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rosoft Word - 第四章.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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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四 章 女 性 之 間 的 情 誼 虹 影 以 女 兒 的 姿 態, 從 充 滿 光 明 的 文 明 世 界, 回 到 沾 附 著 各 種 負 面 回 憶 的 生 出 地, 在 黑 暗 的 落 後 小 城 鎮 裡, 重 新 面 對 成 長 的 苦 澀 身 世 的 困 惑, 以 及 對 待 母 親 和 父 親 的 複 雜 情 感, 家, 對 虹 影 來 說, 是 念 念 不 忘 的 原 鄉, 也 是 揮 之 不 去 的 夢 魘 與 急 欲 逃 離 的 牢 籠 離 家, 象 徵 著 從 女 兒 轉 變 為 女 人 的 身 份, 成 年 後 的 虹 影, 自 食 其 力, 逐 步 體 驗 與 實 現 成 為 作 家 的 夢 想, 女 人 跟 男 人 之 間 為 了 愛 情 而 衍 生 的 恩 恩 怨 怨, 身 為 女 人 的 她 擁 有 親 歷 跟 耳 聞 的 經 驗, 常 常 感 到 不 平 與 無 奈, 因 而 留 下 許 多 思 考 軌 跡 對 於 姐 妹 情 誼 的 瞭 解 跟 關 注, 則 貫 穿 了 女 兒 到 女 人 的 生 命 歷 程, 經 由 母 親 跟 阿 姨 們 的 互 動, 以 及 到 三 峽 走 親 戚 的 溫 馨 印 象, 虹 影 深 刻 體 會 到 姐 妹 之 間 相 互 扶 持 的 深 摯 情 意, 而 家 中 三 位 姐 姐 的 爭 風 吃 醋 與 冷 嘲 熱 諷, 以 及 對 她 刻 意 疏 離, 甚 至 加 以 使 喚 和 辱 罵 的 行 為, 更 讓 她 提 早 認 識 了 人 心 的 百 變 面 向 展 翅 飛 離 原 生 家 庭 的 虹 影, 為 了 擴 展 創 作 的 題 材, 刺 激 創 作 的 靈 感, 不 斷 接 觸 各 種 藝 術 形 式, 嘗 試 不 同 的 生 活 方 式, 也 認 識 了 各 類 型 的 朋 友, 這 些 奇 特 的 經 歷 後 來 巧 妙 地 化 用 於 小 說 中, 成 為 一 道 道 引 人 遐 想 的 風 景, 飢 餓 的 女 兒 提 到 六 六 跟 女 性 友 人 大 膽 的 尋 歡 作 樂 : 我 結 交 女 友 大 都 是 在 貼 面 舞 會 上 我 們 彼 此 出 主 意 裝 扮, 給 對 方 剪 理 髮 店 不 准 剪 的 奇 特 的 短 髮 式, 穿 著 和 男 孩 子 差 不 多 的 最 簡 單 的 衣 服, 夏 天 裙 子 裡 很 少 穿 內 褲, 結 伴 而 行 去 熟 人 和 非 熟 人 的 聚 會 關 上 門 拉 下 窗 簾, 黑 了 燈, 圖 方 便, 也 圖 安 全 ( 飢,337) 追 求 新 鮮 刺 激 感 的 性 派 對, 在 裸 舞 代 女 子 有 行 和 鴿 子 廣 場 中 均 出 現 過,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這 幾 場 舞 會 都 是 以 女 性 為 主 體, 女 性 跟 女 性 之 間 的 交 往 除 了 情 感 的 契 合 外, 更 延 伸 到 性 慾 層 面 的 開 發 對 於 女 性 之 間 的 互 動, 虹 影 展 示 了 豐 富 的 面 貌, 我 們 可 以 依 照 性 意 識 的 有 無 劃 分 出 兩 大 群 落, 無 性 慾 望 的 兩 個 女 孩 或 女 人, 在 命 運 的 安 排 下, 走 上 迥 異 或 同 一 條 道 路, 因 而 發 展 出 濃 淡 不 一 的 情 誼, 而 萌 發 性 意 識 的 女 同 性 戀 情 誼 則 在 建 立 成 型 跟 終 結 的 過 程 中, 伴 隨 著 與 男 性 的 糾 纏 與 對 抗, 展 現 了 值 得 商 榷 的 性 別 討 論 空 間

2 第 一 節 姐 妹 情 誼 的 展 示 虹 影 寫 起 女 性 之 間 一 對 一 的 互 動, 比 起 異 性 的 交 往 更 加 曲 折 細 膩 與 耐 人 尋 味, 這 些 女 性 或 是 從 小 到 大 一 起 成 長 的 姐 妹 淘, 或 是 在 某 個 人 生 階 段 特 殊 場 合 相 遇, 結 為 惺 惺 相 惜 的 手 帕 交 與 忘 年 交, 甚 至 在 令 人 意 想 不 到 的 情 況 下, 產 生 亦 敵 亦 友 的 微 妙 關 係, 其 身 份 橫 跨 了 各 種 年 齡 階 級 職 業 與 政 治 立 場, 打 造 出 一 個 千 姿 百 態 的 女 兒 國, 而 如 果 依 照 人 物 掌 握 自 我 命 運 的 程 度 來 觀 察 與 整 理, 可 以 發 現 女 性 由 男 性 來 決 定 人 生 道 路 的 被 動 地 位, 到 自 我 選 擇 職 業, 再 到 自 我 發 現 歷 史 創 造 歷 史, 最 後 由 女 性 主 導, 演 出 精 彩 的 戲 碼, 展 現 出 女 性 意 識 逐 漸 高 漲 的 過 程 一 命 運 乖 隔 的 姐 妹 虹 影 總 是 對 捉 摸 不 定 虛 無 飄 渺 的 感 覺, 或 帶 有 神 秘 氣 息 的 事 物 感 到 濃 厚 興 趣 裸 舞 代 跟 女 子 有 行 中 的 女 子 喜 歡 用 紙 牌 數 字 進 行 有 趣 的 占 卜, K 化 用 民 間 巫 術 營 造 詭 秘 的 氛 圍, 而 注 定 命 定 預 定 冤 孽 等 詞 彙 更 經 常 散 見 於 各 小 說 的 字 裡 行 間 對 於 人 類 命 運 的 關 注, 一 直 是 虹 影 創 作 的 動 力 來 源 之 一, 她 曾 自 道 為 故 事 狂 : 我 永 遠 想 讓 我 的 人 物 多 遇 上 點 驚 奇, 多 撞 上 點 危 險 我 的 故 事 有 時 候 讀 起 來 只 是 想 講 個 好 故 事, 如 此 而 已 我 本 人 卻 很 沈 醉 : 我 醉 心 的, 是 把 玩 人 的 命 運, 讓 我 的 人 物 變 成 意 念 挪 動 的 棋 子 而 這, 恰 恰 是 神 的 遊 戲 能 有 比 這 更 快 樂 的 事 嗎? 1 在 此 意 念 的 驅 動 之 下, 虹 影 思 考 了 女 性 由 男 性 決 定 與 掌 握 的 命 運, 如 何 在 姐 妹 之 間 譜 出 動 人 心 弦 的 生 命 樂 章 飢 餓 的 女 兒 中, 當 六 六 為 了 學 費 問 題 跟 母 親 鬧 彆 扭 時, 母 親 講 述 了 三 姨 一 家 餓 死 的 悲 慘 遭 遇 三 姨 是 母 親 非 常 親 近 的 表 妹, 平 日 兩 家 來 往 頻 繁, 總 是 互 相 關 懷 與 幫 助, 然 而 三 姨 夫 在 茶 館 不 慎 發 表 對 中 共 建 國 1 虹 影 : 我 為 故 事 狂, 鶴 止 步, 頁

3 的 不 滿 言 論 後, 便 遭 致 牢 獄 之 災, 原 本 經 營 宰 牛 店 鋪 的 幸 福 家 庭 頓 時 破 碎, 三 姨 只 能 靠 出 賣 勞 力, 勉 強 賺 取 微 薄 的 生 活 費 用, 兩 個 幼 子 也 先 後 染 病 而 亡 母 親 剛 懷 上 六 六 的 大 饑 荒 時 期, 三 姨 因 營 養 不 良 而 離 開 人 世, 三 姨 夫 則 在 監 獄 無 力 提 供 食 物 的 情 況 下 提 前 獲 釋, 但 三 姨 夫 的 政 治 問 題 卻 讓 母 親 不 敢 收 留, 只 能 滿 懷 歉 意 地 讓 這 位 落 魄 親 戚 餓 死 街 頭, 而 母 親 跟 六 個 孩 子 之 所 以 能 幸 運 地 存 活 下 來, 都 要 歸 功 於 小 孫 及 時 伸 出 援 手, 兩 個 女 人 的 一 生 一 死, 都 由 男 性 的 行 動 與 抉 擇 來 推 動 女 性 選 擇 不 同 的 男 性 伴 侶 而 導 致 迥 異 的 命 運 發 展, 在 孔 雀 的 叫 喊 裡 呈 現 了 精 彩 的 對 比, 柳 璀 在 母 親 跟 陳 阿 姨 的 回 憶 中 逐 漸 重 組 出 這 對 親 密 姐 妹 的 年 輕 時 光 母 親 在 大 學 時 代 帶 領 學 生 團 體 到 解 放 軍 隊 裡 作 慰 問 演 出, 身 為 軍 人 幹 部 的 父 親 一 眼 便 看 上 母 親, 年 輕 的 母 親 基 於 生 活 保 障 的 考 量, 最 終 答 應 了 父 親 的 求 婚, 並 追 隨 父 親 來 到 良 縣, 幫 忙 整 頓 地 方 風 氣, 而 陳 阿 姨 則 從 鄉 下 逃 婚 出 來 後, 加 入 四 川 的 游 擊 隊, 遇 到 了 柳 璀 父 親 手 下 的 重 要 副 手 老 陳 挑 選 結 婚 對 象, 有 志 一 同 的 革 命 理 想 將 兩 人 結 為 連 理 母 親 跟 陳 阿 姨, 一 為 專 員 夫 人, 一 為 營 長 太 太, 雖 然 階 級 身 份 跟 學 問 教 養 有 著 巨 大 的 差 距, 但 一 起 投 入 婦 聯, 又 同 時 身 懷 六 甲 的 她 們 卻 感 情 好 到 幫 彼 此 訂 作 孕 婦 裝 和 嬰 兒 服, 陳 阿 姨 文 化 水 平 不 高, 只 有 初 中 水 平, 但 她 對 母 親 呵 護 有 加 母 親 也 覺 得 與 文 化 不 高 的 陳 阿 姨 幾 乎 可 以 無 話 不 談, 無 須 各 種 防 範 ( 孔,56), 然 而 在 兩 人 即 將 臨 盆 的 緊 要 關 頭, 卻 出 現 一 場 驚 天 動 地 的 大 變 局, 讓 兩 人 從 此 音 訊 斷 絕 虹 影 花 費 大 量 筆 墨 精 心 渲 染 的 變 局 是 一 場 處 決 妓 女 跟 和 尚 私 通 的 公 審 大 會, 以 明 代 田 汝 成 西 湖 遊 覽 志 的 度 柳 翠 故 事 為 靈 感 改 編 而 成 相 傳 紹 興 年 間, 柳 宣 教 至 臨 安 上 任, 水 月 寺 僧 玉 通 禪 師 沒 有 參 與 迎 接 的 盛 會, 柳 宣 教 遣 妓 女 紅 蓮 入 寺 色 誘 禪 師, 奸 計 得 逞 後, 禪 師 羞 愧 而 死, 並 立 誓 復 仇, 後 宣 教 尋 亡, 妻 產 遺 腹 子 柳 翠, 即 禪 師 轉 世 投 胎 者, 柳 翠 長 大 後 成 為 一 名 色 藝 絕 倫 的 妓 女, 後 有 兩 位 高 僧 引 渡 歸 化 皋 亭 山 顯 孝 寺 這 個 傳 奇 的 筆 記 小 說 經 過 虹 影 的 巧 思 轉 化, 柳 宣 教 成 了 柳 專 員, 柳 翠 變 成 柳 璀, 臨 安 換 到 良 縣, 並 且 添 加 紅 蓮 也 轉 世 投 胎 的 情 節 陳 阿 姨 對 柳 璀 道 出 當 年 水 月 寺 的 玉 通 禪 師 不 願 參 與 統 戰 工 作 會 議, 而 妓 女 改 造 班 的 紅 蓮 帶 領 另 外 兩 個 妓 女 逃 出 婦 聯, 為 了 懲 制 這 兩 個 反 革 命 份 子, 柳 專 員 指 派 老 陳 將 禪 師 和 紅 蓮 扣 上 通 姦 罪 名, 依 照 鄉 下 抓 姦 的 方 式 遊 街 示 眾, 並 公 開 槍 決 在 追 捕 到 處 決 的 期 間, 柳 璀 的 母 親 跟 陳 阿 姨 同 時 感 到 肚 子 劇 烈 絞 痛, 並 出 現 難 產 症 狀, 此 時 兩 位 丈 夫 的 態 度 反 映 出 對 妻 子 的 感 情, 以 及 平 日 待 人 處 事

4 的 性 格, 陳 阿 姨 這 邊 的 場 景 是 : 看 見 她 痛 得 臉 都 變 形 了, 老 陳 急 得 直 在 屋 子 裡 走 動, 六 神 無 主, 衝 動 地 捉 住 她 的 雙 手, 放 在 胸 口, 對 她 說, 她 和 孩 子 若 有 三 長 兩 短, 他 也 不 肯 活 了 ( 孔,144), 而 柳 專 員 堅 持 要 把 公 審 大 會 主 持 到 一 個 段 落 才 飛 奔 回 家, 危 急 的 情 況 逼 迫 他 趕 緊 將 妻 子 轉 送 城 市 的 大 醫 院, 在 前 往 醫 院 的 船 上, 軍 醫 認 為 唯 有 剖 腹 生 產 才 能 保 住 胎 兒, 但 母 體 卻 需 冒 失 血 過 多 的 風 險, 柳 璀 的 母 親 在 昏 昏 沈 沈 中 聽 到 丈 夫 下 達 進 行 手 術 的 命 令, 無 助 又 害 怕 的 感 覺 瞬 間 籠 罩 全 身, 即 使 後 來 母 女 平 安 逃 過 一 劫, 仍 對 丈 夫 當 時 的 決 定 耿 耿 於 懷 公 審 大 會 結 束 後, 老 陳 不 久 就 被 批 鬥 整 死, 回 到 重 慶 的 柳 專 員 則 一 路 升 到 省 委 宣 傳 部 副 部 長, 後 來 在 文 革 中 受 不 了 殘 酷 的 折 磨 而 自 殺, 多 年 後 柳 專 員 獲 得 平 反 的 機 會, 老 陳 卻 永 遠 帶 著 恥 辱 的 罪 名 長 眠 於 地 底, 弄 清 其 中 的 來 龍 去 脈 後, 柳 璀 心 中 神 聖 偉 大 的 父 親 形 象 頹 然 傾 倒 紅 蓮 跟 陳 阿 姨 一 樣 有 逃 婚 的 經 歷, 不 願 接 受 黨 所 指 定 的 結 婚 對 象 正 是 捍 衛 婚 姻 自 主 的 舉 動, 對 比 於 柳 璀 母 親 跟 陳 阿 姨 出 於 利 益 交 換 條 件 而 成 婚, 紅 蓮 或 許 才 是 真 正 敢 於 向 父 權 挑 戰 的 女 性 革 命 者, 然 而 政 治 的 高 壓 不 允 許 個 體 擁 有 選 擇 的 自 由, 陳 阿 姨 感 到 紅 蓮 有 理, 卻 無 法 改 變 政 策, 於 是 幫 助 紅 蓮 逃 跑, 也 因 此 陳 阿 姨 相 信 自 己 的 兒 子 月 明 是 紅 蓮 轉 世, 報 答 當 年 的 恩 情, 而 依 照 這 個 輪 迴 的 邏 輯, 柳 璀 不 禁 想 到 自 己 或 許 正 是 玉 通 禪 師 投 胎 來 見 證 父 親 在 文 革 慘 死 的 報 應 當 年 情 似 姐 妹 的 兩 位 女 性, 由 於 彼 此 丈 夫 的 恩 怨 而 形 同 陌 路, 柳 璀 第 一 眼 見 到 陳 阿 姨 時 便 生 動 地 顯 示 出 造 化 弄 人 的 結 果 : 柳 璀 在 思 想 中 有 過 準 備, 但 還 是 沒 料 到 這 個 又 胖 又 黑, 滿 臉 滿 頸 子 皮 肉 掛 下 來 的 老 太 婆, 就 是 她 的 母 親 讓 她 找 的 陳 阿 姨, 穿 了 件 有 補 丁 的 舊 布 衫, 鞋 底 都 快 磨 穿 了 她 無 法 想 像 面 前 這 個 人 曾 是 母 親 的 好 朋 友 她 與 白 皙 高 雅 的 母 親, 似 乎 是 兩 個 世 界 的 人 ( 孔,42) 一 條 河 流, 一 艘 船, 象 徵 性 也 實 質 性 地 將 一 對 姐 妹 分 隔 兩 地, 陳 阿 姨 說 : 當 然 一 個 女 人 嫁 對 丈 夫 就 是 一 種 命, 我 與 她 的 命 相 離 太 遠, 一 個 在 天 上 一 個 在 地 上 ( 孔,150), 柳 璀 的 母 親 獨 自 住 在 北 京 的 高 級 公 寓, 擔 任 出 版 社 顧 問 的 她 衣 食 無 虞, 而 陳 阿 姨 卻 窩 居 在 狹 小 骯 髒 的 破 爛 瓦 屋, 讓 歲 月 與 貧 窮 無 情 地 在 她 身 上 刻 下 一 道 道 痕 跡, 但 表 面 的 富 足 並 不 能 代 表 人 生 的 完 滿 與 高 下, 陳 阿 姨 擁 有 孝 順 的 親 生 兒 子 與 養 女, 柳 璀 跟 母 親 都 是 經 濟 獨 立 的 女 強 人, 感 情 卻 十 分 疏 離 與 冷 漠, 彼

