 終 之 說 試 問 未 有 周 公 以 前, 黃 農 虞 夏 一 千 餘 年 史 冊 中, 婦 人 失 節 者 為 誰 耶? 子 不 語 續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105 袁 枚 跳 脫 當 代 的 評 判 標 準, 把 貞 節 置 入 上 古 的 時 代 背 景 中, 周 公 制 禮 以 前, 婦 人 貞 節 尚 未 被 定 義, 何 來 守 貞 之 說? 以 此 批 判 迂 儒 不 懂 得 寬 容 婦 人 守 貞 有 其 彈 性 李 漁 也 認 為 留 心 世 教 的 人 應 當 有 寬 容 之 心 < 生 我 樓 > 開 頭 入 話 云 : 千 年 劫, 偏 自 我 生 逢 破 家 亡 身 又 辱, 不 教 一 事 不 成 空 極 狠 是 天 公! 差 一 念, 悔 殺 也 無 功 青 塚 魂 多 難 覓 取, 黃 泉 路 窄 易 相 逢 難 禁 面 皮 紅! 右 調 望 江 南 此 詞 乃 闖 賊 南 來 之 際, 有 人 在 路 之 旁 拾 得 漳 煙 少 許, 此 詞 錄 於 片 紙, 即 闖 賊 包 煙 之 物 也 拾 得 之 人 不 解 文 義, 僅 謂 殘 篇 斷 幅 而 已 再 傳 而 至 文 人 之 手, 始 知 為 才 婦 被 擄, 自 悔 失 身, 欲 求 一 死, 又 慮 有 腆 面 目, 難 見 地 下 之 人, 進 退 兩 難, 存 亡 交 阻, 故 有 此 悲 憤 流 連 之 作 玩 第 二 句, 有 破 家 亡 一 語, 不 僅 是 庶 民 之 妻, 公 卿 士 夫 之 妾, 所 謂 黃 泉 路 窄 易 相 逢 者, 定 是 個 有 家 有 的 人 主 彼 時 京 師 未 破, 料 不 是 先 帝 所 幸 之 人, 非 藩 王 之 妃 即 宗 室 之 婦 也 貴 冑 若 此, 其 他 可 知 能 詩 善 賦, 通 文 達 理 者 若 此, 其 他 又 可 知 所 以 論 人 於 喪 亂 之 世, 要 與 尋 常 的 論 法 不 同, 略 其 跡 而 原 其 心, 苟 有 寸 長 可 取, 留 心 世 教 者, 就 不 忍 一 概 置 之 一 首 才 婦 被 擄 失 身 之 後 所 作 詩 詞, 表 現 出 她 進 退 兩 難 存 亡 交 阻 的 心 境, 破 家 亡 身 辱 的 艱 難 處 境, 豈 可 與 尋 常 論 法 相 同? 李 漁 疾 聲 呼 籲 留 心 世 教 者 應 該 著 意 這 些 人 的 原 心, 而 略 過 她 們 在 當 下 選 擇 的 行 為, 茍 有 原 心 寸 長 可 取, 就 不 忍 心 等 同 一 般 狀 況 看 待 對 於 貞 節 選 擇 要 有 特 殊 情 況 的 考 量 李 漁 與 袁 枚 皆 巧 於 古 今 比 擬, 善 於 翻 案 聖 賢 的 思 想, 以 聖 賢 的 處 境 比 喻 女 人 的 處 境, 以 聖 賢 的 被 理 解 同 理 女 人 該 被 原 諒 李 漁 舉 堯 舜 湯 武 對 應 不 同 的 時 局, 該 揖 讓 或 徵 誅, 有 其 變 通 以 回 應 程 嬰 杵 臼 的 撫 孤 留 命, 李 漁 也 為 美 女 翻 案, 西 施 初 獻 吳 王 夫 差, 後 歸 范 蠡, 西 施 變 節, 無 人 指 責 其 非 279 為 何 世 人 用 不 同 標 準 對 待 絕 色 佳 人 與 一 般 女 子? 難 道 因 其 色 天 香 就 可 躲 過 變 節 不 貞 的 臭 名? 其 他 廣 的 婦 女 則 別 無 選 擇, 定 得 受 到 變 節 不 貞 的 腆 顏 指 控? 袁 枚 則 舉 周 公 以 前, 黃 農 虞 夏 一 千 餘 年 的 歷 史, 來 辨 證 婦 人 失 節 者 為 誰 耶? 重 新 審 視 上 古 貞 節 尚 未 被 定 義, 而 應 以 純 樸 的 態 度 面 對 之 袁 枚 又 比 喻 女 子 改 行 變 節 而 活, 如 箕 子 為 之 奴 ; 女 子 抗 節 而 死, 如 比 干 諫 而 死 也 古 人 對 於 徐 孝 克 妻 樂 昌 公 主 尚 且 憐 惜 之 280, 對 於 其 他 廣 女 子 的 遭 遇 為 何 不 能 同 理 理 解?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將 女 子 遭 遇 比 擬 古 今 聖 賢, 生 命 價 值 排 序 都 有 著 對 儒 家 思 想 的 變 通 及 彈 性, 沒 有 腐 儒 的 拘 泥, 對 封 建 道 德 的 不 盡 合 理 和 其 中 矛 盾 也 有 著 深 刻 認 識 279 參 見 之 前 論 述, 頁 參 見 之 前 論 述, 頁

106 從 以 上 這 幾 篇 作 品 可 見 李 漁 與 袁 枚 對 女 性 貞 操 觀 的 看 法, 他 們 並 不 要 求 婦 女 苛 守 貞 節, 認 為 婦 女 守 節 之 事, 願 守 就 守, 不 願 守 的, 莫 說 禮 法 禁 她 不 住, 情 意 結 她 不 來, 就 是 死 去 嚇 她, 她 也 不 守, 還 不 如 隨 其 改 嫁 281, 但 能 為 貞 節 犧 牲 的 女 子 仍 是 值 得 讚 賞 的, 李 漁 寫 貞 節 妻 子 ( 耿 二 娘 及 舒 娘 子 ), 袁 枚 則 是 寫 貞 節 母 親 ( 江 蘇 某 母 ) 媳 婦 ( 郭 六 江 蘇 某 媳 ) 女 兒 ( 孟 村 女 ) 但 耿 二 娘 畢 竟 還 是 要 借 賊 頭 之 口, 舒 娘 子 借 將 軍 之 口, 郭 六 借 公 婆 之 口, 江 蘇 姑 媳 借 眾 人 評 論, 來 證 明 自 己 的 清 白, 可 見 開 明 如 李 漁 自 由 如 袁 枚, 也 無 法 完 全 擺 脫 女 性 以 貞 操 立 身 的 思 想 意 識, 仍 有 其 侷 限 性 二 再 嫁 的 自 由 : 寡 婦 改 嫁 與 陰 陽 兩 不 寂 寞 之 辯 證 李 漁 與 袁 枚 為 小 說 中 女 子 的 生 命 選 擇 找 到 合 理 出 路, 守 貞 或 再 嫁 有 其 彈 性 限 制 女 性 再 嫁 的 主 要 原 因 是 傳 統 禮 教 中 頑 固 的 貞 節 觀 念, 這 是 寡 婦 再 嫁 的 重 要 限 制 李 漁 與 袁 枚 並 未 貶 抑 女 性 再 嫁 的 欲 望, 從 而 肯 定 寡 婦 有 追 求 另 一 段 新 的 幸 福 的 權 利, 也 有 滿 足 自 己 自 然 情 欲 需 求 的 自 主 權 ( 一 ) 貞 節 牌 坊 之 下 寡 婦 的 心 事 李 漁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從 題 目 乍 看 起 來 瀰 漫 濃 厚 勸 懲 意 味, 似 乎 在 勸 人 守 節 講 求 綱 常, 卻 在 開 頭 入 話 云 : 世 間 的 寡 婦, 改 醮 者 多, 終 節 者 少, 凡 為 丈 夫 者, 教 訓 婦 人 的 話 雖 要 認 真, 屬 望 女 子 之 心 不 須 太 切 在 生 之 時, 自 然 要 著 意 防 閒, 不 可 使 他 動 一 毫 邪 念 ; 萬 一 自 己 不 幸, 死 在 妻 妾 之 前, 至 臨 終 永 訣 之 時, 倒 不 防 勸 他 改 嫁 當 初 魏 武 帝 臨 終 之 際, 吩 咐 那 些 嬪 妃, 教 他 分 香 賣 履, 消 遣 時 日, 省 得 閒 居 獨 宿, 要 起 欲 心, 也 可 謂 會 寫 遺 囑 的 了 誰 想 晏 駕 之 後, 依 舊 都 做 了 別 人 的 姬 妾 想 他 當 初 吩 咐 之 時, 那 些 婦 人 到 背 後 去, 那 一 個 不 罵 他 幾 聲 阿 呆, 說 我 們 六 宮 之 中, 若 個 個 替 你 守 節, 只 怕 京 師 地 面 狹 窄, 起 不 下 這 許 多 節 婦 牌 坊 若 使 遺 詔 上 肯 附 一 筆 道 : 六 宮 嬪 禦, 放 歸 民 間, 任 從 嫁 遣 那 些 女 子 豈 不 分 香 刻 像 去 屍 祝 他, 賣 履 為 資 去 祭 奠 他? 千 載 以 後, 還 落 個 英 雄 曠 達 之 名, 省 得 把 分 香 賣 履 四 個 字 露 出 一 生 醜 態, 填 人 笑 罵 的 舌 根 所 以 做 丈 夫 的 人, 凡 到 易 簀 之 時, 都 要 把 魏 武 帝 做 個 殷 鑒 這 段 話 真 實 地 說 出 寡 婦 的 心 情, 道 出 世 間 寡 婦 改 嫁 者 多, 終 節 者 少 之 真 相, 李 漁 舉 魏 武 帝 為 案 之 例, 以 為 曹 操 心 胸 不 夠 豁 達, 死 前 還 記 掛 擔 心 六 宮 嬪 妃 起 欲 心, 難 稱 其 英 雄 本 色, 李 漁 認 為 作 丈 夫 的 人 在 臨 終 易 簀 時 應 有 自 知 之 明, 勸 妻 妾 281 連 城 璧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頁

107 改 嫁 還 保 有 曠 達 之 名, 才 會 讓 人 懷 念, 不 至 於 死 後 被 罵 阿 呆 顯 然 他 對 丈 夫 的 角 色 頗 有 自 知 之 明, 而 李 漁 以 自 己 身 為 名 士 的 灑 脫, 譏 諷 曹 操 身 為 英 雄 卻 不 夠 曠 達, 充 滿 詼 諧 的 意 味, 取 代 勸 懲 說 教 的 平 庸 282 李 漁 也 對 貞 節 牌 坊 非 常 不 以 為 然, 他 嘲 諷 倘 若 每 個 婦 人 都 守 節, 只 怕 京 城 狹 窄, 容 不 下 這 麼 多 節 婦 牌 坊! 此 觀 念 在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中 也 有 談 到 曹 寡 婦 之 居 孀, 原 像 卓 文 君 之 守 節, 不 曾 想 起 節 婦 牌 坊 的, 看 見 這 個 美 貌 相 如 走 來 走 去, 那 點 琴 心 不 消 人 去 挑 得, 自 然 會 動 彈 起 來, 思 想 這 樣 男 子, 怎 麼 好 不 嫁 他? 可 見 春 心 飛 絮, 不 能 自 主, 貞 節 牌 坊 虛 偽 而 殘 酷 地 箝 制 了 婦 女 的 身 心 自 由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寡 婦 改 嫁, 所 在 多 有 首 先 如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醋 王 是 再 醮 之 婦, 改 嫁 給 專 門 收 服 醋 勁 的 費 隱 公 李 漁 寫 醋 王 一 刻 都 丟 不 下 醋 味, 她 成 年 成 月 沒 有 一 滴 沾 唇, 哪 裡 口 淡 得 過?, 以 釀 醋 之 人 隱 喻 丈 夫, 以 食 醋 隱 喻 夫 妻 關 係, 寫 出 醋 王 定 要 改 嫁 的 心 志 而 小 說 中 另 外 一 位 再 嫁 之 婦 則 為 淳 于 氏, 平 日 喜 談 節 操, 卻 在 誤 以 為 丈 夫 死 後, 存 心 改 嫁, 一 一 賣 掉 ㄚ 寰 使 婢, 除 了 把 銀 子 留 在 身 邊 好 出 嫁, 也 藉 機 向 媒 人 打 聽 對 象, 更 以 無 子 可 以 倚 靠 為 藉 口 對 於 這 兩 位 喜 歡 捻 酸 吃 醋 的 婦 人, 李 漁 沒 有 貶 抑 她 們 的 欲 望, 只 是 嘲 諷 了 她 們 的 好 妒 283 其 次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少 年 寡 婦 曹 婉 淑, 急 著 想 認 識 俊 俏 的 呂 哉 生, 原 本 只 想 做 得 他 的 阿 嬌, 住 他 金 屋 就 甘 心 了, 但 打 聽 之 下 知 道 他 是 久 曠 之 夫, 與 有 如 怨 女 的 自 己, 正 好 湊 成 一 對, 寡 婦 就 央 人 去 說 親, 急 著 將 自 己 推 銷 出 去 李 漁 突 顯 少 年 寡 婦 焦 急 再 嫁 的 女 兒 心, 赤 裸 裸 地 寫 出 寡 婦 的 心 急 再 次 < 妻 妾 抱 琵 琶 梅 香 守 節 > 妻 子 羅 氏 與 妾 莫 氏 也 是 誤 以 為 丈 夫 已 死, 相 繼 改 嫁, 每 當 欲 火 難 禁 的 時 候, 就 哭 哭 啼 啼 李 漁 並 沒 有 批 判 她 們 的 情 欲, 而 是 責 備 她 們 的 心 口 不 一, 為 了 改 嫁, 心 中 各 有 醜 陋 的 盤 算 與 心 機 284 李 漁 對 於 女 人 幽 微 的 內 心 世 界, 具 有 深 刻 認 識, 李 漁 小 說 中 對 再 婚 的 婦 人 並 未 多 作 批 判, 但 卻 對 機 關 算 盡 的 女 人 加 以 報 應, 小 說 中 被 責 備 的 寡 婦 多 是 在 改 嫁 面 前 忸 怩 的 虛 假 婦 人, 李 漁 一 語 道 破 寡 婦 內 心 的 不 誠 實 再 者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中 的 兩 位 單 家 媳 婦 因 丈 夫 死 去, 年 紀 尚 輕 又 無 子, 也 都 改 嫁 特 別 的 是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相 術 家 楊 百 萬 富 翁 的 女 兒 新 寡, 後 改 嫁 未 曾 娶 妻 的 秦 世 良, 妝 奩 甚 厚, 一 發 錦 上 添 花 父 親 為 新 寡 的 女 兒 找 282 另 可 參 見 楊 義 :< 李 漁 小 說 : 程 式 化 和 個 性 化 的 審 美 張 力 >, 習 與 探 索 第 3 期 (1995 年 ), 頁 另 可 參 見 劉 淑 麗 :< 從 連 城 璧 及 其 外 編 看 李 漁 的 兩 性 觀 >,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第 2 期 (2006 年 ), 頁 杜 濬 回 末 總 評 云 : 碧 蓮 守 節, 雖 是 梅 香 的 奇 事, 尤 可 敬 者, 是 在 丈 夫 面 前 以 淫 穢 自 處, 而 以 貞 潔 讓 人 羅 莫 再 醮 也 是 婦 人 的 常 事, 最 可 恨 者, 是 在 丈 夫 面 前 以 貞 潔 自 處, 而 以 淫 穢 料 人 跡 此 推 之, 但 凡 無 事 之 時 饒 饒 自 號 於 人 曰 我 忠 臣 孝 子 義 夫 節 婦 其 人 者, 皆 有 事 之 時 之 亂 臣 賊 子 姦 夫 淫 婦 之 流 也 頁

108 再 嫁 的 夫 君, 並 未 找 條 件 相 等 的 鰥 夫, 而 是 找 來 未 婚 的 少 年 富 翁 秦 世 良 小 說 中 並 未 突 顯 寡 婦 的 真 實 生 活 困 境 及 悲 苦 心 情, 一 反 常 態 的 是 李 漁 用 淡 筆 處 理, 抒 寫 出 楊 百 萬 這 位 富 爸 爸 以 相 法 相 中 未 來 有 可 期 的 女 婿, 父 親 為 新 寡 的 女 兒 擇 婿, 不 是 草 草 嫁 女, 寡 婦 與 一 般 未 婚 女 性 享 有 相 同 的 待 遇 規 格, 可 在 未 婚 的 男 性 中 挑 選 良 人, 小 說 反 映 出 對 寡 婦 的 寬 容, 展 現 李 漁 對 寡 婦 遭 遇 的 同 情, 與 對 二 婚 婦 女 的 疼 惜 對 照 時 代 要 求 婦 女 守 節 的 緊 繃 285, 對 於 婦 女 之 節, 再 嫁 的 自 由, 寡 婦 擇 夫 的 自 主 權, 經 由 以 上 八 位 寡 婦 改 嫁 的 故 事, 可 見 李 漁 對 於 女 子 再 嫁 有 其 世 俗 的 彈 性 然 而 站 在 男 性 作 家 的 立 場 而 言,< 妻 妾 抱 琵 琶 梅 香 守 節 > 小 說 讚 美 梅 香 為 丈 夫 守 寡, 此 故 事 透 露 出 作 家 心 中 仍 是 希 望 婦 女 守 節, 攸 關 自 己 的 幸 福 與 別 人 的 家 務 事, 李 漁 自 成 一 套 邏 輯, 以 判 斷 改 嫁 與 否 袁 枚 < 替 鬼 作 媒 > 也 談 到 寡 婦 再 嫁 的 問 題, 甚 至 連 鬼 妻 也 怕 寂 寞 南 京 有 一 女 嫁 給 陳 某, 結 婚 七 年, 陳 某 福 薄 命 短, 一 病 就 去 世 了, 陳 氏 寡 居 無 依 無 靠, 難 免 日 食 不 周, 就 由 秦 姓 媒 人 撮 合 改 嫁 張 某, 恰 巧 張 某 亦 喪 妻 七 年, 作 媒 者 以 為 天 緣 巧 合 兩 人 才 結 婚 半 個 月, 亡 夫 陳 某 就 附 魂 妻 身 責 罵 她, 說 她 沒 有 良 心! 竟 不 替 他 守 節, 轉 嫁 庸 奴! 過 不 久 換 成 張 某 的 亡 妻 也 附 身 責 備 先 生 太 薄 情, 但 知 有 新 人, 不 知 有 舊 人! 兩 個 鬼 魂 鬧 張 家, 舉 家 驚 惶 有 一 天 媒 人 聽 聞 這 件 祟 鬼 作 亂 張 家 的 事, 就 跑 到 張 家 對 張 某 的 亡 妻 戲 曰 : 我 從 前 既 替 活 人 作 媒, 我 今 日 何 妨 替 死 鬼 作 媒 陳 某 既 在 此 索 妻, 汝 又 在 此 索 夫, 何 不 彼 此 交 配 而 退 ; 則 陰 間 不 寂 寞, 而 兩 家 活 夫 妻 亦 平 安 矣 何 必 在 此 吵 鬧 耶? 286 心 明 眼 亮 的 媒 人 看 出 鬼 妻 索 夫 鬼 夫 索 妻 的 需 要, 鬧 人 間 再 嫁 的 寡 婦 再 娶 的 鰥 夫 所 成 立 的 新 家 庭, 癥 結 仍 是 情 欲 上 的 寂 寞 張 某 的 亡 妻 正 好 也 想 改 嫁, 卻 故 作 忸 怩, 說 自 己 擔 心 長 相 是 否 符 合 陳 某 之 意, 後 經 媒 人 作 媒 成 親, 這 一 陰 一 陽, 一 人 一 鬼 的 改 嫁 順 利 成 功, 媒 人 為 陽 間 的 鰥 夫 寡 婦 牽 了 姻 緣 線, 亦 撮 合 冥 府 的 鬼 夫 鬼 妻, 改 嫁 滿 足 了 活 妻 的 情 欲, 也 解 決 了 死 妻 的 寂 寞 ( 二 ) 同 情 苦 守 望 門 寡 之 婦 還 有 另 一 類 的 寡 居 之 婦 是 男 方 送 聘 之 後, 雙 方 還 沒 婚 娶, 男 子 就 過 世, 女 子 285 歷 代 所 記 烈 女 節 婦 的 數 字 猛 增 程 度, 令 人 驚 奇, 歷 代 正 史 列 女 傳 是 表 揚 婦 女 的, 西 漢 只 有 一 人, 東 漢 21 人, 魏 晉 40 人, 隋 16 人, 唐 54 人, 宋 55 人, 遼 5 人, 金 34 人, 元 187 人, 明 代 擇 其 要 者 有 308 人, 到 清 代 列 女 傳 猛 增 到 613 人, 矜 表 人 數 不 斷 增 長 地 方 志 所 列 寡 婦 烈 婦 名 單 更 遠 勝 於 此 數, 當 以 百 萬 計 汪 玢 玲 : 中 婚 姻 史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1), 頁 郭 松 義 : 倫 理 與 生 活 清 代 的 婚 姻 關 係 ( 上 海 : 商 務 印 書 館,2001),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109 是 在 室 女, 只 得 守 望 門 寡, 李 漁 與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都 替 這 種 無 辜 的 寡 婦 發 聲 李 漁 < 說 鬼 話 計 賺 生 人 顯 神 通 智 恢 舊 業 > 中 的 顧 云 娘, 未 嫁 之 先 原 本 也 曾 許 過 一 分 人 家, 未 及 於 歸, 丈 夫 就 死 了 守 寡 三 年, 將 近 二 十 歲, 再 嫁 之 後 有 聲 有 色 地 撐 起 一 片 天 袁 枚 也 有 提 倡 未 嫁 之 女, 無 守 志 之 說 的 進 步 想 法 < 歪 嘴 先 生 > 287 寫 潘 椒 娶 李 氏 女 為 妻, 還 沒 來 得 及 婚 娶, 潘 椒 就 病 到 日 薄 西 山, 臨 終 前 囑 咐 丈 人 要 李 氏 女 不 許 再 嫁 別 人, 得 為 他 終 生 守 志 可 是 潘 椒 死 後, 李 老 頭 忘 記 前 面 答 應 的 事, 給 女 兒 另 外 找 了 婆 家 改 嫁, 臨 嫁 的 前 一 天 晚 上, 潘 椒 的 鬼 魂 忽 然 憑 附 在 李 氏 女 身 上 興 妖 作 祟, 責 難 她 為 何 食 言, 不 為 亡 夫 終 生 守 節, 這 時 村 莊 裡 有 一 位 姓 張 的 教 讀 先 生, 對 潘 椒 的 鬼 魂 如 此 無 理 作 祟, 特 別 憤 恨 不 平, 他 逕 自 登 上 李 家 女 兒 的 閨 樓, 引 用 古 禮 當 面 斥 責 潘 椒 的 鬼 魂 兩 件 事, 一 是 李 氏 女 雖 已 許 嫁, 但 一 沒 過 門, 二 沒 在 祖 先 面 前 交 拜, 能 算 什 麼 夫 妻? 就 是 死 了, 也 是 歸 埋 在 李 家 的 墳 地, 與 潘 家 毫 無 關 係! 二 是 況 未 嫁 之 女, 有 何 守 志 之 說? 潘 椒 的 鬼 魂 就 此 啞 口 無 言, 此 後 李 家 姑 娘 順 利 地 出 嫁 袁 枚 將 沒 過 門 的 媳 婦 死 了 未 婚 夫, 不 必 守 志 的 想 法, 以 張 姓 教 讀 先 生 為 載 體 來 揭 示, 透 過 儒 家 經 典 角 色 來 推 翻 傳 統 貞 節 思 想, 具 有 經 典 的 說 服 力 度, 與 一 般 迂 儒 迥 然 不 同 然 而 對 應 明 清 社 會, 不 論 何 種 狀 況, 寡 婦 再 嫁 都 是 不 被 贊 成 允 許 的, 所 謂 童 貞 婦 貞 從 一 之 貞, 禮 教 獎 勵 貞 節, 反 映 在 不 斷 升 溫 的 旌 表 活 動 中, 要 求 女 性 三 從 四 德, 從 一 而 終, 改 嫁 就 算 失 節 貞 節 觀 念 在 明 清 時 代 被 轟 轟 烈 烈 地 提 倡, 清 代 在 某 種 程 度 上 還 比 明 朝 還 嚴 格, 是 對 婦 女 實 施 封 建 禮 教 高 壓 最 突 出 的 時 代 288 但 李 漁 與 袁 枚 反 其 道 而 行, 都 肯 定 寡 婦 有 追 求 另 一 段 新 的 幸 福 的 權 利, 也 有 滿 足 自 己 自 然 情 欲 需 求 的 自 主 權 他 們 能 夠 正 視 寡 婦 的 人 性, 不 歧 視 寡 婦 再 嫁, 展 現 男 性 作 家 對 於 女 性 貞 節 的 寬 容 和 同 情 長 期 的 傳 統 封 建 社 會 中, 女 性 的 情 欲 常 被 壓 抑 與 否 定, 還 被 視 為 與 婦 德 不 相 容 的 敵 對 物, 李 漁 與 袁 枚 卻 選 擇 不 漠 視 寡 婦 情 欲, 寫 出 寡 婦 在 貞 節 牌 坊 之 下 寂 寞 孤 單 的 心 事, 且 用 一 種 世 俗 而 健 康 的 態 度 待 之, 還 給 寡 婦 一 個 自 主 空 間, 李 漁 又 從 寡 婦 再 醮 論 及 臨 死 丈 夫 的 曠 達, 這 在 仍 重 婦 女 三 從 四 德 的 明 清 時 代, 仍 不 失 為 一 種 飽 含 自 主 性 的 驚 世 駭 俗 之 言, 也 讓 人 反 思 社 會 價 值 對 守 寡 禁 欲 盲 目 推 崇 三 重 視 存 孤 與 延 嗣 古 語 : 有 子 萬 事 足 傳 宗 接 代 無 後 為 是 中 傳 統 的 觀 念 思 想, 在 李 漁 與 袁 枚 豐 富 的 風 流 生 命 中, 繼 嗣 存 後 是 他 們 都 曾 思 考 過 的 人 生 問 題,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生 命, 假 求 子 之 名, 行 風 流 之 實, 一 生 都 擁 有 眾 多 姬 妾, 然 而 李 漁 五 十 287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另 可 參 見 註 解

110 歲 始 得 子, 袁 枚 六 十 歲 才 喜 獲 麟 兒 289 在 小 說 中 他 們 也 設 計 故 事 人 物 面 對 同 樣 的 處 境, 藉 此 表 達 出 他 們 盼 子 的 心 聲 然 而 放 誕 風 流 的 生 活 會 詆 毀 家 庭 關 係, 子 嗣 則 可 穩 固 家 庭 綿 延, 風 流 與 存 嗣 之 間 到 底 有 無 矛 盾 衝 突 呢, 風 流 與 存 嗣 之 間 的 比 重 排 序 為 何 呢? ( 一 ) 生 子 存 孤 以 延 嗣 李 漁 多 數 小 說 都 是 團 圓 的 結 局, 總 是 加 上 連 生 幾 子, 或 兒 子 登 科 的 結 尾, 無 論 什 麼 故 事 都 不 忘 提 及 此 事, 重 視 子 嗣, 溢 於 紙 外 李 漁 也 喜 歡 在 小 說 中 運 用 調 笑 輕 鬆 的 口 吻 寄 寓 深 刻 的 人 生 思 考, 面 對 傳 統 不 孝 有 三 無 後 為 的 嚴 肅 課 題, 他 卻 將 之 視 為 笑 話, 在 < 夏 宜 樓 > 開 頭 入 話 云 : 我 往 時 講 一 句 笑 話, 人 人 都 道 可 傳, 如 今 說 來 請 教 看 官, 且 看 是 與 不 是 : 但 凡 戲 耍 褻 狎 之 事, 都 要 帶 些 正 經, 方 才 可 久 盡 有 戲 耍 褻 狎 之 中, 做 出 正 經 事 業 來 者 就 如 男 與 婦 人 交 媾, 原 不 叫 做 正 經, 為 什 麼 千 古 相 傳, 做 了 一 件 不 朽 之 事? 只 因 在 戲 耍 褻 狎 裡 面, 生 得 兒 子 出 來, 綿 百 世 之 宗 祧, 存 兩 人 之 血 脈, 豈 不 是 戲 耍 而 有 益 於 正, 褻 狎 而 無 叛 於 經 者 乎! 290 把 戲 耍 褻 狎 的 風 花 雪 月 提 高 到 千 古 相 傳 的 宗 祧 血 脈 的 層 次 上, 也 把 情 性 風 流 順 勢 合 理 化 < 十 卺 樓 > 寫 姚 子 榖 連 娶 十 次, 屢 娶 屢 敗, 他 最 的 心 願 是 無 論 娶 來 的 新 人 才 貌 俱 佳 德 容 兼 美, 就 只 想 遇 著 個 將 就 女 子, 只 要 生 得 兒 子 出 來, 過 得 幾 年 才 死, 就 是 一 樁 好 事 傳 宗 接 代 來 自 於 非 兒 子 不 可 的 思 想, 因 此 光 明 正 地 擁 有 三 妻 四 妾 以 求 增 加 得 子 機 率, 變 成 必 然 的 行 為 姚 子 榖 將 女 性 視 為 生 子 的 工 具, 強 調 女 性 的 生 殖 功 能, 而 忽 略 女 性 的 情 感 感 受, 頗 有 男 尊 女 卑 的 功 利 思 想 男 喜 女 悲 的 自 私 立 場 而 李 漁 小 說 中 也 有 只 想 拚 命 生 出 兒 子 而 沒 有 娶 妾 納 婢 的 男 子, 如 < 三 與 樓 > 的 虞 素 臣 ;< 生 我 樓 > 中 的 尹 厚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中 的 施 達 卿 虞 素 臣 老 而 無 子, 過 到 六 十 歲, 忽 然 老 興 發 作, 生 個 兒 子 出 來 一 時 賀 客 紛 紛, 齊 集 在 三 與 樓 上, 都 說 : 恢 復 之 機, 端 在 是 矣 為 了 能 夠 保 住 這 一 條 血 脈 存 後, 非 常 達 觀 地 賣 了 最 後 的 財 產, 以 防 有 心 之 士 殺 了 這 得 來 不 易 的 宗 嗣 尹 厚 做 了 一 世 財 主, 不 曾 興 工 動 作 只 因 婚 娶 以 後 再 不 宜 男, 知 道 是 陽 宅 不 利, 就 於 祖 屋 之 外 另 起 一 座 小 樓 自 從 起 樓 之 後, 夫 妻 倆 搬 進 去 做 了 臥 房, 就 忽 然 懷 起 孕 來 等 到 十 月 滿 足, 恰 好 生 出 個 孩 子, 因 此 兒 子 就 取 名 叫 尹 樓 生 尹 厚 則 被 人 娶 綽 號 叫 尹 小 樓 無 奈 獨 子 是 獨 卵 男 人 不 會 生 育, 將 來 未 必 有 孫, 兩 夫 妻 正 在 愁 苦 煩 惱 時, 獨 子 卻 又 與 鄰 童 嬉 耍 而 走 失 了, 起 先 只 愁 第 二 代, 誰 想 命 輕 福 289 可 參 看 本 論 文 研 究 動 機 之 論 述, 頁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夏 宜 樓 >, 頁

111 薄, 一 代 也 不 能 保 全, 鄰 居 們 勸 他 們 再 生, 他 們 也 正 年 輕 氣 盛, 從 此 以 後, 就 愈 敦 夫 婦 之 好, 終 日 養 銳 蓄 精, 只 以 造 人 為 事 誰 想 從 三 十 歲 造 起, 造 到 五 十 之 外, 絲 毫 沒 有 子 嗣 消 息, 有 人 勸 他 娶 妾, 尹 小 樓 認 為 這 話 只 消 口 頭 講 一 講 就 折 了 冥 福, 認 真 去 做 會 則 會 有 傷 害 陰 德 之 理! 所 以 到 了 半 百 之 年, 依 舊 是 夫 妻 兩 口, 並 無 後 代, 親 戚 朋 友 看 他 們 斷 子 絕 孫, 個 個 都 勸 他 立 嗣 以 保 有 宗 祧 施 達 卿 則 是 鹽 場 灶 戶, 非 常 富 有, 夫 妻 倆 有 享 不 盡 素 封 之 樂 只 是 一 件, 年 近 六 十, 尚 還 無 子 其 妻 向 有 醋 癖, 五 十 歲 以 前, 不 許 他 娶 小, 只 說 自 己 會 生, 誰 想 空 心 蛋 也 不 曾 生 一 個 直 到 四 十 九 歲 以 後, 天 癸 已 絕, 曉 得 沒 指 望 了, 才 容 他 討 幾 個 通 房 但 是 通 房 也 沒 為 他 生 下 一 兒 半 女, 達 卿 心 上 甚 是 憂 煎 一 直 到 他 六 十 歲 的 壽 誕 那 一 天, 想 到 自 己 自 四 十 歲 開 始 吃 齋 發 願, 這 二 十 年 之 中, 再 不 曾 忘 記 一 次, 怎 奈 這 樁 求 子 的 心 事 再 遂 不 來 因 此 就 對 著 鏡 子 哀 告 道 : 還 求 菩 薩 捨 一 捨 慈 悲, 不 必 定 要 寧 馨 之 子, 寶 貴 之 兒, 就 是 癡 聾 喑 啞 的 下 賤 之 坯, 也 賜 弟 子 一 個, 度 度 種 也 是 好 的 291 求 子 的 心 切 在 此 表 露 無 疑, 請 求 菩 薩 看 在 他 虔 誠 奉 佛 的 苦 行 上, 發 慈 悲 讓 他 不 要 絕 後 無 子, 還 乞 憐 說 不 必 定 要 寧 馨 之 子, 寶 貴 之 兒, 就 是 癡 聾 喑 啞 的 下 賤 之 坯, 也 賜 弟 子 一 個, 度 度 種 也 是 好 的 李 漁 重 視 人 物 的 心 理 分 析, 在 此 呈 現 出 施 達 卿 心 底 只 求 生 子 以 度 種 的 急 切, 到 了 走 投 無 路 的 絕 境 苦 求 兒 子 以 延 續 後 嗣 的 心 理 煎 熬 在 < 奉 先 樓 > 中 也 是 如 此, 故 事 寫 舒 族 之 人 極 其 繁 衍, 獨 有 舒 秀 才 這 一 分, 代 代 都 是 單 傳, 傳 到 他 已 經 七 世, 但 有 祖 孫 父 子 之 稱, 並 無 兄 弟 手 足 之 義, 五 倫 之 內 缺 少 一 倫 : 人 皆 有 兄 弟, 我 獨 無 這 兩 句 四 書 竟 做 了 傳 家 的 口 號 因 此 早 年 娶 妻, 期 待 早 有 子 嗣, 但 結 婚 數 年 不 見 懷 孕, 直 到 三 十 歲, 舒 娘 子 才 有 了 身 孕 拜 託 通 族 之 人 替 他 聯 名 祈 禱, 求 念 人 丁 寡 弱, 若 是 女 孕, 及 早 變 做 男 胎 等 到 拚 命 把 兒 子 生 下 來 卻 感 受 週 遭 鄰 居 的 嘲 諷, 舒 姓 夫 妻 將 兒 子 領 在 身 邊 視 為 奇 物, 深 有 得 意 的 情 狀, 鄰 坊 都 在 背 後 冷 笑, 說 他 夫 妻 兩 口 是 一 對 癡 人 為 了 保 住 這 一 血 脈, 舒 秀 才 要 舒 娘 子 在 離 散 時 放 棄 貞 節, 只 要 撫 得 孤 兒 長, 保 全 百 世 宗 祧, 認 為 這 種 功 勞 也 非 同 小 可, 與 那 匹 夫 匹 婦 自 經 於 溝 瀆 者, 有 霄 壤 之 分 還 央 通 族 之 人, 把 妻 子 請 入 奉 先 樓, 家 苦 勸 她 看 在 宗 祀 份 上, 立 意 存 孤, 勿 拘 小 節 最 後 還 對 祖 宗 卜 問, 然 後 搓 作 紙 團 來 拈 鬮 卻 好 拈 著 存 孤 二 字 李 漁 在 此 將 封 建 家 庭 的 子 嗣 問 題 放 在 一 個 特 殊 的 社 會 背 景 之 下, 為 了 強 調 這 一 問 題 的 重 要 性, 李 漁 將 子 嗣 問 題 與 女 性 貞 節 問 題 連 接 起 來, 取 重 略 輕 的 觀 點 仍 是 站 在 男 性 延 續 宗 嗣 的 需 要 上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也 是 強 調 守 節 撫 孤, 明 朝 嘉 靖 萬 曆 年 間, 江 西 秀 士 馬 麟 如 有 一 副 絕 美 的 姿 容, 那 些 善 風 鑒 的, 都 道 男 子 面 顏 不 宜 如 此 嬌 媚, 291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112 將 來 未 必 能 享 年 所 以 他 功 名 之 念 甚 輕, 子 嗣 之 心 極 重, 二 十 九 歲 生 起 一 場 病, 眼 看 要 絕 命, 就 叫 妻 妾 到 床 邊 交 代 撫 養 遺 孤 ( 莫 氏 之 子 ), 妻 子 羅 氏 妾 莫 氏 信 誓 旦 旦 說 : 從 古 來 只 有 守 寡 的 妻 妾, 那 有 守 寡 的 梅 香? 我 們 兩 個 生 是 馬 家 人, 死 是 馬 家 鬼 碧 蓮 眼 看 娘 二 娘 爭 著 要 守 寡, 自 己 只 好 說 : 總 來 做 丫 鬟 的 人, 沒 有 甚 麼 關 係, 失 節 也 無 損 於 己, 守 節 也 無 益 於 人, 只 好 聽 其 自 然 罷 了 這 番 話 看 似 無 情, 卻 是 真 話, 然 而 馬 麟 如 病 好 之 後, 碧 蓮 從 此 失 去 寵 愛 後 來 馬 麟 如 科 考 失 敗, 決 定 棄 文 從 醫, 前 往 外 地 發 展, 妻 子 羅 氏 妾 莫 氏 誤 以 為 丈 夫 在 外 地 病 死, 相 繼 變 節 改 嫁, 通 房 碧 蓮 出 錢 安 葬 馬 麟 如, 並 將 撫 養 孤 兒 的 擔 子 一 肩 挑 起, 堪 稱 女 中 義 士 過 了 幾 年 馬 麟 如 受 陜 西 副 使 之 助 中 舉 登 科, 衣 錦 還 鄉 時 發 現 景 物 依 舊 人 事 全 非 最 後 羅 氏 因 後 夫 冷 潮 熱 諷 之 淩 辱 而 自 縊, 莫 氏 則 因 家 貧 熬 飢 受 凍, 又 得 不 到 兒 子 原 諒 含 怨 而 死 碧 蓮 則 被 扶 為 正 室 之 後, 連 舉 二 子, 後 來 馬 麟 如 過 世 後, 碧 蓮 二 子 尚 小, 俱 賴 長 兄 之 力, 碧 蓮 當 初 撫 養 孤 兒, 後 來 亦 得 孤 兒 之 報 小 說 結 局 可 見 李 漁 重 視 子 嗣 代 際 之 間 的 傳 承 袁 枚 小 說 中 也 認 為 生 子 延 祀 是 人 生 事, 為 了 避 免 斷 嗣 悽 涼 的 發 生, 連 神 鬼 都 會 通 融 幫 忙 如 < 借 屍 延 嗣 > 292 寫 施 姓 老 寡 婦 早 年 喪 夫, 含 辛 茹 苦 地 將 遺 腹 子 撫 養 長, 兒 子 娶 妻 李 氏, 姑 媳 甚 歡 過 了 一 年 多, 媳 婦 忽 然 暴 病 而 亡, 施 老 太 太 呼 天 搶 地 痛 不 欲 生, 因 為 他 們 家 境 一 貧 如 洗, 再 也 無 力 替 兒 子 續 娶, 這 麼 一 來 就 斷 了 施 家 的 後 嗣 第 二 天 要 為 李 氏 入 殮 時, 施 老 太 太 又 哭 個 死 去 活 來, 突 然 死 去 的 李 氏 從 炕 上 坐 了 起 來, 甦 醒 復 活, 原 來 施 老 先 生 在 陰 間 求 情 說 自 己 從 父 祖 以 來, 都 是 安 分 守 己 的 順 民, 從 來 不 敢 作 一 件 壞 事, 應 該 不 至 於 落 到 斷 子 絕 孫 的 下 場, 因 此 閻 王 網 開 生 面, 念 惜 施 家 幾 世 無 過, 老 妻 又 終 生 守 節 而 艱 苦 撫 孤, 如 果 使 施 家 斷 了 後 嗣, 那 怎 麼 去 規 勸 世 人 行 善? 因 此 命 令 一 個 生 前 頗 好 善 的 方 氏 女 還 陽 替 施 家 綿 延 子 嗣, 三 年 之 後 果 然 生 了 兒 子, 施 家 可 謂 傳 後 有 人, 方 女 苟 活 的 目 的 已 經 達 成, 才 瞑 目 而 逝 又 如 < 徐 氏 疫 亡 > 293 寫 雍 正 年 間 杭 州 的 一 場 瘟 疫 流 行 中, 徐 家 在 劫 難 逃, 注 定 染 病 而 滅 門, 徐 氏 死 去 的 祖 先 們 渴 望 能 存 吾 門 一 線, 因 而 向 瘟 神 求 情 卻 無 效, 後 來 仰 賴 死 去 的 老 僕 也 渴 求 能 留 僕 一 線 活 口, 瘟 神 因 老 僕 的 求 情 而 高 抬 貴 手, 徐 家 原 本 會 慘 遭 滅 門 的 災 難, 十 二 口 之 家 死 了 十 人, 只 留 下 外 出 的 小 少 爺 和 他 的 奴 僕, 得 以 延 續 家 族 血 脈 於 後 世 而 為 了 延 續 子 嗣, 連 生 命 都 可 以 為 兒 子 而 犧 牲, 如 < 江 秀 才 寄 話 > 294 婺 源 人 江 永 是 康 熙 年 間 的 秀 才, 他 是 博 通 古 今 的 經 家 與 音 韻 家, 戴 震 拜 江 永 為 師, 甘 為 弟 子 江 永 還 會 製 奇 器, 使 四 方 的 人 都 想 來 拜 師 藝 有 一 天 他 突 然 投 河 自 盡 了, 鄉 親 們 驚 慌 失 措 地 將 他 救 起, 甦 醒 後 他 卻 對 鄉 人 們 把 他 救 活 的 事 非 常 懊 惱, 因 為 他 料 定 兩 個 兒 子 在 外 地 謀 生, 當 天 未 時 三 刻 會 同 時 溺 水 而 死, 因 此 他 不 292 子 不 語 卷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113 惜 以 垂 老 之 身 代 替, 以 挽 救 兩 個 兒 子 生 命, 來 綿 延 後 嗣 無 奈 在 數 難 逃, 過 半 個 月 果 然 傳 來 兩 個 兒 子 的 死 訊 江 永 想 靠 自 己 的 力 量 來 延 續 子 嗣, 顯 然 徒 然 無 功 為 求 子 嗣 願 意 犧 牲 生 命, 更 何 況 為 求 養 活 子 嗣 而 將 小 孩 男 扮 女 裝! 如 < 滇 綿 谷 秀 才 半 世 女 妝 > 295 中 的 四 川 人 滇 謙 六, 是 個 家 私 萬 貫 的 富 翁, 妻 妾 滿 堂, 奴 婢 成 群, 可 惜 就 是 沒 兒 子, 屢 得 屢 亡 有 一 個 星 相 先 生 斷 言 滇 家 命 裡 注 定 雌 星 高 照, 有 一 破 解 的 厭 勝 之 法 就 是 生 了 男 孩 也 得 把 他 當 作 女 孩 養, 或 許 能 挽 救 命 裡 注 定 沒 有 子 嗣 的 定 局 不 久 滇 夫 人 果 然 生 了 一 個 兒 子, 給 他 取 名 叫 滇 綿 谷, 按 照 算 命 先 生 的 說 法, 給 他 穿 個 耳 洞, 梳 個 女 孩 頭, 還 裹 了 小 腳, 全 家 上 下 都 叫 他 七 姑 娘, 等 到 長 成 人, 就 給 滇 綿 谷 專 門 選 一 個 不 梳 頭 不 裹 足 不 穿 耳 之 女, 娶 來 當 太 太, 後 來 滇 綿 谷 進 縣, 中 秀 才, 萬 事 亨 通, 也 就 忘 了 早 前 家 中 雌 星 高 照 這 回 事, 先 後 生 了 兩 男 孫, 給 孫 子 取 男 孩 名, 就 相 繼 病 死 此 後 滇 綿 谷 牢 記 此 律, 再 有 生 男 孫 就 一 律 取 女 孩 名, 並 以 養 育 女 孩 的 方 式 對 待, 而 連 滇 綿 谷 假 裝 當 了 一 輩 子 的 女 人, 儼 然 也 以 女 人 自 居, 正 巧 他 長 相 俊 秀, 也 沒 長 鬍 鬚, 還 作 有 繡 針 詞 描 摹 自 己 的 心 境 以 流 傳 後 世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主 人 公 有 著 一 脈 單 傳 的 焦 急, 姚 子 穀 為 娶 妻 生 子 而 拚 命, 虞 素 臣 尹 厚 施 達 卿 為 得 到 子 嗣 而 犧 牲, 馬 麟 如 舒 秀 才 靠 著 妻 子 的 犧 牲 而 保 有 子 嗣 袁 枚 筆 下 的 男 人 也 有 著 存 嗣 的 堅 持, 施 老 先 生 徐 氏 家 主 奴 在 陰 間 求 情, 江 秀 才 滇 綿 谷 秀 才 在 人 間 想 盡 辦 法 努 力, 這 些 為 著 子 嗣 拚 命 的 男 性, 為 讓 子 嗣 與 命 運 脫 鉤, 靠 著 違 反 常 軌 的 努 力, 實 現 至 少 擁 有 一 男 丁 的 結 果, 男 子 漢 丈 夫 的 願 望 何 等 卑 微 ( 二 ) 子 嗣 與 家 業 為 什 麼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有 重 視 子 嗣 的 思 想 觀 念, 是 因 為 綿 延 子 嗣 與 承 守 家 業 有 關 係 李 漁 說 : 話 說 世 間 子 嗣 一 節, 是 人 生 第 一 樁 事 祖 宗 血 食 要 他 綿, 自 己 終 身 要 他 養, 一 生 掙 來 的 家 業 要 他 承 守 這 三 件 事, 本 是 一 樣 要 緊 的 296 李 漁 在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透 過 小 說 主 人 公 費 隱 公 又 說 : 不 曾 做 過 寡 婦, 不 知 絕 後 之 苦, 一 味 要 專 寵 取 樂, 不 顧 將 來 只 說 有 飯 可 吃, 有 衣 可 穿, 過 得 一 世 就 罷, 定 要 甚 么 兒 子? 如 今 做 了 寡 婦 少 不 得 要 自 慮 將 來, 得 病 之 際 那 個 延 醫, 臨 死 之 時 誰 人 送 老? 自 己 的 首 飾 衣 服 糧 米 錢 財, 付 與 何 人? 少 不 得 是 一 搶 而 散 想 到 此 處, 自 然 要 懊 悔 起 來 可 見 世 間 的 兒 子, 無 論 嫡 生 庶 出, 總 是 少 不 得 的 297 世 間 的 兒 子, 無 論 嫡 生 庶 出, 總 是 少 不 得 的, 李 漁 透 過 寡 婦 之 口 點 出 子 嗣 與 295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連 城 璧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頁 連 城 璧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頁

114 得 病 延 醫 臨 死 送 終 繼 承 家 業 的 密 切 關 係 寡 婦 深 知 家 中 倘 若 無 男 丁, 家 產 會 被 一 搶 而 散, 此 與 搶 奪 絕 戶 人 家 的 財 產 之 時 代 風 氣 有 密 切 關 聯 298 胡 萬 川 說 : 明 清 世 情 小 說 中 所 見 有 關 搶 絕 產 的 描 寫, 多 安 排 在 那 些 孤 女 寡 婦 尚 存 的 家 裡, 所 以 會 如 此 的 緣 故, 概 是 因 為 藉 著 孤 女 寡 婦 的 可 憐 無 辜, 襯 托 搶 劫 者 的 強 橫 貪 婪, 更 能 突 顯 人 情 的 乖 訛 變 態, 而 情 節 也 自 然 容 易 展 現 出 緊 張 的 張 力 當 然, 傳 統 社 會 中 財 產 繼 承 的 許 多 不 合 理 之 處, 以 及 女 性 生 存 權 利 之 不 受 尊 重 等 不 合 理 的 地 方, 也 因 此 而 映 現 無 遺 299 搶 絕 產 的 社 會 現 象 點 出 生 男 生 女 為 不 同 的 景 況, 孤 女 寡 婦 的 淒 涼 乃 在 於 無 子 嗣 可 繼 承 家 產 而 袁 枚 < 百 四 十 村 > 也 寫 子 嗣 與 家 業 關 係 密 切 的 故 事 內 閣 士 周 煌 有 一 天 談 起 自 己 的 身 世, 據 周 煌 說 他 祖 父 是 一 位 在 深 山 靠 砍 柴 度 日 的 樵 夫, 到 九 十 九 歲 還 是 光 棍, 他 所 砍 的 柴 絕 多 數 都 賣 給 山 下 一 家 開 豆 腐 店 的 的 吳 某, 吳 某 六 十 壽, 邀 請 周 叟 來 飲 酒 稱 祝, 但 當 天 周 叟 卻 無 故 失 約, 原 來 那 一 天 周 叟 在 山 洞 發 現 金 銀 財 寶, 一 夕 之 間 變 成 富 翁, 吳 某 怕 他 孤 身 被 盜 賊 所 搶, 因 此 為 他 在 人 煙 稠 密 的 城 裡 選 購 一 屋, 並 助 之 遷 居 沒 多 久, 周 叟 想 到 自 己 即 將 過 百 歲 生 日, 守 著 這 麼 多 錢, 吃 不 完 花 不 盡, 光 看 著 它, 又 有 何 用? 因 此 拜 託 吳 某 作 媒 代 聘 一 婦, 但 是 要 求 此 婦 非 年 輕 處 子 不 可, 以 顯 示 自 己 鄭 重 結 髮 之 意 吳 某 雖 心 知 此 事 難 辦, 但 心 貪 重 謝 而 勉 強 允 諾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吳 某 到 處 奔 走 說 媒 求 聘, 但 人 家 一 聽 到 是 百 歲 老 翁, 沒 有 人 肯 答 應 這 樁 婚 事, 在 這 緊 要 關 頭, 吳 某 的 獨 生 女 卻 自 願 嫁 給 周 叟, 吳 某 夫 婦 愕 然 失 措, 女 兒 道 : 父 母 之 意, 不 過 嫌 周 老, 憐 女 少 耳 女 聞 人 各 有 命 兒 如 薄 命, 雖 嫁 年 相 若 者, 未 必 不 作 孀 婦 ; 兒 如 命 好, 或 此 叟 尚 有 餘 年, 幸 獲 子 嗣, 足 支 門 戶, 亦 未 可 定 且 父 母 無 子, 只 生 一 女, 女 恨 不 能 作 男 兒, 孝 養 報 恩 如 彼 以 萬 金 來 此, 而 又 以 三 千 金 作 謝, 是 生 女 愈 於 生 男, 而 女 心 亦 慰 女 想 此 叟 如 許 年 紀, 獲 此 橫 財, 恐 天 意 未 必 遽 從 此 終 也 300 袁 枚 透 過 吳 女 說 出 的 這 段 話, 表 達 出 周 叟 求 子 嗣 以 守 業 繼 統 的 深 意, 揭 示 了 希 望 後 嗣 有 子 可 繼 承 豐 厚 產 業 的 傳 統 人 生 觀, 也 經 由 吳 女 之 口 揭 示 活 在 傳 統 價 值 觀 底 下 女 子 心 中 的 痛, 痛 自 己 不 是 男 兒 身, 痛 自 己 得 認 命, 因 此 願 以 自 己 為 交 易 籌 碼, 換 得 一 筆 錢 以 孝 養 報 恩, 最 後 進 一 步 揭 示 生 女 愈 於 生 男 的 價 值 觀 然 而 李 漁 針 對 子 嗣 繼 承 家 業 的 問 題, 又 更 進 一 步 思 索 可 否 將 產 業 當 作 傳 家 之 寶 這 個 問 題?<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卷 頭 詩 云 : 298 子 嗣 與 搶 絕 產 之 觀 點 延 伸, 乃 出 自 口 考 時 徐 志 平 師 所 提 供, 特 此 致 謝 299 參 見 胡 萬 川 :< 人 情 慘 刻 明 清 小 說 中 搶 奪 絕 產 的 故 事 > 收 錄 在 清 中 文 系 主 編 :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第 四 集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115 301 古 云 有 子 萬 事 足, 多 少 煢 民 怨 孤 獨 常 見 人 生 忤 逆 兒, 又 言 無 子 翻 為 福 有 子 無 兒 總 莫 嗟, 黃 金 不 盡 便 傳 家 牀 頭 有 谷 人 爭 哭, 俗 語 從 來 說 不 差 李 漁 認 為 父 親 望 子 之 心 有 三, 一 是 希 望 綿 延 祖 宗 血 食 ; 二 是 仰 望 後 半 生 有 子 撫 養 ; 三 是 盼 望 一 生 掙 來 的 家 業 有 子 承 守 但 是 按 照 世 情 看 來, 兒 子 望 父 之 心, 只 有 家 業 最 重 現 實 生 活 的 實 情 是 父 子 之 間 存 在 著 矛 盾, 父 親 望 子 之 心 是 孝 順 及 尊 榮 父 母 以 光 宗 耀 祖, 兒 子 望 父 之 心 卻 只 有 承 守 家 業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開 頭 入 話 故 事 寫 兩 位 老 頭, 是 自 幼 結 拜 的 弟 兄, 一 個 有 二 子, 一 個 無 嗣 有 二 子 的 老 頭 要 把 家 業 盡 數 分 與 兒 子, 等 輪 流 供 膳 ; 無 嗣 的 老 頭 勸 他 留 住 一 份 自 己 養 老, 省 得 在 兒 子 項 下 取 氣, 凡 事 不 能 自 由 有 子 的 老 頭 不 但 不 聽, 還 嘲 笑 無 嗣 的 老 頭 心 性 刻 薄, 怪 不 得 難 為 子 息 後 來 果 不 其 然, 有 子 的 老 頭 因 兒 子 鄙 吝 不 孝 而 煎 熬 到 骨 瘦 如 柴, 路 上 巧 遇 無 嗣 的 老 頭 請 他 吃 飯, 有 子 的 老 頭 熬 煉 不 過, 也 顧 不 得 羞 恥 就 跟 他 回 去, 過 了 幾 天 取 之 無 窮 食 之 不 竭 的 佳 酥 美 饌 之 日 子, 無 嗣 的 老 頭 誇 說 自 己 承 繼 了 孝 順 二 兒, 才 能 享 受 如 此 供 給 飲 饌, 令 有 子 的 老 頭 非 常 好 奇 這 兩 位 承 繼 的 兒 子 相 貌, 只 見 無 嗣 的 老 頭 從 口 袋 一 左 一 右 掏 出 銀 包, 不 疾 不 徐 地 說 : 銀 子 就 是 兒 子 了, 天 下 的 兒 子 那 裡 還 有 孝 順 似 他 的? 要 酒 就 是 酒, 要 肉 就 是 肉, 不 用 心 焦, 不 消 催 促, 何 等 體 心 銀 子 是 我 骨 頭 上 掙 出 來 的, 也 只 當 自 家 骨 血 302 銀 子 就 是 兒 子 如 此 前 瞻 的 思 想, 足 見 小 說 主 人 公 思 想 的 超 越 時 代, 故 事 寫 出 了 老 人 家 把 產 業 當 作 傳 家 之 寶 來 希 冀 子 孫 孝 順, 卻 難 以 保 證 晚 年 的 頤 養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的 正 文 故 事 李 漁 透 過 小 說 人 物 之 口 道 : 方 才 知 道 不 但 慈 孫 難 得, 並 孝 子 也 不 易 求, 只 有 錢 財 是 嫡 親 父 祖 ( 頁 215), 李 漁 在 < 生 我 樓 > 中 也 闡 釋 相 同 的 想 法, 小 說 中 的 尹 小 樓 因 為 無 嗣, 鄰 居 勸 他 要 他 立 嫡, 尹 小 樓 說 : 立 後 承 先, 不 是 一 樁 小 事, 全 要 付 得 其 人 況 且 平 空 白 地 把 萬 金 的 產 業 送 他, 也 要 在 平 日 之 間 有 些 情 意 到 我, 在 生 的 時 節, 他 要 得 我 家 產, 自 然 假 意 奉 承, 親 爺 親 娘 叫 不 住 口 ; 一 到 死 後, 我 自 我, 他 自 他, 哪 有 什 麼 關 涉? 還 有 繼 父 未 亡, 嗣 子 已 立, 一 朝 權 在 手, 便 把 令 來 行, 倒 要 脅 制 爺 娘, 欺 他 沒 兒 沒 女, 又 搖 動 我 不 得, 要 逼 他 早 死 一 日, 早 做 一 日 家 主 公 的, 這 也 是 立 嗣 之 家 常 有 的 事 我 這 份 家 私, 是 血 汗 上 掙 來 的, 不 肯 白 301 連 城 璧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頁 連 城 璧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頁

116 白 送 與 人 303 尹 小 樓 認 為 繼 子 常 作 的 事 是 一 朝 權 在 手, 便 把 令 來 行, 脅 制 爺 娘 逼 之 早 死, 就 現 實 的 考 量, 不 肯 將 家 私 白 白 送 與 人, 儘 管 當 時 鄰 居 眾 人 不 解 其 故, 都 說 他 是 迂 談 李 漁 由 尹 小 樓 的 口 中 真 實 地 寫 出 對 人 倫 的 不 信 任, 及 對 物 質 的 信 靠 總 之,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從 封 建 家 庭 長 綿 久 延 的 願 望 出 發, 為 人 放 誕 越 禮 風 流 的 背 後, 都 希 冀 後 繼 有 子 嗣 傳 承, 具 有 強 烈 的 傳 宗 接 代 之 觀 念 而 他 們 對 家 觀 念 的 提 升, 亦 有 其 時 代 背 景 的 因 素, 李 漁 活 在 明 清 易 代, 生 命 曾 有 滅 之 經 驗 304 袁 枚 則 活 在 異 族 統 的 壓 迫 中 李 漁 與 袁 枚 對 於 子 嗣 的 重 視, 有 著 家 想 像 的 價 值 排 序 此 外, 李 漁 小 說 更 對 立 嗣 立 嫡 問 題 提 出 自 己 獨 特 的 看 法, 李 漁 的 結 論 是 有 子 無 兒 皆 莫 嗟, 銀 子 就 是 兒 子 銀 子 是 嫡 親 父 祖, 用 銀 子 對 傳 統 孝 道 作 出 的 諷 刺, 真 是 如 透 背 脊 四 藉 妒 妻 悍 婦 映 襯 男 性 自 尊 之 焦 慮 ( 一 ) 女 人 妒 忌 爭 風 與 男 人 醫 妒 悍 明 清 時 代 妒 婦 問 題 的 嚴 重 在 李 漁 與 袁 枚 筆 下 皆 有 所 揭 露 李 漁 說 欲 使 妒 婦 無 妒, 除 非 閹 盡 男 兒, 305 他 更 詳 細 解 釋 醋 乃 妒 的 別 名, 但 醋 是 好 東 西, 妒 是 歪 字 眼, 醋 以 色 欲 起 見, 是 婦 人 專 用 ; 妒 以 才 貌 起 見, 男 女 通 用 而 不 論 醋 或 妒, 都 會 釀 成 婚 姻 生 活 的 扞 格,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主 角 都 飽 受 其 害, 面 對 妒 妻 悍 婦 亦 有 著 不 同 的 應 對 進 退, 這 是 值 得 探 討 的 問 題 李 漁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與 袁 枚 < 醫 妒 > 306, 從 作 品 立 意 到 具 體 細 節, 都 有 相 近 之 處, 這 兩 篇 作 品 的 男 女 主 人 公 都 是 經 過 療 妒 悍 弭 酸 止 醋 而 使 得 婚 姻 生 活 從 爭 執 衝 突 走 向 美 滿 幸 福 李 漁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寫 明 初 舉 人 穆 子 年 近 五 旬, 未 有 子 息, 為 妒 婦 惡 妻 淳 于 氏 所 壓 制 的 故 事 穆 子 因 懼 內 而 求 救 於 費 隱 公, 費 隱 公 號 稱 妒 總 管, 收 服 了 新 寡 之 婦 ( 醋 王 ) 一 哭 二 鬧 三 吊 的 女 人 慣 用 招 數, 而 坐 擁 303 十 二 樓 第 十 一 回 < 生 我 樓 >, 頁 李 漁 一 向 不 被 視 為 遺 民, 然 而 朱 亮 潔 卻 反 其 道 而 行, 從 其 詩 文 雜 著 小 說 戲 曲 等 作 品 研 究 李 漁 或 隱 或 顯 流 露 出 遺 民 意 識, 為 遺 民 史 增 添 另 一 種 遺 民 範 例 參 見 氏 著 : 李 漁 新 論 遺 民 觀 點 的 考 察 ( 中 央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5 年 ) 305 全 詩 為 : 齏 菜 瓶 翻 莫 救, 葡 萄 架 倒 難 支 閫 內 烽 煙 何 日 靖, 報 云 死 後 班 師 欲 使 婦 人 不 妒, 除 非 閹 盡 男 兒 醋 有 新 陳 二 種, 其 間 酸 味 同 之 陳 醋 止 聞 妻 妒 妾, 近 來 妾 反 先 施 新 醋 更 加 有 味, 唇 邊 咂 盡 胭 脂 參 見 連 城 璧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頁 吳 玉 惠 提 到 子 不 語 不 單 對 當 時 志 怪 書, 如 夜 譚 隨 路 閱 微 草 堂 筆 記 產 生 影 響, 某 些 故 事 亦 是 傳 奇 的 取 材 對 象, 提 到 李 漁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袁 枚 < 醫 妒 > 與 沈 賓 漁 < 伏 虎 韜 > 傳 奇 的 關 係 密 切, 參 見 氏 著 :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 1989 年 ) 頁

117 眾 美, 小 妻 室 共 二 十 多 房, 還 廣 開 班 級 授 課 以 普 行 教 化, 認 為 妒 之 方 在 於 氣 魄 及 才 術, 費 隱 公 發 引 眾 人 前 往 穆 子 家 剿 妒, 眾 人 拳 打 腳 踢 逼 迫 穆 子 寫 休 書, 理 由 是 淳 于 氏 七 出 犯 三 ( 妒 不 生 不 孝 ), 儘 管 如 此, 淳 于 氏 自 我 辯 護 的 話 卻 不 無 道 理 她 說 : 我 家 絕 嗣 與 別 人 何 干, 他 來 逼 你 娶 小? 就 是 男 子 不 敢 娶, 婦 人 不 容 娶, 也 是 仕 宦 人 家 的 常 事, 又 不 是 謀 反 叛 逆, 為 甚 麼 就 征 剿 起 來? 明 明 是 你 自 己 生 心 要 做 不 軌 之 事, 又 懼 怕 我 的 法 度, 不 敢 胡 行, 故 此 假 借 別 人 威 勢 來 嚇 制 我 我 是 個 不 受 欺 騙 不 怕 嚇 制 的 人, 征 剿 不 征 剿, 且 等 他 上 門, 我 自 會 抵 敵 你 從 來 不 敢 放 肆, 今 日 忽 然 膽 起 來, 這 個 初 犯 斷 饒 不 得, 好 好 跪 過 來 領 打! 307 由 以 上 得 知 淳 于 氏 是 一 個 不 受 傳 統 禮 教 束 縛 而 有 自 己 想 法 的 婦 女, 正 如 李 漁 所 發 之 議 論 言 天 下 的 妒 婦, 不 是 些 無 用 之 人, 皆 女 中 之 曹 孟 德 也 亂 世 之 奸 雄, 即 世 之 能 臣, 化 得 他 轉 來, 都 是 絕 好 的 內 助 但 淳 于 氏 仍 舊 寡 不 敵 眾, 敗 給 了 費 隱 公 及 眾 人 公 憤 輿 論 的 圍 剿, 使 得 穆 子 順 利 娶 兩 女, 兩 夜 歡 愉 情 慾 被 滿 足 之 後, 穆 子 卻 自 己 暴 露 出 懼 內 的 本 相, 把 費 隱 公 傳 授 的 心 法 都 敗 露 出 來, 費 術 被 淳 于 氏 破 解 之 後, 潑 辣 的 淳 于 氏 整 頓 丫 鬟 奴 僕, 修 理 穆 子 與 二 女, 可 憐 一 男 二 女 被 悍 婦 打 得 頭 破 血 流 穆 子 請 老 僕 ( 懼 內 之 家, 義 犬 不 可 不 蓄 ) 再 次 引 眾 人 幫 忙, 眾 人 被 有 備 而 來 的 淳 于 氏 羞 辱, 再 次 討 救 兵 於 費 隱 公, 求 費 隱 公 在 常 法 之 外 生 出 變 法 救 他 費 隱 公 使 出 詐 死 之 術, 請 穆 子 參 加 科 考 詐 死 於 半 途, 妒 妻 賣 兩 妾, 守 有 夫 之 寡, 守 寡 引 動 望 子 之 心, 知 道 絕 後 之 苦, 思 謀 改 嫁, 因 此 中 了 費 隱 公 欲 以 失 節 去 塞 住 她 吃 醋 之 計, 改 嫁 之 時 遇 到 費 隱 公 的 妻 妾 之 羞 辱, 後 來 穆 子 以 鬼 影 現 身, 並 重 整 丫 鬟 奴 僕, 合 力 使 淳 于 氏 知 錯, 淳 于 氏 卻 擔 憂 害 怕 被 報 復, 藉 尿 遁 上 吊, 幸 賴 兩 妾 相 救, 最 後 一 夫 娶 一 妻 二 妾, 連 生 六 子 傳 代 十 孫, 衍 成 全 縣 族, 終 使 故 事 有 完 美 結 局 袁 枚 < 醫 妒 > 寫 張 氏 奇 妒, 軒 轅 生 年 三 十 無 子, 不 敢 置 妾 老 師 馬 士 贈 軒 轅 生 一 姬, 馬 士 喪 偶, 張 氏 展 開 報 復, 賄 賂 媒 人 聘 以 悍 婦, 馬 士 率 群 姬 收 服 悍 婦, 益 惹 張 氏 加 怒 於 姬, 不 久 馬 詐 助 軒 轅 生 早 入 都 會 試, 延 軒 轅 生 至 馬 家 讀 書, 也 陰 遣 媒 嫗 說 張 氏 賣 妾, 妾 被 迫 賣 給 陜 客, 出 嫁 途 中 跳 河 欲 自 盡, 被 馬 士 從 河 中 救 出 遣 人 送 妾 與 生 同 室 之 後 張 氏 被 迫 面 對 陜 客 妾 父 母 及 官 府 三 方 壓 力, 深 悔 待 夫 之 薄 禦 妾 之 暴 行 事 之 誤 女 身 之 無 用, 又 聞 軒 轅 生 暴 死 於 途, 無 助 慟 中 媒 嫗 勸 以 改 嫁, 未 滿 七 七 及 嫁 少 年, 方 合 巹 遇 一 醜 妒 婦 痛 毆, 悔 之 前 待 妾 光 景, 思 報 復 之 巧 殆 天 意 也, 後 順 利 入 洞 房, 驚 見 軒 轅 生 高 坐 床 上, 以 為 是 鬼, 後 修 德 改 行, 與 村 婦 同 為 賢 妻 以 上 這 兩 個 故 事 相 同 之 處 在 於 費 隱 公 喪 了 正 室, 淳 于 氏 設 計 悍 婦 醋 王 嫁 307 連 城 璧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頁

