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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 民 萬 歲 路 翎 作 品 中 工 人 形 象 的 變 化 宋 玉 雯 非 常 草 稿, 請 勿 引 用 摘 要 1955 年 因 胡 風 案 繫 獄 關 押 多 年 的 路 翎, 作 品 主 要 發 表 於 1940 和 1950 年 代, 他 特 別 關 切 戰 亂 與 城 鄉 變 動 中 流 徙 的 流 浪 漢 與 工 農, 多 數 小 說 專 注 於 描 繪 底 層 人 民 的 生 存 與 精 神 狀 態 有 別 於 我 們 對 於 左 翼 現 實 主 義 作 家 作 品 的 認 識, 路 翎 的 作 品 也 洋 溢 著 通 常 被 概 括 為 現 代 主 義 的 文 學 特 徵 1940 年 代 的 路 翎 作 品 著 重 刻 劃 底 層 工 農 的 負 面 情 感, 隨 著 革 命 成 功 的 到 來, 路 翎 也 意 識 到 戰 爭 時 期 灰 敗 創 作 的 不 合 時 宜, 其 1950 年 代 的 作 品 可 見 自 我 革 新 與 力 圖 調 整 的 痕 跡 本 文 擬 討 論 1949 年 中 共 建 國 前 後 路 翎 作 品 中 涉 及 工 人 再 現 的 小 說, 以 及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描 寫 工 人 勇 健 鬥 爭 形 象 的 劇 本 迎 著 明 天 ( 又 名 人 民 萬 歲 ) 英 雄 母 親 和 祖 國 在 前 進, 從 路 翎 所 面 臨 的 非 難 與 自 辯 和 黨 組 織 以 人 民 之 名 日 益 上 綱 上 線 的 批 判, 乃 至 於 最 後 透 過 1955 年 胡 風 反 革 命 集 團 案 所 完 成 的 正 義, 思 考 當 時 從 文 藝 思 想 到 政 治 鬥 爭 的 複 雜 張 力, 當 時 中 國 左 翼 文 學 如 何 再 現 人 民 形 象 的 論 爭 並 不 僅 是 文 藝 範 疇 的 創 作 問 題, 指 向 的 更 是 殊 異 的 世 界 觀 和 打 造 國 家 的 不 同 想 像 一 四 九 年 中 共 建 國 以 來, 五 十 年 代 發 生 了 幾 次 全 國 規 模 的 大 型 批 判 運 動 : 批 判 電 影 武 訓 傳 ( ); 批 判 表 現 了 資 產 階 級 思 想 傾 向 的 蕭 也 牧 我 們 夫 婦 之 間 等 作 品 (1951); 批 判 俞 平 伯 紅 樓 夢 研 究 和 胡 適 及 其 所 代 表 的 資 產 階 級 唯 心 論 ( ); 對 胡 風 從 資 產 階 級 文 藝 思 想 上 昇 為 反 革 命 集 團 的 批 判 (1955); 文 藝 界 反 右 派 鬥 爭 與 對 丁 玲 馮 雪 峰 反 黨 集 團 的 批 判 (1957); 以 及 從 五 十 年 代 後 期 到 六 十 年 代 初 期, 批 判 資 產 階 級 學 術 權 威 資 產 階 級 人 性 論 人 道 主 義 和 修 正 主 義 文 藝 思 潮 約 略 可 見, 根 除 所 謂 的 資 產 階 級 思 想, 是 上 述 幾 次 批 判 運 動 的 核 心, 無 可 諱 言, 就 中 亦 有 文 藝 界 內 部 意 氣 相 爭 的 人 事 傾 軋 與 宗 派 衝 突, 但 更 為 重 要 的 是, 上 述 的 政 治 運 動 也 是 先 前 馬 克 思 文 藝 論 述 在 中 國 內 部 分 歧 的 延 續, 要 繼 承 怎 樣 的 文 學 傳 統, 建 立 怎 樣 的 文 學 規 範 等 問 題 成 為 中 共 建 國 後 迫 切 要 解 決 的 政 治 議 程, 而 在 新 中 國 成 立 後, 當 左 翼 文 藝 成 為 國 家 文 藝 的 全 部, 左 翼 文 藝 的 內 部 矛 盾 勢 必 亦 將 躍 上 檯 面 變 為 最 顯 著 的 問 題 1, 胡 風 反 革 命 集 團 便 誕 生 在 這 樣 的 歷 史 狀 況 中 1 這 部 分 的 概 括 請 進 一 步 參 見 洪 子 誠 中 國 當 代 文 學 概 說 第 四 章,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2010 年 1

2 胡 風 與 周 揚 在 1936 年 便 曾 為 現 實 主 義 問 題 發 生 論 爭,1938 年 毛 澤 東 提 出 要 建 立 新 鮮 活 潑 的, 為 中 國 老 百 姓 所 喜 聞 樂 見 的 中 國 作 風 和 中 國 氣 派 2 後, 關 於 民 族 形 式 的 討 論, 胡 風 也 顯 出 與 毛 澤 東 等 人 不 同 的 異 見, 四 十 年 代 中 後 期, 在 重 慶 香 港 等 地 隨 著 戰 火 燎 燒 著 對 於 胡 風 的 文 藝 思 想 和 其 主 編 刊 物 刊 載 舒 蕪 論 主 觀 一 文 的 批 評, 在 在 可 見 胡 風 的 文 藝 思 想 在 共 黨 中 央 左 翼 文 藝 號 角 吹 響 中 勃 發 的 雜 音 而 作 為 中 國 現 代 文 學 史 四 十 年 代 的 代 表 性 作 家, 路 翎 向 來 被 歸 於 胡 風 麾 下, 認 為 他 的 作 品 具 體 實 踐 著 胡 風 的 文 藝 理 論, 胡 風 則 以 為, 路 翎 的 創 作 實 際 上 也 提 供 了 他 思 考 文 藝 理 論 的 養 料, 無 論 如 何, 胡 風 與 路 翎 在 文 藝 創 作 與 理 論 上 的 關 係 密 切,1955 年 胡 風 反 革 命 集 團 的 羅 織 中, 路 翎 亦 是 僅 次 於 胡 風 被 關 押 最 久 的 一 員 如 今 回 望 路 翎 的 小 說 創 作 與 文 藝 批 評, 確 實 帶 有 胡 風 文 藝 理 論 摩 挲 的 痕 跡, 兩 人 對 於 知 識 分 子 的 位 置 與 知 識 分 子 所 能 起 的 作 用, 亦 抱 持 著 相 似 的 看 法, 比 方 胡 風 在 論 現 實 主 義 的 路 3 (1948) 中 提 到 : 知 識 分 子 也 是 人 民, 革 命 知 識 分 子 是 人 民 底 先 進 的, 先 進 的 知 識 分 子 在 中 國 傳 播 馬 克 思 主 義, 是 思 想 主 力 和 人 民 之 間 的 橋 樑, 開 初 是 唯 一 的 橋 樑, 現 在 依 然 是 重 要 的 橋 樑, 胡 風 警 惕 著 知 識 分 子 存 在 著 游 離 性 和 革 命 性 的 二 重 人 格, 但 他 認 為, 就 那 些 和 人 民 有 著 聯 繫, 爭 取 著 深 入 人 民 底 內 容 的 作 家 們 說, 他 們 的 創 作 實 踐 原 就 是 克 服 著 本 身 底 二 重 人 格, 追 求 著 和 人 民 結 合 的 自 我 改 造 的 過 程 ( 頁 ), 亦 即, 知 識 分 子 作 家 的 現 實 主 義 創 作 實 踐 便 是 與 人 民 結 合 的 自 我 改 造 過 程, 這 一 點, 正 與 路 翎 的 見 解 相 同 而 路 翎 在 論 文 藝 創 作 底 幾 個 基 本 問 題 4 (1948) 中 回 應 喬 冠 華 文 藝 創 作 與 主 觀 (1948) 和 邵 荃 麟 對 於 當 前 文 藝 運 動 的 意 見 (1948) 5 二 文 對 他 作 品 的 批 判 時 則 指 出 : 人 民 是 什 麼? 