5 此 都 不 願 坦 露 深 埋 於 心 的 孤 獨 與 寂 寞 禪 師 投 胎 後, 遠 離 佛 寺, 入 世 修 行, 而 妓 女 轉 世 後, 則 進 入 佛 寺, 在 臨 摹 山 水 畫 中 沾 染 空 門 的 清 靜 氣 息, 歷 經 塵 世 喧 囂 與 人 際 糾 葛 的 柳 璀 最 終 回 到 佛 寺, 在 月 明 的 身 上 體 悟 到 知 足 常 樂 的 道 理 孔 雀 的 叫 喊 藉 著 兩 代 之 間 紛 紛 擾 擾 的 情 債 糾 葛, 鋪 陳 出 一 對 擁 有 對 比 性 命 運 的 姐 妹, 到 了 上 海 魔 術 師 則 刻 畫 青 春 少 女 面 對 愛 情 時, 翻 騰 波 動 的 心 境 轉 變 蘭 胡 兒 跟 燕 飛 飛 都 是 張 天 師 買 來 的 孤 女, 兩 人 不 論 在 年 齡 容 貌 跟 身 材 上 都 十 分 相 似, 從 小 便 睡 在 同 一 張 床 上, 共 用 一 面 梳 妝 鏡, 凡 事 一 起 商 量 一 起 應 付, 但 個 性 卻 南 轅 北 轍, 蘭 胡 兒 心 高 氣 傲, 愛 好 打 抱 不 平, 燕 飛 飛 則 嘴 甜 心 軟, 遇 事 優 柔 寡 斷 剛 進 入 大 世 界 時, 姐 妹 倆 都 是 情 竇 初 開 的 年 紀, 蘭 胡 兒 先 遇 到 加 里, 擔 任 師 父 眼 線 的 燕 飛 飛 心 中 又 羨 又 妒, 因 此 當 色 慾 薰 心 的 唐 老 闆 欲 將 其 納 為 情 婦 時, 想 要 脫 離 窮 苦 日 子 的 她 便 一 口 答 應 下 來 對 於 閨 女 飛 上 枝 頭, 張 天 師 的 擔 憂 多 於 祝 福, 煩 惱 多 於 喜 悅, 蘭 胡 兒 更 用 誇 張 的 言 行 來 諷 刺 姐 妹 的 貪 圖 富 貴, 然 而 好 景 不 長, 正 式 脫 離 天 師 班 的 前 夕, 燕 飛 飛 卻 在 最 後 的 演 出 發 生 意 外, 自 私 貪 婪 又 心 狠 手 辣 的 唐 老 闆 得 知 消 息 後, 馬 上 與 燕 飛 飛 劃 清 界 限, 不 僅 不 願 負 擔 醫 藥 費, 更 佯 裝 不 認 識 這 位 可 人 兒, 從 高 空 跌 落 地 面, 形 象 化 地 表 現 出 從 天 堂 降 格 到 地 獄, 燕 飛 飛 突 然 從 眾 人 的 寵 兒 變 為 眾 人 的 拖 油 瓶 戲 劇 性 的 命 運 轉 折 點, 讓 這 對 姐 妹 的 性 格 也 有 所 改 變, 燕 飛 飛 開 始 自 暴 自 棄, 不 僅 舉 止 粗 俗, 更 經 常 對 周 遭 的 人 亂 發 脾 氣, 蘭 胡 兒 則 漸 漸 收 斂 原 本 的 張 揚 跋 扈, 包 容 與 體 貼 著 燕 飛 飛 的 任 性 與 胡 鬧 時 間 是 最 好 的 治 療 師 也 是 挑 戰 人 心 的 試 劑, 燕 飛 飛 在 一 次 自 殺 未 遂 後, 終 於 認 清 命 運, 接 受 師 兄 大 崗 的 愛 意, 成 為 像 師 父 與 蘇 姨 那 樣 的 患 難 夫 妻, 而 蘭 胡 兒 跟 加 里 則 在 多 次 死 裡 逃 生 的 驚 險 遭 遇 後 終 成 眷 屬 蘭 胡 兒 跟 燕 飛 飛 在 選 擇 終 生 伴 侶 時 都 曾 面 臨 困 惑 與 阻 礙, 支 持 與 對 立 的 矛 盾 情 感 屢 屢 衝 擊 著 她 們, 然 而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試 煉, 讓 她 們 的 身 心 逐 漸 成 熟, 最 終 苦 盡 甘 來, 愛 情 與 親 情 之 間 的 相 輔 相 成 頗 值 得 低 迴 品 味 二 相 互 抗 衡 的 手 帕 交 女 性 在 尋 覓 與 接 受 男 性 伴 侶 時 便 同 時 為 自 己 開 展 了 一 條 新 的 人 生 道 路, 而 女 性 對 職 業 的 選 擇 與 投 入 也 是 如 此, 千 年 之 末 義 和 團 與 阿 難 均 以 一 位 女 作 家 的 立 場 和 角 度 來 觀 察 一 位 叱 吒 商 場 的 經 濟 女 強 人 女 作 家 的 心 思 細 膩 感 覺 敏

6 銳, 對 人 情 世 故 總 有 一 番 獨 到 的 觀 察 與 見 解, 女 強 人 則 表 現 出 旺 盛 的 好 勝 心 與 奪 權 慾, 凡 事 都 想 掌 控 與 主 導, 前 者 靜 觀 命 運 的 千 變 萬 化, 後 者 則 希 望 凌 駕 與 安 排 命 運, 兩 者 的 交 鋒 讓 命 運 顯 得 更 加 曲 折, 也 更 能 呈 現 出 人 心 的 複 雜 面 向 兩 篇 小 說 一 前 一 後, 一 長 一 短, 在 人 物 的 身 份 定 位 與 心 理 層 面 上 有 許 多 相 似 之 處, 亦 有 不 少 細 微 的 差 異 之 處, 就 像 是 姐 妹 作 品 這 兩 篇 小 說 均 運 用 第 一 人 稱 的 敘 述 視 角, 透 過 女 作 家 我 的 所 見 所 聞 來 表 現 另 一 位 女 人 的 幽 微 情 事, 而 這 兩 位 女 人 的 友 誼 從 一 開 始 的 建 立 便 不 同 凡 響, 千 年 之 末 義 和 團 的 我 在 輕 狂 不 羈 的 少 年 時 代, 和 華 信 公 司 駐 歐 總 經 理 花 穗 子 結 為 金 蘭 : 肉 體 交 錯 屍 體 遍 地 的 幻 景, 使 她 激 動 不 已 是 不 是 她 同 時 展 現 給 我 兩 個 極 端? 一 邊 是 純 情, 憂 鬱, 但 對 未 來 充 滿 夢 想 ; 另 一 邊 是 淫 亂, 殘 酷, 對 未 來 絕 望, 只 求 生 命 趕 快 結 束 也 許, 我 是 在 那 一 刻 才 真 正 被 花 穗 子 勾 去 魂 我 遍 尋 世 界, 也 碰 不 到 第 二 個 人 會 像 你 我 對 她 這 麼 說 我 們 從 此 就 是 姐 妹, 跟 親 生 的 一 樣, 比 親 生 的 還 親 ( 千,325) 花 穗 子 身 上 充 滿 著 矛 盾 的 性 格 元 素, 敢 愛 敢 恨, 勇 於 追 求 不 可 能 的 幻 想, 也 能 夠 瞬 間 毀 滅 辛 苦 建 立 的 成 果, 這 些 特 質 在 曾 經 組 織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的 我 身 上 也 可 找 到 阿 難 的 我 跟 頂 著 一 堆 顯 赫 頭 銜 的 香 港 媒 體 界 名 女 人 蘇 霏 則 是 在 偶 然 的 機 緣 中, 發 現 彼 此 氣 息 相 投, 才 讓 兩 個 驕 傲 的 心 靈 慢 慢 貼 近 : 我 們 參 加 在 北 京 舉 行 的 世 界 婦 女 大 會, 等 到 各 飛 南 北, 臨 上 飛 機 時, 我 就 開 始 想 念 她 我 們 一 開 始 遠 距 離 聯 絡, 就 和 別 人 不 同, 陰 陽 怪 氣 皮 裡 陽 秋, 話 裡 帶 刺, 但 百 無 禁 忌, 知 道 彼 此 不 可 能 生 對 方 的 氣, 所 以 就 不 怕 讓 對 方 生 氣 ( 阿,53) 由 於 我 跟 蘇 霏 都 是 十 分 有 主 見, 喜 歡 追 求 藝 術 與 創 新 的 文 化 界 人 物, 加 上 雙 方 又 有 經 濟 上 的 互 惠 關 係, 因 此 來 往 更 為 密 切, 虹 影 在 阿 難 中 對 於 我 跟 蘇 霏 的 對 話 內 容, 適 度 加 入 半 文 言 半 白 話 的 句 子, 不 僅 營 造 出 唯 有 知 己 才 懂 的 暗 號 效 果, 也 可 看 到 早 期 帶 有 實 驗 意 味 的 陰 性 語 感 痕 跡 不 論 是 花 穗 子 或 蘇 霏, 對 我 來 說 都 是 值 得 羨 慕 欽 佩, 甚 至 崇 拜 的 對 象, 首 先 是 她 們 青 春 永 駐 的 外 貌, 相 較 於 男 性 運 用 金 錢 和 權 力 來 打 造 身 價, 對 女 性 來 說, 迷 人 的 容 顏 體 態 跟 裝 扮, 是 在 社 會 上 競 爭 的 重 要 籌 碼 在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中, 妖 精 對 幫 主 我 說 : 你 瞧 瞧 你 的 臉 身 段, 已 經 被 酒 精 和 煙 殘 損 如 果

7 不 化 妝, 唉, 一 種 毀 壞 的 美, 怎 能 使 人 持 久 地 保 持 熱 情? ( 康,69) 毀 損 的 美 感 呼 應 著 滄 桑 的 心 境, 雖 然 我 並 不 在 乎, 然 而 當 我 看 到 久 違 的 花 穗 子 時 : 她 簡 直 一 點 也 沒 有 變, 身 材 還 是 一 等 的 苗 條 加 豐 滿, 如 果 不 是 總 經 理, 我 想 她 還 會 像 當 年, 露 出 驕 傲 的 肚 臍 眼 滿 街 走 臉 上 肯 定 有 脂 粉, 但 不 明 顯, 可 能 頭 髮 白 得 多 了, 才 弄 成 一 頭 烏 黑 一 個 將 青 春 頑 強 地 握 在 自 己 手 裡 的 女 人, 這 樣 能 戰 勝 歲 月 的 女 人, 我 還 未 見 到 過 第 二 個 ( 千,256) 而 出 發 到 印 度 幫 忙 尋 人 的 我, 每 一 次 不 經 意 地 想 起 蘇 霏, 總 是 神 采 奕 奕 的 模 樣 : 蘇 霏 就 不 一 樣, 她 皮 膚 白 皙, 眼 睛 看 人 盈 滿 水, 頭 髮 顏 色 雖 然 略 略 薑 黃, 卻 亮 如 絲 綢 我 認 識 她 六 年, 她 的 身 材 依 然 如 當 初 一 樣 迷 人, 穿 什 麼 都 有 她 特 殊 的 格 調, 她 走 路 的 姿 勢 高 雅 而 輕 盈, 她 比 我 大 十 一 歲, 看 起 來 卻 比 我 小 五 歲 她 定 期 打 進 口 美 容 針, 做 皮 膚 扶 理 2, 天 天 游 泳 不 過 心 靈 年 齡 輕, 這 才 是 她, 很 難 從 容 顏 猜 出 她 的 歲 月 和 閱 歷, 而 我 正 相 反 ( 阿, 56) 功 成 名 就 讓 花 穗 子 跟 蘇 霏 產 生 了 自 信 的 魅 力, 也 讓 她 們 更 加 要 求 自 我 的 每 一 個 細 節, 花 費 自 己 賺 來 的 金 錢 讓 自 己 更 美 麗, 是 每 一 位 女 性 追 求 獨 立 時 的 夢 想, 花 穗 子 的 高 傲 讓 她 不 允 許 任 何 失 敗, 蘇 霏 表 面 的 謙 虛 大 方, 則 包 藏 著 春 風 得 意, 而 讓 我 一 再 受 挫 的 感 情 問 題, 對 她 們 來 說 更 不 是 問 題, 花 穗 子 喜 歡 把 身 邊 的 男 人 置 於 鞋 底 踐 踏, 然 後, 裝 扮 成 一 個 慈 愛 的 母 親 去 扶 起 他 們, 擦 去 他 們 臉 上 受 寵 若 驚 的 淚 水 ( 千,292), 對 於 男 性 的 殷 勤 追 求, 蘇 霏 總 是 淡 然 處 之 不 論 是 外 貌 事 業 或 愛 情, 花 穗 子 跟 蘇 霏 都 能 駕 馭 自 如, 從 中 獲 致 左 右 逢 源 的 樂 趣, 我 卻 全 然 相 反, 傷 痕 累 累 的 情 感 糾 紛 與 缺 乏 靈 感 的 文 字 工 作, 讓 我 的 容 顏 逐 漸 萎 縮 黯 淡, 也 讓 我 不 禁 產 生 了 些 微 醋 意, 在 行 為 跟 心 態 上 偏 離 好 友 的 請 託 在 千 年 之 末, 進 入 布 拉 格 的 我 面 臨 了 性 別 種 族 與 階 級 的 衝 突 與 爭 鬥, 就 性 別 和 種 族 的 角 度 來 說, 我 應 該 答 應 花 穗 子 的 請 求, 維 護 東 方 財 團 2 原 書 作 扶 理, 應 為 護 之 誤

8 的 利 益, 就 勞 資 雙 方 的 經 濟 剝 削 關 係 來 說, 我 則 無 疑 支 持 弱 勢 的 東 歐 左 翼 社 會 黨, 然 而 昔 日 親 暱 的 閨 中 密 友, 已 變 成 從 炫 耀 與 奴 役 中 自 得 其 樂 的 狂 人, 因 此 我 在 變 調 的 友 情 跟 公 理 正 義 之 間, 毅 然 選 擇 了 後 者 花 穗 子 對 於 我 公 然 挑 戰 她 的 權 威, 感 到 羞 憤 與 氣 惱, 因 而 將 我 綁 架 到 城 堡, 至 此 我 才 發 現 擁 有 龐 大 財 富 的 花 穗 子, 竟 是 如 此 憔 悴 與 衰 老, 甚 至 默 默 收 集 著 我 發 表 的 所 有 小 說, 追 蹤 我 的 文 學 生 涯 我 的 從 容 不 迫 與 漫 不 經 心 激 怒 了 花 穗 子, 準 備 處 以 私 刑, 直 到 我 終 於 放 低 姿 態 討 饒, 花 穗 子 才 舉 槍 自 盡, 但 仇 恨 之 火 已 在 布 拉 格 蔓 延, 逃 出 城 堡 的 我 只 看 到 滿 目 瘡 痍 的 斷 瓦 殘 垣, 空 中 傳 來 輓 歌, 喪 禮 正 持 續 舉 行, 彷 彿 已 進 入 了 世 界 末 日 花 穗 子 的 自 殺 是 由 於 恨, 恨 世 界 無 法 按 照 自 己 的 意 願 運 轉,1999 年 跟 1900 年 相 距 一 百 年, 由 東 方 人 發 起 抵 抗 西 方 人 入 侵 的 義 和 團, 翻 轉 為 西 方 人 抗 議 東 方 資 本 家 跨 國 壟 斷 的 義 和 團, 為 了 順 應 此 輪 迴 的 框 架, 感 到 驚 慌 又 無 助 的 我 最 後 只 能 藉 助 電 腦, 走 向 種 植 桑 麻 小 米 的 前 文 明 世 界 我 接 受 了 蘇 霏 尋 人 的 託 付, 卻 一 再 刻 意 隱 瞞 對 阿 難 的 愛 意, 以 及 特 務 的 查 緝 身 份, 在 身 遊 印 度 的 同 時, 不 斷 神 遊 於 跟 阿 難 的 兩 人 世 界, 相 較 於 背 負 著 世 紀 末 重 擔 的 花 穗 子, 蘇 霏 的 自 殺 純 粹 出 於 個 人 的 小 愛, 由 於 太 愛 阿 難, 只 愛 阿 難, 蘇 霏 只 能 選 擇 到 另 一 個 世 界 與 阿 難 會 合, 聞 此 噩 耗 的 我, 頓 時 發 現 自 己 對 阿 難 的 幻 想 與 愛 戀 只 是 逃 避 現 實 的 行 為, 因 此 開 始 面 對 自 己 長 期 以 來 不 敢 處 理 的 婚 姻 問 題, 在 實 際 生 活 中 尋 找 安 生 立 命 的 所 在 花 穗 子 跟 蘇 霏 的 自 殺, 讓 我 看 到 經 濟 女 強 人 在 美 麗 與 自 信 的 外 表 之 下, 潛 伏 著 巨 大 的 失 落 與 寂 寞, 也 讓 我 從 原 本 的 仰 慕 嫉 妒, 轉 化 為 憐 惜 之 感, 甚 至 內 省 自 我 的 生 命 樣 態 與 出 路 虹 影 在 接 受 訪 問 時 曾 表 示 厭 惡 資 本 主 義 創 造 出 虛 假 的 品 牌 迷 思 3, 在 經 濟 全 球 化 的 時 代 裡, 千 年 之 末 義 和 團 指 出 : 任 何 所 謂 的 進 步, 都 搶 奪 走 人 民 的 幸 福 和 基 本 生 存 權 ; 只 有 剝 奪 國 際 資 本 主 義 的 貪 婪, 才 有 平 和 寧 靜 ( 千,272), 花 穗 子 跟 蘇 霏 都 是 跨 國 企 業 的 首 腦, 她 們 美 艷 動 人 的 外 貌 追 求 效 率 的 專 業 能 力, 以 及 奢 侈 豪 華 的 消 費 行 為, 都 符 合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誘 人 耳 目 的 炫 麗 特 色, 而 她 們 不 堪 一 擊 的 感 情 生 活 似 乎 也 暗 示 了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徒 具 精 緻 華 美 的 膚 淺 外 貌, 內 在 精 神 卻 十 分 空 洞 與 貧 乏 然 而 弔 詭 的 是, 虹 影 雖 然 3 虹 影 說 : 我 最 討 厭 中 產 階 級, 因 為 資 產 階 級 的 壞 趣 味 都 體 現 在 他 們 的 身 上 什 麼 都 講 究 名 牌, 追 新 誇 富, 虛 榮 心 極 強 名 牌 都 是 騙 成 功 的 牌 子 見 紅 塵 : 虹 影 : 像 魔 菌 一 樣 危 險, 神 州 第 11 期 ( 總 第 46 期,2004 年 ), 頁