118 之, 馬 士 喪 偶, 張 氏 賄 媒 設 計 悍 婦 嫁 之, 當 中 醋 王 以 一 哭 二 鬧 三 上 吊 威 脅 費 隱 公, 悍 婦 也 以 哭 鬧 尋 死 同 一 招 威 嚇 馬 士 費 隱 公 成 功 收 服 醋 王 為 續 絃, 馬 士 順 利 收 服 悍 婦 為 續 娶 ; 妒 妻 淳 于 氏 不 許 穆 子 娶 妾, 妒 妻 張 氏 不 許 軒 轅 生 納 姬 ; 費 隱 公 引 眾 人 剿 妒, 馬 士 引 群 門 生 攘 妒 ; 淳 于 氏 在 眾 怒 之 下 允 許 穆 子 娶 兩 妾, 張 氏 在 凶 威 損 之 下 允 許 軒 轅 生 接 受 馬 士 所 贈 一 姬 ; 淳 于 氏 棒 打 穆 子 及 兩 妾, 張 氏 也 棒 打 妾 姬 ; 穆 子 離 家 進 京 會 試, 費 隱 公 以 上 京 科 考 中 途 詐 死 之 計 幫 助 穆 子 躲 在 費 家, 馬 士 也 贈 盤 纏 以 鼓 勵 軒 轅 生 離 家 入 都 會 試, 而 中 途 詐 死 以 躲 馬 家 ; 詐 死 的 穆 子 在 費 隱 公 家 順 利 與 兩 妾 生 子, 詐 死 的 軒 轅 生 在 馬 士 家 也 如 願 與 妾 姬 同 室 ; 淳 于 氏 賣 二 妾 之 後, 守 寡 未 及 一 年, 等 不 及 服 滿, 難 耐 寂 寞 思 謀 改 嫁, 張 氏 在 逼 死 妾 姬 之 後, 被 陜 客 妾 父 母 及 官 府 三 方 壓 力 所 迫, 典 妝 匲 賣 屋 而 日 食 不 周, 未 滿 七 七, 即 改 嫁 少 年 ; 改 嫁 過 程 都 是 歷 經 一 波 三 則, 淳 于 氏 的 改 嫁 被 醋 王 嘲 笑, 張 氏 的 改 嫁 則 被 一 醜 婦 持 棒 痛 毆 ; 而 淳 于 氏 改 嫁 合 卺 的 當 天 以 為 撞 見 穆 子 的 鬼 魂, 張 氏 改 嫁 成 親 的 當 晚 也 以 為 前 夫 顯 魂 ; 淳 于 氏 與 張 氏 最 後 都 歸 修 德 改 行, 兩 嫁 仍 為 一 嫁, 歸 還 原 夫, 後 來 夫 妻 之 內, 小 之 間, 家 肅 雍, 內 外 無 閒 言, 家 堂 和 事 林 保 淳 說 : 明 清 兩 代 描 寫 妒 婦 的 作 品 抵 撰 述 於 明 末 迄 清 初 之 間, 可 謂 相 當 集 中 地 反 映 了 時 人 對 妒 婦 的 看 法 和 相 關 觀 念... 這 場 男 人 和 女 人 的 戰 爭, 在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中, 李 漁 運 用 許 多 行 陣 作 戰 的 典 實 及 語 詞, 舖 敘 以 費 隱 公 淳 于 氏 為 兩 軍 主 帥, 穆 子 為 前 鋒, 醋 王 為 降 將, 錢 二 媽 媒 婆 老 僕 為 細 作, 眾 秀 才 門 生 家 人 僕 婦 為 士 卒, 更 以 < 征 勦 妒 婦, 公 討 忤 逆 > 之 公 揭 為 檄 文, 彼 此 鬥 智 交 鋒 高 潮 迭 起 的 一 場 療 妒 之 戰 在 這 場 戰 役 中, 李 漁 標 舉 著 妒 婦 之 道 不 息, 夫 子 之 道 不 著 的 風 化 旗, 以 正 義 之 師 的 姿 態, 力 雪 南 風 不 競 的 恥 辱, 淳 于 氏 自 然 要 屈 居 守 勢, 終 歸 臣 服 的 了 實 際 上 費 隱 公 如 此 動 干 戈, 正 是 當 時 妒 婦 問 題 異 常 嚴 重 的 寫 照 308 林 保 淳 精 巧 地 將 李 漁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故 事 視 為 一 場 男 人 與 女 人 戰 爭, 看 到 李 漁 背 後 所 高 舉 的 風 化 旗 是 妒 婦 之 道 不 息, 夫 子 之 道 不 著, 因 此 淳 于 氏 注 定 要 失 敗, 費 隱 公 以 正 義 之 師 剿 妒, 此 乃 廣 行 教 化 余 安 邦 在 < 報 的 規 約 與 情 的 糾 葛 : 清 代 筆 記 小 說 中 的 妻 與 妾 > 也 論 及 : 清 代 之 妾 多 出 身 寒 門, 地 位 低 賤, 或 由 主 人 價 購 而 得 ; 或 納 婢 成 妾 ; 或 贖 妓 為 妾, 不 一 而 足 妻 的 意 向 性 行 動 ( 指 涉 妻 教 誨 訶 罵 鞭 楚 杖 擊 批 打 虐 待 ) 總 是 朝 向 妾 的 意 識 關 係 而 發 聲, 但 此 行 動 更 深 刻 的 指 向 是 自 身 具 備 生 育 的 條 件, 但 卻 無 法 生 育 的 行 動 載 體 妻 的 深 沉 與 無 奈 的 生 308 參 見 林 保 淳 : 古 典 小 說 中 的 類 型 人 物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 出 版 社,2003 年 ), 頁

119 活 世 界 309 余 安 邦 指 出 這 類 妒 妻 的 不 尋 常 行 為 往 往 因 為 其 無 法 生 育 子 嗣 所 引 發, 正 妻 的 深 沉 與 無 奈, 自 然 引 發 家 庭 中 情 感 的 糾 葛 李 漁 與 袁 枚 這 兩 個 故 事 設 計 很 類 似, 妒 婦 最 後 都 洗 心 革 面 不 再 吃 醋, 男 主 角 醫 妒 成 功, 但 不 同 的 是, 李 漁 著 重 點 為 穆 子 即 以 絕 嗣 之 名 求 助 於 費 隱 公, 眾 秀 才 也 以 絕 嗣 之 名 討 伐 淳 于 氏, 小 說 以 同 情 的 筆 調 敘 寫 淳 于 氏 無 子 所 造 成 的 生 活 悲 涼, 因 無 子 而 造 成 的 後 果 被 敘 寫 成 妒 婦 的 報 應 可 見 李 漁 的 療 妒 側 重 家 庭 的 完 整 性, 因 此 穆 子 除 了 降 妒, 還 娶 妾 生 子, 順 利 綿 延 子 嗣, 最 後 還 重 整 收 服 ㄚ 寰 奴 僕, 重 新 塑 造 男 性 自 我 形 象, 拿 回 男 人 在 家 庭 中 的 主 導 權, 充 滿 著 家 庭 重 建 的 宣 示 意 味 ; 袁 枚 則 刻 意 突 顯 了 女 子 的 善 妒, 張 氏 素 號 牝 夜 叉, 笞 罵 報 復 卻 只 對 姬 妾, 張 氏 被 迫 面 對 陜 客 妾 父 母 及 官 府 三 方 外 在 環 境 逼 迫, 完 全 不 是 來 自 家 庭 內 部 夫 綱 的 壓 力, 使 得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子 更 無 聲, 也 益 發 弱 化 又 如 袁 枚 < 狐 仙 懼 內 > 310 寫 到 狐 仙 被 狐 婦 詬 啐 鞭 笞, 負 痛 對 樓 下 諸 公 疾 呼 求 救, 結 果 樓 下 的 一 人 才 剛 被 婦 人 所 撻, 臉 上 還 留 有 被 抓 破 的 傷 痕, 群 狐 與 眾 人 只 好 相 偕 哄 然 一 笑, 認 為 家 暴 的 事 常 有, 要 抱 持 不 足 為 怪 的 心 態, 這 裡 用 諧 謔 的 方 式 表 現 人 懼 內, 狐 仙 也 怕 妻 的 兩 個 互 相 嘲 笑 對 應 的 故 事 足 見 男 子 懦 弱 被 惡 妻 欺 負 的 問 題 更 是 嚴 重, 連 動 物 也 難 逃 其 殃, 透 過 動 物 的 嘲 笑 聲,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懼 內 男 子 更 邊 緣 化 以 上 可 見,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注 意 到 妻 妾 紛 爭 中 家 庭 內 部 的 離 心 傾 向 李 漁 小 說 表 明 一 夫 多 妻 制 所 產 生 的 家 庭 問 題, 夫 綱 的 危 機 來 自 於 妻 妾 彼 此 不 諧, 李 漁 重 視 家 庭 的 完 整 性, 透 過 小 說 表 達 家 有 妒 妻 的 男 性 心 願 是 家 和 萬 事 興 袁 枚 小 說 則 展 現 他 觀 察 女 人 與 小 男 人 的 社 會 現 象, 反 映 女 性 凌 駕 於 男 人 之 上, 男 性 懼 內 的 問 題 愈 益 嚴 重 ( 二 ) 妒 妻 妒 妾 與 妒 鬼 悍 妻 威 脅 男 性 自 尊 李 漁 除 了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的 故 事 談 正 妻 會 發 妒 吃 醋 外,<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作 媒 人 > 也 談 北 京 保 定 府 高 陽 縣 的 鄉 宦 夫 人, 是 城 裡 第 一 個 妒 婦, 聽 見 丈 夫 要 收 民 女 為 妾, 就 百 般 折 磨 民 女, 做 定 了 規 矩, 每 日 要 打 一 百 皮 鞭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袁 進 士 的 夫 人, 性 子 極 妒, 因 丈 夫 寵 愛 兩 個 小 妾 ( 周 氏 吳 氏 ), 平 常 氣 不 過, 卻 無 法 下 手, 如 今 乘 丈 夫 進 京 去 謁 選, 請 媒 人 一 齊 打 發 兩 位 小 妾 出 門, 為 杜 將 來 之 禍, 卻 先 惹 來 殺 人 之 災, 周 氏 被 正 妻 逼 婚 而 上 吊 縊 死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義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一 錢 太 守 的 夫 人 平 日 原 有 醋 癖, 發 現 媳 婦 繡 鞋 無 端 出 現 在 太 守 的 書 房, 不 由 分 說 就 劈 頭 亂 罵, 媳 婦 一 向 寡 居 惜 節, 為 表 309 參 見 熊 秉 真 余 安 邦 合 編 : 情 欲 明 清 遂 欲 篇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120 明 志 而 上 吊 自 殺, 自 古 道 : 蠻 妻 拗 子, 無 法 可 知 府 得 知 消 息 後, 急 得 手 腳 冰 冷, 埋 怨 夫 人 說 她 屈 死 人 命 醋 妻 更 加 惱 羞 成 怒, 一 把 揪 住 太 守, 將 其 面 上 鬍 鬚 捋 去 一 半 知 府 怕 壞 官 箴, 只 得 忍 氣 吞 聲 此 外 李 漁 還 專 門 注 意 到 妒 妾 這 種 以 下 犯 上 的 家 庭 倫 理 反 常 現 象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開 頭 入 話 故 事 寫 李 漁 曾 親 眼 看 見 崇 禎 九 年 浙 江 有 一 對 夫 妻, 丈 夫 因 正 妻 無 子, 四 十 歲 上 娶 了 一 個 美 妾, 她 極 有 內 才, 會 生 子 又 箝 制 丈 夫, 使 他 不 與 正 妻 同 宿, 十 年 過 後, 一 日 正 妻 五 旬 壽 誕, 丈 夫 要 求 與 正 妻 宿 一 晚, 半 夜 美 妾 故 意 放 火, 要 等 丈 夫 起 來 救 火, 不 想 水 火 無 情, 不 但 自 家 燒 成 灰 燼, 連 鄰 舍 也 變 瓦 礫 之 場, 才 曉 得 美 妾 是 奸 狠 婦 人, 做 出 這 件 歹 事, 人 人 切 齒 正 文 故 事 則 寫 明 朝 萬 曆 年 間 南 京 富 人 韓 一 卿 的 正 妻 楊 氏 被 妾 陳 氏 欺 負 的 經 過, 楊 氏 原 本 出 落 標 致, 後 染 病 全 身 臃 腫 變 成 瘋 皮 癩 子, 韓 一 卿 因 而 續 娶 陳 氏, 皂 隸 陳 父 貪 婿 家 富, 與 女 密 謀 毒 害 正 妻, 陳 氏 以 韓 一 卿 多 疑 慳 吝 的 個 性 設 計 三 事 ( 下 毒 偷 東 西 偷 情 ) 陷 害 楊 氏, 使 得 韓 一 卿 要 休 了 楊 氏, 楊 氏 賭 神 罰 咒 建 議 查 訪 實 情, 等 待 水 落 石 出, 從 此 楊 氏 留 便 留 在 家 中 卻 與 韓 一 卿 日 間 不 共 桌, 夜 裡 不 同 床, 楊 氏 不 甘 受 辱, 天 天 來 到 家 堂 香 火 面 前 狠 咒 陷 害 她 的 有 心 人, 終 使 神 道 顯 靈 三 次 在 半 夜 移 妻 換 妾, 最 後 神 道 附 身 在 陳 氏 身 上 說 出 陷 害 楊 氏 的 經 過, 為 楊 氏 伸 冤 主 持 公 道, 妒 狠 奸 毒 的 陳 氏 被 神 道 搬 弄 與 癩 豬 同 睡 得 了 癩 瘡, 一 卿 靠 著 她 就 要 喊 叫 起 來, 而 楊 氏 得 享 一 生 忠 厚 之 福 李 漁 在 小 說 結 尾 說 : 我 這 回 小 說, 不 但 說 做 小 的 不 該 醋, 也 要 使 做 的 看 了, 曉 得 醋 這 件 東 西, 不 論 新 陳, 總 是 不 吃 的 妙 若 使 楊 氏 是 個 醋 量 高 的, 終 日 與 陳 氏 吵 吵 鬧 鬧, 使 家 堂 香 火 不 得 安 生, 那 鬼 神 不 算 計 他 也 夠 了, 那 裡 還 肯 幫 補 他? 無 論 瘋 病 不 得 好, 連 後 來 那 身 癩 瘡, 焉 知 不 是 他 的 晦 氣? 天 下 做 的 人, 忠 厚 到 楊 氏 也 沒 處 去 了, 究 竟 不 曾 吃 虧, 反 討 了 便 宜 去 可 見 世 間 的 醋, 不 但 不 該 吃, 也 盡 不 必 吃 我 起 先 那 些 吃 醋 的 注 解, 原 是 說 來 解 嘲 的, 不 可 當 了 實 事 做 311 李 漁 語 重 心 長 地 對 破 壞 家 庭 完 整 性 的 妒 妻 或 妒 妾 曉 以 義, 不 論 做 醋 小 或 做 小 醋 都 不 可 為, 家 庭 的 諧 和, 家 堂 香 火 才 得 安 生 李 漁 寫 妒 妾, 袁 枚 則 寫 妒 鬼 < 鬼 妒 二 則 > 312 故 事 寫 張 太 守 的 女 兒 許 配 給 周 家 少 爺, 不 幸 地 是 張 小 姐 年 方 十 七 就 未 嫁 而 亡, 周 家 少 爺 另 聘 王 家 小 姐 為 妻, 不 久 得 到 張 小 姐 嫉 妒 王 小 姐, 王 小 姐 被 附 身 而 中 邪 的 消 息, 周 家 氣 憤 之 餘 找 上 張 太 守 理 論, 太 守 夫 人 素 以 家 甚 嚴 見 稱, 一 聽 說 自 己 的 亡 女 作 祟 害 人, 勃 然 怒, 命 人 懸 掛 起 亡 女 畫 像, 一 邊 罵 她 命 薄 早 死 何 以 無 恥 嫉 妒, 一 邊 用 桃 樹 枝 狠 狠 抽 打 亡 女 遺 像, 過 一 會 兒, 周 少 爺 氣 喘 噓 噓 跑 來 求 饒, 說 被 附 身 的 王 小 姐 在 地 上 抱 頭 鼠 竄 央 求 原 諒, 太 守 夫 人 聽 了 這 話 漸 漸 息 怒, 自 此 妒 鬼 張 小 姐 不 再 無 理 取 311 連 城 璧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121 鬧, 王 小 姐 也 恢 復 常 態 < 鬼 買 兒 > 313 則 成 功 塑 造 一 個 吃 醋 的 正 妻 女 鬼 形 象 正 妻 女 鬼 ( 周 氏 ) 雖 然 已 經 亡 故 卻 放 不 下 塵 世, 附 身 在 妾 身 上, 責 備 喝 斥 妾 ( 李 氏 ) 偷 拿 她 生 前 捨 不 得 穿 用 的 嫁 衣, 因 此 心 有 不 甘, 前 來 索 命 家 人 替 妾 求 情 說 : 娘 子 業 已 身 故, 要 此 華 衣 何 用? 正 妻 女 鬼 知 道 自 己 氣 量 狹 小, 但 仍 強 悍 地 堅 持 從 前 妝 奩 一 絲 都 不 能 留 給 李 氏, 而 要 全 燒 給 她 還 向 丈 夫 要 求 說 妾 年 紀 尚 輕, 不 能 管 理 家 事, 因 此 她 要 每 天 早 上 附 身 在 妾 身 上 幫 補 家 事, 查 問 柴 米 油 鹽, 過 問 流 水 帳 目, 還 指 揮 家 中 奴 婢, 管 理 得 井 井 有 序, 儼 然 是 女 主 人 掌 控 著 全 家 除 了 妒 忌 妾 之 外, 她 還 想 到 自 己 出 殯 無 人 送 葬, 因 此 要 丈 夫 給 她 紙 錢 三 千, 買 來 一 兒, 滿 月 後 堅 持 要 嬰 兒 穿 粗 麻 衣, 以 斬 衰 之 禮 為 嫡 母 送 終, 還 要 這 個 孩 子 長 後 祭 祀 孝 敬 她, 並 且 思 忖 妾 年 輕 貪 睡, 容 易 將 孩 子 壓 死, 又 沒 有 照 顧 孩 子 的 經 驗, 堅 持 要 婆 婆 擔 待 照 顧 孩 子 的 責 任 表 面 上 家 中 一 切 條 理 是 妾 所 為, 孩 子 是 妾 所 生, 但 正 妻 卻 在 每 一 件 事 插 手, 吃 醋 到 要 掌 控 家 中 一 切, 每 一 個 堅 持 的 背 後 是 不 能 忘 情 於 身 為 女 主 人 的 正 牌 身 分, 要 掌 控 權 之 心, 一 個 氣 量 狹 隘 的 妒 妻 形 象 躍 然 紙 上 妒 妻 常 因 子 嗣 而 對 妾 痛 下 毒 手, 如 < 染 坊 椎 > 314 寫 正 妻 無 子 而 忌 妒 妾 生 子, 伺 妾 外 出, 棄 嬰 投 河 而 受 惡 報 又 如 < 湯 翰 林 > 315 寫 杭 州 太 守 的 正 妻 善 妒 狡 猾, 因 妒 妾 生 子, 而 賄 賂 收 生 婆 落 胎 後 將 生 桐 油 塗 於 產 宮, 妾 因 子 宮 傷 口 潰 爛 而 亡 生 產 與 嫉 妒 之 間 有 報 復 糾 葛 的 關 係, 如 < 燒 頭 香 > 316 寫 丈 夫 沈 某 忍 受 不 了 妒 妻 惡 行, 趁 她 生 產 時, 囑 咐 收 生 婆 將 二 鐵 針 至 於 產 門 中, 因 而 殞 命 而 嫉 妒 會 招 來 惡 報, 如 < 嚴 秉 玠 > 317 寫 嚴 秉 玠 的 太 太 是 善 妒 的 正 妻, 因 妒 而 全 家 四 口 遭 難 斃 命 < 鬼 入 人 腹 > 318 寫 正 妻 凌 虐 妾 ( 張 二 姑 ), 妾 轉 世 入 正 妻 腹 中 索 命 然 而 嫉 妒 也 有 命 中 注 定 的 因 素, 袁 枚 < 通 判 妾 > 319 寫 通 判 妾, 頗 得 寵, 被 正 妻 虐 待, 因 此 自 縊 而 亡, 死 後 化 為 厲 鬼, 希 冀 報 仇, 豈 料 死 後 方 知 命 中 注 定 會 縊 死, 連 生 前 遭 受 妻 虐 待 也 是 命 中 該 經 歷 的 劫 數 袁 枚 小 說 還 寫 到 由 妒 而 悍 的 妻 子, 如 < 蒲 州 鹽 梟 > 320 寫 山 西 蒲 州 鹽 池 被 蚩 尤 佔 據, 商 民 燒 不 成 鹽, 告 禱 於 關 廟, 關 公 能 制 蚩 尤, 但 蚩 尤 之 妻 悍 惡, 幸 賴 張 飛 助 陣, 方 能 制 服 蚩 尤 悍 妻 < 鬼 借 力 制 兇 人 > 321 寫 揚 州 唐 氏 妻 某, 素 悍 妒, 無 數 妾 婢 死 其 手 下, 群 鬼 借 膂 力 絕 人 的 惡 人 之 < 城 隍 替 人 訓 妻 > 322 寫 杭 州 周 儒 生 的 妻 子 性 情 兇 悍, 忤 逆 苛 待 婆 婆, 逢 年 過 節 都 披 麻 帶 孝 地 去 拜 見 婆 婆, 以 詛 咒 她 早 死 孝 子 周 生 向 城 隍 求 悍 妻, 說 婦 人 雖 悍, 未 有 不 畏 鬼 神 唸 經 拜 佛 者 但 313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122 求 城 隍 神 呼 婦 至, 示 之 懲 警, 或 得 改 逆 為 孝, 事 未 可 定 最 後 城 隍 收 服 周 儒 生 的 妒 悍 之 妻 不 論 妒 妻 妒 妾 或 妒 鬼 悍 妻,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對 挾 制 丈 夫 淩 虐 奴 僕 婢 女 的 女 性 充 滿 了 怨 恨, 必 定 遭 受 恥 辱 或 報 應, 如 淳 于 氏 被 醋 王 羞 辱, 被 穆 子 以 七 可 殺 為 由 以 施 報 復 ; 張 氏 被 陜 客 妾 父 母 及 官 府 三 方 壓 力 所 逼 而 出 乖 露 醜 ; 妒 狠 奸 毒 的 陳 氏 變 成 癩 瘡 妻 ; 已 經 死 去 的 張 小 姐 嫉 妒 活 人, 卻 活 生 生 地 被 母 親 教 訓 毒 打 ; 不 論 是 維 護 自 己 正 當 權 利 的 正 妻 與 男 性 家 主 的 鬥 爭, 或 是 爭 風 吃 醋 的 妒 妾 或 妒 鬼, 李 漁 與 袁 枚 毫 不 留 情 地 鞭 撻 了 女 性 在 家 中 興 風 作 浪 的 忌 妒 心 理, 反 覆 表 達 懲 戒 妒 婦 的 主 題, 除 非 這 些 妒 婦 們 洗 心 革 面 不 再 吃 醋, 否 則 會 被 捉 弄, 被 責 打, 或 惡 疾 纏 身, 更 有 甚 者 性 命 不 保 為 什 麼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必 定 要 讓 妒 妻 悍 婦 遭 受 懲 罰? 前 面 所 述 及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寬 貞, 不 是 頗 同 情 寬 容 女 性 嗎?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嚴 妒 顯 然 觸 及 其 男 性 自 尊, 有 著 男 尊 女 卑 的 婚 姻 意 識 不 同 的 是, 李 漁 小 說 著 重 維 護 家 庭 的 完 整 性, 一 再 告 誡 女 性 要 安 分 守 己, 內 心 深 處 男 性 至 上 的 立 場, 根 深 蒂 固, 療 妒 的 關 鍵 來 自 家 庭 內 部 的 力 量, 丈 夫 重 振 雄 風 之 後, 家 中 就 風 平 浪 靜 袁 枚 小 說 則 多 方 面 刻 畫 女 子 妒 忌 心 理, 或 因 無 嗣 而 妒, 或 在 室 女 之 妒 等, 還 寫 出 婦 女 由 妒 而 悍, 益 發 強 勢 的 女 性 力 量 正 在 家 庭 中 掀 起 事 端 並 且 袁 枚 小 說 中 療 妒 御 悍 的 力 量 相 對 來 自 多 元 面 向, 亦 走 向 非 人 間 的 超 現 實 世 界 第 三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男 風 明 清 時 期, 男 男 之 間 的 情 色 旖 旎,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都 曾 觸 及 此 類 男 風 故 事, 到 底 他 們 對 男 風 的 心 態 為 何?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態 度 反 反 覆 覆, 看 似 批 判, 又 恰 似 擁 護, 到 底 李 漁 對 於 男 風 的 思 考 為 何? 袁 枚 的 看 法 則 比 較 一 致, 對 男 色 情 愛 的 千 般 裊 娜, 萬 般 風 光, 又 有 何 特 出 之 處? 一 對 倫 常 的 思 辨 : 透 過 情 種 節 婦 義 士 反 思 男 風 現 象 ( 一 ) 對 同 性 戀 現 象 作 新 解 男 風 在 明 清 兩 代 非 常 盛 行, 在 閩 地 的 契 兄 弟 有 其 普 遍 性, 而 李 漁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寫 王 小 山 設 下 賭 局 要 騙 王 竺 生 的 家 產, 王 竺 生 的 母 親 誤 以 為 王 小 山 想 騙 兒 子 做 龍 陽, 才 會 用 酒 肉 和 金 錢 來 誘 惑 收 買 他, 因 此 便 告 誡 兒 子 不 准 去 王 小 山 家 李 漁 在 當 中 插 入 一 段 評 論 道 : 如 今 世 上 的 人, 一 百 個 之 中, 九 十 九 個 有 這 件 毛 病, 那 曉 得 王 小 山 是 南 風 裡 面 的 魯 男 子 這 裡 說 全 部 的 人 幾 乎 都 有 龍 陽 的 毛 病, 用 誇 張 的 比 例 說 明 時 人 對 於 龍 陽 見 怪 122

123 不 怪, 李 漁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也 有 談 到 男 風 的 猖 獗, 其 開 頭 入 話 道 : 南 風 一 事, 不 知 起 於 何 代, 創 自 何 人, 沿 流 至 今, 竟 與 天 造 地 設 的 男 女 一 道 爭 鋒 比 勝 起 來, 豈 不 怪 異? 怎 見 男 女 一 道 是 天 造 地 設 的? 但 看 男 子 身 上 凸 出 一 塊, 女 子 身 上 凹 進 一 塊, 這 副 形 骸 豈 是 造 作 出 來 的? 男 女 體 天 地 賦 形 之 意, 以 其 有 餘, 補 其 不 足, 補 到 恰 好 處, 不 覺 快 活 起 來, 這 種 機 趣 豈 是 矯 強 得 來 的? 及 至 交 媾 以 後, 男 精 女 血, 結 而 成 胎, 十 月 滿 足, 生 男 育 女 起 來, 這 段 功 效 豈 是 僥 倖 得 來 的? 只 為 順 陰 陽 交 感 之 情, 法 乾 坤 覆 載 之 義, 象 造 化 陶 鑄 之 功, 自 然 而 然 不 假 穿 鑿, 所 以 褻 狎 而 不 礙 於 禮 頑 耍 而 有 益 於 正 至 於 南 風 一 事, 論 形 則 無 有 餘 不 足 之 分, 論 情 則 無 交 歡 共 樂 之 趣, 論 事 又 無 生 男 育 女 之 功, 不 知 何 所 取 義, 創 出 這 樁 事 來, 有 苦 於 人, 無 益 於 己, 做 他 何 用? 323 首 先 李 漁 巧 妙 地 將 南 風 與 男 風 作 一 結 合, 將 南 方 流 行 的 男 色 猖 獗 現 象 二 者 相 對 應, 其 次 李 漁 將 異 性 戀 與 同 性 戀 的 性 行 為 作 比 較, 批 判 南 風 論 形 情 事 都 是 有 苦 於 人, 無 益 於 己, 把 男 色 放 在 道 德 的 天 平 上 稱 斤 論 兩, 明 顯 輸 給 了 男 女 之 情 的 天 造 地 設 可 是 話 鋒 一 轉, 李 漁 卻 同 情 有 此 男 風 偏 好 的 少 數 人, 肯 定 其 情 慾 的 基 本 需 要, 他 說 : 或 者 年 長 鰥 夫, 家 貧 不 能 婚 娶, 借 此 以 泄 慾 火, 或 者 年 幼 姣 童, 家 貧 不 能 餬 口, 借 此 以 覓 衣 食, 也 還 情 有 可 原 ; 如 今 世 上, 偏 是 有 妻 有 妾 的 男 子 酷 好 此 道, 偏 是 豐 衣 足 食 的 子 弟 喜 做 此 道, 所 以 更 不 可 解 324 李 漁 對 年 長 鰥 夫 年 幼 姣 童 因 家 貧 以 此 泄 慾 或 糊 口, 表 達 了 情 有 可 原 的 諒 解 但 是 李 漁 又 留 下 伏 筆, 發 出 疑 惑, 為 何 有 妻 有 妾 或 豐 衣 足 食 的 正 常 男 子 喜 做 此 道? 而 在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小 說 中 李 漁 便 塑 造 許 季 芳 這 麼 一 位 正 常 男 子, 他 喜 愛 龍 陽 一 事, 甚 至 達 到 情 種 的 地 步 許 季 芳 是 福 建 莆 田 的 秀 才 名 士, 少 年 時 節 即 是 個 出 類 拔 萃 的 龍 陽, 常 對 人 說 婦 人 家 有 七 可 厭, 生 性 以 南 為 命, 與 北 為 仇 直 到 二 十 三 歲 外, 夫 星 退 掉, 妻 星 才 旺 性 石 的 富 家 因 重 他 才 貌, 情 願 把 女 兒 嫁 他, 但 是 夫 婦 之 情 甚 是 冷 落, 過 了 兩 年 才 生 下 一 子, 其 妻 不 幸 因 產 癆 而 死 季 芳 因 有 了 子 嗣, 一 心 只 想 尋 個 絕 色 龍 陽, 為 續 弦 之 計 鰥 居 數 載, 訪 了 多 時, 都 沒 有 滿 意 的 對 象 福 建 是 出 男 色 的 地 方, 為 甚 麼 沒 有? 只 因 許 季 芳 自 己 生 得 太 貌 美 俊 俏 了, 才 會 一 直 找 不 到 匹 配 對 象 終 於 在 天 妃 誕 盛 會, 巧 遇 尤 侍 寰 的 獨 生 子 尤 瑞 郎, 這 位 美 男 童 生 得 眉 如 新 323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124 月 眼 似 秋 波 口 若 櫻 桃 腰 同 細 柳, 竟 像 一 個 絕 色 婦 人 自 此 許 季 芳 費 盡 千 方 百 計 想 娶 尤 瑞 郎 進 門, 為 要 能 與 他 長 久 相 依 從 一 而 終 而 福 建 的 南 風, 與 女 子 一 般, 也 有 分 初 婚 再 醮 南 風 雖 有 受 聘 之 例, 不 過 講 個 意 思, 多 則 數 十 金, 少 則 數 金, 以 示 相 求 之 意, 但 尤 父 獅 子 開 口 開 出 五 百 金 的 條 件, 許 季 芳 甘 願 為 情 種 因 而 變 賣 屋 業 田 產, 尤 父 見 他 照 數 送 聘, 是 個 志 誠 君 子, 因 此 便 歡 欣 地 替 獨 子 尤 瑞 郎 辦 了 婚 事 而 尤 父 也 拿 這 筆 錢 清 還 債 負 殮 葬 兩 房 妻 妾 後 來 季 芳 不 僅 愛 瑞 郎, 還 愛 屋 及 烏 地 奉 養 尤 父, 死 後 又 盡 禮 殯 葬, 季 芳 扶 危 濟 困 又 惜 玉 憐 香 的 行 為, 瑞 郎 因 此 十 分 感 激, 不 但 願 靠 終 身, 且 還 誓 以 死 報 某 日, 許 季 芳 對 慢 慢 長 的 尤 瑞 郎 泣 訴 自 己 內 心 的 痛 苦, 原 來 許 季 芳 害 怕 擔 憂 瑞 郎 因 為 生 理 變 化 而 起 色 心 想 婦 人, 於 是 瑞 郎 為 報 答 許 季 芳 的 深 情, 決 定 閹 割 以 絕 後 患, 後 改 名 尤 瑞 娘 那 時 季 芳 的 兒 子 在 乳 母 家 養 也 三 四 歲, 兩 人 就 前 去 領 回, 瑞 娘 愛 如 親 生 許 季 芳 此 時 嬌 妻 稚 子 都 在 眼 前, 正 好 及 時 行 樂, 誰 想 天 不 由 人, 許 季 芳 因 為 別 人 妒 忌 他 獨 享 龍 陽 奇 福, 而 引 發 公 憤, 被 告 發 到 官 府 遭 受 審 屈 毒 打, 回 家 後 便 氣 成 一 病 而 死 而 後 瑞 娘 與 遠 房 親 戚 躲 避 漳 州 藏 身 斂 跡, 專 心 守 節 為 許 季 芳 撫 養 幼 子 ( 許 承 先 ), 許 承 先 長 得 俊 秀 媚 眼, 也 是 花 星 照 命, 同 窗 長 老 師 都 對 他 有 所 不 軌, 瑞 娘 思 量 道 : 這 又 不 是 好 事 了 我 當 初 只 為 這 幾 分 顏 色, 害 得 別 人 家 破 人 亡, 弄 得 自 己 東 逃 西 竄, 自 己 經 過 這 番 孽 障, 怎 好 不 懲 戒 後 人? 因 此 極 力 阻 斷 旁 人 覬 覦 許 承 先 最 後 還 是 被 漳 州 知 縣 看 中 在 衙 門 口 遞 狀 差 役, 瑞 娘 認 為 此 乃 有 愧 許 季 芳 的 臨 終 之 託, 因 他 指 望 兒 子 讀 書 成 名 以 承 先 人 之 志, 瑞 娘 只 好 又 帶 著 許 承 先 再 次 遠 避 廣 州 325 後 來 許 承 先 在 嚴 格 母 教 之 下, 順 利 中 了 舉 人, 進 京 會 試, 遇 到 福 建 莆 田 同 鄉, 才 曉 得 自 己 的 稀 奇 身 世, 但 他 選 擇 終 生 將 瑞 娘 待 如 親 母, 不 敢 提 起 所 聽 聞 的 任 何 一 字 瑞 娘 死 後, 還 把 她 與 父 親 許 季 芳 合 葬 許 承 先 也 實 踐 了 身 為 人 子 的 孝 道 最 後, 李 漁 評 論 道 : 看 官, 你 聽 我 道 : 這 許 季 芳 是 好 南 風 的 第 一 個 情 種, 尤 瑞 郎 是 做 龍 陽 的 第 一 個 節 婦, 論 理 就 該 流 芳 百 世 了 ; 如 今 的 人, 看 到 這 回 小 說, 個 個 都 掩 口 而 笑, 就 像 鄙 薄 他 的 一 般 這 是 甚 麼 原 故? 只 因 這 樁 事 不 是 天 造 地 設 的 道 理, 是 那 走 斜 路 的 古 人 穿 鑿 出 來 的, 所 以 做 到 極 至 的 所 在, 也 無 當 於 人 倫 326 李 漁 讚 美 許 季 方 是 好 南 風 的 第 一 個 情 種, 尤 瑞 郎 是 做 龍 陽 的 第 一 個 節 婦, 他 們 看 似 不 正 常 的 關 係 中 所 觸 碰 的 卻 是 情 與 節 的 高 道 德, 而 他 們 的 相 識 325 從 福 建 搬 到 漳 州, 再 搬 到 廣 州, 總 共 搬 了 三 次 家, 正 合 著 無 聲 戲 題 目 < 男 孟 母 教 合 三 遷 >, 第 一 次 仍 在 儒 家 思 想 的 範 圍 之 內, 為 了 不 違 反 孟 子 離 婁 上 中 所 主 張 的 不 孝 有 三, 無 後 為 而 第 二 次 尤 瑞 娘 和 許 承 先 之 所 以 搬 家, 是 因 為 師 生 與 君 臣 的 正 當 關 係 被 違 反 了 326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125 相 許 相 愛, 也 落 實 了 孝 327 的 具 體 行 為 李 漁 沒 有 將 故 事 只 停 留 在 兩 人 的 男 男 激 情, 反 而 把 故 事 的 時 間 拉 長, 尤 瑞 郎 成 為 尤 瑞 娘, 化 身 為 男 孟 母 以 撫 孤, 男 男 的 結 合 原 本 是 逆 倫, 但 尤 瑞 娘 保 全 了 後 嗣, 完 成 逆 倫 的 成 全, 李 漁 企 圖 將 道 德 陰 性 化, 以 另 一 種 道 德 的 證 明, 賦 予 男 男 關 係 得 以 落 腳, 他 亦 提 供 了 另 一 種 的 道 德 反 思, 鬆 動 男 女 的 次 序, 顛 倒 是 非 的 標 準, 動 搖 善 惡 的 界 線, 使 得 道 德 判 斷 不 單 只 有 傳 統 的 二 分 法 ( 二 ) 重 視 同 性 戀 中 情 的 成 分 許 季 芳 與 尤 瑞 郎 由 友 情 進 展 到 夫 妻 之 情, 李 漁 將 男 男 之 間 的 同 性 友 誼, 先 定 位 在 相 知 相 惜 的 朋 友 交 情, 而 後 才 發 展 成 為 魚 水 交 歡 的 男 女 之 情, 顯 然 李 漁 贊 同 同 性 之 間 的 真 情, 相 當 重 視 同 性 戀 中 情 的 成 分, 而 袁 枚 在 < 多 官 > 中 亦 刻 劃 出 此 種 同 性 之 間 由 友 人 而 戀 人 的 情 感 歷 程, 為 有 情 有 義 的 男 風 故 事 發 聲 袁 枚 < 多 官 > 寫 福 建 莆 田 有 一 皮 膚 白 皙 容 貌 俊 俏 的 美 男 子, 名 為 多 官 自 幼 失 去 父 母, 哥 哥 外 出 經 商, 一 年 半 載 不 得 回 家, 從 小 就 由 多 官 的 嫂 嫂 擔 負 起 哺 育 照 顧 的 責 任, 長 後 送 他 進 館 讀 書 有 一 天 江 西 貴 公 子 陳 仲 韶, 要 去 探 望 在 閩 為 宦 的 兄 長, 路 經 福 建 莆 田, 巧 遇 貌 美 的 多 官, 一 下 子 仲 韶 的 神 魂 被 多 官 所 強 烈 吸 引, 於 是 下 轎 一 路 尾 隨 多 官, 天 空 下 起 綿 綿 細 雨, 仲 韶 一 手 提 起 華 貴 衣 服, 一 手 拎 著 粉 底 皂 靴, 亦 步 亦 趨 地 走 在 泥 淖 中, 多 官 回 頭 看 仲 韶 如 此 狂 癡 情 徑, 心 頗 疑 之 到 了 嫂 家 門 口, 仲 韶 不 得 其 門 而 入, 只 好 向 鄰 居 多 方 打 聽 多 官 的 身 世, 得 知 其 生 活 並 不 寬 裕, 無 功 而 返 仲 韶 的 寵 嬖 知 道 主 子 對 多 官 念 念 不 忘, 幫 忙 出 計 要 仲 韶 請 求 兄 長 在 福 建 入 館 就, 以 便 接 近 多 官, 來 個 近 水 樓 臺 先 得 月 仲 韶 入 館 後 想 盡 辦 法 要 親 近 多 官, 但 多 官 心 知 仲 韶 來 意, 除 了 入 堂 聽 講 的 時 間 以 外, 只 是 閉 門 讀 書, 絕 不 與 仲 韶 有 任 何 往 來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多 官 忽 然 生 病 嚴 重, 老 師 希 望 送 他 回 家, 仲 韶 得 到 機 會 以 多 官 家 貧 無 力 負 擔 沉 重 醫 藥 費 為 由, 成 功 勸 阻 了 老 師, 自 此 仲 韶 花 費 重 金, 又 衣 不 解 帶 親 恃 湯 藥, 半 個 月 後, 多 官 病 情 逐 漸 好 轉, 終 於 痊 癒 他 感 激 仲 韶 義 不 容 辭 的 恩 德, 於 是 來 往 漸 密, 但 是 兩 人 的 交 往 中, 多 官 總 是 端 正 拘 禮, 絲 毫 不 露 親 暱 狎 猥 的 戲 容 仲 韶 心 急 沒 有 進 一 步 的 情 欲 發 展, 於 是 又 密 謀 寵 嬖 商 量 詭 計, 寵 嬖 這 次 要 仲 韶 假 裝 病 倒, 來 試 探 多 官 的 心 意, 除 了 恩 德 之 外 有 無 愛 戀 情 思? 仲 韶 言 聽 計 從, 開 始 裝 病, 寵 嬖 也 去 賄 賂 醫 生 說 : 藥 中 須 人 臂 血, 疾 始 可 仲 韶 與 寵 嬖 還 故 意 在 多 官 面 前 上 演 一 場 無 人 臂 願 犧 牲 的 鬧 劇, 多 官 看 在 眼 裡, 就 自 己 暗 中 刺 臂 血 和 藥 以 進 仲 韶 得 知 後 為 得 意, 自 以 為 完 全 具 備 了 任 意 擺 佈 多 官 的 條 件, 327 許 季 芳 尤 瑞 郎 之 間 的 相 處 亦 圍 繞 著 孝 的 概 念 尤 瑞 郎 也 是 認 為 自 己 孝 順, 太 守 也 以 孝 順 之 名 責 備 他, 兒 子 許 承 先 也 很 孝 順 尤 瑞 娘, 她 死 後 幕 題 曰 尤 氏 夫 人 之 墓, 避 免 直 諱 其 名 328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袁 枚 < 多 官 > 的 故 事 背 景 發 生 在 福 建 莆 田, 李 漁 對 於 龍 陽 之 猖 獗, 曾 說 此 風 各 處 俱 尚, 尤 莫 盛 於 閩 中, 而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的 時 空 環 境 亦 在 福 建 莆 田 125

126 豈 料 仲 韶 的 淫 欲 之 心 未 能 如 願, 因 仲 韶 兄 長 臨 時 被 舉 薦 進 京 當 官, 仲 韶 頓 感 若 有 所 失 臨 行 之 際 多 官 卻 主 動 來 相 就 同 宿, 並 說 自 己 義 不 忍 負 公 子, 恩 愛 三 天 後, 仲 韶 起 行 離 開 福 建, 多 官 承 諾 誓 守 此 身 以 待 後 來, 有 一 性 淫 又 頗 饒 膂 力 的 惡 人, 對 多 官 垂 涎 三 尺, 苦 惱 不 得 其 手, 某 天 被 他 逮 到 仲 韶 親 昵 來 信 之 把 柄, 以 此 威 脅 多 官, 多 官 不 願 就 範, 夜 晚 自 刎 而 死, 留 下 兩 封 遺 書, 一 篇 情 誼 深 長 地 與 仲 韶 訣 別, 另 一 封 留 給 嫂 嫂 說 明 一 死 原 委 嫂 嫂 據 此 報 官, 惡 人 終 囚 死 於 獄 中 而 仲 韶 回 到 福 建, 見 到 遺 書, 一 慟 幾 絕, 感 念 多 官 的 忠 義, 誓 不 再 娶 但 是 有 一 晚 他 夢 見 多 官 托 夢, 說 : 不 可 以 我 故 廢 君 祀, 君 娶, 我 將 為 君 後 仲 韶 只 好 依 夢 言, 娶 妻 生 子, 兒 子 眉 目 絕 似 多 官, 因 此 取 名 為 喜 多 多 官 是 一 個 重 情 的 人, 感 於 陳 仲 韶 的 癡 情, 捨 命 相 救, 最 後 投 入 仲 韶 精 心 設 計 的 溫 柔 陷 阱 與 懷 抱 中, 而 面 對 無 賴 的 糾 纏 威 脅, 多 官 又 表 現 出 決 不 妥 協 的 絕 情 330, 最 後 投 胎 再 續 情 緣, 多 官 留 下 了 一 個 真 情 的 形 象 此 外, 寵 嬖 包 容 陳 仲 韶 移 情 別 戀, 寬 宏 量, 還 足 智 多 謀, 為 陳 仲 韶 贏 得 多 官 之 心, 這 也 說 明 中 古 代 男 人 與 男 人 之 間, 情 感 呈 現 出 駁 雜 多 元 的 紛 繁 面 向 小 說 最 後 補 上 一 筆 寵 嬖 預 言 : 多 官 洵 美, 但 眉 目 間 英 氣 太 重, 充 其 量 可 以 為 忠 臣 烈 士, 慮 不 善 終 耳 袁 枚 刻 意 留 下 這 一 筆 預 言, 由 寵 嬖 預 示 了 悲 劇, 頗 有 當 局 者 迷 旁 觀 者 清 的 意 味 多 官 因 為 貌 美 引 來 陳 仲 韶 的 注 意, 也 惹 來 殺 身 之 禍 相 由 心 生, 眉 宇 之 間 的 英 氣, 注 定 他 會 為 了 守 住 情 義 而 殉 節, 從 一 開 始 他 義 不 忍 負 公 子, 到 後 來 仲 韶 感 其 義, 誓 不 再 娶, 最 後 仲 韶 寵 嬖 預 言 其 可 以 為 忠 臣 烈 士, 多 官 雖 不 成 善 終, 但 求 仁 得 仁, 多 官 留 下 了 一 個 重 義 的 形 象, 與 仲 韶 共 譜 一 場 壯 烈 之 義 的 戀 曲 要 之, 對 於 明 清 男 風 猖 獗 的 社 會 現 象,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在 小 說 中 為 男 色 戀 情 繪 出 另 一 幅 面 貌, 提 供 另 一 種 角 度 思 考 許 季 方 與 尤 瑞 郎, 一 個 秀 才 與 一 個 美 童 做 出 許 多 義 夫 節 婦 的 事 來 ; 陳 仲 韶 與 多 官 之 間 情 愛 的 發 展 過 程 中, 多 官 義 不 忍 負 公 子, 仲 韶 感 其 義, 義 是 雙 方 情 深 意 重 的 守 約 記 號, 仲 韶 用 心 良 苦 且 情 義 始 終 如 一, 多 官 也 是 在 不 違 背 禮 教 的 制 約 中, 有 所 矜 持, 緩 慢 由 友 倫 關 係, 跨 越 界 線, 蘊 釀 出 了 情 感 以 上 四 位 主 人 公 之 間 的 真 切 情 感 始 終 是 第 一 位 的, 並 不 是 出 於 一 時 的 衝 動 刺 激, 與 婚 姻 中 的 兩 性 情 感 別 無 二 致, 才 彼 此 互 許 終 生 而 尤 瑞 郎 與 多 官 變 成 龍 陽, 也 都 存 在 著 報 恩 的 因 素, 因 此 尤 瑞 郎 照 顧 許 季 方 的 兒 子 ( 許 承 先 ), 多 官 轉 世 投 胎 變 成 陳 仲 韶 的 兒 子 ( 喜 多 ), 故 事 推 進 動 力 為 綿 延 子 嗣 的 家 族 事, 使 得 男 男 的 逆 倫 轉 變 為 單 純 人 倫 李 漁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與 袁 枚 < 多 官 > 最 後 都 並 未 只 將 故 事 停 留 在 男 男 之 間 的 性 愛 激 情, 小 說 敘 事 的 時 間 因 子 嗣 而 延 長, 男 男 的 結 合 原 本 是 逆 倫, 但 尤 瑞 娘 保 全 了 許 季 芳 的 兒 子 許 承 先, 多 官 轉 世 投 胎 成 為 陳 仲 330 施 曄 : 中 古 代 文 中 的 同 性 戀 書 寫 研 究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127 韶 的 兒 子 喜 多, 各 自 完 成 逆 倫 的 成 全 李 漁 不 是 批 判 或 擁 護 男 風, 袁 枚 也 不 是 一 味 倒 向 男 色, 他 們 企 圖 衝 撞 現 世 傳 統 封 建 禮 教, 提 供 另 外 一 種 思 考, 以 另 一 種 道 德 的 證 明, 賦 予 男 男 關 係 得 以 落 腳 在 情 義 節 孝 等 高 道 德 中, 提 供 了 另 一 種 的 道 德 反 思, 鬆 動 男 男 之 間 的 道 德 可 能, 反 轉 封 建 禮 教 的 保 守 印 象, 動 搖 友 倫 夫 妻 倫 之 間 的 界 線, 使 得 道 德 判 斷 不 單 只 有 傳 統 的 二 分 法, 呈 現 男 男 逆 倫 的 不 同 面 貌 二 孌 童 的 貞 節 : 在 意 與 遊 戲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認 同 同 性 戀 有 其 情 種 節 婦 義 士 的 美 好 的 一 面, 那 麼 他 們 又 如 何 看 待 孌 童 的 性 器 官 呢? ( 一 ) 童 貞 的 可 貴 李 漁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塑 造 一 位 名 為 尤 瑞 郎 的 美 童, 初 嫁 許 季 芳 之 時, 才 十 四 歲, 與 季 芳 同 睡 之 時, 貼 然 無 礙, 竟 像 女 子 一 般 一 年 後, 瑞 郎 的 性 器 官 開 始 成 長 發 育, 季 芳 以 為 此 乃 離 散 之 根, 亦 是 死 對 頭, 因 瑞 郎 的 腎 水 一 通, 色 心 便 起, 就 要 想 起 婦 人 來 了 一 想 到 婦 人 身 上, 就 要 與 男 子 為 仇 擔 心 瑞 郎 的 男 性 性 徵 發 達 後, 會 移 情 別 戀, 季 芳 不 自 覺 地 傷 心 嘆 氣 又 腎 水 的 消 長, 關 乎 容 貌 顏 色 的 盛 衰, 瑞 郎 這 等 標 緻 少 年, 只 因 元 陽 未 泄, 就 如 含 苞 的 花 蕊 一 般, 季 芳 想 到 自 己 無 計 留 春, 不 覺 放 聲 哭 起 來, 瑞 郎 被 他 這 些 話 說 得 毛 骨 悚 然, 自 己 思 量 道 : 我 如 今 這 等 見 愛 於 他, 不 過 這 幾 分 顏 色, 萬 一 把 元 陽 泄 去, 顏 色 頓 衰, 漸 漸 的 惹 厭 起 來, 就 是 我 不 丟 他, 他 也 要 棄 我 了, 如 何 使 得? 就 對 季 芳 道 : 我 不 曉 得 這 件 東 西 是 這 樣 不 好 的, 既 然 如 此, 你 且 放 心, 我 自 有 處 過 了 幾 日, 季 芳 清 早 出 門 去 會 考 瑞 郎 攬 鏡 自 照, 對 自 己 日 益 憔 悴 的 外 貌, 不 覺 疑 心 起 來, 瑞 郎 想 到 季 芳 為 他 把 田 產 賣 盡, 生 計 全 無, 我 家 若 不 虧 他, 父 母 俱 無 葬 身 之 地, 這 樣 恩 一 毫 也 未 報, 難 道 就 是 這 樣 老 了 不 成? 瑞 郎 仔 細 躊 躇 一 會 兒, 忽 然 發 起 狠 來 說 : 總 是 這 個 孽 根 不 好, 不 如 斷 送 了 他, 省 得 在 此 興 風 起 浪 做 太 監 的 人 一 般 也 過 日 子 如 今 世 上 有 妻 妾 沒 兒 子 的 人 盡 多, 譬 如 我 娶 了 家 小, 不 能 生 育 也 只 看 得 我 如 今 為 報 恩 絕 後, 父 母 也 怪 不 得 我 331 瑞 郎 閹 割 自 己 的 動 機 有 三, 一 是 作 太 監 的 人 也 可 過 好 日 子, 二 是 世 上 有 妻 妾 的 男 人, 未 必 有 兒 子 存 嗣, 三 是 為 報 恩 絕 後, 九 泉 之 下 的 父 母 應 可 理 解 從 二 三 動 機 看 來, 瑞 郎 心 中 對 家 的 概 念 甚 強 甚 至 閹 割 後 心 甘 情 願 為 情 郎 作 女 性 打 扮, 梳 331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128 雲 鬟 穿 女 衫 著 金 蓮 作 女 紅 刺 繡, 從 此 門 不 出 二 門 不 邁, 專 心 成 為 賢 內 助, 又 把 瑞 郎 的 郎 字 改 做 娘 字, 索 性 名 字 相 稱 到 底 尤 瑞 郎 從 一 個 美 童 到 孌 童 的 心 路 歷 程, 圍 繞 著 貞 節 此 一 命 題, 從 尤 瑞 郎 的 父 親 自 小 擔 心 其 貞 節 不 保, 到 許 季 芳 為 獨 佔 其 童 貞 而 傾 家 蕩 產, 再 到 瑞 郎 閹 割 以 求 堅 貞 報 恩, 夫 死 之 後 又 成 為 貞 婦 撫 孤,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展 現 在 意 孌 童 之 貞 的 思 想, 介 意 閹 割 茲 事 體, 在 乎 傳 宗 接 代 此 外, 李 漁 < 萃 雅 樓 > 寫 北 京 第 一 美 童 權 汝 修, 生 得 面 似 何 郎, 腰 同 沈 約, 雖 是 男 子, 還 賽 過 美 貌 的 婦 人, 與 兩 位 韻 友 ( 金 仲 雨 劉 敏 叔 ) 有 後 庭 之 好, 三 人 合 開 一 間 鋪 面 然 權 汝 修 被 愛 好 龍 陽 的 嚴 世 蕃 所 覬 覦, 假 藉 購 買 貨 品 以 親 近 之, 豈 料 禍 者 貨 也, 嚴 世 蕃 故 意 欠 債 以 吸 引 權 汝 修 上 門 催 討 金 劉 二 君 亦 希 望 權 汝 修 登 門 收 貨 款, 汝 修 斷 然 不 肯, 說 : 烈 女 不 更 二 夫, 貞 男 豈 易 三 主 除 你 二 位 之 外, 決 不 再 去 濫 交 一 人 權 汝 修 有 主 觀 意 志 想 保 有 貞 操, 然 而 小 說 後 半 段 卻 寫 出 貞 男 為 要 保 有 貞 節, 真 難! 嚴 世 蕃 利 用 太 監 沙 玉 成 原 是 個 清 客 出 身, 最 喜 栽 培 花 竹, 收 藏 古 董, 說 服 沙 玉 成 閹 割 權 汝 修, 即 可 服 侍 他, 沙 玉 成 一 向 與 嚴 氏 父 子 表 裡 為 奸 勢 同 狼 狽, 於 是 沙 玉 成 二 話 不 說, 執 行 閹 割 權 汝 修 的 工 作 而 自 稱 貞 男 孤 身 無 靠 的 權 汝 修 被 閹 後, 愈 覺 傷 心, 想 到 自 己 不 但 今 生 今 世 不 能 夠 娶 妻, 連 兩 位 尊 夫 都 要 生 離 死 別, 不 能 再 效 鸞 鳳, 不 禁 放 聲 哭 起 初 被 閹 之 時, 還 不 知 來 龍 去 脈, 後 來 細 問 同 伴 之 人, 才 曉 得 是 奸 雄 嚴 世 蕃 所 使 從 此 以 後, 就 切 齒 腐 心, 力 圖 報 復, 展 開 一 場 貞 男 節 操 復 仇 記 不 久, 沙 玉 成 死 後, 嚴 世 蕃 用 盡 心 機 詭 計, 終 於 得 到 權 汝 修 權 汝 修 藉 著 服 侍 嚴 世 蕃 的 機 會, 查 訪 他 惡 貫 滿 盈 的 奸 跡, 忍 辱 偷 生 以 服 事 仇 人, 最 後 進 宮 狀 告 權 奸, 明 世 宗 下 令 處 斬 東 樓, 權 汝 修 在 將 斬 時 刻, 走 上 法 場, 將 他 痛 罵 一 頓 既 殺 之 後, 又 把 他 的 頭 顱 制 做 溺 器, 又 做 一 首 好 詩 贈 他, 發 洩 胸 中 的 壘 塊 此 詩 有 益 於 風 教, 云 : 汝 割 我 卵, 我 去 汝 頭 ; 以 上 易 下, 死 有 餘 羞 汝 戲 我 臀, 我 溺 汝 口 ; 以 淨 易 穢, 死 多 遺 臭 奉 勸 世 間 人, 莫 施 刻 毒 心 332 貞 男 權 汝 修 寫 出 自 己 的 閹 割 心 情, 也 寫 出 自 己 被 調 戲 的 怨 恨, 他 記 恨 東 樓 垂 涎 自 己, 用 了 許 多 唾 沫 行 龍 陽 惡 事, 便 把 東 樓 的 頭 顱 製 作 溺 桶, 就 桶 而 溺 以 報 閹 割 之 仇, 並 不 致 虧 本 李 漁 在 小 說 結 尾 用 了 唾 液 的 性 雙 關 讓 權 汝 修 報 仇 雪 恨, 讓 一 個 小 龍 陽 殺 了 奸 雄, 為 何 把 一 件 斬 惡 除 奸 的 歷 史 任 務 放 在 一 個 表 面 上 看 似 不 道 德 的 龍 陽 之 人 身 上? 嚴 世 蕃 死 有 餘 羞 死 多 遺 臭, 罪 有 應 得 乃 是 因 他 玷 汙 貞 男 權 汝 修 最 在 意 的 貞 節 總 歸, 透 過 尤 瑞 郎 權 汝 修 對 貞 節 的 看 法, 李 漁 小 說 展 現 貞 操 於 男 子 的 重 要 332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129 ( 二 ) 斥 童 貞 之 繆, 展 露 遊 戲 男 女 的 心 態 李 漁 小 說 透 過 尤 瑞 郎 願 為 貞 女 所 做 的 犧 牲, 與 權 汝 修 為 自 己 貞 男 身 分 所 進 行 的 報 仇, 孌 童 的 貞 節, 在 李 漁 眼 中 有 其 自 願 性 及 保 守 性 袁 枚 則 以 孌 童 貞 節 為 遊 戲, 展 現 遣 興 作 樂 的 恣 意 心 態 < 常 熟 程 生 > 333 寫 常 熟 程 姓 書 生 年 未 三 十 時, 在 縉 紳 之 家 當 教 師, 教 主 人 的 子 侄 讀 書, 有 一 柳 生 年 十 九 而 貌 美, 程 師 先 以 一 首 詩 挑 逗 之, 後 又 強 之 以 酒, 俟 其 酒 醉 而 姦 污 之, 柳 生 醒 後 發 現 自 己 受 辱 而 慟, 遂 縊 死 程 師 年 四 十 許, 在 江 南 鄉 試 時, 投 交 白 卷 求 出, 原 來 他 進 考 場 時 發 現 柳 生 的 鬼 魂 索 命, 自 知 虧 心 事 已 被 察 覺, 夜 裡 夢 見 入 冥 聆 聽 審 判, 以 祿 籍 盡 被 削 去 相 抵 程 姓 書 生 既 然 為 人 師 表, 卻 居 心 邪 淫, 霸 王 硬 上 弓 強 姦 自 己 的 生, 理 應 罪 加 一 等, 受 到 嚴 厲 懲 罰 然 只 是 受 到 擊 杖 兩 百 削 去 祿 籍 的 薄 懲, 引 發 柳 生 不 甘 心 受 害 的 柳 生 以 為 杖 太 輕, 應 當 一 命 償 一 命 才 對, 陰 間 官 吏 卻 認 為 柳 生 乃 自 殺 而 亡, 並 非 程 師 加 害 而 死, 倘 若 判 他 償 命, 他 真 得 因 姦 人 不 從 而 殺 人, 又 該 怎 麼 判 呢? 況 且 堂 堂 男 子 漢 上 有 老 母 要 贍 養, 下 有 傳 宗 繼 嗣 的 重 任, 怎 可 同 婦 人 的 見 識, 一 時 羞 愧 就 輕 生 尋 短 呢? 易 稱 窺 觀 女 貞, 亦 可 醜 也 從 古 朝 廷 矜 烈 女, 不 矜 貞 童, 聖 人 立 法 之 意, 汝 獨 不 三 思 耶? 陰 間 判 官 連 用 三 個 問 句 質 問 柳 生 的 不 是, 柳 生 聞 之 悔, 淚 如 雨 下, 陰 官 見 他 痛 悔, 卻 笑 曰 : 念 汝 迂 限, 發 往 山 西 蔣 善 人 家 做 節 婦, 替 他 謹 守 閨 門, 享 受 旌 表 陰 官 的 笑 聲 反 應 袁 枚 的 心 態, 不 贊 成 柳 生 的 迂 限 而 尋 死, 以 為 柳 生 應 該 輕 鬆 地 面 對 自 己 的 貌 美, 欣 然 接 受 來 自 同 性 的 愛 慕, 不 就 事 化 小 小 事 化 無 轉 世 為 節 婦 儼 然 是 嘲 諷 其 拘 束 迂 腐 的 一 種 懲 罰, 受 人 尊 崇 的 節 婦 成 為 迂 限 的 代 表 貞 節 有 何 價 值? 顯 然 袁 枚 不 認 為 孌 童 該 有 守 貞 的 想 法,, 袁 枚 對 男 貞 女 貞 皆 有 其 灑 脫 開 通 的 一 面 對 於 男 風 身 體 的 貞 操, 李 漁 小 說 透 過 尤 瑞 郎 權 汝 修 閹 割 陽 具 所 做 犧 牲, 展 現 出 對 龍 陽 身 體 的 在 意, 李 漁 兩 篇 與 南 風 有 關 的 小 說 仍 停 留 在 禮 教 的 框 架 中 袁 枚 則 以 為 身 體 可 以 成 為 一 種 龍 陽 的 享 受, 袁 枚 超 出 了 傳 統 封 建 禮 教 的 界 線, 寫 出 男 男 情 色 性 愛 碰 撞 之 間 的 一 種 身 體 自 由 < 假 女 > 寫 貴 陽 縣 有 一 個 貌 美 男 子, 洪 某, 幼 無 父 母, 幸 得 鄰 居 寡 母 收 留 撫 養, 長 後 懂 得 男 女 之 情, 就 與 寡 婦 私 通, 兩 人 怕 人 閒 語, 為 掩 人 眼 目, 洪 某 便 男 扮 女 裝, 蓄 長 髮 又 纏 足, 假 冒 寡 婦 的 女 兒 洪 某 又 漸 長, 寡 婦 病 死 於 是 他 十 七 歲 離 家 出 門, 開 始 假 冒 針 線 綉 娘, 以 教 閨 閣 女 子 刺 繡 之 名, 行 騙 於 楚 黔 之 間, 混 跡 於 女 子 群 中, 進 而 姦 宿 某 天 來 到 湖 南 長 沙 有 一 位 李 秀 才 想 聘 請 洪 某 到 家 裡 教 刺 繡, 但 李 秀 才 其 實 真 正 目 的 是 想 與 洪 某 這 位 絕 色 女 子 私 通, 洪 某 就 直 截 了 當 地 把 男 扮 女 裝 的 真 相 告 訴 李 秀 才, 李 秀 才 聽 了 之 後 很 開 懷, 說 : 333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130 汝 果 男 耶, 則 更 美 矣! 吾 嘗 恨 北 魏 時 魏 主 入 宮 朝 太 后, 見 二 美 尼, 召 而 昵 之, 皆 男 子 也, 遂 置 之 法 蠢 哉 魏 主! 何 不 封 以 龍 陽 而 畜 為 侍 從? 如 此 不 獨 己 得 倖 臣, 且 不 傷 母 后 之 心 334 李 秀 才 對 龍 陽 身 體 的 態 度 正 是 袁 枚 的 心 聲, 李 秀 才 以 北 魏 太 后 召 幸 美 尼, 北 魏 君 王 發 現 美 尼 乃 為 男 兒 身 的 真 相 後, 憤 而 置 之 於 法 蠢 哉 魏 主! 不 懂 得 讓 自 己 享 受 美 男 龍 陽 的 侍 奉, 並 且 保 全 母 后 亦 享 其 樂 李 秀 才 顯 然 以 為 男 女 通 吃 更 好, 鬆 綁 身 體 性 別 專 屬 唯 一 的 界 線 而 洪 某 讚 賞 李 秀 才 的 見 識, 欣 然 與 他 相 就, 李 秀 才 也 很 寵 愛 他 過 了 幾 年, 洪 某 來 到 江 夏 ( 湖 北 武 昌 ) 行 騙 遇 到 杜 某, 杜 某 也 是 好 色 之 徒, 心 懷 叵 測 可 想 而 知, 洪 某 就 用 對 待 李 秀 才 的 同 一 套 方 法 如 法 炮 製 對 付 杜 某, 不 料 杜 某 是 個 不 解 風 情 的 人, 便 告 官 將 假 女 洪 某 的 廬 山 真 面 目 揭 發 出 來 洪 某 主 動 供 認 其 身 世 遭 遇, 並 招 供 自 己 十 年 來 誘 騙 姦 污 女 子 不 計 其 數 的 罪 行, 官 府 認 定 洪 某 是 妖 人, 非 斬 不 可, 洪 某 終 被 判 處 極 刑 臨 刑 的 前 一 天 洪 某 跟 獄 吏 說 : 我 享 人 間 未 有 之 樂, 死 亦 無 憾! 次 日, 赴 市 受 戮, 指 其 跪 處 曰 : 後 三 年, 訊 我 者 在 此 矣 已 而 臬 使 果 以 事 誅, 眾 咸 異 焉 在 衛 道 者 的 眼 中 洪 某 如 妖 人, 違 背 人 倫 道 德, 但 是 李 秀 才 與 洪 某 卻 以 男 女 通 淫 的 癖 好, 享 受 人 間 未 有 之 樂, 罪 僅 和 姦, 於 律 無 死 法, 男 女 通 情 和 好 而 成 姦, 並 未 害 人 利 己 對 照 官 員 ( 臬 使 ) 仗 恃 著 自 己 的 職 權, 加 害 洪 某, 使 其 招 認 與 諸 女 子 闇 昧 不 明 之 床 笫 事, 並 使 數 十 郡 縣 富 貴 人 家 女 子 玉 雪 肌 膚 困 於 朱 木, 無 數 女 子 被 臬 使 所 虐, 突 顯 洪 某 憐 香 惜 玉, 因 著 男 女 通 吃 之 癖, 彷 若 在 責 備 蠢 哉 臬 使! 袁 枚 除 了 揭 露 男 與 男 女 通 淫 之 事, 在 < 蔡 京 後 身 > 335 中 的 用 辭 更 是 淫 穢 不 堪, 以 北 宋 最 貪 瀆 的 權 相 有 名 書 法 家 蔡 京 為 小 說 主 人 公, 讓 他 言 不 慚 地 說 自 己 的 奇 特 癖 好 就 是 欣 賞 美 婦 之 臀 美 男 之 勢, 以 為 男 子 之 美 在 前, 女 子 之 美 在 後 蔡 京 又 喜 以 捉 迷 藏 的 方 式, 戲 取 姬 妾 優 童 數 十, 蒙 其 首 而 露 其 下 體, 互 猜 為 某 郎 某 姬, 以 為 笑 樂 這 裡 將 人 的 身 體 看 作 遊 戲 物 品, 任 意 捉 弄, 儼 然 身 體 只 是 外 在 軀 殼, 並 不 涉 及 儒 家 所 謂 身 體 髮 膚, 受 之 父 母, 不 敢 毀 傷, 孝 之 始 也 的 概 念, 身 體 成 為 一 種 享 樂 的 工 具, 與 心 靈 斷 然 二 分 身 體 既 然 已 是 一 種 工 具, 就 容 易 被 有 心 之 人 利 用 如 < 夜 航 船 > 336 寫 柴 東 升 先 生 搭 夜 航 船 到 吳 興, 船 小 客 眾, 家 不 免 挨 擠 而 臥, 半 夜 忽 聞 一 操 陜 西 口 音 的 老 叟 揪 住 一 少 男, 罵 小 子 無 禮, 還 痛 毆 少 年, 船 上 眾 人 都 被 驚 醒, 老 叟 說 少 年 趁 熟 睡 時 姦 污 他, 對 少 年 拳 打 腳 踢, 還 當 眾 脫 褲 要 眾 人 評 理 柴 東 升 只 好 出 面 勸 解, 老 叟 稱 說 自 己 是 老 師, 訓 蒙 為 業, 一 生 講 理, 行 袁 了 凡 功 過 格, 從 不 起 334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131 一 點 淫 欲 之 念, 沒 料 想 活 到 近 花 甲 之 年 遭 此 孽 報 柴 東 升 笑 著 勸 說 老 叟 還 是 繼 續 奉 袁 了 凡 之 訓, 多 積 德 行 善, 放 這 少 年 一 馬, 若 把 少 年 打 死, 不 就 化 功 為 過 功 虧 一 簣 和 解 之 法 就 是 眾 人 押 少 年 為 老 翁 叩 頭 服 罪, 並 各 出 二 百 錢 買 酒 肉 祭 祀 水 神, 以 求 神 靈 洗 去 老 翁 身 上 污 濁, 替 老 翁 懺 悔 也 好 重 新 做 人, 老 翁 這 才 答 應, 並 釋 放 了 被 拳 打 得 鼻 血 直 流 的 少 年 而 被 毆 的 少 年 始 終 羞 慚 滿 面 寂 無 一 語 隔 天 早 上 家 集 資 置 辦 酒 肉, 諸 客 聚 笑 勸 飲, 老 翁 若 無 其 事 地 高 坐 啖, 被 毆 的 少 年 仍 低 頭 不 飲 一 言 不 發, 遠 處 卻 有 一 裝 束 類 似 戲 班 小 旦 的 少 年, 吃 吃 地 笑 不 停 眾 人 才 知 道 老 翁 所 約 夜 間 行 歡 者, 乃 此 小 旦 一 票 眾 人 被 表 面 高 潔 的 老 翁 以 無 法 公 開 言 說 的 男 男 假 姦 情 所 詐 騙 這 位 稱 說 自 己 是 老 師, 一 生 講 理, 又 行 袁 了 凡 功 過 格 的 老 者, 利 用 少 年 難 以 啟 口 的 心 態, 眾 人 霧 裡 看 花 終 隔 一 層 的 隱 私, 來 欺 負 少 年 及 眾 人 老 師 利 用 他 的 身 體 來 博 取 同 情, 行 詐 取 欺 騙 之 實, 實 在 有 辱 師 道, 頗 有 故 意 讓 人 明 白 師 者 並 未 如 此 崇 高 的 意 味 李 漁 小 說 中 對 於 孌 童 的 貞 節, 有 其 家 庭 的 保 守 性, 強 烈 訴 求 貞 操 的 重 要, 在 意 貞 節 的 價 值, 袁 枚 則 以 為 從 古 朝 廷 矜 烈 女 不 矜 貞 童 337, 禮 制 但 矜 節 婦, 烈 女 可 取, 禮 制 不 褒 貞 童, 而 貞 童 不 足 為 慮, 展 露 遊 戲 男 色 的 心 態 338 三 對 男 風 的 再 詮 釋 李 漁 與 袁 枚 對 於 男 風 的 盛 行, 小 說 家 是 站 在 什 麼 樣 的 位 置, 李 漁 得 到 什 麼 體 會? 袁 枚 又 觀 察 到 什 麼 現 象 呢? ( 一 ) 為 同 性 情 愛 正 名 : 嵌 入 儒 家 思 想 與 塑 造 男 色 神 綜 觀 李 漁 兩 篇 觸 及 男 風 的 小 說 作 品,<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與 < 萃 雅 樓 > 都 有 直 接 涉 及 龍 陽 男 色, 李 漁 讓 尤 瑞 娘 成 為 存 嗣 繼 志 的 節 婦, 也 讓 權 汝 修 成 為 報 仇 雪 恨 的 貞 男, 他 們 都 各 自 完 成 一 件 超 越 男 男 逆 倫 的 任 務, 李 漁 寫 出 了 另 一 種 超 出 儒 家 思 想 的 範 圍 之 內 存 在 的 同 性 戀 節 操, 美 男 尤 瑞 郎 化 身 為 守 護 許 家 的 男 孟 母, 他 閹 割 成 全 一 個 家 的 完 整, 他 守 寡 為 了 存 嗣, 最 後 得 了 節 婦 的 美 名 ; 美 男 權 汝 修 變 成 推 翻 嚴 世 藩 的 救 者, 他 為 了 報 閹 割 之 仇, 導 致 嚴 世 蕃 垮 臺, 其 主 要 動 機 就 是 出 於 自 己 所 謂 節 操 的 維 護 在 這 兩 篇 故 事 中, 沒 有 複 雜 的 市 井 變 態 性 愛, 這 裡 頭 反 而 包 括 有 家 庭 家 節 操 以 及 孝 的 概 念, 這 又 證 明 同 性 的 所 作 所 為 能 夠 在 儒 家 思 想 的 範 圍 之 內 存 在 就 處 理 南 風 的 故 事 而 言, 李 漁 站 在 小 說 家 的 位 置, 他 以 個 案 生 活 的 實 境, 述 說 著 另 一 種 生 命 故 事, 美 男 化 身 男 孟 母 救 者, 以 微 觀 的 方 式, 刻 畫 其 具 體 生 活 的 思 想 及 細 節 337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施 曄 : 中 古 代 文 中 的 同 性 戀 書 寫 研 究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132 袁 枚 則 以 接 近 人 類 家 的 角 度, 採 集 鄉 野 實 錄, 勾 勒 集 體 的 文 化 現 象, 美 男 成 為 神 明, 造 福 其 他 龍 陽, 以 宏 觀 采 風 的 面 向, 呈 現 當 地 普 遍 民 俗 美 男 成 為 哪 一 種 神 呢? 在 子 不 語 中 有 三 種 人 物 形 象, 分 別 為 董 賢 神 兔 兒 神 雙 花 神, 而 後 兩 種 為 專 司 人 間 男 男 相 悅 之 神 < 董 賢 為 神 > 339 寫 袁 枚 叔 父 發 現 終 南 山 古 廟 之 神 是 個 貌 美 青 年, 廟 裡 道 士 卻 說 此 廟 乃 供 奉 三 孫 策, 叔 父 心 生 懷 疑, 因 孫 策 並 未 到 過 長 安, 且 叱 吒 風 雲 的 將 軍, 應 頗 具 英 姿 才 是, 塑 像 怎 會 如 此 嫵 媚 溫 雅? 恰 巧 太 白 山 決 定 修 建 一 座 龍 王 廟, 因 此 就 打 算 拆 除 終 南 山 古 廟 的 磚 瓦 木 石, 挪 去 興 建 龍 王 廟 當 晚, 終 南 山 古 廟 之 神 就 託 夢 給 袁 枚 叔 父, 言 其 非 孫 策, 而 是 漢 代 的 董 賢, 董 賢 指 責 自 己 被 班 固 陷 害 兩 千 多 年, 沉 冤 難 雪 因 班 固 漢 書. 哀 皇 帝 本 紀 寫 漢 哀 帝 有 病 痿, 不 能 生 子, 又 怎 麼 能 與 自 己 同 床 發 生 不 倫 關 係? 董 賢 以 為 自 己 與 皇 帝 之 間 只 是 一 種 君 臣 相 得, 如 同 漢 武 帝 與 衛 青 霍 去 病 兩 將 軍 亦 有 此 寵 董 賢 認 為 自 己 始 終 蒙 受 以 色 媚 君 的 罪 名, 自 己 與 戰 時 魏 龍 陽 君 楚 共 王 的 安 陵 君 相 提 並 論, 實 在 非 常 冤 枉 袁 枚 將 董 賢 的 無 辜, 寫 得 很 傳 神, 為 董 賢 辯 護 而 翻 案, 最 後 塑 造 他 是 一 個 百 姓 祈 求 晴 雨 無 不 立 應 的 善 神 施 曄 說 詳 細 描 寫 閩 地 同 性 戀 守 護 神 胡 天 保 故 事 的 第 一 人 可 能 是 袁 枚 340 < 兔 兒 神 > 寫 胡 天 保 341 是 福 建 巡 按 府 裡 的 雜 役, 愛 戀 巡 按 人 的 貌 美, 每 升 輿 坐 堂, 必 伺 而 睨 之 巡 按 得 知 此 事 之 後 怒, 斃 其 命 於 枯 木 之 下 胡 天 保 死 後 托 夢 給 同 鄉 說 : 我 以 非 禮 之 心 干 犯 貴 人, 死 固 當, 然 畢 竟 是 一 片 愛 心, 一 時 癡 想, 與 尋 常 害 人 者 不 同 冥 間 官 吏 俱 笑 我 揶 揄 我, 無 怒 我 者 今 陰 官 封 我 為 兔 兒 神, 專 司 人 間 男 悅 男 之 事, 可 為 我 立 廟 招 香 火 342 胡 天 保 只 因 以 非 禮 之 心 干 犯 巡 按 人, 然 卻 與 尋 常 害 人 者 不 同, 因 此 陰 司 為 其 伸 張 正 義, 讓 有 著 一 片 愛 心 一 時 癡 想 的 胡 天 保 死 後 成 神 而 福 建 有 聘 娶 意 氣 相 投 的 男 子 為 契 弟 的 風 俗, 因 此 胡 天 保 的 同 鄉 將 此 夢 事 告 訴 眾 人, 眾 人 爭 相 籌 資 捐 款 立 廟 廟 成 之 後 果 然 靈 驗 如 響, 凡 是 想 偷 期 密 約 的 男 子, 全 都 到 廟 裡 祈 求, 這 兔 兒 神 廟 裡, 一 時 香 火 盛 故 事 最 後 袁 枚 借 好 友 程 魚 門 的 身 分, 評 論 福 建 巡 按 未 讀 晏 子 春 秋 關 於 勸 339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施 曄 : 中 古 代 文 中 的 同 性 戀 書 寫 研 究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在 十 八 十 九 世 紀 福 建 區 域 有 崇 拜 胡 田 寶 的 淫 祠 參 見 宋 怡 明 : 胡 田 寶 與 清 中 葉 同 性 戀 話 語, 歷 史 人 類 刊 2003 年 第 1 期, 頁 而 同 性 戀 之 神 並 不 是 袁 枚 杜 撰 臆 想 出 來 的, 清 代 筆 記 多 有 這 類 的 記 載, 如 俞 蛟 夢 廣 雜 著. 聾 隸 梁 紹 任 兩 般 秋 雨 庵 隨 筆. 世 俗 誕 妄 施 鴻 保 閩 雜 記 夏 敬 渠 野 叟 曝 言, 對 其 都 有 詳 細 的 記 載 參 見 施 曄 : 中 古 代 文 中 的 同 性 戀 書 寫 研 究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8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133 343 人 勿 殺 羽 人 的 告 誡, 對 胡 天 保 下 手 太 重 又 提 到 康 熙 進 士 狄 偉 人 也 曾 遇 上 類 似 的 事, 車 夫 在 臨 終 前 說 自 己 是 愛 其 貌 美 而 相 思 病 死, 狄 進 士 不 禁 一 笑 置 之, 還 說 : 癡 奴 子! 果 有 此 心, 何 不 早 說? 並 厚 葬 了 車 夫 袁 枚 將 胡 田 寶 民 間 故 事 小 說 化, 主 角 變 成 胡 天 保, 在 非 禮 之 心 與 愛 心 癡 想 之 間, 被 神 格 化, 藉 由 程 魚 門 口 中 將 自 己 的 對 男 風 的 觀 念 融 入 當 中, 同 情 龍 陽 被 殺 乃 下 手 太 重 < 雙 花 廟 > 則 寫 雍 正 年 間 廣 西 桂 林 有 一 年 少 美 風 姿 的 蔡 秀 才, 春 日 在 戲 場 觀 戲, 正 看 得 入 神, 就 覺 得 背 後 有 人 撫 摸 他 臀 部, 將 要 破 口 罵 揮 拳 就 打, 回 頭 一 看 卻 發 現 其 人 亦 少 年, 貌 更 美 於 己, 蔡 秀 才 頓 時 轉 怒 為 喜, 被 色 相 所 迷, 重 整 衣 冠 向 前 揖 道 姓 名, 亦 桂 林 富 家 子, 兩 人 色 相 相 投 一 見 如 故, 遂 攜 手 來 到 杏 花 村 館 擺 下 酒 宴, 彼 此 山 盟 海 誓 一 番 此 後 出 必 同 車, 坐 必 同 席, 互 相 剃 面 熏 香 擦 脂 抹 粉, 穿 起 小 袖 窄 襟 的 奇 裝 異 服 344, 令 人 分 辨 不 出 他 倆 到 底 是 男 是 女 兩 人 的 浪 蕩 行 徑 早 引 得 城 中 惡 棍 王 禿 兒 的 注 意, 某 天 王 禿 兒 躲 在 無 人 的 僻 靜 之 處, 想 強 姦 他 們, 他 們 堅 拒 不 從 而 被 王 禿 兒 殺 死 兩 位 美 少 年 平 時 恂 恂 文 理 通 達, 鄉 里 的 人 憐 憫 他 們 死 於 強 人 之 手, 因 此 為 之 立 廟, 鄉 民 們 每 次 祭 祀 都 各 獻 上 杏 花 一 枝, 這 座 廟 因 而 有 雙 花 廟 之 名, 也 非 常 靈 驗, 香 火 頗 盛 數 年 之 後 有 一 桂 林 知 府, 綽 號 劉 鬍 子, 詢 問 起 雙 花 廟 的 原 委 來 歷, 勃 然 怒 說 : 此 淫 祠 也, 兩 惡 少 年, 何 祀 之 為? 因 此 下 令 拆 毀 之 當 晚, 劉 知 府 夢 見 少 年 二 人 一 捽 其 鬍, 一 唾 其 面, 齊 聲 罵 道 : 345 汝 何 由 知 我 為 惡 少 年 乎? 汝 父 母 官, 非 吾 奴 婢, 能 知 我 二 人 枕 被 間 事 乎? 當 日 三 時, 周 瑜 孫 策 俱 以 美 少 年 交 好 同 寢 宿, 彼 蓋 世 英 雄, 汝 亦 以 為 惡 少 年 乎? 汝 作 令 以 來, 某 事 受 枉 法 贓 若 干, 某 年 枉 殺 周 貢 生 某, 汝 獨 非 惡 人! 而 謂 我 惡 乎? 吾 本 欲 立 索 汝 命, 因 王 法 將 加, 死 期 已 近, 姑 且 饒 汝! 少 年 們 解 釋 男 風 並 無 知 府 所 認 定 嚴 重, 並 舉 三 周 瑜 與 孫 策 為 例, 對 舉 蓋 世 英 雄 與 惡 少 年, 比 較 龍 陽 與 贓 官 罪 行 孰 重, 以 此 諷 刺 劉 知 府 所 犯 攸 關 公 眾 事, 此 乃 滔 天 罪, 比 起 個 人 犯 姦 淫, 事 態 更 嚴 重 果 然 劉 知 府 被 惡 夢 所 驚 醒 後, 不 久 他 貪 贓 枉 法 之 事 被 暴 露, 終 判 絞 刑 而 死 兔 兒 神 廟, 雙 花 廟 是 袁 枚 民 俗 采 風 的 一 種 類 型, 而 其 香 火 鼎 盛, 都 非 常 靈 驗, 儼 然 美 男 龍 陽 之 間 的 曖 昧 情 事 可 以 公 開 承 認 並 祭 祀 祈 求, 袁 枚 對 男 色 情 欲 的 公 然 禮 讚 也 受 到 當 時 士 人 的 正 面 肯 定 一 般 指 道 人, 此 特 指 行 為 不 端 之 人 344 巫 仁 恕 : 奢 侈 的 女 人 明 清 時 期 江 南 婦 女 的 消 費 文 化 ( 臺 北 : 三 民 出 版 社,2005),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李 孝 悌 : 戀 戀 紅 塵 : 中 的 城 市 慾 望 與 生 活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7), 頁