人 民 是, 社 會 生 產 階 級 中 的 被 剝 削 者, 也 包 括 社 會 生 產 關 係 中 的 中 立 者, 即 小 資 產 階 級 甚 至 還 包 括 即 使 不 是 中 立 者 卻 客 觀 上 對 歷 史 的 發 展 無 害 或 有 用 的 中 小 資 產 階 級, 那 麼, 從 被 剝 削 者 底 血 汗 中 生 長, 作 家 也 是 人 民 ; 他 並 非 活 在 太 空 中 的 奇 怪 的 人 類 他 而 且 應 該 是 人 民 底 先 進 從 這 個 理 解, 向 人 民 學 習 以 至 和 人 民 結 合 才 有 可 能 ( 頁 95) 路 翎 認 為 向 人 民 學 習 的 真 實 意 義, 不 在 於 直 接 向 人 民 簡 單 地 學 習 文 藝, 而 是 在 於 即 2 見 毛 澤 東 中 國 共 產 黨 在 民 族 戰 爭 中 的 地 位,1938 年 10 月, 全 段 落 為 使 馬 克 思 主 義 在 中 國 具 體 化, 使 之 在 其 每 一 表 現 中 帶 著 必 須 有 的 中 國 的 特 性, 即 是 說, 按 照 中 國 的 特 點 去 應 用 它, 成 全 黨 亟 須 瞭 解 亟 須 解 決 的 問 題 洋 八 股 必 須 廢 止, 空 洞 抽 象 的 調 頭 必 須 少 唱, 教 條 主 義 必 須 休 息, 而 代 之 以 新 鮮 活 潑 的, 為 中 國 老 百 姓 所 喜 聞 樂 見 的 中 國 作 風 和 中 國 氣 派 3 論 現 實 主 義 的 路 完 稿 於 1948 年 9 月 17 日, 最 初 由 上 海 青 林 社 ( 即 希 望 社 ) 出 版,1948 年 12 月 ;1951 年 4 月 另 有 上 海 泥 土 社 版 ;1982 年 編 入 胡 風 評 論 集 下 冊,1984 年 胡 風 評 論 集 三 卷 本 由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出 版 本 文 引 用 見 胡 風 全 集 第 3 卷 評 論 II, 頁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4 原 載 於 泥 土 第 六 期, 署 名 余 林,1948 年 7 月 ; 本 文 引 用 魯 貞 銀 張 業 松 ( 編 ) 路 翎 批 評 文 集, 頁 , 珠 海 出 版 社,1998 年 5 見 大 眾 文 藝 叢 刊 第 二 輯 人 民 與 文 藝, 香 港 : 大 眾 文 藝 叢 刊 社,1948 年 5 月 2

3 使 人 民 底 主 觀 感 受 上 還 是 不 能 了 解, 甚 至 被 人 民 用 他 們 底 舊 社 會 裡 來 的 成 見 反 對 著, 但 真 正 的 藝 術 家 ( 與 政 治 家 ), 必 須 要 有 辨 別 何 者 是 人 民 底 真 正 要 求 的 能 力 和 實 踐 這 要 求 的 魄 力, 要 在 和 人 民 共 命 運 的 道 路 上 啟 發 人 民, 從 而 和 人 民 一 道 向 新 的 道 路 前 進, 路 翎 認 為 向 人 民 學 習 作 為 一 課 題 的 真 實 意 義 也 體 現 在 落 後 的 經 驗 應 該 向 世 界 性 的 經 驗 學 習, 世 界 性 的 經 驗 應 該 在 落 後 的 經 驗 中 去 實 踐 自 己, 取 得 自 己 底 真 正 的 存 在 ( 頁 96) 路 翎 拒 絕 理 論 家 們 把 個 性 解 放 看 成 了 個 人 主 義, 看 成 超 階 級 的 人 性 論 和 人 格 論, 他 申 言 個 人 的 反 叛 就 是 社 會 性 和 群 眾 性 的 行 動, 個 性 解 放 就 是 社 會 鬥 爭, 就 是 自 我 改 造, 他 對 理 論 家 批 判 他 作 品 中 用 力 展 現 的 人 民 底 原 始 的 強 力 不 以 為 然, 路 翎 認 為 那 樣 的 原 始 強 力 是 個 性 解 放, 也 即 是 階 級 覺 醒 的 初 生 的 帶 血 的 形 態, 是 革 命 鬥 爭 和 革 命 領 導 的 基 礎, 而 群 眾 性 的 個 性 解 放, 也 就 是 群 眾 的 覺 醒 和 改 造 ( 頁 ) 簡 單 的 說, 向 人 民 學 習 與 作 家 的 自 我 鬥 爭 在 路 翎 看 來, 是 不 可 分 割 更 不 相 互 對 立 的 同 一 過 程 胡 風 在 置 身 在 為 民 主 的 鬥 爭 裡 面 6 (1944) 中 曾 這 麼 說 : 承 認 以 至 承 受 了 這 自 我 鬥 爭, 那 麼 從 人 民 學 習 的 課 題 或 思 想 改 造 的 課 題 從 作 家 得 到 的 回 答 就 不 會 是 善 男 信 女 式 的 懺 悔, 而 是 創 作 實 踐 裡 面 的 一 下 鞭 子 一 下 血 痕 的 鬥 爭 一 切 偉 大 的 作 家 們, 他 們 所 經 受 的 熱 情 的 激 盪 或 心 靈 的 痛 苦, 並 不 僅 僅 是 對 於 時 代 重 壓 或 人 生 煩 惱 的 感 應, 同 時 也 是 他 們 內 部 的, 伴 著 肉 體 的 痛 楚 的 精 神 擴 張 的 過 程 ( 頁 190) 胡 風 在 文 藝 工 作 底 發 展 及 其 努 力 方 向 7 (1944) 另 外 指 出, 文 藝 為 人 民 服 務 的 含 義 有 二 : 一 是 在 思 想 內 容 上 反 應 人 民 底 痛 苦, 代 言 人 民 底 願 望, 爭 取 人 民 底 解 放 ; 一 是 直 接 啟 發 人 民 底 文 化 的 意 識, 滿 足 人 民 底 文 化 的 需 要 ( 頁 182) 不 難 發 現, 胡 風 承 繼 的 是 五 四 文 學 以 降 知 識 分 子 的 啓 蒙 位 置, 與 主 流 陣 線 的 左 翼 文 藝 作 家 和 批 評 家 相 同, 胡 風 堅 持 現 實 主 義 的 創 作 原 則, 但 對 於 現 實 主 義 創 作 要 如 何 實 踐 則 有 不 同 的 看 法, 胡 風 推 崇 魯 迅 對 於 國 民 性 的 揭 露 並 以 承 繼 魯 迅 的 思 考 為 職 志, 關 鍵 差 異 更 在 於 胡 風 認 為 現 實 主 義 沒 有 資 產 階 級 和 社 會 主 義 之 分, 相 對 於 描 繪 亮 麗 的 光 明 面, 胡 風 看 重 暴 露 人 民 精 神 奴 役 的 創 傷, 文 藝 要 做 的 是 描 繪 出 人 民 在 其 中 的 動 態 發 展 過 程 8 6 置 身 在 為 民 主 的 鬥 爭 裡 面 寫 於 1944 年 10 月 7 日, 最 初 發 表 於 希 望 第 1 集 第 1 期,1945 年 1 月, 後 收 於 逆 流 的 日 子, 希 望 社,1947 年 3 月 ;1982 年 編 入 胡 風 