9 將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視 為 罪 惡 的 淵 藪, 但 在 小 說 中 卻 大 量 運 用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時 代 特 有 的 後 現 代 文 化 風 格 4, 從 流 動 轉 換 跳 接 穿 插 的 時 間 與 空 間, 到 傳 統 與 現 代 元 素 並 置 的 歌 舞 表 演 建 築 地 標 與 服 裝 飾 品 等, 以 及 人 心 與 人 際 關 係 的 變 化 莫 測, 都 呈 現 出 後 現 代 的 多 元 活 力 5, 而 在 國 際 之 間 自 由 地 旅 行, 瀏 覽 各 地 風 土 民 情, 甚 至 進 出 高 級 旅 館 飯 店 舞 廳 等, 也 要 拜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所 賜, 這 些 都 讓 習 慣 資 訊 爆 炸, 享 受 豐 沛 物 質 的 地 球 村 讀 者 更 能 產 生 共 鳴, 也 就 是 說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既 是 作 家 批 評 的 箭 靶, 卻 也 成 為 推 銷 藝 術 的 賣 點, 甚 至 虹 影 的 小 說 能 被 翻 譯 或 行 銷 到 世 界 各 地, 仍 要 仰 賴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對 身 處 國 際 創 作 環 境 的 虹 影 來 說, 或 許 也 是 一 位 既 想 與 之 對 抗, 又 需 要 與 之 結 盟 的 手 帕 交 三 女 性 歷 史 的 遮 蔽 與 解 蔽 虹 影 藉 由 安 排 一 對 親 密 無 間 的 姐 妹 選 擇 了 不 同 的 男 性 伴 侶 而 發 展 出 相 異 的 人 生 道 路, 呈 現 人 們 面 對 命 運 的 無 可 奈 何, 以 及 男 主 女 從 的 父 權 價 值 體 系, 然 而 4 虹 影 所 關 注 的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以 及 小 說 在 結 構 語 法 跟 主 題 上 呈 現 凌 亂 破 碎 混 雜 與 多 元 的 特 色, 恰 好 與 詹 明 信 對 於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時 期 所 提 出 的 觀 察 不 謀 而 合, 因 此 本 文 在 眾 多 提 出 後 現 代 主 義 定 義 的 學 者 中, 援 引 詹 明 信 (Fredric Jameson) 的 說 法, 然 而 詹 明 信 對 跨 國 資 本 主 義 和 相 應 而 來 的 後 現 代 性 保 持 較 為 樂 觀 與 積 極 的 看 法, 虹 影 則 採 取 批 判 的 角 度 詹 明 信 將 資 本 主 義 的 發 展 分 為 三 個 不 同 的 歷 史 階 段, 對 應 不 同 的 文 化 風 格, 首 先 是 市 場 資 本 主 義, 這 是 指 在 一 個 國 家 範 圍 內 運 作 的 市 場 經 濟, 此 時 出 現 現 實 主 義 的 文 化 風 格 十 九 世 紀 的 八 年 代 左 右, 國 家 市 場 開 始 向 世 界 市 場 擴 張, 出 現 了 壟 斷 企 業, 以 及 大 規 模 的 工 業 化, 此 為 壟 斷 資 本 主 義, 同 時 也 出 現 了 現 代 主 義 的 新 型 文 化 風 格 到 了 二 十 世 紀 的 六 年 代, 帝 國 主 義 時 期 畫 分 勢 力 範 圍 掠 奪 異 國 資 源 的 壟 斷 資 本 主 義 變 成 了 跨 國 經 營 的 文 化 殖 民 事 業, 此 時 進 入 晚 期 資 本 主 義, 又 名 多 國 化 的 資 本 主 義, 後 現 代 主 義 即 為 此 時 期 的 文 化 風 格 見 唐 小 兵 譯 : 後 現 代 主 義 與 文 化 理 論 ( 臺 北 : 合 志 文 化 事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1 年 ), 頁 詹 明 信 認 為 後 現 代 是 在 現 代 之 後, 由 於 經 濟 型 態 的 改 變, 所 產 生 的 文 化 風 格, 因 此 所 謂 的 後 現 代 風 格 可 從 現 代 時 期 與 後 現 代 時 期 所 標 榜 的 不 同 價 值 判 斷 標 準 來 理 解 現 代 時 期 希 望 能 擁 有 完 整 的 個 人 神 話, 培 養 統 一 性 一 貫 性 優 雅 與 純 粹 的 風 格, 往 往 強 調 某 種 崇 高 偉 大 的 英 雄 式 論 述, 理 性 是 主 導 一 切 的 意 識 型 態, 而 後 現 代 時 期 則 揚 棄 前 者 的 二 元 對 立 思 考 框 架, 破 解 普 遍 化 霸 權 的 大 型 論 述, 轉 而 強 調 在 地 與 小 敘 述 的 多 元 邊 緣 流 動 與 差 異 性 格 現 代 時 期 與 後 現 代 時 期 所 標 榜 或 崇 尚 的 價 值 判 斷 標 準 是 相 對 而 非 絕 對 的, 此 部 分 之 比 較, 參 考 自 廖 炳 惠 : 關 鍵 詞 200: 文 學 與 批 評 研 究 的 通 用 詞 彙 編, 頁 此 外, 高 宣 揚 : 後 現 代 論 ( 臺 北 : 五 南 圖 書 出 版 有 限 公 司,1999 年 ) 的 第 一 章 ( 頁 1-103), 以 及 史 帝 文 貝 斯 特 (Steven Best) 與 道 格 拉 斯 凱 爾 納 (Douglas Kellner) 著 朱 元 鴻 等 譯 : 後 現 代 理 論 批 判 的 質 疑 ( 臺 北 : 巨 流 圖 書 公 司,1994 年 ) 的 第 一 章 ( 頁 17-50) 均 以 較 為 宏 觀 的 角 度 對 後 現 代 的 特 質 作 了 相 似 的 介 紹

10 女 性 衝 破 傳 統 觀 念 的 藩 籬, 成 為 獨 當 一 面 的 女 強 人 時, 充 滿 自 信 的 行 事 作 風, 卻 往 往 成 為 空 虛 心 靈 的 武 裝 防 衛 透 過 女 作 家 的 審 視 與 描 繪, 依 賴 與 獨 立 柔 弱 與 剛 毅 怯 懦 與 瘋 狂, 在 每 位 女 性 身 上 呈 現 豐 富 的 調 配 與 變 化, 使 其 形 象 更 為 生 動 鮮 明, 而 虹 影 以 女 性 為 創 作 中 心 的 企 圖 並 不 止 於 此, 她 更 希 望 能 在 歷 史 的 長 河 中, 為 女 性 尋 找 座 標, 甚 造 創 造 出 屬 於 女 性 自 己 的 詮 釋 空 間 歷 史, 是 人 類 企 圖 保 存 過 往 生 命 經 驗 跟 民 族 記 憶 的 文 化 產 物, 歷 史 學 家 的 任 務 是 從 支 離 破 碎 的 事 實 紀 錄 中, 選 取 有 意 義 的 事 件, 運 用 具 有 創 造 性 的 想 像 力 將 事 件 加 以 排 列 組 合 成 一 個 完 整 而 合 理 的 故 事, 所 謂 的 意 義 完 整 與 合 理, 都 是 指 歷 史 編 修 者 自 身 的 價 值 判 斷 與 書 寫 立 場, 因 此 同 一 個 時 期 或 一 堆 史 料, 經 由 不 同 的 視 角 與 修 辭 手 法, 便 會 產 生 不 同, 甚 至 完 全 相 反 的 樣 貌 6 虹 影 在 飢 餓 的 女 兒 中 反 覆 提 到 報 紙 是 唯 一 能 瞭 解 外 界 的 管 道, 也 是 最 能 接 觸 文 藝 的 窗 口, 六 六 在 翻 閱 報 紙 當 中, 嗅 出 歷 史 老 師 自 殺 的 原 因, 也 發 現 跟 生 父 相 見 那 天, 是 中 共 建 國 31 週 年 的 大 喜 日 子, 滿 城 的 慶 祝 煙 火, 也 無 法 讓 她 暫 時 拋 卻 私 生 女 身 份 所 帶 來 的 羞 辱 跟 憤 恨 感, 而 當 她 繼 續 翻 查 年 代 更 久 遠 的 報 紙 時, 意 想 不 到 的 情 況 發 生 了 : 越 接 近 一 九 六 二 年 九 月 二 十 一 日 我 出 生 的 那 天, 我 的 手 越 抖 得 厲 害, 紙 的 裂 縫 也 就 越 大 : 那 是 個 星 期 五, 讚 歌 頌 曲 一 片, 雲 南 煙 區 精 選 煙 種, 江 西 旱 煙 收 成 也 好 極 了, 我 的 家 鄉 四 川 提 供 耕 牛 二 萬 五 千 多 頭 給 缺 牛 區, 廣 西 中 稻 豐 收 等 等 越 往 我 出 生 前 大 饑 荒 那 些 年 翻, 消 息 越 是 美 好, 生 活 越 是 美 麗 ( 飢,350) 報 紙 的 裂 縫, 正 隱 喻 了 歷 史 的 縫 隙, 六 六 生 出 於 大 饑 荒 年 代, 全 國 餓 死 的 人 不 記 其 數, 但 黨 中 央 所 經 營 的 報 紙 卻 記 載 著 各 地 豐 收 的 消 息, 之 所 以 出 現 了 兩 個 不 同 的 歷 史 版 本, 正 是 由 於 站 在 不 同 的 立 足 點 與 利 益 目 的, 而 展 現 不 同 的 敘 事 手 法 和 內 容 官 方 報 紙 以 明 確 的 日 期 地 點 跟 數 量 來 製 造 客 觀 敘 述 的 效 果, 以 利 彰 顯 統 治 者 的 威 信 跟 施 政 成 效, 六 六 說 : 這 樣 的 報 紙 太 有 價 值, 任 何 人 想 瞭 解 自 己 的 祖 國, 想 瞭 解 歷 史, 應 當 經 常 翻 閱 ( 飢,350) 由 政 府 所 發 動 的 歷 史 書 寫 6 海 登 懷 特 說 : 同 樣 的 歷 史 系 列 可 以 是 悲 劇 性 或 喜 劇 性 故 事 的 成 分, 這 取 決 於 歷 史 學 家 如 何 排 列 事 件 順 序 從 而 編 織 出 易 於 理 解 的 故 事 見 作 為 文 學 虛 構 的 歷 史 本 文, 收 入 張 京 媛 主 編 : 新 歷 史 主 義 與 文 學 批 評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1993 年 ), 頁

11 工 程, 最 大 的 價 值, 便 是 粉 飾 太 平, 而 虹 影 則 藉 由 一 個 小 女 孩 的 所 見 所 聞 所 知 所 感, 重 新 呈 現 大 饑 荒 時 代 人 心 惶 惶, 拼 命 找 食 物, 跟 各 種 餓 死 的 慘 狀, 其 主 觀 敘 述 呈 現 出 更 為 真 實 的 聲 音, 也 在 無 形 中 產 生 對 抗 政 府 權 威 論 述 的 力 量 虹 影 用 飢 餓 庶 民 圖 對 官 方 的 如 實 報 導 提 出 質 疑, 讓 我 們 在 歷 史 真 相 的 鬆 動 與 改 寫 中, 看 到 發 言 主 體 與 發 言 位 置 的 調 整, 會 呈 現 出 何 種 不 同 的 歷 史 面 貌 與 效 果, 而 如 果 將 政 府 與 民 間 的 對 抗 關 係, 置 換 為 性 別 的 對 抗 關 係, 也 可 發 現 歷 史 的 虛 構 特 性 不 論 中 西, 幾 千 年 來 的 歷 史, 都 由 男 性 掌 握 書 寫 與 編 修 的 權 力, 浩 瀚 的 古 籍 史 料 講 述 的 都 是 男 性 的 帝 王 將 相 英 雄 豪 傑, 或 風 流 才 子, 女 性 的 出 場 屈 指 可 數, 不 是 作 為 陪 襯 烘 托 男 性 的 角 色, 就 是 以 男 性 的 道 德 標 準 或 審 美 眼 光 檢 視 後, 萬 中 選 一 的 代 表 人 物 7 女 性 本 身 的 歷 史 地 位 一 直 沒 有 獲 得 足 夠 的 重 視, 在 女 性 主 義 思 潮 興 起 後, 學 者 對 此 狀 況 進 行 反 思, 開 始 挖 掘 淹 沒 於 歷 史 長 河 中 各 種 類 型 的 女 性, 彰 顯 女 性 的 主 體 地 位, 而 虹 影 也 在 小 說 中, 設 定 一 位 女 性 的 文 藝 工 作 者, 走 入 歷 史 中, 發 現 女 性 被 父 權 社 會 遮 蔽 的 困 境, 進 而 希 冀 解 開 障 蔽, 尋 求 女 性 自 身 的 歷 史 定 位 帶 鞍 的 鹿 以 偵 探 小 說 的 筆 法 描 述 一 名 女 子 顯 靈, 託 付 昔 日 女 性 友 人 幫 忙 追 查 自 己 冤 死 的 真 相 敘 述 者 我 是 一 位 沒 沒 無 名 的 落 魄 畫 家, 喪 夫 後 回 到 故 鄉 探 望 好 友 羊 穗, 然 而 打 從 我 走 入 原 先 居 住 的 小 屋 開 始, 就 發 生 一 連 串 離 奇 的 現 象, 先 是 羊 穗 在 屋 裡 留 下 一 年 前 寫 滿 古 怪 語 言 的 信, 再 是 羊 穗 在 夜 晚 送 給 我 一 個 帶 著 金 環 的 項 鍊, 而 我 跟 羊 穗 在 樹 林 裡 的 會 面 又 顯 得 如 夢 似 幻, 因 此 我 決 定 到 羊 穗 家 一 探 究 竟, 結 果 羊 穗 的 丈 夫 卻 說 妻 子 半 年 前 精 神 病 發 作, 淹 死 在 河 中, 不 相 信 此 說 法 的 我 趕 到 河 岸 邊 的 警 察 局 確 認 證 據, 卻 發 現 當 羊 穗 的 屍 體 從 河 裡 打 撈 上 來 時 正 戴 著 送 給 我 的 項 鍊, 所 有 的 線 索 都 讓 我 懷 疑 羊 穗 並 非 自 殺, 然 而 當 我 再 次 返 回 小 屋, 答 案 就 在 身 邊 : 關 上 窗, 我 坐 在 床 上, 我 看 見 了 那 本 線 裝 書, 拾 了 起 來 突 然, 我 的 手 停 7 劉 思 謙 說 : 幾 千 年 的 文 明 史 是 父 權 制 的 歷 史, 女 人 沒 有 歷 史, 或 者 說 女 人 被 剝 奪 了 書 寫 歷 史 和 在 歷 史 中 為 自 己 辯 護 的 權 力 男 人 的 歷 史 儘 管 少 不 了 女 人 來 陪 襯 和 烘 托, 但 這 一 切 和 女 人 的 真 實 歷 史 或 真 實 的 女 人 無 關 由 於 歷 史 文 本 的 書 寫 權 掌 握 在 有 性 別 侷 限 的 男 人 手 裡, 就 很 有 可 能 影 響 到 書 寫 者 對 史 料 的 取 捨 刪 夷 加 工 想 像 乃 至 無 中 生 有 任 意 編 排 褒 貶, 並 由 此 帶 來 了 歷 史 文 本 中 的 性 別 內 涵 性 別 侷 限 見 走 進 歷 史 隧 洞 的 女 性 寫 作 談 女 性 新 歷 史 小 說, 收 入 張 清 華 主 編 : 中 國 新 時 期 女 性 文 學 研 究 資 料 ( 濟 南 : 山 東 文 藝 出 版 社,2006 年 ), 頁