134 ( 二 ) 以 自 然 現 象 同 理 龍 陽 癖 好 之 普 遍 南 風 的 現 象 是 天 然 而 普 遍 的, 不 僅 可 見 於 人 間, 在 文 人 筆 下 且 可 見 於 自 然 袁 枚 < 徐 明 府 幕 中 二 事 > 347 寫 徐 振 甲 調 任 清 河 知 縣, 路 過 小 倉 山 順 路 來 訪, 酒 席 間 對 袁 枚 提 及 自 己 府 上 的 幕 僚 都 有 外 嬖 龍 陽, 有 的 公 然 將 寵 僮 帶 進 府 邸, 同 吃 同 睡 家 中 奴 僕 見 到 這 種 寵 僮 之 風, 就 不 免 與 之 有 所 衝 撞, 幕 僚 為 替 之 出 氣, 常 憤 而 辭 職, 徐 振 甲 也 常 因 此 小 事, 甚 費 周 旋, 後 來 乾 脆 不 管 這 些 曖 昧 之 事, 以 致 此 風 熾, 甚 至 官 署 中 的 公 狗 也 兩 雄 相 偶, 說 來 真 是 令 人 絕 倒! 此 時 座 中 陪 客 孫 廣 文 搭 腔 說 這 有 什 麼 新 奇, 他 家 的 母 雞 和 母 鴨 還 兩 雌 相 偶, 更 可 嗤! 在 男 風 的 普 遍 流 行 中, 連 動 物 都 跟 著 感 染 習 氣, 兩 雄 相 偶 家 哄 堂 笑, 兩 雌 相 偶 卻 為 可 嗤 之 事, 普 遍 的 男 尊 女 卑 意 識 也 適 用 於 動 物 身 上, 用 一 種 看 鬧 熱 的 心 態 看 待 兩 雌 相 偶 的 南 風, 可 見 袁 枚 站 在 男 性 立 場 以 思 考 男 風 的 正 當 性 而 李 漁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開 頭 入 話 云 : 不 但 人 好 此 道, 連 草 木 是 無 知 之 物, 因 為 習 氣 所 染, 也 好 此 道 起 來 深 山 之 中 有 一 種 榕 樹, 別 名 叫 做 南 風 樹 凡 有 小 樹 在 榕 樹 之 前, 那 榕 樹 畢 竟 要 斜 著 身 子 去 鉤 搭 小 樹, 久 而 久 之, 鉤 搭 著 了, 把 枝 柯 緊 緊 纏 在 小 樹 身 上, 小 樹 也 漸 漸 倒 在 榕 樹 懷 裡 來, 兩 樹 結 為 一 樹, 任 你 刀 鋸 斧 鑿, 拆 他 不 開, 所 以 叫 做 南 風 樹 近 日 有 一 才 士 聽 見 人 說, 只 是 不 信, 及 至 親 到 閩 中, 看 見 此 樹, 方 才 曉 得 六 合 以 內, 怪 事 盡 多, 俗 口 所 傳 野 史 所 載 的, 不 必 盡 是 荒 唐 之 說 看 官, 你 說 這 個 道 理 解 得 出, 解 不 出? 草 木 尚 且 如 此, 那 人 的 癖 好 一 發 不 足 怪 了 348 袁 枚 在 < 徐 明 府 幕 中 二 事 > 中 用 戲 謔 嘲 笑 的 口 吻 提 到 動 物 也 有 龍 陽 之 癖, 李 漁 則 用 一 個 傳 說 寫 植 物 龍 陽 之 事, 草 木 尚 且 如 此, 人 的 南 風 癖 好, 實 在 不 足 為 怪 總 之, 李 漁 以 小 說 家 的 口 吻 營 造 男 色 個 人 人 物 故 事 的 可 親 可 敬, 精 心 設 計 喜 劇 的 故 事 情 節, 滿 足 作 品 閱 讀 對 象 的 喜 好 ; 袁 枚 小 說 所 記 內 容 很 多 都 是 隨 手 雜 錄 採 集 而 來, 當 然 它 們 也 經 過 袁 枚 的 藝 術 加 工, 並 非 憑 空 杜 撰, 反 映 出 袁 枚 作 為 編 著 者 的 價 值 觀, 但 卻 展 現 出 許 多 民 間 集 體 口 傳 故 事 的 內 涵 而 這 也 呼 應 兩 者 小 說 作 品 本 質 世 情 話 本 系 統 與 志 怪 筆 記 小 說 系 統 的 差 異 此 外, 相 對 於 袁 枚 在 小 說 方 公 開 書 寫 男 與 女 男 與 男, 及 男 與 男 女, 及 一 切 可 能 的 性 行 為 對 象, 李 漁 到 底 對 於 男 風 盛 行 的 態 度, 抱 持 什 麼 樣 的 想 法? 是 肯 349 定 或 否 定? 是 讚 揚 或 批 判? 在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的 結 347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何 衛 以 為 從 小 說 末 評 語 可 以 判 斷 李 漁 讚 揚 南 風, 明 代 作 者 開 始 操 縱 性 別 角 色 以 反 對 正 統 的 性 別 定 義, 李 漁 說 的 這 段 話 不 是 真 心 話, 因 他 寫 作 手 法 善 用 反 諷 與 倒 裝, 所 以 何 衛 認 為 李 漁 在 表 面 上 說 了 反 話, 且 何 衛 認 為 讀 者 不 應 該 只 照 字 面 的 意 思 去 解 讀 李 漁 作 品, 何 衛 並 推 翻 了 者 134

135 尾 有 諷 刺 龍 陽 的 濃 厚 意 味, 然 而 實 在 是 勸 百 諷 一, 無 法 抵 擋 迷 人 南 風 小 說 的 風 流 旖 旎, 李 漁 說 : 我 勸 世 間 的 人, 斷 了 這 條 斜 路 不 要 走, 留 些 精 神 施 於 有 用 之 地, 為 朝 廷 添 些 戶 口, 為 祖 宗 綿 綿 嗣 續, 豈 不 有 益! 為 甚 麼 把 金 汁 一 般 的 東 西, 流 到 那 污 穢 所 在 去? 350 李 漁 除 了 在 小 說 中 透 過 瑞 娘 所 言 以 懲 戒 後 人 莫 走 龍 陽 之 路, 更 在 小 說 末 了 再 次 說 明 龍 陽 是 一 樁 不 合 天 造 地 設 之 道 理 的 污 穢 事, 奉 勸 世 人 莫 走 向 這 條 受 人 鄙 薄 又 無 益 於 人 倫 的 斜 路 而 < 萃 雅 樓 > 開 頭 入 話, 李 漁 又 說 : 奉 勸 世 間 標 緻 店 官, 全 要 以 謹 慎 為 主 奉 勸 長 得 標 緻 的 男 子, 行 事 要 小 心 謹 慎 得 是 篇 末 杜 濬 的 評 語 更 認 為 金 劉 兩 人 喜 好 龍 陽 男 色, 這 樣 的 人 也 應 該 要 來 嚐 嚐 頓 失 所 恃 ( 陽 具 ) 的 感 受, 如 此 可 使 全 城 的 人 頌 德 歌 功, 他 說 : 若 使 真 正 奸 雄, 必 以 處 小 權 者 處 金 劉, 使 據 有 龍 陽 之 人 頓 失 所 恃, 不 特 自 快 其 心, 亦 可 使 傾 都 人 士 頌 德 歌 功, 謂 東 樓 一 生 亦 曾 做 一 樁 痛 快 人 心 之 事 351 顯 然 李 漁 ( ) 與 其 好 友 杜 濬 ( ) 在 表 面 上 有 志 一 同 地 把 龍 陽 之 事 擺 在 不 合 乎 禮 教 的 禁 區, 但 是 李 漁 對 於 尤 瑞 娘 權 汝 修 的 行 為 卻 加 以 歌 頌 這 當 中 的 落 差, 我 認 為 李 漁 站 在 男 性 觀 點, 性 行 為 指 向 綿 延 後 嗣, 小 說 中 面 對 閹 割 一 事, 尤 瑞 郎 曾 考 慮 絕 後 的 問 題, 主 動 閹 割 是 為 了 報 恩 ; 權 汝 修 亦 想 過 娶 親 生 子, 對 被 迫 閹 割 才 會 切 齒 腐 心, 李 漁 將 兩 人 的 所 作 所 為 刻 意 放 在 兩 性 關 係 中 的 天 平 上, 以 顛 倒 性 別 的 方 式, 超 越 男 女 的 限 制, 鬆 動 了 龍 陽 作 為 惡 事 的 可 能, 鬆 綁 了 對 龍 陽 一 事 固 定 不 變 的 刻 板 他 認 為 這 些 事 是 三 綱 的 變 體, 五 倫 的 歸 位, 正 史 可 以 不 載, 野 史 不 可 不 載 的 異 聞 352 小 說 有 為 這 些 人 發 聲 的 必 要 小 結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聚 焦 男 女 情 愛 婚 姻 家 庭 問 題, 關 注 的 焦 點 是 什 麼 呢? 首 先 面 對 男 女 情 愛 的 問 題, 他 們 都 主 張 順 應 自 發 於 生 命 之 源 的 情 與 欲, 欲 望 是 道 家 眼 中 的 洪 水 猛 獸, 然 李 漁 與 袁 枚 卻 反 其 道 而 行, 將 之 視 為 生 命 的 原 動 力, 積 極 肯 定 自 然 之 欲, 以 正 面 開 闊 的 視 角 看 待 人 性 欲 望 ( 黃 麗 貞 及 韓 南 ) 的 說 法, 不 認 為 李 漁 批 判 了 男 風, 而 讚 揚 李 漁 喜 好 南 風 但 是 我 認 為 何 衛 誤 讀 篇 末 評 語, 將 杜 濬 所 說 若 使 世 上 的 龍 陽 個 個 都 像 尤 瑞 郎 守 節, 這 南 風 也 該 好 錯 讀 是 李 漁 所 言, 頁 68, 引 用 的 說 法 又 有 錯, 頁 62, 顯 然 何 衛 的 說 法 有 誤 參 見 何 衛 : 中 古 代 男 色 研 究 ( 臺 北 : 臺 灣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5 年 ), 頁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十 二 樓 第 六 回 < 萃 雅 樓 >, 頁 連 城 璧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頁

136 其 次, 對 於 妻 妾 守 節 的 問 題, 李 漁 與 袁 枚 無 視 道 家 對 名 節 的 保 守 性 格, 表 現 地 出 通 達 的 態 度, 重 新 界 定 守 節 定 義, 弱 化 節 的 概 念, 以 為 論 女 子 之 節 應 有 其 忠 厚 之 道, 展 現 出 珍 重 生 命 的 人 性 呼 聲 其 三, 對 於 存 嗣 繼 統 的 問 題, 守 節 事 小, 存 孤 事, 李 漁 與 袁 枚 都 非 得 要 一 個 兒 子 不 可, 李 漁 身 處 亂 世, 小 說 主 人 公 被 迫 面 對 忍 辱 以 存 孤 的 選 擇 袁 枚 則 藉 由 死 亡 或 冥 界 力 量 來 彰 顯 存 嗣 的 重 要 再 者, 對 於 妻 妾 爭 風 吃 醋 的 問 題, 李 漁 與 袁 枚 寫 出 男 性 的 焦 慮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男 性 面 對 妒 妻 妒 妾, 讓 讀 者 明 白 面 對 妒 婦 要 不 慍 不 火, 暗 用 機 關, 最 終 重 整 夫 綱, 重 新 拿 回 家 庭 的 主 導 權 袁 枚 則 寫 出 妻 妾 操 戈, 夫 妻 反 目, 讓 讀 者 徹 底 認 識 妒 婦 的 機 心, 面 對 女 人 由 妒 而 悍 的 過 程, 小 男 人 越 來 越 節 節 敗 退 最 後 對 於 男 風 性 愛 的 問 題 到 底 是 常 態 或 變 態? 李 漁 與 袁 枚 並 不 將 同 性 戀 視 為 病 態, 給 予 不 公 平 的 情 感 偏 向, 他 們 除 了 選 擇 以 合 乎 人 情 的 正 常 態 度 視 之, 更 在 龍 陽 身 上 賦 予 高 標 準 的 道 德 品 質, 高 舉 他 們 義 夫 節 婦 情 種 的 正 面 形 象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寫 出 百 姓 感 興 趣 的 性 愛 題 材, 難 道 只 是 為 了 呈 現 文 人 的 好 色? 還 是 別 有 用 心? 俗 語 云 : 牡 丹 花 下 死, 做 鬼 也 風 流 李 漁 以 為 風 流 單 指 私 情, 與 綱 常 二 字 無 涉 袁 枚 更 是 以 為 約 定 俗 成 的 禮 法 形 同 虛 設, 使 得 束 縛 人 們 思 想 的 綱 常 倫 理 軟 弱 無 力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都 表 現 出 自 覺 或 不 自 覺 地 追 求 人 格 自 由, 對 於 封 建 禮 教 的 叛 逆, 乃 有 回 應 時 代 匱 乏 的 呼 聲, 不 能 簡 單 地 歸 納 成 文 人 的 墮 落 只 是 李 漁 小 說 企 圖 尋 求 情 愛 與 禮 法 的 協 調 平 衡, 袁 枚 小 說 則 更 無 視 禮 法, 放 蕩 不 羈 李 漁 站 在 婚 姻 框 架 中 去 爭 取 家 庭 的 自 由, 填 補 傳 統 制 度 的 不 足 袁 枚 則 挑 戰 既 有 婚 姻 制 度 的 框 架, 徹 底 放 棄 封 建 立 場 但 他 們 都 敏 銳 發 覺 婚 姻 家 庭 制 度 中 存 在 的 弊 病, 鬆 綁 人 們 習 以 為 常 的 觀 念, 也 更 平 和 更 理 解 更 接 納 時 代 對 家 庭 婚 姻 的 衝 擊, 他 們 既 不 驚 小 怪, 也 不 假 裝 正 經, 而 是 從 人 性 的 角 度 去 做 另 一 種 思 考, 發 出 女 人 也 要 有 人 懂 的 深 沉 呼 籲 然 而 他 們 也 受 到 時 代 的 限 制, 仍 具 有 男 權 至 上 的 思 想, 他 們 將 一 妻 多 妾, 一 男 多 女 視 為 文 人 雅 士 的 才 華 表 現, 面 對 醜 女 愚 妻 妒 妻 悍 婦, 呈 現 厭 惡 的 男 性 本 色 因 此 寬 貞 與 嚴 妒 正 是 一 種 男 尊 女 卑 的 婚 姻 意 識 第 四 章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宿 命 因 果 神 鬼 觀 李 漁 十 分 重 視 小 說 的 勸 懲 作 用, 自 言 : 雖 稗 官 野 史, 亦 有 關 於 人 心 世 道 李 漁 全 集 卷 一, 頁 3 136

137 李 漁 好 友 杜 濬 為 十 二 樓 寫 序 說 : 其 說 咸 可 喜, 推 而 廣 之, 於 勸 懲 不 無 助, 今 是 編 以 通 俗 語 言 鼓 吹 經 傳, 以 入 情 啼 笑 接 引 頑 癡 354 又 為 連 城 璧 寫 序 說 : 迷 而 不 知 悟, 江 河 日 下 而 不 可 返 此 等 世 界, 懲 不 能 得 之 於 夏 楚, 勸 亦 不 能 得 之 於 鐸 每 在 文 人 筆 端, 能 使 好 善 之 心 蘇 蘇 而 動, 惡 惡 之 念 油 油 而 生, 乃 知 天 下 能 言 之 流, 有 裨 世 道 不 淺 吾 友 屏 絕 塵 氛, 閉 戶 搦 管, 視 其 書, 非 傳 奇 即 稗 官 野 史, 其 深 心 具 見 於 是, 極 人 情 詭 變, 天 道 渺 微, 從 巧 心 慧 舌, 筆 筆 鈎 出, 使 觀 者 於 心 焰 熛 騰 之 時, 忽 如 冷 水 浃 背, 不 自 知 好 善 心 生, 惡 惡 念 起, 予 因 拍 案 呼 : 吾 友 洵 當 世 有 心 人 哉! 經 史 之 僅 可 悟 儒 流, 何 如 此 作 為 眾 慈 航 也! 355 李 漁 小 說 說 教 意 味 濃 厚, 有 裨 風 教 不 淺, 為 眾 慈 航, 然 其 為 能 言 之 流, 巧 心 慧 舌 又 有 賣 弄 詼 諧 之 感, 廣 受 眾 喜 愛, 且 看 他 不 著 痕 跡 地 運 用 民 間 通 俗 宗 教 流 行 之 觀 念 思 想, 寓 教 化 於 娛 樂, 用 帳 簿 來 記 錄 未 知 的 宿 命 因 果 善 行 愛 心, 用 市 井 笑 聲 來 調 和 未 知 的 神 鬼 世 界 袁 枚 子 不 語 寫 透 冥 府 幽 惡 人 間 醜 惡, 勸 懲 意 味 深 濃, 陰 間 律 例 全 無, 那 有 法 重 情 輕 之 案 件, 天 上 算 盤 最, 只 等 水 落 石 出 的 時 辰 356 面 對 醜 態 百 出 的 世 界, 當 一 切 的 律 例 失 去 效 用, 只 能 直 等 天 上 精 準 的 算 盤 帳 簿, 為 所 有 冤 枉 者 洗 刷 冤 屈 357 本 章 擬 從 帳 簿 敘 述 的 角 度, 探 討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宿 命 果 報 神 鬼 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對 鬼 神 的 態 度 有 其 正 反 辯 證, 並 有 自 信 其 心 的 理 性 思 想, 但 在 小 說 下 場 都 有 了 然 分 明 的 善 惡 報 應, 以 化 民 導 俗, 展 現 強 烈 的 教 諭 性 與 濃 重 的 倫 理 性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透 過 宿 命 果 報 神 鬼 報 應 來 發 揚 其 儒 者 情 懷 和 揚 善 懲 惡 的 救 世 婆 心 第 一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宿 命 因 果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用 銅 牌 鐵 板 358 黃 金 板 359 寫 世 上 一 切 自 有 定 數, 袁 枚 354 李 漁 全 集 卷 九, 頁 李 漁 全 集 卷 八, 頁 袁 枚 子 不 語 < 文 信 王 >, 頁 史 書 的 帳 簿 式 敘 述 影 響 後 來 追 奉 史 書 寫 作 的 各 類 小 說, 如 三 演 義 等 帳 簿 敘 述 以 其 文 化 底 蘊 有 利 於 小 說 文 本 的 建 構, 一 方 面 佛 教 因 果 性 孽 債 觀 念 推 出 一 批 還 債 性 質 的 帳 簿 小 說, 另 一 方 面 道 教 功 過 觀 念 的 影 響, 紀 錄 善 行 惡 行 的 功 過 格 也 催 生 出 一 批 報 應 性 質 的 小 說 關 於 史 書 的 帳 簿 性 質, 明 代 陳 繼 儒 首 作 詳 細 闡 發, 提 出 天 地 乃 一 帳 簿 的 觀 念, 清 代 褚 人 穫 在 此 基 礎 上 於 隋 唐 演 義 序 提 出 帳 簿 與 小 帳 簿 這 一 對 觀 念, 參 見 李 桂 奎 : 帳 簿 敘 述 與 中 古 代 小 說 的 文 本 建 構, 求 是 刊 2009 年 第 2 期, 頁 李 漁 連 城 璧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開 卷 詩 : 從 來 不 解 天 公 性, 既 賦 形 骸 焉 用 命 八 字 何 曾 出 母 胎, 銅 牌 鐵 板 先 刊 定 桑 田 滄 海 易 更 翻, 責 賤 榮 枯 難 改 正 多 少 英 雄 哭 阮 途, 叫 呼 不 轉 天 心 硬 頁

138 則 用 一 本 生 鐵 鑄 成 的 板 板 帳 簿 360 寫 世 上 所 行 皆 有 成 案 兩 人 對 於 宿 命 的 思 考 有 其 明 末 清 初 的 文 化 背 景 與 時 代 氛 圍 361, 又 各 有 何 特 色 呢? 一 藉 帳 簿 詮 釋 宿 命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宿 命 觀, 皆 以 為 成 敗 巧 拙 久 已 前 定, 生 死 有 命 福 禍 在 天, 然 各 有 一 套 不 同 的 觀 點, 試 分 述 如 下 : ( 一 ) 造 物 之 巧 與 造 物 者 偏 要 顛 倒 英 雄 對 於 宿 命, 李 漁 小 說 關 注 主 人 公 現 實 生 活 的 安 頓, 關 心 現 實 世 界 裡 妻 財 子 祿 的 滿 足, 對 於 命 定 的 抽 象 思 索, 交 由 小 說 主 人 公 的 命 運 來 實 踐 天 予 定 數, 而 主 人 公 的 生 命 與 天 命 之 間 有 一 種 巧 妙 的 交 錯 與 背 離 李 漁 < 生 我 樓 > 寫 宋 朝 末 年 財 主 尹 小 樓, 獨 子 ( 尹 樓 生 ) 幼 年 走 失, 尹 家 夫 婦 年 紀 老 邁 而 無 兒, 為 要 立 個 有 情 有 義 的 後 代, 尹 小 樓 與 妻 道 別, 獨 自 離 開 故 鄉 週 遊 列, 跋 山 涉 水 為 要 在 萍 水 相 逢 之 際, 試 出 立 嗣 人 的 情 意 出 來 尹 小 樓 設 下 窮 漢 賣 身 的 圈 套, 不 想 天 緣 湊 巧, 果 然 遇 著 姚 繼 這 個 真 心 待 他 的 好 人 因 此 尹 小 樓 就 將 養 老 終 身 之 事, 死 心 塌 地 付 託 與 姚 繼, 認 他 為 立 嗣 的 繼 子 乘 船 返 家 途 中, 姚 繼 提 及 自 己 在 家 鄉 與 一 女 子 有 婚 約, 因 其 父 勢 利 而 婚 事 作 罷, 於 是 尹 小 樓 鼓 勵 他 下 船 打 探 愛 人 消 息, 並 且 願 意 出 資 贊 助 姚 繼 娶 妻, 而 尹 小 樓 自 己 先 打 道 回 府 然 而 土 賊 假 冒 元 兵, 分 頭 劫 掠, 凡 是 女 子 不 論 老 幼, 都 擄 入 舟 中, 此 女 亦 在 其 內, 亂 兵 也 販 賣 人 口, 姚 繼 一 心 想 出 資 向 土 賊 買 到 心 上 人, 誰 知 買 到 一 名 老 太 婆, 姚 繼 想 到 自 己 是 孤 兒, 基 於 恤 孤 憐 寡 之 心, 於 是 又 舊 事 重 來, 再 度 收 容 了 老 婦, 剛 好 老 婦 與 此 女 同 是 遭 難 之 人, 老 婦 又 幫 助 姚 繼 順 利 與 此 女 重 逢 三 人 踏 上 尋 找 尹 小 樓 的 歸 途, 回 到 尹 家 後, 又 發 現 原 來 老 婦 不 是 別 人, 就 是 尹 小 樓 的 妻 子, 因 丈 夫 去 後 也 為 亂 兵 所 掠 李 漁 議 論 道 : 誰 想 造 物 之 巧, 百 倍 於 人, 竟 像 有 心 串 合 起 來 等 人 好 做 戲 文 小 說 的 一 般, 把 兩 對 夫 妻 合 了 又 分, 分 了 又 合, 不 知 費 他 多 少 心 思! 這 樁 事 情 也 可 謂 奇 359 李 漁 連 城 璧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美 女 原 該 配 醜 夫, 是 黃 金 板 上 刊 定 的, 頁 袁 枚 子 不 語 <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 頁 李 漁 小 說 出 現 太 上 感 應 篇 陰 騭 等 勸 善 思 想, 呈 現 深 受 普 遍 化 平 民 化 的 功 過 格 運 動 影 響, 參 見 張 禕 深 : 明 清 善 書 綜 合 研 究, 歷 史 長 廊 2009 年 第 8 期, 頁 袁 枚 則 傾 向 反 對 理 家, 明 末 清 初 修 身 日 記 量 出 現, 清 初 以 來 禮 的 發 達, 以 致 後 來 凌 廷 堪 等 人 所 主 張 的 以 禮 代 理 致 是 此 脈 絡 下 的 產 物, 士 人 寫 省 心 日 記 或 傳 觀 日 記 互 相 批 判 的 型 態, 並 沒 有 隨 著 考 據 興 起 而 消 失, 參 見 王 汎 森 : 明 末 清 初 的 人 譜 與 省 過 會,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3 年 第 六 十 三 本 第 三 分, 頁 與 王 汎 森 : 日 譜 與 明 末 清 初 的 思 想 家 以 顏 李 派 為 主 的 討 論,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8 年 第 六 十 九 本 第 二 分, 頁

139 到 極 處 巧 到 至 處 了, 誰 想 還 有 極 奇 之 情 極 巧 之 事, 做 便 做 出 來 了, 還 不 曾 覺 察 得 盡 362 尹 小 樓 夫 婦 把 這 一 兒 一 媳 領 到 中 堂, 行 了 家 庭 之 禮 之 後, 引 他 們 上 樓, 姚 繼 忽 然 驚 小 怪 地 說 : 這 幾 間 臥 樓 分 明 是 我 做 孩 子 的 住 處, 我 在 睡 夢 之 中 時 常 看 見 的 眾 人 口 呆 目 定 半 晌 不 言, 後 來 尹 小 樓 用 獨 腎 的 生 殖 器 官, 確 認 姚 繼 就 是 他 失 散 多 年 的 親 生 兒 子 尹 小 樓 說 : 真 是 天 賜 奇 緣, 使 我 骨 肉 團 圓 的 了! 可 見 陌 路 相 逢, 肯 把 異 姓 之 人 呼 為 父 母, 又 有 許 多 真 情 實 意, 都 是 天 性 使 然, 非 無 因 而 至 也 363 動 亂 不 是 拆 散 家 庭, 反 而 成 就 天 賜 奇 緣, 這 當 中 弔 詭 的 關 係, 李 漁 用 天 性 使 然 一 語 概 括, 一 家 人 離 合 聚 散 從 尹 小 樓 賣 身 為 人 父, 而 得 繼 子, 繼 子 又 因 買 婦 而 先 遇 尹 母 後 得 情 人, 最 後 繼 子 認 祖 歸 宗, 成 為 名 符 其 實 的 尹 家 真 正 兒 子, 最 後 父 子 婆 媳 四 人 一 齊 跪 倒, 拜 謝 天 地, 磕 了 無 數 的 頭 這 一 系 列 不 可 思 議 的 奇 事 連 貫, 李 漁 站 在 作 家 的 全 知 高 度, 儼 然 扮 演 著 上 帝 的 角 色, 預 示 一 切 在 冥 冥 中 都 有 牽 引, 李 漁 完 全 不 管 情 節 和 人 物 是 否 符 合 真 實, 這 些 上 天 旨 意 的 巧 合 展 現 冥 冥 中 有 天 予 定 數 冥 冥 之 中 造 物 弄 巧, 一 切 有 天 定 奇 緣, 造 物 之 巧 是 人 無 法 測 度 的, 造 物 之 巧 百 倍 於 人, 更 顯 出 人 類 與 造 物 者 之 間 的 巨 差 距 司 徒 安 在 < 賣 身 為 父 : 中 十 七 世 紀 的 父 母 採 購 > 說 : 固 定 的 界 線, 也 就 是 所 謂 媒 介 力 量 的 界 線, 不 繫 於 身 體 的 生 理 本 體, 而 繫 於 更 寬 廣 的 宇 宙 原 型, 提 供 人 們 在 血 緣 關 係 上 的 天 生 地 位, 李 漁 正 面 地 呈 現 此 界 線, 以 上 天 旨 意 的 因 果 關 係, 讓 他 們 一 家 團 聚, 而 非 負 面 地 視 為 一 種 限 制 364 司 徒 安 以 為 < 生 我 樓 > 中 上 天 調 和 人 世 萬 物, 藉 著 一 種 更 寬 廣 的 天 道 將 這 兩 者 涵 蓋 其 中, 然 天 道 亦 有 一 種 負 面 的 限 制, 下 面 這 則 小 說 即 展 現 相 反 於 < 生 我 樓 > 的 天 < 鶴 歸 樓 > 以 宋 金 矛 盾 為 背 景, 寫 段 玉 初 與 鬱 子 昌 這 兩 位 好 友, 皆 在 新 婚 燕 爾 之 時, 橫 遇 夫 妻 分 離 痛 苦, 兩 人 出 使 金, 長 期 被 扣, 而 段 玉 初 有 惜 福 安 窮 慮 後 之 念, 所 作 所 為, 背 後 是 為 了 累 積 冥 福, 以 人 的 行 為 來 補 救 天 命 的 安 排, 用 最 好 的 準 備 究 竟 也 是 希 圖 萬 一, 面 對 最 壞 的 未 來 絕 無 倖 免 之 理, 最 後 仍 承 認 有 一 最 高 天 命 而 鬱 子 昌 則 在 功 名 之 念 輕, 娶 妻 之 欲 重 之 下, 想 盡 辦 法 靠 著 自 己 的 努 力, 362 十 二 樓 第 十 一 回,< 生 我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十 一 回,< 生 我 樓 >, 頁 熊 秉 真 張 壽 安 合 編 : 情 欲 明 清 達 情 篇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140 迎 娶 到 官 圍 珠, 然 而 在 宋 徽 宗 兩 次 的 刻 意 拆 散 之 下, 這 對 苦 命 鴛 鴦 不 敵 分 離 的 考 驗, 官 圍 珠 病 故 李 漁 在 小 說 結 尾 議 論 道 : 鬱 子 昌 斷 弦 之 後, 續 娶 一 位 佳 人, 不 及 數 年, 又 得 怯 症 而 死 總 因 他 好 色 之 念 過 於 認 真, 為 造 物 者 偏 要 顛 倒 英 雄, 不 肯 使 人 滿 志 後 來 官 居 台 輔, 顯 貴 異 常, 也 是 因 他 宦 興 不 高, 不 想 如 此, 所 以 偏 受 尊 榮 之 福 可 見 人 生 在 世, 只 該 聽 天 由 命, 自 家 的 主 意 竟 是 用 不 著 的 365 鬱 子 昌 愈 努 力 尋 妻, 命 運 之 神 愈 拆 散 姻 緣 ; 鬱 子 昌 愈 放 棄 仕 宦, 命 運 之 神 愈 尊 榮 顯 貴 段 玉 初 面 對 人 生 的 高 低 起 伏 承 認 有 最 高 天 命, 鬱 子 昌 命 運 的 偃 蹇, 促 使 讀 者 思 考 認 命 而 順 命, 達 觀 且 接 受 的 人 生 態 度 李 漁 在 此 表 達 出 聽 天 由 命 也 有 一 種 簡 單 的 幸 福, 用 盡 自 家 主 意 反 而 勞 苦, 造 物 者 偏 要 顛 倒 英 雄, 隱 約 透 露 出 天 不 從 人 願 的 辛 酸 苦 楚 ( 二 ) 權 威 與 無 力 的 造 物 者 李 漁 小 說 中 主 人 公 面 對 未 知 的 天 道, 選 擇 謙 卑 活 在 現 世, 接 受 天 意 鋪 排 萬 事 相 對 而 言, 袁 枚 小 說 則 比 較 自 信 地 呈 現 一 套 有 自 我 概 念 的 天 道 邏 輯, 小 說 設 計 人 格 神 的 俯 臨 現 身 說 明, 透 過 天 府 冥 域 的 揭 露, 展 現 權 威 天 定 宿 命 的 帳 簿 觀 <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 講 述 一 個 海 外 遇 仙 的 故 事, 康 熙 年 間 浙 江 人 方 文 木 泛 海, 被 風 吹 至 一 處, 來 到 毗 騫, 毗 騫 王 的 特 殊 外 貌 使 得 方 文 木 知 其 為 神 靈, 王 請 侍 臣 查 第 一 次 盤 古 皇 帝 成 案, 方 文 木 因 而 有 謙 卑 的 心 來 到 王 面 前 俯 伏 跪 拜 並 叩 頭 發 出 疑 惑 : 盤 古 皇 帝 有 幾 個? 原 來 方 文 木 的 奇 遇 是 因 為 他 有 一 個 重 要 使 命, 因 為 元 會 運 世 之 說 已 經 被 宋 朝 邵 雍 向 世 間 人 說 破, 可 惜 的 是 歷 來 盤 古 開 天 闢 地 之 說, 是 按 照 第 一 次 的 成 案 來 解 釋 這 個 謎, 至 今 沒 有 人 說 破 盤 古 繼 承 開 天 已 有 萬 萬 餘 人 的 奧 秘, 因 此 狂 風 把 方 文 木 吹 到 毗 騫, 就 是 要 借 他 的 口 傳 述 這 個 盤 古 繼 說, 因 而 他 得 見 一 位 與 第 一 次 盤 古 同 生, 不 與 第 千 萬 次 盤 古 同 死 的 毗 騫 王 全 文 一 千 餘 字, 有 五 分 之 四 是 毗 騫 王 的 言 說, 366 王 的 六 次 講 道 貫 穿 全 文, 第 一 次 王 告 訴 他 : 天 地 無 始 無 終, 天 地 十 二 萬 年 便 有 一 盤 古, 至 今 已 有 萬 萬 餘 人, 而 每 次 盤 古 開 闢 出 來 給 人 世 所 奉 行 的, 都 是 第 一 次 開 闢 時 既 成 的 成 案, 而 方 文 木 乃 奉 命 將 此 前 定 天 機 洩 漏 第 二 次 王 又 告 訴 他 : 王 曰 : 我 且 問 汝 : 世 間 福 善 禍 淫, 何 以 有 報 有 不 報 耶? 天 地 鬼 神, 何 以 365 十 二 樓 第 九 回,< 鶴 歸 樓 >, 頁 參 見 李 莉 : 淺 析 子 不 語 卷 五 之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青 海 民 族 院 報 - 教 育 科 2003 年 第 1 期, 頁

141 有 靈 有 不 靈 耶? 修 仙 佛, 何 以 有 成 有 不 成 耶? 紅 顏 薄 命, 而 何 以 不 薄 者 亦 有 耶? 才 子 命 窮, 而 何 以 不 窮 者 亦 多 耶? 一 飲 一 啄, 何 以 有 前 定 耶? 日 食 山 崩, 何 以 有 劫 數 耶? 彼 善 推 算 者, 何 以 能 知 而 不 能 免 耶? 彼 怨 天 尤 天 者, 天 胡 不 降 之 罰 耶? 文 木 不 能 答 367 掌 管 天 地 宇 宙 萬 有 的 毗 騫 王, 以 一 種 居 高 臨 下 的 權 威 口 吻 講 述 著 世 間 一 切 皆 已 在 其 命 定 計 畫 之 中, 所 以 福 善 禍 淫, 有 報 有 不 報 ; 天 地 鬼 神, 有 靈 有 不 靈 ; 修 仙 佛, 有 成 有 不 成 ; 紅 顏 薄 命, 然 亦 有 不 薄 者 ; 才 子 命 窮, 然 不 窮 者 亦 多 凡 人 生 的 一 飲 一 食 皆 有 前 定, 即 使 善 於 推 算 者 能 知 日 食 山 崩 等 劫 數, 然 亦 不 能 免 於 命 定 之 安 排 個 體 生 命 所 有 的 禍 福 吉 凶 乃 掌 握 在 令 人 費 解 的 上 天 命 定, 方 文 木 的 不 能 回 答 表 現 出 一 種 無 從 理 解 奧 秘 的 限 制 第 三 次 王 接 著 解 釋 : 嗚 呼! 今 世 上 所 行, 皆 成 案 也 當 第 一 次 世 界 開 闢 十 二 萬 年 之 中, 所 有 人 物 事 宜, 亦 非 造 物 者 之 有 心 造 作, 偶 然 隨 氣 化 之 推 遷, 半 明 半 暗, 忽 是 忽 非, 如 瀉 水 落 地, 偶 成 方 圓 ; 如 孩 童 著 棋, 隨 手 下 子 既 定 之 後, 竟 成 一 本 板 板 帳 簿, 生 鐵 鑄 成 矣 乾 坤 將 毀 時, 天 帝 將 此 冊 交 代 與 第 二 次 開 闢 之 天 帝, 命 其 依 樣 奉 行, 絲 毫 不 許 變 動, 以 故 人 意 與 天 心 往 往 參 差 不 齊 世 上 人 終 日 忙 忙 急 急, 正 如 木 偶 傀 儡, 暗 中 為 之 牽 絲 者 成 敗 巧 拙, 久 已 前 定, 人 自 不 知 耳 368 再 次 解 釋 第 一 次 所 預 示 的 真 理 世 上 所 行, 皆 成 案 也 但 這 也 並 非 造 物 者 有 意 造 作, 成 案 乃 如 同 瀉 水 落 地, 偶 成 方 圓 ; 又 如 同 孩 童 下 棋, 隨 手 下 子 這 樣 的 無 心 作 為 後 來 竟 成 一 本 板 板 生 鐵 鑄 成 的 帳 簿, 才 會 造 成 人 意 與 天 心 往 往 參 差 不 齊 然 而 生 死 壽 夭 福 禍 成 敗 巧 拙 早 已 前 定 活 在 計 畫 當 中, 世 上 人 卻 終 日 忙 忙 急 急, 正 如 不 自 知 的 木 偶 傀 儡 一 般 而 王 一 開 始 嗚 呼 的 感 嘆 呼 應 著 人 被 操 縱 的 不 自 量 力 到 了 第 三 次 的 解 說, 方 文 木 才 恍 然 悟, 並 能 舉 一 反 三 地 聯 想 到 歷 史 上 的 三 皇 五 帝 二 十 一 史 都 是 依 樣 化 葫 蘆 地 被 造 物 主 寫 進 無 法 更 動 的 事 實 中 此 時 侍 從 來 催 促 王 將 方 文 木 送 回 浙 江, 方 文 木 知 道 這 是 天 意 難 辭, 就 拜 別 毗 騫 王, 不 禁 潸 然 淚 下 369, 王 豁 達 地 安 慰 他 說 : 十 二 萬 年 之 後, 我 們 會 再 相 遇, 何 必 哭 泣? 接 著, 王 又 笑 著 說 : 這 兩 行 清 淚, 也 是 必 然 注 定 哭 泣 的, 勸 止 哭 泣, 也 是 不 起 作 用 的 這 裡 塑 造 人 與 神 的 告 別, 展 現 一 種 依 依 不 捨 的 情 感 流 動, 然 而 人 遇 見 仙 之 後, 367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吳 玉 惠 誤 以 為 這 是 毗 騫 王 所 流 的 兩 行 清 淚 而 小 說 文 本 卻 是 方 文 木 臨 別 拜 謝 所 流 的 眼 淚, 毗 騫 王 的 情 緒 反 應 為 一 抹 微 笑 參 見 氏 著 :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臺 中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9 年 ), 頁

142 卻 無 法 得 享 延 年 益 壽 返 老 還 童 的 意 外 收 穫, 也 呈 現 清 代 嚴 謹 術 氛 圍 370 臨 走 之 前, 方 文 木 好 奇 王 的 年 壽, 侍 從 回 答 說 : 王 與 第 一 次 盤 古 同 生, 不 與 第 千 萬 次 盤 古 同 死, 方 文 木 又 再 起 疑 王 既 然 不 生 不 死, 那 麼 乾 坤 天 地 毀 滅 之 時, 王 又 存 在 於 哪 裡 呢? 於 是 王 最 後 一 次 開 示 : 我 沙 身 也, 歷 劫 不 壞 萬 物 毀 壞, 變 為 泥 沙 而 極 矣 我 先 居 於 極 壞 之 處, 劫 火 不 能 燒, 洪 水 不 能 淹, 惟 為 惡 風 所 吹 蕩 上 至 九 天, 下 至 九 淵, 殊 覺 勞 頓 每 每 枯 坐 數 萬 年, 等 盤 古 出 世, 覺 日 子 太 多, 殊 可 厭 耳 371 本 出 於 塵 土 泥 沙, 仍 要 歸 於 塵 土 泥 沙 的 終 極 歸 屬 思 想, 一 語 道 破 人 的 身 體 本 質, 終 有 歸 於 塵 土 的 一 天 而 毗 騫 王 身 為 神, 卻 會 感 覺 勞 頓 疲 累, 日 子 太 多 也 會 覺 得 可 厭 372, 真 實 地 陳 述 王 身 為 人 格 神 的 心 理 狀 態 故 事 的 結 尾 設 計 毗 騫 王 口 噓 氣 吹 文 木, 文 木 乘 空 而 起, 仍 至 海 船 上 李 莉 認 為 : 這 個 故 事 遵 循 著 母 題, 主 人 公 因 為 種 種 原 因, 無 法 順 利 到 達 預 期 的 地 點, 而 偏 離 願 望 之 後 卻 往 往 有 意 外 的 驚 喜, 在 誤 打 誤 撞 中 闖 入 神 仙 洞 府, 暗 暗 契 合 著 某 種 思 想, 一 切 自 有 天 意, 非 人 力 所 能 及, 所 有 人 為 的 機 巧 努 力 反 而 是 多 餘 的 雖 然 體 上 仍 屬 遇 仙 的 母 題, 但 <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 又 衍 化 為 仙 召, 而 非 最 初 的 遇 仙 373 方 文 木 乃 仙 召 的 凡 人, 唯 一 收 穫 是 知 道 奉 行 成 案 和 萬 事 前 定 之 故 的 奧 秘, 但 他 在 小 說 中 只 是 一 個 配 角, 完 全 處 於 被 動 的 地 位, 成 為 毗 騫 王 的 傳 聲 筒, 連 方 文 木 臨 走 之 時 所 流 的 兩 行 清 淚, 這 唯 一 具 有 主 觀 色 彩 的 淚 水 都 是 已 經 事 先 命 定 人 作 為 生 命 主 宰 的 存 在 被 否 定, 而 將 主 權 交 給 上 天 旨 意 安 排 <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 中 方 文 木 的 海 邊 奇 遇 是 為 要 將 盤 古 奉 行 成 案 的 奧 秘 昭 告 世 人,< 兩 神 互 毆 > 也 寫 鍾 護 入 冥 之 後 改 名 鍾 悟, 也 是 奉 命 還 陽 到 世 間 曉 諭 三 分 天 理 七 分 定 數 的 事 理 天 機 常 州 孝 廉 鍾 護, 一 生 行 善, 晚 年 無 子, 衣 食 不 周, 病 危 臨 終 時 憤 恨 不 平 地 對 妻 子 交 代 說 自 己 要 到 陰 司 冥 府 討 回 公 道, 死 後 三 日 果 然 甦 醒, 冥 遊 之 後 改 名 為 鍾 370 李 莉 用 毗 騫 王 送 方 文 木 米 如 棗 的 食 物 充 飢 以 說 明 清 代 嚴 酷 文 字 獄 與 嚴 謹 風, 人 的 思 維 受 到 極 約 束, 不 再 具 有 神 話 般 的 想 像 參 見 氏 著 : 淺 析 子 不 語 卷 五 之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青 海 民 族 院 報 - 教 育 科 2003 年 第 1 期,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李 莉 因 毗 騫 王 無 所 羈 絆 卻 又 無 比 寂 寞 的 形 象, 認 為 這 是 袁 枚 對 現 有 存 在 狀 態 的 質 疑 與 否 定, 否 定 輪 迴 中 芸 芸 眾 生 的 存 在 狀 態, 也 否 定 永 恆 毗 騫 王 的 存 在 狀 態, 否 定 了 此 岸 與 彼 岸, 徹 底 否 定 人 的 存 在 意 義 參 見 氏 著 : 淺 析 子 不 語 卷 五 之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青 海 民 族 院 報 - 教 育 科 2003 年 第 1 期, 頁 李 莉 認 為 這 是 敘 述 模 式 的 繼 承 與 超 越, 參 見 氏 著 : 淺 析 子 不 語 卷 五 之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青 海 民 族 院 報 - 教 育 科 2003 年 第 1 期, 頁

143 悟, 並 說 出 冥 游 後 的 認 命 體 悟 在 陰 間 他 聽 見 周 昭 王 向 李 王 告 狀 說 : 祖 宗 積 德 累 仁 聖 賢 相 繼, 為 何 一 傳 到 自 己, 卻 無 故 溺 死, 兩 千 年 來 絕 無 報 應? 鍾 悟 方 悟 世 間 不 公 平 的 事, 還 有 許 多 更 的 冤 枉 被 漠 視, 他 家 貧 無 子 還 只 是 小 事 一 樁, 怒 怨 之 氣 始 為 之 平 息 他 又 看 見 李 王 與 素 王 揮 拳 互 毆, 李 王 力 不 能 勝 素 王, 怒 而 往 天 庭 上 奏 玉 皇 以 討 救 兵, 仙 女 傳 詔 要 二 王 以 酒 量 決 勝 負 調 停, 李 王 至 三 杯 便 捧 腹 欲 吐, 素 王 則 飲 畢 七 杯 尚 無 醉 色, 兩 次 比 武 較 量 之 後, 最 後 仙 女 頒 布 玉 帝 詔 曰 : 理 不 勝 數, 自 古 皆 然 觀 此 酒 量, 汝 等 便 該 明 曉 要 知 世 上 凡 一 切 神 鬼 聖 賢, 英 雄 才 子, 時 花 美 女, 珠 玉 錦 繡, 名 書 法 畫, 或 得 寵 逢 時, 或 遭 凶 受 劫, 素 王 掌 管 七 分, 李 王 掌 管 三 分 素 王 因 量, 故 往 往 飲 醉, 顛 倒 亂 行 我 三 十 六 天 日 食 星 隕, 尚 被 素 王 把 持 擅 權, 我 不 能 作 主, 而 況 李 王 乎! 然 畢 竟 李 王 能 飲 三 杯, 則 人 心 天 理, 美 惡 是 非, 終 有 三 分 公 道, 直 到 萬 古 千 秋, 綿 綿 不 斷 374 顛 倒 黑 白 亂 行 的 素 王, 有 時 連 玉 帝 都 會 被 把 持 擅 權, 有 不 能 作 主 之 事 更 何 況 人 間 一 切 神 鬼 聖 賢, 英 雄 才 子, 時 花 美 女, 珠 玉 錦 繡, 名 書 法 畫, 會 有 得 寵 逢 時, 或 背 時 遭 害 之 遭 遇, 這 是 理 所 當 然 的 鍾 悟 從 一 開 始 入 冥 就 心 知 李 者, 理 也 ; 素 者, 數 也 理 不 勝 數, 自 古 皆 然 一 語 道 破 鬼 神 不 靈 賞 罰 不 明 的 事 發 生 時, 無 須 氣 憤 不 平, 因 一 切 自 有 三 分 天 理 七 分 定 數 而 鍾 護 改 名 鍾 悟, 因 他 終 悟 自 己 行 善 行 惡 乃 有 天 理 公 道 評 斷 人 心, 而 其 窮 困 無 子 乃 為 定 數, 徹 悟 之 後, 天 帝 命 他 還 陽 一 紀, 以 傳 達 此 諭 旨, 使 之 家 喻 戶 曉, 如 此 可 避 免 往 後 告 狀 的 人 越 來 越 多 小 說 藉 由 鍾 悟 的 現 身 說 法, 呈 現 出 世 間 人 們 對 於 理 不 勝 數, 自 古 皆 然 的 無 知 三 分 天 理, 七 分 定 數 只 是 三 分 有 理 與 七 分 無 理 的 差 別, 天 理 定 數 最 後 仍 全 由 上 天 鋪 排, 人 最 終 仍 得 接 受 不 夠 完 全 的 正 義 李 漁 < 生 我 樓 > 中 造 化 弄 巧 天 賜 奇 緣, 使 得 尹 家 四 口 一 家 奇 蹟 似 地 相 聚 團 圓,< 鶴 歸 樓 > 中 的 鬱 子 昌 以 功 名 之 念 輕, 娶 妻 之 欲 重 的 人 生 信 念, 努 力 拚 命 追 求 卻 改 變 不 了 宿 命 安 排 袁 枚 <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 由 毗 騫 王 的 居 高 權 威 口 述, 對 比 於 盤 古 的 開 天 闢 地 的 無 始 無 終, 方 文 木 仿 若 木 頭 人, 連 兩 行 清 淚 都 是 命 定 再 生,< 兩 神 互 毆 > 中 周 昭 王 鍾 悟 都 經 歷 過 造 化 弄 拙, 而 在 李 王 面 前, 對 人 生 際 遇 發 出 為 什 麼 是 我 如 此 倒 楣 的 哀 嘆 聲, 李 王 雖 對 人 講 理, 素 王 卻 在 人 的 定 數 上 蠻 橫 理 不 勝 數, 自 古 皆 然, 造 化 一 點 也 不 由 人 為 什 麼 李 漁 與 袁 枚 對 於 命 定 造 化 由 不 得 人 會 有 相 同 的 看 見?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用 銅 牌 鐵 板 黃 金 板 寫 世 上 一 切 有 定 數, 袁 枚 則 用 一 本 生 鐵 鑄 成 的 板 板 帳 簿 寫 世 上 所 行 皆 有 成 案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中 都 展 現 出 天 374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144 道 不 由 人 的 帳 簿 思 想 不 論 是 正 面 的 造 物 弄 巧, 還 是 負 面 的 造 物 顛 倒, 李 漁 透 過 故 事 主 人 公 的 真 實 生 命, 謙 卑 接 納 天 理 注 定 而 袁 枚 則 塑 造 一 套 自 有 邏 輯 的 虛 有 想 像 世 界, 來 安 頓 天 理, 權 威 的 造 物 者 也 會 寂 寞 無 力, 無 力 的 造 物 者 任 由 不 夠 完 全 的 正 義 發 生 二 帳 簿 如 何 計 算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具 體 呈 現 萬 般 皆 是 命, 半 點 不 由 人 的 帳 簿 觀, 以 下 從 生 死 有 命 功 名 職 業 有 命 財 貨 有 命 姻 緣 有 命 四 方 面 來 考 察 ( 一 ) 生 死 有 命 李 漁 相 信 頭 上 三 尺 有 青 天 在 < 鶴 歸 樓 > 中, 他 有 一 句 議 論 曰 : 天 下 之 事 都 有 個 定 數 存 焉, 不 消 逆 慮 又 在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開 卷 詩 及 入 話, 他 道 : 從 來 不 解 天 公 性, 既 賦 形 骸 焉 用 命 八 字 何 曾 出 母 胎, 銅 牌 鐵 板 先 刊 定 桑 田 滄 海 易 更 翻, 責 賤 榮 枯 難 改 正 多 少 英 雄 哭 阮 途, 叫 呼 不 轉 天 心 硬 這 首 詩 單 說 個 命 字 凡 人 貴 賤 窮 通, 榮 枯 壽 夭, 總 定 在 八 字 裡 面 這 八 個 字, 是 將 生 未 生 的 時 節, 天 公 老 子 御 筆 親 除 的 莫 說 改 移 不 得, 就 要 添 一 點 減 一 畫 也 不 能 夠 所 以 叫 做 死 生 由 命, 富 貴 在 天 375 銅 牌 鐵 板 寫 出 命 的 不 可 逆 性, 並 認 定 貴 賤 窮 通, 榮 枯 壽 夭 與 死 生 由 命, 富 貴 在 天 乃 從 母 胎 帶 來, 後 天 難 以 改 變, 就 算 是 天 公 老 子 或 精 於 命 理 之 人 也 無 法 逆 天 而 行 李 漁 在 開 頭 入 話 舉 一 個 故 事 為 例, 有 一 位 老 者 一 生 精 研 命 理, 只 有 一 子, 未 曾 得 孫 後 來 媳 婦 有 孕, 臨 盆 之 際, 收 生 婆 預 告 : 只 在 這 一 刻 了 老 者 將 出 生 時 辰 與 命 書 年 月 日 一 合, 驚 慌 在 門 外 對 媳 婦 叫 道 : 這 時 辰 犯 關 煞, 出 生 後 必 夭 折, 再 熬 一 刻, 到 下 一 個 時 辰, 就 是 長 福 長 壽 的 了 媳 婦 聽 見, 慌 忙 把 腳 夾 住, 狠 命 一 熬 孩 子 因 此 胎 死 腹 中 靠 著 人 為 努 力 想 改 變 天 意, 到 頭 來 還 是 一 場 空 又 如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寫 施 達 卿 倚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走 投 無 路, 只 好 發 狠 施 捨, 感 通 天 心, 菩 薩 才 變 女 為 男 生 命 的 誕 生 由 天 意 掌 握 甚 至 還 是 一 種 無 法 選 擇 的 懲 罰, 如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所 謂 紅 顏 薄 命 乃 是 美 女 一 出 生 就 注 定 受 苦, 天 意 命 定 她 苦 命 降 生 面 對 死 生 由 命 這 一 永 恆 扣 問, 李 漁 寫 人 的 出 生 庚 年 一 時 一 刻 都 有 命 定 安 排, 袁 枚 則 注 意 到 人 的 死 亡 歲 數 一 時 一 刻 也 都 有 命 中 注 定, 就 連 死 法 死 地 棺 材 厚 薄 皆 有 定 案 375 連 城 璧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頁