評 論 集 下 冊,1984 年 胡 風 評 論 集 三 卷 本 由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出 版 本 文 引 用 見 胡 風 全 集 第 3 卷 評 論 II, 頁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7 文 藝 工 作 底 發 展 及 其 努 力 方 向 寫 於 1944 年 4 月 13 日, 收 於 逆 流 的 日 子, 希 望 社,1947 年 3 月 ; 1982 年 胡 風 編 入 胡 風 評 論 集 下 冊,1984 年 胡 風 評 論 集 三 卷 本 由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出 版 本 文 引 用 見 胡 風 全 集 第 3 卷 評 論 II, 頁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8 主 要 見 胡 風 關 於 解 放 以 來 的 文 藝 實 踐 情 況 的 報 告 第 二 部 分 關 於 幾 個 理 論 性 問 題 的 說 明 材 料, 本 文 引 用 見 胡 風 全 集 第 6 卷 集 外 編 II, 頁 ,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胡 風 對 文 藝 問 題 的 意 見 即 習 稱 的 三 十 萬 言 書, 原 為 呈 交 中 共 黨 中 央 參 考 的 報 告 書, 分 為 四 個 部 分, 文 前 並 附 以 給 黨 中 3

4 在 當 時 的 現 實 語 境 裡, 胡 風 對 於 左 翼 國 家 文 藝 所 發 出 的 諸 般 雜 音, 猶 若 危 石, 威 脅 著 共 和 國 高 層 重 新 盤 整 內 部 狀 況 以 大 步 邁 向 一 體 化 文 藝 景 觀 的 筆 直 康 莊 大 道, 後 見 之 明 看 來, 胡 風 及 其 同 人 繫 獄 意 謂 的 其 實 更 是 從 三 十 年 代 以 來 左 翼 文 藝 鬥 爭 歷 史 過 程 中 始 終 無 法 得 到 緩 解 的 問 題, 例 如 : 文 藝 與 政 治 的 關 係, 現 實 主 義 的 具 體 內 容 和 何 謂 真 實 性 的 討 論, 創 作 上 主 客 觀 的 關 係, 中 國 新 文 學 的 傳 統 來 自 何 處 未 來 要 走 向 何 方 等, 也 包 括 諸 如 知 識 分 子 與 人 民 的 關 係, 知 識 分 子 在 新 中 國 建 立 後 要 如 何 擺 置 自 身 位 置 等 等, 這 些 結 構 性 的 文 藝 - 政 治 問 題 無 法 化 約 歸 結 於 個 人 的 恃 才 傲 物 或 有 欠 人 和, 而 路 翎 對 於 文 藝 創 作 的 看 法, 對 於 論 敵 的 批 駁, 對 於 詆 毀 的 回 擊, 均 不 時 迴 盪 著 胡 風 的 聲 調, 理 解 路 翎 的 創 作 及 其 批 評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需 要 取 道 胡 風 的 文 藝 理 論, 與 此 同 時, 文 藝 理 論 的 主 張 並 無 法 完 全 框 限 作 品 本 身, 正 如 批 評 家 的 批 評 或 作 者 的 說 明 都 可 能 只 是 指 出 了 作 品 某 個 明 滅 不 定 的 側 影 二 戰 爭 時 期 的 路 翎 主 要 以 底 層 工 農 為 書 寫 對 象, 他 當 時 身 處 國 統 區 的 重 慶, 一 度 在 國 民 政 府 經 濟 部 礦 冶 研 究 所 任 會 計 科 辦 事 員, 工 作 地 點 臨 近 天 府 煤 礦 的 出 口 碼 頭, 路 翎 曾 屢 次 前 往 礦 區, 參 訪 工 人 宿 舍, 甚 至 數 度 親 下 礦 井, 黑 色 子 孫 之 一 (1941) 與 祖 父 的 職 業 (1941) 反 映 著 這 期 間 的 考 察 成 果 卸 煤 台 下 (1944) 則 深 入 描 寫 了 礦 區 工 人 與 包 工 資 方 的 衝 突, 代 表 作 饑 餓 的 郭 素 娥 (1943) 也 是 一 則 發 生 在 礦 區 的 故 事 路 翎 四 十 年 代 的 小 說 寫 出 了 兩 種 工 人 典 型 : 一 是 農 民 出 身 的 工 人, 性 格 較 為 軟 弱, 不 善 爭 奪, 因 而 承 擔 著 最 大 的 剝 削, 可 謂 是 被 侮 辱 和 被 損 傷 最 深 的 群 體, 例 如 卸 煤 台 下 工 傷 斷 腿 精 神 崩 潰 最 後 貧 窮 至 讓 妻 的 許 小 東 ; 另 一 類 型 的 工 人 則 帶 著 狠 勁, 強 悍, 不 是 能 被 容 易 欺 負 的 工 人, 四 處 流 浪 閱 歷 豐 富, 或 是 有 長 久 當 城 市 工 人 的 經 驗, 參 與 過 罷 工 鬥 爭, 甚 至 當 過 兵 打 過 游 擊 戰, 最 典 型 者 是 饑 餓 的 郭 素 娥 中 的 張 振 山 一 如 論 者 楊 義 在 路 翎 靈 魂 奧 秘 的 探 索 者 9 (1983) 文 中 所 概 括 的, 路 翎 主 要 寫 作 兩 種 類 型 的 工 人 : 一 種 是 由 農 民 轉 化 而 來 的 工 人 ; 一 種 是 帶 有 流 浪 漢 經 歷 和 氣 質 的 工 人 ( 頁 166), 流 浪 漢 - 工 人 是 路 翎 在 四 十 年 代 文 壇 中 新 開 拓 的 生 活 土 層 ( 頁 167) 路 翎 在 所 開 拓 的 生 活 土 層 裏, 勤 加 耕 耘 的 是 人 物 的 內 心 世 界, 他 專 注 於 描 寫 角 色 的 精 神 樣 態, 許 多 時 候, 路 翎 筆 下 的 人 物 有 著 疾 風 驟 雨 的 性 格, 情 感 激 烈, 起 伏 不 定, 是 驕 陽, 酷 暑, 暴 雨, 颶 風, 而 非 和 煦 的 冬 陽 或 沁 人 心 脾 的 微 風, 這 其 實 也 不 難 想 見, 在 戰 亂 流 離 失 所 生 存 艱 難 的 年 代 裡, 倍 受 剝 削 的 底 層 工 農 要 如 何 擁 有 春 暖 花 開 的 心 境 ; 央 及 領 導 毛 澤 東 劉 少 奇 周 恩 來 的 信 函, 在 未 經 作 者 同 意 之 下, 其 中 的 第 二 部 分 與 第 四 部 分 作 為 參 考 的 建 議, 文 藝 報 1955 年 第 1-2 期 合 刊 被 題 以 胡 風 對 文 藝 問 題 的 意 見 隨 刊 附 發 9 原 載 於 1983 年 文 學 評 論 第 5 期 ; 本 文 引 用 楊 義 張 環 魏 麟 李 志 遠 ( 編 ) 路 翎 研 究 資 料, 頁 , 北 京 : 知 識 產 權 出 版 社,2010 年 4