12 住 了 這 是 一 幅 極 熟 的 圖 : 山 上 有 一 鹿, 背 上 有 鞍 韉, 但 沒 有 騎 者, 地 上 躺 有 一 個 女 人, 似 乎 死 了 我 感 到 熱 血 在 往 上 冒, 是 誰 完 成 了 我 未 完 成 的 畫, 先 我 幾 百 年 上 千 年? 那 上 面 還 有 讖 語 : 木 易 若 逢 千 女 鬼 定 於 此 處 喪 金 環 下 面 小 字 注 釋 : 像 讖 皆 明 指 安 祿 山 之 亂 楊 妃 碎 於 馬 嵬 明 皇 幸 蜀 惜 當 時 見 之 不 悟 ( 帶,86-87) 多 年 前, 我 因 結 婚 而 離 開 家 鄉, 臨 行 前 送 了 羊 穗 一 幅 畫, 畫 上 是 一 匹 鹿, 鹿 背 上 有 鞍 其 他 部 分 尚 未 設 計 好, 背 景 是 山 谷, 非 常 黯 淡 的 光, 白 底 上 只 有 幾 條 灰 色 線, 整 幅 畫 三 分 之 二 是 白 底 ( 帶,77), 古 書 上 的 畫, 同 樣 以 山 中 一 匹 帶 鞍 的 鹿 為 主 題, 並 且 設 計 好 了 整 個 畫 面 已 婚 的 羊 穗 對 於 我 決 定 結 婚 有 所 不 滿 與 怨 懟, 當 時 的 我 感 到 大 惑 不 解, 如 今 看 到 這 幅 畫 跟 讖 語, 我 才 恍 然 大 悟, 楊 妃 碎 就 是 羊 穗, 金 環 不 是 楊 玉 環, 而 是 我 脖 子 上 的 金 環, 羊 穗 的 信 中 說 找 他, 羊 穗 的 丈 夫 陸 安, 諧 音 鹿 鞍, 而 那 位 辦 案 的 警 察 性 魏, 不 正 是 千 女 鬼? 撥 雲 見 日 後, 我 得 出 結 論 : 你 們 都 是 男 人, 你 們 都 有 可 能 ( 帶,90) 楊 貴 妃 之 死, 在 男 性 眼 中, 是 紅 顏 禍 水 的 必 然 報 應, 對 女 性 來 說, 卻 是 男 性 昏 庸 無 能 的 代 罪 羔 羊, 羊 穗 之 死, 男 性 宣 判 為 精 神 不 正 常, 我 則 清 楚 認 知 到 男 性 集 體 代 代 相 傳 的 父 權 體 系 跟 婚 姻 制 度, 才 是 導 致 羊 穗 死 亡 的 元 兇 一 幅 圖 畫, 讓 羊 穗 的 死 跟 貴 妃 的 死 遙 相 呼 應, 均 控 訴 著 父 權 的 殘 暴, 虹 影 沈 重 地 呼 喊 : 它 構 造 了 國 家 大 亂, 貴 妃 之 死, 也 能 構 造 世 界 千 變 萬 化 之 後 一 個 女 人 的 命 運? 或 許 它 注 定 就 要 被 重 複 千 次 萬 次 億 萬 次? ( 帶,87), 只 要 父 權 思 維 存 在 世 上 一 天, 女 性 被 壓 迫 的 窒 息 感 就 無 法 銷 聲 匿 跡, 然 而 虹 影 也 知 道 父 權 思 維 的 悠 久 歷 史, 不 可 能 在 短 時 間 內 達 到 撼 動 或 瓦 解 的 成 效, 因 此 我 在 真 相 大 白 後, 把 項 鍊 放 入 河 中, 引 渡 亡 魂 安 息, 並 將 我 的 小 屋 作 為 羊 穗 的 庇 護 所 在 虹 影 的 小 說 中, 小 屋 或 房 間 經 常 是 女 性 之 間 產 生 較 為 深 入 互 動 的 場 域, 8 我 8 小 折 將 母 女 之 間 的 言 語 衝 突 設 定 於 家 中, 鴿 子 廣 場 和 藤 壺 均 營 造 出 一 個 女 性 之 間 互 相 扶 持 的 居 住 空 間, 在 其 中 孕 育 與 發 展 著 同 性 愛 戀 情 愫, 危 險 年 齡 則 描 述 女 詩 人 返 家, 家 中 只 有 母 親 跟 幫 傭 的 姨, 透 過 女 詩 人 的 心 理 意 識 活 動 與 各 種 記 憶 片 段, 表 現 出 女 性 思 索 生 命 習 題 時 的 壓 抑 感 受

13 為 羊 穗 留 下 的 小 屋, 保 存 著 女 性 被 男 性 壓 迫 的 歷 史 真 相, 而 在 近 年 余 虹 研 究 中, 小 屋 也 象 徵 著 女 性 歷 史 的 孕 育 與 收 藏 空 間, 小 說 圍 繞 著 余 虹 是 誰? 展 開 兩 種 不 同 的 敘 述 方 式 標 楷 體 數 字 標 出 的 七 個 故 事 片 段, 講 述 一 位 從 出 版 社 退 休 的 獨 居 女 編 輯 者, 每 日 將 各 種 資 料 逐 條 紀 錄 在 筆 記 本 上, 她 坐 在 這 把 椅 子 上, 一 個 小 時 一 個 小 時, 日 子 艱 難 地 從 黑 暗 中 掙 扎 出 來, 又 必 然 無 可 奈 何 地 退 回 黑 暗 ( 近,189), 直 到 某 天, 一 位 擁 有 甜 美 笑 容 的 女 孩 造 訪, 她 的 生 活 才 出 現 了 波 瀾 在 標 楷 體 數 字 故 事 進 行 當 中, 不 斷 穿 插 標 上 阿 拉 伯 數 字 的 各 種 資 料, 虹 影 刻 意 模 仿 學 術 專 著 的 敘 述 語 調, 用 簡 潔 精 確 的 理 性 文 字, 描 述 余 虹 的 曼 妙 儀 態 政 治 立 場 文 學 史 地 位 女 性 意 識 文 字 風 格 與 流 派, 甚 至 加 上 註 腳, 標 明 作 者 書 名 出 版 地 等 可 以 稽 查 的 資 料, 仿 佛 正 在 書 寫 一 篇 關 於 余 虹 的 研 究 論 文, 然 而 余 虹 的 政 治 身 份 與 下 落 卻 始 終 成 謎 在 標 楷 體 跟 阿 拉 伯 數 字 的 交 錯 敘 述 與 互 相 暗 示 當 中, 我 們 發 現 余 虹 是 她 年 輕 時 的 筆 名, 女 孩 的 外 婆 曾 幫 她 抄 槁, 因 此 留 下 大 量 的 作 品 手 稿, 她 為 了 隱 瞞 余 虹 的 真 實 身 份 飽 受 牢 獄 之 災, 身 心 都 遭 受 巨 大 折 磨, 女 孩 對 她 體 貼 的 照 顧, 原 本 是 希 望 能 證 實 外 婆 即 為 余 虹, 沒 想 到 事 實 卻 出 乎 意 料 阿 拉 伯 數 字 的 最 後 一 則 資 料 中, 虹 影 放 上 一 則 新 聞 報 導, 記 載 女 孩 是 一 位 青 年 女 詩 人, 在 掌 握 了 大 量 的 史 料 和 證 據 後, 宣 稱 是 余 虹 的 後 代, 將 著 手 撰 寫 余 虹 傳, 而 她 則 從 此 於 人 間 消 失 虹 影 運 用 不 同 的 文 體 形 式, 挑 戰 自 己 的 書 寫 功 力, 也 挑 戰 讀 者 的 閱 讀 能 力, 讀 者 必 須 在 不 同 的 敘 述 片 段 中 交 叉 比 對, 才 能 發 現 余 虹 的 真 實 身 份, 就 像 在 未 經 詮 釋 的 史 料 中 自 行 拼 湊 出 完 整 的 故 事 一 樣 女 孩 就 像 是 一 束 陽 光, 射 進 她 黑 暗 的 小 屋, 使 真 相 大 白, 女 孩 最 後 的 行 為 似 乎 是 摽 竊 與 竄 改 歷 史, 然 而 她 蒐 羅 並 獨 佔 所 有 關 於 余 虹 的 資 料, 時 間 會 漸 漸 遺 忘 余 虹, 女 孩 卻 使 余 虹 浮 出 歷 史 地 表, 並 且 成 為 女 性 創 作 力 源 頭 的 象 徵 符 號 近 年 余 虹 研 究 中 的 女 孩 或 許 可 視 為 上 海 王 中 敘 述 者 我 的 前 身, 同 樣 以 民 初 上 海 為 背 景, 書 寫 女 作 家 余 虹 傳 的 願 望, 落 實 為 書 寫 女 黑 道 頭 子 筱 月 桂 的 傳 記 虹 影 運 用 元 虛 構 的 敘 述 手 法 9, 在 小 說 中 仔 細 交 代 我 作 傳 的 因 緣 際 會 與 書 寫 過 程, 由 於 結 識 9 華 萊 士 馬 丁 (Wallace Martin) 介 紹 元 虛 構 (metafiction) 的 前 綴 詞 meta, 是 指 在 之 後 或 超 越, 因 此 作 家 在 小 說 中 運 用 元 虛 構 的 手 法, 就 是 談 論 陳 述 本 身 或 其 框 架, 也 因 此 能 在 語 言 遊 戲 中 晉 升 一 級, 將 陳 述 的 正 常 意 義 懸 置 起 來, 見 華 萊 士 馬 丁 著 伍 曉 明 譯 : 當 代 敘 事 學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2005 年 ), 頁 184 趙 毅 衡 也 說 : 當 小 說 把 小 說 本 身 當 作 對 象 時, 就 出 現 了 一 種 關 於 小 說 的 小 說 小 說 自 己 談 自 己 的 傾 向, 就 是 元 小 說 元 小 說 是 一 種 非 現 實 主 義 小 說, 它 的 非 現 實 不 是 在 內 容 上, 而 是 在 形 式 上, 它 在 敘 述 方 式 上 破 壞

14 了 筱 月 桂 的 昔 日 好 友 劉 驥 先 生, 我 掌 握 到 第 一 手 的 可 靠 資 料, 加 上 坊 間 流 傳 的 上 海 黑 幫 名 人 傳 都 是 男 性, 更 讓 我 想 從 街 談 巷 議 跟 遊 戲 小 報 中, 挖 掘 一 段 轟 轟 烈 烈 的 女 性 生 命 奮 鬥 史 跟 創 業 史, 而 執 筆 建 構 歷 史 時, 我 與 傳 主 展 開 了 虛 擬 對 談, 營 造 與 傳 主 的 親 密 距 離 和 高 度 認 同 感, 此 外, 我 也 假 想 跟 讀 者 對 話, 討 論 正 在 成 型 的 傳 記 是 否 能 當 作 調 查 謀 殺 案 或 是 對 簿 公 堂 的 證 據, 藉 由 製 造 惹 禍 上 身 的 疑 慮, 產 生 彷 彿 確 有 其 事 的 感 覺 上 海 王 目 前 在 台 灣 書 市 上 有 原 版 跟 修 訂 版 兩 種 版 本, 在 敘 述 筱 月 桂 故 事 的 部 分, 修 訂 版 在 原 版 的 基 礎 上 略 微 調 整, 使 其 語 句 更 為 流 暢, 情 節 的 連 接 性 更 為 明 確, 而 交 代 我 寫 傳 的 部 分, 則 刪 去 標 明 筱 月 桂 跟 我 對 談 的 時 間 差 距, 避 免 了 原 版 中 筱 月 桂 年 齡 過 大 的 不 合 理 安 排, 並 且 將 我 與 劉 驥 的 認 識 經 過 另 闢 章 外 章 修 訂 版 更 動 的 最 大 目 的, 便 是 加 強 證 明 傳 記 的 真 實 性, 虹 影 不 僅 在 自 序 中 聲 稱 絕 對 真 實, 還 在 章 外 章 中, 增 加 了 傳 記 寫 成 後, 無 處 發 表 的 困 境, 使 整 本 小 說 更 添 話 題 性, 然 而 過 度 強 調 真 實, 有 時 反 而 會 產 生 造 作 的 反 效 果, 原 版 將 我 與 傳 主 讀 者 的 對 話 穿 插 於 故 事 敘 述 中, 似 乎 更 能 在 打 斷 讀 者 的 閱 讀 時, 提 供 拼 湊 歷 史 真 相 的 趣 味 不 論 原 版 或 修 訂 版, 均 透 過 今 昔 對 比 與 古 今 合 一 的 歷 史 蒼 茫 感 作 為 結 尾 : 我 知 道, 我 當 然 知 道, 我 敬 愛 的 讀 者, 你 已 經 不 耐 煩 了 你 想 知 道 為 什 麼 我 能 夠 採 訪 到 筱 月 桂 本 人, 又 是 怎 麼 會 變 成 她 的 親 密 朋 友, 讓 她 和 我 作 如 此 詳 談 上 海 依 然 在, 甚 至 那 些 建 築 依 然 在, 到 處 可 以 遇 到 筱 月 桂 那 樣 的 女 子! 她 知 道, 她 必 須 起 程 了 她 走 出 來, 加 入 到 我 們 之 中, 她 知 道 我 在 等 她 ( 王, ) 已 經 成 為 上 海 王 的 筱 月 桂 最 後 回 到 一 品 樓, 旁 觀 自 己 當 ㄚ 頭 跟 生 下 常 荔 荔 的 場 景, 在 人 生 如 夢 的 氣 氛 中, 呈 現 了 女 性 的 循 環 生 命 感, 而 我 更 在 邀 請 筱 月 桂 加 入 上 海 各 行 各 業 的 女 人 行 列 中, 彰 顯 了 為 我 們 女 人 發 出 聲 音 的 訴 求 了 小 說 產 生 現 實 感 的 主 要 條 件 見 禮 教 下 延 之 後 中 國 文 化 批 判 諸 問 題 ( 上 海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2001 年 ), 頁

15 四 美 艷 女 體 的 同 台 演 出 虹 影 藉 由 女 性 小 說 人 物 之 間 的 親 密 互 動, 探 討 女 性 發 現 女 性 被 父 權 體 系 壓 抑 的 歷 史 真 相, 並 且 試 圖 在 斷 簡 殘 篇 中, 重 新 創 建 與 書 寫 女 性 的 歷 史 地 位 與 面 貌, 女 性 的 主 體 性 此 時 已 展 現 了 獨 當 一 面 的 傾 向, 而 此 傾 向 往 更 極 致 的 方 向 推 進, 可 看 到 女 性 棄 絕 或 不 屑 與 男 性 為 伍, 只 願 跟 其 他 在 外 貌 理 念 才 能 方 面 都 旗 鼓 相 當 的 女 性 來 往, 展 現 女 性 之 間 的 高 度 認 同 感 裸 舞 代 的 林 影 在 遭 受 歷 任 男 友 的 情 感 與 肉 體 傷 害 後, 轉 向 女 詩 人 團 體 尋 求 支 持, 為 了 撫 慰 與 激 勵 林 影, 女 詩 人 們 關 起 門 來 觀 賞 女 人 應 召 男 妓 的 影 帶, 林 影 雖 不 完 全 贊 同 此 極 端 的 翻 轉 行 為, 但 卻 對 父 權 體 制 產 生 了 質 疑, 並 開 始 認 真 地 面 對 自 己 的 身 心 感 受, 到 了 全 書 高 潮 的 裸 體 派 對 時, 林 影 終 於 帶 頭 脫 下 文 明 的 虛 偽 外 衣 當 誠 懇 而 深 入 地 剖 析 自 己 的 性 慾 跟 情 感 需 求 後, 林 影 發 現 自 己 對 女 性 和 男 性 的 身 體 有 強 烈 的 差 異 感 受 : 林 影 從 來 沒 有 感 到 她 的 幾 個 女 性 朋 友, 這 麼 美 麗 而 純 潔, 這 麼 放 達 而 高 雅 她 為 她 們 感 到 高 興, 她 覺 得 身 上 漫 過 一 陣 難 以 言 說 的 放 鬆 感, 幸 福 感 她 奇 怪, 為 什 麼 女 性 與 生 俱 來 的 嫉 妒 心, 她 現 在 一 點 也 沒 有 她 更 奇 怪 的 是, 為 什 麼 她 不 太 有 興 趣 注 意 這 些 光 著 身 子 的 男 人 可 能 因 為 他 們 顯 得 笨 拙, 過 分 緊 張 沒 有 一 個 男 人 像 裸 體 的 女 子 一 樣, 舞 得 痛 快 而 瀟 灑, 而 他 們 的 陽 具 緊 張 又 可 憐 地 搖 晃 著 ( 裸,140) 女 性 意 識 尚 未 覺 醒 前 的 林 影, 總 是 以 男 性 的 需 求 與 快 樂 為 滿 足, 希 望 獲 得 男 性 的 呵 護 疼 愛 與 讚 賞, 也 總 是 在 男 性 的 目 光 中 尋 求 認 同, 然 而 當 她 將 目 光 轉 向 同 性 時, 才 發 現 女 性 比 男 性 更 為 美 好 的 一 面 女 性 觀 賞 女 性 身 體 所 產 生 的 愉 悅, 在 千 年 之 末 義 和 團 中, 則 在 螮 蝀 跟 東 歐 左 翼 社 會 黨 的 女 性 代 表 娜 塔 麗 身 上 產 生 : 雨 水 已 濕 透 我 和 娜 塔 麗 亮 光 閃 閃 的 晚 禮 服 就 是 在 我 們 彼 此 打 量 對 方 的 狼 狽 像 時, 為 對 方 濕 淋 淋 的 頭 髮, 水 勾 勒 出 的 身 體 曲 線, 再 也 管 不 住 自 己 的 手 酒 為 臉 的 紅 暈 光 滑 動 人 作 好 了 準 備 在 黑 暗 之 中, 她 多 像 一 枝 紅 玫 瑰!( 千,316)