145 < 人 壽 有 定 陰 間 不 能 增 減 > 376 寫 六 合 程 某 平 素 不 信 鬼 神 之 事, 卻 入 冥 看 見 家 中 子 女 多 向 城 隍 燒 香, 借 壽 與 父, 雖 是 孝 心, 卻 都 可 笑, 人 之 年 壽, 各 有 定 數, 不 比 他 物, 可 以 通 挪 非 城 隍 所 能 減 增 因 此 還 陽 之 後, 認 命 而 猝 亡 < 莊 明 府 > 377 寫 莊 明 府 年 輕 時 曾 進 到 陰 曹 地 府 中, 見 到 判 官 搬 來 四 本 厚 重 簿 子, 簿 子 外 皮 貼 有 紅 色 標 籤, 上 寫 橫 死 夭 死 老 壽 四 種, 這 生 死 簿 上 詳 細 記 載 官 祿 妻 妾 子 女 等 一 應 俱 全, 莊 明 府 冒 昧 請 教 城 隍 爺 預 知 終 身 之 事, 判 官 翻 到 老 壽 簿 上 面 紀 錄 莊 明 府 有 妻 有 妾 有 子, 但 是 當 時 莊 明 府 尚 無 妾 無 子, 後 來 返 回 陽 間, 莊 明 府 老 年 之 時 果 然 一 一 應 驗 袁 枚 用 莊 明 府 為 小 說 人 物 之 名, 果 然 是 裝 冥 府, 可 以 預 示 一 般 人 諱 莫 如 深 之 事 而 人 的 死 法 除 了 橫 死 夭 死 老 壽 四 種, 還 有 所 謂 人 死 有 命, 死 於 非 命, 就 不 會 記 載 在 正 命 簿 上 人 死 有 命 乃 前 生 數 定 如 < 徐 巨 源 > 378 寫 南 昌 徐 巨 源 以 書 法 精 湛, 聞 名 於 世, 某 天 入 冥 府 為 陰 司 題 榜 書 聯, 其 匾 云 : 一 切 惟 心 造 其 對 : 作 事 未 經 成 死 案, 入 門 猶 可 望 生 還 書 成 之 後, 徐 巨 源 見 判 官 執 簿, 就 求 問 自 己 的 生 壽, 判 官 將 正 命 簿 一 翻 開, 找 不 著 徐 巨 源 的 姓 名, 又 別 檢 一 火 字 簿, 上 書 某 月 某 日 徐 巨 元 被 燒 死, 他 得 知 自 己 死 於 非 命, 哀 請 冥 王 為 他 更 改 死 法, 冥 王 徇 私 答 應 請 求, 但 反 覆 交 代 此 乃 天 定, 要 他 牢 記 死 日 並 勿 近 火 回 家 後 徐 巨 源 時 刻 不 敢 忘 記 冥 府 判 其 火 死, 因 此 連 易 燃 的 木 器 都 迴 避, 後 來 鄰 近 死 期 乾 脆 搬 到 石 洞 居 住, 仍 難 逃 活 活 被 燒 死 的 命 運 < 火 焚 人 不 應 水 死 > 379 寫 葉 某 某 次 行 船 經 商, 同 船 十 餘 人 都 溺 水 而 死 葬 身 魚 腹 他 獲 得 紅 袍 神 之 助, 以 為 死 裡 逃 生, 不 料 沒 多 久, 家 裡 失 火, 葬 身 火 海 < 蔡 掌 官 > 380 寫 蔡 掌 官 以 古 董 為 業, 年 少 貌 美, 有 一 天 與 友 飲 酒 之 後, 回 家 的 途 中, 遇 另 一 死 友 叫 喚, 跳 入 河 中 欲 自 盡, 人 急 救 起 之, 拉 歸 家 經 過 此 事, 蔡 掌 官 一 直 找 機 會 尋 死, 變 成 見 刀 即 摩 其 喉, 見 繩 則 試 其 頸, 以 為 天 下 至 樂 之 境 無 如 橫 死 者 儘 管 他 的 父 母 親 友 為 避 免 他 再 尋 短, 想 盡 辦 法 阻 止 並 嚴 加 防 範, 仍 無 法 扭 轉 其 縊 死 的 命 運 < 周 世 福 > 381 寫 周 世 福 前 生 數 定 要 被 其 弟 周 世 祿 殺 死 故 事 寫 兄 弟 相 鬥, 弟 以 刀 戳 兄 腹, 無 論 如 何 療, 其 傷 口 始 終 無 法 癒 合, 小 便 都 從 翕 張 的 傷 口 流 出, 哥 哥 飽 受 其 骯 髒 之 苦, 卻 不 得 死 三 年 多 後, 哥 哥 死 之 日, 有 鬼 附 家 人 身, 罵 道 : 汝 殺 我, 乃 前 生 數 定 也, 但 早 了 數 年, 使 我 受 多 少 污 穢 不 到 應 死 之 年, 仍 苟 延 殘 喘 的 性 命 乃 天 定 < 命 該 薄 棺 > 382 寫 張 財 主 有 一 老 僕, 年 逾 花 甲, 身 邊 無 子 可 養 老 送 終, 就 自 備 一 棺, 以 防 萬 一 老 僕 嫌 棄 這 口 棺 材 用 料 太 薄, 因 此 想 出 一 個 辦 法 想 換 得 一 具 厚 棺 材, 於 是 每 當 貧 困 人 家 有 喪 事, 倉 卒 之 間 來 不 及 置 辦 棺 材, 他 就 先 借 人 以 救 376 子 不 語 續 卷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146 人 之 急, 但 要 求 歸 還 新 棺 材 時 要 比 原 來 加 厚 一 寸, 歷 經 數 年 以 此 方 法 以 達 九 寸 的 厚 棺, 他 就 將 此 棺 藏 主 人 廂 房 內 不 料 某 天 鄰 居 家 失 火, 波 及 張 家, 張 氏 正 宅 無 恙, 惟 廂 房 燒 燬 老 僕 急 入 扛 取 棺, 後 經 木 工 再 修 整 刨, 依 然 是 之 前 一 口 薄 棺 的 尺 寸 < 雷 神 火 劍 > 383 寫 乾 隆 五 十 三 年, 何 庫 道 司 馬 公 派 兩 幼 僕 ( 祝 升 壽 子 ) 還 家 辦 事, 乘 船 行 經 江 蘇 寶 應 縣 劉 家 堡 王 廟, 兩 奴 僕 與 一 篙 公 看 到 王 廟 前, 水 中 有 搭 戲 台 演 戲, 甚 為 詫 異, 眾 人 卻 只 見 河 水 滔 滔 忽 然 滿 船 漆 黑, 惡 風 吹 折 桅 杆, 三 人 先 後 俱 死 同 一 年 冬 天, 袁 枚 和 友 人 劉 霞 裳 來 到 此 地 遊 玩, 劉 霞 裳 看 廟 中 諸 神 皆 為 尋 常 金 裝 木 偶, 無 他 靈 異, 卻 在 此 發 生 了 莫 名 命 案 劉 霞 裳 為 這 件 事 憤 怒 不 平, 因 而 對 著 王 廟 神 質 問 道 : 這 奴 僕 尚 且 年 幼, 有 何 惡 而 犯 天 誅? 神 像 土 偶 默 然 不 語 袁 枚 見 此 情 狀, 笑 著 說 : 癡 秀 才! 此 所 謂 民 可 使 由 之, 不 可 使 知 之 耳! 幽 明 一 理, 何 必 對 神 饒 舌 耶? 袁 枚 引 用 論 語 民 可 使 由 之, 不 可 使 知 之 說 明 命 中 注 定 壽 夭 是 沒 有 原 因 的, 幽 明 異 路 乃 是 遵 循 天 道 而 行, 也 就 無 須 多 費 唇 舌 經 由 以 上 幾 則 故 事, 袁 枚 巧 妙 說 明 人 的 死 生 有 命, 其 命 名 非 常 有 趣, 徐 巨 源, 命 名 取 意 水 的 源 頭, 卻 注 定 被 火 燒 死 ; 周 世 福, 渴 望 享 有 終 世 的 福 氣, 仍 被 周 世 祿 殺 死, 福 祿 成 空 ; 祝 升, 求 禱 神 明 以 起 死 回 生, 最 後 仍 難 逃 死 劫, 壽 子, 期 待 長 壽 仍 夭 死, 袁 枚 在 小 說 人 物 的 命 名 上 面 有 其 寄 寓 深 意 人 們 想 盡 人 為 方 法 想 逆 天 而 行, 徒 然 不 可 為, 取 名 以 求 福 祿 壽, 這 一 切 卻 有 冥 冥 之 中 的 定 案 鋪 排 < 張 士 貴 > 384 也 寫 到 人 死 生 有 命 之 理, 張 士 貴 經 過 一 番 鬼 怪 的 磨 難, 方 知 人 死 有 命, 雖 惡 鬼 相 怨, 亦 僅 能 以 幻 術 揶 揄 之, 不 能 殺 也 可 見 生 死 皆 有 其 定 簿, 人 雖 遭 遇 患 難, 但 天 命 仍 掌 控 著 人 的 生 死 < 蕪 湖 朱 生 > 385 中 更 明 言 一 切 天 定 的 思 想 : 凡 某 處 生, 某 處 死, 天 曹 皆 有 定 簿, 非 有 福 力 超 度 者, 不 能 來 往 自 如 既 然 已 經 生 命 早 有 無 法 改 變 的 命 定 之 數, 是 否 就 坐 以 待 斃 呢? 袁 枚 企 圖 在 小 說 中 傳 遞 一 個 訊 息 就 是 : 世 界 並 非 永 遠 的 家 鄉, 而 只 是 短 暫 停 留 的 地 方, 應 該 放 下 對 生 命 的 執 著, 要 更 以 瀟 灑 輕 鬆 的 心 去 面 對 < 鬼 有 三 技 過 此 鬼 道 乃 窮 > 豁 達 先 生 對 縊 死 鬼 所 誦 的 往 生 咒, 最 足 以 代 表 這 種 思 想 : 好 世 界, 無 遮 無 礙 死 去 生 來, 有 何 替 代? 要 走 便 走, 豈 不 爽 快! 386 又 < 陳 紫 山 > 387 十 九 歲 時 突 然 生 了 一 場 病, 病 重 陷 入 昏 迷 的 狀 態, 臨 終 前 夢 見 天 上 法 師 告 知 仍 有 十 七 年 的 壽 命, 後 果 然 一 汗 而 癒 三 十 八 歲 時 他 得 了 痢 疾, 久 不 癒, 想 起 十 七 年 前 之 夢, 自 知 限 期 已 到, 就 焚 香 沐 浴, 等 待 死 期, 同 年 來 訪 探 望, 此 人 素 來 篤 信 神 佛, 氣 憤 叫 嚷 云 : 既 遷 他 來, 又 拖 他 去, 一 去 一 來, 是 何 383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147 緣 故? 陳 紫 山 久 未 睜 眼, 卻 強 起 張 目 曰 : 來 原 無 礙, 去 亦 何 妨? 天 上 人 間, 一 個 道 場 袁 枚 寫 出 一 個 無 遮 無 礙 天 上 人 間 的 好 世 界, 生 來 死 去, 皆 無 妨, 也 無 可 替 代, 作 一 個 了 然 於 心 的 痛 快 決 定, 達 觀 地 去 面 對 人 生 中 的 不 公 平 和 不 如 意 然 而 人 們 仍 然 不 甘 心 於 生 死 命 運 安 排, 無 法 坦 然 面 對 冥 冥 中 的 事 實, 因 此 < 吳 生 兩 入 陰 間 > 388 吳 生 為 要 探 望 死 去 的 妻 子, 而 想 靠 人 力 衝 破 生 死 界 限, 第 一 次 他 如 願 與 愛 妻 重 聚, 第 二 次 吳 生 之 祖 父 責 備 他 想 不 開, 而 說 : 各 人 死 生 有 命, 汝 乃 不 達 若 此, 被 責 備 不 達 的 吳 生 最 後 不 得 不 無 聲 地 承 認 接 受 死 生 有 命 的 道 理 此 外, 袁 枚 還 寫 出 人 無 法 逆 天 而 行, 靠 著 求 仙 道 來 延 壽 如 < 掛 周 倉 刀 上 > 389 寫 浙 江 紹 興 錢 二 相 公, 成 神 仙 服 氣 之 術, 能 從 腦 門 放 出 元 神, 卻 在 成 仙 得 道 之 前 被 惡 狀 猙 獰 的 諸 魔 所 捉 拿 至 甕 中 半 年 後 向 伏 魔 帝 求 救, 關 公 說 : 作 祟 諸 魔, 誠 屬 可 惡, 然 汝 不 順 天 地 陰 陽 自 生 自 滅 之 理, 妄 想 矯 揉 造 作, 希 圖 不 死, 是 逆 天 而 行, 亦 有 不 合 錢 二 相 公 從 此 順 天 而 行 袁 枚 透 過 吳 生 的 親 眼 所 見, 錢 二 相 公 的 親 身 經 歷, 更 強 調 了 生 死 命 定 的 思 想 主 題 ( 二 ) 功 名 職 業 有 命 李 漁 與 袁 枚 除 了 注 意 到 死 生 有 命 之 外, 他 們 還 關 注 到 不 惟 死 生 有 命, 功 名 職 業 也 屬 命 李 漁 < 奪 錦 樓 > 中 刑 尊 光 看 人 外 貌 的 妍 媸 好 歹, 就 可 善 別 人 才, 又 且 長 於 風 鑒, 可 決 人 的 富 貴 窮 通, 所 以 在 唱 名 的 時 節, 逐 個 細 看 一 番, 把 硃 點 做 了 記 號, 高 低 輕 重 之 間, 就 有 尊 卑 前 後 之 別 從 各 樣 外 在 條 件 的 評 斷 中, 袁 士 駿 雀 屏 中 選, 深 得 刑 尊 之 心 刑 尊 判 定 袁 士 駿 擁 有 好 一 份 天 才, 好 一 管 秀 筆, 原 本 只 是 一 場 刑 尊 自 己 品 鑒 人 才 優 劣, 私 底 下 所 舉 辦 的 地 方 人 才 競 賽, 果 然 命 好 的 袁 士 駿 在 真 正 科 舉 考 試 之 中 一 舉 得 魁, 官 運 亨 通, 情 場 得 意 袁 士 駿 不 需 作 任 何 努 力, 功 名 就 從 天 外 飛 來, 還 附 加 一 樁 雙 美 姻 緣, 顯 應 命 中 注 定 的 才 子 佳 人 李 漁 小 說 中 男 主 角 或 男 配 角 的 完 美 結 局, 常 會 拖 著 一 條 科 考 順 利 的 結 尾, 如 < 合 影 樓 > 屠 珍 生 ;< 三 與 樓 > 虞 嗣 臣 ;< 夏 宜 樓 > 瞿 吉 人 ;< 拂 雲 樓 > 裴 七 郎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闕 不 全 的 三 個 兒 子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蔣 瑜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許 季 芳 的 兒 子 ( 許 承 先 )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施 達 卿 的 兒 子 ( 施 奇 生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馬 麟 如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呂 哉 生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馬 既 閒, 可 見 李 漁 面 對 自 我 生 命 的 真 實 欠 缺 有 其 渴 望, 而 這 些 參 加 科 考 的 男 主 角 或 男 配 角, 其 命 運 兩 濟 的 境 遇, 來 自 李 漁 心 中 最 深 沉 的 渴 望 渴 望 有 天 命 與 運 氣 正 是 李 漁 的 自 我 投 射 388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二, 頁

148 相 較 而 言, 袁 枚 小 說 中 描 摹 功 名 命 定 的 思 想, 刻 畫 天 命 運 氣 對 於 科 考 具 有 舉 足 輕 重 的 未 知 力 量, 也 間 接 嘲 諷 科 舉 制 度 有 著 人 們 無 法 掌 握 的 無 奈 < 狀 元 不 能 拔 貢 > 390 寫 狀 元 黃 軒 臨 場 考 試 時, 頭 昏 目 眩, 握 筆 一 字 不 能 下, 一 發 榜, 由 同 鄉 吳 鶴 齡 代 替 他 拔 貢, 黃 軒 的 病 痊 癒, 有 如 命 運 成 心 和 他 作 對, 從 此 黃 軒 心 灰 意 冷, 想 不 到 三 年 後, 黃 軒 竟 然 在 鄉 試 會 試 廷 試 中 連 告 三 捷 成 為 狀 元, 意 氣 飛 揚 而 吳 鶴 齡 卻 終 身 為 貢 生, 遠 館 凓 水 冥 冥 之 中 注 定 功 名, 除 了 何 時 該 中 榜 或 落 榜, 連 名 次 皆 早 有 天 定 < 科 場 二 則 > 391 寫 江 西 周 士 原 本 被 直 批 落 榜, 晚 間 房 官 閱 卷 異 夢, 而 主 考 官 重 新 審 卷, 加 讚 賞, 而 評 為 第 一 然 而, 名 落 孫 山 或 金 榜 題 名 還 有 非 本 人 的 例 外,< 梁 觀 察 夢 應 > 392 梁 兆 榜 出 生 前, 家 族 有 一 位 長 輩 的 夫 人 懷 有 身 孕, 夢 見 觀 音 預 示 生 男 姓 字 科 考 名 次 家 族 長 輩 喜 不 自 勝, 誰 知 此 男 嬰 長 後, 頑 粗 異 常, 不 能 識 字, 家 族 長 輩 花 錢 捐 監 生, 此 時 卻 夢 碎 因 此 給 本 族 侄 子 用 梁 兆 榜 監 生 之 名 去 參 加 科 考, 果 然 捷 報 頻 傳, 應 驗 夢 兆, 眾 人 原 本 以 為 夢 境 無 憑, 最 後 由 侄 子 應 驗 功 名 家 族 長 輩 相 信 一 個 名 字 可 以 帶 來 仕 途, 預 捐 監 生 以 作 鋪 路, 誰 知 結 果 不 如 精 心 準 備, 透 過 此 則 小 說, 袁 枚 彷 彿 質 問 著 老 天 有 眼 能 否 識 才 尊 賢, 抑 或 老 天 無 眼 不 識 才 情? < 孫 伊 仲 > 393 古 衣 冠 者 云 : 功 名 富 貴, 可 襲 取 乎? 水 源 木 本, 可 終 絕 乎? 此 之 不 知, 應 試 何 為? 功 名 富 貴 無 法 奪 取 而 來, 正 如 水 源 木 本 不 會 終 絕, 應 試 何 為? 對 於 眾 多 不 知 命 的 儒 生 而 言, 此 一 疑 問 猶 如 強 心 針, 扎 進 許 多 老 儒 的 心 中, 老 天 有 眼 識 才 憐 才, 成 為 士 人 最 渴 望 的 心 願, 接 受 天 命 也 是 參 加 科 舉 必 定 修 習 的 課 業 除 了 功 名 仕 宦 屬 命, 李 漁 小 說 反 映 更 廣 闊 的 社 會 人 生, 寫 到 各 行 各 業 都 有 其 宿 命 天 定, 如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劉 絳 仙 以 人 生 為 戲, 從 小 認 自 己 是 梨 園 戲 子 乃 命 裡 該 吃 這 碗 飯, 做 戲 的 人, 命 裡 有 個 二 郎 神 呵 護 她 然 而 女 婿 中 了 進 士, 女 兒 做 了 夫 人 之 後, 女 兒 勸 她 不 要 再 做 戲, 趁 早 收 拾 行 頭 來 享 清 福 劉 絳 仙 見 女 兒 女 婿 不 念 舊 惡, 喜 之 不 勝, 就 把 做 戲 的 營 業 丟 與 媳 婦 承 管, 跟 著 女 兒 去 享 榮 華 富 貴 然 而 不 上 一 月, 就 生 起 病 來, 千 方 百 藥 醫 不 好, 只 好 得 叫 女 兒 送 她 回 去 及 至 送 到 家 中, 那 病 體 不 消 醫, 竟 自 好 了 病 癒 之 後, 依 舊 出 門 做 戲 班 演, 康 康 健 健, 一 毫 災 難 也 不 生 李 漁 在 此 議 論 說 : 這 是 甚 麼 原 故? 一 來 因 他 五 行 八 字 註 定 是 個 女 戲 子, 所 以 一 日 也 離 不 得 戲 場, 離 了 戲 場 就 要 生 災 作 難 可 見 命 輕 福 薄 的 人, 莫 說 別 人 扶 他 不 起, 就 是 自 家 生 出 來 的 兒 女, 也 不 能 夠 抬 舉 父 母 做 個 以 上 之 人 所 以 世 間 的 窮 漢, 只 該 安 命, 切 不 可 仇 恨 富 貴 之 人, 說 不 肯 扶 持 帶 挈 他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連 城 璧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頁

149 命 中 注 定 的 職 業 一 點 也 由 不 得 人, 劉 絳 仙 以 為 自 己 可 以 脫 離 戲 班, 誰 知 命 輕 福 薄, 最 後 仍 得 安 命 做 戲 除 了 卑 賤 的 梨 園 戲 班 之 外, 李 漁 在 < 萃 雅 樓 > 開 頭 入 話, 還 列 舉 了 其 他 行 業 也 是 具 有 命 定, 云 : 開 這 些 鋪 面 的 人, 前 世 都 有 些 因 果 只 因 是 些 飛 蟲 走 獸 托 生, 所 以 如 此, 不 是 偶 然 就 的 營 業 是 那 些 飛 蟲 走 獸? 開 花 鋪 者, 乃 蜜 蜂 化 身 ; 開 書 鋪 者, 乃 蠹 魚 轉 世 ; 開 香 舖 者, 乃 香 麝 投 胎 這 樣 人 的 前 身, 一 般 也 是 飛 蟲 走 獸, 只 因 他 止 變 形 骸, 不 變 性 格, 所 以 如 此 蜜 蜂 但 知 採 花, 不 識 花 中 之 趣, 勞 碌 一 生, 徒 為 他 人 辛 苦 ; 蠹 魚 但 知 蝕 書, 不 得 書 中 之 解, 老 死 其 中, 止 為 殘 編 殉 葬 ; 香 麝 滿 身 是 香, 自 己 聞 來 不 覺, 雖 有 芬 臍 馥 卵 可 以 媚 人, 究 竟 是 他 累 身 之 具 395 李 漁 議 論 從 事 職 業 與 前 世 因 果 有 著 密 切 關 係, 如 開 花 舖 的 人 乃 蜜 蜂 化 身, 開 書 舖 的 人 乃 蠹 魚 轉 世, 開 香 舖 的 人 乃 香 麝 投 胎, 而 他 們 止 變 形 骸, 不 變 性 格 不 識 花 中 之 趣, 不 得 書 中 之 解, 不 覺 麝 中 之 香, 終 日 忙 忙 急 急, 終 生 辛 苦 勞 碌, 徒 為 他 人 辛 苦 而 萃 雅 樓 中 的 香 舖 是 由 絕 美 龍 陽 ( 權 汝 修 ) 所 掌 管, 這 位 絕 美 龍 陽 滿 身 是 香, 自 己 聞 來 不 覺, 雖 有 芬 臍 馥 卵 可 以 媚 人, 究 竟 是 他 累 身 之 具 命 中 注 定 這 股 芬 芳, 媚 人 卻 累 身, 命 裡 注 定 終 究 難 逃 嚴 世 蕃 覬 覦 他 而 被 閹 割 的 命 運 李 漁 由 前 世 投 胎 轉 世 寫 小 人 物 的 注 定 職 業 卑 賤, 當 中 蘊 含 了 強 烈 的 宿 命 觀 ( 三 ) 財 貨 有 命 李 漁 與 袁 枚 的 小 說 中 的 財 貨 觀, 有 富 貴 命 定 的 思 想 李 漁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寫 明 弘 年 間 廣 東 南 海 縣 秦 世 良 的 發 跡 變 泰 完 全 是 被 動 消 極 的, 卻 以 真 實 生 命 存 在 巧 合 體 現 了 命 定 開 卷 詩 及 入 話 云 : 從 來 形 體 不 欺 人, 燕 頷 封 侯 果 是 真 虧 得 世 人 皮 相 好, 能 容 豪 傑 隱 風 塵 相 與 命 這 兩 件 東 西, 是 造 化 生 人 的 時 節 搭 配 定 的 半 斤 的 八 字, 還 你 半 斤 的 相 貌 ; 四 兩 的 八 字, 還 你 四 兩 的 相 貌 ; 竟 像 天 平 上 彈 過 的 一 般, 不 知 怎 麼 這 樣 相 稱 396 小 說 中 藉 著 楊 百 萬 的 相 法 預 測, 秦 世 良 命 中 注 定 有 富 翁 之 命, 平 白 無 故 在 家 獲 得 從 天 而 降 的 財 富 李 漁 更 進 一 步 說 明 一 般 人 的 肉 眼 不 容 易 識 別 出 英 雄 豪 傑, 李 漁 更 提 出 賦 形 的 手 段 比 賦 命 更 巧 一 說 十 二 樓 第 六 回 < 萃 雅 樓 >, 頁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原 文 為 : 當 初 仲 尼 貌 似 陽 虎, 蔡 邕 貌 似 虎 賁 仲 尼 是 個 至 聖, 陽 虎 是 個 權 奸 ; 蔡 邕 是 個 富 貴 的 文 人, 虎 賁 是 個 下 賤 的 武 士, 你 說 那 裡 差 到 那 裡? 這 四 個 人 的 相 貌 雖 然 畢 竟 有 些 分 辨, 只 是 這 些 凡 夫 俗 眼 那 裡 識 別 得 來? 從 來 負 奇 磊 落 之 士, 個 個 都 恨 世 多 肉 眼, 不 識 英 雄 我 說 這 些 肉 149

150 相 法 極 高 的 富 翁 楊 百 萬 能 輕 易 分 辨 秦 世 良 與 秦 世 芳 的 面 貌 差 異, 預 言 窮 儒 秦 世 良 必 然 成 為 財 主, 分 兩 次 共 借 出 一 千 兩 給 他 做 生 意, 最 後 都 功 虧 一 簣 秦 世 良 只 好 回 到 南 海, 依 舊 去 見 楊 百 萬, 哭 訴 自 己 命 窮, 不 堪 扶 植, 辜 負 兩 番 周 濟 之 恩, 慚 愧 無 地 楊 百 萬 又 把 好 言 安 慰 他 一 番, 堅 持 相 法 到 底 不 後 悔, 還 要 把 銀 子 借 他, 被 他 再 三 辭 脫 從 此 以 後, 數 奇 甘 受 辱 形 穢 且 藏 羞 的 秦 世 良 糾 集 幾 個 蒙 童 生 處 館 過 日 地 方 鄰 里 因 楊 百 萬 許 他 做 財 主, 就 把 財 主 二 字 做 他 的 別 號, 遇 見 了 不 稱 名 也 不 道 姓, 只 叫 老 財 主, 一 來 笑 秦 世 良 不 替 楊 百 萬 爭 氣, 二 來 見 得 楊 百 萬 的 眼 睛 也 會 相 錯 了 人 此 處 極 盡 描 繪 秦 世 良 命 中 注 定 時 運 未 到 的 慘 狀, 藉 由 眾 人 的 嘲 諷 以 突 顯 楊 百 萬 的 獨 具 慧 眼, 相 法 極 準 一 年 後, 因 緣 際 會 陰 錯 陽 差, 這 一 千 兩 的 陳 帳 全 部 都 回 到 時 來 運 轉 的 秦 世 良 手 上, 他 不 需 作 任 何 努 力, 超 乎 自 然, 財 物 從 天 外 飛 來, 他 從 四 壁 蕭 然 朝 不 謀 夕 的 窮 光 蛋 搖 身 一 變 而 成 為 富 豪, 造 成 他 常 常 對 著 鏡 子 自 己 笑 道 : 不 信 我 這 等 一 個 相 貌, 就 有 這 許 多 奇 福 奇 福 又 都 從 禍 裡 得 來, 所 以 更 不 可 解 銀 子 被 人 冒 認 了 去, 加 上 百 倍 送 還, 這 也 勾 得 緊 了 誰 想 遇 著 的 拐 子, 又 是 個 孝 順 拐 子, 撞 著 的 強 盜, 又 是 個 忠 厚 強 盜, 個 個 都 肯 還 起 冷 帳 來, 那 裡 有 這 樣 便 宜 失 主! 398 楊 百 萬 以 相 法 預 言 秦 世 良 的 尊 相, 必 當 折 本 財 主 安 逸 財 主 的 命 運 成 真 又 秦 世 良 因 色 心 淡 薄, 到 此 時 還 不 曾 娶 妻 楊 百 萬 十 分 愛 他, 有 個 女 兒 新 寡, 就 與 他 結 了 親 妝 奩 甚 厚, 一 發 錦 上 添 花 後 來 直 富 了 三 代 秦 世 良 雖 對 自 己 沒 信 心, 但 命 裡 注 定 該 是 他 的 財 富 卻 一 點 一 滴 恢 復, 只 因 他 的 相 貌 造 就 這 番 奇 福 因 此 李 漁 小 說 結 尾 議 論 云 : 看 官, 你 說 這 樁 故 事, 奇 也 不 奇? 照 秦 世 良 看 起 來, 相 貌 生 得 好 的, 只 要 不 做 歹 事, 後 來 畢 竟 發 積, 糞 土 也 會 變 做 黃 金 ; 我 這 一 回 小 說, 就 是 一 本 相 書, 看 官 看 完 了, 家 都 把 鏡 子 照 一 照, 生 得 上 相 的 不 消 說 了, 富 貴 自 然 不 求 而 至 了 399 命 相 好 的 秦 世 良 印 證 了 富 貴 命 定 的 際 遇, 天 外 飛 來 一 筆 橫 財, 天 對 財 貨 有 絕 對 的 主 宰, 展 現 天 與 人 之 間 的 奧 秘 而 < 說 鬼 話 計 賺 生 人 顯 神 通 智 恢 舊 業 > 偷 財 物 的 男 管 家 竊 米 糧 的 女 婢 女, 最 終 仍 被 聰 明 的 女 主 人 識 破, 物 歸 舊 主 ( 顧 家 ); < 三 與 樓 > 欺 心 謀 產 的 唐 家 父 子 最 後 仍 得 將 三 與 樓 物 歸 原 主 ( 虞 家 ) 使 盡 心 機 的 奴 眼 是 造 化 生 來 護 持 英 雄 的 項 羽 知 道 沛 公 該 有 天 下, 那 鴻 門 宴 上 豈 肯 放 他 潛 歸? 淮 陰 少 年 知 道 韓 信 後 為 齊 王, 那 胯 下 之 時 豈 肯 留 他 性 命? 虧 得 這 些 肉 眼, 才 隱 藏 得 過 那 些 異 人 還 有 一 說, 若 使 後 來 該 富 貴 的 人 都 曉 得 他 後 來 富 貴, 個 個 去 趨 奉 他, 周 濟 他, 他 就 預 先 要 驕 奢 淫 欲 起 來 了, 那 裡 還 肯 警 心 惕 慮, 刺 股 懸 樑, 造 到 那 富 貴 的 地 步? 所 以 造 化 生 人, 使 乖 弄 巧 的 去 處 都 有 一 片 深 心, 不 可 草 草 看 過 參 見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151 婢 或 貪 心 的 財 主 終 究 得 接 受 富 貴 命 定, 展 現 財 貨 必 歸 原 主, 人 與 人 人 與 物 之 間 的 奧 妙 袁 枚 在 < 狐 撞 鐘 > 400 直 接 揭 示 財 有 定 數 的 道 理 < 銀 隔 世 走 歸 原 主 > 401 則 體 現 此 理 關 帝 廟 陳 道 士 與 蔣 翁 素 有 交 情, 蔣 翁 臨 終 前 私 底 下 將 五 百 兩 交 給 陳 道 士, 並 交 代 説 : 若 兒 子 改 過, 就 留 給 兒 子, 若 不 悔 改, 這 筆 錢 就 拿 來 修 葺 廟 宇 幾 個 月 後, 蔣 子 敗 光 遺 產, 始 萌 悔 念 改 過 當 道 士 要 歸 還 這 筆 錢 時, 才 發 現 藏 金 憑 空 消 失, 道 士 背 上 黑 鍋, 被 控 告 為 盜 賊, 而 官 判 賠 償, 罄 其 積 蓄 仍 無 法 償 還 十 分 之 二 又 被 鄰 里 眾 人 誤 會 貪 財, 道 士 遠 走 他 鄉 雲 遊 數 年 之 後, 才 知 蔣 翁 投 胎 為 某 富 家 公 子, 銀 子 憑 空 出 現, 一 還 道 士 之 清 白 道 士 無 辜 吃 虧 受 賠, 錢 財 卻 彷 若 有 靈 性, 轉 世 仍 回 到 道 士 手 上, 富 家 將 五 年 來 五 百 兩 的 本 金 連 利 息 贈 與 道 士, 顯 見 蔣 翁 的 心 意 轉 世 後 仍 較 信 賴 道 士, 道 士 才 是 這 筆 錢 的 原 主 蔣 翁 對 兒 子 的 不 可 信 任, 呼 之 欲 出 財 有 定 數, 錢 除 了 會 莫 名 其 妙 在 今 生 今 世 走 歸 原 主 之 外, 袁 枚 還 寫 < 吳 髯 > 402 前 生 欠 債, 今 生 償 還 ;< 樂 上 人 > 403 今 生 欠 債, 來 生 償 還 ; 連 嫖 妓 之 費 都 一 清 二 楚,< 鶯 嬌 > 404 揚 州 妓 鶯 嬌, 年 二 十 四, 矢 志 從 良, 已 定 婚 期, 仍 照 常 接 客, 太 生 朱 某 慕 之, 以 十 金 求 歡, 約 定 某 夕 同 寢, 朱 某 赴 約, 發 現 鶯 嬌 已 嫁, 朱 某 以 為 被 妓 女 所 欺 騙, 一 年 後, 妓 女 有 情, 轉 世 為 朱 家 畜 生, 狎 邪 之 費 死 後 仍 還 報, 尚 且 不 可 苟 得 不 論 借 貸 或 還 債, 一 絲 不 苟 地 呈 現 宿 世 今 代 來 生, 欠 債 還 錢 的 天 經 地 義 此 外 袁 枚 也 把 錢 財 作 為 一 中 性 物 品, 生 不 帶 來 死 不 帶 去, 如 < 蕪 湖 朱 生 >: 我 死 後 方 知, 生 前 所 有 銀 錢, 一 絲 不 能 帶 到 陰 間 陰 間 紙 錢, 紙 也 陽 間 真 錢 亦 銅 也, 饑 不 可 食, 寒 不 可 衣, 亦 無 所 用, 不 過 習 俗 所 尚, 人 鬼 自 趨 之 耳 405 < 銀 倀 > 406 開 頭 袁 枚 言 : 人 知 長 虎 有 倀, 不 知 銀 亦 有 倀 這 些 故 事 都 表 明 金 錢 作 為 一 中 性 物 品, 儘 管 習 俗 所 尚, 人 有 所 貪, 但 仍 注 定 會 物 歸 原 主, 命 中 財 有 其 定 數 ( 四 ) 姻 緣 有 命 除 了 功 名 富 貴 命 運 注 定 之 外, 對 於 傳 統 封 建 倫 理 中 夫 妻 情 緣, 也 有 姻 緣 天 注 定 的 命 運 安 排 400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四, 頁

152 李 漁 < 合 影 樓 > 屠 珍 生 與 管 玉 娟 有 一 段 合 影 糾 葛 的 風 流 孽 帳, 屠 珍 生 與 路 錦 雲 乃 姻 緣 巧 妙 命 定, 這 段 三 角 關 係 佔 盡 齊 人 之 美 的 屠 珍 生 乃 命 該 如 此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李 漁 先 議 論 紅 顏 乃 為 極 惡 之 人 轉 世, 注 定 薄 命 愚 醜 的 闕 不 全 命 中 注 定 享 受 聰 慧 貌 美 的 三 位 妻 子, 三 位 紅 顏 最 後 順 命 而 得 福 ;< 十 卺 樓 > 姚 子 榖 與 石 女 歷 經 造 化 弄 巧, 十 卺 方 成 婚 也 是 命 數 407 李 漁 在 處 理 婚 姻 天 定 的 命 題 時, 關 注 一 夫 多 妻 的 角 度, 認 為 男 子 可 以 正 當 尋 找 或 擁 有 諸 多 妻 妾, 有 其 命 定 的 因 素, 因 此 用 天 定 宿 命 論 將 一 夫 多 妻 合 理 化 408 男 子 命 中 注 定 一 直 所 遇 非 人, 自 然 有 理 由 可 以 繼 續 騎 驢 找 馬 李 漁 小 說 側 重 姻 緣 有 其 一 夫 多 妻 的 宿 命, 袁 枚 則 關 注 人 與 人 鬼 與 人 萬 物 與 人 情 緣 的 交 集, 有 其 天 命 該 延 續 或 完 成 的 部 分, 強 調 冥 冥 之 中 的 緣 分 與 情 愛 有 著 必 然 的 關 係 < 江 軼 林 > 409 寫 江 軼 林 與 彭 氏 夫 妻 情 好 甚 篤 某 夜 夫 婦 同 夢 : 江 軼 林 科 考 當 天, 彭 氏 病 故 江 軼 林 因 為 惡 夢 而 喪 氣, 彭 氏 卻 鼓 勵 催 促 他 說 : 功 名 事 重, 夢 不 足 憑 後 果 然 一 如 夢 境 所 驗 彭 氏 死 後, 化 為 鬼 魂, 夜 夜 與 丈 夫 幽 會, 因 冥 司 念 及 彭 氏 無 罪, 與 江 軼 林 前 緣 未 斷, 准 她 如 此 她 雖 為 鬼 魂, 卻 還 時 常 檢 閱 自 己 生 時 奩 物, 並 為 江 軼 林 補 綴 衣 服 兩 個 多 月, 某 夜 她 忽 然 欷 歔 泣 曰 : 前 緣 了 矣! 此 後 當 別 十 七 年, 始 與 君 續 後 緣 十 七 年 後 江 軼 林 找 到 山 東 一 女, 性 情 喜 好, 彷 彿 彭 氏 生 前, 江 軼 林 戲 稱 她 為 來 自 山 東 的 蓬 萊 仙 子, 隱 喻 彭 仙 再 來 夫 妻 倆 終 於 又 如 願 再 續 後 緣 前 緣 有 冥 司 的 允 許, 後 緣 由 仙 意 所 安 排, 冥 冥 之 中, 江 軼 林 與 彭 氏 之 間, 前 緣 已 盡, 故 彭 氏 轉 生 來 續 後 緣 兒 女 情 長, 遂 為 眷 屬 彭 氏 再 來 投 胎 成 蓬 萊 仙 子, 專 情 的 江 軼 林 一 生 一 世 為 伊 人 痴 迷 另 有 一 專 情 的 女 子 兩 世 為 情 郎 癡 迷 < 小 芙 > 410 黟 北 有 一 王 氏 婦 夢 見 美 女 找 上 門, 說 王 氏 婦 前 生 是 奴 僕, 與 美 女 ( 婢 女 小 芙 ) 私 底 下 藕 斷 絲 連, 東 窗 事 發, 無 法 來 往 之 後, 小 芙 憂 鬱 身 亡, 因 愛 緣 未 盡, 故 來 續 歡 找 上 王 氏 婦 並 把 她 當 成 男 人, 與 她 同 床 共 枕, 使 得 王 氏 婦 屏 夫 獨 居, 一 醒 來 即 瘋 癲 言 笑, 皆 男 子 褻 語 久 之, 小 芙 還 白 晝 現 形, 王 先 生 不 勝 其 擾, 家 人 百 計 驅 之, 都 趕 不 走 某 天 鄰 居 家 失 火, 小 芙 呼 告 王 先 生, 王 家 才 免 於 火 災 從 此, 基 於 感 恩, 任 由 小 芙 安 居 王 家, 一 年 多 後, 小 芙 告 訴 王 氏 婦 說 : 我 緣 已 盡, 且 得 轉 生 矣 抱 婦 哭, 稱 與 哥 哥 永 訣, 小 芙 走 後, 王 氏 婦 的 顛 病 痊 癒, 王 家 又 回 歸 正 常 生 活 緣 起 情 生, 緣 盡 情 滅 都 有 命 中 注 定, 江 軼 林 夫 妻 之 間 的 柔 情 蜜 意 延 續 了 兩 407 胡 元 翎 卻 以 為 < 十 卺 樓 > 寫 人 的 力 量 可 以 克 服 先 天 畸 型, 人 定 勝 天 的 思 想 然 而 我 以 為 李 漁 文 本 ( 頁 200) 寫 又 不 知 是 天 從 人 願, 又 不 知 是 人 合 天 心 石 女 的 毒 瘡 轉 為 女 陰, 她 原 是 有 人 道, 乃 是 造 物 弄 巧, 使 她 該 受 幾 年 磨 難 強 調 造 化 對 人 的 絕 對 掌 權 參 見 氏 著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4 年 ), 頁 李 漁 除 了 用 宿 命 論 將 一 夫 多 妻 合 理 化, 在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還 用 因 果 報 應 論 將 一 夫 多 妻 合 理 化, 呂 哉 生 認 為 多 娶 妻 妾 才 不 會 損 陰 德, 在 外 淫 亂 犯 姦 會 有 報 應, 所 以 不 如 多 娶 姬 妾,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153 世, 小 芙 找 上 王 氏 婦 再 續 前 生 緣, 這 些 痴 男 怨 女, 散 發 著 一 種 愛 緣 未 盡, 必 盡 情 緣 的 決 心 袁 枚 小 說 天 定 情 緣 的 對 象, 除 了 鬼 魂 再 續 緣 份 之 外, 人 與 萬 物 亦 有 緣 分 依 存 如 < 白 虹 精 > 411 寫 浙 江 篙 工 馬 南 箴, 深 夜 擺 渡 西 天 門 的 一 對 白 姓 老 婦 與 少 女, 為 表 感 激, 餽 贈 他 一 塊 麻 布, 包 著 一 升 黃 豆 篙 工 認 定 此 乃 妖 怪, 回 家 前 就 扔 掉 贈 物 回 家 後 卻 發 現 袖 口 猶 存 數 豆, 豆 變 黃 金, 急 奔 於 野, 豆 不 見 而 麻 布 尚 在, 他 想 起 老 婦 人 的 話, 就 兩 腳 躡 在 麻 布 上 來 到 天 上 白 家, 老 婦 曰 : 吾 與 汝 有 宿 緣, 小 女 欲 侍 君 子 老 婦 欲 將 女 兒 嫁 與 篙 工, 篙 工 連 忙 謙 讓 非 耦, 婚 姻 門 第 不 相 稱, 不 敢 高 攀 老 婦 曰 : 耦 亦 何 常 之 有? 緣 之 所 在 即 耦 也 我 呼 渡 時, 緣 從 我 生 ; 汝 肯 渡 時, 緣 從 汝 起 因 緣 相 聚 的 篙 工 與 白 姓 仙 女 順 利 成 親, 一 個 月 後, 篙 工 想 家, 仙 女 教 他 以 足 躡 布 乘 雲 歸, 爾 後, 以 一 布 為 車 馬, 屢 往 屢 還, 最 後 篙 工 父 母 惡 之, 私 焚 其 布, 異 香 屢 月 不 散, 然 往 來 從 此 絕 矣 十 年 修 得 同 船 渡, 百 年 修 得 共 枕 眠,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強 調 緣 分 牽 繫 著 人 仙 戀 情, 篙 工 卻 有 從 紅 塵 俗 世 而 來 的 門 當 戶 對 之 想 法, 老 婦 其 言 其 行, 打 破 人 間 封 建 家 世 懸 殊 的 作 法, 緣 分 所 在, 即 為 佳 偶, 以 卑 賤 的 篙 工 與 高 貴 的 仙 女 結 合, 展 現 袁 枚 對 門 當 戶 對 的 批 判 此 外, 白 虹 精 對 篙 工 的 情 深 意 重, 為 了 一 盡 緣 分, 做 了 許 多 體 貼 讓 步, 如 自 籌 婚 禮, 念 及 情 人 思 鄉, 而 派 車 馬 接 送 往 返, 最 終 仍 被 拆 散 又 如 < 贔 屭 精 > 412 寫 無 錫 已 婚 華 姓 書 生, 丰 姿 翩 翩, 家 住 水 溝 頭, 離 孔 廟 不 遠, 夏 日 傍 晚, 散 布 乘 涼 來 到 宮, 見 間 道 旁 側 小 門, 有 一 美 女, 華 生 上 前 搭 訕, 而 美 女 欲 迎 還 拒, 一 步 步 與 華 生 陷 入 情 網, 從 此 美 女 每 夜 必 與 華 生 幽 會 數 月 後, 華 生 日 漸 羸 弱, 父 母 追 蹤 發 現 美 女 乃 宮 前 負 碑 的 贔 屭, 作 祟 害 人, 一 氣 之 下, 砸 碎 石 龜, 遠 投 太 湖, 美 女 不 復 見 半 個 月 後, 美 女 又 出 現 華 家, 詈 罵 華 生 說 自 己 有 何 對 不 起 的 地 方, 並 帶 來 仙 宮 靈 藥 醫 華 生 之 病 從 此, 華 生 精 神 頓 好, 美 女 也 長 住 華 家, 夜 夜 相 伴, 華 生 妻 子 吃 味, 而 其 父 母 雖 無 奈, 只 能 聽 而 任 之 過 了 一 年 多, 六 月 中 旬, 華 生 偶 行 街 市, 有 一 疥 道 人 當 面 說 他 妖 氣 過 重, 死 期 將 盡 華 生 只 好 說 出 此 事 的 來 龍 去 脈, 道 士 告 訴 華 生 彼 緣 尚 未 絕, 要 華 生 回 家 後 貼 符 咒 妖, 等 他 中 秋 來 降 妖, 華 生 一 五 一 十 照 作 不 誤 美 女 得 知 此 事, 詬 曰 : 何 又 薄 情 若 此? 然 吾 豈 懼 此 哉! 第 二 次 責 備 華 生 薄 情 忘 恩 後 又 心 軟 求 情 華 生 說 : 郎 君 貌 美, 妾 愛 君, 道 人 亦 愛 君 妾 愛 君, 想 君 為 夫 ; 道 人 愛 君, 想 君 為 龍 陽 二 者, 郎 君 擇 焉 華 生 一 聽, 悟, 遂 相 愛 如 初 至 中 秋 望 夕, 華 生 與 美 女 並 坐 賞 月, 疥 道 人 出 現, 拉 住 華 生 並 告 知 : 妖 緣 將 盡, 華 生 妻 子 與 疥 道 人 聯 手 成 功 制 服 她, 她 難 過 哭 泣 地 對 華 生 說 : 早 知 緣 盡 當 去, 因 一 點 癡 情, 淹 留 受 禍 但 數 年 恩 愛, 卿 所 深 知, 今 當 永 訣, 乞 置 我 於 牆 陰, 勿 令 月 光 照 我, 或 冀 須 臾 緩 死 卿 能 見 憐 否? 華 生 也 依 戀 不 捨, 不 忍 絕 之, 就 擁 抱 著 她 來 到 牆 陰, 為 她 的 手 鬆 綁 解 縛, 剎 那 間 這 一 妖 一 道 就 憑 空 消 失 了 411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154 袁 枚 小 說 筆 下 不 論 是 白 虹 精 或 贔 屭 精, 與 人 都 有 一 份 癡 情, 對 人 類 都 有 情 有 意, 為 了 一 盡 緣 分, 做 了 許 多 犧 牲, 相 形 之 下, 人 反 而 薄 情 忘 恩 失 信, 人 與 萬 物 的 緣 分 破 滅, 往 往 是 由 人 親 手 拆 散, 緣 起 來 自 天 意, 緣 滅 卻 毀 於 人 心 三 帳 簿 可 改 乎 : 刑 尊 山 人 與 道 士 的 差 別 既 然 人 的 生 死 功 名 行 業 財 富 姻 緣 八 字 命 數 等 都 從 母 胎 中, 天 公 老 子 早 已 定 案, 貴 賤 窮 通, 榮 枯 壽 夭 與 死 生 由 命, 富 貴 在 天 落 實 在 人 間, 是 否 可 求 助 星 家 算 命 先 生 風 水 客, 或 其 他 方 式, 來 預 知 休 咎 而 改 變 命 定 呢? ( 一 ) 刑 尊 之 造 命 與 山 人 之 改 命 李 漁 < 奪 錦 樓 > 寫 府 官 吏 為 平 民 百 姓 造 命 生 員 袁 士 駿 才 剛 滿 二 十 歳, 就 已 曾 誤 死 六 個 女 子 而 凡 是 推 算 過 袁 士 駿 妻 室 的 星 家, 都 算 出 他 命 犯 孤 鸞, 命 中 注 定 該 做 個 僧 道 之 流 刑 尊 道 : 哪 有 此 事! 命 之 理 微 豈 是 尋 常 星 士 推 算 得 出 的! 執 意 要 將 兩 位 佳 人 配 與 袁 士 駿 一 人 袁 士 駿 又 再 三 推 卻, 說 : 命 犯 孤 鸞 的 人, 一 個 女 子 尚 且 壓 她 不 住, 何 況 兩 位 佳 人? 刑 尊 笑 起 來 道 : 所 謂 命 犯 孤 鸞 者, 乃 是 單 了 一 人 不 使 成 雙 之 意 如 今 兩 女 一 男, 除 起 一 雙, 就 要 單 了 一 個, 豈 不 是 命 犯 孤 鸞? 這 等 看 起 來, 信 乎 有 命! 在 場 眾 人 也 一 齊 贊 頌 起 來, 說 : 從 來 帝 王 卿 相, 都 可 以 為 人 造 命, 今 日 這 段 姻 緣, 出 自 太 宗 師 的 特 典, 就 是 替 兄 造 命 了 何 況 有 這 個 解 法, 又 是 至 當 不 易 之 理 袁 兄 不 消 執 意, 竟 與 兩 位 尊 嫂 一 同 拜 謝 就 是 了 413 李 漁 在 此 故 事 中, 塑 造 一 團 私 意 曲 體 民 情 414 的 刑 尊 為 人 造 命, 儘 管 袁 士 駿 命 中 注 定 無 妻 室, 但 是 刑 尊 以 佳 人 成 雙 的 說 法 破 譯 孤 鸞 宿 命, 眾 人 也 說 帝 王 卿 相 可 為 人 造 命, 這 些 為 人 改 命 的 朝 廷 命 官 正 是 為 了 百 姓 刑 尊 為 人 造 命 開 運, 華 陽 山 人 則 為 人 改 命 脫 運,<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寫 蔣 成 天 生 八 字 命 盤 極 差, 家 產 先 被 兄 長 們 霸 佔, 受 到 他 們 的 惡 意 嘲 諷 後 又 在 衙 門 裡 當 皂 隸, 別 人 當 公 差 吃 香 喝 辣, 慈 心 的 他 卻 常 賠 俸 錢 又 受 屈 打, 同 事 都 叫 他 恤 刑 皂 隸 在 衙 門 當 差 二 十 多 年, 看 見 別 人 白 手 起 家, 蔣 成 卻 常 衣 不 遮 身 食 不 充 口, 久 而 久 之, 衙 門 內 外 都 知 道 有 他 這 一 號 人 物, 喊 他 蔣 晦 氣 413 十 二 樓 第 二 回 < 奪 錦 樓 >, 頁 杜 濬 的 評 語 : 刑 尊 之 判 姻 事, 人 皆 頌 其 至 公 無 私, 以 予 論 之, 全 是 一 團 私 意 謂 之 曲 體 民 情 則 可, 謂 之 善 秉 公 道 則 不 可 然 推 此 一 念 以 臨 民, 又 自 不 為 無 濟 如 民 欲 父 我, 我 即 舉 一 人 子 之 ; 民 欲 師 我, 我 即 擇 一 人 弟 之 ; 民 欲 神 明 屍 祝 我, 我 即 分 任 數 人 以 維 持 保 佑 之 : 為 仁 之 方 莫 善 於 此, 又 不 得 以 一 事 之 隱 衷 而 塞 千 萬 人 受 福 之 路 也 十 二 樓 第 二 回 < 奪 錦 樓 >, 頁

155 蔣 成 二 十 餘 年 來 弄 得 自 己 跼 天 蹐 地, 莫 說 成 家, 連 飯 都 沒 得 吃, 好 不 可 憐, 他 把 這 一 切 歸 之 於 命 因 此 找 上 華 陽 山 人 為 他 看 八 字, 豈 料 山 人 卻 說 命 局 已 是 極 不 好, 從 一 歲 看 起, 看 到 一 百 歲, 要 一 日 好 運, 一 點 好 星 也 沒 有, 這 樣 的 八 字, 莫 說 求 名 求 利, 就 去 募 緣 抄 化, 人 見 了 也 要 關 門 閉 戶 的 蔣 成 想 到 自 己 從 出 娘 胎, 偃 蹇 半 世, 晚 年 也 會 沒 好 日 子 過, 不 如 現 在 就 死, 而 痛 哭 流 涕, 山 人 勸 他 不 成, 被 他 弄 到 無 可 奈 何, 只 得 生 法 子 哄 他 出 門, 就 隨 便 寫 一 份 八 字 帖 應 付 之, 並 要 他 將 新 改 的 庚 帖 隨 身 攜 帶 倒 楣 的 蔣 成 因 為 改 八 字, 正 好 與 刑 廳 的 八 字 相 合, 一 張 偶 然 所 得 的 命 紙, 使 得 富 貴 紛 至 沓 來 蔣 成 從 此 脫 運 翻 身 親 自 登 門 找 華 陽 山 人 道 謝, 山 人 卻 將 此 秘 密 說 出, 拆 穿 了 改 命 之 說 從 以 上 李 漁 的 小 說 中 發 現, 刑 尊 為 人 造 命 開 運, 山 人 為 人 改 命 脫 運, 李 漁 將 這 些 原 本 為 人 卜 算 吉 凶 禍 福 的 神 奇 工 作, 放 在 刑 尊 與 山 人 的 身 分 來 執 行, 與 其 強 調 他 們 的 神 祕 能 力, 不 如 說 他 們 是 主 人 公 生 命 中 的 貴 人, 這 些 貴 人 雖 是 配 角, 卻 有 神 奇 力 量, 預 知 天 意, 改 變 了 主 角 的 命 運, 扮 演 著 成 全 凡 人 的 中 介 角 色, 刑 尊 將 心 比 心 地 考 量 佳 人 才 子 的 需 要, 山 人 為 安 慰 時 運 不 濟 的 蔣 成 而 說 謊, 體 貼 人 對 妻 財 福 壽 的 渴 望, 改 變 命 窮 運 拙 的 主 人 公 運 道 ( 二 ) 術 士 與 道 士 改 命 可 信 乎? 袁 枚 則 將 此 神 奇 法 力 的 工 作 放 在 道 士 身 上,< 高 相 種 鬚 >< 史 官 詹 改 命 > 渲 染 了 術 士 改 變 人 命 運 的 能 力 < 史 官 詹 改 命 > 415 寫 史 冑 斯 還 沒 發 跡 作 官 前, 赴 省 參 加 鄉 試 途 中, 遇 到 一 位 精 通 性 命 之 休 咎 之 術 的 湯 道 士, 道 士 肯 定 他 榜 上 無 名, 道 士 說 道 : 命 可 改 也 史 冑 斯 心 甘 情 願 面 對 官 尊 壽 短 的 改 命 安 排, 道 士 也 要 他 以 自 己 的 誠 信 保 證 不 會 後 悔 後 來 果 然 如 同 道 士 所 言, 史 冑 斯 的 仕 途 之 路 可 謂 一 帆 風 順 官 高 位 尊, 五 十 二 歲 時 想 到 自 己 與 道 士 所 秘 密 交 易 的 約 定, 心 緒 開 始 動 搖 不 安, 希 望 吏 部 能 把 他 降 級 或 罷 官, 好 以 官 祿 換 取 生 壽, 吏 部 的 官 員 對 此 事 笑 而 不 信 五 十 三 歲 春, 精 神 甚 健 五 月, 偶 染 微 疾 皇 帝 派 太 醫 往 視, 不 料 為 藥 所 誤, 就 辭 世 了 < 高 相 種 鬚 > 416 寫 高 文 端 當 山 東 泗 水 縣 令 時, 呂 道 士 為 之 相 面 說 : 君 當 貴 極 人 臣, 然 鬚 不 生, 官 不 遷 高 文 端 自 摩 其 頤, 曰 : 根 且 未 有, 何 況 於 鬚? 呂 道 士 有 信 心 把 握 地 答 應 高 文 端 說 : 我 能 種 之 當 天 晚 上 待 高 文 端 熟 睡 之 後, 道 士 以 筆 蘸 墨 在 其 下 巴 畫 上 如 星 點 的 鬍 鬚 根, 三 天 後 鬍 鬚 就 長 出 來 了 可 是 筆 墨 之 畫 終 歸 有 限, 高 文 端 的 鬍 鬚 始 終 稀 疏, 不 甚 濃 重 但 仍 應 驗 呂 道 士 所 言, 遷 官 拜 相 位 極 人 臣 袁 枚 < 高 相 種 鬚 >< 史 官 詹 改 命 > 渲 染 了 人 為 可 以 改 變 命 運 的 能 力 小 說 中 湯 道 士 為 詹 史 官 改 命 呂 道 士 為 高 相 看 相 種 鬚, 道 士 運 用 神 奇 的 特 殊 方 式, 使 得 主 人 公 的 仕 途 更 上 一 層 樓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市 井 小 民 則 是 面 臨 人 生 困 境, 如 工 415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156 作 婚 姻 無 路 可 走 時, 巧 遇 改 變 他 們 命 運 的 貴 人, 他 們 並 非 有 特 殊 神 奇 的 能 力, 但 都 將 心 比 心, 願 意 為 陷 入 困 境 之 人 解 決 生 命 難 題, 然 而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也 都 有 注 意 到 以 人 為 方 法 來 預 測 或 改 變 宿 命, 有 時 也 只 是 一 種 手 段 或 欺 騙 李 漁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蔣 成 轉 運 之 後, 當 面 向 華 陽 山 人 表 達 感 激, 華 陽 山 人 不 但 沒 有 敲 竹 槓, 還 不 可 思 議 地 將 此 人 為 秘 密 說 出, 那 是 當 時 假 設 命 盤, 寬 慰 蔣 成 的, 沒 有 當 真 改 得 的 道 理 蔣 成 認 為 自 己 已 經 欺 天 枉 人, 不 敢 再 對 自 己 的 未 來 有 美 好 期 待, 華 陽 山 人 則 將 錯 就 錯 預 言 蔣 成 從 此 否 極 泰 來, 還 會 更 上 一 層 樓, 山 人 對 蔣 成 的 美 好 將 來 充 滿 祝 福, 後 來 蔣 成 果 真 官 久 自 富 < 拂 雲 樓 > 寫 婢 女 能 紅 為 了 湊 合 韋 小 姐 與 裴 七 郎 的 婚 事, 將 兩 人 的 庚 帖 拿 去 合 婚, 拜 託 媒 人 請 張 鐵 嘴 推 算 兩 人 命 理 說 : 韋 小 姐 命 裡 只 帶 得 半 點 夫 星, 不 該 做 人 家 初 娶 的 頭 妻, 只 能 為 續 絃 ; 而 裴 七 郎 的 妻 宮 注 定 刑 傷 損 克, 會 有 續 娶, 但 也 不 好 獨 操 箕 帚, 定 要 尋 一 房 姬 妾, 才 會 保 得 白 髮 相 守 百 年 長 壽 417 因 此 韋 小 姐 與 裴 七 郎 的 八 字 合 婚 之 後 是 天 作 之 合, 韋 家 父 母 原 本 不 想 將 閨 女 嫁 給 之 前 愛 富 嫌 貧 而 背 盟 的 裴 七 郎, 聽 張 鐵 嘴 見 一 個 人 的 庚 帖 就 說 那 一 個 人 不 好, 看 了 二 十 幾 張, 獨 獨 與 裴 七 郎 相 合, 父 母 為 求 女 兒 平 安 幸 福, 只 好 照 著 張 鐵 嘴 的 推 算 將 女 兒 嫁 給 裴 七 郎, 後 來 裴 七 郎 故 作 懸 疑 之 惡 夢, 又 以 此 為 由 娶 能 紅 為 姬 妾, 而 能 紅 正 好 幫 補 張 鐵 嘴 所 說 一 男 配 二 女 之 命 中 注 定, 聰 明 的 能 紅 為 自 己 爭 取 到 與 小 姐 平 等 的 如 夫 人 地 位, 而 張 鐵 嘴 一 點 也 不 鐵 嘴, 只 是 受 人 擺 佈, 任 由 能 紅 一 手 遮 天 地 計 算 命 定 華 陽 山 人 為 安 慰 而 哄 騙, 張 鐵 嘴 為 賺 錢 而 欺 騙, 術 士 利 用 未 知 命 運 以 誑 人 的 伎 倆, 從 頭 到 尾, 李 漁 沒 有 譴 責 他 們 的 欺 誑, 袁 枚 則 對 江 湖 術 士 的 騙 術 充 滿 嘲 諷 袁 枚 < 算 命 先 生 > 418 寫 一 個 招 搖 撞 騙 欺 軟 怕 硬 的 算 命 先 生 鬼, 在 城 隍 的 面 前 受 到 審 判 : 其 兄 觸 汝 而 責 之 於 妹, 何 畏 強 欺 弱 耶! 汝 自 稱 能 算 命, 而 不 能 自 護 其 朽 骨, 其 算 法 不 靈 可 知 生 前 哄 騙 人 財 物, 不 知 多 少 矣! 袁 枚 在 這 裡 通 過 城 隍 神 審 判 算 命 鬼 的 方 式, 責 備 算 命 先 生 生 前 為 人 預 卜 生 死 禍 福, 但 是 死 後 連 自 己 的 一 把 骨 灰 都 保 護 不 了, 由 此 可 知, 生 前 所 使 用 的 推 算 方 法, 合 乎 世 俗 的 天 干 地 支 五 行 陰 陽, 往 往 也 不 很 靈 驗, 只 是 算 命 先 生 玩 弄 把 戲, 不 知 借 此 欺 騙 世 人 多 少 錢 財, 也 欺 世 盜 名 而 貽 誤 後 人 不 只 算 命 師 可 預 知 因 果 吉 凶,< 唐 配 滄 > 419 寫 唐 配 滄 的 兒 子 拜 託 死 後 成 神 ( 武 昌 城 隍 ) 的 父 親 預 知 休 咎 禍 福, 希 望 得 知 將 來 究 作 何 結 局, 唐 配 滄 義 正 辭 嚴 地 回 答 說 : 做 好 人, 行 好 事, 自 有 好 日, 何 得 預 問? 唐 配 滄 不 願 兒 子 假 公 濟 私, 417 十 二 樓 第 七 回 < 拂 雲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157 而 希 望 兒 子 當 好 人 做 好 事, 凡 事 對 得 住 自 己 的 良 心, 自 然 會 有 好 日 子 可 過, 也 不 希 望 兒 子 預 先 得 知 將 來 的 前 程 最 終 的 後 果 之 後, 擔 心 害 怕 度 日 或 仗 命 而 胡 作 非 為 袁 枚 透 過 算 命 先 生 鬼 唐 家 父 子 以 揭 示 命 運 可 改 或 不 可 改 主 宰 之 天 可 知 或 不 可 知, 都 無 益 於 人 世, 對 撥 開 雲 霧 見 青 天 不 感 興 趣, 反 而 責 備 假 借 天 理 以 哄 騙 財 物 的 算 命 先 生, 及 戲 謔 上 知 天 文 的 人,< 飛 星 入 南 斗 > 420 寫 一 個 能 通 曉 天 文 的 監 察 御 史 ( 韓 青 岩 ), 有 一 天 他 跟 袁 枚 提 起 自 己 官 居 寶 山 知 縣 時, 地 方 鬧 蝗 災, 他 下 鄉 勘 災 時 忽 見 一 顆 流 星 飛 閃 而 過, 落 入 南 斗, 他 猛 然 想 起 占 星 應 驗 書 上 提 及 遇 此 狀 況 者, 一 個 月 內 必 定 暴 死, 因 此 他 將 屬 下 支 開 而 在 原 地 進 行 禳 解 厭 勝 之 術, 沒 過 幾 天, 果 然 屬 下 無 緣 無 故 猝 死, 而 自 己 平 安 無 恙, 但 韓 青 岩 內 心 卻 虧 欠 屬 下 替 他 遭 災 而 死, 因 而 向 袁 枚 訴 說 自 己 心 為 之 悵 然 袁 枚 戲 謔 地 回 應 說 : 自 己 不 知 天 文 也 不 懂 厭 勝, 那 看 到 滿 天 流 星 劃 空 而 過 時, 豈 不 更 慘? 韓 青 岩 解 釋 道 : 君 輩 不 知 天 文 者, 雖 見 飛 星 入 南 斗, 亦 無 害 這 使 得 袁 枚 更 納 悶, 反 問 韓 青 岩 一 個 無 解 的 問 題 : 何 苦 要 通 曉 天 文 及 禳 解 厭 勝 而 自 禍 禍 人? 除 了 算 命 看 相 之 外, 人 們 對 於 天 文 未 知 也 充 滿 了 好 奇, 袁 枚 看 待 天 理, 袁 枚 戲 謔 韓 青 岩 自 討 苦 吃, 提 供 一 種 不 知 者 無 罪, 無 知 而 幸 福 的 思 考 面 向 渺 小 如 人 類, 對 於 未 知 的 天 道 應 心 存 敬 畏 四 帳 簿 如 何 果 報 佛 教 傳 入 中 之 後, 因 果 報 應 論 滲 入 中 傳 統 思 想 中, 摻 合 著 中 固 有 的 天 命 論 性 命 說 等 儒 家 倫 理 道 德, 到 了 明 清 時 期 中 上 層 士 人 的 省 過 聚 會, 修 身 日 記 的 盛 行, 民 間 的 功 過 格 運 動, 加 上 明 清 社 會 商 業 蓬 勃 的 社 會 風 氣, 佛 教 思 想 有 其 世 俗 化 的 傾 向, 王 汎 森 說 : 道 德 與 幸 福 是 否 能 密 切 關 聯? 在 儒 家 的 思 想 傳 統 中, 這 兩 者 是 不 可 能 密 切 相 連 的 孔 子 基 本 上 是 一 個 俟 命 論 者, 孟 子 則 主 張 修 人 爵 以 俟 天 爵, 東 漢 思 想 家 說 偶 遇, 東 晉 的 神 滅 論 思 想 家 范 縝 也 有 類 似 的 思 想, 他 們 都 不 曾 在 道 德 與 幸 福 之 間 創 造 一 個 等 號, 不 過 佛 教 所 傳 進 來 的 報 應 觀 則 相 當 程 度 地 421 克 服 了 此 問 題 宋 明 理 家 本 身 也 未 提 出 辦 法 來 解 決 道 德 與 幸 福 的 問 題 佛 教 提 供 了 一 條 道 德 與 幸 福 高 度 相 關 的 通 天 之 梯, 行 善 來 累 積 功 德, 以 善 行 求 好 報, 購 買 道 德 以 換 取 幸 福, 成 為 民 間 信 仰 的 中 心, 因 果 報 應 論 成 為 調 節 吉 凶 福 禍 的 樞 紐, 以 帳 簿 計 算 的 方 式, 解 答 了 作 什 麼 得 福, 行 什 麼 致 禍, 憑 什 麼 享 福, 為 420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王 汎 森 : 日 譜 與 明 末 清 初 的 思 想 家 以 顏 李 派 為 主 的 討 論,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3 年 第 期, 頁

158 什 麼 受 罪 的 原 因, 引 領 庶 民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去 惡 揚 善, 宗 教 只 重 功 利 實 際, 祈 福 免 災 袪 除 病 痛 祝 求 富 貴 是 基 本 宗 旨, 遠 害 近 利 是 其 切 實 需 求 422 而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天 道 如 何 落 實 到 人 道 呢? 禍 與 福 是 由 人 本 身 的 何 種 行 為 所 造 成? ( 一 ) 堅 貞 善 報 / 邪 淫 惡 報 1. 女 人 要 心 口 合 一 與 男 子 要 多 娶 姬 妾 一 般 人 以 為 堅 貞 的 女 性 會 有 心 口 合 一 的 老 實, 也 樂 意 張 揚 自 己 的 堅 貞 然 而 李 漁 小 說 卻 特 別 塑 造 一 位 心 口 不 一 的 堅 貞 女 性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寫 秀 才 馬 麟 如 之 妻 ( 羅 氏 ) 和 妾 ( 莫 氏 ) 在 丈 夫 面 前 信 誓 旦 旦 地 保 證 說 要 守 節, 馬 麟 如 以 為 她 們 的 意 志 堅 定, 而 漸 冷 淡 口 說 不 願 守 貞 的 婢 女 通 房 ( 碧 蓮 ) 豈 料 她 們 誤 信 丈 夫 出 外 因 病 去 世, 相 繼 改 嫁, 只 有 碧 蓮 苦 守 在 家 中, 為 馬 秀 才 撫 養 後 嗣 ( 莫 氏 所 生 一 子 ) 後 馬 秀 才 中 舉 回 家 後 發 現 妻 妾 變 心 怒 不 可 遏, 對 於 兩 位 淫 婦, 同 朱 買 臣 之 戲 文, 覆 水 難 收, 不 願 再 取 贖 回 家, 最 後 羅 氏 自 縊 而 亡, 莫 氏 怨 恨 而 死 馬 秀 才 也 很 感 激 碧 蓮, 這 個 節 婦 當 初 口 頭 上 故 意 冷 淡, 但 行 為 上 卻 一 肩 挑 起 家 中 撫 孤 重 擔, 言 外 之 意, 日 久 見 人 心, 馬 麟 如 知 其 真 心, 迎 娶 碧 蓮, 結 為 夫 婦, 碧 蓮 向 來 無 法 生 育, 然 而 逾 三 十 歲 後, 連 生 二 子, 後 來 馬 麟 如 去 世, 碧 蓮 二 子 尚 小, 教 誨 扶 持, 俱 賴 長 兄 之 力 碧 蓮 當 初 撫 養 孤 兒, 後 來 亦 得 孤 兒 之 報, 可 見 做 好 事 的 原 不 折 本, 這 叫 做 皇 天 不 負 苦 心 人 也 李 漁 筆 下 節 婦 與 淫 婦 的 因 果 報 應, 全 因 其 內 在 的 真 心, 碧 蓮 始 終 蘊 藉, 外 表 不 發 一 語, 內 心 確 有 義 至 情, 女 性 從 一 而 終 的 堅 貞 形 象 呼 之 欲 出, 對 照 之 下, 妻 妾 二 人 嘴 裡 守 寡, 卻 是 虛 言, 行 為 淫 蕩 則 有 惡 報 心 口 合 一 的 堅 貞 女 子 會 有 善 報, 而 口 是 心 非 的 淫 蕩 女 子 則 有 惡 報 李 漁 以 為 堅 貞 的 女 子 會 有 善 報, 然 而 弔 詭 的 是 李 漁 認 為 多 娶 姬 妾 的 男 子 也 會 得 善 報,<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呂 哉 生 的 長 相 標 致 俊 美, 兩 位 訓 蒙 經 館 老 師 教 晦 約 束 他 專 在 行 止 上 做 工 夫, 把 讀 書 作 文 之 事 當 作 第 二 要 緊, 老 師 常 說 : 舉 人 進 士 是 前 世 修 得, 正 人 君 子 是 今 世 的, 今 世 的 正 人 君 子 就 是 來 世 的 舉 人 進 士, 可 見 一 生 的 行 止, 關 係 兩 世 的 功 名 富 貴 每 到 朔 望 之 日, 就 要 呂 哉 生 朗 誦 太 上 感 應 篇 一 遍, 談 到 色 欲 之 事 就 要 他 把 五 官 四 肢 都 當 作 誨 淫 之 具, 也 常 委 婉 地 告 訴 呂 哉 生 姦 淫 的 報 應 某 天 呂 哉 生 劈 面 撞 著 家 中 老 僕 的 妻 子 與 少 年 管 家 私 淫, 呵 斥 教 訓 兩 人 之 後, 怒 氣 沖 沖 地 回 到 書 房, 準 備 將 僮 婢 相 姦 之 事 秉 告 父 親, 老 師 以 我 不 淫 人 妻, 人 不 淫 我 婦, 這 兩 句 古 語 是 鐵 板 鑄 定 的 只 怕 令 尊 家 法, 沒 有 這 般 處 得 痛 快 告 誡 呂 哉 生 留 心 伺 察 現 世 報 應, 呂 哉 生 將 這 兩 句 套 話 反 覆 思 量, 只 當 是 尋 常 因 果, 心 想 怎 麼 可 能 字 字 不 差 人 人 都 驗? 豈 料 不 多 時, 呂 哉 生 又 撞 見 家 中 一 對 男 女 私 422 丁 峰 山 : 明 清 性 愛 小 說 論 稿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7 年 ), 頁