5 路 翎 用 力 描 寫 著 深 淵 裡 令 人 戰 慄 的 現 實, 在 當 時 與 其 後, 往 往 被 詬 病 為 不 真 實 的 再 現, 作 品 反 映 的 是 作 者 個 人 的 幻 想, 是 小 資 產 階 級 知 識 分 子 將 自 身 的 形 象 強 加 給 底 層, 胡 繩 (1948) 評 路 翎 的 短 篇 小 說 便 是 持 這 類 看 法 的 代 表, 該 文 批 判 路 翎 小 說 中 的 工 人 和 某 些 知 識 分 子 一 樣 地 是 情 緒 閃 爍 的 神 經 質 者 ( 頁 96), 外 形 上 是 工 人, 卻 有 著 一 顆 不 是 工 人 的 心 ( 頁 90) 10, 王 瑤 在 中 國 新 文 學 史 稿 11 ( 下 冊 )(1953) 也 嚴 厲 批 評 路 翎 的 作 品 本 質 上 是 一 種 小 資 產 階 級 知 識 分 子 的 個 人 主 義 思 想, 因 此 很 難 寫 出 人 民 群 眾 的 真 實 面 貌 來 ( 頁 116), 盲 目 的 個 人 主 義 精 神 歪 曲 了 群 眾 的 面 貌 ( 頁 118) 路 翎 在 距 離 人 民 解 放 軍 渡 過 長 江 南 京 解 放 四 個 多 月 前 的 1948 年 12 月 9 日 危 樓 日 記 序 裡 則 如 此 說 道 : 現 在 新 的 偉 大 的 時 代 已 經 鮮 明 在 望, 我 就 有 一 種 願 望, 要 記 下 這 些 破 磚 鬼 影 泥 土 人 形 悲 哭 歡 笑 和 舞 蹈 的 萬 木 底 簡 略 的 形 態 來 ( 頁 179) 翌 年 春 天 解 放 軍 偉 岸 的 光 輝 降 臨 南 京, 路 翎 也 敏 感 於 著 重 描 寫 矛 盾 掙 扎 的 不 合 時 宜, 他 努 力 調 整 步 伐, 重 新 凝 聚 自 己 的 寫 作, 於 是 我 們 看 見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短 篇 小 說 集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12 (1950) 中 的 故 事 與 劇 本 迎 著 明 天 13 (1951, 又 名 人 民 萬 歲 ) 英 雄 母 親 ( 1951) 與 祖 國 在 前 進 (1952) 都 展 示 著 新 氣 象, 人 形 鬼 影 破 磚 泥 土 朝 露 般 消 散 在 高 照 的 豔 陽 天 裡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收 錄 路 翎 解 放 初 期 所 創 作 的 短 篇 小 說, 集 子 中 的 作 品 除 了 試 探 一 則, 均 以 工 人 生 活 為 寫 作 內 容, 如 若 將 路 翎 四 十 年 代 的 小 說 總 括 為 悲 慘 故 事 集, 那 麼 在 這 部 集 子 中 的 作 品 都 可 說 是 快 樂 的 結 局 我 們 見 到 許 多 路 翎 四 十 年 代 小 說 中 殊 乏 的 詞 彙 : 新 人, 黨 教 育, 識 字 班, 學 習 小 組, 覺 醒, 國 家 的 主 人, 希 望, 共 產 黨, 毛 主 席 等 等, 特 別 是 與 落 後 同 時 頻 繁 出 現 的 改 造, 落 後 分 子 與 積 極 分 子 相 對, 拉 闊 著 新 與 舊 的 絕 對 斷 裂, 國 民 黨 反 對 派 舊 社 會 反 動 時 期 作 為 新 時 代 的 對 立 面 被 譴 責 控 訴, 更 是 厭 棄 與 超 越 的 對 象 包 括 劇 本 英 雄 母 親 與 祖 國 在 前 進, 我 們 也 見 到 故 事 裡 泰 半 存 在 著 進 步 的 共 產 黨 人, 比 方 軍 事 代 表, 相 對 於 四 十 年 代 小 說 中 共 產 黨 人 出 現 時 的 閃 爍 不 明,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作 品 中 的 共 產 黨 人 都 有 著 鮮 明 的 面 目, 明 朗 堅 毅 的 性 格 與 種 種 與 時 代 相 應 的 進 步 性, 此 外, 故 事 場 景 幾 乎 都 設 定 在 工 廠, 可 謂 是 車 間 文 學 的 寫 作 範 本, 常 透 過 勞 動 模 範 與 生 產 競 賽 來 鋪 排 情 節 作 品 的 字 裡 行 間 也 提 供 了 非 常 多 的 信 息, 除 了 前 述 總 總, 官 僚 主 義 封 建 意 識 也 是 裡 頭 常 見 的 批 判 語 詞, 小 組 討 論, 提 意 見, 請 親 友 同 事 批 評 自 己, 都 是 塑 造 走 向 團 結 一 致 正 面 情 節 的 手 法, 也 留 下 了 特 定 時 期 的 時 代 記 錄 10 原 載 於 大 眾 文 藝 叢 刊 第 一 輯 文 藝 的 新 方 向, 香 港 : 大 眾 文 藝 叢 刊 社,1948 年 3 月 ; 本 文 引 用 楊 義 張 環 魏 麟 李 志 遠 ( 編 ) 路 翎 研 究 資 料, 頁 , 北 京 : 知 識 產 權 出 版 社,2010 年 11 本 文 引 用 王 瑤 中 國 新 文 學 史 稿 ( 兩 冊 ), 上 海 : 文 藝 出 版 社,1982 年 12 朱 桂 花 的 故 事,1950 年 10 月 天 津 知 識 書 店 初 版,1955 年 3 月 北 京 作 家 出 版 社 再 版 本 文 關 於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小 說 與 劇 本 的 討 論, 均 引 用 據 初 版 排 印 的 路 翎 全 集 第 四 卷 小 說 話 劇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2014 年 13 迎 著 明 天 1949 年 7 月 初 稿,1950 年 11 月 整 理,1951 年 8 月 北 京 天 下 出 版 社 出 版 5

6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的 作 品 仍 然 專 注 於 刻 劃 人 物 的 內 心 世 界, 具 體 而 言, 例 如 : 替 我 唱 個 歌 (1949) 中 對 掙 扎 著 的 舊 人 馮 有 根 內 心 的 描 繪, 馮 有 根 是 個 經 歷 過 舊 社 會 反 動 派 苦 楚 的 老 工 人, 而 走 進 新 時 代 的 他 感 到 時 不 我 予 又 不 被 理 解, 於 是 用 一 種 油 滑 不 合 作 的 方 式 表 達 自 己, 實 際 上 他 是 在 想 著 : 廠 裡 面 的 所 有 的 人 都 在 學 習 這 樣 那 樣 的 事 情, 慢 慢 地 要 變 成 了 不 起 的 有 知 識 的 人, 活 下 去 滿 是 勁, 滿 是 指 望 ; 國 家 社 會 都 要 一 天 一 天 地 變 好, 好 得 不 曉 得 是 什 麼 一 個 樣 子, 可 是 他 卻 老 了, 耽 誤 了, 被 人 看 成 二 流 子, 又 忍 不 住 要 做 二 流 子, 叫 丟 在 生 活 的 外 面 ( 頁 11), 這 則 小 說 嘗 試 描 繪 老 工 人 馮 有 根 面 對 新 世 界 的 調 適 過 程, 讓 馮 有 根 對 著 眾 人 自 白 說 : 各 位 積 極 分 子, 小 組 長, 要 真 的 起 模 範, 光 是 挖 苦 人, 光 是 扭 秧 歌, 不 好! 