16 娜 塔 麗 的 美 麗 外 貌 跟 爽 朗 個 性, 讓 螮 蝀 在 初 次 相 見 時 便 產 生 好 感, 而 娜 塔 麗 帶 領 螮 蝀 遊 歷 天 體 營 與 聆 聽 音 樂 會 更 讓 兩 人 的 心 靈 距 離 拉 近, 最 後 在 雜 交 派 對 上 體 驗 了 最 大 膽 的 性 交 方 式 不 論 是 林 影 跟 女 詩 人 團 體, 或 螮 蝀 跟 娜 塔 麗, 都 是 在 偶 然 的 機 會 下 成 為 盟 友, 卻 比 長 期 相 交 的 老 友 更 能 敞 開 身 心, 擦 撞 出 生 命 的 火 花, 虹 影 在 描 繪 這 些 女 性 的 官 能 享 受 時, 均 呈 現 出 表 演 的 視 覺 效 果, 到 了 上 海 之 死 則 更 精 心 創 造 兩 個 美 艷 的 女 性 在 孤 島 上 海 演 出 對 手 戲 于 瑾 跟 白 雲 裳, 由 於 一 位 男 人 倪 則 仁 而 牽 起 了 聯 繫, 于 瑾 是 倪 則 仁 分 居 多 年 的 妻 子, 白 雲 裳 則 是 倪 則 仁 同 居 多 年 的 情 婦, 但 兩 位 女 性 並 沒 有 成 為 爭 風 吃 醋 的 情 敵, 反 而 以 這 位 男 性 作 為 建 立 關 係 橋 樑 的 犧 牲 代 價, 開 演 了 一 場 諜 對 諜 的 絕 妙 好 戲 于 瑾 跟 白 雲 裳 的 第 一 次 會 面 便 充 滿 戲 劇 色 彩, 于 瑾 仔 細 瞧 白 雲 裳, 這 才 發 現 她 們 倆 長 得 很 像, 幾 乎 一 般 高, 身 材 臉 容 都 有 不 少 相 像 的 地 方, 年 齡 也 差 不 多, 至 少 看 起 來 差 不 多, 只 是 白 雲 裳 稍 微 豐 腴 白 淨 一 些 ( 死,91), 而 白 雲 裳 更 使 盡 渾 身 解 數, 矯 揉 造 作 地 想 營 造 兩 人 的 親 密 距 離, 甚 至 即 興 模 仿 于 瑾 的 表 演 身 段 : 白 雲 裳 站 了 起 來, 學 于 瑾 在 電 影 百 樂 門 裡 邊 走 邊 舞 的 步 子, 然 後 白 雲 裳 坐 了 下 來, 點 了 一 枝 香 菸, 卻 是 于 瑾 在 舞 台 上 抽 菸 的 姿 勢 只 不 過 兩 條 腿 換 了 個 位 置, 本 來 左 腿 壓 著 右 腿, 現 在 是 右 腿 壓 著 左 腿, 像 她 的 鏡 像, 一 副 弱 女 子 驚 慌 失 措 強 作 鎮 靜 的 神 情, 左 手 懸 在 半 空, 不 想 知 天 多 高 地 多 厚 地 揮 了 揮 點 菸 的 火 柴 這 一 套 功 夫, 真 是 太 維 妙 維 肖! 于 瑾 幾 乎 要 大 笑 起 來 是 高 興 的 笑 這 個 白 雲 裳 的 模 仿, 幾 可 亂 真 ( 死,92-93) 這 個 幾 可 亂 真 的 外 型 樣 貌 跟 演 戲 手 法, 成 為 兩 姝 在 舞 台 上 過 招 的 法 寶, 白 雲 裳 接 近 于 瑾, 是 希 望 獲 得 演 出 狐 步 上 海 的 機 會, 于 瑾 願 意 跟 白 雲 裳 以 姐 妹 相 稱, 是 為 了 獲 得 接 近 日 本 海 軍 的 機 會, 于 瑾 接 倪 則 仁 出 獄, 目 睹 親 夫 被 暗 殺 的 新 聞, 正 好 促 成 了 兩 個 女 間 諜 的 交 易 在 上 演 狐 步 上 海 的 舞 台 上, 于 瑾 讓 白 雲 裳 跟 自 己 輪 流 交 替 演 出 同 一 個 人 物, 標 榜 雙 花 配 演, 吸 引 觀 戲 的 人 潮, 編 劇 莫 之 因 對 于 瑾 又 愛 又 恨, 對 白 雲 裳 恨 之 入 骨, 卻 又 有 非 份 遐 想, 他 在 台 下 看 著 這 兩 個 女 人, 她 們 在 他 眼 裡 分 別 有 了 不 同 的 映 象 : 白 雲 裳 有 靈 性, 維 妙 維 肖, 讓 人 與 角 色 共 命 運, 如 翩 翩 飛 鶴 ; 而 于 瑾 演 出, 舞 台 上 根 本 沒 有 了 角 色, 一 道 道 是 幻 象, 是 鶴 飛 雲 端 只 留 幾 點 蹤 影

17 ( 死,200) 在 上 演 各 國 勢 力 角 鬥 的 城 市 舞 台 上, 于 瑾 處 處 讓 白 雲 裳 出 盡 鋒 頭, 不 僅 協 同 白 雲 裳 出 席 公 開 場 合, 更 對 白 雲 裳 的 演 技 讚 賞 有 加, 讓 白 雲 裳 一 圓 明 星 夢, 而 白 雲 裳 欣 賞 于 瑾 審 時 度 勢 的 沈 穩 態 度, 更 對 于 瑾 假 扮 天 真 無 知 豁 達 大 度 的 單 純 模 樣 佩 服 得 五 體 投 地, 在 白 雲 裳 心 中, 她 們 都 是 頂 尖 的 聰 明 又 漂 亮 的 女 人, 都 看 不 起 男 人, 完 全 明 白 對 方 要 什 麼, 也 都 能 給 對 方 要 的 東 西, 她 真 的 太 喜 歡 于 瑾 多 少 年 也 沒 有 棋 逢 敵 手 的 快 樂 ( 死,237) 不 論 室 內 的 小 舞 台, 或 是 室 外 的 大 舞 台, 于 瑾 在 虛 構 跟 現 實 的 人 生 中 都 比 白 雲 裳 技 高 一 籌, 兩 人 最 後 的 死 亡 演 出, 都 發 生 在 國 際 飯 店 的 最 高 層, 白 雲 裳 因 洩 漏 情 報, 跟 莫 之 因 在 房 內 互 鬥 殘 殺, 于 瑾 則 為 了 忠 孝 兩 全, 從 房 間 窗 戶 一 躍 而 下, 兩 種 死 亡, 一 為 湮 滅 叛 徒 罪 嫌 而 慘 死, 一 為 保 全 家 與 國 的 認 同 而 犧 牲, 更 讓 上 海 民 眾 群 體 演 出 一 場 出 殯 的 壯 觀 遊 行, 呈 現 出 更 多 重 的 表 演 空 間 與 型 態 第 二 節 同 性 戀 情 的 想 像 虹 影 對 於 女 性 之 間 或 深 或 淺, 或 長 或 短, 或 扶 持 或 嫉 妒 的 複 雜 情 誼 進 行 了 多 方 面 的 精 彩 演 繹, 不 僅 展 示 了 女 性 多 采 多 姿 的 生 命 樣 態, 也 藉 由 女 性 自 己 的 力 量 挖 掘 屬 於 女 性 的 歷 史 定 位, 在 精 心 描 繪 女 性 身 體 的 美 麗 細 緻 與 性 感 之 際, 已 隱 約 流 露 出 女 性 觀 看 欣 賞 女 性 的 慾 望, 暗 示 小 說 人 物 心 中 泛 起 短 暫 的 同 性 愛 戀 漣 漪 同 性 戀 一 詞, 最 早 由 匈 牙 利 精 神 病 醫 師 班 科 特 (Karoly Maria Benkert) 提 出, 用 來 界 定 同 性 之 間 情 感 和 性 慾 本 能 相 互 吸 引 的 心 理 缺 陷 現 象, 10 一 直 到 1973 年, 美 國 精 神 病 學 協 會 (APA) 才 決 議 將 同 性 戀 由 精 神 錯 亂 的 病 理 診 斷 中 除 名, 修 改 為 性 向 困 擾 11 美 國 的 同 性 戀 團 體 認 為 同 性 戀 (homosexuality) 帶 有 醫 學 的 疾 病 預 設 立 場, 會 更 加 強 化 異 性 戀 跟 同 性 戀 之 間 非 黑 即 白 的 二 元 對 立, 甚 至 將 性 認 同 窄 化 為 性 交 對 象, 12 因 此 以 Gay 自 稱, 用 快 樂 的 詞 義 摒 棄 加 諸 於 同 性 戀 身 上 的 污 名 與 歧 視, 然 而 Gay 卻 帶 有 男 性 中 心 的 同 性 愛 戀 傾 向, 女 同 性 戀 為 了 區 隔 與 表 現 自 己 與 男 同 性 戀 的 差 異, 另 創 10 王 雅 各 : 臺 灣 男 同 志 平 權 運 動 史 ( 臺 北 : 開 心 陽 光 出 版 社,1999 年 ), 頁 傅 大 為 : 性 學 的 性 邏 輯 一 個 性 史 的 討 論, 收 錄 於 何 春 蕤 : 性 別 研 究 的 新 視 野 ( 臺 北 : 元 尊 文 化 出 版 社,1997 年 ), 頁 張 小 虹 : 女 同 志 理 論, 顧 燕 翎 主 編 : 女 性 主 義 理 論 與 流 派 ( 臺 北 : 女 書 文 化 事 業 有 限 公 司, 2005 年 ), 頁

18 代 表 優 雅 精 美 細 緻 的 Lesbian 13 男 同 性 戀 的 概 念 涵 蓋 男 女 同 性 戀 彷 彿 重 蹈 了 以 man 指 稱 男 人 和 女 人 的 語 言 創 造 過 程, 而 男 同 性 戀 較 早 發 出 自 己 的 聲 音 並 被 命 名 的 現 象, 虹 影 在 中 國 歷 史 中 也 找 到 相 似 軌 跡 : 中 國 這 個 直 到 本 世 紀 開 始 現 代 化 文 明 化 之 前, 一 直 是 全 世 界 對 男 同 性 戀 最 容 忍 的 國 家 從 先 秦 古 籍 就 有 踪 跡, 而 從 史 記 起, 就 有 明 確 記 載, 此 後 記 載 不 斷, 專 門 描 寫 男 同 性 戀 的 作 品, 自 南 朝 玉 台 新 咏 起, 連 續 不 斷 從 明 清 白 話 小 說 直 到 當 今 的 中 國 小 說 電 影 尤 其 是, 男 同 性 戀 的 名 稱 之 多, 或 許 為 世 界 之 最 : 雅 的 稱 分 桃 斷 袖, 俗 的 叫 相 公 像 姑, 貶 的 稱 龍 陽 之 癖, 贊 的 稱 香 火 兄 弟 旱 路 姻 緣 此 類 稱 呼, 總 有 十 多 個 而 女 性 之 愛, 在 中 國 古 代, 據 說 比 男 同 性 戀 普 遍 的 多 奇 怪 的 是 : 在 漢 語 中, 從 古 到 今, 竟 然 沒 有 一 個 詞 在 三 千 年 的 中 國 文 學 中, 也 找 不 到 專 寫 女 性 之 愛 的 作 品 14 針 對 歷 史 的 空 白 與 缺 憾, 虹 影 挑 選 了 一 批 九 年 代 描 寫 女 同 性 戀 的 小 說 15, 集 結 成 鏡 與 水 : 大 陸 女 作 家 女 性 之 愛 小 說 選, 其 中 也 有 虹 影 的 初 步 嘗 試, 她 指 出 這 批 作 品 與 現 實 的 對 應 色 彩 較 少, 注 重 文 字 技 巧 的 表 現, 甚 至 採 用 非 寫 實 筆 法 營 造 烏 托 邦, 大 多 停 留 在 理 念 層 面 16 虹 影 不 僅 將 觸 角 深 入 女 同 性 戀 的 世 界, 也 試 圖 探 討 男 同 性 戀 的 情 感 跟 慾 望, 身 為 一 位 女 異 性 戀 作 家, 書 寫 女 同 性 戀, 必 須 面 臨 性 慾 傾 向 的 轉 換, 書 寫 男 同 性 戀, 則 同 時 面 臨 性 別 跟 性 慾 傾 向 的 跨 越, 藉 由 合 併 閱 讀 虹 影 筆 下 的 男 女 同 性 戀 小 說, 我 們 可 從 性 意 識 啟 蒙 性 關 係 模 式, 以 及 戀 情 終 結 三 方 面 討 論 虹 影 如 何 想 像 女 性 之 間 暗 潮 洶 湧 的 性 愛 慾 望 13 Lesbian 源 出 西 元 前 四 百 年, 希 臘 女 詩 人 Sappho 所 居 住 的 Lesbo 島, 當 時 Sappho 在 島 上 舉 行 女 詩 人 同 歡 會, 建 立 其 歡 樂 的 女 性 王 國, 其 詩 作 多 歌 詠 兩 個 女 人 之 間 的 愛 情 14 虹 影 : 鏡 與 水 : 大 陸 女 作 家 女 性 之 愛 小 說 選 ( 臺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1999 年 ), 頁 5 15 同 性 戀 在 台 灣 較 為 普 遍 的 稱 呼 是 同 志, 出 自 1991 年 的 香 港 電 影 節, 影 評 人 林 奕 華 基 於 革 命 尚 未 成 功, 同 志 仍 須 努 力, 以 及 有 志 一 同 的 理 念, 將 queer cinema 翻 譯 為 同 志 電 影, 此 後 便 廣 為 流 傳, 解 嚴 後, 作 家 紀 大 偉 跟 洪 凌 認 為 同 志 的 同 似 乎 透 露 出 具 有 同 性 愛 慾 傾 向 者 均 質 化 的 強 制 危 機, 因 此 提 倡 以 代 表 青 春 洋 溢 活 潑 開 放 嬉 耍 百 變 的 酷 兒 來 指 稱 同 性 情 愛 由 於 同 志 一 詞 在 中 國 具 有 革 命 的 歷 史 語 境, 因 此 中 國 的 研 究 者 仍 以 同 性 戀 來 指 稱 同 性 之 間 的 愛 戀 現 象, 本 文 也 採 用 此 稱 呼 16 虹 影 : 鏡 與 水 : 大 陸 女 作 家 女 性 之 愛 小 說 選, 頁