159 淫, 原 來 是 少 年 管 家 的 妻 子 與 新 進 之 僕 通 姦, 他 當 場 感 受 到 天 理 昭 彰, 一 報 還 一 報 應 驗 之 快, 超 乎 想 像 呂 哉 生 見 過 這 番 報 應 之 後, 時 時 將 這 兩 句 古 語 當 作 座 右 銘, 不 時 警 省 自 己 別 人 的 妻 子 是 姦 淫 不 得 的 而 要 做 風 流 才 子 只 好 多 娶 幾 房 姬 妾, 隨 我 東 邊 睡 到 西 邊, 既 不 損 於 聲 名, 又 無 傷 於 陰 德 呂 哉 生 心 滿 意 足 地 娶 了 五 房 之 後, 不 想 再 遇 佳 人, 終 日 埋 頭 讀 書, 後 來 爭 氣 中 舉, 由 縣 令 起 家, 做 到 憲 副 之 職 最 後 李 漁 評 論 道 : 從 來 標 緻 男 人, 像 這 般 結 果 的 甚 少, 他 只 因 善 聽 長 者 之 言, 不 為 才 貌 所 誤, 故 有 這 等 的 收 成 若 不 虧 那 兩 位 先 生 替 他 臨 崖 勒 馬, 莫 說 功 名 不 保, 富 貴 難 期, 連 這 五 位 佳 人 也 不 能 夠 必 得 ; 即 使 得 了, 也 不 夠 你 抵 償 淫 債, 還 要 賠 一 副 身 家 性 命 做 利 錢 也 423 幸 得 兩 位 先 生 教 誨 有 佳, 俊 俏 的 呂 哉 生 沒 有 捲 進 淫 債 的 惡 報, 所 謂 男 性 堅 貞 的 善 報 來 自 於 他 多 娶 幾 房 姬 妾, 對 女 性 負 責, 避 免 發 生 淫 人 妻 有 傷 陰 騭 之 事 2. 不 論 男 女, 宿 孽 冤 譴 有 仇 必 報 李 漁 小 說 肯 定 堅 貞 女 子 心 口 合 一 的 善 報, 也 讚 賞 肯 對 女 性 負 責 的 男 子 多 娶 姬 妾, 可 得 婚 姻 的 善 報, 以 避 免 婚 外 淫 債 惡 報 可 見 對 於 男 子 的 情 欲, 李 漁 無 限 上 綱, 以 因 果 報 應 將 多 娶 姬 妾 的 動 機 合 理 化, 為 男 性 風 流 找 正 當 理 由, 可 謂 用 心 良 苦 地 替 天 下 男 子 解 套 相 對 於 李 漁 在 男 女 情 欲 上 善 惡 報 應 的 不 對 等, 袁 枚 小 說 則 一 再 強 調 男 女 宿 孽 冤 譴, 有 仇 必 報 < 張 憶 娘 > 424 蘇 州 名 妓 張 憶 娘 姿 容 皎 美 藝 技 超 群, 因 此 名 冠 一 時, 而 當 地 的 官 僚 顯 貴 富 室 豪 紳 無 不 為 之 傾 倒 可 是 張 憶 娘 與 蔣 某 最 為 傾 心, 蔣 某 家 資 甚 富, 揮 金 如 土, 兩 人 同 游 觀 音 靈 岩 等 山, 常 常 並 轡 而 行 攜 手 同 車, 同 享 朝 花 夕 月 之 樂 憶 娘 是 聰 明 智 慧 的 女 子, 期 望 能 從 良 託 身 蔣 某, 以 求 終 身 歸 宿, 然 而 蔣 某 家 中 早 已 妻 妾 成 群, 因 而 不 甚 屬 意 替 憶 娘 贖 身 憶 娘 看 透 蔣 某 只 想 花 天 酒 地 的 心 思, 遂 與 徽 州 陳 姓 通 判 定 下 婚 約, 兩 人 成 親 之 後, 憶 娘 斷 絕 與 蔣 某 一 切 來 往, 蔣 某 無 法 再 與 憶 娘 私 通, 心 中 又 怒 又 恨, 百 般 離 間 陳 通 判 與 憶 娘 的 關 係, 又 誣 告 陳 通 判 姦 拐 憶 娘, 憶 娘 不 得 已 而 削 髮 為 尼, 但 衣 食 猶 為 陳 通 判 所 資 助, 蔣 某 又 差 人 迫 害 阻 斷 其 與 陳 通 判 之 往 來, 憶 娘 不 堪 忍 受 巨 富 豪 門 蔣 某 的 百 般 蹂 躪 與 玩 弄, 貧 窘 含 冤 自 縊 而 亡 生 在 人 間 時, 她 對 蔣 某 的 惡 劣 行 徑 毫 無 辦 法, 有 苦 無 處 訴 有 冤 無 處 伸, 只 有 死 後 變 成 厲 鬼 前 來 索 債, 蔣 某 請 道 教 術 士 築 壇 持 咒 作 禳 解 法, 然 道 士 曰 : 吾 所 能 力 制 者, 妖 孽 狐 狸 之 類 今 男 女 冤 譴, 非 吾 所 能 驅 除 說 罷 竟 拂 袖 而 去 蔣 某 無 奈 地 又 請 來 佛 教 僧 眾, 誦 經 拜 佛, 足 足 做 了 七 天 道 場, 也 毫 無 效 應, 蔣 某 常 頭 暈 氣 絕, 身 體 狀 況 每 況 愈 下, 又 不 惜 千 金 聘 請 州 名 醫 葉 天 士, 為 他 精 心 療 423 連 城 璧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160 病 症, 但 藥 杯 剛 放 在 茶 几 上 就 被 一 股 無 形 的 力 量, 驟 然 打 翻 在 地, 自 此 精 氣 恍 惚, 苦 熬 病 痛 折 磨 六 年 而 歿 在 人 間 弱 勢 受 欺 的 張 憶 娘, 到 陰 間 之 後 法 力 無 邊, 為 自 己 討 回 正 義 公 道, 袁 枚 寫 出 一 股 可 剷 奸 除 惡 使 公 理 伸 張 的 陰 間 勢 力 人 間 所 有 男 女 冤 怨 風 流 情 債, 權 當 自 己 承 擔 面 對, 法 力 所 不 能 及, 旁 人 也 無 法 干 預, 蔣 某 自 作 自 受, 得 到 該 報 的 懲 罰 男 女 冤 孽 有 仇 必 報 的 力 量, 非 常 強 又 如 < 負 妻 之 報 > 425 杭 州 徐 松 年 壯 年 得 重 病, 妻 子 念 及 二 兒 俱 幼, 禱 神 折 壽 相 救, 條 件 是 希 望 丈 夫 撫 兒 成 長, 不 再 續 娶, 徐 松 年 也 答 應, 而 後 婦 疾 漸 作, 夫 疾 日 瘳, 妻 子 去 世 後, 徐 松 年 續 娶 曹 氏, 沒 多 久 徐 松 年 仍 病 重 而 亡 < 狐 鬼 入 腹 > 426 狐 鬼 與 李 某 有 前 生 宿 世 冤, 連 張 天 師 也 無 法 救 < 宋 生 > 宋 生 妻 被 無 辜 拋 棄 之 後, 抱 女 自 沉 於 河, 化 為 鬼 來 討 伐 宋 生 的 負 心 行 為, 使 其 得 到 應 有 的 懲 罰 而 男 女 之 間 曖 昧 的 話 語 分 寸 不 當, 也 會 造 成 報 應, 如 < 張 世 犖 > 427 寫 張 世 犖 與 對 門 的 女 子 沒 有 瓜 葛, 但 是 鄰 居 戲 謔 兩 人 有 私, 張 世 犖 以 風 流 自 命, 假 無 為 有, 以 資 嘲 謔 女 子 嫁 人 之 後, 丈 夫 相 信 鄰 居 浮 言, 女 子 無 以 自 明, 氣 憤 投 繯 自 缢, 變 成 女 鬼 在 張 世 犖 每 入 試 場 時 搗 亂 墨 污 試 卷, 言 君 污 我 名, 我 污 君 卷, 遲 君 七 科, 宜 也 此 外, 處 理 男 女 情 欲 而 不 細 查 明 辨 的 官 吏 也 容 易 有 報 應 < 荷 花 兒 > 428 寫 一 男 ( 王 奎 ) 一 女 ( 荷 花 兒 ) 之 冤 鬼, 白 日 現 形, 向 章 立 追 討 前 世 之 冤 孽, 章 立 前 世 為 刑 部 侍 郎, 懷 疑 荷 花 兒 與 王 奎 因 姦 弒 主, 對 兩 人 嚴 刑 拷 訊, 二 人 不 勝 楚 毒, 於 是 誣 認 其 罪, 被 剮 刑 於 市 二 年 後 找 到 真 兇, 章 立 僅 被 奪 官 職, 請 問 凌 遲 重 情, 可 是 奪 職 所 能 蔽 辜 否? 我 故 來 此 索 命 而 章 立 的 家 人 求 情 說 願 意 請 高 僧 超 度 之, 荷 花 兒 與 王 奎 直 言 其 無 罪, 無 須 要 名 僧 度 之 況 且 此 次 報 仇 已 等 待 好 幾 世, 要 使 眾 人 都 知 道 此 事 來 歷, 為 要 垂 戒 作 官 之 人 因 此 二 冤 鬼 白 日 現 形, 手 刃 剮 刑 章 立, 為 要 一 報 冤 仇 這 一 對 男 女 在 人 間 受 盡 委 屈 在 冥 府 又 遭 受 折 磨, 等 待 好 幾 世 累 積 的 復 仇 力 量, 仍 不 斷 滋 長 並 支 撐 著 他 們, 男 女 冤 孽 的 委 屈 加 上 對 濫 官 的 失 望, 這 股 強 有 仇 必 報 的 力 量, 展 現 作 家 之 筆 的 嫉 惡 如 仇 無 罪 的 荷 花 兒 王 奎 帶 著 陰 間 權 柄, 幾 世 追 索 報 復 章 立, 為 要 垂 戒 作 官 之 人 曾 為 官 的 袁 枚 亦 深 自 警 惕 < 沭 陽 洪 氏 獄 > 寫 袁 枚 以 自 己 身 為 沭 陽 知 縣, 現 身 說 法 談 到 過 去 審 理 的 一 樁 男 女 冤 案, 吳 秀 才 攜 一 妻 一 子 在 洪 氏 家 坐 館, 某 夜 洪 氏 主 人 邀 他 與 兒 子 一 同 吃 飯, 妻 子 在 家 卻 被 殺, 洪 家 奴 僕 ( 洪 安 ) 刑 訊 後 認 罪, 不 久 又 栽 贓 乃 其 主 ( 洪 生 某 ) 主 使, 為 姦 師 母 不 遂, 故 意 殺 害 她 洪 安 與 洪 生 的 供 詞 始 終 沒 有 確 切 佐 證, 因 此 案 情 偵 辦 延 宕 十 二 年 仍 無 著 落, 而 袁 枚 也 調 任 江 寧 知 縣 直 到 袁 枚 的 堂 弟 從 沭 陽 縣 來, 敘 述 有 一 洪 姓 武 秀 才 去 年 病 死, 死 後 托 夢 給 妻 子 說 自 己 姦 殺 了 吳 姓 師 母, 漏 網 十 餘 載, 今 被 冤 魂 訴 天, 將 雷 擊 棺 木 武 秀 才 的 425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161 遺 孀 趕 緊 籌 措 轉 移 靈 柩, 仍 火 燒 棺 材, 骨 為 灰 燼, 家 中 的 草 屋 木 器 卻 完 好 無 損 最 後 袁 枚 評 論 道 : 余 方 愧 身 為 縣 令, 婦 冤 不 能 雪, 又 加 刑 於 無 罪 之 人, 深 為 作 吏 之 累 然 天 報 必 遲 至 十 年 後, 又 不 於 其 身 而 於 其 無 知 之 骸 骨, 何 耶? 此 等 凶 徒, 其 身 已 死, 其 鬼 不 靈, 何 以 尚 存 精 爽 於 夢 寐 而 又 自 惜 其 軀 殼 者, 何 耶? 429 身 為 官 吏 的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呈 現 出 無 從 調 查 的 倦 怠 疲 累, 男 女 皆 被 冤 枉, 卻 找 不 到 真 兇, 十 年 之 後 遲 來 的 真 相, 讓 他 明 白 自 己 作 吏 之 累 的 有 限 對 於 報 應, 則 用 疑 問 句 肯 定 老 天 爺 報 應 的 有 知, 可 是 對 於 惡 人 的 報 應 卻 仍 有 疑 惑 好 淫 者 必 得 奇 禍, 以 果 報 為 懲 戒 卻 是 不 妥, 淫 者 並 未 受 到 社 會 或 法 律 的 制 裁, 果 報 因 此 失 去 效 用, 原 本 勸 善 懲 惡 反 而 成 了 誘 惡 430 ( 二 ) 忠 厚 善 報 / 妒 悍 惡 報 1. 妒 妻 飽 嘗 受 害 者 當 下 的 心 路 歷 程 李 漁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寫 韓 一 卿 擁 有 一 妻 楊 氏 一 妾 陳 氏, 陳 氏 嫉 妒 忠 厚 的 楊 氏, 本 欲 用 毒 藥 害 死 她, 但 她 服 毒 後 卻 沒 死, 反 而 癒 了 宿 疾, 癩 子 回 復 成 美 貌 佳 人, 重 拾 丈 夫 的 疼 愛 故 事 一 開 始 刻 意 任 由 妒 妾 為 所 欲 為 地 栽 贓 迫 害 正 妻, 但 其 扭 轉 在 於 發 生 一 個 不 可 思 議 的 經 歷, 晚 上 妒 妾 會 莫 名 其 妙 地 從 與 家 主 共 臥 的 房 間, 被 挪 移 到 偏 房, 屢 試 不 爽, 她 為 了 爭 寵, 自 然 不 甘 示 弱, 一 口 咬 定 被 丈 夫 陷 害 最 後 由 道 士 卻 附 身 在 她 身 上 自 我 告 白, 說 出 對 待 楊 氏 的 惡 行 惡 狀, 道 士 介 入 處 理 家 庭 糾 紛, 陳 氏 因 此 得 了 癩 子 惡 疾, 惹 來 丈 夫 終 生 嫌 棄, 一 報 還 一 報 忠 厚 的 正 妻 得 享 一 生 善 報, 妒 妾 則 獲 同 等 惡 報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則 側 重 在 妒 妻 ( 淳 于 氏 ) 的 改 過, 悍 妻 願 意 順 服 在 丈 夫 ( 穆 子 ) 的 夫 綱 權 柄 之 下, 接 受 丈 夫 娶 二 妾 的 事 實, 妒 妻 的 惡 報 則 是 一 嚐 無 嗣 而 改 嫁 之 苦, 體 會 失 節 的 悲 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都 有 針 對 女 性 在 家 中 因 妒 或 悍 而 興 風 作 浪, 加 以 報 應 李 漁 的 妒 妻 報 應 比 較 傾 向 現 世 世 界 的 感 同 身 受, 如 陳 氏 變 成 癩 子, 淳 于 氏 被 迫 經 歷 二 妾 改 嫁 而 失 節 的 心 路 歷 程 解 決 家 庭 因 妒 醋 而 起 的 家 庭 紛 爭, 李 漁 從 氣 魄 才 術 談 到 奇 巧 經 歷, 最 後 訴 諸 家 堂 神 道, 上 演 著 現 實 世 界 中 御 妒 成 功 的 家 庭 喜 劇 然 而 袁 枚 碰 觸 此 類 問 題 時, 常 將 之 置 於 天 閽 冥 界 中, 放 在 超 現 實 的 世 界 來 呈 現, 袁 枚 批 露 得 更 極 致, 也 更 呈 現 出 小 說 的 志 怪 性, 以 彰 顯 冥 冥 之 中 自 有 其 公 平 正 義 429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參 見 茅 盾 < 中 文 內 的 性 欲 描 寫 >, 收 錄 在 張 星 主 編 : 中 古 代 小 說 中 的 性 描 寫 ( 天 津 : 百 花 文 藝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162 袁 枚 < 鬼 借 力 制 凶 人 > 431 寫 揚 州 唐 氏 妻 某, 是 既 凶 悍 又 愛 嫉 妒 的 女 人, 很 多 姬 妾 婢 女 都 被 她 虐 待 折 磨 致 死, 這 位 霸 道 惡 劣 的 唐 夫 人 不 久 得 暴 病, 但 嘴 裡 依 然 咒 罵 不 止, 和 她 平 日 裡 撒 潑 逞 兇 的 力 勁 一 樣, 群 鬼 最 後 借 力 於 鄰 居 中 膂 力 過 人 的 力 士, 兩 方 聯 手 制 服 妒 妻, 纏 鬥 三 日, 她 才 一 命 嗚 呼 又 如 < 嚴 秉 玠 > 432 嚴 秉 玠 當 上 雲 南 縣 知 縣, 走 馬 上 任 後 發 現 縣 署 有 三 間 房 間 封 鎖 甚 嚴, 相 傳 狐 仙 所 居, 官 到 必 祭, 嚴 秉 玠 循 例 致 祭 嚴 妻 也 想 瞧 瞧 這 屋 裡 有 何 動 靜, 卻 一 點 跡 象 也 沒 有, 終 於 有 一 天 被 嚴 妻 撞 見 屋 裡 有 一 嬌 柔 妖 媚 的 美 婦 倚 窗 梳 頭 嚴 妻 平 素 性 格 蠻 悍 忌 妒, 一 下 子 打 翻 醋 醰 子, 率 奴 婢 持 棒 衝 入 亂 毆, 美 婦 頓 時 化 作 一 只 白 鵝, 繞 地 哀 鳴 嚴 秉 玠 聞 訊 趕 到, 將 官 印 印 於 鵝 背, 鵝 遂 墮 胎 而 死, 胎 中 有 兩 小 狐 嚴 秉 玠 又 取 硃 筆 點 其 小 狐 的 額 頭, 兩 小 狐 亦 死 一 年 之 後 嚴 夫 人 生 下 額 頭 有 硃 筆 點 的 雙 胞 胎, 嚴 妻 飽 受 驚 嚇 而 死, 嚴 秉 玠 痛 哭 亡 妻, 沒 多 久 也 病 死, 這 一 對 雙 胞 胎 終 究 也 沒 能 養 活 一 家 幸 福 的 破 滅 全 因 嚴 妻 的 妒 忌 而 起 2. 妒 妻 罪 不 致 死 與 受 害 者 命 中 注 定 劫 數 妒 妻 與 無 嗣 有 著 糾 纏 難 解 的 關 係, 冥 冥 之 中, 因 妒 引 發 的 殺 子 棄 嬰 行 為, 必 遭 受 報 應 如 袁 枚 < 湯 翰 林 > 433 則 寫 湯 翰 林 為 被 妒 妻 所 害 的 妾 鬼 伸 冤 昭 雪 之 故 事, 正 妻 妒 忌 寵 妾, 買 通 收 生 婆 在 寵 妾 生 產 時 加 害 之, 致 使 子 宮 感 染 潰 爛, 不 身 死, 正 妻 就 順 勢 把 剛 出 生 的 小 孩 據 為 己 有 湯 翰 林 未 當 官 前 妾 鬼 曾 向 他 訴 說 自 己 的 冤 屈, 希 冀 湯 翰 林 向 妾 鬼 之 子 轉 達 此 一 陳 年 夙 怨, 孩 子 長 後 正 巧 就 是 湯 翰 林 的 門 生, 因 此 順 利 替 妾 鬼 報 仇 雪 恨 < 染 坊 椎 > 434 故 事 寫 華 亭 縣 陳 某 有 一 妻 一 妾, 陳 妻 無 子 而 妾 生 子, 陳 妻 因 而 心 生 妒 忌, 趁 著 小 老 婆 不 在 家, 偷 抱 嬰 兒 而 狠 心 將 之 丟 進 河 裡, 又 在 河 邊 撿 了 一 根 擣 衣 棒 回 家, 不 久 陳 某 出 外 謀 生, 陳 妻 獨 居 一 室, 夜 裡 小 偷 摸 了 進 來, 陳 妻 驚 喊, 小 偷 驚 惶 急 取 擣 衣 棒 奮 力 錘 擊 陳 妻, 妒 妻 當 場 漿 潰 而 死, 官 府 靠 著 擣 衣 棒 追 查 兇 案, 發 現 嬰 兒 乃 為 洗 衣 婦 所 救, 順 利 將 命 不 死 的 嬰 兒 歸 還 陳 妾 以 上 故 事 可 見 悍 妒 的 妻 子 必 會 有 報 應, 然 而 妒 妻 罪 不 致 死, 甚 至 有 時 寵 妾 遭 受 正 妻 凌 辱, 也 是 一 種 命 中 注 定 如 袁 枚 < 燒 頭 香 > 435 寫 沈 某 夫 人 雖 和 姬 妾 之 間 有 爭 風 吃 醋 的 妒 忌 行 為, 但 沈 某 卻 趁 生 產 時, 收 買 穩 婆 將 二 鐵 針 置 產 門 中, 妒 妻 因 此 隕 命 妒 妻 死 後 上 告 城 隍 神, 城 隍 沒 有 審 理 沈 某 之 妻 的 鬼 魂 趁 沈 某 到 城 隍 廟 燒 頭 香 的 機 會, 拿 住 沈 某 要 他 償 命, 奴 僕 們 燒 紙 錢 還 請 高 僧 誦 經, 作 法 事 想 為 死 去 的 主 夫 人 超 渡 亡 靈, 但 是 妒 妻 發 狠, 一 心 只 想 將 城 隍 縱 惡 沈 某 行 惡 之 事, 一 齊 申 訴 天 閽, 沈 某 最 後 七 竅 流 血 而 死 妒 妻 一 定 會 有 報 應, 但 是 罪 不 致 於 死, 天 網 恢 恢 疏 而 不 漏, 最 後 仍 會 有 上 天 斷 奪 又 如 < 通 判 妾 > 436 寫 通 判 妾, 頗 得 寵, 431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163 被 正 妻 虐 待, 因 此 自 縊 而 亡, 死 後 化 為 厲 鬼, 希 冀 報 仇, 豈 料 死 後 方 知 命 中 注 定 會 縊 死, 連 生 前 遭 受 妻 虐 待 也 是 命 中 該 經 歷 的 劫 數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忠 厚 女 子 得 善 報, 而 善 妒 的 女 子 則 有 惡 報, 用 感 同 身 受 的 方 法 以 收 拾 悍 妻, 恢 復 夫 綱 的 權 威, 維 持 家 庭 的 完 整,<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中 雖 有 提 及 子 嗣 的 重 要, 但 兩 篇 小 說 中 並 未 牽 涉 到 搶 子 戰 袁 枚 小 說 則 深 刻 揭 露 妒 妻 不 正 常 的 心 理 狀 態, 以 子 嗣 為 妻 妾 角 力 的 籌 碼, 子 嗣 最 後 因 妒 而 無 辜 犧 牲, 悍 妒 的 妻 子 會 遭 受 惡 報, 但 罪 不 致 死, 妾 受 虐 有 時 也 是 命 中 劫 數 ( 三 ) 輕 財 好 施 善 報 / 慳 吝 貪 心 惡 報 李 漁 在 因 果 報 應 上 用 力 最 深 的 部 分 是 關 於 金 錢 上 的 善 惡 報 應, 三 十 篇 作 品 中 共 有 七 篇 提 及 金 錢 與 果 報 的 密 切 關 係, 如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 歸 正 樓 >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 三 與 樓 > 輕 財 施 捨 善 報 有 四 篇, 慳 吝 貪 心 惡 報 則 有 三 篇 李 漁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活 靈 活 現 地 寫 出 錢 可 通 神 的 金 錢 效 用 之 善 報 鹽 場 財 主 施 達 卿, 發 本 錢 與 赤 貧 灶 戶 燒 鹽, 他 得 七 分, 灶 戶 只 得 三 分, 以 利 盤 利, 成 為 萬 曆 年 間 的 海 邊 富 戶, 享 盡 素 封 之 樂 但 活 到 六 十 歲 而 無 子, 自 以 為 是 前 世 罪 深 孽 重, 才 會 今 生 絕 嗣, 從 四 十 歲 開 始 虔 誠 奉 佛, 持 咒 吃 齋, 六 十 歲 生 日 時, 質 問 菩 薩 說 : 菩 薩 那 些 向 善 不 誠 的 都 要 把 弟 子 做 話 柄, 說 某 人 那 樣 志 誠, 尚 且 求 之 不 得, 可 見 天 意 是 挽 回 不 來 的 則 是 弟 子 一 生 苦 行 不 唯 無 益, 反 開 世 人 謗 佛 之 端, 絕 眾 皈 依 之 路, 弟 子 來 生 的 罪 業 一 發 重 了 437 施 達 卿 自 以 為 前 世 罪 債 可 今 生 償 還, 二 十 年 苦 行 卻 仍 無 法 挽 救 天 意, 因 此 喪 志 埋 怨 自 己 又 會 招 惹 來 生 罪 孽 加 重 後 經 菩 薩 告 知 罪 孽 乃 是 今 生 利 心 太 重, 刻 薄 窮 民, 菩 薩 在 夢 境 現 身 告 知 懺 悔 之 法 是 若 拚 得 盡 著 家 私 拿 來 施 捨, 又 不 可 被 人 騙 去, 務 使 窮 民 得 沾 實 惠, 你 的 家 私 十 分 之 中 散 到 七 八 分 上, 還 你 有 兒 子 生 出 來 施 達 卿 第 一 個 心 裡 盤 算 是 懷 疑 菩 薩 的 真 假, 後 又 想 到 與 其 死 去 讓 眾 人 瓜 分 家 產, 不 如 趁 他 生 前 散 去 因 此 決 定 行 善 一 試, 先 從 改 變 灶 戶 的 燒 鹽 利 息 開 始, 讓 灶 戶 得 七 分, 他 只 得 三 分 後 又 在 地 方 普 行 善 事, 只 有 特 別 提 防 假 公 濟 私 的 領 袖, 謹 記 菩 薩 吩 咐 行 善 時, 不 要 被 假 裝 窮 態 給 欺 騙 原 本 總 家 產 有 一 萬 金, 一 年 後 施 捨 了 兩 千 金, 終 於 聽 到 通 房 懷 孕 三 個 月, 他 腦 袋 裡 浮 生 第 二 個 盤 算 是 菩 薩 也 會 通 情 達 理, 他 自 己 要 留 一 些 家 業 奩 產 給 兒 女, 考 慮 到 晚 年 的 生 活, 精 打 細 算 之 下 漸 漸 減 少 停 止 捐 資, 後 來 生 下 一 個 半 雌 不 雄 的 石 女 437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164 直 呼 孽 障 難 過 的 施 達 卿 又 來 到 菩 薩 面 前 討 價 還 價 說 : 我 雖 不 曾 盡 得 依 你, 這 二 三 千 兩 銀 子 也 是 難 出 手 的 別 人 在 佛 殿 上 施 一 根 椽, 捨 一 個 柱, 就 要 祈 保 許 多 心 事 ; 我 捨 去 的 東 西, 若 拿 來 交 與 銀 匠, 也 打 得 幾 個 銀 孩 子 出 來, 難 道 就 換 不 得 一 個 兒 子? 438 施 達 卿 以 為 自 己 已 經 捐 獻 出 兩 三 千 兩, 比 起 其 他 人 只 奉 獻 一 點 金 錢, 就 可 以 祈 求 許 多 心 事, 菩 薩 更 應 該 垂 聽 施 達 卿 的 禱 告 菩 薩 則 現 身 夢 境, 提 醒 他 當 初 的 承 諾, 施 達 卿 醒 來 後 心 想 : 菩 薩 的 話 原 說 得 不 差, 是 我 抽 他 的 橋 板, 怎 麼 怪 得 他 拔 我 的 短 梯? 也 罷, 我 這 些 家 私 依 舊 是 沒 人 承 受 的 了, 不 如 丟 在 肚 皮 外 散 盡 了 他, 且 看 驗 不 驗? 439 施 達 卿 有 一 種 自 我 反 省 的 能 力, 想 到 是 自 己 先 對 菩 薩 不 講 信 義, 休 怪 菩 薩 無 情 於 是 他 重 新 開 始 佈 施 萬 方, 剛 好 那 年 先 遇 飢 荒, 買 米 賑 災, 三 個 月 施 捨 五 千 金, 看 到 石 女 長 出 一 半 陽 具 後 又 發 狠 施 捨, 又 剛 好 接 著 瘟 疫, 花 了 二 三 千 金, 為 生 者 救, 為 死 者 備 棺, 如 此 一 來, 剛 好 符 合 菩 薩 所 要 求 的 你 的 家 私 十 分 之 中 散 到 七 八 分 才 善 事 圓 滿, 正 值 孩 子 週 歲, 石 女 變 全 為 男, 取 名 為 施 奇 生, 長 後 資 性 聰 明, 人 也 俊 雅, 又 科 考 順 利, 做 過 一 任 知 縣 一 任 知 州, 致 仕 後, 家 資 仍 以 萬 計 施 達 卿 從 一 個 精 打 細 算 變 成 到 發 狠 施 捨 的 人, 這 當 中 的 善 有 善 報, 帶 著 算 盤 性, 善 報 的 計 較 味 十 足 然 而 時 間 拉 長 遠 來 看, 施 達 卿 也 沒 有 真 正 賠 錢 施 捨, 他 白 白 得 到 一 個 兒 子, 又 因 兒 子 貴 顯, 平 白 地 沾 染 貴 氣, 受 封 為 封 君, 家 資 仍 以 萬 計, 更 可 見 人 心 雖 精 明, 天 意 仍 厚 道, 天 道 無 親 常 與 善 人 透 過 施 達 卿, 我 們 看 見 : 施 捨 帶 來 善 報, 遠 遠 超 過 施 捨 當 下 的 想 像 此 觀 念 也 在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秦 世 芳 的 身 上 一 再 驗 證 故 事 寫 廣 東 人 秦 世 芳 在 金 錢 上 輕 財 仗 義 與 契 弟 ( 秦 世 良 ) 分 享, 終 得 善 報 的 故 事 他 向 楊 百 萬 借 貸 五 百 兩 做 生 意, 楊 百 萬 起 先 以 質 問 的 方 式 懷 疑 秦 世 芳 的 還 債 能 力, 不 信 面 相 說 法 的 秦 世 芳, 言 其 雖 窮, 仍 有 千 金 薄 產, 不 至 於 走 到 窮 途 末 路 楊 百 萬 卻 對 他 說 : 你 這 個 尊 相, 莫 說 千 金, 就 是 百 金 也 留 不 住 無 論 做 生 意 不 做 生 意, 將 來 這 些 尊 產 少 不 得 同 歸 於 盡 不 如 請 回 去 坐 坐, 還 落 得 安 逸 幾 年, 省 得 受 那 風 霜 勞 碌 之 苦 楊 百 萬 以 秦 世 芳 的 面 相 不 佳, 拒 絕 借 錢 給 他 果 然 事 情 發 展 照 著 楊 百 萬 所 言, 秦 世 芳 因 為 弄 出 一 樁 人 命 官 司, 千 金 薄 產 費 去 三 分 之 二 只 得 將 餘 剩 田 地 賣 了 二 百 金, 出 外 作 客 經 商, 前 往 湖 廣 販 米 而 這 二 百 金 本 錢, 秦 世 芳 照 楊 百 萬 所 預 言 的 命 相, 理 應 折 本, 然 而 秦 世 芳 買 稻 後, 事 438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165 情 產 生 重 扭 轉 : 想 不 到 那 一 年 淮 揚 兩 府 饑 饉 異 常, 家 家 戶 戶 做 種 的 稻 子 都 舂 米 吃 了, 等 到 播 種 之 際, 一 粒 也 無, 稻 子 竟 賣 到 五 兩 一 擔 世 芳 貨 到, 千 人 萬 人 爭 買, 就 是 珍 珠 也 沒 有 這 等 值 錢 不 上 半 月 工 夫, 賣 了 一 本 十 利, 二 百 兩 銀 子 變 做 二 千, 不 知 那 裡 說 起 又 在 揚 州 買 了 一 宗 岕 茶, 裝 到 京 師 去 賣 京 師 一 向 只 吃 松 蘿, 不 吃 岕 茶 的, 那 一 年 疫 病 作, 發 熱 口 乾 的 人 吃 了 岕 茶, 即 便 止 渴, 世 芳 的 茶 葉 竟 當 了 藥 賣 不 上 數 月, 又 是 一 本 十 利 440 李 漁 連 用 兩 次 一 本 萬 利 形 容 秦 世 芳 從 事 任 何 買 賣 都 有 賺 頭, 被 預 言 財 運 乖 舛 的 秦 世 芳 居 然 會 發 利 市, 原 因 在 於 秦 世 芳 這 兩 百 兩 本 錢, 乃 是 在 客 棧 誣 賴 結 拜 契 弟 富 長 者 秦 世 良 之 客 本 因 此 秦 世 良 的 亨 通 財 運 轉 移 到 秦 世 芳 手 上, 等 到 秦 世 芳 回 家 後, 經 由 妻 子 告 知, 才 發 現 自 己 的 兩 百 金 竟 置 放 家 中 於 是 秦 世 芳 決 定 去 找 秦 世 良, 並 將 富 貴 與 之 共 享 妻 子 不 明 就 裡, 以 為 這 是 秦 世 芳 的 時 運 造 化 福 分, 只 願 歸 還 二 百 金, 夫 妻 倆 爭 論 不 休, 秦 世 芳 只 好 先 將 貨 物 留 在 船 中, 不 將 貨 物 裝 載 上 岸 以 置 放 家 中, 自 行 先 前 往 南 海 尋 找 恩 人 當 秦 世 芳 找 到 秦 世 良 告 知 要 償 還 本 錢 時, 秦 世 良 以 不 義 之 財 如 以 身 為 溝 壑 而 嚴 拒, 然 秦 世 芳 的 本 心 以 為 此 筆 財 富 應 與 秦 世 良 共 享, 因 此 秦 世 芳 放 話 說 要 燒 綢 緞, 秦 世 良 以 為 此 話 太 執, 而 答 應 多 少 領 些 就 是 次 日, 兩 人 打 算 一 齊 找 楊 百 萬 算 帳, 一 算 情 帳, 一 算 錢 帳, 楊 百 萬 對 福 份 有 限 的 秦 世 芳 能 發 跡 歸 功 於 幫 著 個 財 主, 與 他 合 做 生 意, 沾 些 時 運 過 來, 秦 世 芳 才 恍 然 悟 財 主 即 秦 世 良 當 下 秦 世 芳 以 為 楊 百 萬 乃 神 仙 下 界 點 化 眾 人, 因 此 照 楊 百 萬 所 分 配 連 本 結 總 帳, 全 部 扣 除 兩 百 兩 的 帳, 其 餘 兩 人 對 半 均 分 剩 餘 之 數 秦 世 芳 載 著 自 己 的 一 半 貨 物 回 家, 後 才 發 現 家 中 遭 到 小 偷 打 劫, 幸 好 當 時 自 己 未 將 貨 物 放 置 家 中, 又 知 道 自 己 落 得 一 個 好 人, 還 拾 到 一 半 貨 物, 沾 了 秦 世 良 的 時 運 才 發 跡, 因 此 進 城 與 世 良 合 作 生 意, 合 買 一 間 廳 房 同 住, 結 契 的 朋 友 做 了 合 產 的 兄 弟, 不 上 一 個 月, 秦 世 芳 載 著 這 批 綢 緞 到 朝 鮮 去 賣, 又 飄 洋 得 利 秦 世 芳 終 生 靠 著 財 主 秦 世 良 的 亨 通 財 運, 而 發 利 市 秦 世 芳 以 多 行 善 事 而 發 跡 變 泰, 儘 管 相 貌 運 勢 不 佳, 行 善 積 陰 德, 以 致 從 一 團 滯 氣 到 有 陰 騭 紋 的 氣 色, 而 扭 轉 命 運 李 漁 強 調 福 分 乃 從 善 事 來 李 漁 在 小 說 敘 述 上 讓 時 間 加 速, 一 年 內 兩 百 金 賺 成 三 萬 之 數, 賺 錢 的 速 度 很 快 李 漁 也 讓 時 間 遲 疑 了 一 日, 原 本 應 該 賠 錢 的 生 意 卻 發 利 市, 好 運 連 連, 原 計 買 米 卻 變 買 稻, 趕 上 飢 荒, 北 京 人 原 計 吃 松 蘿 卻 喝 岕 茶, 趕 上 瘟 疫, 兩 場 意 外, 使 得 秦 世 芳 一 本 萬 利, 不 知 從 何 說 起 平 地 登 仙 善 有 善 報 的 前 提 是 無 心 插 柳 柳 成 蔭 此 外, 李 漁 將 帳 算 得 很 清 楚, 秦 世 芳 該 還 的 兩 百 金, 秦 世 良 該 還 的 一 千 兩 債 錢, 一 絲 不 茍 地 交 代 細 節, 這 些 細 節 的 講 究 描 繪 預 示 著 財 本 有 主 人 算 不 如 440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166 天 算 的 傳 統 觀 念, 更 形 象 化 展 示 善 惡 因 果 的 原 理 李 漁 為 要 肯 定 盛 德 之 人 自 有 盛 德 之 報, 罕 見 地 在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小 說 末 了 補 增 杭 州 一 位 柴 姓 鄉 紳 善 人 的 故 事, 他 無 兄 弟, 妹 子 倒 有 六 個, 不 論 同 胞 或 繼 母 庶 母 所 生, 分 家 產 時 皆 待 妹 不 分 親 疏, 將 個 人 需 要 擺 在 第 一 位, 不 勢 利 也 不 偏 厚, 積 了 幾 樁 陰 德, 年 紀 不 過 六 十 多 歲, 自 己 舉 孝 廉, 兒 子 也 登 仕 路, 一 生 充 滿 盛 德 之 善 報 李 漁 特 別 強 調 他 不 是 古 人, 而 是 每 一 個 杭 州 人 都 認 識 且 加 讚 美 的 善 人 李 漁 議 論 說 : 但 凡 看 書 的, 遇 著 忠 孝 節 義 之 事, 須 要 把 無 的 認 作 有, 虛 的 認 作 實, 才 起 發 得 那 種 願 慕 之 心, 若 把 盡 信 書 則 不 如 無 書 這 兩 句 話 預 先 橫 在 胸 中, 那 希 聖 希 賢 的 事, 一 世 也 做 不 來 了 441 施 達 卿 從 慳 吝 貪 財 成 為 一 個 樂 善 好 施 的 人, 秦 世 芳 輕 財, 柴 姓 鄉 紳 能 救 人 之 急 從 上 可 知, 李 漁 肯 定 那 活 出 忠 孝 節 義 美 好 品 格 的 人, 得 先 把 無 認 作 有, 虛 的 認 作 實, 才 能 發 出 願 慕 之 心, 作 善 事 的 人 得 先 要 有 希 聖 希 賢 的 犧 牲 奉 獻 心 志, 也 就 是 凡 事 不 要 太 斤 斤 計 較 又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中 的 窮 不 怕 是 一 位 仗 義 疏 財 多 行 好 事 的 乞 丐, 無 論 處 在 何 種 窮 困 的 境 地, 都 改 變 不 了 他 那 樂 於 施 捨 的 性 格, 為 解 救 被 鄉 宦 騙 占 的 寡 婦 周 氏 之 女, 而 被 鄉 宦 勾 結 高 陽 知 縣 判 為 死 罪, 但 因 為 他 常 作 善 事, 老 天 有 眼, 因 而 得 到 正 德 皇 帝 的 救 助, 並 親 自 作 媒, 讓 他 跟 周 氏 之 女 結 為 夫 婦, 後 來 富 貴 異 常, 生 了 三 子 都 為 顯 宦, 自 己 也 活 到 八 十 多 歲, 才 終 天 年 他 一 味 地 犧 牲 財 貨, 從 不 計 較 自 己 付 出 多 寡, 拯 救 別 人 於 危 難 中, 付 出 不 帶 有 算 盤 味, 終 得 善 報 < 歸 正 樓 > 寫 一 位 山 西 富 商 與 湖 廣 仕 客 施 捨 的 過 程 是 一 場 被 神 棍 欺 騙 的 把 戲, 但 是 他 們 誠 心 行 善, 不 計 較 真 假, 最 後 仍 有 善 報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施 達 卿 斤 斤 計 較 地 施 捨, 秦 世 芳 與 契 弟 方 分 享 財 貨, 窮 不 怕 仗 義 疏 財, 山 西 富 商 與 湖 廣 仕 客 不 明 就 理 而 甘 心 施 捨, 雖 然 他 們 施 捨 各 有 算 與 不 算 的 過 程, 但 最 後 都 因 為 無 心 帶 來 善 報 而 慳 貪 則 帶 來 災 禍, 李 漁 寫 貪 心 的 妓 女 賭 場 經 紀 富 厚 之 家 謀 人 田 產 者 等 人 遭 受 惡 報 的 下 場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寫 陰 險 狡 詐 的 娼 婦 雪 娘 欺 騙 箆 頭 郎 王 四 的 一 百 二 十 兩, 運 官 主 持 公 道 替 惡 妓 償 還 了 一 主 冤 債, 省 得 她 來 世 變 驢 變 馬, 這 種 惡 報 會 輪 迴 的 概 念, 與 積 陰 德 實 是 一 體 兩 面, 李 漁 透 過 小 說 警 戒 妓 女 的 心 地 邪 惡 會 損 傷 陰 德 杜 濬 評 論 云 : 有 人 怪 這 則 小 說, 把 青 樓 女 子 忒 煞 罵 得 盡 情, 使 天 下 人 見 了, 沒 有 一 個 敢 作 嫖 客, 絕 此 輩 衣 食 之 門, 也 未 免 傷 于 陰 德, 我 獨 曰 不 然, 若 果 使 天 下 人 見 了, 沒 一 個 敢 作 嫖 客, 那 些 青 樓 女 子 沒 有 事 做, 個 個 去 做 良 家 之 婦, 這 441 連 城 璧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頁

167 種 陰 德 更 自 無 量 442 杜 濬 了 解 李 漁 的 教 化 用 心, 以 為 天 下 婦 女 如 能 從 良, 成 為 良 家 之 婦, 使 得 天 下 嫖 客 不 再 受 騙, 如 此 陰 德 更 無 量, 讓 這 些 下 層 百 姓 都 能 棄 惡 從 良, 小 說 實 有 教 化 之 功 李 漁 除 了 關 注 妓 女 騙 錢, 還 刻 畫 賭 棍 斂 財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寫 賭 場 經 紀 王 小 山 聯 合 鄉 宦 鄉 紳 詐 賭, 他 先 弄 完 王 竺 生 一 分 人 家, 坑 死 王 家 二 老, 心 狠 手 辣 後 又 想 騙 一 四 川 田 姓 遠 客, 男 子 原 本 擁 有 四 千 兩 本 錢, 賭 到 十 日 之 後, 王 小 山 籌 碼 一 數, 帳 簿 一 結, 算 盤 一 打, 客 人 輸 四 千 五 百 兩, 因 此 王 小 山 只 得 逼 他 寫 一 張 欠 票 五 百 兩, 約 定 三 個 月 後 收 款, 客 人 還 說 自 己 不 會 失 信, 定 會 再 回 來 翻 本 客 人 走 後, 王 小 山 發 現 銀 錢 變 紙 錠, 欲 哭 無 淚, 才 想 到 是 王 父 化 為 田 姓 客 來 報 仇 鄉 紳 追 本 催 債, 眾 人 以 為 這 個 帳 是 冷 不 得 的, 任 何 田 產 屋 業 都 要, 只 不 許 抬 價 以 王 小 山 搜 括 王 家 毫 不 手 軟 的 方 式, 向 王 小 山 討 債, 王 小 山 以 為 自 己 命 數 該 如 此, 就 喚 小 廝 取 出 紙 筆, 照 王 竺 生 當 日 的 寫 法, 一 掃 千 張, 不 完 不 住 只 消 半 日 工 夫, 把 賭 場 上 騙 來 的 產 業 與 祖 父 遺 下 的 田 地, 盡 銅 鑄 鐘, 送 得 乾 乾 淨 淨, 連 花 園 也 住 不 成, 依 舊 退 還 原 主 去 了 惡 有 惡 報 的 人 生 下 場 理 應 落 得 悽 慘, 但 王 小 山 最 後 想 到 這 五 百 兩 欠 票 又 會 招 來 災 難, 因 而 請 幾 個 道 士 打 了 三 日 醮, 將 四 皮 箱 紙 錠 連 欠 票 一 齊 燒 還, 虧 這 一 番 懺 悔, 又 活 了 三 年 才 死 而 那 些 贏 錢 的 鄉 紳, 夜 夜 做 夢, 說 田 客 人 要 來 翻 本, 疑 心 成 病, 不 上 三 年, 也 都 陸 續 死 盡 儘 管 王 小 山 的 性 格 圓 滑 世 故, 但 最 終 仍 有 一 絲 懺 悔, 比 起 鄉 紳 們 不 知 悔 改, 李 漁 將 報 應 速 度 按 照 懺 悔 程 度 而 有 所 緩 急, 顯 現 天 道 報 應, 不 爽 毫 釐 此 外, 李 漁 還 寄 託 他 喜 愛 自 建 園 林 的 興 趣, 寫 貪 圖 屋 業 而 賤 買 之 人, 必 有 惡 報 < 三 與 樓 > 寫 驟 發 的 富 翁 唐 玉 川 鄙 嗇 慳 吝, 與 兒 子 一 心 一 意 圖 謀 虞 素 臣 的 屋 業, 欺 心 謀 產 的 下 場 是 被 告 祖 孫 三 代 俱 作 不 良 之 事, 強 盜 窩 家, 吃 上 官 司 使 得 家 產 盡 去, 最 後 家 破 人 亡 為 富 不 仁 的 下 場 顯 然 帶 有 警 告 意 味, 虞 素 臣 寄 寓 李 漁 的 自 我 形 象, 李 漁 所 營 造 的 園 林 凝 聚 了 他 無 數 的 心 血 才 情 智 慧, 對 於 社 會 上 那 些 品 味 低 俗 的 財 主 趁 火 打 劫 極 力 壓 價 有 所 怨 恨, 小 說 中 向 富 而 無 德 之 人 昭 告 不 是 不 報, 時 候 未 到 的 果 報 意 味 頗 濃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財 貨 報 應, 以 惡 報 居 多, 官 府 伸 張 公 權 力, 如 < 狐 撞 鐘 > 443 寫 一 少 年 起 貪 心, 請 求 狐 仙 賜 他 銀 物, 狐 仙 曰 : 財 有 定 數, 爾 命 窮 薄, 不 可 得 也 得 且 有 災, 將 生 懊 悔 少 年 不 信, 仍 求 仙 給 一 錠 元 寶, 後 來 官 府 損 失 庫 物, 查 出 少 年 所 藏 乃 為 公 物, 送 官 嚴 辦, 少 年 命 窮, 不 聽 狐 仙 言, 吃 虧 在 眼 前, 遭 來 財 迷 心 竅 之 災 除 了 由 官 府 執 行 因 財 貨 而 起 的 判 案 之 外, 上 從 天 閽 下 至 冥 府, 也 執 行 追 討, 442 連 城 璧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頁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168 上 演 著 仰 賴 鬼 神 以 救 濟 伸 冤 的 故 事 < 還 我 血 > 444 寫 貪 心 獄 卒 的 惡 報, 刑 部 獄 卒 楊 七 暗 地 裡 與 山 東 偷 蔘 囚 某 友 好 相 善, 偷 蔘 囚 某 被 判 處 死 刑, 臨 刑 前 偷 蔘 囚 某 用 量 人 蔘 賄 賂 楊 七, 又 贈 三 十 金, 拜 託 楊 七 縫 頭 棺 殮 可 是 偷 蔘 囚 某 一 死, 楊 七 竟 然 負 約, 偷 蔘 囚 某 所 說 之 事, 概 不 相 理, 還 聽 說 人 血 醮 饅 頭 可 醫 疾, 就 如 法 取 血, 送 給 自 己 的 親 戚 病 沒 想 到 下 班 剛 回 到 家, 偷 蔘 囚 某 就 前 來 索 命, 讓 楊 七 狠 掐 自 己 的 喉 嚨 喊 曰 : 還 我 血, 還 我 銀, 最 後 楊 七 自 斷 咽 喉 而 死 < 雷 打 扒 手 > 445 寫 小 偷 的 惡 報, 彭 某 妻 病 子 幼, 賣 絲 度 日 一 家 三 口 因 為 一 捆 生 絲 在 收 絲 行 被 偷, 生 計 無 著 而 相 繼 走 上 絕 路, 官 府 驗 證 之 後, 以 為 彭 某 一 家 三 口 皆 死 於 自 盡 或 誤 傷, 無 可 追 究, 就 此 結 案 過 了 三 天, 一 場 雷 雨 雷 擊 震 死 三 位 小 偷 於 收 絲 行 門 口, 後 其 中 一 人 甦 醒 過 來, 傳 述 此 事, 證 明 天 網 恢 恢, 罪 惡 難 逃 ( 四 ) 孝 順 善 報 / 忤 逆 惡 報 1. 孝 順 與 傳 宗 接 代 李 漁 小 說 中 對 於 中 傳 統 美 德 孝 順, 有 其 用 心 思 索 的 見 解 < 生 我 樓 > 寫 一 位 經 過 重 重 考 驗 的 繼 子, 最 終 成 為 真 正 兒 子 孝 子, 善 有 善 報 司 徒 安 說 : 力 量 在 孝 的 兩 端 穿 越 流 動, 這 是 李 漁 擅 長 的 逆 轉 手 法, 在 故 事 中, 最 的 一 樁 買 賣 就 是 尹 厚 以 父 親 的 身 分 賣 掉 自 己, 這 是 不 尋 常 的 顛 覆 李 漁 把 購 買 父 母 的 能 力 交 到 兒 子 的 手 上, 隱 喻 了 文 本 中 的 另 一 主 題 : 強 勢 的 兒 子 因 此 有 人 認 為 這 故 事 透 露 出 本 身 遊 走 四 海 的 作 者 李 漁, 對 家 庭 的 看 法 除 了 骨 肉 之 親 外, 性 與 金 錢 也 構 成 了 男 女 兩 性 的 無 形 連 結 446 這 個 強 勢 的 兒 子 在 兵 荒 馬 亂 之 中, 無 意 間 逐 一 買 回 自 己 的 親 生 父 母, 李 漁 將 善 心 善 行 放 在 繼 子 的 身 上, 以 顛 覆 骨 肉 之 親 的 方 式, 證 明 孝 順 並 非 兒 子 的 專 利 除 了 孝 子, 李 漁 小 說 還 刻 畫 出 孝 僕, 甚 至 在 缺 乏 血 緣 的 奴 僕 身 上 也 能 找 得 到 孝 心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寫 義 僕 百 順 幫 主 人 單 龍 溪 經 營 生 意, 他 寫 得 一 手 好 字, 打 得 一 手 好 算 盤, 性 格 聰 明, 為 人 信 實, 一 經 手 就 與 老 江 湖 一 般 慣 熟, 行 家 店 戶 都 抬 舉 他, 有 時 反 厭 單 龍 溪 古 板, 喜 他 活 動 慢 慢 有 人 就 勸 他 積 聚 銀 兩, 贖 身 出 去 自 己 開 店, 百 順 回 答 道 : 我 前 世 欠 人 之 債, 所 以 今 世 為 人 之 奴, 拚 得 替 他 勞 碌 一 生, 償 還 清 了, 來 444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熊 秉 真 張 壽 安 合 編 : 情 欲 明 清 達 情 篇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169 世 才 得 出 頭 ; 若 還 鬼 頭 鬼 腦 偷 他 的 財 物, 贖 身 出 去 自 做 人 家, 是 債 上 加 債 了, 那 一 世 還 得 清 潔? 或 者 家 主 嚴 厲, 自 己 苦 不 過, 要 想 脫 身, 也 還 有 些 447 道 理 ; 我 家 主 僕 猶 如 父 子 一 般, 他 不 曾 以 寇 仇 待 我, 我 怎 忍 以 土 芥 視 他 百 順 有 做 牛 做 馬 以 還 前 世 債 的 為 奴 意 志, 那 勸 者 聽 了 也 啞 口 無 言, 反 覺 得 自 家 不 是, 一 發 敬 重 他 家 又 替 他 取 外 號 順 之 以 表 德 年 近 六 旬, 妻 已 亡 故 的 單 龍 溪 憂 慮 養 老 的 問 題, 因 此 把 本 錢 收 起 三 分 之 二, 掘 藏 地 窖 他 也 擔 心 生 意 交 棒 的 問 題, 因 此 決 定 帶 著 三 分 之 一 的 本 錢 販 貨 往 來, 並 告 知 百 順 要 開 始 帶 著 兒 子 ( 單 玉 ) 孫 子 ( 單 遺 生 ) 認 一 認 主 顧, 刮 一 刮 陳 帳 不 料 單 龍 溪 這 一 去 為 照 顧 水 土 不 服 的 子 孫, 及 生 意 的 不 順 利, 就 一 病 著 床, 再 醫 不 起, 他 知 道 自 己 時 日 不 多, 就 交 代 子 孫 地 窖 的 遺 產, 誰 知 子 孫 先 後 跑 回 家 掘 藏, 百 順 一 見 如 此, 連 夜 千 里 尋 主, 喜 得 單 龍 溪 懨 懨 待 斃 還 沒 死, 主 僕 一 時 之 間 悲 中 有 喜, 喜 中 生 悲, 後 來 龍 溪 當 著 眾 行 家 舖 戶 面 前, 遺 囑 交 代 要 把 三 分 之 一 的 本 錢 陳 帳 分 給 百 順, 並 要 百 順 留 在 這 裡 自 做 營 生, 也 不 可 將 他 的 骨 骸 裝 載 還 鄉, 就 葬 在 此 處, 待 百 順 不 時 祭 掃 龍 溪 說 過 這 番 永 訣 的 話 後 就 一 命 嗚 呼 百 順 當 親 子 一 般 辦 完 喪 事, 把 欠 債 收 清, 就 要 扶 柩 回 鄉, 行 戶 眾 人 力 勸 他 不 可 違 背 遺 囑 而 行, 且 會 被 那 禽 獸 子 狼 虎 孫 給 吞 吃, 但 百 順 寧 死 執 意 犧 牲 自 己 百 順 回 家 後 卻 發 現 單 玉 單 遺 生 為 財 而 互 相 殘 殺, 早 已 身 亡, 單 玉 單 遺 生 的 妻 子, 兩 人 年 幼 且 無 子, 又 都 相 繼 改 嫁, 百 順 不 忍 家 主 單 龍 溪 絕 嗣, 就 刻 個 先 考 龍 溪 公 的 神 主 牌, 供 奉 在 家, 祭 祀 之 時, 自 稱 不 孝 繼 男 百 順, 逢 時 掃 墓, 遇 忌 修 齋, 追 遠 之 誠, 比 親 生 之 子 更 加 一 倍 後 來 家 業 興 隆, 子 孫 繁 衍, 衣 冠 累 世 不 絕, 有 盛 德 之 報 單 家 子 孫 因 不 孝 而 家 破 人 亡, 百 順 因 孝 而 家 族 興 旺, 百 順 作 為 一 個 孝 順 的 樣 板 典 範, 一 再 地 力 排 眾 議, 只 想 著 犧 牲 自 己 李 漁 將 孝 放 在 一 個 單 家 的 奴 僕 身 上, 他 不 僅 盡 到 工 作 的 本 分, 還 一 肩 挑 起 家 主 的 宗 祀 傳 承, 由 小 人 物 的 堅 持, 不 隨 眾 人 之 議 起 舞, 自 然 而 然 地 得 到 盛 德 的 善 報, 符 合 市 井 小 民 行 善 的 期 待 李 漁 寫 繼 子 奴 僕 的 孝 順, 袁 枚 則 寫 兒 女 的 孝 順,< 孝 女 > 448 寫 一 京 師 幼 女 侍 奉 照 顧 年 邁 老 父, 家 境 貧 困, 父 親 久 病 不 起, 幼 女 以 製 通 草 花 為 業, 忘 啜 廢 寢, 明 慰 暗 憂, 一 日 聽 到 鄰 家 老 嫗 糾 集 眾 婦 女 往 丫 髻 山 進 香, 幼 女 問 老 嫗 說 進 香 可 否 療 父 病, 老 嫗 回 答 : 誠 心 祈 禱, 靈 應 如 響 幼 女 又 仔 細 地 詢 問 記 下 丫 髻 山 的 距 離 遠 近 從 那 以 後, 每 當 夜 深 父 寢, 幼 女 就 繞 著 院 子 走 上 幾 百 步, 自 計 步 數 里 數, 並 燒 香 叩 頭, 祈 禱 父 親 早 日 康 復, 禮 佛 默 祝 不 能 朝 山 之 故 丫 髻 山 每 到 四 月, 凡 王 公 縉 紳, 無 不 進 香 以 雞 鳴 時 即 上 殿 拈 香 者 為 頭 香, 而 頭 香 必 待 富 貴 之 人 家, 百 姓 無 人 敢 僭 越 當 時 有 一 位 張 姓 太 監 前 往 丫 髻 山 進 頭 香, 卻 已 有 人 先 上 頭 香, 張 太 監 氣 呼 呼 地 找 上 廟 主 理 論 第 二 日 張 太 監 甫 四 更 就 到 廟 裡 守 候, 豈 料 爐 中 香 已 宛 然, 見 一 447 連 城 璧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頁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170 女 子 禮 拜 伏 地, 聽 到 人 聲, 倏 忽 不 見, 張 太 監 認 為 豈 有 神 聖 之 前, 鬼 怪 敢 公 然 出 現, 此 必 有 因 於 是 將 所 見 所 聞 昭 告 來 往 香 客, 並 詳 述 其 容 態 服 飾, 一 老 嫗 聽 良 久, 承 認 此 乃 鄰 家 幼 女 所 為, 張 太 監 嘆 曰 : 此 孝 女, 神 感 也, 感 動 之 餘, 因 此 認 幼 女 為 義 女, 為 其 父 病, 又 周 恤 其 家, 後 來 幼 女 長 後 嫁 給 興 張 氏, 為 富 商 妻 < 周 將 軍 墓 二 事 > 449 寫 山 西 寧 武 有 周 遇 吉 將 軍 一 墓, 乾 隆 四 十 五 年, 山 水 暴 漲, 鬧 了 一 場 水 災, 水 進 村, 家 家 自 危, 周 將 軍 的 族 孫 周 某 連 夜 背 負 母 親 而 奔, 其 母 在 他 背 上 罵 道 : 汝 有 妻 有 子, 妻 可 以 生 兒, 可 以 傳 代, 汝 俱 棄 之, 而 獨 負 我 龍 鍾 之 母, 不 太 愚 乎! 周 某 置 嬌 妻 幼 子 於 不 顧, 堅 持 牢 負 其 母, 全 不 認 路, 黑 夜 踉 蹌 狂 奔 次 早 天 明, 才 知 道 自 己 與 母 親 站 在 周 遇 吉 將 軍 的 墓 上, 土 高 丈 許, 水 不 能 淹, 周 將 軍 墓 地 離 周 家 不 過 三 里, 想 不 到 母 子 倆 狂 奔 了 一 夜, 還 離 不 開 這 三 里 之 地, 回 家 後 又 發 現 嬌 妻 幼 子 竟 然 意 外 地 安 然 無 恙 因 著 周 某 的 孝 順 保 全 了 一 家 人 的 性 命 2. 不 孝 與 絕 子 絕 孫 孝 順 帶 來 善 報, 而 不 孝 則 帶 來 惡 報 袁 枚 < 雷 誅 不 孝 > 450 寫 湖 南 張 二 是 一 個 賦 性 兇 惡 的 不 孝 子, 虐 待 年 逾 古 稀 的 老 母 親, 將 之 視 為 老 婢, 少 不 如 意, 輒 加 呵 叱 鄰 居 對 張 二 的 行 徑 忿 恨 至 極, 將 鳴 鼓 告 官, 老 母 親 溺 愛 隱 忍 張 二, 反 而 出 面 調 停 袒 護 自 己 的 兒 子 乾 隆 庚 寅 六 月 七 日, 張 二 生 日 與 一 群 人 在 家 飲 酒 食 麵, 張 二 未 娶, 廚 房 中 僅 老 母 一 人 司 炊, 他 酒 酣 索 麵, 老 母 云 : 柴 濕 火 不 旺, 姑 少 待 廚 房 火 不 旺, 張 二 卻 情 緒 火, 呵 責 老 母, 老 母 急 捧 一 碗 麵 戰 兢 而 至, 倉 皇 慌 張 中 忘 下 蔥 薑 張 二 勃 然 怒, 按 碗 劈 面 打 母, 母 倒 地 仰 天 哭 忽 然 天 空 由 晴 轉 暗, 雲 氣 如 墨, 雷 聲 隱 隱 而 起, 張 二 自 知 自 己 的 不 肖 劣 行, 干 犯 天 怒, 急 忙 扶 起 老 母, 蜷 縮 躲 在 老 母 身 後, 跪 地 謝 罪 老 母 亦 代 為 跪 求 後 老 母 起 身 焚 香, 霹 靂 一 聲 巨 響, 雷 火 將 張 二 攝 去, 擊 死 於 街 鄰 里 聚 觀, 同 聲 稱 快 不 孝 子 的 作 為 讓 眾 人 同 仇 敵 愾 又 如 < 趙 友 諒 宮 刑 一 案 > 451 寫 陜 西 山 陽 縣 官 ( 路 宏 ) 以 未 得 凶 器 為 由, 進 而 偵 破 兇 案 疑 雲 愚 孝 所 鑄 成 的 惡 報, 有 著 天 地 鬼 神 不 肯 饒 的 巧 合 故 事 寫 無 賴 趙 成 貪 圖 媳 婦 的 美 色, 遂 持 刀 相 逼 姦 之, 媳 婦 忍 無 可 忍, 而 與 丈 夫 ( 趙 有 諒 ) 搬 家 以 另 立 門 戶, 逃 避 公 公 之 玷 汙 他 們 逃 到 遠 房 親 戚 ( 牛 廷 輝 ) 家 避 難, 後 來 對 山 築 舍 而 居, 彼 此 之 間 多 有 照 應 然 好 景 不 長, 一 個 多 月 後, 趙 成 得 到 消 息, 追 蹤 前 往 拜 訪 牛 廷 輝, 牛 廷 輝 邀 請 鄉 里 眾 鄰 居 作 陪, 設 宴 款 待, 趙 成 從 席 間 得 知 牛 廷 輝 生 意 有 困 難, 剛 賣 兩 驢 得 銀 三 十 兩, 以 十 兩 買 米 修 屋, 家 中 僅 存 二 十 金 等 語 趙 成 欲 通 其 媳, 厭 子 在 旁, 礙 難 下 手, 打 聽 到 鄉 里 鄰 居 有 一 位 孫 四, 凶 惡 異 449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171 常, 膂 力 過 人, 全 村 人 沒 人 敢 招 惹 他 趙 成 摸 透 孫 四 底 細, 專 程 拜 訪, 以 求 合 作 謀 殺 牛 廷 輝, 平 分 其 所 剩 金, 孫 四 初 不 允, 以 為 不 值 得 為 十 兩 殺 人, 後 來 趙 成 加 碼 說 : 我 媳 婦 甚 美, 汝 能 助 我 殺 牛 延 輝, 嫁 禍 于 友 諒 友 諒 抵 罪, 則 我 即 以 媳 婦 配 汝, 不 止 一 人 分 十 金 也 孫 四 見 色 心 動, 當 即 滿 口 答 應 當 晚 兩 人 潛 入 牛 廷 輝 家 竟 將 牛 氏 一 家 夫 婦 子 女 全 行 殺 盡, 趙 友 諒 見 形 勢 不 佳, 連 夜 逃 往 山 洞 中 兩 人 因 此 前 往 報 官 說 此 兇 案 乃 趙 有 諒 所 為, 且 畏 罪 潛 逃 山 陽 縣 官 路 宏 見 趙 友 諒 形 跡 可 疑, 遂 加 刑 訊, 友 諒 不 忍 證 其 父 又 受 盡 酷 刑, 因 而 痛 哭 誣 認 自 己 圖 財 害 命, 然 以 贓 物 凶 器 未 得, 終 非 信 讞, 遂 疊 審 拖 延, 牽 累 席 間 宴 飲 鄉 鄰 十 餘 人, 家 吃 盡 官 司 苦 頭, 家 產 蕩 盡 有 一 天 捕 役 傳 趙 成 覆 訊, 趙 成 以 為 案 結, 路 上 策 蹇 高 歌, 得 意 之 情 溢 于 言 表 不 料 路 遇 媳 婦 當 街 罵 道 : 俗 云 : 虎 毒 不 食 兒 翁 自 己 殺 人, 嫁 禍 於 兒 子, 拖 累 鄉 鄰, 猶 快 活 高 唱 曲 耶! 一 人 作 事 一 人 當, 天 地 鬼 神 肯 饒 翁 否! 趙 成 當 場 面 紅 口 噤, 捕 役 將 此 路 上 見 聞 稟 告 縣 官, 縣 官 立 刻 提 審 窮 問 趙 成 趙 成 一 開 始 不 服 官 府 捉 拿, 縣 官 燒 毒 煙 燻 其 鼻, 趙 成 才 招 供 實 情 按 清 律 例 : 殺 死 一 家 五 人 者, 亦 須 一 家 五 人 抵 償 趙 成 殺 人, 趙 友 諒 律 在 抵 命 之 例, 何 況 他 誣 認 罪 刑, 袒 護 元 兇, 罪 在 不 赦, 可 是 按 察 使 與 撫 台 感 嘆 趙 友 諒 一 片 孝 子 赤 誠 之 心, 獄 奏 時 夾 帶 附 件, 詳 細 奏 明 案 情, 乞 請 聖 上 裁 斷, 諭 旨 結 果 為 趙 友 諒 情 似 可 憫, 然 趙 成 凶 惡 已 極, 此 等 人 豈 可 使 之 有 後? 趙 成 著 淩 遲 處 死, 其 子 友 諒 可 加 宮 刑, 百 日 滿 後, 充 發 黑 龍 江 山 陽 縣 官 路 宏 能 夠 偵 破 這 件 缺 德 失 倫 的 命 案, 除 了 凶 器 未 得, 也 是 一 種 巧 合, 媳 婦 的 一 番 話 引 發 命 案 的 翻 盤, 也 道 出 過 程 中 官 吏 審 案 的 不 夠 周 延, 得 仰 賴 天 地 鬼 神 不 肯 饒 翁 的 天 網 恢 恢, 才 能 疏 而 不 漏 公 公 為 了 滿 足 生 理 需 求, 而 不 擇 手 段 進 行 掠 奪, 甚 至 連 子 媳 都 不 放 過, 惡 報 代 價 是 家 庭 血 緣 中 止, 不 能 再 傳 宗 接 代, 為 這 場 愚 孝 畫 下 句 點 ( 五 ) 愛 護 生 命 善 報 / 濫 殺 生 命 惡 報 李 漁 < 奉 先 樓 > 開 頭 入 話 云 : 斷 酒 除 葷 吃 齋 把 素, 是 佛 教 入 門 的 先 著 這 樁 善 事, 出 家 人 好 做, 在 家 人 難 做 我 如 今 說 個 便 法, 全 齋 不 容 易 吃, 倒 不 如 吃 個 半 齋, 還 可 以 熬 長 耐 久 何 謂 半 齋? 肉 食 之 中, 斷 了 牛 犬 二 件, 其 餘 的 猪 羊 鵝 鴨, 就 不 戒 也 無 妨 同 是 一 般 性 命, 為 什 麼 單 惜 牛 犬? 要 曉 得 上 帝 好 生, 佛 門 惡 殺, 不 能 保 全 得 到, 就 要 權 其 重 輕 牛 犬 二 物, 是 生 人 養 命 之 原, 萬 姓 守 家 之 主 耕 田 不 借 牛 力, 五 穀 何 由 下 土? 守 夜 不 賴 犬 功, 家 私 盡 為 盜 竊 所 以 宰 牛 屠 狗 之 罪, 更 有 甚 於 殺 人 ; 這 些 說 話 不 是 區 區 創 造 之 言, 乃 出 自 北 斗 星 君 之 口, 是 他 親 身 下 界 吩 咐 一 個 難 民, 叫 他 171