要 原 諒 我 們 這 些 舊 社 會... 我 說, 日 本 人 灌 我 涼 水, 反 動 派 打 我, 共 產 黨 愛 護 我, 叫 我 翻 身 了, 我 才 想 起 過 往 的 種 種 事 情 來, 不 過 呢, 我 們 工 人 是 硬 漢 子! 我 們 不 叫 苦!, 甚 且 描 寫 馮 有 根 激 動 地 大 喊 : 我 從 今 以 後 再 不 往 後 看, 我 要 往 前 頭 看, 前 頭 是 什 麼?... 是 共 產 黨, 毛 主 席!, 最 後 在 眾 人 宏 偉 整 齊 的 東 方 紅 歌 聲 中, 讓 年 輕 的 勇 敢 力 量, 和 人 的 尊 嚴 重 新 在 馮 有 根 的 心 底 生 長 ( 頁 13-14) 勞 動 模 範 朱 學 海 (1949) 中 對 於 青 年 工 人 朱 學 海 糾 結 心 理 的 描 繪 更 形 精 彩 朱 學 海 在 舊 社 會 當 學 徒 時 受 盡 虐 待, 年 少 的 他 總 幻 想 著 殺 死 老 板, 分 割 他 底 屍 首, 這 樣 的 幻 想 是 他 悲 慘 的 生 活 裡 的 唯 一 的 娛 樂 ( 頁 53), 支 撐 著 他 度 過 七 八 年 的 辛 酸 歲 月, 成 年 後 的 他 面 對 廠 裡 流 氓 監 工 的 掌 摑 依 舊 不 敢 反 抗, 殘 存 的 羞 辱 記 憶, 在 解 放 後 不 時 作 祟, 朱 學 海 走 不 到 新 生 活 裡 面, 也 無 法 像 其 他 人 一 樣 自 信 地 認 為 自 己 是 工 廠 的 主 人, 而 面 對 他 的 落 後, 他 的 未 婚 妻, 一 個 勇 敢 的 女 工 對 他 說 : 在 舊 社 會 裡 哪 個 沒 有 受 過 苦? 工 人 階 級 哪 個 不 是 走 火 裡 頭 水 裡 頭 站 出 來 的, 你 就 不 能 站 起 來 嗎? ( 頁 60) 敘 事 描 寫 朱 學 海 的 內 心 轉 折, 工 廠 雄 壯 的 汽 笛 聲 重 新 在 他 底 心 裡 響 起 來 了, 敘 事 者 介 入 進 一 步 解 釋 說 : 他 也 能 是 這 英 雄 的 事 跡 的 創 造 者, 不 過 卻 害 怕 著, 一 直 不 曾 明 瞭 ; 拒 絕 了 新 的 生 活 最 後 朱 學 海 恢 復 了 勇 氣, 重 新 變 成 了 美 麗 的 青 年 ( 頁 61) 祖 國 號 列 車 (1949) 寫 作 於 北 京, 很 形 象 地 勾 勒 出 步 入 新 時 代 出 身 不 同 位 置 的 典 型 工 人 李 春 華 會 意 到 城 市 的 解 放 是 農 村 出 身 如 陸 傳 寶 這 樣 的 人 犧 牲 才 解 放 的, 對 於 出 身 小 資 產 階 級 的 張 玲 則 帶 著 疑 慮 : 她 真 的 像 她 說 的 那 麼 真 嗎? ( 頁 51) 而 曾 經 在 反 動 派 底 腐 爛 的 公 務 機 關 混 了 好 一 些 年, 並 且 結 了 婚 又 被 丈 夫 拋 棄 的 張 玲 對 新 社 會 有 著 浪 漫 的 幻 想, 充 滿 希 望 也 充 滿 苦 惱, 敘 事 代 入 張 玲 的 自 忖 : 她 真 的 還 能 夠 在 這 個 偉 大 的 新 時 代 裡 貢 獻 自 己 嗎? 她 底 心 裡 受 過 那 麼 多 的 傷, 她 真 的 還 能 重 新 生 活 嗎? ( 頁 50) 張 玲 熱 誠 地 對 著 車 廂 裡 相 遇 的 工 人 們 說 : 我 現 在 心 裡 有 希 望, 這 樣 偉 大 的 革 命 時 代, 哪 個 心 裡 沒 有 希 望 呢? 共 產 黨 把 我 們 救 出 來 了, 叫 我 們 醒 了 不 過 我 一 睜 開 眼 睛, 就 又 很 害 怕 我 有 時 候 覺 得 我 很 年 青, 什 麼 事 都 能 做, 但 過 不 了 一 下, 我 就 害 怕 了 我 想, 只 要 毛 主 席 給 我 一 個 命 令 你 們 不 要 笑 叫 我 去 死, 我 就 馬 上 去 死! 不 過 我 究 竟 能 做 些 什 麼 呢? 年 輕 的 司 機 回 答 她 : 為 咱 們 中 國, 大 家 幹 吧! ( 頁 50) 最 後 6

7 眾 人 注 視 著 前 進 的 祖 國 號 他 們 現 在 所 看 到 的 不 是 任 何 個 別 的 人 們, 而 是 整 個 的 列 車, 我 們 莊 嚴 的 國 家 ( 頁 51, 黑 體 為 筆 者 所 加 ), 敘 事 最 後 完 成 了 從 他 們 到 我 們 ( 敘 事 者 甚 至 頻 頻 代 言 個 別 人 物 的 內 心 聲 音 ), 從 個 人 到 集 體 ( 祖 國 ) 的 發 展 路 徑, 在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的 作 品 裡, 大 致 都 可 見 這 樣 的 一 種 敘 事 過 程 鋤 地 (1950) 描 繪 鄉 村 出 身 的 幹 部 與 城 市 工 人 的 文 化 衝 突, 一 樣 著 力 於 角 色 的 自 省 與 內 心 周 折 後 洋 溢 的 積 極 性 例 如 積 極 分 子 女 工 吳 秀 蘭 對 念 過 初 中 瞧 不 起 他 人 文 化 低 的 女 工 趙 惠 珍 說 : 人 家 是 怎 樣 為 革 命 的? 我 們 念 過 兩 天 書, 就 了 不 起 了 嗎? 工 人 階 級 不 是 這 樣 子 的! ( 頁 67) 而 貧 農 家 庭 出 身 的 幹 部 劉 良 面 對 城 裡 的 工 人, 先 是 自 卑 於 自 己 是 鄉 下 孩 子, 沒 有 念 過 書, 業 務 學 習 不 好, 又 沒 有 文 化 ( 頁 65), 後 來 拿 起 鋤 頭 參 與 工 人 鋤 地 後, 強 烈 感 覺 到 這 裡 的 一 切 人 們, 都 是 他 底 兄 弟 頁 (66) 故 事 開 頭 起 衝 突 的 吳 秀 蘭 與 劉 良 在 共 同 鋤 地 的 時 刻 彼 此 和 解, 讀 者 最 後 看 到 的 仍 然 是 一 個 希 望 湧 現 的 結 局, 然 而, 敘 事 過 程 中 透 過 對 各 人 矛 盾 情 緒 的 描 繪, 點 出 了 不 同 社 會 位 置 出 身 的 人 民, 在 新 時 代 倡 行 的 集 體 主 義 浪 潮 中 所 思 所 想 的 差 異, 那 些 猶 疑 不 信 在 新 中 國 團 結 一 致 的 聲 浪 中 彌 足 珍 貴, 比 方 敘 事 如 此 描 寫 劉 良 的 想 法 : 雖 然 學 習 過 理 論, 知 道 工 人 階 級 在 革 命 中 的 重 要 地 位, 知 道 工 廠 工 作 的 重 要 性, 但 總 是 和 工 人 們 搞 不 好 ; 好 像 這 些 工 人 並 不 是 理 論 中 所 說 的 那 些 工 人 ( 略 ) 他 甚 至 有 些 害 怕 這 些 工 人, 有 時 候 就 憎 恨 他 們 ( 略 ) 他 們 農 民 為 了 解 救 中 國 流 了 這 麼 多 的 血, 工 人 們 舒 舒 服 服 地 享 受 革 命 的 果 實, 還 要 被 稱 為 革 命 的 領 導 階 級, 這 是 他 心 裡 時 常 想 不 通 的 ( 頁 64) 敘 事 