19 一 性 意 識 的 啟 蒙 同 性 戀 的 成 因 眾 說 紛 紜, 醫 學 心 理 學 跟 社 會 學 的 相 關 研 究 大 致 歸 納 出 有 先 天 的 遺 傳 基 因 腺 體 分 泌 腦 部 構 造 因 素, 也 有 家 庭 背 景 交 友 經 歷 文 化 養 成 或 遭 受 重 大 刺 激 等 後 天 因 素 造 成 性 別 角 色 的 認 同 過 程 產 生 變 數 17 在 以 異 性 戀 為 主 流 的 社 會 中, 具 有 同 性 戀 傾 向 者 必 須 背 負 沈 重 的 道 德 壓 力, 遭 受 異 樣 歧 視 的 有 色 眼 光, 因 此 發 現 自 己 為 同 性 戀 或 選 擇 成 為 同 性 戀 不 僅 需 要 一 番 掙 扎, 也 需 要 堅 毅 的 勇 氣, 是 一 項 深 具 挑 戰 性 的 任 務, 在 虹 影 的 刻 畫 下, 男 同 性 戀 的 性 啟 蒙 都 由 男 性 之 間 的 互 動 而 發 生, 女 同 性 戀 的 性 啟 蒙 則 通 常 是 由 女 性 跟 男 性 互 動 的 挫 敗 經 驗 中 轉 向 同 性 戀 情 在 描 寫 男 同 性 戀 的 小 說 中, 虹 影 通 常 設 置 了 一 個 引 導 的 對 象, 早 期 以 男 同 性 戀 為 主 題 的 內 畫 中 以 物 作 為 引 誘 的 釣 餌, 到 了 你 一 直 對 溫 柔 妥 協 與 鶴 止 步 中 則 以 人 作 為 指 引 內 畫 運 用 鄉 下 小 孩 小 毛 的 兒 童 視 角, 搭 配 魔 幻 色 彩 的 筆 法, 展 示 了 成 人 世 界 的 複 雜 慾 望 流 動, 一 個 前 清 遺 留 下 來 的 鼻 煙 壺 穿 梭 於 古 今, 將 男 性 追 求 唯 美 饗 宴 的 狎 暱 之 情 代 代 流 傳 內 畫 正 是 做 工 精 細 的 鼻 煙 壺 內 壁, 順 著 淡 蜜 色 澤 寶 石 的 天 然 紋 路 勾 勒 出 祥 雲 山 水 跟 環 抱 的 雙 人, 並 由 大 師 題 上 無 限 江 山 共 徘 徊, 別 時 容 易 見 時 難 的 李 後 主 詩 句, 根 據 主 人 孤 老 頭 所 言, 這 個 寶 貝 是 一 位 洋 人 送 給 男 扮 女 裝 旦 角 的 定 情 物, 洋 人 離 去, 得 了 相 思 病 的 旦 角 又 轉 送 給 醫 病 的 年 輕 郎 中, 會 看 病 的 孤 老 頭 或 許 就 是 那 位 郎 中 老 頭 說 : 凡 是 寶 物, 得 之 不 義, 必 有 不 祥 ( 內,163), 原 來 擁 有 鼻 煙 壺 的 孤 老 頭 被 戴 上 舊 社 會 餘 孽 的 帽 子, 在 文 革 中 被 批 鬥 而 死, 小 毛 偷 了 寶 物, 卻 拆 散 了 哥 哥 跟 惠 姐 的 姻 緣, 並 讓 自 己 最 崇 拜 的 哥 哥 跟 最 痛 惡 的 小 流 氓 被 鼻 煙 壺 的 情 調 勾 引, 最 後 鼻 煙 壺 回 到 小 毛 手 中, 燃 起 小 毛 心 中 的 破 壞 與 攻 擊 慾 念, 然 而 文 革 無 法 無 天 的 日 子 並 不 長 久, 當 過 紅 衛 兵 的 孩 子 很 難 落 得 好 下 場 你 一 直 對 溫 柔 妥 協 是 一 個 陰 鬱 悲 慘 至 極 的 故 事, 主 人 公 小 小 的 父 母 每 天 爭 吵 不 休, 使 盡 奇 招 相 互 傷 害 與 攻 擊, 父 親 的 外 遇 更 讓 夫 妻 感 情 降 到 冰 點, 得 不 到 親 情 溫 暖, 又 過 早 目 睹 了 激 烈 的 性 交 場 面, 讓 小 小 養 成 了 如 驚 弓 之 鳥 的 內 縮 個 性, 拼 命 唸 書 以 擺 脫 家 庭 陰 影 剛 進 入 大 學 時, 小 小 遇 到 大 十 幾 歲 的 年 輕 老 師 高 嶢, 高 嶢 對 小 小 付 出 超 乎 尋 常 的 耐 心 與 關 懷, 為 小 小 打 理 日 常 瑣 事, 安 慰 小 小 受 17 趙 瑩 : 慢 慢 微 笑 同 性 戀 的 世 界 ( 遼 寧 師 範 大 學 碩 士 學 位 論 文,2005 年 ), 頁

20 創 的 心 靈, 甚 至 讓 生 性 膽 怯 的 小 小 與 他 共 居 一 室, 以 便 就 近 照 顧, 可 能 是 高 嶢 態 度 太 自 然, 小 小 心 裡 覺 得 高 嶢 本 來 就 是 那 種 人 而 且 一 步 步 把 他 弄 成 了 那 種 人 他 不 時 向 高 嶢 發 脾 氣, 責 怪 高 嶢 心 懷 叵 測, 有 預 謀 有 計 畫 地 安 排 了 他 倆 間 發 生 的 一 切 ( 你,203) 所 謂 那 種 人, 指 得 就 是 男 同 性 戀, 雖 然 擔 心 外 界 的 流 言 閒 語, 高 嶢 的 溫 柔 卻 讓 小 小 一 再 妥 協, 無 法 擺 脫 相 互 依 靠 的 親 密 感, 高 嶢 像 他 父 親, 兩 個 人 一 般 身 高, 也 都 戴 眼 鏡, 特 別 是 兩 人 鼻 子 比 常 人 大 多 了 ( 你, 205), 高 嶢 扮 演 著 小 小 的 兄 長, 更 填 補 了 缺 乏 父 愛 的 傷 口 由 男 同 性 戀 帶 領 另 一 位 具 有 同 性 戀 傾 向 的 男 性, 發 現 並 接 受 自 己 的 性 慾 傾 向, 在 鶴 止 步 中 亦 出 現, 楊 世 榮 的 祖 上 原 是 醫 生 世 家, 到 了 祖 父 輩 家 道 中 落, 並 遭 逢 一 連 串 戰 爭, 求 學 生 涯 被 迫 中 斷 的 楊 世 榮 因 此 加 入 軍 隊, 展 開 南 征 北 討 的 戎 馬 生 活, 孤 家 寡 人 的 他 對 女 人 總 是 不 感 興 趣, 直 到 進 入 上 海, 收 留 了 街 頭 小 癟 三 譚 因 作 為 副 手, 細 白 嫩 肉 的 譚 因 做 了 他 的 老 師, 讓 他 明 白 許 多 次 為 什 麼 死 裡 逃 生 後, 他 也 沒 想 到 在 鄉 下 安 個 窩 ( 鶴,179) 相 較 於 男 性 之 間 互 相 摸 索, 或 由 有 經 驗 者 引 導 新 手 的 性 啟 蒙 過 程, 女 同 性 戀 的 形 成 則 多 由 男 性 擔 任 推 手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是 最 早 對 女 同 性 戀 進 行 想 像 的 小 說, 其 中 的 時 空 轉 換 令 人 眼 花 撩 亂, 羅 承 麗 認 為 穿 梭 於 夢 境 與 現 實 之 間 的 敘 述 碎 片 建 立 在 兩 條 主 線 上, 一 為 順 敘 覺 醒 後 的 女 人 如 何 顛 覆 男 權 秩 序, 另 一 為 倒 敘 復 仇 女 神 們 被 蹂 躪 的 經 過 18, 如 果 集 中 於 螮 蝀 的 第 一 人 稱 視 角 來 觀 察, 可 以 再 拉 出 童 年 記 憶 與 虛 構 小 說 兩 條 敘 述 線 索 純 情 的 女 大 學 生 螮 蝀 在 飽 經 有 婦 之 夫 古 恆 的 凌 虐 羞 辱, 以 及 不 告 而 別 之 後, 傷 心 絕 望 的 號 召 同 樣 遭 受 情 傷 的 女 性, 共 組 女 同 性 戀 俱 樂 部, 螮 蝀 自 陳 : 被 我 拉 入 這 個 圈 子 的, 可 以 說 不 少 是 當 年 的 情 敵 談 不 上 對 男 人 如 何 苦 大 仇 深, 只 是 抱 著 愛 情 的 枕 頭, 女 人 做 了 一 場 夢, 不 值 得 做 第 二 場 而 已 ( 康,8) 螮 蝀 的 童 年 跟 小 小 一 樣, 父 母 的 失 和 跟 互 相 攻 訐, 在 她 的 潛 意 識 深 處 劃 下 傷 痕, 因 此 選 擇 走 上 流 浪 的 漂 泊 旅 程, 不 斷 追 尋 情 感 的 依 靠, 原 本 以 為 古 恆 正 是 尋 尋 覓 覓 的 終 點, 卻 接 連 面 對 巨 大 的 幻 滅 感, 書 寫 虛 構 的 小 說 正 是 女 性 藉 以 逃 離 男 性 監 控 的 管 道, 雖 然 這 條 管 道 經 常 遭 受 古 恆 的 騷 擾 與 蓄 意 破 壞, 但 隨 著 時 間 的 沈 澱 與 磨 練, 原 本 為 了 愛 情 而 委 曲 求 全 的 螮 蝀 已 經 能 一 笑 置 之 時 間, 是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裡 的 重 要 課 題, 小 說 發 表 於 1997 年, 故 事 卻 設 18 羅 承 麗 : 致 命 的 飛 翔 評 虹 影 的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清 華 大 學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 第 19 卷 增 1 期 (2004 年 ), 頁

21 定 在 尚 未 到 來 的 1999 年, 以 預 言 的 方 式 構 想 抑 制 男 性 沙 文 主 義 氾 濫 的 對 策 自 從 性 慾 對 象 轉 移 至 女 性 後, 螮 蝀 發 現 似 乎 佔 有 她 們 妖 冶 的 面 龐, 我 就 真 正 戰 勝 了 以 前 只 能 給 我 苦 惱 或 瘋 狂 的 世 界 ( 康,31), 在 所 有 俱 樂 部 成 員 當 中, 螮 蝀 特 別 偏 愛 年 長 的 債 主 : 在 屋 頂 玻 璃 房 間 的 裡 面, 債 主 坐 在 沙 發 形 的 竹 椅 上, 我 在 她 面 前 蹲 下, 把 她 的 手 放 在 她 的 膝 蓋 上 然 後 我 拉 開 她 胸 前 的 拉 鏈 : 已 經 毀 損 的 青 春, 頸 上 肉 感 的 圓 紋, 耳 旁 和 唇 上 的 痣, 鬆 弛 的 嘴 唇 不 再 鮮 豔, 這 一 切 都 讓 我 著 迷, 使 我 心 動 我 多 麼 厭 煩 和 膩 味 女 人 特 意 延 長 的 青 春 期 必 然 有 的 脆 弱 偏 激 濫 情 毫 無 決 斷 和 意 志 力 等 等 毛 病 ( 康,32) 時 間, 造 成 了 歷 經 滄 桑, 累 積 無 數 經 驗 與 智 慧 後 所 散 發 出 來 的 成 熟 韻 味, 正 像 螮 蝀 從 小 到 大 千 瘡 百 孔 的 生 命 歷 程, 債 主 總 共 結 了 三 次 婚, 第 一 任 丈 夫 嫌 她 不 會 生 小 孩, 第 二 丈 夫 凡 事 斤 斤 計 較, 對 於 日 常 生 活 的 所 有 開 支 都 要 記 帳, 第 三 任 丈 夫 在 新 婚 之 夜 心 臟 病 發, 或 許 傳 統 的 命 相 學 會 將 此 種 女 子 歸 類 為 剋 夫, 但 債 主 卻 毅 然 拋 開 父 權 社 會 的 框 架 與 評 斷, 當 個 快 樂 的 寡 婦, 那 份 灑 脫 自 在 的 態 度 正 表 現 出 螮 蝀 所 追 求 的 女 性 獨 立 辣 椒 式 的 口 紅 將 一 個 主 體 分 裂 為 二, 運 用 單 純 的 人 稱 我 和 她 交 錯 敘 述 我 變 成 女 同 性 戀 的 故 事 我 出 場 時 已 是 從 工 作 崗 位 退 休, 回 到 故 鄉 南 方 小 城 養 老 的 婦 人, 在 一 次 上 街 購 買 鞋 子 時, 女 店 員 的 周 到 服 務 與 名 字 喚 起 記 憶 深 處 她 和 班 長 的 認 識 經 過 她 正 是 年 輕 時 的 我, 文 革 期 間, 她 被 安 置 在 一 個 女 子 宿 舍 中 進 行 積 極 學 習, 班 長 身 材 高 挑 健 美, 腦 筋 靈 活, 做 事 俐 落, 她 對 班 長 感 到 顧 忌 與 畏 懼, 卻 又 在 心 中 暗 暗 與 之 較 勁, 當 男 指 導 員 進 入 女 生 班 時, 兩 人 的 戰 火 正 式 拉 開 英 俊 的 指 導 員 佔 據 了 女 性 團 體 的 中 心, 班 長 和 她 同 時 愛 上 指 導 員, 班 長 保 持 一 貫 的 沈 著 與 不 動 聲 色, 她 則 沈 浸 在 指 導 員 每 一 次 有 意 無 意 的 肢 體 碰 觸 中, 然 而 指 導 員 的 腳 踏 兩 條 船, 卻 讓 她 和 班 長 產 生 窺 視 對 方 身 體 的 機 會 窺 視, 總 是 比 正 面 直 視 更 能 營 造 遐 想 的 迴 旋 空 間, 被 窺 視 者 一 如 往 常 呈 現 自 然 的 面 貌, 窺 視 者 則 由 於 不 必 在 意 旁 人 與 社 會 的 規 範, 而 能 縱 容 最 真 實 的 慾 望, 她 躲 在 樹 後, 看 到 指 導 員 跟 班 長 的 身 體 在 舞 蹈 教 室 裡 幻 化 出 各 種 美 妙 的 姿 勢, 班 長 則 跟 蹤 她 和 指 導 員 到 水 庫, 看 著 她 半 裸 的 胴 體 在 天 地 山 水 間 跟 晚 霞 輝 映 成 趣, 兩 人 的 爭 風 吃 醋 引 發 了 一

22 場 激 烈 的 搏 鬥, 由 觀 看 身 體 到 接 觸 身 體, 從 而 產 生 莫 名 的 情 愫 : 兩 人 從 地 上 爬 起 來, 頭 髮 散 亂, 尤 其 是 她, 未 全 乾 的 衣 服 沾 滿 泥 土 不 遠 處 練 舞 室 亮 著 燈 光 她 們 鬼 差 神 使 地 走 到 練 舞 室, 空 無 一 人, 忘 了 關 燈 和 關 門 雪 亮 的 日 光 燈, 把 渾 身 上 下 的 羞 辱 照 得 一 清 二 楚 她 好 像 看 見 指 導 員, 也 許 又 約 了 另 一 個 女 同 學, 就 像 那 晚, 班 長 的 身 體 在 他 懷 裡 她 的 臉 一 會 紅 一 會 紫 她 閉 上 眼 睛 : 班 長 和 他 在 墊 子 上, 班 長 的 身 體 在 黑 夜 裡 太 好 看, 好 看 的 東 西 對 她 充 滿 了 力 量, 她 的 呼 吸 急 促, 往 牆 邊 退, 她 拉 住 電 燈 繩, 渾 身 是 恐 慌 和 怒 火 班 長 的 眼 裡 卻 是 鎮 靜, 鎮 靜 得 不 正 常, 她 的 手 緊 握 自 己 的 手, 眼 睛 發 亮 拉 滅 燈 的 練 舞 室, 好 久 沒 有 聲 音 ( 辣,45-46) 當 她 回 到 最 初 引 發 內 心 騷 動 的 練 舞 室 時, 腦 海 裡 浮 現 的 交 合 畫 面, 讓 她 發 現 自 己 並 非 喜 歡 指 導 員, 而 是 情 不 自 禁 地 醉 心 於 女 性 的 玲 瓏 曲 線, 當 時 的 她 心 中 並 非 嫉 妒 班 長 搶 走 了 指 導 員, 而 是 氣 憤 指 導 員 搶 走 了 班 長 她 和 班 長 不 打 不 相 識, 從 身 體 接 觸 的 那 晚 開 始, 兩 人 便 形 影 不 離, 班 長 說 : 我 們 並 不 是 喜 歡 他, 我 們 只 是 通 過 他, 知 道 了 我 們 自 己 的 心 ( 辣,47) 由 異 性 戀 轉 變 為 同 性 戀 的 過 程 中, 男 性 扮 演 了 女 性 觀 照 內 心 的 一 面 鏡 子, 在 異 性 跟 同 性 的 對 比 性 慾 望 折 射 中, 女 性 終 於 看 到 潛 伏 於 內 心 深 處 的 另 一 種 慾 望 藤 壺 也 運 用 了 我 與 她 的 女 性 交 叉 視 角, 與 辣 椒 式 的 口 紅 不 同 之 處 在 於 兩 個 人 稱 分 別 指 涉 兩 個 人 物, 我 是 一 位 色 相 衰 老 的 中 年 妓 女, 她 是 一 位 風 華 正 茂 的 年 輕 小 保 姆 我 對 父 母 沒 有 記 憶, 很 小 時 他 們 倆 就 在 反 右 中 被 弄 去 勞 改, 說 是 病 死 了 姐 是 我 唯 一 的 親 人, 我 也 是 她 唯 一 的 親 人 但 只 有 她 離 去 後, 我 才 明 白 這 一 點 ( 藤,162), 姐 是 我 生 命 中 最 大 的 支 柱, 不 管 養 母 如 何 刻 薄, 街 頭 小 霸 王 如 何 蠻 橫 地 想 侵 佔 我 的 身 體, 姐 都 會 奮 力 保 護 我, 由 於 我 從 小 依 戀 與 依 賴 的 對 象 是 女 性, 因 此 長 大 成 人 後, 我 仍 然 希 望 用 女 性 來 填 補 內 心 對 感 情 的 渴 望 至 於 她 為 何 對 男 人 不 感 興 趣, 不 是 天 生 的, 跟 大 多 數 此 類 女 孩 子 經 歷 差 不 多, 她 在 幼 小 時, 被 強 姦, 強 姦 者 在 黑 夜 裡, 她 未 看 清 那 狗 東 西 的 臉 她 把 所 有 男 人 都 看 成 一 個 人 : 不 僅 使 她 失 去 處 女 寶, 還 留 下 不 少 傷 疤 如 果 家 裡 沒 有 母 親 和 二 個 哥 哥, 她 連 親 生 父 親, 也 不 能 相 對 ( 藤,160) 初 次 性 經 驗 的 創 傷, 讓 女 性 對 異 性 產 生 負 面 的 厭 惡 感 受, 從 此 斷 絕 跟 異 性 交 往 的 任 何 可 能, 轉 而 尋 求 同 性 的 安 慰, 較 為 年 長 女 性 的 陪 伴 彷 彿 如 慈 母