172 廣 為 傳 說, 好 勸 化 世 人 的 452 李 漁 認 為 牛 犬 於 人 有 恩, 以 情 理 推 之, 不 可 把 無 妄 之 災 加 於 有 功 之 物 所 以 宰 牛 屠 狗 之 罪, 更 有 甚 於 殺 人, 因 此 吃 半 齋 就 是 權 其 輕 重 而 不 食 牛 犬 的 變 通 方 式, 這 也 比 全 齋 更 熬 長 耐 久, 而 舒 秀 才 起 死 回 生 的 關 鍵 就 在 於 北 斗 星 君 告 訴 他 食 半 齋 不 但 可 資 冥 福, 亦 能 免 陽 災 半 齋 秀 才 不 妄 殺 生, 堅 持 不 殺 牛 犬 的 原 則, 因 此 得 到 北 斗 星 君 的 救 命 之 恩, 保 全 性 命 的 善 報 李 漁 筆 下 寫 人 對 於 牛 犬 的 疼 惜, 護 生 的 善 報, 比 較 站 在 人 類 的 角 度 以 思 考 萬 物 的 價 值, 顯 然 對 有 恩 於 人 的 牛 犬, 特 別 寬 待 袁 枚 筆 下 則 強 調 上 天 有 好 生 之 德, 珍 惜 萬 物 之 心 更 為 濃 重, 對 於 生 命 的 尊 重, 有 意 告 訴 世 人 萬 物 有 靈, 勿 以 善 小 而 不 為, 勿 以 惡 小 而 為 之 < 雀 報 恩 > 453 寫 周 之 庠 好 行 善 放 生, 尤 愛 雀, 中 年 失 明 之 後 仍 維 持 飼 養 麻 雀 的 癖 好, 後 來 病 重 氣 絕, 惟 心 頭 胸 口 還 留 有 一 絲 溫 熱, 家 人 輪 流 守 候 四 晝 夜 之 後, 他 終 於 死 而 復 生, 重 見 光 明 他 說 自 己 誤 入 冥 府, 惡 鬼 欲 奪 其 命, 遇 到 成 千 上 萬 隻 麻 雀 幫 助 他 脫 困, 因 此 得 以 再 生, 周 某 因 疼 愛 麻 雀 而 獲 得 重 生 善 報 < 義 犬 附 魂 > 454 寫 京 師 常 公 子 某 畜 養 一 隻 狗, 犬 名 花 兒, 聰 明 機 敏, 頗 得 人 意, 常 公 子 非 常 珍 愛, 寸 步 不 離, 出 則 相 隨, 某 日 花 兒 眼 見 公 子 被 一 群 流 氓 惡 少 欺 淩, 它 奮 不 顧 身 地 狂 叫 撕 咬 惡 少, 一 惡 少 拿 石 頭 怒 擲 花 兒, 花 兒 遂 死 惡 少 肆 無 忌 憚 將 欺 負 公 子 時, 忽 然 衝 出 一 癩 狗 攻 擊 惡 少, 惡 少 落 荒 而 逃 第 二 天 常 公 子 感 念 愛 犬 為 救 護 主 人 英 勇 赴 死, 差 人 收 其 骨, 為 之 立 冢 夜 晚 夢 見 花 兒 以 人 語 對 公 子 說 : 犬 受 主 人 恩, 正 欲 圖 報, 而 被 兇 人 打 死, 一 靈 不 昧, 附 魂 於 豆 腐 店 癩 狗 身 上, 終 殺 此 賊 犬 雖 死, 犬 心 安 矣 義 犬 有 靈, 受 到 主 人 照 顧 之 恩, 而 願 意 以 性 命 為 主 人 犧 牲, 雖 死 而 心 安, 從 愛 犬 到 義 犬, 常 公 子 因 疼 愛 小 狗 而 獲 得 善 報 < 呂 兆 鬣 > 455 呂 兆 鬣 向 好 友 ( 嚴 冬 友 ) 自 述 其 名 與 前 世 報 恩 有 很 的 關 聯, 他 前 世 是 一 匹 馬, 主 人 陳 氏 待 牠 有 恩, 主 母 難 產, 自 念 主 母 有 急, 乃 報 恩 之 時, 就 即 奮 鬣 行 奮 力 飛 奔, 為 要 請 來 一 位 技 術 高 超 的 收 生 婆, 來 到 一 處 懸 崖 邊, 原 可 繞 道 而 行, 卻 因 一 時 救 主 心 切, 跌 入 深 崖, 骨 折 而 死 後 閻 王 念 及 此 馬 有 良 心, 在 人 且 難 得, 而 況 畜 乎? 轉 世 投 胎 成 呂 氏 家 兒 週 歲 後, 頭 上 髮 猶 分 兩 處, 如 馬 鬣 鬖 鬖 然, 故 名 兆 鬣 也 儘 管 這 匹 馬 沒 能 達 成 報 答 主 母 的 任 務, 然 而 動 物 報 恩 而 死, 動 物 死 後 也 有 善 報, 閻 王 看 重 的 是 牠 有 回 報 的 良 心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動 物 有 靈, 知 恩 圖 報 的 行 為 背 後, 強 調 其 心, 可 與 人 類 有 心 靈 上 的 相 通, 人 類 愛 護 它 們 的 生 命 而 獲 得 回 報, 此 外 濫 殺 生 命 則 會 帶 來 惡 報 如 < 西 江 水 怪 > 456 寫 江 西 某 人 念 咒 作 法 來 捕 取 魚 鱉, 因 濫 殺 魚 鱉 而 獲 惡 報 452 十 二 樓 第 回,< 奉 先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子 不 語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173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對 於 有 靈 的 動 物 充 滿 惻 隱 之 心, 對 人 的 生 命 更 是 看 重 因 此 庸 醫 害 命 的 故 事, 在 兩 人 小 說 中 皆 有 所 關 注 李 漁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寫 庸 醫 誤 人, 李 漁 透 過 知 縣 言 : 近 來 的 醫 生 哪 裡 知 道 診 什 麼 脈, 不 過 把 望 聞 問 切 四 個 字 做 了 秘 方, 去 撞 人 的 太 歲, 撞 得 著, 醫 好 幾 個, 撞 不 著, 醫 死 幾 個, 這 都 是 常 事, 他 見 眾 人 說 是 陰 症, 無 論 是 何 病 體, 都 做 陰 症 醫 了, 藥 不 對 科, 自 然 醫 死, 還 有 什 麼 講 得? 457 直 接 指 陳 當 時 醫 生 的 毛 病, 藥 醫 不 死 病, 佛 度 有 緣 人, 醫 生 病 得 靠 運 氣 藥 不 對 科, 使 人 白 白 斷 送 性 命, 這 是 常 有 之 事, 頗 有 現 代 西 醫 的 概 念 因 此 李 漁 又 透 過 知 縣 的 口 直 言 : ( 鬼 ) 的 供 狀 開 口 就 說 庸 醫 害 命, 後 面 又 說 行 將 索 命, 他 少 不 得 就 來 相 招 了, 何 須 本 縣 懲 他? 況 且 這 樣 的 醫 生, 滿 城 都 是, 那 裡 逐 得 許 多? 自 古 道 : 醫 人 廢 就 是 盧 醫 扁 鵲, 開 手 用 藥 之 時, 少 不 得 也 要 醫 死 幾 個, 然 後 試 得 手 段 出 來 從 古 及 今, 沒 有 醫 不 死 人 的 手, 只 好 教 服 藥 之 人, 委 之 於 命 罷 了 458 用 錯 藥 的 醫 生 自 從 審 了 官 司 之 後, 夜 夜 見 神 見 鬼, 口 裡 喃 喃 說 有 人 向 他 討 命, 沒 多 久 就 憂 鬱 而 死 了 李 漁 在 此 點 出 醫 生 的 惡 報, 乃 在 於 對 生 命 的 不 尊 重 不 是 咒 罵 醫 生, 乃 在 警 戒 醫 生, 使 他 知 道 人 命 為 重 袁 枚 < 石 膏 因 果 > 459 寫 一 名 醫 張 某 因 誤 用 石 膏 入 藥 而 害 死 了 一 條 人 命, 過 後 自 知, 深 以 為 悔, 可 是 也 不 便 告 訴 旁 人, 只 有 家 中 妻 子 知 之 一 年 之 後 他 自 己 也 患 病, 延 聘 醫 生 來 診, 定 下 一 方, 臨 煮 藥 時, 張 某 卻 自 己 提 筆 加 石 膏 一 兩, 子 弟 諫 之 不 聽, 清 晨 服 藥 之 後 取 方 來 看, 驚 曰 : 此 石 膏 一 兩, 誰 人 加 耶? 其 子 將 昨 晚 之 事 告 知 張 某, 張 某 心 知 死 期 已 至, 臨 死 之 前 作 偈 語 發 感 嘆 說 : 石 膏 石 膏, 兩 命 一 刀 庸 醫 殺 人, 因 果 難 逃 過 午 而 卒 這 是 一 則 典 型 的 現 世 報 故 事, 強 調 醫 生 用 藥 關 係 人 命 死 活, 庸 醫 糊 里 糊 塗 地 開 藥 致 人 於 死, 自 己 也 遭 受 同 樣 報 應 袁 枚 < 徐 崖 客 > 460 寫 湖 州 人 徐 崖 客 為 孽 子, 其 父 被 繼 母 之 言 所 迷 惑, 欲 置 之 死 地, 崖 客 只 好 逃 家 出 走, 雲 遊 四 方, 遊 遍 四 海, 見 多 識 廣, 晚 年 仍 歸 湖 州, 分 享 自 己 終 生 所 得 的 經 驗 說 : 天 地 之 性, 人 為 貴 揭 示 天 地 之 間 的 性 靈, 人 為 最 寶 貴 的 思 想 457 連 城 璧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頁 連 城 璧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174 ( 六 ) 善 惡 果 報 : 主 觀 具 體 議 論 / 旁 觀 抽 象 執 行 李 漁 小 說 中 對 世 道 人 心 的 教 化 常 是 以 量 的 議 論 來 呈 現, 在 小 說 敘 事 中, 李 漁 常 跳 出 故 事 而 直 接 與 讀 者 溝 通, 他 擅 長 轉 化 聖 賢 教 誨 為 日 常 比 喻, 或 者 以 別 出 新 意 的 方 式 向 讀 者 勸 善 說 教, 而 且 往 往 切 中 讀 者 的 心 腸, 在 正 話 或 結 語 中 進 行 連 篇 累 牘 的 議 論 中, 強 調 他 對 市 井 小 民 寄 寓 的 教 化 用 心, 如 : 1< 歸 正 樓 > 勸 世 上 的 人 個 個 自 求 上 達, 不 可 安 於 下 流 上 達 之 人, 就 如 登 山 陟 嶺 一 般, 步 步 求 高, 時 時 怕 墜, 這 片 勇 往 之 心 自 不 可 少 至 於 下 流 之 人, 當 初 偶 然 失 足, 墮 在 罪 孽 坑 中, 也 要 及 早 回 頭, 想 個 自 新 之 計 切 不 可 以 流 水 為 心, 高 山 作 戒, 要 曉 得 水 流 不 返, 還 有 滄 海 可 歸 ; 人 惡 不 悛, 只 怕 沒 有 桃 源 可 避 古 語 云 : 一 善 可 以 蓋 百 惡 這 等 看 來, 一 惡 也 可 以 掩 百 善 了 可 見 回 頭 二 字, 為 善 者 切 不 可 有, 為 惡 者 斷 不 可 無 俗 語 道 得 好 : 浪 子 回 頭 金 不 換 但 凡 走 過 邪 路 的 人, 歸 到 正 經 路 上, 更 比 自 幼 好 的 不 同, 叫 做 悟 之 後, 永 不 再 迷, 哪 裡 還 肯 回 頭 做 那 不 端 不 正 的 事! 改 邪 歸 正 的 去 處, 就 是 變 禍 為 祥 的 去 處 461 2< 三 與 樓 > 誰 想 古 人 的 言 語 再 說 不 差 : 善 惡 到 頭 終 有 報, 只 爭 來 早 與 來 遲 這 兩 句 說 話, 雖 在 人 口 頭, 卻 不 曾 留 心 玩 味 若 還 報 得 遲 的 也 與 報 得 早 的 一 樣, 豈 不 難 為 了 等 待 之 人? 要 曉 得 報 應 的 遲 早, 就 與 放 債 取 利 一 般, 早 取 一 日, 少 取 一 日 的 子 錢 ; 多 放 一 年, 多 生 一 年 的 利 息 你 望 報 之 心 愈 急, 他 偏 不 與 你 銷 繳, 竟 像 沒 有 報 應 的 一 般 等 你 望 得 心 灰 意 懶, 丟 在 肚 皮 外 面, 他 倒 忽 然 報 應 起 來, 猶 如 多 年 的 冷 債, 主 人 都 忘 記 了, 平 空 白 地 送 上 門 來, 又 有 非 常 的 利 息, 豈 不 比 那 現 討 現 得 的 更 加 爽 快! 462 李 漁 以 直 接 議 論 的 方 式 談 論 果 報, 造 成 讀 者 也 有 親 者 同 親, 仇 者 同 仇, 感 同 身 受 的 參 與 感, 李 漁 為 了 捉 住 讀 者 的 胃 口 而 深 諳 此 道, 在 小 說 中 處 處 可 以 看 到 李 漁 自 己 現 身 說 法, 使 得 善 惡 分 明, 然 而 議 論 太 多 也 同 時 削 弱 作 品 感 人 的 力 量 袁 枚 則 擅 長 以 居 高 鑒 臨 的 角 度 來 處 理 因 果 報 應, 不 帶 有 個 人 的 情 緒, 旁 觀 因 果, 冷 觀 歷 歷 暗 示 天 地 有 一 主 宰 者, 知 曉 善 惡, 判 斷 是 非, 必 定 會 有 所 報 應, 讓 讀 者 自 己 從 故 事 最 後 的 結 局 去 體 會 善 有 善 報 惡 有 惡 報 < 神 秤 > 463 暗 示 天 地 有 一 主 宰, 取 生 平 功 過 簿 放 在 神 秤 上, 分 別 秤 一 秤 以 權 其 輕 重, 神 秤 就 是 用 來 評 量 善 惡 的 工 具, 凡 屬 善 事 都 插 上 紅 標, 凡 是 惡 事 都 插 上 黑 標, 分 投 秤 盤 上, 神 秤 可 以 準 確 判 斷 每 一 個 人 一 輩 子 的 善 惡 功 過, 一 生 最 後 總 評, 行 善 則 秤 上 出 現 紅 標, 為 惡 則 出 現 黑 標, 在 紅 黑 之 間 論 定 權 衡 人 的 一 生 善 惡, 461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歸 正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三 回,< 三 與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175 全 無 僥 倖 < 旁 觀 因 果 > 464 透 過 秀 才 馬 士 麟 的 一 雙 眼 睛 見 證 冥 冥 之 中 有 一 天 地 主 宰 旁 觀 因 果, 冷 觀 歷 歷 之 報 應 不 爽 故 事 寫 馬 士 麟 的 窗 開 處 與 賣 菊 叟 王 某 露 臺 相 近, 某 天 他 看 見 鄰 居 王 老 頭 登 臺 澆 菊, 將 下 臺 時 遇 到 一 挑 糞 者 意 欲 助 澆, 王 老 頭 臉 色 不 悅 而 拒 絕, 挑 糞 者 執 意 上 樓, 過 程 中 與 王 老 頭 發 生 推 擠 碰 撞, 挑 糞 者 失 足 隕 死 於 臺 下, 王 老 頭 駭, 噤 不 出 聲 馬 士 麟 當 時 雖 幼, 念 此 關 人 命 事, 不 可 妄 談, 掩 戶 而 已, 官 府 齊 詢 鄰 人 而 無 所 獲, 最 後 以 屍 無 傷, 係 失 足 跌 死 結 案 事 隔 九 年, 馬 士 麟 早 起 讀 書 遠 眺, 認 出 當 年 挑 糞 者 從 遠 處 街 巷 走 來, 一 點 也 沒 有 找 上 王 家 的 跡 象 馬 士 麟 在 好 奇 心 的 驅 使 下, 下 樓 出 門 尾 隨 挑 糞 者 一 探 究 竟, 來 到 鄰 居 李 家 財 主 門 口, 看 見 挑 糞 者 進 入, 一 時 之 間, 只 見 李 家 奴 僕 慌 張 地 走 出, 馬 士 麟 認 識 他 就 問 起 挑 糞 者 一 事, 奴 僕 連 稱 沒 見 到, 趕 著 要 為 少 奶 奶 請 收 生 婆, 一 會 兒, 門 內 傳 出 奴 婢 說 : 不 必 找 收 生 婆, 少 奶 奶 已 生 出 一 位 小 少 爺, 馬 士 麟 才 省 悟 挑 糞 者 是 來 投 生, 而 非 報 仇 但 他 疑 惑 挑 糞 者 有 何 陰 德 可 投 生 富 家, 從 此 以 後 格 外 留 神 這 個 孩 子 的 成 長 動 向 七 年 之 後, 李 氏 兒 漸 長, 不 喜 讀 書, 好 畜 禽 鳥, 而 王 叟 康 健 如 故, 年 八 十 餘, 愛 菊 之 性 老 而 彌 堅, 某 天 馬 士 麟 又 早 起 倚 窗, 看 見 叟 上 台 澆 菊, 李 氏 兒 亦 登 樓 放 鴿, 忽 然 群 鴿 亂 飛 至 叟 花 臺 欄 杆 上, 李 氏 兒 怕 鴿 子 飛 走, 再 三 呼 叫, 鴿 子 仍 不 動 如 山, 李 氏 兒 情 急 之 下, 尋 取 石 子 丟 擲 鴿 子, 誤 中 王 叟, 叟 驚 失 足 隕 死 於 臺 下, 李 氏 兒 駭, 噤 不 出 聲 王 叟 之 子 孫 以 為 他 失 足 跌 死, 哭 殮 而 已 袁 枚 最 後 交 代 一 個 與 故 事 不 相 干 的 人 ( 劉 繩 庵 相 公 ) 聽 過 此 事 後, 評 論 說 : 一 擔 糞 人, 一 叟, 報 復 之 巧 如 此, 公 平 如 此, 而 在 局 中 者 彼 此 不 知, 賴 馬 姓 人 冷 觀 歷 歷 然 則 天 下 事 吉 凶 禍 福, 各 有 來 因, 當 無 絲 毫 舛 錯, 而 惜 乎 從 旁 冷 觀 者 之 無 人 也! 465 常 州 馬 秀 才 在 三 天 的 早 晨 中 冷 眼 旁 觀, 這 一 場 因 果 報 應 歷 歷 在 目, 而 局 內 人 卻 是 自 我 不 知, 彼 此 不 知 因 此, 天 下 的 吉 凶 禍 福 各 有 來 因, 因 果 牽 纏, 當 無 絲 毫 舛 錯, 儘 管 天 底 下 不 是 每 一 件 因 果 都 有 像 馬 士 麟 這 般 從 旁 冷 觀 者, 然 而 透 過 此 故 事, 袁 枚 暗 示 所 有 的 善 惡 報 應, 自 有 其 公 平 執 行 報 應 不 爽 的 天 地 主 宰 者 五 善 惡 難 報? 以 上 小 說 對 於 人 性 的 弱 點 如 貪 色 不 孝 等 作 了 明 確 性 的 善 惡 因 果 報 應, 但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報 應, 並 非 只 有 對 錯 是 非, 簡 單 的 善 惡 區 分, 而 是 別 有 斟 酌 其 464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176 輕 重, 他 們 是 如 何 使 嚴 肅 的 勸 懲 報 應 有 所 彈 性 呢? ( 一 ) 善 心 至 上, 以 淳 世 風 李 漁 < 歸 正 樓 > 開 頭 入 話 故 事 寫 一 個 長 年 殺 豬 屠 狗 之 人, 住 在 一 個 長 年 持 齋 念 佛 的 老 人 家 隔 壁 某 天 發 生 回 祿 之 災, 長 年 殺 豬 屠 狗 之 人 的 住 房 安 然 無 恙, 火 災 倒 是 把 長 年 持 齋 念 佛 的 老 者 之 房 產 燒 得 罄 盡 眾 人 看 到 這 樣 的 情 景, 都 說 : 天 道 無 知, 報 應 相 反! 後 來 眾 人 才 發 現, 長 年 殺 豬 屠 狗 之 人 的 家 堂 前, 貼 有 他 懺 悔 罪 孽 深 重 並 誓 不 殺 生 的 字 條, 而 立 誓 的 日 子 比 失 火 之 期 只 早 三 日 然 而 長 年 持 齋 念 佛 的 老 人 近 日 得 了 個 生 財 的 妙 方, 用 三 分 銀 子 私 鑄 一 錢 銀 兩, 鎮 日 閉 戶 作 違 法 之 事, 才 會 失 火 眾 人 曉 得 事 情 原 委 之 後, 就 一 齊 驚 異 道 : 長 年 殺 豬 屠 狗 之 人, 一 念 回 頭, 就 有 這 般 顯 應! 持 齋 念 佛 的 老 者 修 行 了 半 世, 反 而 不 如 長 年 殺 豬 屠 狗 之 人! 眾 人 也 經 由 此 事 愈 加 警 省 李 漁 在 此 議 論 道 : 古 語 云 : 一 善 可 以 蓋 百 惡 這 等 看 來, 一 惡 也 可 以 掩 百 善 可 見 回 頭 二 字, 為 善 者 切 不 可 有, 為 惡 者 斷 不 可 無 466 這 一 時 的 行 善 與 短 暫 的 作 惡, 表 面 看 來 報 應 並 不 公 平, 然 其 背 後 隱 藏 著 李 漁 所 認 同 孟 子 云 : 雖 有 惡 人, 齋 戒 沐 浴, 亦 可 以 事 上 帝 李 漁 認 為 齋 戒 沐 浴 四 個 字, 就 是 說 惡 人 回 頭 李 漁 用 了 兩 個 絕 妙 比 喻 來 說 明 : 為 善 好 似 天 晴, 作 惡 就 如 下 雨 譬 如 終 日 晴 明, 見 了 明 星 朗 月, 不 見 一 毫 可 喜 及 至 苦 雨 連 朝, 落 得 人 心 厭 倦, 忽 然 見 了 日 色, 就 與 祥 雲 瑞 靄 一 般, 人 人 快 樂, 個 個 歡 欣, 何 曾 怪 他 出 得 稍 遲 把 太 陽 推 下 海 去? 所 以 善 人 為 善, 倒 不 覺 得 稀 奇, 因 他 一 向 如 此, 只 當 是 久 晴 的 日 色, 雖 然 可 喜, 也 還 喜 得 平 常 惡 人 為 善, 分 外 覺 得 奇 特, 因 他 一 向 不 然, 忽 地 如 此, 竟 是 積 陰 之 後, 陡 遇 太 陽, 不 但 可 親, 又 還 親 得 炎 熱 故 此 惡 人 回 頭, 更 為 上 帝 所 寵, 得 福 最 易 就 像 投 誠 納 款 的 盜 賊, 見 面 就 要 授 官, 比 不 得 無 罪 之 人, 要 求 上 進, 不 到 選 舉 之 年, 不 能 夠 飛 黃 騰 達 也 467 他 把 作 惡 後 的 行 善 比 喻 成 連 日 下 雨 後 的 天 晴, 又 把 惡 人 回 頭 之 後 得 到 上 帝 寵 愛 賜 福, 比 喻 成 盜 賊 投 誠 納 款 之 後, 官 府 馬 上 授 官 之 舉 相 較 於 無 罪 之 人 要 等 到 科 考 選 舉 之 年, 才 有 辦 法 飛 黃 騰 達 李 漁 這 番 比 喻 是 在 鼓 勵 家 作 惡 嗎? 不 是 的! 他 在 < 歸 正 樓 > 結 尾 議 論 云 : 家 用 人, 不 可 拘 限 資 格, 穿 窬 草 竊 之 內 盡 有 英 雄, 雞 鳴 狗 盜 之 中 不 無 義 466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歸 正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歸 正 樓 >, 頁

177 士 惡 人 回 頭, 不 但 是 惡 人 之 福, 也 是 朝 廷 當 世 之 福 也 468 李 漁 企 圖 透 過 小 說 使 惡 人 回 頭, 又 勸 使 普 通 百 姓 能 接 受 惡 人 回 頭, 更 疾 呼 家 不 可 輕 忽 穿 窬 草 竊 之 內 的 英 雄, 這 三 層 的 意 義 是 李 漁 小 說 教 化 的 用 心 之 處 < 歸 正 樓 > 正 文 寫 貝 去 戎 改 邪 歸 正 的 故 事, 貝 去 戎 比 他 父 親 更 鎮 靜 機 智 反 應 靈 敏 隨 機 應 變, 是 天 生 作 詐 騙 集 團 首 腦 的 料, 不 是 一 般 沒 什 麼 值 得 稱 善 之 處 的 竊 賊 他 劫 富 濟 貧 賙 濟 妓 女, 決 定 修 行 之 後, 還 展 騙 術, 喬 扮 神 仙, 向 仕 客 富 商 募 化 到 兩 座 殿, 才 甘 心 變 成 清 心 寡 慾 的 道 人, 而 得 道 升 天, 處 在 不 上 不 下 的 神 仙 位 階 一 個 拐 騙 錢 財 的 騙 子 走 上 修 行 求 道 之 路, 這 會 是 一 個 探 索 精 神 道 德 的 好 材 料, 而 在 李 漁 筆 下, 貝 去 戎 由 壞 到 好 轉 變 的 複 雜 矛 盾 心 情, 和 艱 難 歷 程 卻 被 一 筆 帶 過, 小 說 中 沒 有 對 其 轉 變 的 種 種 內 外 在 因 素 加 以 交 代, 作 品 的 興 趣 只 在 敘 述 貝 去 戎 陡 然 省 悟 後 的 善 行, 來 說 明 一 般 性 道 德, 浪 子 回 頭 終 會 得 福, 而 貝 去 戎 這 個 人 特 有 的 內 在 精 神 生 活 道 德 生 活 情 緒 體 驗, 讀 者 卻 無 法 窺 知, 貝 去 戎 的 轉 變 並 不 是 他 精 神 成 長 的 結 果, 而 是 作 者 出 於 點 化 讀 者 的 目 的 而 製 造 出 來, 可 見 李 漁 留 意 勸 化 風 教 的 用 心 469 最 後 李 漁 還 補 上 兩 位 仕 客 富 商 的 結 局, 他 說 : 最 可 怪 者 : 山 西 那 位 富 商, 自 從 造 殿 之 後, 回 到 家 中, 就 連 生 三 子 ; 湖 廣 那 位 仕 客, 果 然 得 了 養 生 之 術, 直 活 到 九 十 餘 歲, 才 終 天 年 窮 究 起 來, 竟 不 知 是 什 麼 緣 故 可 見 做 善 事 的 只 要 自 盡 其 心, 終 須 得 福, 不 必 問 他 是 真 是 假, 果 有 果 無 不 但 受 欺 受 騙 原 有 裝 聾 做 啞 的 陰 功, 就 是 被 劫 被 偷 也 有 失 財 得 福 的 好 處 世 間 沒 有 溫 飽 之 家, 何 處 養 活 饑 寒 之 輩? 失 盜 與 施 捨 總 是 一 般, 不 過 有 心 無 心 之 別 耳! 470 仕 客 富 商 是 遇 到 詐 騙 集 團 的 首 腦, 而 非 遇 到 真 正 神 仙 的 賜 福, 小 說 鬆 動 善 惡 報 應 的 真 實, 儘 管 遭 遇 被 騙 的 虛 假, 卻 仍 深 受 善 報 祝 福, 可 見 做 善 事 的 只 要 自 盡 其 心, 終 須 得 福 就 算 被 劫 被 偷 受 欺 受 騙 也 都 有 陰 德 陰 功, 小 說 強 調 行 善 不 必 然 要 考 慮 是 非 真 假, 而 要 有 單 純 的 善 心 動 機 李 漁 透 過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肯 定 善 心 必 有 善 報 的 必 然, 寫 皂 隸 蔣 成 在 衙 門 裡 面 做 了 許 多 好 事, 即 使 別 人 當 差 是 洗 去 良 心 告 辭 天 理, 慈 心 的 他 卻 怕 損 陰 德, 常 賠 了 薪 俸 又 飽 受 屈 打 偶 然 一 次 算 命 機 緣, 改 了 八 字 五 星, 一 時 之 間 苦 盡 甘 來, 升 官 發 財, 時 來 運 轉 的 背 後 是 什 麼 力 量 在 支 配 呢? 李 漁 在 小 說 結 尾 議 論 : 468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歸 正 樓 >, 頁 參 見 方 葉 :< 李 漁 文 化 人 格 論 >, 中 南 民 族 院 報 第 4 期 (1999 年 ), 頁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歸 正 樓 >, 頁

178 說 話 的, 若 照 你 這 等 說 來, 世 上 人 的 八 字, 都 可 以 信 意 改 得 的 了? 古 聖 賢 死 生 由 命 富 貴 在 天 的 話, 難 道 反 是 虛 文 不 成? 看 官, 要 曉 得 蔣 成 的 命 原 是 不 好 的, 只 為 他 在 衙 門 中 做 了 許 多 好 事, 感 動 天 心, 所 以 神 差 鬼 使, 教 那 華 陽 山 人 替 他 改 了 八 字, 湊 著 這 段 機 緣 這 就 是 孟 子 上 修 身 所 以 立 命 的 道 理, 究 竟 這 個 八 字 不 是 人 改, 還 是 天 改 的 又 有 一 說, 若 不 是 蔣 成 自 己 做 好 事, 怎 能 夠 感 動 天 心? 就 說 這 個 八 字 不 是 天 改, 竟 是 人 改 的 也 可 471 李 漁 在 以 上 文 字 中 用 一 個 輾 轉 迂 迴 的 方 式 議 論 蔣 成 的 善 報, 不 論 是 上 天 借 華 陽 山 人 的 機 緣, 為 蔣 成 改 命, 還 是 蔣 成 感 動 天 心, 為 自 己 造 命, 兩 種 方 式 都 有 蔣 成 自 我 修 身 所 以 立 命 的 成 分 老 天 有 眼 的 前 提 是 自 我 修 身 養 性 的 善 心, 小 說 鬆 動 宿 命 果 報 的 邏 輯, 以 善 心 來 決 定 命 運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寫 篦 頭 郎 王 四 被 惡 妓 欺 負, 負 屈 含 冤, 最 終 冤 屈 得 雪 天 理 昭 彰 的 善 報, 然 而 李 漁 卻 在 小 說 結 尾 議 論 道 : 奉 勸 世 間 的 嫖 客 及 早 回 頭, 不 可 被 戲 文 小 說 引 偏 了 心, 把 血 汗 錢 被 他 騙 去, 再 沒 有 第 二 個 不 識 字 的 運 官 肯 替 人 扶 持 公 道 了 在 此 李 漁 以 否 定 懷 疑 的 語 氣, 對 於 果 報 的 信 心 有 所 動 搖 ( 二 ) 教 化 至 上, 以 淳 世 風 一 報 還 一 報, 報 應 是 否 公 平 並 非 李 漁 小 說 的 著 墨 重 點,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鼓 勵 惡 人 齋 戒 沐 浴, 仍 可 事 上 帝, 強 調 意 念 善 心 的 重 要 性 而 袁 枚 則 比 較 在 意 果 報 的 公 平 性, 著 重 社 會 上 為 非 作 歹 素 行 不 良 者, 累 積 下 來 的 因 果, 最 終 還 是 得 面 對 審 判 < 青 龍 黨 > 472 寫 杭 州 有 一 群 流 氓 惡 少, 歃 血 為 盟, 背 上 有 小 青 龍 的 刺 青, 號 稱 青 龍 黨, 他 們 橫 行 閭 里, 無 惡 不 作, 雍 正 末 年 青 龍 黨 的 黨 羽 十 之 八 九 被 緝 捕 歸 案 正 法, 首 腦 董 超 竟 然 僥 倖 逃 脫 乾 隆 某 年 冬 天, 董 超 夢 見 數 十 黨 羽 爭 相 走 告 說 : 子 為 黨 首, 雖 幸 逃 免, 明 年 當 伏 天 誅 董 超 惶 恐 求 計, 鬼 黨 徒 們 就 幫 他 設 想 一 個 萬 全 之 計, 要 他 投 靠 某 僧, 力 持 戒 行, 或 可 倖 免 董 超 向 老 僧 自 陳 罪 戾, 願 剃 度 為 弟 子, 老 僧 見 其 情 真, 誠 心 懺 悔, 也 就 收 他 董 超 專 心 修 行 一 年 後, 與 老 僧 從 市 集 化 齋 歸 來, 小 憩 土 地 祠, 董 超 矇 矓 間 夢 見 黨 羽 對 他 說 今 夕 雷 至 矣! 要 他 快 逃 命, 董 超 將 此 告 訴 老 僧, 老 僧 令 跪 己 膝 下, 兩 袖 蒙 其 頂 而 誦 經 如 故, 頃 刻 之 間, 雷 擊 霹 靂 連 下 七 八 擊, 皆 不 得 中 不 久, 風 雷 俱 止, 雲 開 見 月, 老 僧 以 為 雷 劫 已 過, 難 已 去, 豈 料 董 超 一 走 出 土 地 祠 仍 遭 雷 公 擊 斃 惡 人 回 頭 的 董 超 雖 想 齋 戒 沐 浴, 但 卻 仍 遭 天 譴 雷 劈 李 志 孝 將 子 不 語 與 聊 齋 誌 異 作 比 較, 兩 者 對 於 因 果 報 應 的 觀 點 相 反, 以 為 子 不 語 有 善 惡 難 報 的 思 想, 而 聊 齋 誌 異 則 善 惡 必 報, 他 說 : 471 連 城 璧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179 中 古 代 的 文 言 小 說, 特 別 是 志 怪 小 說, 歷 來 都 把 勸 善 懲 惡, 實 踐 道 德 教 化 作 為 自 己 的 使 命, 因 此 常 用 傳 統 的 道 德 標 準 來 設 置 故 事, 善 惡 到 頭 終 有 報 是 其 構 思 的 出 發 點, 聊 齋 誌 異 正 是 繼 承 此 一 傳 統 且 發 揚 光 的 典 型 子 不 語 卻 打 破 這 一 傳 統 的 思 想 模 式, 天 心 與 人 意 不 齊, 善 惡 難 報 往 往 成 為 袁 枚 表 現 的 主 題 473 李 志 孝 以 善 惡 難 報 的 觀 點 考 察 袁 枚 的 小 說, 他 舉 < 土 地 受 餓 > 講 操 守 的 土 地 公 終 年 無 香 火, 常 常 受 飢 挨 餓, 難 升 官 任 城 隍 < 平 陽 令 > 酷 吏 平 陽 縣 縣 令 得 到 賢 德 美 名 < 燒 頭 香 > 妒 妻 被 丈 夫 害 死, 向 城 隍 申 訴 無 門 < 盜 鬼 供 狀 > 盜 賊 冤 鬼 在 陰 司 呼 冤 六 十 年 為 例, 李 志 孝 擷 取 小 說 前 半 段 以 說 明 善 惡 難 報, 可 以 部 份 肯 定 袁 枚 有 善 惡 難 報 的 思 想, 然 而 別 有 斟 酌 的 是 小 說 最 後 結 局 還 是 指 向 善 惡 到 頭 終 有 報, 只 爭 來 早 與 來 遲 不 是 不 報 時 候 未 到 袁 枚 小 說 的 果 報 觀 仍 有 其 彈 性, 放 過 一 馬 的 寬 鬆 中, 有 著 袁 枚 自 成 一 套 的 理 性 邏 輯 或 情 感 投 射 報 應 也 講 憐 恤, 為 存 一 門 子 嗣 的 寬 容 < 張 奇 神 > 474 寫 惡 神 棍 張 奇 神 能 以 術 攝 人 魂, 崇 奉 甚 眾, 害 人 無 數, 江 陵 書 生 吳 某 獨 不 信, 當 眾 人 之 面 揭 穿 羞 辱 此 江 湖 術 士, 吳 某 自 知 神 棍 晚 上 必 找 上 門 作 祟, 於 是 手 持 易 經, 秉 燭 獨 坐, 不 久 金 甲 神, 持 槍 來 刺, 吳 某 以 易 經 擲 之, 金 甲 神 倒 地 不 起, 吳 某 一 瞧 不 過 是 一 紙 人 罷 了 過 一 會 兒 又 有 兩 個 青 面 二 鬼 持 斧 齊 來, 吳 某 亦 以 易 經 擲 之, 倒 地 如 初, 吳 某 將 此 三 紙 人 夾 於 易 經 書 卷 內, 而 上 床 就 寢 半 夜 神 棍 的 妻 子 登 門 為 丈 夫 及 兩 個 兒 子 求 饒, 言 其 附 魂 於 紙 人 而 來, 過 雞 鳴 則 無 法 復 生, 吳 曰 : 汝 害 人 不 少, 當 有 此 報 今 吾 憐 汝, 還 汝 一 子 可 也 為 了 替 惡 棍 們 留 下 一 門 子 嗣, 於 是 吳 某 將 一 紙 人 歸 還, 為 惡 有 惡 報 的 眾 神 棍 們, 網 開 一 條 生 路 以 憐 為 故 事 定 調, 報 應 並 非 人 們 想 像 中 的 殘 酷 無 情, 而 是 有 特 殊 情 況 考 量 的 手 下 留 情 報 應 要 有 公 道 公 法, 但 也 分 先 後, 還 顧 念 感 情 輕 重,< 宋 生 > 475 寫 宋 某 幼 孤 依 叔, 叔 父 對 他 管 教 甚 嚴, 七 歲 時 赴 塾 師 處 讀 書, 偷 往 戲 場 看 戲, 被 人 告 知 其 叔, 宋 某 懼 而 不 敢 歸, 逃 於 木 瀆 鄉 作 乞 丐, 被 開 錢 舖 的 李 姓 人 家 收 容, 幫 忙 在 錢 舖 中 打 雜 為 傭, 宋 某 頗 勤 慎, 李 姓 人 家 遂 以 婢 鄭 氏 許 配 之, 九 年 過 後, 宋 生 亦 頗 積 資 財 豈 料 有 一 天 宋 某 遇 叔 於 途, 勢 不 能 瞞, 遂 以 實 告 叔 父 料 定 宋 某 出 外 多 年, 手 中 必 有 積 蓄, 好 言 相 勸 回 家, 答 應 為 他 另 擇 婚 配, 宋 某 初 意 不 肯, 以 與 鄭 氏 有 一 女 而 拒 之, 叔 父 憤 而 言 曰 : 我 家 族, 豈 可 以 婢 為 妻? 李 家 聞 之, 情 願 認 婢 為 女, 另 備 妝 奩 陪 嫁 叔 不 許, 仍 執 意 逼 迫 宋 某 與 鄭 氏 離 婚, 並 命 令 宋 某 別 娶 金 氏 為 妻 鄭 氏 見 到 休 書 之 後, 義 不 再 嫁, 抱 其 女 投 河 而 死 三 年 後 金 氏 亦 生 一 女, 叔 473 李 志 孝 : 言 鬼 述 異 各 具 情 懷 聊 齋 誌 異 與 子 不 語 比 較 研 究, 天 水 師 專 報 - 社 會 科 版 1998 年 第 1 期,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180 父 猝 死, 當 晚 金 氏 夢 見 一 女 子 披 髮 瀝 血 哭 訴 說 : 自 己 是 鄭 氏 婢 女, 先 索 宋 叔 之 命, 既 而 宋 某 遭 殃, 與 金 氏 無 關, 但 所 生 之 女 亦 必 遭 報, 以 女 易 女, 亦 是 公 道 報 法 金 氏 驚 嚇 而 醒, 轉 知 宋 某, 宋 某 求 救 於 友 人 及 道 士, 重 幣 作 法 擺 平 鄭 氏 女 鬼, 以 為 可 以 躲 過, 三 年 之 後, 鄭 氏 白 日 附 身 於 婢 女 身 上, 責 罵 宋 某 說 : 先 拿 宋 叔 父, 遲 拿 宋 某, 乃 因 惡 意 非 從 汝 起, 且 猶 戀 夫 妻 舊 情, 宋 某 卻 先 下 手 為 強, 不 良 的 居 心 讓 人 心 寒, 城 隍 嘉 許 鄭 氏 貞 烈, 許 她 報 仇, 十 日 內 宋 生 死 ; 十 日 外 其 女 死 ; 金 氏 無 恙 從 鄭 氏 口 中 說 出 兩 次 不 良 的 責 備, 凸 顯 宋 某 缺 乏 主 見 與 不 知 悔 改, 原 本 鄭 氏 的 報 應 顧 念 感 情 輕 重, 有 其 先 後 次 序, 還 光 明 正 地 揭 露 報 應 計 畫, 卻 仍 激 發 不 了 宋 某 的 夫 妻 舊 情, 貞 烈 的 鄭 氏 儘 管 想 手 下 留 情, 也 被 迫 走 向 公 道 報 法 不 良 居 心 無 法 躲 避 報 應, 有 良 心 則 可 獲 得 報 應 的 減 免, 報 應 也 講 良 心 < 諸 廷 槐 > 476 寫 李 姓 婦 人 再 嫁 諸 家, 李 婦 前 夫 之 鬼 魂 找 上 諸 家 找 公 道, 自 言 : 病 重 時, 呼 茶 索 藥, 李 婦 多 半 不 理 不 睬, 以 致 氣 忿 而 亡 冥 王 以 陽 數 未 盡, 受 糟 蹋 死, 與 枉 死 者 一 般, 不 肯 收 留 因 此 變 成 孤 魂 野 鬼, 對 比 於 李 婦 的 飽 食 暖 衣, 心 生 不 服, 故 來 搗 亂 作 鬧 最 後 諸 家 眾 人 代 為 求 情 說 : 李 婦 不 過 婦 道 有 虧, 侍 候 前 夫 不 夠 周 到, 但 是 並 非 有 心 殺 人, 且 改 嫁 後 仰 賴 後 夫 撫 養 小 孩, 也 算 有 良 心 經 過 一 番 曉 以 義, 動 之 以 情, 前 夫 才 接 受 勸 告, 諸 家 人 為 其 請 和 尚 超 度, 而 轉 世 投 胎 前 夫 鬼 魂 因 諸 家 人 的 勸 告 而 念 及 李 婦 的 良 心, 放 棄 報 應, 選 擇 原 諒 的 關 鍵 在 於 考 慮 到 李 婦 並 非 有 心 殺 人, 在 天 平 的 兩 端, 分 別 是 人 的 念 頭 初 心 與 行 為 結 果, 從 以 上 兩 則 故 事 可 見, 善 報 始 終 站 在 良 心 的 這 邊 此 外, 報 應 也 談 歷 史 人 物 的 刻 版 印 象, 有 其 快 報 與 慢 報 之 間 的 拉 扯, 如 < 漢 高 祖 弒 義 帝 > 477 寫 殘 暴 的 西 楚 霸 王 項 羽, 陽 世 陰 間 都 憎 恨 他, 所 以 他 想 申 訴 冤 屈, 會 遭 遇 重 重 困 難 原 本 事 實 是 九 江 王 英 布 被 漢 高 祖 劉 邦 唆 使 而 殺 死 義 帝, 劉 邦 陰 弒 義 帝, 卻 嫁 禍 項 羽, 延 遲 了 兩 千 多 年 才 允 許 項 羽 申 冤 而 定 讞 而 王 阮 亭 池 北 偶 談 寫 忠 烈 的 張 巡, 陽 世 陰 間 都 庇 護 他, 而 他 殺 了 自 己 的 愛 妾 給 士 卒 止 飢, 張 巡 愛 妾, 延 遲 了 一 千 多 年 才 得 報 冤 蓋 張 以 忠 節 故, 而 報 復 難 ; 項 以 慘 戮 故, 而 申 訴 亦 難 也 袁 枚 以 歷 史 人 物 為 小 說 素 材, 為 歷 史 翻 案 以 彰 顯 善 惡 並 非 絕 對, 善 人 亦 有 犯 錯 之 時, 惡 人 亦 有 從 善 之 念, 果 報 的 邏 輯 會 考 慮 到 過 往 的 刻 板 印 象, 看 似 死 板 固 定, 卻 也 使 讀 者 了 解 善 人 的 處 處 受 寵, 惡 人 如 過 街 老 鼠, 到 陰 間 仍 不 得 翻 身, 然 千 年 之 後 的 審 判 有 其 終 極 性 的 昭 告 袁 枚 小 說 的 果 報 觀 仍 有 其 彈 性, 放 過 一 馬 的 寬 鬆 中, 有 著 袁 枚 自 成 一 套 的 理 性 邏 輯 或 情 感 投 射 第 二 節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的 神 鬼 觀 476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181 對 於 神 鬼 的 有 無,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各 有 特 色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神 鬼 比 較 有 人 味, 袁 枚 小 說 則 徘 徊 在 信 與 不 信 的 的 掙 扎 矛 盾 中, 相 對 而 言,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神 鬼 世 界 也 比 較 複 雜 多 元, 其 思 想 也 處 在 半 信 半 疑 的 狀 態 中, 子 不 語 世 界 裡 撲 面 而 來 的 常 是 幽 幽 血 腥 氣 味, 冤 鬼 索 命 厲 鬼 祟 人 的 題 材 居 多 到 底 他 們 是 否 相 信 神 鬼 呢? 一 神 : 驅 魅 與 半 信 半 疑 ( 一 ) 解 除 神 的 威 嚴 與 神 秘 李 漁 的 小 說 中, 真 正 談 及 神 仙 世 界 的 範 疇, 只 有 兩 篇, 如 < 奉 先 樓 > 的 北 斗 星 君,<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的 準 提 菩 薩 < 奉 先 樓 > 寫 明 末 李 自 成 作 亂, 舒 秀 才 妻 離 子 散, 命 運 乖 舛, 一 時 之 間 變 成 難 民, 沿 路 乞 食 維 生, 某 一 天 他 餓 得 頭 昏 眼 花, 誤 食 一 塊 牛 肉, 驀 然 記 起 家 中 祖 宗 累 世 不 食 牛 犬 的 戒 條, 因 曾 有 高 僧 預 言 他 家 本 該 絕 後, 只 因 世 不 殺 生, 又 能 戒 食 牛 犬, 故 為 上 帝 所 憐 憫, 每 代 賜 子 一 人, 以 綿 宗 祀, 破 戒 之 日, 即 絕 嗣 之 年 到 了 性 命 相 關 的 時 節, 舒 秀 才 寧 願 絕 食, 也 不 肯 破 戒, 然 而 在 無 心 之 下 誤 食, 只 好 想 盡 辦 法 再 三 摳 挖, 盡 力 催 吐, 等 那 肉 被 挖 出 來, 一 絲 殘 喘 也 隨 身 而 絕, 覺 得 魂 靈 與 屍 首 隔 了 一 丈 多 路, 正 在 飄 忽 無 依 之 際, 北 斗 星 君 顯 靈, 念 及 舒 家 食 半 齋, 行 之 有 年, 可 逢 凶 化 吉, 最 後 半 齋 秀 才 被 北 斗 星 君 救 活 李 漁 在 開 頭 入 話 云 : 這 些 說 話 不 是 區 區 創 造 之 言, 乃 出 自 北 斗 星 君 之 口, 是 他 親 身 下 界 吩 咐 一 個 難 民, 叫 他 廣 為 傳 說, 好 勸 化 世 人 的 478 牛 犬 於 人 有 恩, 以 情 理 推 之, 不 可 把 口 腹 之 欲 加 於 有 功 之 物, 讓 牛 犬 蒙 受 無 妄 之 災 所 以 宰 牛 屠 狗 之 罪, 更 有 甚 於 殺 人, 因 此 吃 半 齋 就 是 權 其 輕 重 而 不 食 牛 犬 的 變 通 方 式, 也 比 吃 全 齋 更 熬 長 耐 久, 而 舒 秀 才 起 死 回 生 的 關 鍵 就 在 於 北 斗 星 君 告 訴 他 食 半 齋 不 但 可 資 冥 福, 亦 能 免 陽 災 北 斗 星 君 對 舒 秀 才 的 救 命 之 恩 來 自 於 他 不 吃 牛 肉 然 而 李 漁 卻 在 < 奉 先 樓 > 卷 頭 詩 及 開 頭 入 話 云 : 茹 素 不 須 離 肉 食, 參 禪 何 用 著 袈 裟? 但 存 一 粒 菩 提 種, 能 使 心 苗 長 法 華 世 間 好 善 的 人, 不 必 定 要 披 緇 削 髮, 斷 酒 除 葷, 方 才 叫 做 佛 門 弟 子 ; 只 要 把 慈 悲 一 念, 刻 刻 放 在 心 頭, 見 了 善 事 即 行, 不 可 當 場 錯 過 只 要 權 其 輕 重, 揀 那 最 要 緊 的 做 得 一 兩 分, 也 就 抵 過 一 半 了 留 那 一 半 以 俟 將 來, 478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奉 先 樓 >, 頁

182 或 者 由 漸 而 成, 充 滿 了 這 一 片 善 心, 也 未 見 得 479 從 這 段 話 可 明 白 李 漁 的 用 心, 他 不 苛 求 不 同 起 跑 點 的 人 行 善 績 效, 鼓 勵 百 姓 作 多 少 算 多 少 舒 姓 夫 妻 能 夠 逃 過 一 劫 與 其 說 是 北 斗 星 君 的 庇 祐 吃 半 齋 之 人, 不 如 說 是 他 們 能 有 但 存 一 粒 菩 提 種, 能 使 心 苗 長 法 華 的 思 想 而 行 善, 能 保 守 其 吃 齋 之 心, 始 終 如 一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的 準 提 菩 薩 有 一 個 貪 得 無 饜 的 財 主 信 徒, 名 叫 施 達 卿, 他 四 十 歲 以 前 聽 人 說 準 提 菩 薩 感 應 極 靈 驗, 每 次 只 要 專 心 求 一 件 事, 久 而 久 之, 自 有 應 驗 於 是 他 從 四 十 歲 起, 他 就 發 起 虔 心, 志 誠 地 鑄 一 面 準 提 鏡, 供 在 中 堂, 每 到 齋 期, 清 晨 起 來, 對 著 鏡 子, 左 手 結 了 金 剛 拳 印, 右 手 持 了 念 珠, 就 開 始 持 咒, 把 求 子 的 心 事 禱 告 一 番, 哀 懇 虔 心 二 十 年, 也 專 心 致 志 地 吃 齋, 不 曾 忘 記 一 次 到 了 六 十 歲 的 壽 誕, 起 來 拜 過 天 地, 他 就 對 著 準 提 鏡 子 哀 告 說 自 己 前 世 罪 多 孽 重, 今 世 不 該 有 子, 仍 求 菩 薩 一 捨 慈 悲 菩 薩 現 身 在 施 達 卿 的 夢 境 中 安 慰 他 不 要 哭, 不 要 哭, 並 指 點 他 說 並 非 前 世 的 過 錯, 而 是 他 今 生 前 四 十 年 的 利 心 太 重, 雖 有 二 十 年 好 善 之 功, 也 還 抵 不 了 四 十 載 貪 刻 之 罪 本 以 慈 悲 為 懷 的 菩 薩 神 明 此 時 也 計 較 起 善 功 的 多 寡 施 達 卿 問 起 是 否 有 補 救 之 法, 菩 薩 卻 擔 心 他 做 不 到, 菩 薩 變 成 很 有 人 情 味 會 設 身 處 地 為 人 著 想 最 後 菩 薩 告 訴 他 的 懺 悔 之 法 是 要 他 散 盡 家 私 七 八 分 上, 菩 薩 特 別 交 代 平 日 只 會 算 計 人 的 精 明 財 主 不 可 被 人 騙 去, 呈 現 出 菩 薩 有 著 一 種 不 合 常 理 的 擔 心 提 醒, 但 也 突 顯 菩 薩 務 使 窮 民 得 沾 實 惠 的 慈 心 而 施 達 卿 按 照 菩 薩 的 指 示 開 始 立 志 行 善, 總 家 產 有 一 萬, 施 捨 一 年 有 餘, 花 費 兩 千 之 後, 得 知 通 房 懷 孕, 他 心 底 就 躊 躇 起 來 道 : 明 日 生 出 來 的 無 論 是 男 是 女, 總 是 我 的 骨 血, 就 作 是 個 女 兒, 我 生 平 只 有 半 子, 難 道 不 留 些 奩 產 嫁 他? 萬 一 是 個 兒 子, 少 不 得 要 承 家 守 業, 東 西 散 盡 了, 教 他 把 甚 麼 做 人 家? 菩 薩 也 是 通 情 達 理 的, 既 送 個 兒 子 與 我, 難 道 教 他 呷 風 不 成? 況 且 我 的 家 私 也 散 去 十 分 之 二, 譬 如 官 府 用 刑, 說 打 一 百, 打 到 二 三 十 上 也 有 饒 了 的, 菩 薩 以 慈 悲 為 本, 決 不 求 全 責 備, 我 如 今 也 要 收 兵 了 480 施 達 卿 躊 躇 的 心 理 過 程, 將 菩 薩 比 喻 成 官 府, 料 想 菩 薩 也 有 通 情 達 理 之 處, 於 是 就 停 止 施 捨, 懷 胎 日 滿 生 下 半 雌 不 雄 的 石 女 傷 心 的 施 達 卿 又 跑 到 菩 薩 面 前 放 聲 哭, 菩 薩 依 舊 現 身 說 : 不 要 哭, 不 要 哭, 我 當 初 原 與 你 說 過 的, 你 不 失 信, 我 也 不 失 信 你 既 然 479 十 二 樓 第 十 回,< 奉 先 樓 >, 頁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183 將 就 打 發 我, 我 也 將 就 打 發 你, 難 道 捨 不 得 一 分 死 寶, 就 要 換 個 完 全 活 寶 去 不 成? 481 人 言 為 信, 菩 薩 化 身 為 檢 驗 人 言 的 審 判 者, 也 算 計 著 施 達 卿 的 打 發 失 信 之 心 菩 薩 再 次 交 代 施 達 卿 若 肯 還 依 前 話, 拚 著 家 私 去 施 捨, 菩 薩 也 還 依 前 話, 討 個 兒 子 來 還 他 最 後 施 達 卿 認 真 施 捨 善 事 圓 滿, 石 女 慢 慢 從 金 錢 捐 獻 的 多 寡 數 量, 一 步 步 長 出 陽 具 變 成 麟 兒 故 事 中 菩 薩 扮 演 著 接 近 人 性 化 的 母 親 角 色, 會 安 慰, 會 擔 心, 會 指 摘 面 對 施 達 卿 的 質 問, 直 接 點 破 他 的 失 信, 以 其 人 之 道 還 其 人 之 身, 菩 薩 也 會 失 去 信 用, 以 打 發 不 虔 誠 之 人 心 菩 薩 從 原 本 聽 人 言 有 求 必 應 的 普 渡 眾 生 形 象, 轉 變 成 講 條 件 交 換 的 人 性 化 神 格, 從 石 女 變 男 身, 陽 具 生 長 的 過 程 看 到 菩 薩 跟 人 一 樣 會 斤 斤 計 較 然 而 跟 菩 薩 討 價 還 價 的 施 達 卿, 菩 薩 並 沒 有 失 信 虧 待 他, 反 而 又 讓 他 的 兒 子 當 官, 家 資 仍 以 萬 計 不 論 是 北 斗 星 君 或 準 提 菩 薩 的 形 象 都 很 貼 近 百 姓 的 軟 弱 心 理, 北 斗 星 君 親 身 下 界 吩 咐 難 民, 準 提 菩 薩 一 再 原 諒 施 達 卿 的 失 信, 李 漁 塑 造 單 純 簡 單 之 神 格 形 象, 讓 他 們 有 一 個 共 同 的 特 色 就 是 驅 魅, 解 除 神 的 威 嚴 與 神 祕, 透 過 神 仙 的 現 身 說 法, 鬆 綁 善 有 善 報 惡 有 惡 報 的 標 準, 弱 化 舒 秀 才 行 善 施 達 卿 為 惡 的 程 度, 李 漁 透 過 小 說 教 化 百 姓 在 行 善 時 軟 弱 跌 倒 並 不 重 要, 站 起 來 才 有 意 義 也 因 驅 魅 而 彷 若 鬧 劇 一 般, 人 與 鬼 神 的 關 係 薄 弱, 小 說 刻 意 虛 化 生 活 的 本 質 內 容 和 人 物 的 真 情 實 感, 因 而 無 法 喚 醒 讀 者 內 心 對 人 物 命 運 的 感 慨, 和 生 命 經 由 此 事 件 的 感 受 體 悟 ( 二 ) 神 的 真 實 性 與 人 的 愚 信 李 漁 小 說 書 寫 北 斗 星 君 與 準 提 菩 薩 的 人 性, 頗 有 對 神 佛 的 存 在 表 現 出 懷 疑 心 態,< 夏 宜 樓 > 言 從 來 拜 神 拜 佛 都 是 自 拜 其 心, 不 是 真 有 神 仙 真 有 菩 薩 也 482 袁 枚 小 說 中 則 比 較 虔 敬 地 相 信 神 仙 相 信 菩 薩, 這 也 是 社 會 普 遍 觀 念 的 影 響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宣 揚 佛 法 的 靈 驗, 及 虔 心 信 佛 者 必 有 好 報 如 < 菩 薩 答 拜 > 483 是 袁 枚 祖 母 柴 氏 所 講 的 故 事, 柴 氏 外 祖 母 ( 楊 氏 ) 是 虔 誠 的 佛 教 徒, 生 性 慈 善, 寬 待 下 人, 並 獨 居 誠 心 拜 佛 誦 經,, 三 十 多 年 從 不 間 斷, 九 十 歲 以 後 再 拜 佛 時, 佛 像 起 立 答 拜 回 禮, 逝 世 前 三 日 能 知 限, 而 向 婢 女 索 浴 面 銅 盆 濯 足, 端 坐 跏 趺 而 逝, 旃 檀 之 氣 自 空 繚 繞, 香 三 晝 夜 始 散, 死 後 成 為 神 仙 又 如 < 返 魂 香 > 484 記 袁 家 婢 女 之 祖 母 ( 周 氏 ), 奉 佛 甚 虔, 乃 得 聞 聚 窟 上 的 返 魂 香 而 復 活 再 生 然 而 袁 枚 小 說 也 反 映 出 對 封 建 迷 信 抱 持 懷 疑 態 度, 他 曾 自 稱 不 喜 佛 道 二 氏 之 說, 並 不 贊 成 佛 教, 他 說 : 481 連 城 璧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頁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夏 宜 樓 >,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184 佛 在 中 兩 千 餘 年, 避 之 者 太 迂, 尊 之 者 太 愚, 僕 生 性 不 喜 佛, 不 喜 仙, 兼 不 喜 理 485 袁 枚 直 言 自 己 反 對 佛 教 道 教 及 理 的 立 場, 這 一 思 想 在 子 不 語 中 也 有 所 表 露, 小 說 中 有 量 揭 露 以 神 仙 為 名 而 害 人 騙 人 的 伎 倆 在 < 觀 音 作 別 > 486 中 袁 枚 以 第 一 人 稱 的 方 式, 提 起 自 己 的 侍 姬 ( 方 氏 ), 她 供 奉 一 尊 觀 音 菩 薩, 袁 枚 性 情 豁 達 不 拘 小 節, 起 先 不 加 禮, 亦 不 禁 然 而 家 裡 有 一 使 喚 的 僕 婦 ( 張 媽 ) 對 此 虔 誠 崇 信 已 到 無 以 復 加 的 地 步, 每 天 早 上 燒 香 磕 頭 頂 禮 膜 拜 等 儀 式 完 畢 之 後, 才 去 履 行 她 伺 候 主 人 及 打 掃 廳 堂 的 工 作 有 一 天 早 晨, 袁 枚 幾 次 呼 喚 張 媽 準 備 盥 面 洗 水, 她 卻 因 拜 佛 而 對 此 急 切 呼 喚, 充 耳 不 聞, 袁 枚 一 氣 之 下 取 觀 音 像 擲 地, 又 狠 狠 地 踏 上 幾 腳 事 後 方 氏 哭 著 對 袁 枚 說 : 昨 晚 觀 音 就 向 她 告 別, 並 提 及 自 己 將 遭 受 小 劫 數, 因 此 得 移 居 他 處 隨 後 方 氏 將 此 觀 音 像 送 入 準 提 庵 經 過 這 件 事 袁 枚 思 想 著 這 當 中 的 矛 盾, 佛 法 定 義 不 是 一 切 全 空? 怎 麼 堂 堂 觀 音 菩 薩 還 有 時 間 與 功 夫 向 一 個 凡 婦 告 別? 這 種 狡 獪 的 套 數 一 定 是 鬼 物 憑 藉 觀 音 所 為 此 後, 袁 枚 才 不 允 許 家 人 奉 佛 小 說 中, 袁 枚 以 我 直 接 的 口 吻 表 現 出 對 佛 教 的 鮮 明 態 度, 從 不 表 示 支 持 也 不 加 以 反 對, 到 不 許 供 奉 神 佛, 這 當 中 的 轉 變 是 因 兩 件 而 觸 發, 一 是 張 媽 供 佛 迷 信 到 輕 蔑 怠 慢 其 份 內 職 守, 二 是 既 然 佛 法 全 空, 觀 音 怎 會 有 眷 戀 道 別 之 舉, 這 讓 袁 枚 懷 疑 其 真 這 兩 件 事 反 映 袁 枚 企 圖 落 實 活 在 當 下, 也 認 定 觀 音 偶 像 乃 鬼 物 所 憑 藉 冒 充 而 在 子 不 語 中, 袁 枚 常 揭 露 神 鬼 的 虛 妄, 諷 刺 世 人 供 神 拜 佛 的 愚 昧, 來 表 現 自 己 對 神 鬼 的 懷 疑 態 度, 除 了 鬼 物 會 冒 充 觀 音, 狐 仙 也 會 偽 裝 觀 音, 指 出 神 佛 的 虛 謬,< 狐 仙 冒 充 觀 音 三 年 > 487 寫 杭 州 人 周 生 跟 隨 張 天 師 進 京, 路 經 一 間 旅 店, 有 一 美 婦 請 求 張 天 師 給 她 享 受 人 間 香 火, 張 天 師 不 願 狐 仙 縱 欲 恣 肆 作 威 作 福, 沒 有 答 應 周 生 因 狐 仙 美 貌 姿 色 而 心 軟, 就 在 一 旁 幫 忙 求 情, 天 師 最 後 看 在 周 生 的 面 上, 讓 狐 仙 享 受 香 火 三 年 三 年 過 後, 周 生 應 舉 落 第, 只 好 啟 程 歸 返 杭 州, 路 過 蘇 州 聽 說 有 間 菩 薩 庵 很 靈 驗, 因 而 決 定 前 往 一 探 究 竟 到 山 下 聽 到 有 人 說 : 凡 進 香 的 善 男 信 女 必 須 步 行 上 山, 誰 膽 敢 乘 轎 肩 輿 上 山 者, 必 定 遭 受 懲 罰 周 生 不 信 邪, 走 沒 多 遠 果 然 轎 毀 而 人 墜 地, 周 生 只 好 乖 乖 下 輿 步 行 上 山 到 了 菩 薩 庵, 又 有 僧 人 說 : 信 徒 不 得 見 菩 薩 塑 像, 擔 心 朝 拜 之 眾 有 塵 心 浮 動 者, 見 之 妄 生 邪 念 周 生 一 向 膽 狂 悖, 堅 持 要 一 睹 為 快 周 生 仔 細 端 詳 菩 薩 後, 發 現 她 的 容 貌 很 面 熟, 恍 然 悟 想 起 她 就 是 之 前 旅 店 中 所 遇 狐 女 周 生 不 由 得 怒, 手 指 著 狐 仙 冒 充 的 觀 音 斥 責 她 不 但 知 恩 不 報, 反 而 壞 他 轎 子, 心 存 為 非 作 歹, 485 小 倉 山 房 尺 牘 卷 七 < 答 項 金 門 >, 參 見 袁 枚 : 小 倉 山 房 尺 牘 ( 臺 北 : 樂 天 出 版 社 1970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七,

185 實 在 太 沒 良 心 何 況 張 天 師 所 約 定 三 年 之 約 已 過 期, 冒 充 三 年 怎 麼 還 賴 著 不 走, 不 講 信 用 剎 那 間 觀 音 塑 像 轟 然 落 地, 僧 人 嚇 得 目 瞪 口 呆 卻 也 無 可 奈 何, 後 來 僧 人 請 工 匠 重 塑 金 身, 卻 不 靈 驗 了 周 生 用 良 心 和 信 用 兩 件 事 指 責 憑 附 觀 音 塑 像, 興 妖 作 祟 而 給 人 間 帶 來 禍 殃 的 狐 仙, 周 生 揭 穿 人 云 亦 云 的 愚 信 又 如 < 移 觀 音 像 > 488 山 西 澤 州 北 門 外 有 一 間 廟 供 奉 觀 音 菩 薩, 夥 兒 移 挪 一 尊 觀 音 塑 像 後 發 現 一 口 朱 木 棺 財, 裡 頭 藏 有 鬼 怪 祟 人 < 成 賢 不 必 聖 人 > 489 中 更 直 接 說 世 上 觀 音 關 帝 皆 鬼 冒 充 鬼 物 不 只 冒 充 正 神, 如 觀 音 關 帝, 還 冒 充 聖 人, 如 孔 子 < 吳 二 姑 娘 > 490 寫 全 椒 進 士 金 棕 亭, 其 孫 子 被 狐 仙 所 迷 惑 而 病, 棕 亭 不 得 已, 求 禱 於 城 隍 廟 關 帝 廟 數 日, 孫 子 忽 地 喊 叫 說 : 接 駕, 接 駕, 伏 魔 帝 至 矣! 棕 亭 悚 然, 乖 乖 率 領 全 家 一 齊 跪 在 孫 子 面 前, 這 時 候 孫 子 突 然 指 著 棕 亭 數 落 說 : 你 身 為 進 士 朝 廷 命 官, 怎 麼 連 起 碼 禮 儀 都 不 懂? 為 什 麼 脫 帽 露 頂 不 穿 官 服 就 來 迎 接 我? 這 成 何 體 統! 棕 亭 只 好 叩 頭 謝 罪 過 沒 多 久, 孫 子 復 呼 : 接 駕, 接 駕, 孔 聖 人 至 矣 棕 亭 又 一 起 跪 在 孫 子 面 前 迎 接, 這 文 武 二 聖, 一 見 面 就 絮 聒 不 停, 嚅 嚅 不 可 辨, 從 上 午 十 一 點 一 直 到 下 午 五 點, 金 棕 亭 全 家 長 跪 哀 求, 不 敢 起 立, 腿 腳 皆 腫 好 不 容 易, 孫 子 厲 聲 曰 : 妖 魔 已 斬 家 才 鬆 了 一 口 氣, 打 算 送 走 這 兩 位 神 仙, 但 神 仙 一 走 後, 孫 子 依 舊 胡 言 亂 語 癲 狂 如 故, 金 棕 亭 才 悟, 文 武 二 聖, 皆 妖 冒 充 這 些 故 事 徹 底 地 打 破 人 們 對 觀 音 聖 帝 孔 子 等 神 仙 聖 賢 的 崇 敬 此 外, 袁 枚 筆 下 的 神 形 象, 有 時 還 隱 涉 人 間 的 惡 俗, 如 < 土 地 奶 奶 索 詐 > 491 < 城 隍 神 酗 酒 > 492 < 地 藏 王 接 客 > 493 皆 寫 出 澆 薄 世 風, 世 態 人 情 以 勢 利 相 待 二 人 造 神 : 心 中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與 不 屑 求 神 佞 佛 除 了 北 斗 星 君 菩 薩 之 外, 李 漁 喜 歡 在 小 說 中 用 一 些 人 為 操 作 來 假 借 神 鬼 以 成 就 好 事, 然 而 袁 枚 更 多 作 品 是 直 接 戳 破 這 些 假 神 怪 道, 鬼 怪 借 廟 以 作 惡, 或 揭 露 人 為 操 作 廟 宇 香 火 鼎 盛 的 事 實 ( 一 ) 拜 神 拜 佛 都 是 自 拜 其 心 李 漁 < 三 與 樓 > 中 寫 虞 素 臣 有 個 結 義 的 朋 友, 是 遠 方 人 氏, 擁 了 巨 萬 家 資, 最 喜 輕 財 任 俠 為 解 救 虞 素 臣 的 財 務 危 機, 說 自 己 在 三 與 樓 宿 過 幾 夜, 夜 間 睡 在 樓 下, 看 到 白 老 鼠 鑽 來 走 去, 忽 然 鑽 進 地 底 下, 肯 定 是 財 神 出 現 友 人 想 以 白 老 鼠 這 個 人 為 操 作 來 假 借 財 星, 告 訴 虞 素 臣 會 發 橫 財, 想 透 過 此 神 道 設 教, 希 望 虞 488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186 素 臣 翻 磚 掘 土, 發 現 地 底 下 所 隱 藏 資 助 他 的 二 十 錠 元 寶 誰 知 虞 素 臣 不 信 這 玄 而 又 虛 之 事 同 樣 地 二 十 餘 年 後, 他 兒 子 ( 虞 嗣 臣 ) 也 不 信 這 必 無 之 事, 以 為 有 人 故 意 創 為 此 說, 並 認 為 仕 宦 口 中 說 不 得 荒 唐 之 事, 此 乃 欺 騙 愚 人 等 到 遠 方 人 氏 現 身, 吐 露 真 情 心 事, 也 才 證 明 這 樁 假 神 道 真 資 助 之 事 < 夏 宜 樓 > 也 是 以 人 為 操 作 假 借 神 明 之 說, 來 成 就 一 樁 姻 緣, 關 鍵 是 一 支 西 洋 千 里 鏡 故 事 寫 年 已 弱 冠 姻 事 未 偕 的 婺 郡 知 名 之 士 ( 瞿 吉 人 ), 在 古 玩 舖 買 到 一 支 千 里 鏡, 只 因 仕 宦 人 家 的 女 子 都 沒 得 與 人 見 面, 低 門 小 戶 又 不 便 聯 姻 因 此 他 突 發 奇 想 上 到 高 山 寺 租 了 一 間 僧 房, 以 讀 書 登 眺 為 名, 終 日 去 試 千 里 鏡 以 千 里 眼 望 見 許 多 戶 人 家 的 院 落, 看 過 無 數 佳 人, 終 於 挑 到 一 個 中 意 的 小 姐 ( 詹 嫻 嫻 ) 於 是 瞿 吉 人 就 用 此 物 替 他 做 為 眼 目, 扮 起 了 假 神 仙, 登 高 遠 眺 詹 嫻 嫻 做 詩, 詹 女 未 完 成 的 四 句 詩 稿, 瞿 吉 人 便 接 續 寫 完 半 首, 好 讓 詹 女 以 其 為 真 命 天 子 瞿 吉 人 上 門 提 親, 卻 遭 到 詹 父 拒 絕, 後 來 詹 父 按 照 詹 女 兩 位 哥 哥 之 建 議, 要 詹 女 以 枚 卜 拈 鬮 的 方 式 從 三 個 競 爭 者 之 中 決 定 婚 事, 詹 女 以 為 瞿 吉 人 神 通, 應 該 可 以 助 她 鬮 取 成 功, 一 抽 反 鬮 著 別 人, 她 只 好 隨 機 應 變 急 中 生 智 地 說 : 亡 母 夜 間 托 夢 顯 應, 要 她 非 姓 瞿 莫 嫁, 詹 父 以 為 這 是 女 兒 的 荒 唐 邪 話, 她 不 依 從 在 生 的 父 命, 反 把 亡 過 的 母 命 來 抵 制 他, 詹 父 一 氣 之 下 就 到 詹 母 的 神 座 禱 祝 一 番, 請 詹 母 速 來 托 夢 倘 若 三 夜 無 夢, 就 可 見 是 詹 女 捏 造 之 詞, 將 會 查 究 女 兒 的 不 端 之 罪! 瞿 吉 人 這 個 肉 身 男 子 假 冒 充 當 蛻 骨 神 仙, 此 時 得 了 枚 卜 之 信, 日 夜 憂 煎, 並 無 計 策, 在 家 一 籌 莫 展, 終 日 對 著 千 里 鏡 長 吁 短 歎, 再 三 哀 求 說 : 這 個 媒 人 原 是 你 做 起 的, 如 今 弄 得 不 上 不 下, 如 何 是 好? 還 求 你 再 顯 威 靈, 做 完 了 這 樁 奇 事, 庶 不 致 半 途 而 廢, 埋 沒 了 這 段 奇 功, 使 人 不 知 愛 重 你 說 了 這 幾 句, 就 拿 來 懸 在 中 堂, 志 志 誠 誠 拜 了 幾 拜 拜 完 之 後, 又 攜 之 高 山 寺 浮 屠 之 上, 注 目 而 觀, 誰 料 機 緣 湊 巧, 瞿 吉 人 看 見 詹 父 正 在 書 寫 禱 祝 詹 母 的 疏 文, 他 就 急 忙 謄 寫 出 來, 把 騙 小 姐 的 法 則 又 拿 去 哄 騙 丈 人 瞿 吉 人 請 媒 人 差 去 書 信, 三 天 之 後 要 詹 嫻 嫻 居 中 配 合, 對 沒 被 托 夢 的 詹 父 說, 是 因 為 他 與 姬 妾 同 眠, 所 以 詹 母 不 屑 走 來 親 近 但 是 詹 母 將 燒 去 的 那 一 道 疏 文, 一 字 不 差 地 告 訴 了 詹 嫻 嫻, 詹 嫻 嫻 倒 背 如 流 地 唸 出 疏 文, 詹 公 一 聽, 不 禁 毛 骨 悚 然, 說 : 這 等 看 來, 鬼 神 之 事 並 不 荒 唐, 百 世 姻 緣 果 由 前 定 詹 父 因 而 應 許 了 這 頭 親 事 詹 嫻 嫻 從 拈 鬮 失 敗 而 痛 哭 責 怪 神 道 無 靈, 到 破 涕 為 笑 與 瞿 吉 人 聯 姻 締 好, 過 程 中 並 不 知 瞿 吉 人 乃 假 扮 仙 人, 等 到 洞 房 花 燭 夜 初 近 新 郎 之 時, 她 還 是 一 團 畏 敬 之 意, 以 為 瞿 吉 人 是 個 神 仙, 不 敢 十 分 褻 狎 及 至 睡 到 半 夜, 見 他 欲 心 太 重, 道 氣 全 無, 枕 邊 所 說 的 言 語 都 是 些 殢 雲 尤 雨 之 情, 並 沒 有 餐 霞 吸 露 之 意, 詹 嫻 嫻 才 知 道 他 不 是 仙 人, 瞿 吉 人 也 自 己 和 盤 托 出 他 這 雙 神 眼 所 施 的 法 術, 乃 憑 恃 西 洋 千 里 鏡 所 為, 嫻 嫻 待 他 說 完 之 後, 詫 異 了 一 番, 就 說 : 這 些 情 節 雖 是 人 謀, 也 原 有 幾 分 天 意, 不 要 十 分 說 假 了 後 來 就 把 這 件 法 寶 供 在 夏 宜 樓, 做 了 家 堂 香 火, 夫 妻 二 人 不 時 禮 拜 以 後 凡 有 疑 事, 就 去 卜 問 千 里 鏡, 取 來 一 照, 覺 得 眼 目 之 前 定 有 些 奇 奇 怪 怪, 所 見 之 物 就 當 了 一 首 籤 詩, 做 出 事 來 無 不 奇 驗 李 漁 在 186

187 此 議 論 道 : 可 見 精 神 所 聚 之 處, 泥 土 草 木 皆 能 效 靈 從 來 拜 神 拜 佛 都 是 自 拜 其 心, 不 是 真 有 神 仙 真 有 菩 薩 也 494 將 千 里 鏡 當 神, 李 漁 將 所 顯 的 神 通 奇 功 歸 就 於 精 神 所 聚 之 處, 因 此 在 < 夏 宜 樓 > 中 明 明 是 千 里 鏡 的 人 為 操 作, 但 詹 公 卻 以 為 鬼 神 之 事 並 不 荒 唐, 百 世 姻 緣 果 由 前 定 總 歸, 在 < 三 與 樓 > 中 明 明 是 白 老 鼠 的 人 為 操 作, 但 遠 方 人 氏 卻 說 是 財 神 送 來 橫 財 < 夏 宜 樓 > 中 詹 家 人 極 信 仙 佛, 卻 被 人 為 操 作 所 欺 騙,< 三 與 樓 > 中 虞 家 人 不 信 神 道, 卻 也 因 人 為 操 作 而 蒙 福 因 此 所 謂 拜 神 拜 佛 都 是 自 拜 其 心, 不 是 真 有 神 仙 真 有 菩 薩 李 漁 強 調 人 心 所 思 所 想 才 是 人 生 蒙 福 遭 禍 的 關 鍵 < 拂 雲 樓 > 中 李 漁 議 論 道 : 古 語 二 句 說 得 不 錯 : 陰 陽 無 耳, 不 提 不 起 鬼 神 禍 福 之 事, 從 來 是 提 起 不 得 的 ; 一 經 提 起, 不 必 在 暗 處 尋 鬼 神, 明 中 觀 禍 福, 就 在 本 人 心 上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來 495 在 心 上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李 漁 是 指 人 容 易 疑 神 疑 鬼 怕 神 怕 鬼 < 拂 雲 樓 > 中 的 韋 小 姐 因 為 日 有 所 思 夜 有 所 夢, 正 好 對 應 之 前 算 命 師 ( 張 鐵 嘴 ) 所 預 卜 的 凶 命 禍 兆, 兩 者 聯 想 在 一 起 就 生 起 病, 病 懨 懨 地 口 中 只 說 要 死, 哪 裡 曉 得 所 謂 的 惡 夢 與 凶 命 都 是 自 己 的 老 公 ( 裴 七 郎 ) 與 貼 身 使 女 ( 能 紅 ) 所 聯 合 串 通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中 媒 婆 殷 四 娘 費 心 血 假 神 道, 為 要 幫 呂 哉 生 再 續 娶 寡 婦 曹 婉 淑 故 事 寫 呂 哉 生 被 三 位 妓 女 包 養 在 家, 三 位 妓 女 擔 心 他 變 心, 而 出 錢 先 讓 他 娶 進 喬 女, 呂 哉 生 自 己 卻 先 相 中 寡 婦 曹 婉 淑, 妓 女 們 生 妒, 極 力 阻 擋 曹 婉 淑 入 門 殷 四 娘 要 呂 哉 生 裝 病 害 相 思, 以 驚 嚇 家 中 包 養 呂 哉 生 的 三 位 妒 忌 妓 女, 或 說 頭 暈 腦 漲, 或 說 腹 痛 心 疼, 終 日 不 茶 不 飯, 口 裡 只 說 要 死, 她 們 三 四 個 自 然 會 慌 張 起 來 呂 哉 生 依 計 而 行, 先 做 愁 容, 後 作 病 態, 裝 作 幾 日, 竟 像 有 鬼 神 相 助 起 來, 呂 哉 生 果 真 身 上 發 寒 發 熱, 口 裡 叫 疼 叫 苦, 那 幾 個 包 養 呂 哉 生 的 忌 妒 妓 女 們 終 日 替 他 求 神 問 籤 殷 四 娘 叫 算 命 師 說 災 星 在 命, 兇 多 吉 少, 若 要 消 災, 除 非 辦 喜 事 沖 喜 婦 人 們 延 醫 為 呂 哉 生 診 脈, 殷 四 娘 也 叫 醫 生 說 七 情 六 慾 病 入 膏 肓, 非 藥 石 所 能 診, 除 非 找 到 其 所 思 之 人 醫 心 方 能 病 在 術 士 談 星 與 醫 生 診 脈 如 此 靈 驗 的 前 提 鋪 陳 之 下, 殷 四 娘 故 意 向 妓 女 們 裝 神 弄 鬼 說 : 曹 婉 淑 每 日 在 家 設 壇 燒 香 禮 拜, 訴 神 詛 咒 呂 哉 生 早 死, 如 今 呂 哉 生 生 病, 天 地 神 明 如 此 靈 感, 她 又 去 添 香 禱 告, 準 備 豬 494 十 二 樓 第 四 回,< 夏 宜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七 回,< 拂 雲 樓 >, 頁