的 聲 音 在 此 準 確 地 揭 示 了 城 市 工 人 與 農 民 幹 部 的 矛 盾, 也 尖 銳 地 指 出 了 理 論 與 實 踐 的 差 距 在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中, 我 們 可 以 看 到 路 翎 力 圖 關 照 不 同 的 社 會 位 置, 地 域, 階 級, 世 代 等 要 素, 之 於 人 們 同 新 社 會 接 軌 時 或 大 或 小 的 罅 隙, 特 別 是 深 刻 描 繪 了 落 後 者 對 於 進 入 新 時 代 新 生 活 的 疑 懼, 以 及 對 於 自 己 的 不 自 信, 就 此 點 而 言, 也 隱 約 可 見 路 翎 延 續 著 四 十 年 代 小 說 中 對 於 爛 渣 渣 的 關 注 14 路 翎 在 短 篇 小 說 集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中 對 於 自 身 寫 作 的 大 幅 調 整, 仍 然 不 被 認 可 陸 希 治 歪 曲 現 實 的 現 實 主 義 評 路 翎 的 短 篇 小 說 集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15 的 小 標 題 如 此 概 括 路 翎 的 小 說 : 路 翎 筆 下 的 工 人 階 級 的 品 質 特 徵 是 : 濃 厚 的 個 人 主 義 和 無 政 府 主 義 思 想, 流 氓 和 無 賴 ; 路 翎 筆 下 的 工 人 階 級 的 精 神 狀 態 是 : 歇 斯 底 里, 精 神 病 患 者 ; 路 翎 筆 下 的 共 產 黨 老 幹 部 是 : 無 知 無 能 失 去 立 場 路 翎 歪 曲 了 黨 14 請 參 見 拙 文 解 放 了 大 地 上 的 爛 渣 渣 路 翎 四 十 年 代 的 小 說, 發 表 於 左 翼 文 學 詩 學 研 究 前 沿 工 作 坊,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2014 年 6 月 7-8 日 15 陸 希 治 歪 曲 現 實 的 現 實 主 義 評 路 翎 的 短 篇 小 說 集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文 藝 報 1952 年 第 9 號, 頁

8 在 生 活 中 的 作 用 路 翎 對 於 工 人 內 心 世 界 的 種 種 描 繪, 又 一 次 地 被 猛 烈 批 判 為 以 他 自 己 的 靈 魂 代 替 了 工 人 階 級 的 靈 魂, 盲 目 任 性 地 塗 寫 了 在 他 看 來 是 真 實 的 而 實 際 上 是 捏 造 的 工 人 生 活 ( 頁 25); 路 翎 試 圖 描 寫 工 人 如 何 傾 盡 全 力 脫 去 身 上 粘 附 的 落 後 性 走 向 進 步 的 另 一 端, 在 這 篇 評 論 中 卻 被 視 為 帶 著 一 段 骯 髒 的 歷 史 走 上 現 實 的 舞 台 ( 頁 28), 小 說 人 物 在 轉 變 過 程 中 的 矛 盾 掙 扎, 被 目 為 猥 瑣 而 癲 狂, 野 蠻 而 兇 暴, 路 翎 筆 下 的 工 人 階 級 被 指 為 沒 有 組 織 紀 律, 根 本 是 流 氓 無 賴 和 破 壞 分 子 ( 頁 25), 該 文 更 諷 刺 歇 斯 底 里 是 路 翎 寫 作 的 法 寶, 說 鋤 地 中 劉 良 的 轉 變 簡 直 是 一 個 完 全 的 瘋 人 ( 頁 26), 在 路 翎 的 小 說 中 簡 直 看 不 見 正 常 的 工 人 生 活, 最 後 將 路 翎 的 創 作 歸 結 為 是 歪 曲 現 實 的 歪 曲 現 實 主 義 ( 頁 27) 這 篇 評 論 刊 登 於 中 共 建 國 後 以 反 映 全 國 文 藝 界 狀 況, 傳 達 宣 傳 共 黨 中 央 文 藝 方 針 政 策 為 宗 旨 的 文 藝 報 上, 其 指 標 性 的 重 要 批 判 意 義 自 不 待 言, 而 當 同 儕 方 紀 ( 原 名 馮 驥 ) 也 都 表 示 贊 同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16 中 的 軍 事 代 表 神 經 質 的 意 見 時, 路 翎 對 此 氣 憤 地 在 寫 給 胡 風 的 信 中 抱 怨 說 : 我 簡 直 到 處 搞 些 神 經 質, 他 媽 的! 如 果 不 是 我 害 了 病, 那 就 是 這 個 世 界 在 打 擺 子 了 但 這 又 算 得 什 麼 呢? 這 條 路 就 是 再 艱 難, 用 了 一 切 神 聖 的 名 來 布 置 障 礙, 我 們 也 要 用 了 一 切 神 聖 的 名 走 過 去 的 17 三 路 翎 劇 本 的 題 名 彷 彿 便 帶 有 同 樣 以 神 聖 之 名 回 應 突 進 的 意 味, 英 雄 母 親 祖 國 在 前 進 都 是 氣 勢 雄 偉 的 磅 礡 之 作, 也 都 帶 有 響 應 當 局 的 宣 傳 性 然 而 描 寫 了 抗 美 援 朝 戰 爭 背 景 下, 私 營 紡 織 廠 老 闆 郭 錫 和 如 何 從 固 守 個 人 利 益 轉 向 以 國 家 大 局 為 重 的 祖 國 在 前 進, 被 惡 評 為 明 目 張 膽 為 資 本 家 捧 場 18, 卻 忽 略 瞬 息 萬 變 的 局 勢 在 路 翎 寫 作 此 劇 時 ( ) 的 政 策 主 張 團 結 民 族 資 本 家 19 相 對 正 確 的 英 雄 母 親 以 1950 年 代 初 一 公 營 紡 織 廠 為 背 景, 描 繪 工 人 團 結 一 心 抵 禦 美 帝 國 主 義 和 他 的 走 狗 蔣 介 石 ( 頁 379) 的 毀 廠 轟 炸, 此 劇 塑 造 了 一 個 在 解 放 前 即 參 與 護 廠 鬥 爭 的 資 深 女 工 周 引 弟 ; 女 工 頻 繁 出 現 在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的 小 說 與 劇 本 中, 除 了 城 鄉 變 遷 的 總 體 現 象, 也 與 路 翎 訪 調 南 京 被 服 廠 (1949 秋 ) 上 海 申 新 九 廠 (1950.5) 與 天 津 國 棉 二 廠 ( ) 等 以 女 工 為 主 要 組 成 的 紡 織 廠 經 歷 相 關, 路 翎 嘗 試 呈 現 第 一 線 觀 察 到 的 女 工 印 象, 諸 如 收 16 胡 風 在 閱 讀 了 發 表 於 天 津 日 報 的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後,1949 年 12 月 1 日 從 北 京 致 路 翎 的 信 裡 讚 美 這 篇 小 說, 相 互 鼓 舞 : 這 個 仗 我 們 要 打 下 去, 從 黑 浪 中 把 這 個 時 代 美 好 的 東 西 顯 示 出 來, 創 造 新 的 生 活 見 曉 風 ( 編 ) 胡 風 路 翎 文 學 書 簡, 頁 184, 合 肥 : 安 徽 文 藝 出 版 社,1994 年 17 