23 的 守 護 力 量 修 補 著 傷 痕, 母 女 相 依 的 支 援 恰 巧 是 你 一 直 對 溫 柔 妥 協 中 父 子 相 承 的 性 別 翻 版 從 清 末 開 始, 領 導 統 治 階 層 便 有 計 畫 地 將 優 秀 知 識 份 子 送 往 先 進 國 家, 學 習 科 技 知 能, 以 挽 救 衰 頹 的 國 際 地 位, 儘 速 趕 上 現 代 化 的 腳 步, 七 年 代 末 的 新 時 期, 留 學 海 外 的 浪 潮 又 開 始 興 起, 虹 影 正 在 此 時 到 倫 敦 定 居, 進 入 另 一 個 國 度 的 新 奇 與 不 適 應 感 受, 衍 生 了 日 子 登 樓 摘 一 株 風 信 子 等 短 篇 小 說 遭 受 男 性 在 身 體 與 情 感 上 的 霸 佔 與 傷 害 後, 女 性 轉 向 同 性 的 支 持 與 陪 伴, 甚 至 讓 身 上 的 同 性 愛 戀 慾 望 獲 得 甦 醒, 鴿 子 廣 場 亦 在 海 外 留 學 生 適 應 異 國 文 化 的 痛 苦 衝 擊 中, 偷 渡 了 此 種 曖 昧 的 情 感 和 慾 望, 小 說 以 她 的 視 角 連 接 起 童 年 被 禁 錮 的 回 憶 兩 性 對 立 的 衝 突, 以 及 強 勢 與 弱 勢 文 化 的 位 階 差 異 她 信 任 男 友 沈 遠 的 安 排, 抱 著 對 愛 情 與 知 識 的 極 大 憧 憬 來 到 倫 敦 留 學, 卻 發 現 謀 生 不 易, 即 使 兩 人 在 中 國 都 擁 有 大 學 教 職 與 高 學 歷, 來 到 異 地, 沈 遠 只 能 勉 強 找 到 薪 資 微 薄 的 翻 譯 工 作, 而 她 到 處 奔 波 的 結 果, 也 只 能 在 廣 東 餐 廳 當 端 盤 子 的 女 侍, 對 此 窘 境, 她 努 力 思 索 解 決 之 道, 甚 至 要 求 回 到 熟 悉 的 母 國, 然 而 沈 遠 卻 無 法 放 下 可 笑 的 尊 嚴, 堅 持 要 打 腫 臉 充 胖 子 物 質 的 匱 乏 不 斷 折 磨 折 她 的 精 神 意 志, 讓 她 夜 間 頻 頻 從 惡 夢 中 驚 醒, 在 貧 病 交 迫 之 下, 她 終 於 決 定 和 女 同 性 戀 維 維 安 合 租 房 子, 也 因 此 發 現 自 己 對 女 性 身 體 的 迷 戀 : 維 維 安 走 到 她 的 房 門 口, 手 裡 拿 著 一 條 浴 巾 在 擦 濕 髮, 她 裸 露 的 身 體 很 美, 皮 膚 黑 黑 的, 富 有 光 澤 彈 性, 只 有 兩 個 乳 房 下 身 略 顯 本 來 的 膚 色 那 三 塊 白 斑 是 常 曬 太 陽 造 成 的, 那 是 西 方 女 人 相 互 比 賽 誰 度 假 多 玩 得 痛 快 的 另 一 種 標 誌 那 高 高 的 額 頭 藍 眼 漂 浮 於 空 氣 中 浴 後 的 芳 香, 盯 在 她 的 身 上, 嗚 嗚 直 叫, 她 把 頭 伏 在 桌 上, 手 放 鬆, 像 小 小 的 火 苗, 擋 也 擋 不 住, 竄 上 她 心 底 在 眼 前 輕 輕 地 顫 動 ( 鴿, ) 孩 提 時 代 的 她 總 是 被 母 親 關 在 狹 窄 漆 黑 的 閣 樓 裡, 來 到 迷 宮 般 的 倫 敦, 再 度 和 沈 遠 住 在 鐵 道 旁 破 爛 骯 髒 的 閣 樓, 嘈 雜 的 火 車 聲 呼 應 著 兩 人 不 得 志 的 混 亂 思 緒, 而 離 開 沈 遠 跟 兩 個 廣 東 女 佣 同 住, 仍 是 一 間 僅 可 旋 身 的 小 閣 樓, 同 為 黃 皮 膚 的 華 人, 語 言 的 隔 閡 讓 她 陷 入 孤 立 無 援 的 絕 境 直 到 來 到 維 維 安 充 滿 陽 光 的 花 園 洋 房, 她 才 終 於 呼 吸 到 新 鮮 的 空 氣, 開 始 端 詳 起 自 己 的 身 體 線 條, 也 開 始 對 維 維 安 的 裸 體 感 到 臉 紅, 空 間 的 轉 移 巧 妙 地 牽 引 出 心 境 的 轉 換

24 二 性 關 係 建 立 的 模 式 由 於 虹 影 對 男 女 同 性 戀 的 性 意 識 啟 蒙 過 程 產 生 了 不 同 理 解, 因 此 對 於 兩 者 性 關 係 互 動 的 著 眼 點 也 有 所 差 異, 男 同 性 戀 的 兩 人 世 界 彷 彿 一 個 遺 世 獨 立 的 桃 花 源, 沒 有 女 性 介 入 其 中, 攪 亂 一 池 春 水, 相 較 來 說, 女 同 性 戀 團 體 則 經 常 與 男 性 有 所 連 結 跟 互 動 為 了 創 造 自 成 一 格 的 安 樂 園, 在 藤 壺 跟 鴿 子 廣 場 中, 女 同 性 戀 藉 由 供 養 模 式 來 防 止 男 性 入 侵, 在 辣 椒 式 的 口 紅 跟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裡 則 運 用 結 盟 模 式 來 抵 制 男 性 藤 壺 裡 的 我 成 長 於 文 革 時 期, 經 歷 過 許 多 血 腥 的 暴 力 場 面, 因 此 對 世 事 淡 漠, 也 幾 乎 不 相 信 愛 情, 但 從 小 相 依 為 命 的 姐, 卻 一 直 盤 踞 在 心 中 最 柔 軟 的 角 落, 因 此 當 我 遇 到 小 我 二 十 五 歲, 青 春 洋 溢 的 她, 而 她 又 對 我 付 出 濃 烈 純 真 的 愛 意 時, 我 便 決 定 金 屋 藏 嬌 : 我 閉 著 眼 睛 抱 著 她 說 起 我 姐 我 姐 老 是 把 我 從 地 上 拾 起 來 她 的 樣 子, 記 憶 裡 很 模 糊, 像 你 但 姐 幾 乎 不 笑, 頭 髮 不 多, 高, 走 路 外 八 字, 但 聲 音 很 好 聽 我 不 能 不 對 你 說 他, 你 會 理 解 嗎? 我 心 裡 有 她, 就 懷 疑 你 是 她 而 每 次 當 我 躺 在 一 個 男 人 的 懷 裡 時, 我 在 心 裡 總 是 對 我 的 公 主 說 : 你 會 一 日 比 一 日 懂 得 我, 你 也 不 會 為 未 來 擔 心, 我 不 會 讓 你 受 苦 受 累 為 了 我 的 姐, 我 願 讓 你 這 樣 快 樂 下 去 ( 藤, ) 對 姐 的 強 烈 依 戀, 使 我 對 她 產 生 了 移 情 作 用, 用 王 子 跟 公 主 的 童 話 氛 圍 重 新 布 置 一 個 屬 於 自 己 的 家, 離 開 家 門, 我 戴 上 一 副 冷 酷 的 面 具, 用 身 體 跟 男 人 交 易 金 錢, 回 到 一 手 打 造 的 幸 福 家 園, 則 全 心 全 意 地 呵 護 她 供 給 她 衣 食, 不 讓 她 出 外 工 作, 以 免 受 到 男 性 騷 擾, 彷 彿 重 現 當 年 姐 照 顧 我 的 情 景, 而 姐 的 身 影 樣 貌 與 她 重 疊, 更 能 讓 我 在 回 溫 這 段 感 情 時, 透 過 愛 她 而 表 達 愛 姐 的 心 意 鴿 子 廣 場 的 女 主 角 是 她, 但 維 維 安 的 鮮 明 形 象 卻 拔 得 頭 彩, 小 說 開 頭 透 過 她 的 雙 眼, 將 這 位 西 方 女 同 性 戀 的 衣 著 神 態 生 動 地 描 繪 出 來 : 維 維 安 一 頭 紅 髮 在 陽 光 下 閃 著 耀 眼 的 光 澤, 彷 彿 一 個 個 光 環 罩 著, 襯 得 她

25 臉 部 表 情 極 其 生 動 她 注 意 到 維 維 安 的 牛 仔 褲 上 有 好 幾 個 有 意 爛 開 的 洞 她 站 起 身, 發 現 自 己 比 維 維 安 矮 大 半 個 腦 袋 她 在 中 國 人 中 也 算 是 嬌 小 的, 而 維 維 安 是 典 型 的 英 格 蘭 姑 娘, 高 大 豐 滿 維 維 安 的 左 耳 上 掛 了 兩 個 耳 墜, 一 個 是 和 右 邊 一 樣 的 蛇, 另 一 個 則 像 鑽 石, 小 小 一 粒 花 苞, 那 顏 色 與 她 的 眼 睛 光 澤 很 接 近 ( 鴿,230) 維 維 安 是 北 愛 爾 蘭 人, 祖 上 擁 有 貴 族 血 統, 父 親 經 營 一 間 大 牧 場, 十 分 寵 愛 嬌 慣 女 兒, 提 供 源 源 不 絕 的 物 質 基 礎, 讓 維 維 安 毫 無 後 顧 之 憂 地 到 世 界 各 地 旅 行, 最 後 決 定 到 倫 敦 攻 讀 心 理 學, 因 此 維 維 安 的 服 裝 總 是 搶 眼 亮 麗, 個 性 也 十 分 直 爽 與 叛 逆, 喜 愛 東 方 事 物 的 她 就 像 是 岔 路 上 消 失 的 女 人 裡 的 馬 克 女 性 版 打 從 維 維 安 第 一 眼 看 到 在 草 地 上 曬 太 陽 的 她, 便 大 方 地 上 前 攀 談, 之 後 一 直 注 意 她 的 行 蹤, 不 僅 常 到 餐 廳 捧 場, 更 盛 情 邀 約 她 一 同 租 房 子, 自 從 踏 上 倫 敦, 便 陷 入 經 濟 難 題 的 她 總 是 不 斷 精 心 計 算 每 一 筆 花 費, 小 說 運 用 大 量 的 寫 實 筆 法 對 房 租 學 費, 甚 至 一 杯 啤 酒 的 價 錢 左 掂 右 量, 讓 讀 者 感 同 身 受 異 國 生 活 之 困 難 雖 然 她 總 是 與 維 維 安 在 金 錢 上 劃 清 界 限, 但 維 維 安 盡 量 不 動 聲 色 的 施 惠, 例 如 : 用 學 中 文 的 學 費 抵 扣 低 廉 的 房 租, 介 紹 她 到 披 薩 店 打 工, 或 是 買 食 物 請 她 幫 忙 烹 飪, 在 在 顯 示 出 利 用 優 渥 的 生 活 條 件 把 她 留 在 身 邊 的 明 顯 企 圖 進 入 維 維 安 美 麗 寬 敞 的 洋 房 後, 她 和 維 維 安 雖 然 各 自 擁 有 獨 立 的 房 間, 但 一 牆 之 隔, 彼 此 都 能 察 覺 對 方 的 動 靜, 也 因 此 很 難 隱 藏 秘 密 維 維 安 如 火 燒 的 一 團 濃 密 紅 髮, 暗 示 了 剛 烈 的 性 格, 就 像 飢 餓 的 女 兒 裡 的 大 姐, 敢 愛 敢 恨, 凡 事 憑 直 覺, 不 達 目 的 不 願 善 罷 干 休, 大 姐 不 斷 離 婚 與 結 婚, 想 要 藉 由 換 一 個 男 人 換 一 種 生 活, 無 奈 越 換 越 糟, 甚 至 以 暴 力 收 場, 而 她 看 到 房 子 裡 總 有 陌 生 男 子 進 進 出 出, 慢 慢 體 會 到 : 維 維 安 換 男 友, 像 換 首 飾 衣 服 鞋 子 在 她 看 來, 她 並 不 太 快 樂, 她 需 要 男 人, 是 為 了 忘 了 他 們, 但 奇 怪 的 是 她 的 男 友 被 她 扔 了 後, 沒 有 一 個 跟 她 翻 臉 為 仇, 仍 是 好 朋 友 她 不 能 不 佩 服 西 方 人 在 性 關 係 上 之 大 度 ( 鴿,260) 反 觀 她 和 沈 遠 的 關 係 就 無 法 如 此 灑 脫, 她 接 受 維 維 安 的 善 意 住 進 洋 房, 有 很 大 部 分 原 因 是 為 了 躲 避 沈 遠 的 苦 苦 糾 纏, 有 了 維 維 安 的 陪 伴, 即 使 沈 遠 的 妻 子 打 電 話 來 反 唇 相 譏, 或 沈 遠 在 公 開 場 合 冷 言 冷 語, 維 維 安 的 挺 立 相 助 與 即 時 介 入, 都 讓 她 建 立 了 一 個 安 全 的 避 風 港 鴿 子 和 廣 場 是 小 說 中 兩 個 重 要 意 象, 兩 者 交 錯 出 現, 共 同 構 成 了 海 外 華 人 在 夾 縫 中 奮 力 求 生 的 辛 酸 心 聲 鴿 子 在 她 貧 窮 落 後 的 家 鄉, 是 補 充 營

26 養 的 最 佳 選 擇, 那 年 月 人 沒 吃 的, 黃 皮 寡 瘦, 鴿 子 自 然 也 養 不 肥 可 這 並 不 妨 礙 人 殺 鴿 吃 鴿, 將 鴿 毛 裝 入 竹 筐, 曬 在 窗 臺 門 外 臺 階, 比 賽 誰 吃 得 多 ( 鴿, 270), 而 倫 敦 的 街 頭 和 廣 場 到 處 都 可 看 到 鴿 子, 這 些 鴿 子 是 希 望 自 由 跟 和 平 的 象 徵, 人 們 寧 願 定 時 餵 食 它 們, 也 不 見 得 願 意 施 捨 沒 有 工 作 的 流 浪 漢, 挺 著 大 乳 房 的 鴿 子 不 時 擦 過 人 的 身 體 騰 飛, 不 時 落 到 地 上, 停 在 臺 階 邊, 它 們 顯 然 活 得 比 人 輕 鬆 自 然, 不 時, 舒 展 翅 膀 從 高 處 俯 瞰 這 些 不 能 飛 的 動 物, 發 出 一 兩 聲 悅 耳 的 咕 咕 聲 ( 鴿,271) 她 覺 得 自 己 在 中 國, 就 像 倫 敦 的 鴿 子 般 自 由 自 在 無 拘 無 束, 來 到 英 國, 過 著 寄 人 籬 下 的 日 子, 似 乎 比 定 時 放 風 的 中 國 鴿 子 還 不 如, 因 此 她 常 常 興 起 抓 鴿 子 烹 煮 的 念 頭, 或 許 是 對 母 親 禁 止 孩 子 吃 鴿 肉 的 補 償 心 態, 或 許 是 鄉 愁 的 另 一 種 變 調, 也 或 許 是 對 自 己 悲 涼 處 境 的 怪 異 反 抗 心 理, 然 而 在 中 國 人 眼 中 尋 常 不 過 的 食 物, 在 英 國 卻 是 受 到 法 律 保 護 的 寶 貝, 因 此 連 這 點 小 小 的 慾 望 也 只 能 壓 抑 與 作 罷 每 當 駐 足 充 滿 人 群 與 車 流 的 廣 場 時, 她 總 感 到 這 個 國 家 的 每 一 個 人 ( 甚 至 鴿 子 ) 都 知 道 自 己 的 去 向, 她 卻 不 斷 在 原 地 打 轉, 焦 急 而 徬 徨 地 尋 找 出 路, 維 維 安 的 房 子 是 逃 離 男 性 霸 權 的 精 緻 牢 籠, 卻 不 是 中 國 鴿 子 會 一 再 認 路 回 返 的 家 兩 個 女 性 由 彼 此 的 好 感 跟 相 互 安 慰 陪 伴, 所 發 展 而 成 的 供 養 模 式, 阻 擋 了 男 性 的 再 度 入 侵 與 傷 害, 讓 同 性 戀 情 於 封 閉 的 空 間 中 發 展 出 更 為 緜 密 深 厚 的 依 附 關 係, 除 了 這 種 鞏 固 感 情 的 模 式 外, 女 性 更 透 過 結 盟, 對 曾 經 玩 弄 女 性 的 男 性 施 行 報 復 手 段, 發 展 出 一 種 黨 同 伐 異 的 革 命 情 感 出 生 於 六 年 代, 成 長 於 八 年 代 的 中 國 知 識 份 子 與 文 化 人, 對 政 治 強 權 主 義 理 論 等 帶 有 壓 迫 性 的 規 範 話 語 十 分 反 感, 即 使 文 革 發 生 時, 他 們 只 是 兒 童 或 青 少 年, 並 沒 有 參 與 批 鬥 或 下 放 勞 改 的 實 際 恐 怖 經 驗, 但 他 們 總 喜 歡 以 街 談 巷 議 的 十 年 浩 劫 作 為 書 寫 題 材, 披 露 人 心 的 險 惡 冷 酷 與 無 情, 以 增 加 小 說 的 可 看 性, 虹 影 的 小 說 也 經 常 以 文 革 作 為 主 人 公 的 童 年 背 景 或 點 綴 暴 力 的 道 具 辣 椒 式 的 口 紅 裡 她 和 班 長 經 由 指 導 員 的 花 心 劣 行 而 認 識 了 自 己 的 愛 慾 傾 向, 然 而 對 於 那 個 自 以 為 可 以 同 時 駕 馭 跟 戲 弄 兩 個 女 子 的 男 人 卻 無 法 輕 易 放 過, 虹 影 採 用 了 想 像 文 革 殘 忍 面 向 的 常 用 手 法 告 密 跟 陷 害 : 第 二 天 夜 裡, 指 導 員 被 對 方 組 織 抓 走 認 為 他 是 此 方 武 衛 隊 員, 知 道 幕 後 黑 手 原 校 黨 委 書 記 藏 在 哪 裡 指 導 員 就 是 不 肯 說 出 原 校 黨 委 書 記 藏 身 何 處, 遭 到 毒 打, 熬 不 過 毒 刑 就 開 始 胡 說 一 說 就 人 馬 出 動 偷 襲, 卻