188 羊, 只 求 呂 哉 生 早 死 殷 四 娘 故 意 假 曹 婉 淑 借 鬼 神 之 靈 驗 以 恐 嚇 妓 女 們, 使 得 妓 女 們 一 發 懊 悔, 以 為 呂 哉 生 的 病 是 她 們 激 怒 曹 婉 淑 而 生, 可 見 殷 四 娘 怪 力 亂 神 的 這 番 話 成 功 化 解 婦 人 之 妒 李 漁 在 此 插 入 議 論 說 : 從 來 鬼 神 之 事 單 為 婦 人 而 設, 沒 有 一 個 婦 人 不 信 邪 說 496 李 漁 認 為 婦 人 信 鬼 神 邪 說, 乃 是 於 女 人 的 愚 蠢, 頗 有 嘲 諷 女 人 易 受 騙 的 意 味 以 上 故 事 中 的 這 些 鬼 神 之 事 都 是 人 為 操 作, 假 借 鬼 神 以 瞞 人 昧 己, 詹 小 姐 被 騙, 韋 小 姐 被 騙, 三 位 妒 忌 的 妓 女 被 騙, 李 漁 以 居 高 臨 下 的 筆 法, 讓 主 人 公 有 小 聰 明 可 以 操 弄 鬼 神, 以 望 遠 鏡 作 為 神 497, 主 人 公 雖 有 有 懷 疑 的 精 神, 最 後 弄 假 成 真, 心 想 事 成, 歸 結 到 精 神 所 聚 之 處, 產 生 用 志 不 紛, 乃 凝 於 神 的 戲 劇 效 果, 透 過 神 鬼 以 成 就 舞 臺 上 皆 歡 喜 的 神 奇 好 事 < 鶴 歸 樓 > 的 故 事 雖 然 沒 有 提 及 神 仙 世 界, 但 主 人 公 的 儒 家 人 文 思 考 正 印 證 了 心 上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來 的 神 鬼 觀, 李 漁 在 開 頭 入 話 云 : 世 上 的 苦 人 把 地 獄 認 做 天 堂, 逆 旅 翻 為 順 境, 黃 連 樹 下 也 好 彈 琴, 陋 巷 之 中 盡 堪 行 樂, 不 但 容 顏 不 老, 須 鬢 難 皤, 連 那 禍 患 休 嘉, 也 會 潛 消 暗 長 總 合 著 一 句 四 書, 要 人 素 患 難 行 乎 患 難 的 意 思 498 這 一 段 話 點 出 儒 家 君 子 修 身 素 患 難 行 乎 患 難 的 思 想, 然 而 李 漁 不 著 重 君 子 無 入 而 不 自 得 的 心 志, 而 讓 主 人 公 內 心 充 滿 負 面 思 想, 故 事 寫 段 玉 初 認 為 自 己 擁 有 一 是 生 多 奇 穎, 有 神 童 之 好 ; 二 是 早 登 甲 第, 濫 叼 青 紫 之 榮 ; 三 是 能 娶 得 才 貌 雙 全 之 妻, 享 這 三 種 過 分 之 福, 造 物 忌 諱 盈 盛, 所 以 容 易 折 福 生 災, 因 此 他 常 預 作 杞 人 之 憂, 思 想 覆 家 滅 族 之 禍, 其 妻 ( 官 繞 翠 ) 不 時 拿 義 命 自 安 吉 人 天 相 的 話 來 安 慰 他 然 而 段 玉 初 還 是 認 為 自 己 是 薄 命 書 生, 非 受 陰 災, 必 蒙 顯 禍, 官 繞 翠 以 為 相 公 既 蒙 此 無 妄 之 災, 慮 命 畢 竟 有 法 以 處 之, 因 而 問 段 玉 初 計 將 安 出, 段 玉 初 回 答 : 只 有 惜 福 安 窮 四 個 字, 可 以 補 救 得 來, 究 竟 也 是 希 圖 萬 一, 絕 無 倖 免 之 理 處 富 貴 而 不 淫, 是 謂 惜 福 ; 遇 顛 危 而 不 怨, 是 謂 安 窮 惜 福 二 字, 為 安 窮 而 設, 總 是 一 片 慮 後 之 心, 要 預 先 磨 煉 身 心, 好 撐 持 患 難 的 意 思 衣 服 不 可 太 華, 飲 食 不 可 太 侈, 宮 室 不 可 太 美, 處 處 留 些 餘 地, 以 資 冥 福 也 省 得 受 用 太 過, 驕 縱 了 身 子, 後 來 受 不 得 饑 寒 這 種 道 理, 還 容 易 明 白 496 連 城 璧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頁 明 傳 奇 有 百 分 之 八 十 以 上 習 用 道 具 為 劇 目, 姑 名 之 曰 主 題 道 具, 其 他 如 珍 珠 衫 百 寶 箱, 參 見 沈 慶 仁 < 人 情 戰 勝 天 理, 物 欲 充 實 人 情 明 代 小 說 中 物 品 的 象 徵 性 與 情 節 性 > 收 錄 於 黃 霖 辜 美 高 主 編 : 明 代 小 說 面 面 觀 明 代 小 說 際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上 海 : 林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十 二 樓 第 九 回,< 鶴 歸 樓 >, 頁

189 至 於 夫 妻 宴 樂 之 情, 衽 席 綢 繆 之 誼, 也 不 宜 濃 豔 太 過 十 分 樂 事, 只 好 受 用 七 分, 還 要 留 下 三 分, 預 為 離 別 之 計 這 種 道 理 極 是 精 微, 從 來 沒 人 知 道, 為 夫 婦 者 不 可 不 知, 為 亂 世 之 夫 婦 者 更 不 可 不 知 499 從 外 在 物 質 的 衣 服 飲 食 宮 室, 到 內 在 私 密 的 夫 妻 燕 樂, 處 處 都 預 留 餘 地 未 雨 綢 繆, 預 為 離 別 之 計, 預 先 為 妻 子 設 身 處 地 思 想 離 別 之 苦, 往 後 真 正 遭 遇 患 難 時 就 可 安 然 渡 過 果 然 後 來 宋 朝 需 要 向 女 真 交 納 歲 幣, 宋 徽 宗 對 段 玉 初 得 以 無 端 迎 娶 色, 非 常 捻 酸 吃 醋, 因 此 便 以 遠 差 支 離 其 家, 一 心 要 使 他 三 年 五 載 不 得 還 鄉, 罰 作 牽 牛 星, 隔 著 銀 河, 難 見 織 女, 外 放 他 到 女 真 地 方 八 年, 因 他 結 婚 以 來 一 直 思 想 他 可 能 遭 逢 厄 運, 所 以 用 安 窮 的 哲 理, 來 面 對 女 真 人 刀 鋸 鼎 鑊 的 磨 折, 也 渾 身 不 覺 痛 癢, 置 之 死 地 而 後 生, 而 八 年 中 對 妻 子 的 冷 酷 無 情, 也 保 全 了 妻 子 的 生 命, 最 後 夫 妻 團 圓, 回 到 宋 朝 後, 段 玉 初 位 至 太 常, 壽 逾 七 十, 與 繞 翠 和 諧 到 老 所 生 五 子, 盡 繼 書 香 張 春 樹 說 : < 鶴 歸 樓 > 這 篇 小 說 最 能 總 結 李 漁 的 生 活 哲, 小 說 的 歷 史 背 景 主 要 在 宋 徽 宗 朝 的 後 半 期, 這 並 非 偶 然, 由 於 李 漁 本 人 也 體 驗 這 類 似 的 亂 世, 在 亂 世 時 期 如 何 能 幸 運 地 保 存 自 己 的 生 命, 並 且 在 同 時 對 自 己 的 存 在 感 到 滿 足 呢? 力 圖 興 旺, 讓 生 活 多 采 多 姿 是 這 篇 小 說 的 主 旋 律 謹 慎 防 禦 的 哲 代 表 李 漁 在 明 清 轉 換 之 際 所 養 成 的 自 我 保 護 本 能 事 實 上 這 也 是 中 人 民 性 格 的 一 個 組 成 部 分 500 < 鶴 歸 樓 > 由 段 玉 初 的 一 生 實 踐 了 李 漁 心 上 生 出 鬼 神 禍 福 來 的 哲 理 思 想, 李 漁 筆 下 的 神 鬼 比 較 單 純, 也 比 較 模 糊, 拜 神 拜 佛 都 是 自 拜 其 心, 不 是 真 有 神 仙 真 有 菩 薩, 歸 結 為 心, 而 不 語 怪 力 亂 神, 具 有 儒 家 人 文 精 神 的 發 揚 ( 二 ) 直 面 神 魔 鬼 祟 袁 枚 在 子 不 語 中 膽 挑 戰 儒 家 不 語 怪 力 亂 神 的 禁 忌, 拆 毀 了 人 們 習 以 為 常 而 祟 人 的 邪 物 邪 廟, 他 直 接 說 自 己 不 迷 信, 自 言 : 居 易 以 俟 命, 故 不 信 風 水 陰 陽, 聽 其 所 止 而 休 焉, 故 不 屑 求 仙 禮 佛, 今 之 士 夫, 好 星 象 陰 陽, 求 神 佞 佛 者, 人 人 皆 然 501 袁 枚 自 陳 其 效 法 唐 朝 白 樂 天 居 易 以 俟 命, 批 評 當 今 士 人 普 遍 迷 信 於 神 仙 風 水 星 象 陰 陽, 不 認 同 求 神 佞 佛 之 社 會 風 俗 499 十 二 樓 第 九 回,< 鶴 歸 樓 >, 頁 ( 美 )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之 社 會 經 濟 巨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北 京 : 中 傳 媒 出 版 社,2009 年 ), 頁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牘 外 餘 言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190 < 天 台 縣 缸 > 502 歷 來 任 官 因 聽 說 其 有 神 靈, 能 知 禍 福, 不 敢 輕 易 移 動, 袁 枚 遊 歷 至 此, 偏 不 信 邪, 用 扇 子 敲 打 此 缸, 在 場 者 深 感 禍 事 會 降 臨, 袁 枚 卻 膽 地 說 : 我 擊 之, 我 試 之, 缸 當 禍 我, 不 禍 君 也, 之 後 未 聽 聞 任 何 禍 事, 可 見 時 人 恐 懼 鬼 神 的 心 理 及 訛 傳 迷 信, 亦 可 見 袁 枚 直 面 鬼 神 的 勇 敢 < 牛 頭 王 > 503 則 寫 一 間 香 火 鼎 盛 的 廟 宇, 溧 陽 村 民 莊 光 裕, 夢 一 怪, 頭 上 生 角, 敲 門 而 進, 說 他 是 牛 頭 王, 上 帝 命 令 他 血 食 享 受 此 地 香 火 莊 光 裕 醒 後 告 知 村 民, 正 好 村 里 流 行 瘟 疫, 家 就 寧 可 信 其 有, 集 資 為 怪 物 塑 了 一 尊 牛 頭 人 身 像, 並 祭 祀 之, 後 來 村 民 疫 病 盡 痊 癒, 求 子 者 亦 頗 應 效, 香 火 盛 數 年 多 年 過 後, 有 一 天 村 民 周 蠻 子 為 其 兒 出 痘 祈 求 醫, 具 牲 牢 到 廟 裡 祀 神, 他 抽 籤 擲 卦 後, 得 吉 之 應 兆, 喜 不 自 勝, 答 應 日 後 搭 台 演 戲 酬 神 為 謝 過 沒 幾 天, 兒 子 竟 然 斷 氣 病 死 周 蠻 子 怒 曰 : 我 靠 兒 子 耕 田 養 我, 兒 死 不 如 我 死 一 氣 之 下 帶 著 妻 子 兒 女, 個 個 手 持 鋤 頭 鐵 耙, 闖 進 寺 廟 毀 碎 塑 像, 全 村 驚, 以 為 必 有 奇 禍 可 是 自 此 之 後 村 里 也 沒 發 生 什 麼 事, 牛 頭 神 亦 不 知 何 往 牛 頭 王 從 妖 怪 入 夢 到 村 民 寧 可 信 其 有, 再 到 被 歸 為 神 後 喪 失 神 力 而 被 毀, 並 且 不 知 其 所 往, 顯 見 袁 枚 充 分 體 認 到 這 一 過 程 的 變 化 牛 是 過 去 農 業 社 會 耕 種 的 主 要 獸 力 來 源, 不 食 牛 肉 也 成 為 一 種 尊 敬 其 貢 獻 的 象 徵, 也 代 表 著 一 種 宗 教 信 仰 袁 枚 透 過 這 個 故 事 鬆 動 了 牛 背 後 的 一 種 精 神 代 表, 袁 枚 小 說 中 沒 有 直 接 回 答 神 佛 是 否 存 在 的 答 案, 倒 是 寫 出 許 多 貪 求 人 間 香 火 的 鬼 物, 冒 充 神 靈 而 寄 居 在 廟 宇 中 又 如 < 烈 傑 太 子 > 寫 湖 州 烏 程 縣 有 一 座 廟, 供 奉 烈 傑 太 子, 相 傳 是 元 末 有 位 勇 敢 少 年 與 張 士 誠 的 屬 下 並 肩 作 戰 而 死, 當 地 百 姓 哀 悼 他, 為 他 立 廟 祭 祀, 烈 傑 是 讚 譽 他 勇 烈 豪 傑 之 意 乾 隆 四 十 二 年, 有 一 邑 人 陳 某 燒 香 廟 中, 染 邪 自 縊, 陳 某 兄 長, 名 陳 正 中, 性 情 剛 正, 他 認 為 這 廟 應 是 剛 烈 正 的 神 靈 所 居 之 地, 不 應 居 鬼 祟, 還 祟 人 致 死, 他 就 隻 身 前 往 廟 裡, 詢 問 廟 祝 此 矛 盾 之 處 廟 祝 卻 回 答 說 : 今 歳 加 陳 某, 共 有 三 人 進 香 後 縊 死, 陳 正 中 聽 完 怒, 立 刻 率 領 家 僮 入 廟 毀 其 神 像, 村 里 鄉 親 認 為 此 乃 觸 犯 神 靈, 會 貽 禍 鄉 里, 因 而 向 官 府 聯 名 上 告 陳 正 中 狂 妄 悖 理 陳 正 中 自 動 來 到 縣 衙 堂, 侃 侃 而 談, 陳 述 他 毀 廟 的 理 由, 他 說 : 烈 傑 太 子 四 字, 不 見 史 傳, 又 不 見 志 書, 明 係 與 五 通 神 鬼 相 同, 非 正 神 也 今 正 中 已 將 神 像 拆 毀, 致 犯 鄉 鄰 怒, 情 願 出 資 將 廟 修 好, 另 立 關 聖 神 像, 為 鄉 鄰 祈 福 504 縣 太 爺 覺 得 陳 正 中 義 正 辭 嚴 且 敢 作 敢 當, 就 批 准 他 銷 案, 從 此, 廟 頗 平 安 兩 個 月 後 有 一 剛 滿 十 五 歲 的 孫 姓 少 女, 染 患 邪 病, 自 稱 是 被 烈 傑 太 子 附 身, 502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三,44 190

191 要 孫 家 每 天 按 時 供 奉 他 酒 食, 侍 候 他 起 居, 稍 有 怠 慢, 就 驅 使 孫 女 自 打 嘴 巴, 使 她 哀 嚎 痛 苦, 孫 父 找 上 陳 正 中, 指 責 他 為 孫 家 帶 來 災 難 陳 正 中 聽 完 怒, 持 驅 邪 桃 枝 直 奔 孫 家, 呼 而 入, 曰 : 冤 有 頭, 債 有 主, 毀 汝 像 者 我 也! 我 在 此, 汝 不 報 仇, 而 欺 人 家 小 兒 女, 索 詐 酒 食, 何 烈 何 傑? 直 是 無 恥 小 人 敢 不 速 走! 孫 女 嚇 得 直 打 冷 顫, 陳 正 中 又 與 孫 父 商 議, 將 孫 女 嫁 給 村 里 不 怕 鬼 不 信 邪 的 少 年, 從 此 冒 充 神 明 享 受 人 間 香 火 的 烈 傑 太 子 消 聲 匿 跡 又 如 < 陳 姓 婦 啖 石 子 > 505 寫 天 台 縣 西 鄉 舉 行 迎 神 賽 會, 有 陳 姓 婦 人 看 到 神 袍 微 皺, 出 於 對 神 的 敬 重 之 心, 當 場 為 神 整 理 衣 袍 晚 上 陳 姓 婦 人 回 到 家, 就 有 自 稱 將 軍 的 金 甲 神 找 上 門 來, 言 不 慚 地 說 : 陳 氏 為 他 熨 衣, 乃 有 情 於 他, 因 此 他 要 娶 陳 氏 為 妻 並 帶 來 石 頭 為 禮, 請 陳 氏 啖 之 某 日, 陳 氏 父 兄 等 候 金 甲 神 前 來 時, 找 來 幾 名 鄉 裡 勇 敢 有 力 的 男 漢 與 之 格 鬥, 雙 方 艱 苦 鏖 戰 很 久, 依 然 不 分 勝 負 後 來 陳 氏 發 現 將 軍 錘 柄 被 打 壞, 第 二 天 他 們 一 氣 之 下 到 五 通 神 廟 砸 毀 神 像, 從 此 以 後, 那 自 稱 將 軍 的 金 甲 神 再 也 沒 來 糾 纏 陳 氏 再 如 < 蕭 總 管 求 焚 > 506 歸 安 縣 境 內 有 一 蕭 總 管 祠 很 靈 驗, 某 日 歸 安 縣 令 ( 戚 南 元 ) 因 公 路 過 此 祠, 正 值 廟 會 之 期, 方 圓 百 里 之 內 數 千 名 善 男 信 女 都 紛 至 沓 來, 好 不 熱 鬧 戚 南 元 當 著 眾 信 徒 的 面, 對 蕭 總 管 的 塑 像 祝 告 說 : 天 氣 久 旱 不 雨, 神 靈 果 真 有 顯 應, 就 該 普 降 甘 霖, 如 果 不 能 救 民 於 水 火, 而 白 享 人 間 香 火, 就 是 個 騙 子, 到 時 必 定 毀 其 廟 以 討 其 罪 說 罷, 戚 南 元 差 人 將 神 像 木 偶 抬 到 橋 上, 露 天 求 雨 足 足 過 了 一 個 月, 仍 然 滴 雨 未 下, 戚 南 元 命 人 將 塑 像 沉 之 水 中 過 沒 幾 天, 戚 南 元 乘 船 外 出, 突 然 蕭 總 管 的 塑 像 從 水 底 竄 出, 侍 從 們 驚 失 色, 戚 南 元 卻 笑 著 說 : 是 蕭 總 管 嫌 棄 水 葬, 來 求 火 焚 後 來 果 然 查 出 是 人 為 惡 作 劇, 企 圖 恫 嚇 戚 南 元, 卻 被 他 看 破, 戚 南 元 最 後 焚 掉 神 像 木 偶, 並 杖 作 偽 者 袁 枚 拆 毀 天 台 縣 缸, 周 蠻 子 拆 毀 牛 頭 神 廟, 陳 正 中 拆 毀 烈 傑 太 子 廟, 戚 南 元 拆 毀 蕭 總 管 祠, 他 們 都 無 懼 於 人 云 亦 云 而 堅 持 拆 毀 虛 妄 的 神 佛 廟 祠, 這 些 香 火 鼎 盛 的 廟 宇, 是 妖 魔 鬼 怪 附 身 於 神 而 來 捉 弄 人, 只 有 那 些 不 識 其 虛 幻 的 世 人 才 迷 信 供 拜 他 們, 這 便 是 世 人 的 愚 昧 了 < 李 百 年 > 507 借 鬼 物 之 口 說 出 這 個 道 理 : 天 上 豈 知 有 禱 乎? 是 皆 愚 民 習 俗 之 所 為 即 鬼 祟 索 食, 間 或 有 之, 究 無 關 於 生 死 也 況 我 非 索 之, 而 彼 自 設 之, 而 我 享 之, 何 忤 於 天 帝? 即 君 家 茶 酒, 亦 非 我 索 之 也 這 段 話 說 明 世 上 這 些 請 神 求 佛 的 事 不 過 是 愚 昧 百 姓 的 陋 習, 鬼 物 憑 恃 著 神 佛 形 象 而 存 在, 冒 充 神 佛 的 鬼 物 白 白 享 受 人 間 祭 祀 茶 酒, 還 可 言 不 慚 地 說 不 是 他 們 主 動 勒 索, 而 是 人 們 主 動 奉 獻 的 即 使 鬼 物 作 祟 擾 人 以 索 食, 也 是 偶 爾 發 生 的 事 而 這 件 事 無 關 於 生 死, 因 而 與 天 帝 無 關 這 段 話 表 白 出 鬼 物 醜 陋 的 形 象, 反 而 是 人 們 的 愚 蠢 情 狀 滋 養 了 鬼 物 的 囂 張, 人 們 習 慣 祭 祀 的 風 俗 在 鬼 物 的 嘲 笑 聲 中 是 何 等 的 可 笑 可 憐 可 悲! 505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子 不 語 續 卷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一, 頁

192 在 袁 枚 的 筆 下 這 些 廟 多 有 欺 騙 之 事, 然 而 李 漁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中 有 一 座 名 為 晏 公 廟 的 古 廟 卻 極 其 靈 驗 由 晏 公 職 掌 江 海 波 濤 之 事, 他 當 初 曾 封 為 平 浪 侯, 威 靈 極 其 顯 赫 他 的 廟 宇 就 起 在 水 邊, 每 年 十 月 初 三 日 是 他 的 聖 誕 譚 楚 玉 與 劉 藐 姑 這 兩 位 相 愛 的 梨 園 生 旦 受 邀 演 出, 他 們 平 常 只 能 在 戲 台 上 眉 目 傳 情, 忽 然 有 一 神 蹟 是 梨 園 戲 班 的 其 他 角 色 都 尚 未 到 達, 好 不 容 易 讓 他 們 在 廟 中 有 單 獨 相 處 機 會, 但 神 廟 中 不 便 做 私 情 勾 當, 也 只 好 敘 敘 衷 曲, 並 雙 雙 跪 求 晏 公 見 證 其 誓 守 情 盟 的 決 心 而 有 一 富 翁 貪 圖 藐 姑 美 色, 跟 其 母 親 約 定 明 年 晏 公 壽 誕 後 要 娶 她 為 妾 一 年 過 後, 譚 楚 玉 與 劉 藐 姑 又 受 邀 參 與 神 戲 演 出, 劉 母 與 富 翁 強 聯 手 誘 逼 藐 姑 出 嫁, 藐 姑 與 譚 楚 玉 就 在 演 出 荊 釵 記 中 雙 雙 投 河 殉 情 波 濤 裡 面 卻 有 神 力 引 領, 將 兩 人 弄 在 一 處, 又 有 極 的 魚 將 他 們 負 載 在 魚 背 上, 依 貼 著 水 面 而 行, 經 過 三 百 多 公 里, 來 到 嚴 州 府 桐 廬 縣 濱 水 的 新 城 港 口 一 處 罾 邊, 神 魚 知 道 會 有 人 撈 救, 將 他 們 身 子 一 丟 就 轉 去, 剛 好 這 天 洪 水 泛 濫, 莫 漁 翁 夫 婦 料 定 會 有 魚 經 過, 夫 妻 倆 輪 流 扳 扯 卻 撈 起 譚 楚 玉 與 劉 藐 姑, 吃 一 驚, 原 來 不 是 魚, 卻 是 一 男 一 女, 面 對 面, 胸 貼 了 胸, 竟 像 捆 成 一 處, 緊 緊 摟 在 一 處 像 在 雲 雨 綢 繆 之 際, 被 人 扛 抬 下 水 的 一 般 被 救 活 的 譚 楚 玉 與 劉 藐 姑 知 道 是 晏 公 神 力, 就 望 空 扣 了 幾 首, 而 後 又 拜 謝 莫 漁 翁 夫 婦 模 糊 的 晏 公 形 象, 被 轉 化 成 具 體 神 力 的 拯 救 過 程, 這 一 對 以 江 心 比 目 魚 的 連 體 夫 妻, 被 救 上 岸 後, 深 知 一 切 乃 晏 公 所 為, 虧 得 晏 公 顯 靈, 得 以 不 死 三 年 之 後, 譚 楚 玉 連 中 三 舉, 要 回 頭 叩 拜 酬 謝 晏 公, 而 十 月 初 三 晏 公 壽 誕 時 連 下 雨, 看 戲 的 人 除 了 露 天, 沒 有 容 身 之 地, 於 是 廟 方 延 到 十 一 月 初 三 才 為 晏 公 補 壽, 正 好 譚 楚 玉 夫 妻 趕 上 神 戲, 恰 巧 梨 園 戲 班 又 是 同 一 班 人, 只 是 換 了 生 旦, 李 漁 在 此 議 論 道 : 從 來 做 神 戲 的, 名 雖 為 神, 其 實 是 為 人, 人 若 不 便 於 看, 那 做 神 道 的 就 不 能 夠 獨 樂 其 樂 了 不 想 譚 楚 玉 夫 妻 走 到, 雖 是 偶 然 的 事, 或 者 也 是 神 道 有 靈, 因 他 這 段 姻 緣 原 以 做 戲 起 手, 依 舊 要 以 做 戲 收 場, 所 以 留 待 他 來, 做 了 一 齣 喜 團 圓 的 意 思 也 不 可 知 508 李 漁 將 譚 楚 玉 夫 妻 趕 上 神 戲, 點 出 神 道 有 靈 但 他 也 懷 疑 這 是 偶 然 的 事, 又 用 全 知 的 視 角 懷 疑 神 戲 的 功 能 本 應 娛 神, 然 名 雖 為 神, 其 實 為 人 有 假 借 神 道 以 娛 人 的 味 道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慣 用 主 人 公 假 借 神 道 以 成 就 好 事 的 套 數, 譚 楚 玉 借 還 願 之 名, 假 託 昨 日 夫 人 作 夢, 說 晏 公 老 爺 要 做 荊 釵, 故 意 點 戲 要 過 去 同 班 的 梨 園 演 出 荊 釵 記, 也 故 意 不 讓 劉 藐 姑 與 劉 母 相 認, 夫 妻 倆 存 心 不 是 看 戲, 而 要 一 試 劉 母 是 否 見 鞍 思 馬, 睹 物 思 情? 而 後 譚 楚 玉 夫 妻 當 眾 人 的 面 高 聲 氣 地 述 說 事 情 的 來 龍 去 脈, 為 要 使 眾 人 都 知 道 晏 公 靈 驗, 以 後 當 愈 加 欽 敬 杜 濬 評 508 連 城 璧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頁

193 閱 云 : 既 以 神 道 設 教, 則 二 郎 神 為 梨 園 子 弟 之 主, 即 當 以 此 起 見, 借 渠 做 氤 氳 使 者, 乃 二 郎 神 絕 不 與 事, 忽 以 不 相 關 涉 之 晏 公 越 神 俎 而 代 庖, 五 怪 也 509 以 晏 公 越 俎 代 庖 取 代 二 郎 神, 來 進 行 神 道 設 教, 顯 見 李 漁 有 其 匠 心 獨 運 的 地 方, 李 漁 既 已 神 道 設 教, 人 造 神 是 造 成 小 說 喜 劇 情 節 推 動 的 必 需 而 袁 枚 著 力 於 揭 發 所 謂 人 造 神, 不 論 是 正 神 或 野 廟, 都 會 被 鬼 物 冒 充 以 求 祀 鄉 民 出 於 寧 可 信 其 有 的 拜 神 求 鬼, 集 體 無 意 識 或 恐 懼 得 罪 的 心 理, 鄉 民 往 往 聚 錢 修 廟 祀 之, 他 們 有 求 必 應 非 常 靈 驗, 有 時 卻 作 祟 弄 人, 袁 枚 小 說 對 鬼 神 產 生 懷 疑, 有 其 思 想 啟 蒙 的 成 就 三 神 的 化 身 - 僧 道 : 妓 僧 拐 道 與 妖 僧 惡 道 ( 一 ) 賦 予 妓 僧 拐 道 正 面 形 象 李 漁 有 兩 篇 小 說 觸 及 僧 道 形 象, 僧 道 角 色 是 為 了 配 合 教 化 作 用 以 彰 顯 善 惡 果 報, 如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寫 道 士 附 身 以 懲 妒 妾, 道 士 為 忠 厚 的 正 妻 討 回 公 道, 使 得 妒 妾 遭 受 同 等 惡 報 然 僧 道 形 象 主 要 集 中 在 < 歸 正 樓 > 中 的 描 寫, 著 重 在 描 繪 青 樓 妓 女 與 拐 騙 能 手 改 邪 歸 正 的 經 過, 改 邪 歸 正 的 去 處, 就 是 變 禍 為 祥 的 去 處 道 德 越 高 則 越 容 易 得 到 幸 福, 反 之, 道 德 越 低 落 則 越 容 易 遭 受 惡 報, 妓 僧 拐 道 一 念 之 間 轉 惡 為 善, 勸 化 百 姓 意 味 濃 厚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寫 有 法 術 的 道 士 移 妻 換 妾 鬼 神 奇 的 神 通 故 事 韓 一 卿 有 一 妻 ( 楊 氏 ) 罹 患 瘋 皮 癩 子 病, 而 娶 進 一 妾 ( 陳 氏 ), 妾 用 了 許 多 不 被 人 發 現 的 詭 計, 使 得 丈 夫 離 棄 正 妻, 正 妻 每 日 必 在 家 堂 香 火 前 賭 神 狠 咒 陷 害 她 的 人, 求 菩 薩 神 明 幫 助 她 使 丈 夫 回 心 轉 意 忽 然 有 一 夜, 一 卿 半 夜 與 妾 翻 雲 覆 雨, 天 明 醒 來 卻 發 現 是 正 妻, 夫 妻 三 人 都 像 作 夢 一 般, 整 天 疑 心, 不 曉 得 昨 晚 是 怎 麼 回 事 第 二 夜 一 卿 與 妾 想 了 一 個 對 策 就 是 緊 抱 摟 睡, 然 而 天 亮 後 又 發 現 一 卿 在 楊 氏 房 中, 兩 人 四 隻 手 摟 做 一 團, 嘴 對 嘴, 鼻 對 鼻, 一 線 也 不 差, 只 有 下 身 的 嘴 鼻 蓋 在 被 中, 不 知 對 與 不 對, 家 都 覺 得 這 是 怪 事, 因 此 開 始 醞 釀 要 遣 道 士 作 法 到 了 第 三 晚 一 卿 與 妾 依 舊 摟 做 一 處, 只 因 怕 鬼, 兩 人 都 睡 不 著, 一 直 醒 到 四 更, 不 見 一 些 響 動, 直 到 雞 鳴 方 才 睡 去, 天 未 明, 一 卿 發 現 妾 又 消 失 不 見, 家 四 處 搜 尋, 才 在 豬 圈 發 現 她 與 癩 豬 同 睡, 喚 也 不 醒, 推 也 不 動, 竟 像 吃 酒 醉 的 一 般 一 卿 要 教 丫 鬟 抬 她 進 去, 又 怕 醒 轉 來, 自 己 不 曉 得, 反 要 胡 賴 別 人 ; 要 丟 她 509 連 城 璧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頁

194 在 那 邊, 自 己 去 睡, 心 上 又 不 忍 只 得 坐 在 豬 圈 外, 守 她 醒 來 楊 氏 也 坐 在 那 邊, 一 來 看 她, 二 來 與 一 卿 做 伴 楊 氏 要 丈 夫 去 請 道 士 作 法, 一 卿 卻 說 : 口 便 是 這 等 說, 如 今 的 道 士 個 個 是 騙 人 的, 那 裡 有 甚 麼 法 術? 兩 個 人 話 還 沒 說 完, 只 見 陳 氏 在 豬 圈 裡 伸 腰 歎 氣, 丫 鬟 曉 得 她 要 醒 了, 就 喊 著 二 娘 進 房, 陳 氏 朦 朦 朧 朧 的 應 道 : 我 不 是 甚 么 二 娘, 是 個 有 法 術 的 道 士, 來 替 你 家 遣 妖 怪 的 ( 頁 202) 於 是 被 附 身 的 陳 氏 走 路 不 像 往 常 的 腳 步, 竟 是 男 子 一 般 兩 三 步 跨 進 中 堂, 爬 上 一 張 桌 子, 對 丫 鬟 道 : 快 取 寶 劍 法 水 來!, 又 亂 抓 ㄚ 寰 猛 拳 揮 打, 還 把 丫 鬟 提 了, 朝 外 一 丟, 丟 去 一 丈 多 路 夥 個 個 嚇 得 沒 主 意, 一 卿 看 見 這 個 光 景, 曉 得 有 神 道 附 住 他 了, 就 教 丫 鬟 當 真 去 取 來 丫 鬟 舀 一 碗 淨 水, 取 一 把 腰 刀, 遞 與 他 他 就 步 罡 捏 訣, 竟 與 道 士 一 般 做 作 起 來 神 道 讓 陳 氏 以 自 言 自 語 的 方 式 一 一 交 代 其 過 去 陷 害 楊 氏 的 隱 微 詭 計, 將 虧 心 事 親 口 對 家 說 明, 並 被 神 道 以 刀 背 打 了 數 百 下, 以 算 她 欺 凌 丈 夫 毆 辱 正 妻 之 罪 被 神 道 附 身 的 陳 氏 還 在 圍 觀 的 群 眾 中 找 到 作 惡 同 夥 ( 陳 父 及 道 婆 ), 將 兩 人 打 到 頭 破 血 流, 才 不 覺 摔 跤, 而 躺 地 如 醉 漢 狂 睡 一 夜 醒 來 後 陳 氏 雖 然 不 死, 也 染 癩 疾, 肌 膚 變 成 牛 皮 蛇 膚 丈 夫 一 靠 近 就 會 不 舒 服, 只 好 遠 離 她 不 吃 醋 的 正 妻 得 享 一 生 忠 厚 之 福 神 通 道 士 的 作 為 是 在 第 一 夜 將 正 妻 挈 到 妾 房, 第 二 夜 將 一 卿 挈 到 妻 房, 有 湊 合 夫 妻 同 房 的 意 味, 到 第 三 夜 將 妾 扯 到 豬 圈 則 有 懲 罰 的 涵 意 神 道 說 : 抬 你 們 的 就 是 我 我 見 楊 氏 終 日 哀 告, 要 我 替 他 伸 冤, 故 此 顯 個 神 通 驚 嚇 你, 只 說 你 做 了 虧 心 之 事, 見 有 神 明 幫 助 他, 自 然 會 驚 心 改 過 誰 想 你 全 不 懊 悔, 反 要 欺 凌 丈 夫, 毆 辱 楊 氏, 故 此 索 性 顯 個 神 通, 扯 你 與 癩 猪 同 宿 今 日 把 他 的 冤 枉 說 明, 破 了 一 家 人 的 疑 惑, 你 以 後 卻 要 改 過 自 新, 若 再 如 此, 我 就 不 肯 輕 恕 你 了 510 神 道 解 釋 自 己 第 一 次 移 妻 換 妾 時, 就 已 有 警 告 意 味, 要 妾 驚 心 改 過, 誰 知 妾 全 不 懊 悔, 還 繼 續 在 家 中 囂 張, 索 性 再 顯 神 通, 調 整 三 人 行 的 夫 妻 關 係 道 士 雖 口 說 輕 恕, 妾 終 生 皮 膚 仍 染 有 癩 疾, 變 成 牛 皮 蛇 膚, 丈 夫 韓 一 卿 一 親 芳 澤, 就 逃 之 夭 夭, 這 懲 罰 還 真 是 輕 一 報 還 一 報, 道 士 扮 演 了 審 判 報 應 的 公 正 角 色 < 歸 正 樓 > 則 寫 貝 去 戎 從 拐 騙 專 家 搖 身 一 變 為 道 士 坐 化 成 仙 的 故 事, 貝 去 戎 從 小 就 立 定 志 向 要 行 騙 江 南 北, 練 就 一 身 遇 物 即 拐, 逢 人 就 騙 的 好 本 事, 開 門 七 件 事 樣 樣 不 需 錢 買, 還 有 許 多 後 輩 歆 慕 他 手 段 高 強, 而 拜 師 求 教, 因 而 使 得 貝 去 戎 騙 子 集 團 聲 勢 壯, 數 百 里 內 百 姓 都 受 害 所 得 財 物 估 算 竟 以 萬 計, 知 道 不 義 之 財 豈 能 久 聚 因 此 以 風 月 場 首 屈 一 指 的 老 身 分 周 流 四 方, 出 手 闊 綽, 然 貝 去 戎 為 要 隱 藏 身 分, 有 名 的 妓 婦, 知 趣 的 龍 陽 都 和 他 相 處 過, 且 都 僅 此 一 次 貝 去 戎 嫖 過 的 婊 子 盈 千 累 百, 直 到 南 京 遇 見 了 蘇 一 娘, 貝 去 戎 出 資 幫 助 她 脫 510 連 城 璧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頁

195 離 作 妓 真 心 從 良, 並 削 髮 為 尼 出 家 皈 依, 買 下 一 座 世 宦 人 家 轉 手 的 歸 止 樓, 準 備 改 造 成 庵 堂 後 來 貝 去 戎 自 己 經 歷 財 色 兩 忘, 近 乎 道 的 境 地, 並 在 搬 進 樓 房 時 瞥 見 歸 止 樓 變 成 歸 正 樓, 心 中 思 量 道 : 正 字 與 邪 字 相 反, 邪 念 不 改, 正 路 難 歸 莫 非 是 神 道 有 靈, 見 我 做 了 一 樁 善 事, 要 索 性 勸 我 回 頭, 故 此 加 上 一 畫, 要 我 改 邪 歸 正 的 意 思 麼? 511 從 此 斷 了 邪 念, 蘇 一 娘 厭 棄 紅 塵, 但 自 知 仙 容 易, 作 佛 艱 難, 因 自 己 所 行 之 事 絕 似 神 仙, 凡 人 不 能 測 透, 於 是 在 一 宅 之 中 分 作 兩 院, 右 邊 庵 堂 蘇 一 娘 供 養 三 寶, 法 號 淨 蓮 左 邊 道 院 貝 去 戎 奉 事 三 清, 道 號 歸 正, 彼 此 不 相 混 雜, 兩 人 同 修 各 業, 要 做 個 仙 佛 同 歸 一 日 貝 去 戎 向 淨 蓮 提 出 建 議 要 用 些 法 術 感 動 世 人 以 起 造 兩 座 殿, 他 以 回 家 葬 親 之 名, 又 重 施 故 技 以 高 明 騙 術 感 動 兩 位 客 商 同 時 造 殿, 湖 廣 仕 客 極 好 神 仙, 貝 去 戎 假 借 呂 純 陽 回 道 人 神 仙 之 名, 顯 徵 驗, 使 他 願 出 一 二 千 金 造 殿 安 置 三 清 山 西 富 商 則 遇 到 一 位 募 化 的 長 老 僧 人 苦 口 婆 心 要 他 捐 獻, 而 他 到 歸 正 樓 後 發 現 化 緣 長 老 面 貌 竟 是 羅 漢 真 佛 的 法 像, 而 願 出 一 二 千 金 造 殿 安 置 三 寶 兩 位 客 商 被 貝 去 戎 嚇 唬 地 一 愣 一 愣, 直 呼 他 為 真 仙, 也 把 淨 蓮 當 作 活 佛, 這 一 尼 一 道 從 此 死 心 蹋 地 做 修 真 悟 道 之 事, 修 練 不 上 十 年, 各 成 氣 候, 貝 去 戎 悟 之 後, 永 不 再 迷 才 向 淨 蓮 吐 露 過 去 自 己 的 拐 巧 賊 智, 素 行 不 端 的 貝 去 戎 浪 子 回 頭 金 不 換 後 來 歸 正 淨 蓮 一 齊 修 成 了 正 果, 飛 升 的 飛 升, 坐 化 的 坐 化 但 不 知 東 西 二 天 把 他 安 插 何 處, 做 了 第 幾 等 的 神 仙, 第 幾 尊 的 菩 薩? 想 來 也 在 不 上 不 下 之 間 李 漁 雖 讓 兩 人 飛 升 坐 化, 卻 也 點 出 兩 人 在 道 德 上 並 非 毫 無 瑕 疵, 因 此 天 堂 的 位 階 才 會 在 不 上 不 下 之 間 卑 賤 的 妓 婦 與 騙 子 經 過 改 過 修 練 的 淨 化, 搖 身 一 變 成 為 羽 化 昇 天 的 神 仙 菩 薩, 貝 去 戎 將 高 超 的 騙 術 美 化 成 高 強 的 法 術, 小 說 難 道 要 教 導 讀 者 都 變 成 高 超 騙 子 嗎? 不 是 的 李 漁 在 < 歸 正 樓 > 開 頭 入 話 議 論 說 : 這 回 野 史 說 一 個 拐 子 回 頭, 後 來 登 了 道 岸, 與 世 間 不 肖 的 人 做 個 樣 子, 省 得 他 錯 了 主 意, 只 說 罪 深 孽 重 懺 悔 不 來, 索 性 往 錯 處 走 也. 把 ( 貝 去 戎 ) 惡 事 講 盡, 才 好 說 他 回 頭, 示 戒 非 示 勸 512 示 戒 非 示 勸 可 見 李 漁 的 用 心 在 於 規 勸 惡 人 回 頭 是 岸 綜 論 李 漁 小 說 中 僧 尼 道 士 的 人 物 形 象, 妓 女 從 良 成 為 尼 姑 騙 徒 金 盆 洗 手 成 為 道 士, 身 份 雖 是 下 層 社 會, 511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 歸 正 樓 >, 頁 十 二 樓 第 五 回 < 歸 正 樓 >, 頁

196 仍 具 有 正 面 肯 定 下 層 百 姓 的 教 化 意 味 ( 二 ) 揭 露 妖 僧 惡 道 的 真 實 面 目 李 漁 < 歸 正 樓 > 中 有 一 真 人 塑 像 為 肉 身 菩 薩, 欺 騙 作 為 一 種 賺 人 作 福 的 手 段, 袁 枚 則 寫 出 肉 身 仙 佛 俱 非 真 體, 乃 是 害 人 作 惡 如 < 凡 肉 身 仙 佛 俱 非 真 體 > 513 一 開 頭 袁 枚 先 提 出 自 己 過 去 雲 遊 南 方 各 省 剎 院, 旅 遊 經 驗 中 所 見 過 的 肉 身 菩 薩, 在 武 夷 山 見 過 草 鞋 仙, 在 九 華 山 見 過 無 瑕 和 尚, 他 們 皆 兩 目 下 垂 無 睛, 搖 其 頭 尚 動, 扣 其 齒 皆 蛀 朽 脫 落 時 間 一 久 呈 現 搖 搖 欲 墜 破 爛 不 堪 的 肉 體 仙 佛 形 象 惟 獨 廣 西 永 州 的 無 量 壽 佛, 頭 頸 始 終 端 正, 因 此 他 心 常 疑 之 後 來 有 人 跟 袁 枚 說 了 這 個 故 事, 揭 發 肉 體 仙 佛 的 真 實 遭 遇, 原 來 是 一 群 僧 人 將 一 僧 打 死, 用 長 三 四 尺 許 的 鐵 條, 從 穀 道 直 貫 其 頂 以 固 定 其 身, 使 其 死 後 端 坐 頭 正, 並 對 外 宣 揚 某 日 活 佛 升 天 坐 化, 邀 請 眾 燒 香 禮 拜 許 願, 當 日 香 客 來 者 萬 餘 人, 在 欲 將 其 焚 化 前, 有 一 秀 才 檢 舉 此 事, 而 揭 發 廟 宇 香 火 鼎 盛 的 真 面 目, 官 府 相 驗 時 發 現 : 蓮 花 座 上 血 涔 涔 滴 滿 這 才 戳 破 惡 僧 詭 計, 其 為 詐 取 香 火 錢 財 而 痛 下 毒 手, 在 一 僧 人 苦 呼 天 搶 地 哭 喊 著 不 願 作 佛 的 尖 叫 聲 下, 仍 心 狠 手 辣 地 執 行 這 樁 惡 性 殺 人 命 案, 小 說 揭 發 了 凡 肉 身 仙 佛 俱 非 真 體 的 真 相, 也 揭 露 佛 教 崇 拜 的 虛 偽 < 山 和 尚 > 514 寫 欺 人 孤 弱, 便 食 人 腦 的 黑 短 胖 山 和 尚 躲 在 山 中 偷 襲 人, < 海 和 尚 > 515 寫 漁 民 捕 捉 到 海 和 尚, 其 模 樣 見 人 輒 合 掌 作 頂 禮 狀, 遍 身 毛 如 獼 猴, 髡 其 頂 而 無 髮, 語 言 不 可 曉, 袁 枚 小 說 寫 這 兩 個 奇 貌 不 揚 的 和 尚 非 但 沒 有 莊 嚴 肅 穆 的 模 樣, 還 被 人 視 為 妖 魔 鬼 怪, 居 住 在 深 山 海 底 以 作 祟, 醜 惡 的 和 尚 形 象 引 人 厭 惡 除 了 僧 人, 袁 枚 還 對 虛 偽 的 道 士 不 合 理 的 教 義, 予 以 揭 露 批 判, 妖 僧 惡 道 的 醜 惡 行 徑 被 迫 曝 光 在 小 說 中, 如 < 虎 銜 文 昌 頭 > 516 寫 僧 人 覬 覦 民 女 而 文 昌 祠 出 現 異 狀, 進 而 揭 發 僧 人 惡 行 的 故 事 陜 西 興 安 州 有 一 民 某 六 月 娶 妻, 兩 家 之 間 路 程 遠, 天 氣 悶 熱, 新 娘 又 以 紅 巾 包 裹 著 頭, 不 幸 中 暑 昏 死 在 車 中, 其 父 母 非 常 傷 心, 買 一 薄 棺 先 將 屍 體 置 放 在 城 外 古 廟 後 來 下 起 雨, 涼 氣 浸 入 棺 中, 新 娘 因 而 復 活, 廟 中 有 僧 師 徒 二 人, 見 此 嫣 然 美 婦, 就 抱 女 入 寺, 又 灌 些 湯 藥 使 她 甦 醒, 其 徒 想 獨 佔 此 女, 就 設 計 圈 套, 請 師 父 買 酒 回 來 開 懷 暢 飲, 飲 至 半 醉, 便 趁 機 殺 了 師 父, 並 拖 往 後 院 掩 屍 滅 跡, 裝 進 那 口 現 成 的 薄 棺 中, 更 威 逼 此 女 跟 他 一 起 逃 往 別 村 的 文 昌 祠, 改 變 裝 扮 而 蓄 髮, 變 成 可 以 娶 妻 生 子 的 火 居 道 士 過 了 一 年 多, 有 一 天 夜 裡, 忽 然 有 老 虎 跳 入 文 昌 祠 中, 叼 走 文 昌 帝 君 的 頭 部 塑 像, 並 留 下 三 隻 小 乳 虎 這 件 事 很 快 成 為 當 地 奇 聞, 村 里 居 民 紛 紛 不 辭 遠 道 專 程 來 看 小 乳 虎, 女 之 父 母 亦 至 突 見 其 女 兒, 以 為 是 鬼, 一 家 人 抱 哭 良 久 後 來 513 子 不 語 續 卷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197 女 兒 揭 穿 這 一 件 火 居 道 士 佔 妻 殺 僧 之 事, 女 之 父 母 報 官, 此 惡 僧 才 伏 法 小 說 揭 露 戒 色 戒 酒 戒 淫 戒 殺 的 佛 教 僧 人 以 火 居 道 士 作 為 掩 護, 強 佔 民 女, 並 因 貪 色 而 自 相 殘 殺, 佔 妻 殺 師 的 形 象 極 其 惡 劣, 然 終 究 紙 包 不 住 火, 隱 瞞 得 了 一 時, 卻 無 法 逃 過 天 網 恢 恢 袁 枚 透 過 < 虎 銜 文 昌 頭 > 揭 穿 佛 教 戒 色 的 僧 人, 變 通 為 火 居 道 士, 恣 欲 以 娶 妻 生 子 下 面 這 則 故 事 則 是 揭 穿 道 教 借 修 行 為 名, 行 縱 欲 之 實, 為 所 欲 為 的 淫 惡 道 人 < 采 戰 之 報 > 517 寫 京 師 道 人 楊 某 習 采 戰 之 術, 能 用 道 教 運 氣 之 功, 以 鉛 條 插 入 妓 女 下 體 的 做 法, 非 常 殘 酷 下 流 地 毒 淫 妓 妾 某 天 忽 然 自 悔 此 非 道 人 的 長 生 之 道, 因 此 想 拜 師 改 求 煉 丹 道, 以 求 長 生 他 聽 說 城 門 外 白 雲 觀 每 年 正 月 十 九 有 真 仙 降 世, 燒 香 禮 拜 者 眾 多, 所 以 他 也 來 到 白 雲 觀, 只 見 一 美 尼, 衣 褶 能 逆 風 而 行, 風 吹 不 動, 因 此 楊 某 心 想 料 定 她 是 神 仙, 就 向 前 跪 求 為 師, 美 尼 見 其 苦 苦 哀 求, 將 他 引 至 無 人 處, 給 他 兩 丸 丹 粒, 要 他 先 吞 一 丸, 至 二 月 十 五 日 再 吞 一 丸, 便 可 到 白 雲 觀 來, 並 要 傳 道 與 他 楊 某 照 仙 姑 之 言, 歸 吞 一 丸, 服 用 之 後, 淫 欲 增, 比 平 常 強 烈 百 倍, 坊 妓 們 都 遠 遠 躲 避 著, 不 敢 接 待 他 好 不 容 易 熬 到 二 月 十 五 日, 他 再 吞 一 丸 依 約 前 往 白 雲 觀, 美 尼 以 古 人 語 盜 道 無 私, 有 翅 不 飛 要 求 楊 某 若 要 道, 得 先 與 她 行 房, 楊 某 竊 喜 不 已, 且 自 恃 采 戰 之 術, 更 有 恃 無 恐 然 而 頃 刻 間, 他 卻 精 疲 力 盡, 像 一 灘 爛 泥, 倒 地 不 起, 美 尼 喝 曰 : 傳 道 傳 道, 惡 報 惡 報 笑 而 去, 楊 某 回 家 後 三 天 就 一 命 歸 西 袁 枚 在 這 裡 描 摹 一 個 心 術 不 正 只 求 長 生 的 男 道 人, 他 的 縱 淫 殘 害 了 無 數 婦 女, 美 尼 在 他 求 道 之 時, 以 求 歡 的 方 式, 以 其 人 之 道 還 其 人 之 身, 讓 他 深 受 其 苦 而 亡, 得 到 報 應, 也 點 出 主 題 : 傳 道 傳 道, 惡 報 惡 報 妖 僧 惡 道 除 了 騙 色 而 殺 人 之 外, 還 為 斂 財 而 殺 人, 如 < 酖 人 取 香 火 > 518 杭 州 道 士 廖 明, 化 緣 募 捐 籌 措 建 廟, 當 關 帝 廟 落 成 開 光 之 日, 有 一 無 賴 闖 進 正 殿, 昂 然 坐 在 關 老 爺 塑 像 旁 邊, 狂 傲 地 指 著 塑 像 侮 罵 之, 眾 香 客 驚, 認 為 他 侮 辱 神 明 乃 逆 不 道 之 舉, 爭 相 上 前 苦 勸 制 止, 這 時 廖 明 卻 對 眾 信 徒 說 : 家 甭 理 他, 聽 其 所 為, 他 必 將 受 到 神 的 報 應 沒 多 久, 無 賴 當 場 七 竅 流 血 而 死 從 此 以 後, 善 男 信 女 們 更 加 相 信 聖 帝 的 靈 威, 香 火 鼎 盛, 道 士 廖 明 也 隨 之 富 一 年 多 後, 道 士 廖 明 和 他 的 黨 徒 們 因 為 分 贓 不 均, 而 發 生 內 鬨, 有 人 出 面 向 官 府 檢 舉 說 : 去 年 無 賴 侮 辱 神 明 乃 是 道 士 賄 賂 買 通, 之 後 又 用 毒 酒 將 他 灌 醉, 使 得 無 賴 不 明 不 白 地 死 去, 既 無 人 證, 又 顯 神 威 官 府 掘 墳 驗 骨, 果 然 無 賴 的 遺 骨 呈 青 黑 色, 道 士 最 後 依 法 處 死, 聖 帝 廟 的 香 火 亦 衰 而 純 粹 斂 財 的 道 士 則 利 用 人 們 企 求 平 安 長 生 的 欲 望, 以 騙 取 金 錢, 如 < 煉 丹 道 士 > 519 寫 朱 道 士 向 愛 好 道 術 的 退 休 官 吏 ( 張 履 昊 ) 斂 財 百 萬 兩, 張 履 昊 告 老 還 鄉 之 後, 擁 有 一 百 六 十 萬 朱 提 銀, 寄 居 江 寧 朱 道 士 以 白 銀 百 萬, 煉 丹 一 枚, 則 517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198 長 生 可 致 為 由, 詐 騙 得 手 百 萬 兩 後 離 去, 張 履 昊 發 現 煉 丹 爐 空 空 如 也, 朱 道 士 只 留 下 一 書 札 曰 : 公 此 種 財, 皆 非 義 物 也 吾 與 公 有 宿 緣, 特 來 取 去, 為 公 打 點 陰 間 贖 罪 費 用, 日 後 自 有 效 驗 幸 毋 相 怪 道 士 點 出 致 仕 官 吏 的 缺 失, 張 履 昊 所 得 乃 不 義 之 財, 為 官 之 時 爭 競 於 貨 利 之 欲, 想 不 到 卻 栽 在 道 士 所 設 下 長 生 之 欲 的 陷 阱, 道 士 深 知 張 履 昊 的 世 俗 雜 念, 方 能 以 此 為 由 竊 取 財 貨, 又 如 < 道 士 取 葫 蘆 > 520 寫 道 士 向 饒 於 財 的 祝 姓 財 主 展 現 他 能 從 畫 上 取 下 呂 洞 賓 葫 蘆 的 高 超 法 術, 並 言 其 取 葫 蘆 以 煉 仙 丹, 為 要 拯 救 即 將 因 瘟 疫 而 死 傷 眾 多 的 百 姓, 還 向 財 主 推 銷 葫 蘆 裡 的 靈 丹 妙 藥, 可 以 預 防 瘟 疫, 且 還 可 廣 救 黎 庶, 立 下 千 古 功 德, 為 積 功 德 的 財 主 因 而 相 信, 花 費 千 金 買 下 十 粒 丹 藥 以 挽 救 自 己 和 全 家 的 性 命, 道 士 離 開 前 還 預 告 說 自 己 在 中 秋 月 明 時 會 再 來 造 訪 祝 姓 財 主 全 家 敬 他 若 神 明, 早 晚 禮 拜 豈 料 該 年 夏 間 並 無 發 生 雞 犬 不 留 的 疫, 中 秋 無 月 且 風 雨 交 加, 從 此 道 士 亦 不 見 蹤 影 道 士 如 同 魔 術 師, 施 展 法 術 為 要 誇 其 詞, 達 成 斂 財 的 目 的 < 道 士 作 祟 自 斃 > 521 也 是 寫 貪 財 的 道 士 作 法 為 祟, 反 而 自 禍 其 身, 曰 : 我 以 一 念 之 嗔, 來 行 法 怖 汝, 要 汝 央 求, 好 取 些 財 帛 不 料 汝 總 不 動 心, 我 悔 之 無 及 我 法 不 行 於 人 者, 反 殃 其 身 道 士 的 一 念 之 嗔, 決 定 生 死 禍 福, 施 行 法 術 以 貪 財 害 人, 最 後 害 人 害 己 袁 枚 小 說 將 世 人 印 象 中 慈 悲 善 良 的 佛 門 僧 人 或 道 教 法 師, 醜 化 成 妖 僧 或 惡 道, 有 時 其 手 段 之 殘 忍 令 人 髮 指, 小 說 揭 發 僧 侶 的 狠 毒 道 士 的 陰 險, 有 其 教 化 用 心, 如 < 酆 都 知 縣 > 知 縣 冒 死 下 到 陰 間 為 民 請 命, 免 除 陰 司 錢 糧, 包 閻 羅 笑 曰 : 世 有 妖 僧 惡 道, 借 鬼 神 為 口 實, 誘 人 修 齋 打 醮, 傾 家 者 不 下 千 萬 鬼 神 幽 明 道 隔, 不 能 家 喻 戶 曉, 破 其 誣 罔 522 知 縣 並 未 扣 問 鬼 神 何 在, 然 包 閻 羅 卻 有 感 而 發, 說 出 陽 世 間 確 實 有 一 夥 妖 僧 惡 道, 打 著 陰 司 鬼 神 的 名 號 招 搖 撞 騙, 引 誘 崇 信 鬼 神 的 百 姓 修 齋 打 醮, 千 家 萬 戶 的 百 姓 為 此 而 傾 家 蕩 產, 可 是 幽 明 異 路, 陰 司 也 難 於 全 面 揭 露 妖 僧 惡 道 的 陰 謀 詭 計 袁 枚 透 過 小 說 描 摹 出 隱 藏 在 宗 教 行 為 背 後 的 骯 髒 袁 枚 在 < 裹 足 作 俑 之 報 > 523 中 更 是 將 娼 優 與 僧 尼 並 舉, 認 為 世 間 之 有 娼 優, 猶 世 間 之 有 僧 尼 也 僧 尼 欺 人 以 求 食, 娼 妓 媚 人 以 求 食, 僧 尼 欺 人 是 一 種 不 信 神 道 的 宣 告 對 於 崇 佛 過 頭 的 迂 儒 之 下 場, 袁 枚 也 極 盡 嘲 諷,< 儒 佛 兩 不 收 > 寫 杭 州 楊 兆 南 業 儒 兼 通 儒, 死 後 一 年 托 夢 給 楊 夫 人 說 : 520 子 不 語 卷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199 人 死 必 有 所 歸 我 故 儒 士, 司 魂 者 送 我 於 文 昌 所, 帝 君 出 題 試 我, 我 不 能 作, 帝 君 不 收 ; 司 魂 者 再 送 我 佛 菩 薩 處, 佛 出 經 問 我, 我 不 能 解, 佛 又 不 收 徬 徨 陰 間, 無 歇 足 之 地 不 得 已, 將 以 某 月 日 投 生 張 某 家 自 念 我 一 生 好 佛, 汝 須 往 告 張 家, 勿 以 葷 乳 我, 免 再 墮 落 524 楊 兆 南 身 為 儒 之 士 佛 門 之 徒 卻 被 陰 間 以 人 以 群 分 物 以 類 聚 的 原 則 分 類 後 連 遭 退 貨, 儒 佛 兩 不 收 的 情 況 之 下, 只 好 輪 迴 投 生 雖 然 不 被 菩 薩 所 收 容 還 是 記 掛 著 好 佛 而 不 吃 葷 食, 出 生 後 哭 三 年 不 止, 以 葷 食 餵 養 之 後, 哭 遽 止 遂 犯 驚 癲 之 疾 這 裡 嘲 諷 了 一 個 念 念 不 忘 佛 之 儒 生, 因 吃 葷 而 吃 驚 的 下 場 除 了 死 後 牽 掛 好 佛 之 外, 還 有 士 人 會 選 擇 生 前 就 出 家 佛, 如 < 通 和 尚 > 525 寫 吳 門 某 進 士 是 某 尚 書 之 子, 頗 通 禪 理, 立 志 捨 已 棄 家, 誠 心 成 佛, 修 行 正 果 聽 說 天 台 山 上 的 通 師 父, 年 一 百 二 十 歲, 仰 慕 盛 名, 就 徒 步 起 行, 一 心 投 奔 和 尚 門 下 師 父 起 先 閉 門 拒 絕 他 的 求 見, 而 後 感 嘆 其 苦 志, 而 當 面 跟 他 溝 通 說 佛 性 慈 悲, 汝 父 尚 在, 妻 尚 存, 而 忍 心 別 父 棄 妻, 貪 圖 作 佛, 此 心 可 以 見 得 佛 否? 提 醒 他 才 剛 進 入 宦 途, 家 中 尚 有 老 邁 父 母 與 年 幼 妻 子, 責 任 未 了, 怎 能 貪 圖 作 佛? 況 且 成 佛 必 須 無 心 累 積 陰 功 陰 德, 點 破 進 士 刻 意 有 心 行 善 則 徒 勞 無 功 師 父 一 再 勸 退 進 士, 進 士 仍 不 死 心, 師 父 只 好 挑 戰 他 我 坐 則 坐, 我 食 則 食, 我 溲 溺 則 溲 溺, 我 眠 則 眠, 汝 能 照 樣 行 乎? 進 士 欣 然 接 受, 僧 人 一 天 一 夜 閉 目 坐 榻 上 不 語, 不 飲, 不 食, 不 眠, 不 起 溲 溺 最 後 進 士 骨 節 酸 楚, 腹 中 雷 鳴, 溲 溺 俱 下, 知 難 而 退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破 壞 了 進 士 對 修 行 的 美 好 想 像, 一 心 一 意 的 執 著 成 佛, 還 不 如 收 拾 細 軟 回 家, 踏 實 地 把 日 子 過 好, 家 有 父 母 妻 子, 談 何 佛 刻 意 佛 行 善 而 忽 略 現 世 的 需 要, 袁 枚 藉 由 小 說 道 出 當 代 士 人 的 問 題 雖 然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拆 穿 了 妖 僧 惡 道 求 食 騙 色 斂 財 殺 人 的 真 面 目, 然 亦 有 少 量 對 於 佛 道 故 事 的 正 面 描 寫, 如 < 撮 土 避 賊 > 526 崇 禎 末 年 江 州 醫 生 萬 君 謨, 將 遠 自 廬 山 來 的 道 士 留 在 家 中, 以 一 個 多 月 的 時 間 醫 好 他 的 長 年 宿 疾 其 時 值 亂 世, 流 寇 猖 獗, 道 士 臨 走 之 時, 看 到 萬 君 謨 非 常 憂 心 亂 離, 就 命 令 他 取 黃 土 一 斗 並 施 咒 之, 囑 咐 他 一 旦 流 賊 進 犯, 取 一 斗 土 灑 置 於 前 後 門, 此 後 只 要 足 不 出 戶 不 可 生 火, 每 天 食 用 事 先 準 備 的 炒 米, 就 可 逃 過 災 禍 後 果 然 萬 君 謨 謹 遵 道 士 之 囑, 賊 入 城 數 次, 全 家 安 然 無 恙 這 是 一 個 知 恩 必 報 法 術 靈 驗 的 道 士 形 象 又 如 < 呂 道 人 驅 龍 > 527 寫 呂 道 人 與 官 吏 合 作, 為 阻 擋 河 水 氾 濫, 順 利 築 壩, 在 張 家 口 上 演 著 人 龍 戰, 負 傷 的 呂 道 士 成 功 驅 龍, 使 得 百 姓 免 於 水 患 呂 道 士 還 神 準 預 言 某 官 升 官 為 宰 相, 並 為 某 官 的 兒 子 病, 王 公 貴 族 爭 相 請 他 看 病, 個 個 根 除 頑 疾, 呂 道 士 因 此 聲 名 震 524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200 這 是 一 個 廣 救 黎 庶 醫 術 高 明 的 道 士 形 象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佛 道 二 教 懸 壺 濟 世, 救 人 於 危 難 中 的 行 為, 仍 持 肯 定 的 態 度 四 鬼 魂 : 人 怕 鬼 與 人 勝 鬼 ( 一 ) 鬼 魂 與 財 貨 李 漁 有 三 篇 小 說 提 到 鬼, 如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王 四 的 鬼 魂,<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王 繼 軒 的 鬼 魂,<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單 龍 溪 父 子 的 鬼 魂 而 出 現 鬼 魂 有 兩 種 狀 況, 一 是 人 瀕 臨 死 亡 時, 魂 魄 會 出 竅, 二 是 人 死 之 後 成 為 鬼 魂 不 論 生 前 或 死 後 的 魂 魄, 都 是 因 為 有 冤 屈 而 出 現, 甚 至 還 會 在 死 前 預 告 復 仇, 且 鬼 魂 的 身 分 都 是 百 姓, 基 本 上 呈 現 人 怕 鬼 的 思 想 李 漁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寫 篦 頭 郎 王 四 鍾 情 於 妓 女 雪 娘, 為 替 她 贖 身, 在 老 鴇 家 忙 了 五 年, 卻 在 最 後 被 老 鴇 與 雪 娘 所 欺 騙, 終 究 一 場 空 忽 一 日 王 四 病 倒 在 家, 其 魂 魄 在 一 更 之 後 跑 到 雪 娘 的 房 間, 長 跪 伸 冤, 當 時 恩 客 ( 漕 運 官 ) 與 之 同 眠, 恩 客 二 更 小 解 時 發 現 這 個 穿 青 色 的 漢 子, 不 斷 地 稱 冤 叫 枉, 而 王 四 的 魂 魄 正 要 開 口 向 恩 客 訴 說 冤 屈 時, 雪 娘 卻 醒 來, 忽 地 間 魂 魄 就 消 失 了 恩 客 向 雪 娘 問 起 此 事, 雪 娘 矢 口 否 認, 肚 裡 卻 思 量 道 : 或 者 是 那 個 窮 鬼 害 病 死 了, 冤 魂 不 散, 又 來 纏 擾 也 不 可 知 心 上 又 喜 又 怕, 喜 則 喜 陽 間 絕 了 禍 根, 怕 則 怕 陰 間 又 要 告 狀 王 四 生 病 之 後 的 魂 魄 出 竅, 讓 他 有 一 個 特 別 的 機 會 遇 到 主 持 正 義 的 漕 運 官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寫 嘉 靖 初 年, 蘇 州 有 個 老 商 人 財 主, 叫 王 繼 軒, 為 人 智 巧 不 足, 忠 厚 有 餘 祖 父 並 無 遺 業, 是 他 克 勤 克 苦 掙 錢 起 家 只 是 子 嗣 難 得, 將 近 五 十 歲 才 生 一 子, 因 往 天 竺 祈 嗣 而 得, 取 名 喚 做 王 竺 生 他 不 想 兒 子 上 進, 只 求 承 守 家 業, 因 此 請 一 蒙 師 在 家 訓 讀, 十 六 七 歲 就 辭 退 了 老 師 偶 有 一 年, 蘇 州 米 糧 甚 賤, 父 親 的 租 米 不 肯 輕 賣, 打 算 裝 往 北 路 糶 賣, 出 發 前 對 兒 子 吩 咐 只 能 閉 門 謹 守, 不 可 閒 行 遊 蕩 兒 子 起 先 也 很 聽 話, 終 日 在 家 靜 坐 忽 一 日 生 起 病 來, 求 醫 問 卜 無 效, 母 親 以 為 出 外 走 走 活 動 精 神 血 脈, 或 許 強 如 吃 藥 因 此 找 來 表 哥 ( 朱 慶 生 ) 陪 同 他 到 虎 丘 山 塘 遊 玩 了 一 日, 回 來 不 覺 精 神 健 旺, 竟 不 是 出 門 時 節 的 病 容 了 母 親 喜, 以 後 每 天 都 教 他 出 去 踱 踱 有 一 日 逛 到 賭 行 經 紀 ( 王 小 山 ) 的 花 園, 從 此 王 竺 生 一 步 步 掉 入 王 小 山 所 設 計 的 誘 賭 騙 局 陷 阱 中, 在 賭 錢 擲 色 中, 敗 光 了 家 中 的 田 地 房 產 不 想 天 不 由 人, 王 繼 軒 賣 米 不 順, 費 時 賠 本 又 折 騰 身 體, 半 年 後 回 到 家 見 到 兒 子 的 舉 止, 不 似 前 體 態 甚 是 輕 佻, 言 語 十 分 粗 莽, 氣 質 完 全 走 樣 王 繼 軒 在 外 憂 鬱 太 過, 已 有 病 根, 此 時 見 兒 子 一 舉 一 動 更 火 上 添 油, 不 覺 成 了 膈 氣 之 病 臨 危 之 際, 交 付 竺 生 母 子 道 : 200