路 翎 1950 年 1 月 15 日 於 南 京 致 胡 風 的 書 信, 見 曉 風 ( 編 ) 胡 風 路 翎 文 學 書 簡, 頁 190, 合 肥 : 安 徽 文 藝 出 版 社,1994 年 18 企 霞 一 部 明 目 張 膽 為 資 本 家 捧 場 的 劇 本 評 路 翎 的 祖 國 在 前 進, 文 藝 報 1952 年 第 六 期 19 面 對 陳 企 霞 在 文 藝 報 上 對 於 祖 國 在 前 進 的 批 評, 路 翎 與 胡 風 在 1952 年 春 天 通 信 討 論 如 何 回 應, 路 翎 1952 年 3 月 27 日 由 北 京 給 胡 風 的 信 裡 表 示 : 此 刻 儘 量 不 談 理 論 問 題, 而 要 談 一 個 歷 史 問 題, 即 回 到 1950 年 初 抗 美 援 朝 初 期 國 家 為 什 麼 要 提 出 一 個 爭 取 民 族 資 本 家 的 問 題 來, 並 且 見 諸 行 動 呢?, 曉 風 ( 編 ) 胡 風 路 翎 文 學 書 簡, 頁 ,, 合 肥 : 安 徽 文 藝 出 版 社,1994 年 胡 風 贊 同 並 提 供 許 多 意 見 8

9 錄 在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的 同 名 作 品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與 女 工 趙 梅 英 糧 食 等 小 說 都 是 以 女 工 為 主 要 寫 作 對 象, 一 如 既 往 的, 描 寫 帶 著 舊 時 代 落 後 性 奮 力 與 新 社 會 一 同 前 進 轉 變 過 程 的 女 工 趙 梅 英 受 到 最 大 的 批 評, 而 端 上 了 有 著 完 美 工 人 階 級 品 格 的 女 工 周 引 弟 的 英 雄 母 親 也 不 獲 排 演, 因 為 此 劇 一 併 端 上 了 犧 牲 周 引 弟 的 兒 子 朱 大 年 在 轟 炸 中 為 了 保 護 鍋 爐 受 傷 殞 命 即 便 在 故 事 最 後 英 雄 紀 念 碑 揭 幕 致 辭 時, 作 者 或 不 無 讓 步 的, 讓 周 引 弟 隨 著 群 眾 鼓 掌 的 狂 熱 呼 喊, 真 摯 嚷 出 了 哪 個 敢 再 來 碰 我 們 一 根 毫 毛, 我 們 就 要 打 爛 他 的 狗 眼! 毛 主 席 萬 歲! 的 過 火 台 詞 ( 頁 380), 這 類 帶 著 攻 擊 性 的 暴 力 型 語 言 在 日 後 更 趨 激 烈 的 大 型 批 判 運 動 中 也 愈 顯 普 遍 之 後 改 題 為 迎 著 明 天 的 人 民 萬 歲, 故 事 設 定 在 1948 年 秋 冬 一 官 僚 資 本 的 工 廠 裡, 背 景 是 解 放 軍 正 欲 進 軍 淮 海 地 區, 國 民 黨 政 權 接 近 崩 潰 的 時 期 這 部 作 品 的 寫 作 時 間 跨 越 共 和 國 的 建 立 前 後, 也 是 具 有 轉 折 意 味 的 一 部 劇 本, 相 較 於 之 後 的 英 雄 母 親 與 祖 國 在 前 進, 人 民 萬 歲 能 較 多 地 覺 察 到 人 物 的 矛 盾 掙 扎 與 負 面 性, 當 然, 就 作 者 而 言, 有 路 翎 對 於 特 定 時 期 特 定 主 題 與 人 物 思 想 的 想 像, 解 放 後 創 作 的 劇 本 趨 向 樂 觀 明 朗 也 是 對 於 寫 作 環 境 的 改 變 與 外 部 要 求 的 一 種 回 應 人 民 萬 歲 的 主 角 李 迎 財 是 一 個 有 好 手 藝 ( 技 術 好 ) 的 工 人, 用 當 時 的 語 彙 來 說, 劇 本 的 主 軸 也 在 於 描 寫 李 迎 財 如 何 從 個 人 主 義 式 的 單 打 獨 鬥, 到 認 識 組 織 的 重 要, 融 入 集 體 的 過 程, 最 後 在 罷 工 抗 爭 時 被 捕 槍 殺 獻 出 生 命, 而 與 他 有 情 感 糾 葛 的 劉 冬 姑 是 故 事 中 的 另 個 要 角, 也 是 最 受 批 評 的 一 個 角 色, 作 者 對 之 給 出 了 濃 烈 的 筆 墨 劉 冬 姑 是 出 身 流 氓 家 庭 的 一 個 女 工, 性 格 衝 動 情 緒 鮮 明, 劇 情 描 繪 她 屢 屢 感 受 到 眾 人 對 她 的 排 斥 和 不 信 任, 覺 得 其 他 人 嫌 棄 她 髒, 在 第 一 幕 與 李 迎 財 爭 吵 時, 劉 冬 姑 說 : 你 好 吧, 你 是 乾 淨 的, 你 不 要 弄 髒 了 吧! 我 不 夠 資 格, 我 配 不 上 你, 這 是 良 心 話 你 愈 是 乾 淨 我 愈 是 恨 你, 你 滾 吧, 遠 走 高 飛 吧... 唉! 我 總 指 望 個 好 人, 不 過 我 是 一 塘 臭 水, 我 走 來 走 去, 瘋 瘋 癲 癲 的, 人 家 都 說 : 看 她 這 個 女 光 棍! 其 實 我 是 想 做 一 個 好 人 啊, 有 哪 個 曉 得 我 的 心 啊! ( 頁 258) 在 與 李 迎 財 的 分 合 爭 吵 過 程 裡, 劉 冬 姑 徘 徊 在 昇 華 ( 成 為 覺 醒 的 工 人 積 極 加 入 集 體 鬥 爭 ) 與 墜 落 ( 與 流 氓 哥 哥 反 派 人 物 劉 齙 牙 繼 續 往 來, 沉 浸 在 自 卑 自 毀 的 輾 轉 哀 愁 裡 ) 之 間, 劉 冬 姑 有 血 性, 也 是 比 較 有 身 體 的, 但 她 參 與 抗 爭 似 乎 盡 屬 個 人 義 憤 而 不 是 出 於 對 集 體 鬥 爭 的 深 刻 認 識, 當 她 知 道 李 迎 財 被 槍 斃 後, 癲 狂, 自 責, 懊 悔, 孤 身 就 要 往 工 廠 抗 爭, 當 講 求 顧 全 抗 爭 策 略 的 共 產 黨 人 張 鬍 子 攔 阻 她 時, 劉 冬 姑 說 : 我 也 沒 得 個 大 道 理, 不 過 是 這 一 點 兒 兒 女 之 情 ( 頁 312) 最 後 在 衝 突 中 死 於 劉 齙 牙 的 槍 下 劉 冬 姑 死 前 跟 李 迎 財 一 樣, 終 於 放 下 了 個 人 / 自 己 喊 出 了 人 民 萬 歲, 然 而 也 可 將 劉 冬 姑 死 前 嘶 啞 的 人 民 萬 歲 讀 為 是 喊 出 了 深 愛 的 李 迎 財 最 後 說 的 一 句 話, 李 死 前 隻 字 未 提 冬 姑, 而 對 劇 中 人 劉 冬 姑 來 說, 或 許 只 有 將 自 己 擺 入 李 口 中 的 人 民, 才 擁 有 了 李 迎 財 對 她 永 遠 的 惦 記 然 而 即 使 在 鬥 爭 過 程 中 犧 牲 了, 這 樣 的 劉 冬 姑 還 是 被 拒 於 人 民 萬 歲 之 外 這 齣 劇 本 前 後 被 壓 了 一 年 多 反 覆 討 論 屢 次 修 改 最 終 還 是 未 獲 排 演, 過 程 裡 上 級 的 意 見 說 : 劉 9