27 次 次 撲 空 看 到 上 刑 也 沒 用, 對 方 組 織 向 他 攤 了 底 : 他 的 兩 個 女 學 生, 忠 於 偉 大 領 袖, 看 不 過 他 的 奸 惡 前 來 告 發 的 這 使 他 精 神 全 崩 潰 了 對 方 還 不 放 過 他, 裡 面 五 大 三 粗 的 工 人 階 級 看 他 細 皮 嫩 肉, 相 貌 姣 好, 把 他 關 在 暗 室 裡, 輪 番 雞 姦 他 ( 辣,47) 無 所 不 在 的 監 視 與 檢 舉, 讓 人 人 為 求 自 保 而 提 心 吊 膽 地 過 活, 飢 餓 的 女 兒 隨 處 可 見 例 子, 阿 難 的 中 國 叔 叔 也 曾 哀 求 妻 子 不 要 對 組 織 亂 說 話, 文 革 大 纛 下 空 穴 來 風 的 謠 言 跟 罪 名, 在 虹 影 筆 下 總 呈 現 模 糊 不 清 的 樣 貌 對 於 欺 負 女 性 的 男 性, 虹 影 給 予 了 嚴 厲 的 懲 罰, 透 過 她 和 班 長 的 通 力 合 作, 指 導 員 被 安 上 莫 須 有 的 嫌 疑, 從 插 入 到 被 插 入 的 翻 轉 中, 自 作 自 受 地 嚐 到 女 性 身 體 受 到 侮 辱 的 弱 勢 地 位 女 性 成 為 同 性 戀 後 的 大 規 模 結 盟, 最 為 誇 張 而 狂 放 的 想 像 當 屬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一 群 被 男 性 拋 棄 背 叛 的 女 性, 以 螮 蝀 為 首, 共 組 康 乃 馨 幫, 同 性 戀 最 常 被 指 責 與 詬 病 的 道 德 污 名, 便 是 只 圖 性 慾 的 刺 激 與 快 感, 無 視 於 繁 衍 後 代 責 任 的 宗 法 制 度 與 婚 姻 制 度, 以 象 徵 偉 大 母 愛 的 康 乃 馨 為 名, 正 暗 示 了 對 不 孝 有 三, 無 後 為 大 的 傳 宗 接 代 生 殖 觀 進 行 嘲 諷 虹 影 自 述 創 作 這 篇 小 說 的 動 機 是 跟 幾 位 女 友 談 天 時, 女 友 傾 訴 失 戀 的 痛 心 疾 首 與 滿 腹 委 屈, 決 定 用 筆 幫 忙 討 回 公 道 19, 由 於 父 權 的 強 大 建 制 早 已 深 深 根 植 於 社 會 文 化 的 各 種 論 述 系 統 中,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女 性, 往 往 只 能 運 用 個 人 智 慧 進 行 巧 妙 的 微 調 鬆 動, 甚 至 迴 避, 然 而 當 時 間 設 定 在 末 日 審 判 的 1999 年, 地 點 設 置 在 五 光 十 色, 潛 伏 各 種 幫 派 勢 力 神 話 的 上 海, 女 性 自 我 放 逐 於 主 流 社 會 之 外, 在 地 下 幫 派 組 織 中 匯 聚 力 量, 對 男 性 的 霸 權 進 行 激 烈 的 質 疑 與 對 抗 便 成 為 一 種 可 能 的 解 放 途 徑 虹 影 在 設 計 康 乃 馨 幫 對 於 父 權 體 系 的 顛 覆 時 頗 費 心 思, 除 了 命 名 的 特 殊 涵 意 外, 在 散 亂 龐 雜 的 情 節 當 中, 我 們 至 少 能 整 理 出 三 種 顛 覆 方 式 第 一 是 對 父 權 體 系 規 定 世 界 運 轉 模 式 的 主 義 理 論 進 行 戲 謔 式 的 仿 作 螮 蝀 要 發 表 作 品 必 須 忍 受 評 審 用 社 會 主 義 道 德 標 準 加 以 消 遣, 康 乃 馨 幫 幫 主 高 呼 : 我 們 主 張 甘 地 式 的 不 合 作 主 義, 費 邊 式 的 漸 進 主 義, 新 馬 式 的 改 良 主 義 我 們 要 求 女 人 們 團 結 起 來, 拒 絕 男 人 的 性 霸 權, 挫 折 他 們 的 性 暴 虐 傾 向, 從 而 改 造 社 會 ( 康,67), 然 而 男 報 社 編 輯 卻 指 控 這 群 思 想 大 膽 的 女 性 重 複 了 歷 史 上 形 左 實 19 許 戈 輝 : 一 個 人 的 存 在 才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虹 影 v.s. 許 戈 輝, 收 入 火 狐 虹 影 ( 臺 北 : 九 歌 出 版 社,2004 年 ), 頁

28 右 的 錯 誤 歷 史 上 被 打 倒 的 反 動 派 在 朝 她 們 招 手 等 主 義 的 連 番 堆 砌 累 積 與 擠 壓, 無 形 中 將 意 義 進 行 了 過 度 的 超 額 演 出, 從 而 暴 露 出 其 荒 謬 性 與 殺 傷 力 俱 樂 部 的 主 要 會 員 妖 精, 憑 藉 著 過 去 在 比 較 文 學 系 裡 接 受 的 專 業 訓 練, 自 創 新 構 造 女 性 主 義 的 宏 論, 她 說 : 玩 弄 一 個 你 厭 惡 已 久 的 男 人 就 像 做 黨 八 股 文 章, 有 預 備 期 調 節 期 衝 刺 期 高 潮 期 洩 慾 期 舒 緩 打 發 期 和 清 除 期 不 這 樣 分 段 理 清, 按 部 就 班, 不 就 總 會 覺 得 有 個 地 方 空 得 慌? ( 康,9) 男 性 用 來 增 進 人 類 福 祉 與 改 造 世 界 的 各 種 教 條 與 規 範, 被 女 性 官 冕 堂 皇 義 正 辭 嚴 地 改 頭 換 面, 重 新 組 裝 後 作 為 幫 派 宗 旨 與 社 會 名 流 論 述, 並 正 經 八 百 地 嚴 格 遵 循, 原 本 不 容 質 疑 的 理 性 光 環 頓 時 感 到 充 滿 非 理 性 的 滑 稽 色 彩 第 二 是 打 破 與 翻 轉 男 / 女 二 元 對 立 的 高 低 位 階 確 立 自 我 女 性 意 識 後 的 螮 蝀 與 古 恆 重 逢 於 警 察 單 位 主 辦 的 通 宵 舞 會 上, 黑 白 兩 道 的 混 雜 與 交 流 已 預 示 了 世 紀 末 的 頹 廢 情 調 20 當 古 恆 尾 隨 螮 蝀 進 入 有 著 大 幅 穿 衣 鏡 的 房 間, 古 恆 嘲 諷 螮 蝀 剪 成 寸 頭 的 髮 型 與 用 樹 葉 花 瓣 遮 蔽 身 體 是 不 男 不 女, 這 個 不 其 實 正 展 現 了 超 越 男 女 性 別 的 味 道, 由 否 定 兩 者 逸 離 兩 者, 進 而 包 涵 容 納 兩 者, 不 男 不 女 亦 男 亦 女 忽 男 忽 女, 從 而 發 展 出 前 所 未 見 的 排 列 組 合 對 於 鏡 中 映 照 出 螮 蝀 的 刺 青 三 朵 康 乃 馨 像 三 個 9 圍 成 一 圈, 中 間 的 1 如 花 蕊 射 出 的 箭, 古 恆 更 感 到 極 度 的 不 安 與 反 感, 這 恰 好 呼 應 了 伊 瑞 葛 來 (Luce Irigaray) 觀 察 男 性 將 女 性 固 定 為 鏡 中 倒 影 的 說 法 21, 因 此 女 性 必 須 衝 出 僵 局, 不 再 拘 限 於 男 權 社 會 所 20 世 紀 末 一 般 專 指 西 方 十 九 世 紀 末 的 文 化 情 境 自 笛 卡 兒 (R'ene Descartes) 主 張 我 思 故 我 在 以 來, 自 然 科 學 獲 得 前 所 未 有 的 主 導 地 位, 哲 學 歷 史 學 科 講 究 實 證 主 義 與 進 步 主 義 等, 文 學 藝 術 領 域 標 榜 寫 實 主 義 自 然 主 義 與 古 典 主 義 等, 個 體 意 志 也 被 要 求 臣 服 於 國 家 民 族 的 整 體 意 志, 一 切 都 被 客 觀 化 序 列 化 規 格 化, 許 多 思 想 家 和 文 藝 家 因 而 產 生 集 體 的 抑 鬱 感 受, 終 在 十 九 世 紀 末 葉 對 十 八 世 紀 以 降 的 社 會 思 想 提 出 批 判 與 重 估, 產 生 反 實 證 反 資 產 階 級 價 值 觀 的 思 潮, 文 藝 領 域 則 追 求 反 理 性 反 傳 統 反 文 明 的 頹 廢 風 格 參 考 自 李 永 熾 : 十 九 世 紀 末 的 文 化 轉 型, 聯 合 文 學 第 7 卷 第 8 期 (1991 年 6 月 ), 頁 ; 蕭 義 玲 : 臺 灣 當 代 小 說 的 世 紀 末 圖 象 研 究 以 解 嚴 後 十 年 ( ) 為 觀 察 對 象 ( 臺 北 : 國 立 臺 灣 師 範 大 學 國 文 研 究 所 博 士 論 文,1998 年 ), 頁 伊 瑞 葛 來 在 另 一 個 女 人 的 內 視 鏡 中 檢 視 從 柏 拉 圖 (Plato) 亞 里 斯 多 德 (Aristotle) 到 笛 卡 兒 (R'ene Descartes) 康 德 (Immanuel Kant) 黑 格 爾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等 代 表 西 方 形 上 傳 統 的 論 述, 指 出 其 中 對 單 一 真 理 的 崇 拜, 導 致 一 個 西 方 男 性 理 性 心 靈 抽 象 等 特 質 的 主 體 預 設 立 場, 為 了 使 這 個 主 體 保 持 至 高 無 上 的 價 值, 女 性 必 須 扮 演 男 性 的 鏡 中 倒 影, 迴 照 觀 影 的 自 戀 主 體, 以 促 成 同 一 性 的 確 認, 然 而 女 性 與 男 性 的 差 異 處 卻 被 消 除 泯 滅, 成 為 一 個 空 洞 的 她 者 見 蔡 振 興 : 法 國 女 性 主 義 : 伊 莉 佳 萊 論 他 者, 中 外 文 學 第 21 卷 第 9 期 (1993 年 2 月 ), 頁 49-50; 朱 崇 儀 : 伊 希 迦 赫 的 內 視 鏡 向 視 覺 中 心 主 義 挑 戰 的 第 一 步, 當 代 第 112 期 (1995 年 8 月 ), 頁

29 限 制 的 外 型 範 式, 從 而 展 現 原 本 多 元 活 潑 的 面 貌, 康 乃 馨 幫 成 員 偏 好 各 種 怪 異 脫 俗 的 裝 束 正 是 一 種 宣 示 主 體 意 識 的 象 徵 作 法 除 了 不 再 在 意 男 性 的 投 射 眼 光, 這 些 另 類 女 子 更 將 原 本 掌 控 觀 看 權 力 的 男 性 主 體, 放 置 於 被 看 的 地 位 : 那 個 男 人 今 晚 嘴 唇 緊 抿, 目 光 飄 渺, 一 件 件 粵 劇 裡 狀 元 的 冠 服, 在 他 的 手 中 打 著 旋, 飛 出 舞 臺, 如 片 片 雲 被 風 刮 落 到 觀 眾 席 中 在 吟 哦 式 的 二 胡 聲 裡, 那 個 男 人 漂 亮 的 臉 蛋, 與 他 手 臂 胯 部 的 動 作 的 靈 敏 舒 展 形 成 協 調 的 統 一 舞 者 在 一 把 椅 子 上 環 繞 自 己, 用 自 己 的 舌 頭 舔 自 己 的 身 體, 他 必 須 表 現 出 渴 想 女 人 的 種 種 慾 望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的 女 觀 眾 不 會 噓 叫, 不 會 搶 接 衣 服, 不 來 西 方 女 性 那 一 套 她 們 冷 面 看 著, 滿 心 輕 蔑, 男 脫 衣 舞 者 表 演 使 全 體 會 員 進 入 對 男 性 的 優 勢 狀 態 ( 康,85-86) 這 場 專 門 招 待 女 同 性 戀 會 員 的 表 演 秀, 在 現 代 的 時 空 裡 置 放 古 典 的 藝 術 元 素, 挑 逗 著 視 覺 與 聽 覺 的 新 鮮 感 受, 名 利 雙 贏 的 狀 元 是 傳 統 女 子 的 白 馬 王 子, 然 而 在 這 群 超 級 前 衛 女 性 的 凝 視 當 中, 良 人 即 使 表 現 出 渴 望 女 人 的 種 種 高 難 度 動 作, 卻 只 能 淪 為 可 笑 又 可 鄙 的 餘 興 節 目, 男 尊 女 卑 的 位 階 被 整 個 顛 倒 了 過 來 第 三 是 舉 行 陽 具 閹 割 的 儀 式 在 性 別 的 相 關 論 述 範 疇 中, 陽 具 跟 陰 莖 的 指 涉 意 涵 有 所 不 同, 陰 莖 是 指 男 性 的 生 物 性 生 殖 器, 陽 具 則 是 將 陰 莖 的 生 理 特 徵, 提 升 為 男 女 兩 性 權 力 位 階 不 平 等 的 象 徵 性 根 源, 佛 洛 伊 德 的 精 神 分 析 理 論 多 由 生 理 器 官 的 區 隔 來 分 析 兩 性 的 心 理 差 異, 因 此 女 性 主 義 學 術 陣 營 也 由 此 作 為 回 應 的 出 發 點, 從 性 器 官 的 外 顯 形 狀 構 造 跟 功 能, 建 構 女 性 的 心 理 發 展 22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雖 然 標 榜 採 取 和 平 途 徑 改 造 性 別 的 壓 迫 跟 歧 視, 但 仍 會 視 情 況 而 動 用 武 力, 其 中 最 極 端 的 方 式, 便 是 閹 割 男 性 的 性 器 官, 我 們 可 以 來 看 看 那 位 求 愛 不 成, 因 而 毀 謗 女 作 家 名 譽 的 汪 大 評 如 何 遭 到 康 乃 馨 俱 樂 部 會 員 的 回 敬 : 22 伊 瑞 葛 來 在 討 論 佛 洛 伊 德 的 伊 底 帕 斯 情 節 時, 指 出 小 男 孩 的 閹 割 恐 懼 和 小 女 孩 的 陽 具 妒 羨 情 結, 是 建 立 在 男 性 的 凝 視 基 礎 上, 簡 單 來 說, 身 為 男 性 的 佛 洛 伊 德 以 自 身 的 生 殖 器 構 造 來 觀 察 女 性 時, 只 發 現 了 一 個 隱 蔽 嬌 小 的 陰 蒂, 從 而 認 為 女 性 是 擁 有 小 很 多 號 陰 莖 的 殘 缺 人, 也 因 此 會 對 父 權 文 化 的 陽 具 機 制 產 生 崇 拜 跟 追 隨, 而 伊 瑞 葛 來 則 指 出 女 性 的 性 感 帶 不 像 男 性 只 集 中 於 單 一 的 陰 莖 上, 而 是 遍 佈 於 全 身, 從 鼻 下 的 雙 唇, 到 大 陰 唇 小 陰 唇, 都 在 彼 此 的 摩 擦 愛 撫 跟 對 話 中 碰 撞 出 快 感, 也 因 此 陰 性 的 特 質 是 流 動 而 不 受 單 一 固 定 的 拘 束 見 李 金 梅 譯, 此 性 非 一 ( 臺 北 : 桂 冠 圖 書 股 份 有 限 公 司,2005 年 ), 頁

<4D6963726F736F667420576F7264202D2045A4C6AA41B0C8C2E0ABACBB50B3D0B7735FA4A3A650AAC0B873B5B2BA63A455AA41B0C8C4DDA9CAA76CA4DEA44FB1B4B0515F46696E616C5F325F2E646F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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