201 528 這 些 田 產 銀 兩 逐 分 逐 釐 逐 畝 逐 間 從 骨 頭 上 磨 出 來 血 汗 裡 面 掙 出 來 的 我 死 之 後, 每 年 的 花 利, 料 你 母 子 二 人 吃 用 不 完, 須 要 承 守, 餓 死 不 可 賣 田, 窮 死 不 可 典 屋, 一 典 賣 動 頭, 就 要 成 破 竹 之 勢 了 我 如 今 雖 死, 精 魂 一 時 不 散, 還 在 這 前 後 左 右, 看 你 幾 年, 你 須 要 謹 記 我 臨 終 之 話 王 繼 軒 死 後, 果 然 如 其 遺 言, 化 為 精 魂 向 王 小 山 報 仇, 一 步 步 設 下 圈 套, 以 姓 田 客 商 現 身, 言 其 住 在 四 川 重 慶 府 酆 都 縣, 路 過 蘇 州 要 找 王 少 山 王 小 山 見 田 姓 客 商 衣 冠 楚 楚, 不 疑 有 他, 而 冒 認 王 少 山, 心 想 騙 他 四 只 皮 箱 中 的 四 千 兩 銀 子, 因 此 與 鄉 宦 共 同 設 局 騙 賭 十 日, 騙 光 客 商 身 上 所 有 做 生 意 的 本 錢, 結 算 總 帳, 客 商 總 共 輸 了 四 千 五 百 兩, 連 回 家 的 盤 纏 也 沒 著 落, 客 商 承 諾 王 小 山 絕 不 失 信, 三 個 月 後 會 歸 還 五 百 兩, 並 還 要 帶 些 資 金 來 翻 本 王 小 山 喜 孜 孜 地 以 為 手 法 如 出 一 轍, 如 同 騙 光 王 家 一 樣, 可 以 賺 一 筆, 豈 料 打 開 四 只 皮 箱 一 看, 竟 然 都 是 紙 錠, 青 天 白 日 被 鬼 騙, 鬼 輸 錢 活 人 還 賭 債, 王 小 山 自 作 孽 被 鬼 騙, 鄉 宦 逼 迫 催 收 贏 款, 還 得 擔 心 那 五 百 兩, 鬼 魂 繼 續 上 門 糾 纏, 王 小 山 的 家 產 從 此 一 空 李 漁 此 則 小 說 中 寫 活 人 死 前 即 能 預 告 精 魂 一 時 不 散, 還 看 守 家 業 幾 年, 生 前 與 死 後 並 非 全 然 無 知, 魂 魄 還 能 知 曉 世 間 人 事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寫 義 僕 百 順 為 成 全 單 家 家 族 墓 地 的 完 整, 將 主 人 單 龍 溪 與 不 孝 子 孫 ( 單 玉 單 遺 生 ) 埋 葬 在 同 一 處, 子 孫 祔 葬 左 右 一 夜 百 順 夢 見 龍 溪 對 他 發 雷 霆 道 : 你 是 明 理 之 人, 為 何 做 出 背 理 之 事? 那 兩 個 逆 種 是 我 的 仇 人, 為 何 把 他 葬 在 面 前, 終 日 使 我 動 氣? 若 不 移 他 開 去, 我 寧 可 往 別 處 避 他! 529 百 順 醒 來, 知 道 單 家 父 子 之 仇, 到 了 陰 間 還 不 曾 消 釋, 只 得 另 尋 一 地, 將 單 玉 遺 生 遷 葬 一 處 豈 料 一 夜 又 夢 見 單 遺 生 對 他 哀 求 道 : 叔 叔 生 前 將 我 打 死, 如 今 葬 在 一 處, 時 刻 與 我 為 仇, 求 你 另 尋 一 處, 把 我 移 去 避 他 百 順 醒 來, 懊 悔 自 己 不 是, 父 子 之 仇 尚 然 不 解, 何 況 叔 姪? 既 然 得 了 前 夢, 就 不 該 使 他 合 塋, 只 得 又 尋 一 地, 將 三 人 分 葬 在 不 同 處, 三 人 魂 魄 在 地 底 下 才 得 以 安 息, 死 後 不 安 的 魂 魄 藉 由 托 夢, 讓 生 者 明 白 所 受 冤 屈, 讓 生 者 可 以 補 救, 有 死 者 為 的 文 化 涵 義 財 貨 容 易 使 人 犯 罪,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魂 魄 跟 財 貨 有 密 切 關 聯, 以 個 人 死 後 的 魂 魄 為 主, 王 四 魂 魄 向 惡 妓 討 債, 王 繼 軒 魂 魄 向 王 小 山 討 債, 單 龍 溪 魂 魄 不 滿 不 孝 子 孫 貪 財 而 拒 絕 與 之 合 塋, 鬼 魂 影 響 陽 世 生 者 的 生 活, 死 者 為, 人 對 鬼 有 一 定 的 懼 怕 528 連 城 璧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頁 連 城 璧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頁

202 ( 二 ) 魂 魄 與 正 氣 袁 枚 小 說 中 有 量 關 於 魂 魄 的 故 事, 摻 雜 著 相 信 與 懷 疑 魂 魄 之 矛 盾, 鬼 魂 的 身 分 複 雜, 然 其 基 本 上 仍 展 現 人 勝 鬼 的 思 想 小 說 中 的 鬼 魂 則 與 人 相 爭 又 相 愛, 以 外 來 的 鬼 魂 為 宗, 呈 現 多 元 面 貌, 基 本 思 想 仍 為 人 不 怕 鬼, 人 可 勝 鬼, 王 英 志 說 : 子 不 語 中 寫 鬼 怪 之 事, 佔 了 很 的 比 重, 袁 枚 基 本 上 是 不 相 信 也 不 懼 怕 鬼 怪 的, 因 此 小 說 中 記 載 了 不 少 打 鬼 斥 鬼 等 不 怕 鬼 的 故 事, 其 中 時 寓 關 於 人 生 的 哲 理, 人 不 怕 鬼, 人 可 勝 鬼 是 袁 枚 的 基 本 思 想, 他 的 不 少 記 述 證 明 : 人 只 要 有 浩 然 正 氣, 鬼 怪 並 不 可 怕, 對 人 也 無 可 奈 何, 鬼 怪 畢 竟 是 邪 氣 的 化 身, 邪 不 勝 正 是 人 間 真 諦 530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直 接 承 認 鬼 魂 的 存 在,< 隨 園 瑣 記 > 531 方 信 三 魂 六 魄 之 說, 亦 屬 有 之 方 信 古 人 升 屋 復 魂 之 說, 非 無 因 也 連 用 好 幾 個 親 朋 好 友 所 發 生 的 靈 驗 夢 兆 或 預 言 以 說 明 鬼 魂 真 實 存 在, 還 分 清 楚 魂 魄 的 區 別,< 南 昌 士 人 > 末 段 冒 出 一 段 識 者 曰 : 人 之 魂 善 而 魄 惡, 人 之 魂 靈 而 魄 愚 其 始 來 也, 一 靈 不 泯, 魄 附 魂 以 行 ; 其 既 去 也, 心 事 既 畢, 魂 一 散 而 魄 滯 魂 在, 則 其 人 也 ; 魂 去, 則 非 其 人 也 世 之 移 屍 走 影, 皆 魄 為 之, 惟 有 道 之 人 為 能 制 魄 532 袁 枚 分 梳 魂 與 魄 之 差 別, 寫 出 人 的 魂 善 靈 而 魄 惡 愚, 魂 在 則 其 為 人, 魂 去 則 非 其 人, 有 道 之 人 則 可 以 控 制 魄 移 屍 走 影 皆 魄 為 之 而 魂 為 惡, 魂 在 則 人 行 惡, 無 涉 於 魄 如 < 藏 魂 罈 > 533 寫 魂 惡 的 故 事, 雲 南 貴 州 之 間 妖 符 邪 術 盛 行, 有 一 為 非 作 歹 的 惡 棍, 案 如 山 積, 每 次 官 府 殺 之, 投 屍 於 河, 甚 至 身 首 異 處, 他 都 能 三 日 還 魂 復 活, 五 日 繼 續 作 惡, 官 府 無 計 可 施, 直 到 某 日 他 母 親 被 此 逆 子 毆 打, 而 手 捧 一 罈 出 面 投 官, 逆 子 惡 鬼 隱 身 於 藏 魂 罈 中, 即 使 血 肉 之 體 被 殺, 其 魂 不 散, 依 舊 危 害 人 間, 幸 賴 母 親 知 兒 已 惡 貫 滿 盈, 連 自 己 的 母 親 也 痛 毆, 親 手 毀 掉 其 兒 久 煉 之 魂, 展 現 一 種 人 間 不 縱 容 的 母 愛, 也 呈 現 邪 不 勝 正 人 亦 勝 鬼 的 機 智 袁 枚 小 說 中 承 認 鬼 魂 的 存 在, 然 而 矛 盾 的 是 < 葉 老 脫 > 534 中, 袁 枚 卻 說 鬼 由 心 生, 是 人 的 心 理 作 用 因 懼 怕 而 來 < 葉 老 脫 > 寫 不 怕 鬼 的 葉 老 脫 投 宿 一 鬧 鬼 的 旅 店, 他 老 神 在 在 等 鬼 上 門, 眾 鬼 尋 索 多 時, 嗅 聞 有 人 氣, 卻 找 不 到 他, 其 中 一 530 王 英 志 : 袁 枚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2 年 ),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七,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203 鬼 說 : 凡 吾 輩 之 所 以 能 攝 人 者, 以 其 心 怖 而 魂 先 出 也 此 人 蓋 有 道 之 士, 心 不 怖, 魂 不 離 體, 故 倉 猝 不 易 得 葉 老 脫 因 鎮 靜 自 若, 魂 不 離 體, 而 收 服 眾 鬼, 曉 諭 眾 鬼 各 自 投 生, 不 可 在 此 為 祟 人 間 葉 老 脫 展 現 人 不 怕 鬼 的 勇 敢, 除 了 教 訓 鬼 魂, 甚 至 還 有 人 與 鬼 講 道 理, 如 < 鬼 怕 講 理 > 535 寫 蘇 州 富 翁 黃 老 人, 年 過 八 十, 獨 處 一 樓 某 天 忽 見 一 女 倚 門 而 望,, 老 人 壯 年 曾 有 愛 女 卒 於 此 樓, 心 疑 是 愛 女 的 亡 魂, 置 之 不 問 隔 晚 又 多 一 男 子, 第 三 日 這 一 男 一 女 索 性 跨 身 梁 間, 兩 目 下 注, 老 人 仍 置 之 不 理, 直 到 男 子 直 僵 地 站 立 在 老 人 眼 前, 老 人 笑 問 曰 : 足 下 是 鬼 耶, 此 來 甚 差! 我 年 已 八 十 餘, 死 乃 旦 夕 事, 不 久 與 君 為 同 類, 何 必 先 蒙 過 訪? 若 是 仙 耶, 何 不 請 坐 一 談? 這 一 對 男 女 之 鬼 無 言 以 對, 長 嘯 而 去 鬼 懼 怕 人, 如 < 顧 堯 年 > 536 寫 乾 隆 十 五 年 袁 枚 到 蘇 州 江 雨 峰 家 寓 居 作 客, 其 子 江 寶 臣 去 金 陵 參 加 鄉 試 之 後, 就 生 起 重 病, 江 雨 峰 遍 召 名 醫, 都 束 手 無 策 他 知 道 袁 枚 與 江 南 名 醫 薛 一 瓢 交 情 匪 薄, 於 是 乞 求 袁 枚 寫 一 封 信 邀 薛 一 瓢 來 救 其 兒, 原 來 江 寶 臣 是 被 顧 堯 年 的 鬼 魂 所 糾 纏, 顧 堯 年 的 鬼 魂 懼 怕 袁 枚 與 薛 一 瓢 而 速 去, 他 說 : 外 有 錢 塘 袁 某 官, 喧 聒 於 門, 我 怖 之 又 曰 : 薛 先 生 到 門 矣 其 人 良 醫 也, 我 當 避 之 最 後 薛 一 瓢 按 脈, 袁 枚 帚 掃 牀 前, 江 寶 臣 一 藥 而 愈 人 還 打 贏 鬼,< 丁 哥 > 537 寫 康 熙 年 間 揚 州 人 俞 二, 世 代 務 農, 入 城 取 麥 債, 回 程 時 已 天 黑, 發 現 身 後 跟 著 數 十 個 小 人, 不 斷 拉 扯 俞 二 的 衣 袖, 俞 二 心 知 此 地 多 鬼, 然 膽 氣 甚 壯, 又 值 酒 酣, 奮 拳 毆 擊, 與 眾 鬼 打 鬥 一 陣 之 後, 聽 到 鬼 語 曰 : 此 人 凶 勇, 非 我 輩 所 能 制, 必 請 丁 哥 來, 方 能 制 他 俞 二 又 與 鬼 老 ( 丁 哥 ) 一 陣 激 烈 打 鬥 後, 俞 二 輕 鬆 將 鬼 老 手 到 擒 來, 發 現 丁 哥 只 是 一 支 古 棺 上 的 鐵 釘, 擒 鬼 成 功 後 還 向 多 位 友 人 吹 噓 說 : 丁 哥 之 力 量 不 如 俞 二 哥 也 其 他 如 < 趙 將 軍 賜 皮 臉 怪 > 538 < 鬼 畏 人 拚 命 > 539 < 陳 清 恪 公 吹 氣 退 鬼 > 540 < 鬼 二 妙 > 541 < 鬼 有 三 技 過 此 鬼 道 乃 窮 > 542 等 故 事 也 都 寫 出 人 鬼 相 爭, 人 定 得 勝 的 強 悍 正 氣 子 不 語 充 斥 量 的 鬼 怪 之 事, 然 < 馬 盼 盼 > 543 寫 壽 州 刺 史 劉 介 石 好 扶 乩, 某 天 乩 盤 書 曰 : 上 帝 最 惡 者, 以 生 人 而 好 與 鬼 神 交 接, 其 孽 在 淫 嗔 以 上 汝 嗣 後 速 宜 改 悔, 毋 得 邀 仙 媚 鬼, 自 戕 其 命 不 喜 論 鬼 的 態 度, 稍 能 發 揮 子 不 語 怪 力 亂 神 的 人 文 精 神 而 < 趙 李 二 生 > 544 則 能 驗 證 不 喜 論 鬼 的 精 神, 故 事 寫 廣 東 趙 李 二 生 一 起 讀 535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九, 頁 子 不 語 卷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204 書 於 番 禺 山 中, 端 午 佳 節 的 夜 晚 遇 一 衣 冠 楚 楚 的 書 生 與 他 們 二 人 切 磋 問, 討 論 舉 業, 最 後 論 及 仙 佛, 書 生 力 辨 鬼 神 實 有, 趙 生 素 來 不 喜 歡 聽 仙 神 鬼 道, 而 李 生 頗 信 之, 書 生 邀 請 說 :: 欲 見 佛 乎? 此 頃 刻 事 也 李 欣 然 欲 試 之 書 生 隨 取 身 上 絹 帶 作 圈, 跟 趙 李 二 生 說 : 從 圈 入, 即 佛 地 也, 可 以 見 佛 李 生 篤 信 其 言, 而 見 圈 中 觀 音 韋 馱, 香 煙 飄 渺, 欲 以 頭 入 圈, 趙 生 望 之 則 見 圈 中 有 獠 牙 青 面 吐 舌 丈 餘 的 妖 怪, 於 是 尖 叫 求 救, 後 來 李 生 撿 回 一 命, 參 加 科 考 也 很 順 利, 出 任 廬 江 知 縣 之 後, 卻 被 彈 劾, 最 後 懸 樑 自 盡 喜 好 仙 佛 的 書 生 卻 遇 上 妖 魔 鬼 怪, 最 終 下 場 淒 慘 小 說 中 人 定 勝 鬼, 不 喜 論 鬼 的 思 想, 呈 現 出 袁 枚 有 意 破 除 迷 信 的 觀 點, 如 < 鬼 冒 名 索 祭 > 545 寫 京 城 某 侍 衛, 打 獵 時 不 慎 將 一 汲 水 老 人 擠 入 井 中, 以 為 老 頭 被 淹 死, 惶 恐 不 安 地 回 家 後, 當 夜 便 有 鬼 作 祟, 自 稱 是 被 淹 死 老 人 的 鬼 魂, 要 求 為 之 設 像 供 奉, 侍 衛 只 得 從 命 忽 一 日, 侍 衛 又 路 經 此 井, 則 見 老 人 宛 然 立 井 邊, 並 上 前 來 揪 打 痛 罵 他 為 何 見 死 不 救, 原 來 老 人 落 井 之 後 獲 救 而 未 死, 侍 衛 小 心 翼 翼 所 供 奉 的 不 過 是 一 冒 名 鬼 而 已, 也 讓 侍 衛 虛 驚 一 場 誤 傷 人 命 而 以 為 冤 鬼 索 債, 結 果 人 沒 死, 卻 是 冒 名 的 冤 鬼 作 祟, 人 做 了 做 虧 心 事 才 會 被 鬼 利 用, 當 人 不 夠 正 氣 時, 自 然 理 虧 袁 枚 小 說 更 有 意 以 鬼 界 影 射 人 間, 如 < 鬼 寶 塔 > 546 寫 膽 不 怕 鬼 的 邱 老 投 宿 店 家, 只 剩 恐 藏 邪 祟 的 鬼 屋 可 供 歇 息, 他 欣 然 入 住, 果 然 晚 間 鬼 就 出 現, 邱 老 定 睛 端 視 其 皆 美 婦, 於 是 說 : 人 之 所 以 畏 鬼 者, 鬼 有 惡 狀 故 也 今 豔 冶 如 斯, 吾 即 以 美 人 視 鬼 可 矣 邱 老 決 定 好 好 欣 賞 令 人 神 魂 顛 倒 的 美 鬼, 倏 忽 眾 鬼 變 成 頭 髮 俱 披 舌 長 尺 餘 的 醜 陋 模 樣, 還 演 出 若 劇 場 所 謂 搭 寶 塔 者 的 戲 碼, 邱 老 忍 不 注 笑 曰 : 美 則 過 於 美, 惡 則 過 於 惡, 情 形 反 覆, 極 似 目 下 人 情 世 態, 看 汝 輩 到 底 作 何 歸 結 耳!, 說 完, 群 鬼 亦 笑, 各 還 原 形 而 散 邱 老 以 為 鬼 反 覆 無 常 的 表 演 極 似 變 幻 莫 測 的 人 情 世 態, 這 些 惡 形 怪 狀 的 鬼, 又 何 嘗 不 是 人 的 形 象? 時 而 美 麗 動 人, 時 而 醜 陋 嚇 人, 藉 捉 摸 不 定 的 鬼 以 諷 諭 世 態 人 情 美 則 過 於 美, 以 鬼 寫 人 的 筆 法, 證 明 癡 鬼 如 同 人 之 情 種, 深 情 癡 心 的 鬼 夫 或 鬼 妻, 動 人 心 弦, 如 < 鬼 逐 鬼 > 547 寫 鬼 妻 搭 救 被 欺 負 的 丈 夫, 說 : 汝 癡 矣, 夫 婦 鍾 情 一 至 於 是 耶! 緣 汝 福 薄, 故 惡 鬼 敢 於 相 犯, 益 同 我 歸 去 投 人 身, 再 作 偕 老 計 耶? < 葛 先 生 > 548 寫 鬼 夫 搭 救 被 迫 孀 居 乏 食, 父 母 欲 奪 其 志, 將 覓 死 的 妻 子 < 癡 鬼 戀 妻 > 549 更 是 寫 出 鬼 夫 死 後 不 忍 妻 兒 的 痛 苦 徘 徊, 淒 切 的 死 別 之 情, 汨 汨 流 出 多 情 的 鬼 魂 展 現 出 人 性 中 的 惜 情 惡 則 過 於 惡, 以 鬼 寫 人 的 筆 法, 凡 鬼 的 勢 利 貪 婪 嫌 貧 愛 富 欺 善 怕 545 子 不 語 卷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五,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六,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續 卷 五, 頁

205 惡 愛 面 子 貪 小 便 宜 等, 人 皆 有 之, 袁 枚 為 讀 者 展 現 一 個 惡 的 世 界 550 如 < 鬼 借 官 銜 嫁 女 > 551 方 知 鬼 亦 如 人 間 愛 體 面 而 崇 勢 利, 異 哉! 又 如 < 窮 鬼 祟 人, 富 鬼 不 祟 人 > 552 寫 窮 鬼 作 惡 以 索 食, 富 鬼 則 有 陽 世 子 孫 祭 祀, 燒 送 紙 錢, 生 活 不 愁 衣 食, 安 然 自 適 < 鬼 怕 冷 淡 > 553 寫 窮 人 門 口 不 見 鬼, 窮 得 連 鬼 都 不 上 門, 部 分 的 鬼 附 著 在 富 貴 人 家 < 殭 屍 貪 財 受 累 > 554 寫 貪 財 鬼 < 惡 鬼 嚇 詐 不 遂 > 555 寫 惡 鬼 詐 遂 弄 人 以 詐 錢 財 抵 而 言, 鬼 的 惡 習 與 人 相 近, 鬼 糊 塗, 鬼 勢 利, 鬼 相 思 等, 袁 枚 假 借 冥 間, 寄 語 人 世 雖 然 袁 枚 在 小 說 中 呈 現 人 勝 鬼 之 正 氣 浩 然, 然 亦 肯 定 鬼 魂 鑒 察 能 力 的 正 面 描 寫, 如 < 骷 髏 報 仇 > 556 < 骷 髏 乞 恩 > 557 < 冤 魂 索 命 > 558 等 冤 有 頭 債 有 主 的 公 平 審 判 小 結 面 對 宿 命 天 道,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皆 有 所 謂 帳 簿 的 概 念 李 漁 在 小 說 中 用 銅 牌 鐵 板 黃 金 板 寫 世 上 一 切 自 有 定 數, 袁 枚 則 用 一 本 生 鐵 鑄 成 的 板 板 帳 簿 寫 世 上 所 行 皆 有 成 案 而 二 家 對 於 宿 命 的 想 像, 受 到 當 時 的 文 化 背 景 與 時 代 氛 圍 的 影 響 甚 深 李 漁 面 對 晚 明 通 俗 宗 教 及 善 書 的 流 行, 小 說 中 處 處 要 市 井 小 人 物 坦 然 接 受 宿 命 安 排, 命 運 造 化 由 天 鋪 排, 天 有 一 種 無 解 的 奧 秘, 令 人 捉 摸 不 定, 造 物 者 掌 握 神 秘 不 可 解 的 權 柄, 小 說 主 人 公 只 得 接 受 命 定 而 李 漁 對 於 造 命 改 命 亦 有 其 反 思 人 為 因 素 的 用 心 袁 枚 則 針 對 理 的 發 達, 深 具 抨 擊 理 的 思 想, 理 家 是 不 相 信 有 一 個 人 格 神 在 那 裡 計 算 功 過, 袁 枚 小 說 則 故 意 塑 造 冥 冥 之 中 有 所 謂 的 至 高 在 上 的 人 格 神, 以 一 種 俯 臨 的 方 式 昭 示 成 敗 巧 拙 久 已 前 定, 只 是 人 自 不 知 耳, 如 毗 騫 王 與 盤 古, 以 一 種 無 始 無 終 的 存 在, 述 說 一 切 人 類 歷 史 皆 成 案, 竟 成 一 本 板 板 帳 簿, 生 鐵 鑄 成 矣 袁 枚 又 進 一 步 塑 造 更 貼 近 人 類 作 為 的 人 格 神 形 象, 如 李 ( 理 ) 王 與 素 ( 數 ) 王 兩 人 打 架, 拼 酒 鬧 事, 素 王 常 醉 酒 誤 事, 李 王 只 能 無 可 奈 何, 要 人 類 接 受 理 不 勝 數, 自 古 皆 然 的 結 果, 揭 示 人 心 天 理 美 惡 是 非, 終 有 三 分 天 理 公 道, 七 分 定 數 的 命 定 袁 枚 合 理 化 宇 宙 的 秩 序 與 失 序, 以 更 高 的 層 次 來 觀 看 宿 命, 創 造 想 像 出 一 套 自 成 邏 輯 的 結 構 機 制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果 報 觀, 受 到 帳 簿 觀 的 影 響, 強 調 每 個 人 的 善 惡 行 為 必 550 李 志 孝 : 審 醜 : 子 不 語 的 美 視 點, 甘 肅 高 師 報 1999 年 第 1 期 551 子 不 語 卷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二,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四,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三, 頁 子 不 語 卷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一, 頁 子 不 語 卷 十 八, 頁 子 不 語 卷 二 十, 頁

206 定 會 給 自 身 命 運, 產 生 相 應 的 回 報, 善 因 必 得 善 果, 惡 因 必 得 惡 果 李 漁 小 說 強 調 現 世 報, 具 有 較 強 的 現 世 感 袁 枚 則 實 踐 出 帳 小 帳 新 帳 舊 帳 一 起 算 的 總 帳 算 法, 善 惡 報 應, 毫 厘 不 爽, 較 具 穿 越 時 空 的 歷 史 感 考 察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因 果 報 應 的 共 同 面 向, 堅 貞 得 善 報, 邪 淫 獲 惡 報 ; 忠 厚 得 善 報, 妒 忌 獲 惡 報 ; 輕 財 好 施 得 善 報, 慳 吝 貪 心 獲 惡 報 ; 孝 順 得 善 報, 忤 逆 則 獲 惡 報 ; 愛 護 生 命 得 善 報, 濫 殺 生 命 則 獲 惡 報 ; 李 漁 多 表 彰 忠 孝 節 義, 題 目 常 標 明 褒 揚 烈 女 孝 子 義 僕 智 女, 因 而 善 報 多 而 袁 枚 多 揭 露 貪 淫 奸 凶, 批 判 諷 諭 意 味 濃 厚, 因 而 惡 報 多 且 就 篇 幅 多 寡 而 言, 李 漁 小 說 著 重 在 財 貨 上 的 因 果 報 應 而 袁 枚 小 說 則 側 重 情 欲 上 的 因 果 報 應 但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於 因 果 報 應, 並 非 只 有 對 錯 是 非, 簡 單 的 善 惡 區 分, 惻 隱 之 心, 舉 手 之 勞 的 小 善 行 都 是 生 死 之 間 的 關 鍵 李 漁 小 說 中 肯 定 改 過 之 人, 提 出 一 善 可 以 蓋 百 惡 的 觀 點, 強 調 惡 人 回 頭 的 珍 貴, 報 應 有 其 彈 性, 李 漁 企 圖 透 過 小 說 來 使 百 姓 接 受 惡 人 回 頭, 也 可 見 李 漁 留 意 勸 化 惡 人 的 風 教 用 心 這 兩 層 的 意 義 是 李 漁 小 說 教 化 的 用 心 之 處 袁 枚 的 小 說 強 調 宿 孽 必 報 的 思 想, 並 無 認 為 善 惡 難 報, 但 審 判 的 結 果 仍 有 其 彈 性, 別 有 斟 酌 其 輕 重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不 以 善 人 為 主 人 公, 有 其 勸 懲 教 化 的 用 心, 因 果 報 應 能 考 慮 到 彈 性, 與 傳 統 的 善 惡 果 報 小 說 觀 念 不 同 李 漁 的 神 鬼 觀 接 近 人 心 意 念 的 展 衍, 他 在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開 頭 入 話 說 : 要 曉 得 鬼 神 原 不 騙 人, 是 人 自 己 騙 自 己 夢 中 的 人, 也 有 是 鬼 神 變 來 的, 也 有 是 自 己 魂 魄 變 來 的 若 是 鬼 神 變 來 的, 善 則 報 之 以 吉, 惡 則 報 之 以 凶 或 者 凶 反 報 之 以 吉, 要 轉 他 為 惡 之 心 ; 吉 反 報 之 以 凶, 在 勵 他 為 善 之 志 這 樣 的 夢, 後 來 自 然 會 應 了 若 是 自 己 魂 魄 變 來 的, 他 就 不 論 你 事 之 邪 正, 理 之 是 非, 一 味 只 是 阿 其 所 好 你 若 所 好 在 酒, 他 就 變 做 劉 伶 杜 康, 攜 酒 來 與 你 吃 ; 你 若 所 好 在 色, 他 就 變 作 西 施 毛 嬙, 獻 色 來 與 你 淫 ; 你 若 所 重 在 財, 他 就 變 做 陶 朱 猗 頓, 送 銀 子 來 與 你 用 ; 你 若 所 重 在 氣, 他 就 變 做 孟 賁 烏 獲, 拿 力 氣 來 與 你 爭 這 叫 做 日 之 所 思, 夜 之 所 夢, 自 己 騙 自 己 的, 後 來 那 裡 會 應? 我 如 今 且 說 一 個 驗 也 驗 得 巧 的, 一 個 不 驗 也 不 驗 得 巧 的 559 李 漁 清 楚 地 分 析 鬼 神 原 來 不 騙 人, 總 是 人 自 己 欺 騙 自 己, 因 此 夢 境 顯 應 與 否 與 鬼 神 並 無 全 然 關 聯, 人 亦 得 負 起 日 有 所 思 夜 有 所 夢 的 責 任 杜 濬 在 小 說 末 評 論 說 : 無 聲 戲 之 妙, 妙 在 回 回 都 是 說 人, 再 不 肯 說 神 說 鬼 更 妙 在 忽 而 說 神, 忽 而 說 鬼, 看 到 後 來, 依 舊 說 的 是 人, 並 不 曾 說 神 說 鬼 560 杜 濬 清 楚 指 出 神 鬼 只 是 李 漁 筆 下 的 道 具, 亦 是 使 人 心 徹 底 回 轉 反 省 的 媒 介 559 連 城 璧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頁 連 城 璧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頁

207 袁 枚 的 志 怪 小 說 肯 定 神 鬼 的 鑒 察 能 力, 但 也 明 白 指 出 禍 福 乃 是 人 累 積 造 孽 得 面 對 的 下 場, 吉 凶 乃 依 循 個 人 的 行 止 而 定, 強 調 神 鬼 不 欺, 最 終 會 有 神 鬼 力 量 的 審 判 此 外, 袁 枚 還 藉 由 神 鬼 世 界 寄 語 人 世, 神 鬼 具 有 人 性 的 惡 習 醜 俗 總 之, 李 漁 與 袁 枚 提 倡 以 人 為 本 的 神 鬼 觀, 神 鬼 寄 寓 其 現 實 與 超 現 實 的 想 像 然 而 李 漁 與 袁 枚 亦 受 到 時 代 的 侷 限, 徘 徊 在 信 與 不 信 之 間 第 五 章 結 論 無 論 從 故 事 情 節 還 是 主 題 思 想 上 來 看,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所 折 射 出 的 意 蘊 旨 趣, 具 有 許 多 相 同 或 相 近 之 處, 從 本 論 文 各 章 節 所 討 論 的 主 題, 筆 者 試 圖 以 同 心 圓 的 敘 述, 分 梳 風 月 與 風 教 兩 命 題, 觀 察 的 視 角 由 男 性 世 界 跨 步 女 性 閨 閫, 由 社 會 秩 序 轉 浸 個 人 內 在, 由 仕 宦 生 涯 踱 進 交 友 場 域, 由 鄉 黨 之 義 走 到 倫 理 之 情, 由 情 欲 重 心 邁 入 慾 望 漩 渦, 由 具 體 言 行 舉 止 談 到 抽 象 邏 輯 想 像, 從 中 檢 視 李 漁 與 袁 枚 是 否 從 中 找 到 平 衡 和 諧, 亦 或 矛 盾 衝 突? 本 論 文 透 過 吏 友 倫 情 愛 宿 命 因 果 鬼 神 這 幾 個 面 向, 提 出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對 風 教 與 風 月 的 觀 察 李 漁 小 說 以 為 官 吏 一 言 之 下, 風 化 所 關 561, 看 待 百 姓 要 有 一 團 私 意, 而 非 至 公 無 私, 因 此 官 員 審 理 男 女 戀 愛 或 性 愛 之 事, 要 能 幫 助 庶 黎 一 家 團 圓, 協 助 夫 妻 恩 愛 到 白 頭, 展 現 父 母 官 的 慈 愛, 並 要 清 官 識 解 風 情 袁 枚 小 說 則 以 為 官 吏 面 對 百 姓 的 床 笫 隱 私, 容 易 誣 陷 人 的 姦 情, 審 案 要 靠 敏 銳 的 直 覺, 或 相 信 奇 物 怪 事, 有 時 還 得 憑 鬼 狀 辦 案, 要 能 為 百 姓 伸 冤, 還 要 以 身 作 則, 守 法 奉 公, 展 現 官 吏 的 魄 力, 並 嘲 諷 自 負 理 的 官 吏, 以 不 解 風 情 的 態 度 對 待 百 姓 李 漁 小 說 中 友 人 耽 溺 風 花 雪 月 的 表 現 在 欣 賞 美 女 愛 好 龍 陽 戲 謔 友 妻 等 現 世 享 樂 中 袁 枚 小 說 中 朋 友 間 吟 風 弄 月 調 謔 女 鬼 戲 居 鬼 屋, 展 現 超 現 實 的 尋 歡 而 二 家 皆 以 食 色 人 之 欲, 來 填 充 傳 統 儒 家 友 倫 的 內 容, 彰 顯 其 真 誠 的 癖 561 連 城 璧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頁

208 性, 及 回 應 時 代 的 轉 變 李 漁 與 袁 枚 也 都 寫 出 朋 友 之 間 的 尚 義 重 義, 來 反 駁 天 下 無 朋 的 事 實 然 二 家 亦 都 敏 感 於 友 倫 中 的 市 儈 味, 亦 警 醒 於 友 倫 影 響 家 庭 的 力 量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描 寫 雖 語 多 淫 穢, 然 男 女 或 男 男 風 月 之 情, 仍 在 婚 姻 關 係 中 被 肯 定, 仍 企 圖 維 持 家 庭 倫 理 及 夫 綱, 仍 介 意 世 俗 的 眼 光, 希 望 在 風 流 與 道 之 間 找 到 平 衡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則 漸 走 向 性 愛, 承 認 男 歡 女 愛 乃 是 人 性 原 欲, 將 男 女 之 間 的 欲 望 可 能 動 能 擴 張 至 天 地 萬 物, 神 鬼 狐 妖 等 精 怪 百 無 所 忌, 褒 揚 內 在 情 感 的 多 面 性, 鬆 綁 風 俗 教 化 的 固 定 性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風 月 筆 墨 被 宿 命 因 果 所 箝 制, 任 何 宿 孽 冤 仇 以 帳 簿 計 算 的 方 式, 必 定 有 報, 只 是 李 漁 著 重 現 世 報 的 及 時 性, 而 袁 枚 側 重 報 應 絲 毫 不 差 的 累 積 性, 不 受 時 空 限 制 的 歷 史 感 李 漁 與 袁 枚 小 說 中 的 神 鬼 有 著 人 味, 李 漁 將 神 鬼 視 為 協 助 風 月 無 邊 的 舞 台 小 道 具, 神 鬼 扮 演 規 勸 感 化 的 配 角 袁 枚 志 怪 小 說 則 以 神 鬼 為 主 體, 肯 定 神 鬼 鑒 察 風 月 冤 孽 的 能 力, 天 網 恢 恢 疏 而 不 失, 仍 有 最 後 一 道 為 含 冤 者 伸 張 正 義 的 防 線 李 漁 與 袁 枚 雖 因 被 視 為 幫 閑 之 人, 影 響 其 作 的 定 位 與 解 讀, 仔 細 考 察 其 作 品 之 後, 卻 可 發 現 他 們 回 應 時 代 的 姿 態, 超 越 時 代 的 烙 印, 如 : 重 義 不 重 利 的 友 情, 真 誠 不 假 的 交 接 之 道, 貞 節 牌 坊 下 的 嗚 咽, 情 愛 與 禮 法 的 對 抗, 情 欲 與 縱 淫 的 界 線 劃 清, 天 道 與 人 道 之 間 的 扣 合 想 像 除 此 之 外, 還 可 追 索 出 時 代 加 諸 於 其 上 的 痕 跡, 如 : 宗 教 與 迷 信 的 分 野, 寬 貞 與 嚴 妒 的 不 對 稱, 使 我 們 可 以 一 窺 夾 縫 中 的 文 人 矛 盾 心 態 基 於 小 說 語 境 的 慣 性 傳 統, 李 漁 創 作 世 情 擬 話 本 小 說, 袁 枚 則 進 行 志 怪 筆 記 體 的 寫 作, 因 此 無 論 是 官 府 判 斷 的 案 情 朋 友 的 真 情 純 潔 的 愛 情, 還 是 生 離 死 別 的 天 意 妻 離 子 散 的 宿 命 矛 盾 的 神 鬼 世 界 等, 李 漁 都 用 一 種 遊 戲 的 態 度 待 之, 試 著 模 糊 真 實 人 生 的 現 況, 造 成 新 奇 的 喜 劇 性 袁 枚 亦 以 諧 謔 之 筆 創 作 小 說, 卻 嘗 試 使 世 人 明 白 現 實 世 界 的 醜 態, 突 顯 濃 重 的 悲 劇 性 中 千 年 來 文 人 名 士 無 視 禮 法 的 行 為, 背 後 其 實 隱 藏 他 們 長 期 以 來 對 於 個 體 必 須 統 一 於 群 體 禮 法 規 範 的 不 滿 與 宣 洩, 正 如 李 漁 與 袁 枚 感 受 到 時 代 壓 抑 沉 悶, 其 心 理 需 求 投 射 在 作 品 中, 則 成 離 經 叛 道 之 論, 他 們 自 覺 或 不 自 覺 地 追 求 人 格 自 由, 在 作 品 中 流 露 出 個 體 自 我 意 識, 要 求 思 想 的 鬆 綁, 膽 挑 戰 封 建 觀 念, 洋 溢 著 一 種 對 傳 統 的 叛 逆 精 神, 有 時 甚 至 衝 破 現 實 的 宗 法 秩 序 和 封 建 倫 常 就 李 漁 而 言, 他 始 終 無 法 平 衡 於 我 現 實 與 小 我 想 像 之 間, 儘 管 小 說 中 他 企 圖 尋 求 風 流 與 道 的 合 一, 然 在 愛 情 與 色 情 之 間, 他 仍 被 定 位 在 淫 穢 的 形 象 中, 被 世 人 罵 到 狗 血 淋 頭 而 在 動 盪 與 個 人 出 處 中, 小 說 明 白 指 出 處 變 與 處 常 的 變 通, 他 對 官 吏 的 好 感, 對 官 員 的 巴 結, 並 將 之 視 為 朋 友, 努 力 經 營 人 脈 以 打 抽 風, 仍 無 法 扭 轉 現 實 生 命 貧 困 而 終 的 下 場 小 說 有 教 化 勸 懲 百 姓 的 作 用, 李 漁 希 望 為 自 己 與 市 井 庶 民, 找 到 調 和 外 在 與 內 在 衝 突 的 方 法, 在 意 自 我 與 傳 統 價 值 的 協 調 認 同, 雖 然 企 圖 跳 脫 封 建 倫 常, 意 識 到 時 代 的 匱 乏, 然 而 仍 不 脫 教 化 208

209 勸 懲 百 姓 的 侷 限, 受 到 媚 俗 從 俗 的 譏 評 而 袁 枚 在 私 我 與 社 會 我 之 間, 小 說 中 他 盡 情 張 揚 個 性, 沒 有 模 棱 兩 可 的 選 項, 對 於 愛 情 與 色 情 的 選 擇, 他 直 接 抨 擊 宋 明 理 存 天 理 滅 人 欲 的 立 論, 肯 定 性 別 變 化 的 自 主, 乃 是 男 歡 女 愛 的 自 由 意 志, 他 厭 棄 舊 有 封 建 倫 常, 不 理 會 當 時 的 價 值 體 系 處 康 乾 盛 世, 他 將 自 己 對 官 府 的 觀 察 與 反 感, 寄 寓 在 神 鬼 世 界 中, 在 官 僚 體 制 之 外, 透 過 惡 形 惡 狀 的 醜 惡 世 界 來 批 判 仕 宦 世 風, 將 人 世 的 不 美 好 藉 由 志 怪 小 說 予 以 現 形, 進 而 企 圖 肯 定 自 己 思 想 價 值 的 獨 樹 一 幟, 小 說 展 現 出 一 套 自 我 言 說 系 統 的 教 化 規 訓, 與 李 漁 相 較, 更 具 反 流 俗 的 特 色 林 語 堂 說 : 無 論 是 思 想 和 情 感 的 解 放, 還 是 文 體 的 創 新, 人 們 都 需 要 到 一 群 稍 有 些 不 太 正 統 的 作 家 中 去 找, 他 們 的 思 想 中 多 少 有 一 點 左 道 邪 說, 他 們 具 有 這 麼 多 的 智 慧 內 涵, 自 然 會 歧 視 並 試 圖 打 破 文 體 的 框 架 這 樣 的 作 家 比 方 有 蘇 東 坡 袁 中 郎 李 笠 翁 袁 枚 龔 定 盦, 他 們 都 是 知 識 界 的 叛 逆, 他 們 的 作 品 總 時 時 遭 到 朝 廷 的 禁 止 或 極 貶 斥, 他 們 的 作 品 或 思 想 都 具 有 一 種 體 現 了 他 們 個 性 的 風 格, 正 統 文 人 視 之 為 過 激 思 想 的 產 物, 有 害 於 道 德 教 化 562 李 漁 與 袁 枚 具 有 正 情 之 外 的 閒 情, 正 統 文 人 視 之 為 左 道 邪 說, 然 其 世 俗 性 正 是 城 市 知 識 分 子 的 一 種 文 化 符 號 附 錄 佐 伯 本 十 八 回 連 城 璧 回 目 1 < 譚 楚 玉 戲 裡 傳 情 劉 藐 姑 曲 終 死 節 > 尊 經 閣 本 十 二 回 無 聲 戲 回 目 2 < 老 星 家 戲 改 八 字 窮 皂 隸 陡 發 萬 金 > 即 無 聲 戲 第 三 回 < 改 八 字 苦 盡 甘 來 > 3 < 乞 兒 行 好 事 皇 帝 做 媒 人 > 4 < 清 官 不 受 扒 灰 謗 屈 士 難 伸 竊 婦 冤 > 即 無 聲 戲 第 二 回 < 美 男 子 避 禍 反 生 疑 > 5 < 美 女 同 遭 花 燭 冤 村 郎 偏 享 溫 柔 福 > 即 無 聲 戲 第 一 回 < 醜 郎 君 怕 嬌 偏 得 豔 > 6 < 遭 風 遇 盜 致 奇 贏 讓 本 還 財 成 巨 富 > 即 無 聲 戲 第 四 回 < 失 千 金 福 因 禍 至 > 7 < 妒 妻 守 有 夫 之 寡 懦 夫 還 不 死 之 魂 > 8 < 妻 妾 敗 綱 常 梅 香 完 節 操 > 即 無 聲 戲 第 十 二 回 < 妻 妾 抱 琵 562 林 語 堂 : 中 人 ( 上 海 : 林 出 版 社,2001), 頁

210 琶 梅 香 守 節 > 9 < 寡 婦 設 計 贅 新 郎 眾 美 齊 心 奪 才 子 > 10 < 吃 新 醋 正 室 蒙 冤 續 舊 歡 家 堂 和 事 > 即 無 聲 戲 第 十 回 < 移 妻 換 妾 鬼 神 奇 > 11 < 重 義 奔 喪 奴 僕 好 貪 財 殞 命 子 孫 愚 > 即 無 聲 戲 第 十 一 回 < 兒 孫 棄 骸 骨 僮 僕 奔 喪 > 12 < 貞 女 守 貞 來 異 謗 朋 儕 相 謔 致 奇 冤 > 13 < 嬰 眾 怒 捨 命 殉 龍 陽 撫 孤 煢 全 身 報 知 己 > 即 無 聲 戲 第 六 回 < 男 孟 母 教 合 三 遷 > 14 < 落 禍 坑 智 完 節 操 借 仇 口 巧 播 聲 名 > 即 無 聲 戲 第 五 回 < 女 陳 平 計 生 七 出 > 15 < 說 鬼 話 計 賺 生 人 顯 神 通 智 恢 舊 業 > 16 < 待 詔 喜 風 流 趲 錢 贖 妓 運 弁 持 公 道 捨 米 追 贓 > 即 無 聲 戲 第 七 回 < 人 宿 妓 窮 鬼 宿 嫖 冤 > 17 < 受 人 欺 無 心 落 局 連 鬼 騙 有 故 傾 家 > 即 無 聲 戲 第 八 回 < 鬼 輸 錢 活 人 還 賭 債 > 18 < 仗 佛 力 求 男 得 女 格 天 心 變 女 成 男 > 即 無 聲 戲 第 九 回 < 變 女 為 兒 菩 薩 巧 > 參 考 書 目 一 古 籍 專 書 : 張 岱 : 陶 庵 夢 憶 ( 上 海 : 遠 東 書 局,1996 年 ) 李 贄 : 焚 書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9 年 )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閒 情 偶 寄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笠 翁 一 家 言 詩 詞 集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無 聲 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連 城 璧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李 漁 : 李 漁 全 集. 十 二 樓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2 年 )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子 不 語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續 子 不 語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小 倉 山 房 文 集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小 倉 山 房 詩 集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210

211 袁 枚 : 袁 枚 全 集. 隨 園 詩 話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1993 年 ) 二 近 人 專 著 :( 依 成 書 時 間 排 列 ) 楊 鴻 烈 : 袁 枚 評 傳 ( 臺 北 : 牧 童 出 版 社 1976 年 ) 李 亦 園 : 信 仰 與 文 化 ( 臺 北 : 巨 流 圖 書,1978 年 ) 袁 行 霈 侯 忠 義 : 中 文 言 小 說 書 目 ( 北 京 : 北 京 出 版 社,1981 年 ) 杜 松 柏 : 袁 枚 ( 臺 北 : 河 洛 圖 書 出 版 社,1982 年 ) 龔 鵬 程 : 晚 明 思 潮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1984 年 ) 陳 東 原 : 中 婦 女 生 活 史 ( 臺 北 : 商 務 印 書 館,1986 年 ) 馬 幼 垣 : 中 小 說 史 集 稿 ( 臺 北 :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社,1987 年 ) 簡 有 儀 : 袁 枚 研 究 ( 臺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1988 年 ) 王 書 奴 : 中 娼 妓 史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1988 年 ) 崔 子 恩 : 李 漁 小 說 論 稿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89 年 ) 朱 一 玄 主 編 : 明 清 小 說 資 料 選 編 ( 濟 南 : 齊 魯 書 社,1989 年 ) 斯 蒂 芬. 歐 文 著, 鄭 勤 譯 : 追 憶 中 古 典 文 中 的 往 事 再 現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90) 牙 含 章 王 友 三 主 編 : 中 無 神 論 史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92 年 ) 白 化 文 : 古 代 小 說 與 宗 教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沈 新 林 : 李 漁 與 無 聲 戲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閻 志 堅 : 袁 枚 與 子 不 語 ( 瀋 陽 : 遼 寧 教 育 出 版 社,1992 年 ) 清 中 文 系 主 編 :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1993 年 ) 侯 忠 義 劉 世 林 : 中 文 言 小 說 史 稿 ( 北 京 : 北 京,1993 年 ) 楊 義 : 中 古 典 白 話 小 說 史 論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95 年 ) 黃 麗 貞 : 李 漁 研 究 ( 臺 北 : 家 出 版 社,1995 年 ) 黃 清 泉 蔣 松 源 譚 邦 和 : 明 清 小 說 的 藝 術 世 界 ( 臺 北 : 洪 葉 文 化,1995 年 ) 何 滿 子 : 中 愛 情 與 兩 性 關 係 : 中 小 說 研 究 ( 臺 北 : 商 務 印 書 館,1995 年 ) 黃 永 林 : 中 西 通 俗 小 說 比 較 研 究 ( 臺 北 : 文 津 出 版 社,1995) 康 正 果 : 重 審 風 月 鑑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1996) 黃 強 : 李 漁 研 究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6 年 ) 齊 裕 焜 : 明 代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7 年 ) 吳 禮 權 : 中 筆 記 小 說 史 ( 北 京 : 商 務 印 書 館,1997 年 ) 張 曉 軍 : 李 漁 創 作 論 稿 ( 北 京 : 文 化 藝 術 出 版 社,1997 年 ) 歐 陽 健 : 中 神 怪 小 說 通 史 ( 南 京 : 江 蘇 教 育 出 版 社,1997) 何 冠 彪 : 生 與 死 : 明 季 士 夫 的 抉 擇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1997) 苗 壯 : 筆 記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8) 林 辰 : 神 怪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1998) 211

212 王 增 斌 : 明 清 世 態 人 情 小 說 史 稿 ( 北 京 : 中 文 聯 出 版 社,1998 年 ) 沈 新 林 : 李 漁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師 範,1998 年 ) 杜 書 瀛 : 李 漁 美 思 想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1998 年 ) 俞 為 民 : 李 漁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1998 年 ) 高 世 瑜 : 中 古 代 婦 女 生 活 ( 臺 北 : 商 務 印 書 館,1998 年 ) 王 友 三 : 中 無 神 論 史 綱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 漢 研 究 中 心 主 編 : 中 家 庭 及 其 倫 理 ( 臺 北 : 漢 研 究 中 心,1999 年 ) 王 英 志 : 紅 粉 青 山 伴 歌 吟 袁 枚 傳 ( 北 京 : 東 方 出 版 社,1999 年 ) 趙 園 : 明 清 之 際 士 夫 研 究 ( 北 京 : 北 京 出 版 社,1999 年 ) 張 分 田 : 亦 王 亦 奴 中 古 代 官 僚 的 社 會 人 格 ( 杭 州 : 浙 江 人 民 出 版 社,2000 年 ) 吳 存 存 : 明 清 社 會 性 愛 風 氣 ( 北 京 : 人 民 文 出 版 社,2000 年 ) 郭 松 義 : 倫 理 與 生 活 清 代 的 婚 姻 關 係 ( 上 海 : 商 務 印 書 館,2001) 毛 文 芳 : 物 性 別 觀 看 明 末 清 初 文 化 書 寫 新 探 ( 臺 北 : 生 書 局,2001) 謝 正 光 : 清 初 詩 文 與 士 人 交 遊 考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1) 汪 玢 玲 : 中 婚 姻 史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1) 張 在 舟 : 曖 昧 的 歷 程 中 古 代 同 性 戀 史 ( 鄭 州 : 中 州 古 籍 出 版 社,2001 年 ) 胡 曉 真 主 編 : 世 變 與 維 新 晚 明 與 晚 清 的 文 藝 術 ( 臺 北 : 中 研 院 文 哲 所, 2001 ) ( 美 ) 馬 克 夢 著, 王 維 東 楊 彩 霞 譯 : 吝 嗇 鬼 潑 婦 一 夫 多 妻 者 : 十 八 世 紀 中 小 說 中 的 性 與 男 女 關 係 ( 北 京 : 人 民 文 出 版 社,2001 年 ) 王 凱 旋 李 洪 權 主 編 : 明 清 生 活 掠 影 ( 瀋 陽 : 瀋 陽 出 版 社,2001) 林 語 堂 : 中 人 ( 上 海 : 林 出 版 社,2001) 劉 苑 如 : 身 體. 性 別. 階 級 : 六 朝 志 怪 的 常 異 論 述 與 小 說 美 ( 臺 北 : 中 研 院 文 哲 所,2002 年 ) 王 英 志 : 袁 枚 評 傳 ( 南 京 : 南 京 出 版 社,2002 年 ) 黃 霖 辜 美 高 主 編 : 明 代 小 說 面 面 觀 明 代 小 說 際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上 海 : 林 出 版 社,2002 年 ) 陳 文 新 : 文 言 小 說 審 美 發 展 史 ( 武 昌 : 武 漢 出 版 社,2002 年 ) 張 宏 生 編 : 明 清 文 與 性 別 研 究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2002 年 ) 王 爾 敏 : 明 清 時 代 庶 民 文 化 生 活 ( 長 沙 : 岳 麓 書 社,2002 年 ) 魯 迅 : 魯 迅 小 說 史 論 文 集 中 小 說 史 略 及 其 他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2003 年 ) 林 保 淳 : 古 典 小 說 中 的 類 型 人 物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2003 年 ) 蕭 欣 橋 劉 福 元 : 話 本 小 說 史 ( 杭 州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2003) 劉 達 臨 : 中 古 代 性 文 化 ( 銀 川 : 寧 夏 人 民 出 版 社,2003 年 ) 劉 燕 萍 : 怪 誕 與 諷 刺 明 清 通 俗 小 說 詮 釋 ( 臺 北 : 林 出 版 社,2003 年 ) 付 麗 : 明 清 小 說 文 化 研 究 ( 黑 龍 江 : 人 民 出 版 社,2003 年 ) 熊 秉 真 張 壽 安 合 編 : 情 欲 明 清 達 情 篇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4 年 ) 212

213 熊 秉 真 余 安 邦 合 編 : 情 欲 明 清 遂 欲 篇 ( 臺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4 年 ) 董 炎 : 明 清 小 說 思 潮 ( 山 西 : 人 民 出 版 社,2004 年 ) 蒲 慕 州 : 追 尋 一 己 之 福 中 古 代 的 信 仰 世 界 ( 臺 北 : 麥 田 文 化,2004 年 ) 皋 于 厚 : 明 清 小 說 的 文 化 審 視 ( 北 京 : 苑 出 版 社,2004 年 ) 黃 果 泉 : 雅 俗 之 間 - 李 漁 的 文 化 人 格 與 文 思 想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2004 年 ) 胡 元 翎 :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研 究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2004 年 ) ( 美 ) 艾 梅 蘭 : 競 爭 的 話 語.. 明 清 小 說 中 的 正 統 性 本 真 性 及 所 生 成 之 意 義 ( 南 京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2005 年 ) 成 中 文 系 台 中 文 系 主 編 : 知 性 與 情 感 的 交 會 : 唐 宋 元 明 術 研 討 會 論 文 集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5 年 ) 巫 仁 恕 : 奢 侈 的 女 人 明 清 時 期 江 南 婦 女 的 消 費 文 化 ( 臺 北 : 三 民 出 版 社,2005 年 ) 李 貞 德 等 : 婦 女 與 社 會 ( 北 京 : 中 百 科 全 書 出 版 社,2005 年 ) 高 桂 惠 : 追 蹤 躡 跡 - 中 小 說 的 文 化 闡 釋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6 年 ) 宋 若 雲 : 逡 巡 於 雅 俗 之 間 : 明 末 清 初 擬 話 本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 2006 年 ) 劉 燕 萍 : 古 典 小 說 論 稿 : 神 話 心 理 怪 誕 ( 臺 北 : 商 務 印 書 館,2006 年 ) 羅 宗 強 : 明 代 后 期 士 人 心 態 研 究 ( 天 津 : 南 開 出 版 社,2006 年 ) 趙 園 : 制 度 言 論 心 態 - 明 清 之 際 士 夫 研 究 續 編 ( 北 京 : 北 京 出 版 社,2006 年 ) 王 意 如 : 中 古 典 小 說 的 文 化 透 視 ( 上 海 : 文 匯 出 版 社,2006 年 ) 嚴 明 : 東 亞 視 野 中 的 明 清 小 說 ( 臺 北 : 聖 環 圖 書,2006 年 ) 李 孝 悌 : 戀 戀 紅 塵 : 中 的 城 市 慾 望 與 生 活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7 年 ) 陳 康 : 明 代 小 說 史 ( 北 京 : 新 華 書 局,2007 年 ) 劉 敏 : 天 道 與 人 心.. 道 教 文 化 與 中 小 說 傳 統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 2007 年 ) 丁 峰 山 : 明 清 性 愛 小 說 論 稿 ( 臺 北 : 安 出 版 社,2007 年 ) 朱 海 燕 : 明 清 易 代 與 話 本 小 說 的 變 遷 ( 武 漢 : 華 中 科 技 出 版 社,2007 年 ) 王 標 : 城 市 知 識 份 子 的 社 會 型 態 袁 枚 及 其 交 游 網 絡 的 研 究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 2008 年 ) 施 曄 : 中 古 代 文 中 的 同 性 戀 書 寫 研 究 ( 上 海 : 人 民 出 版 社,2008 年 ) 趙 園 : 明 清 之 際 的 思 想 與 言 說 ( 香 港 : 三 聯 書 局,2008 年 ) 孫 楷 第 : 孫 楷 第 集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2008 年 ) 齊 浚 : 持 守 與 嬗 變 明 清 社 會 思 潮 與 人 情 小 說 研 究 ( 濟 南 : 齊 魯 書 社,2008 年 ) 梁 曉 萍 : 明 清 家 族 小 說 的 文 化 與 敘 事 ( 天 津 : 南 開 出 版 社,2008 年 ) 楚 愛 華 : 明 清 至 現 代 家 族 小 說 流 變 研 究 ( 山 東 : 齊 魯 書 社,2008 年 ) 213

214 胡 發 貴 : 儒 家 朋 友 倫 理 研 究 ( 北 京 : 新 華 書 局,2008 年 ) 王 璦 玲 胡 曉 真 主 編 : 經 典 轉 化 與 明 清 敘 事 文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社,2009 年 ) 吳 琦 : 明 清 社 會 群 體 研 究 ( 北 京 : 中 社 會 科 出 版 社,2009 年 ) 涂 忠 明 : 情 感 循 吏 與 明 清 時 期 司 法 實 踐 ( 上 海 : 三 聯 書 局,2009 年 ) 傅 承 洲 : 明 清 文 人 話 本 研 究 ( 北 京 : 人 民 出 版 社,2009 年 ) 彭 體 春 : 性 別 與 陰 陽 : 中 十 七 世 紀 人 情 小 說 主 題 性 屬 研 究 ( 成 都 : 巴 魯 書 社, 2009 年 ) 朱 萍 : 明 清 之 際 小 說 作 家 研 究 ( 北 京 : 中 傳 媒 出 版 社,2009 年 ) ( 美 ) 張 春 樹 駱 雪 倫 : 明 清 時 代 之 社 會 經 濟 巨 變 與 新 文 化 李 漁 時 代 的 社 會 與 文 化 及 其 現 代 性 ( 北 京 : 中 傳 媒 出 版 社,2009 年 ) 皮 耶. 布 赫 迪 厄 (Pierre Bourdieu) 華 康 德 (Loic J. D. Wacquant) 著, 李 猛 李 康 譯 : 布 赫 迪 厄 社 會 面 面 觀 ( 台 北 : 麥 田 出 版 社,2009 年 ) 三 單 篇 論 文 與 期 刊 :( 依 作 者 姓 氏 筆 畫 排 序 ) 王 汎 森 : 明 末 清 初 的 人 譜 與 省 過 會,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3 年 第 六 十 三 本 第 三 分 王 汎 森 : 日 譜 與 明 末 清 初 的 思 想 家 以 顏 李 派 為 主 的 討 論,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1993 年 第 期 王 瑾 : 丁 耀 亢 交 游 考 略, 理 論 界 2007 年 第 7 期 王 曉 春 : 論 戲 劇 對 李 漁 小 說 戲 劇 型 態 的 影 響, 術 交 流 2003 年 第 10 期 王 正 兵 : 試 論 李 漁 小 說 的 敘 事 特 徵, 鹽 城 師 範 院 報 1988 年 第 17 期 王 正 兵 : 李 漁 小 說 藝 術 成 因 論, 鹽 城 師 範 院 報 1989 年 第 7 期 王 正 兵 : 淺 析 李 漁 小 說 的 喜 劇 特 點, 鹽 城 師 範 院 報 1991 年 第 10 期 王 正 兵 許 建 中 : 從 子 不 語 看 袁 枚 的 吏 思 想,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9 年 第 1 期 王 正 兵 : 從 子 不 語 看 袁 枚 的 重 情 思 想, 社 會 科 輯 刊 2009 年 第 3 期 王 正 兵 : 從 子 不 語 序 看 袁 枚 的 小 說 思 想, 揚 州 報 2009 年 第 1 期 王 英 志 : 袁 枚 子 不 語 的 思 想 價 值,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002 年 第 1 期 王 英 志 : 袁 枚 批 評 理 與 佛 教, 蘇 州 報 2002 年 4 月 第 2 期 王 昕 : 論 李 漁 的 藝 術 人 生, 文 史 哲 1994 年 第 3 期 王 昕 : 論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的 個 性 特 色, 福 州 報 2000 年 第 2 期 王 紅 梅 : 李 漁 的 婦 女 觀, 首 都 師 範 報 2000 年 第 6 期 王 敏 : 論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的 個 性 化 特 徵, 齊 魯 刊 2005 年 第 6 期 王 意 如 : 桃 花 能 紅 李 能 白 論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一 種 特 殊 現 象, 西 藏 民 族 報 1998 年 第 4 期 214

215 朱 萍 : 張 縉 彥 與 無 聲 戲 版 本 的 關 係 之 我 見, 江 淮 論 壇 2004 年 第 1 期 司 敬 雪 : 李 漁 的 婦 女 觀, 舞 台 藝 術 雙 月 刊 2003 年 第 5 期 伍 光 輝 : 李 漁 十 二 樓 中 情 與 理 的 調 和 與 疏 離, 遼 寧 行 院 報 2007 年 第 5 期 吳 宏 一 : 李 漁 窺 詞 管 見 析 論, 立 編 譯 館 館 刊 1995 年 第 3 期 吳 華 雯 : 試 論 李 漁 小 說 創 作 的 商 業 化, 廈 門 廣 播 電 視 報 2006 年 第 1 期 吳 波 : 論 因 果 觀 念 與 明 清 小 說 的 創 作, 松 遼 刊 ( 社 會 科 版 ) 1995 年 第 3 期 呂 依 嬙 : 機 趣 戲 謔 新 詮 釋 論 李 漁 無 聲 戲 的 性 別 書 寫, 中 極 刊 2003 年, 第 3 期 李 桂 奎 : 帳 簿 敘 述 與 中 古 代 小 說 的 文 本 建 構, 求 是 刊 2009 年 第 2 期 李 承 貴 : 明 清 之 際 中 傳 統 道 德 之 走 向, 術 月 刊 1998 年 第 10 期 李 時 人 : 李 漁 小 說 創 作 論, 文 評 論 1997 年 第 3 期 李 志 孝 : 言 鬼 述 異 各 具 情 懷 聊 齋 誌 異 與 子 不 語 比 較 研 究, 天 水 師 專 報 - 社 會 科 版 1998 年 第 1 期 李 志 孝 : 審 醜 : 子 不 語 的 美 視 點, 甘 肅 高 師 報 1999 年 第 1 期 李 承 貴 : 明 清 之 際 中 傳 統 道 德 之 走 向, 術 月 刊 1998 年 第 10 期 李 莉 : 淺 析 子 不 語 卷 五 之 奉 行 初 次 盤 古 成 案, 青 海 民 族 院 報 - 教 育 科 2003 年 第 1 期 汪 超 宏 : 談 李 漁 的 人 品 及 其 商 人 氣 質, 華 中 理 工 報 1994 年 第 3 期 周 毅 : 勸 懲 與 娛 樂 李 漁 小 說 的 創 作 旨 歸, 黑 龍 江 社 會 科 報 2001 年 第 2 期 俞 為 民 : 論 李 漁 的 戲 曲 創 作, 南 京 報 1989 年 第 4 期 胡 元 翎 : 李 漁 擬 話 本 篇 首 詩 詞 淺 探, 求 是 刊 2003 年 第 4 期 胡 獻 忠 : 論 中 執 文 化 的 二 元 價 值 取 向 對 官 本 位 與 民 本 位 執 理 念 的 反 思, 天 中 刊 2006 年 第 1 期 徐 凱 : 超 越 與 羈 絆 李 漁 小 說 思 維 的 戲 劇 化 傾 向 研 究, 黑 龍 江 社 會 科 報,2002 年 第 3 期 徐 凱 : 好 色 好 貨 率 真 十 二 樓 無 聲 戲 中 的 尚 情 傾 向, 黑 龍 江 社 會 科 報 2003 年 第 6 期 馬 漢 茂 : 李 笠 翁 與 無 聲 戲, 陸 雜 誌 1969 年 第 2 期 秦 川 : 李 漁 短 篇 小 說 集 十 二 樓 的 藝 術 成 就, 九 江 師 專 報 1996 年 第 2 期 秦 川 : 李 漁 十 二 樓 與 吳 敬 梓 儒 林 外 史 的 諷 刺 藝 術 之 比 較, 九 江 師 專 報 1997 年 第 1 期 郝 文 靜 : 從 李 漁 小 說 中 的 女 性 形 象 看 其 情 愛 思 想, 社 科 縱 橫 2008 年 第 23 期 215

216 時 志 明 : 以 妄 驅 庸, 以 駭 起 惰 論 袁 枚 的 志 怪 小 說 新 齊 諧, 蘇 州 職 業 報,2001 年 第 4 期 段 曉 華 : 李 漁 愛 情 小 說 創 作 的 調 和 性, 苑 漫 錄 2002 年 第 6 期 張 璉 : 三 言 中 婦 女 形 象 與 馮 夢 龍 的 情 教 觀, 漢 研 究 1993 年 第 2 期 張 秀 玉 : 悲 觀 迷 霧 的 女 性 世 界 李 漁 小 說 的 女 性 觀 解 讀, 寧 德 師 專 報 2006 年 第 3 期 張 曉 軍 : 李 漁 小 說 的 尚 情 觀, 洛 陽 師 專 報 1997 年 第 6 期 張 禕 深 : 明 清 善 書 綜 合 研 究, 歷 史 長 廊 2009 年 第 8 期 郭 英 德 : 稗 官 為 傳 奇 藍 本 論 李 漁 小 說 戲 曲 的 敘 事 技 巧, 文 遺 產 1996 年 第 5 期 郭 英 德 : 論 元 明 清 小 說 戲 曲 中 的 雷 同 人 物 形 象,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7 年 第 4 期 程 敬 : 袁 枚 子 不 語 的 幽 默 藝 術, 修 辭 習,2000 年 第 2 期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中 冥 界 故 事 研 究, 中 華 苑,1994 年 第 44 期 馮 藝 超 : 子 不 語 的 成 書 取 材 來 源 及 望 作 態 度 試 探, 立 報, 1994 年 第 69 期 曾 昭 旭 : 中 文 化 傳 統 下 的 婚 姻 觀, 鵝 湖 月 刊 1983 年 第 1 期 雷 曉 彤 : 李 漁 婚 戀 女 性 觀, 九 江 師 專 報 2001 年 第 4 期 雷 曉 彤 : 論 馮 夢 龍 凌 濛 初 對 李 漁 小 說 創 作 與 理 論 的 影 響, 江 西 師 範 報 2002 年 第 2 期 趙 海 霞 : 李 漁 短 篇 小 說 中 的 情 理 觀, 咸 陽 師 範 院 報 2007 年 第 3 期 趙 園 : 亂 世 友 道 明 清 之 際 有 關 朋 友 一 倫 的 言 說 的 分 析, 甘 肅 社 會 科 2006 年 第 1 期 楊 義 : 李 漁 小 說 : 程 式 化 和 個 性 化 的 審 美 張 力, 習 與 探 索 1995 年 第 3 期 鄧 溪 燕 : 三 言 二 拍 對 李 漁 擬 話 本 小 說 創 作 的 影 響, 湖 南 科 技 院 報 2007 年 第 6 期 鄧 溪 燕 : 試 論 李 漁 創 作 的 商 業 化 傾 向, 湘 潭 師 範 院 報 2007 年 第 5 期 鄭 麗 霞 : 論 袁 枚 的 女 性 觀, 龍 巖 院 報 2006 年 第 4 期 劉 琴 : 重 評 李 漁 的 婚 戀 婦 女 觀, 重 慶 師 院 報 哲 社 版 1996 年 第 3 期 劉 艷 琴 : 論 三 言 中 士 之 交 友, 時 代 文 2009 年 第 14 期 劉 興 漢 : 論 李 漁 在 中 小 說 史 中 的 地 位, 東 北 師 報 ( 哲 社 會 科 版 ) 1995 年 第 2 期 劉 志 高 : 論 李 漁 十 二 樓, 呼 蘭 師 專 報 1999 年 第 1 期 劉 玉 峰 : 試 論 李 漁 短 篇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主 題, 讀 與 寫 雜 誌 2007 年 第 6 期 劉 紅 軍 : 連 城 璧 十 二 樓 在 白 話 短 篇 小 說 藝 術 發 展 史 上 的 地 位,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5 年 第 3 期 劉 淑 麗 : 從 連 城 璧 及 其 外 編 看 李 漁 的 兩 性 觀,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217 年 第 2 期 劉 雲 興 : 讀 袁 枚 的 鬼 買 缺 和 枯 骨 自 讚, 習 與 探 索 1997 年 第 2 期 劉 苑 如 : 從 雞 黍 約 到 菊 花 約 一 個 死 生 交 故 事 的 中 日 敘 述 比 較, 東 華 漢, 2008 年 第 7 期 劉 玉 峰 : 試 論 李 漁 短 篇 小 說 中 的 情 愛 主 題, 讀 與 寫 雜 誌 2007 年 第 6 期 駱 雪 倫 : 李 漁 戲 劇 小 說 中 所 反 映 的 思 想 與 時 代, 陸 雜 誌 1975 年 第 2 期 駱 兵 : 明 清 之 際 術 轉 變 對 李 漁 的 影 響, 南 都 耘 2006 年 第 6 期 蘇 愛 民 : 試 論 李 漁 創 作 的 商 品 化 價 值 取 向, 焦 作 師 範 高 等 專 科 校 報 2006 年 第 4 期 鐘 明 奇 : 李 漁 無 聲 戲 小 說 創 作 思 想 的 發 生, 明 清 小 說 研 究 1996 年 第 2 期 鐘 明 奇 : 李 漁 情 愛 心 理 的 文 化 哲 探 析, 中 文 研 究 2000 年 第 2 期 鐘 明 奇 : 李 漁 紅 顏 薄 命 的 情 愛 思 想, 蘇 州 報 2007 年 第 3 期 韓 希 明 : 千 種 調 笑, 百 樣 滋 味 聊 齋 誌 異 與 李 漁 短 篇 小 說 的 喜 劇 性 比 較, 鎮 江 師 專 報 1995 年 第 4 期 韓 石 : 惡 的 展 現 : 論 袁 枚 和 子 不 語, 南 京 師 報,1995 年 第 1 期 羅 中 琦 : 李 漁 科 諢 論 及 其 實 踐, 古 今 藝 文 1985 年 第 4 期 藺 九 章 : 李 漁 小 說 的 虛 構 藝 術, 邯 鄲 院 報 2006 年 第 1 期 顧 敦 鍒 : 李 笠 翁 的 短 篇 小 說 集 無 聲 戲, 書 和 人 1968 年 第 97 期 四 位 論 文 :( 依 論 文 發 表 時 間 排 序 ) 吳 玉 惠 : 袁 枚 子 不 語 之 研 究 ( 台 中 : 東 海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89 年 ) 費 絲 言 : 由 典 範 到 規 範 從 明 代 貞 節 烈 女 的 辨 識 與 流 傳 看 貞 節 觀 念 的 嚴 格 化 ( 台 北 : 台 灣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1997 年 ) 徐 志 平 : 清 初 前 期 話 本 小 說 之 研 究 ( 台 北 : 台 灣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1997 年 ) 胡 衍 南 : 食 色 交 歡 的 文 本 金 瓶 梅 飲 食 文 化 與 性 愛 文 化 研 究 ( 新 竹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2001 年 ) 余 美 玲 : 李 漁 的 連 城 璧 與 十 二 樓 之 研 究 ( 新 竹 : 清 華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2 年 ) 何 衛 : 中 古 代 男 色 研 究 ( 台 北 : 台 灣 中 文 研 究 所 碩 士 論 文,2005 年 ) 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