10 冬 姑 太 壞, 不 配 站 鬥 爭 中 的 重 要 地 位, 黨 人 張 鬍 子 對 劉 冬 姑 太 寬 容 了, 有 失 立 場, 路 翎 同 意 修 改, 努 力 去 掉 冬 姑 的 壞 ( 頁 203); 而 與 演 員 曾 提 出 的 意 見 相 近, 宣 傳 部 長 說 : 不 合 政 策, 又 說 : 要 寫 解 放 前 的 東 西, 只 有 寫 護 廠 勝 利 這 一 點, 劉 冬 姑 是 沒 有 道 理 的 要 寫 落 後 工 人 的 改 造, 只 有 寫 解 放 後, 如 紅 旗 歌 男 女 關 係 是 不 好 的, 最 後 的 犧 牲 是 完 全 不 好 的 ( 頁 205), 路 翎 表 示 願 意 修 改 細 節, 但 絕 不 放 棄 原 本 的 主 題 人 物 動 機 與 思 想 要 求, 最 後 他 重 寫 了 第 四 幕, 改 為 罷 工 完 全 勝 利, 冬 姑 受 傷 但 未 死, 第 三 幕 去 掉 冬 姑 過 激 的 舉 動 ( 頁 207-8) 而 相 對 比 較 支 持 的 青 院 領 導 廖 承 志 對 路 翎 轉 述 當 時 總 理 周 恩 來 的 話 : 寫 活 生 生 的 現 實 的 東 西 是 困 難 的, 而 且 現 在 是 差 不 多 不 能 寫 的 沒 有 辦 法 的 時 候, 寫 寫 過 去, 演 演 歷 史 的 東 西 現 在 需 要 愉 快 一 點 的 東 西, 路 翎 在 信 裡 這 麼 告 訴 胡 風 : 從 大 家 都 不 滿 意 於 劉 冬 姑 李 迎 財 的 悲 痛 的 鬥 爭 的 這 事 實 對 照 來 看, 這 意 思 是 很 有 價 值 的 ( 頁 212) 路 翎 與 胡 風 均 悍 拒 不 要 犧 牲 的 無 衝 突 論, 路 翎 認 為 當 時 普 遍 存 在 於 文 藝 界 的 創 作 貧 困, 問 題 癥 結 正 在 於 失 去 了 現 實 主 義 ( 頁 233), 面 對 1952 年 文 藝 報 上 對 於 朱 桂 花 的 故 事 與 劇 本 的 連 番 批 評, 路 翎 寫 了 反 批 評 的 說 明 文 章, 當 時 胡 風 建 議 路 翎 在 回 應 中 堅 持 : 劉 冬 姑 李 迎 財 不 是 否 定 人 物, 郭 錫 和 也 不 是 否 定 人 物, 他 們 都 是 一 種 肯 定 人 物, 特 定 歷 史 和 歷 史 內 容 的 肯 定 人 物, 為 了 更 前 進 的 肯 定 人 物 ( 頁 301) 但 路 翎 的 反 批 評 終 未 獲 文 藝 報 刊 登 20 小 結 扼 要 地 說, 路 翎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的 作 品, 文 字 不 再 那 樣 糾 結 纏 繞, 敘 述 較 為 簡 易 直 白, 書 寫 對 象 則 幾 乎 都 是 解 放 後 的 新 興 工 人 階 級 21, 一 定 程 度 可 理 解 為 努 力 參 與 著 打 造 工 人 的 集 體 認 同 與 階 級 意 識 的 歷 史 進 程, 但 從 後 來 的 演 變 看 來, 這 是 一 項 失 敗 的 嘗 試 對 照 1948 年 路 翎 對 香 港 大 眾 文 藝 叢 刊 的 回 應, 人 民 的 組 成 內 容 是 關 鍵, 人 民 萬 歲 的 隊 伍 裡 不 必 然 要 有 ( 小 ) 資 產 階 級 與 知 識 分 子 作 家 在 1955 年 鋪 天 蓋 地 的 批 判 風 暴 襲 來 之 前, 路 翎 繼 續 著 他 所 認 為 的 寫 真 實 的 現 實 主 義 而 胡 風, 關 押 多 年 後,1978 年 於 獄 中 所 寫 的 最 後 一 篇 思 想 匯 報 中, 仍 然 持 續 為 路 翎 當 年 的 作 品 辯 護,1984 年 為 路 翎 劇 作 選 出 版 寫 我 讀 路 翎 的 劇 本 ( 代 序 ), 言 簡 意 賅, 體 會 深 切, 是 胡 風 最 後 一 篇 重 要 的 文 藝 評 論 在 同 一 年 月 出 版 的 三 卷 本 胡 風 評 論 集 後 記 裡 有 這 樣 的 一 段 話 : 20 本 段 中 的 引 用 除 最 後 一 筆 為 胡 風 於 1952 年 5 月 19 日 致 路 翎 的 書 信 外, 均 出 自 路 翎 於 1950 年 致 胡 風 的 書 信, 分 別 是 3 月 16 日 3 月 20 日 3 月 27 日 4 月 13 日,7 月 25 日, 見 曉 風 ( 編 ) 胡 風 路 翎 文 學 書 簡, 合 肥 : 安 徽 文 藝 出 版 社,1994 年 另, 在 這 個 段 落 提 到 的 修 改, 如 冬 姑 未 死 罷 工 完 全 勝 利, 在 劇 本 結 集 出 版 時 均 被 改 回,1986 年 中 國 戲 劇 出 版 社 版 的 路 翎 劇 作 選 與 本 文 所 引 用 的 上 海 復 旦 大 學 出 版 社 據 初 版 重 排 的 路 翎 全 集 第 四 卷 小 說 話 劇 亦 保 留 了 路 翎 這 部 分 的 劇 情 原 貌, 但 過 程 中 是 否 有 刪 減 冬 姑 的 壞 與 其 他 部 分 則 無 法 確 知 21 胡 風 在 1949 年 5 月 30 日 從 北 京 發 出 的 書 信 中 建 議 路 翎 : ( 一 ) 要 寫 積 極 的 性 格, 新 的 生 命 ;( 二 ) 敘 述 性 的 文 字, 也 要 淺 顯 些, 生 活 的 文 字 ;( 三 ) 不 回 避 政 治 的 風 險, 給 以 表 現 路 翎 在 創 作 上 的 調 整 是 與 胡 風 的 意 見 相 一 致 的, 見 曉 風 ( 編 ) 胡 風 路 翎 文 學 書 簡, 頁 , 合 肥 : 安 徽 文 藝 出 版 社,1994 年 10

11 友 人 們 當 作 問 題 的, 是 從 抗 日 民 族 統 一 戰 線 運 動 到 解 放 戰 爭 進 行 中 的 十 年 間 我 的 文 藝 實 踐 和 評 論 這 十 年 間 我 是 在 國 民 黨 反 動 統 治 下 生 活 和 工 作 的, 而 友 人 們 是 把 革 命 聖 地 延 安 和 解 放 區 的 大 原 則 拿 來 衡 量 我 的 實 踐 和 評 論, 把 那 些 當 作 套 子, 來 套 我 的 實 踐 和 評 論 的 而 我 這 一 面 呢? 工 作 當 然 有 原 則 做 引 導, 包 括 以 延 安 整 風 所 提 出 的 原 則 作 引 導, 也 就 是 以 現 實 主 義 ( 社 會 主 義 現 實 主 義 ) 的 原 則 作 引 導 但 我 的 鬥 爭 只 能 基 於 現 實 因 而 針 對 現 實, 我 相 信 的 原 則 只 能 在 基 於 現 實, 針 對 現 實 的 實 踐 中 引 導 發 展 和 前 進 在 國 民 黨 反 動 統 治 下 那 樣 艱 難 的 處 境 裡, 我 面 對 的 讀 者 是 現 實 生 活 中 的 讀 者 而 不 是 思 想 概 念 上 的 讀 者 突 出 了 這 一 點, 就 可 以 取 得 理 解 這 個 論 爭 的 標 準 引 自 胡 風 全 集 第 3 卷 評 論 II, 頁 615, 武 漢 : 湖 北 人 民 出 版 社,1999 年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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