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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徐姨 金文达 民事庭接到一份投诉书 原告叫刘忠 来自外县 被告叫周继业 是我 市市民 投诉的内容十分奇离 原告根据死者的遗嘱 要求被告把死者的骨 灰交原告处理 这样的案件 别说我们是破题儿第一遭 恐怕在全国司法部 门 也可算是一件新闻 庭长把这件案子交给我说 遗嘱上没有证人 本可以不理 但是 现在 一般人还缺乏法律常识 为了对原被告负责 不妨先去做一些调查 如果能 有其他佐证 再做研究 我把投诉书带回我的工作室 内容并不复杂 原告只说明死者是一位女 性 她生前曾口头和亲笔写下遗嘱 委托原告把她死后的骨灰按她的意愿处 理 现在当事人已死 她的子女却拒不执行遗嘱 故向法院起诉 还附有死 者遗嘱的复印件 遗嘱也很简单 上面说 经我的请求 我的老师和他的儿 子刘忠同意 将我死后的骨灰由刘忠同志 按我的意愿全权处理 他人不得 干涉 立遗嘱人 徐小娟 调查的第一个对象 当然是原告 当夜我按投诉书上的临时地址 星 光旅馆拨了一个电话 叫旅馆通知刘忠 明天别外出 法院要去人向他询问 第二天 我骑车到那里 这家旅馆 在市里本是属于中低档 没有会客 设施 我只能直接去敲他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瘦高个儿 胡子 巴茬 开门问我 是法院的同志么 我点点头 他自我介绍说是刘忠 我 笑笑 随他进屋 屋子很小 相对两张床 中间一张条桌 一床空着 另一 床上还斜躺着一个人 刘忠让我坐在空床床沿上 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时 那斜躺的人 起身下床趿着鞋 说 老刘 我出去一下 你们谈 那人一 走 刘忠就坐在那人的床沿上 隔着条桌 和我面对面地谈起来 与刘忠的谈话 有时是我问他答 有时是他主动提供 有的是后来补充 为了容易理解 我把它写成一种从头到尾的自述 我的父亲是一个有四十多年教龄的教师 专业是教语文 一生经历了许 短篇小说卷0 0 1

2 !"#$!" %&' 0 0 2!!""#$ #%#$&'( )*%&'( &%('& 多坎坷 后来虽说政治清明 还了他一身清白 却已到了退休年纪 我们有 兄妹三人 我是长子 在我们心目中 父亲不仅有学问 而且是一个十分正 直又很能体贴别人的人 妈妈也是一个小学教师 慈祥 和善 我们全家 从未与别人发生过任何纷争 要说与别人涉及诉讼 这还是头一次 说到我们这位死去的徐姨 她是五十年前 父亲在教师范学校时的学生 自然也是从事教育工作的 听说还做过小学的校长 但是从我懂事时起 她 从来没和我家来往过 父亲口里提到她 也不过是近十多年的事 我第一次 见到她 是父亲七十寿辰 她是专程来为父亲祝寿的 她言语不多 对人亲 切 她叫我们 世弟 世妹 要我们称她 大姐 父母都不同意 我们也 觉得 像她这种年纪 还是称 姨 恰当 结果是大家各自跟着感觉走 她 叫她的 世弟 世妹 我们叫我们的 徐姨 她在我们家里 颇受大家喜 欢 妈妈更爱她 有一回 妈妈看她穿得太朴素 竟把她拉到商店里 为她 买了一套较昂贵的带点素花的衣服 她很高兴 立刻就穿着去照了相 送给 妈妈作纪念 以后每次来家 她都穿上这一身 而且永不显陈旧 我们知道 她的丈夫早死 身边有一儿一女 日子还算过得去 妈妈病逝 父亲给她发了电报 她赶来送葬 十分悲痛 丧事完了 她 把我们三兄妹约在一起 研究今后如何照料父亲的生活 我们三兄妹的住房 都窄 父亲有藏书 还要弄弄他自己的爱好 一间屋子 是不够住的 何况 我们谁家也挪不出这间屋子 说来议去 只能寄希望于未来 眼前只能请一 个保姆为他料理生活 三兄妹分周轮流照顾 平时来看两三次 星期日全家 同父亲过周末 徐姨却要求我们每周要写信告诉她父亲的情况 我们虽觉得 她有些过分 但似乎都认定她已是我们兄妹中的一员 所以都答应她的要求 直到我们雇好了保姆 她帮助保姆熟悉情况并给保姆作了详细的安排 才返 家 后来听说她私下每月还给了保姆二十元的奖金 使保姆能安心地把父亲 照料得更好 差不多每隔一两月 她要来家一次 住上三两天 因为她来一 次 要受两个大半天的汽车颠簸 我们也过意不去 劝她别来 可她总推说 有其他事 是顺便来看看 我们当然也不好拒绝她 不幸的是父亲满八十那年 患了脑血栓 经抢救治疗 命虽保住了 却 手脚失灵 走路也不稳 特别是洗脚 擦背之类的事 已无法自理 这些事 当然不能叫保姆去做 就只有我们兄妹来做 热天 每隔一日我们都要来帮 助父亲洗一次澡 在浴室里放好水 父亲留着裤衩 就叫我们走开 由他慢 慢地洗 洗完后穿好裤衩 才叫我们去把他扶出来 父亲要一个人做好这些 事 自然是十分困难的 但我们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徐姨在父亲住院时 就来我家 帮助保姆弄病人的饭菜 有时也和我们

3 一样分担晚间的病房陪护 父亲出院后 她并未让我们知道 自作主张地把 她自己的衣物用具搬了来 准备在父亲处长住下去 父亲处 是二室一厅 母亲在时 他们住一室 另一室作父亲的书房兼 客厅 母亲去世后 保姆住书房 多放一床住女客 所以 徐姨就和保姆挤 在一起 她这一来 不但把保姆的端茶送水等杂活揽了 还得按时叫病人服 药 她见我们为父亲洗脚擦背 在小小的屋里忙得团团转 便将这些活儿揽 了过去 我们是既感激又觉惭愧 然而 父亲却日渐衰颓 晚间 一人起来 喝水 竟跌倒过两次 徐姨毅然把她的床移到父亲卧室里来 以便夜间照料 邻居早就从保姆口里得知父亲有个女学生来为他洗脚 擦背 就有看法 现在听说是同睡在一间屋里 更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定不仅仅是师生关 系了 有人就这事来问我们兄妹 我们都无言以答 我曾背着徐姨劝父亲去 向政府登个记 明确夫妻关系 也免旁人的闲言碎语 父亲摇摇头说 我和 你徐姨虽同住一室 但我们绝不是夫妻 平白地要加个夫妻名分 这会伤她 的心 也是对她的侮辱 而徐姨不管在我们面前乃至在邻居的怀疑目光下 竟是那么坦然 只要提到父亲 开口闭口都称 老师 连作代词的 他 都没有用过 父亲的病 越来越重了 一天 他叫我先把门关上 去到他的床前 说 你一定要为我办好一件事 我已答应了你徐姨的要求 就是我走了后 将来 她死了 把她的骨灰葬到我和你妈妈的骨灰旁边 我说 你们之间 没有 这种名份 外人会议论的 他说 别人怎么说 别管它 我可怜你徐姨呀 她说 死后孤零零的 师母生前也爱我 死后能和你们在一起 也就不寂寞 了 接着 父亲苦笑道 荒诞 真是荒诞 然而 我理解她 我说 她 还有儿女 他们会同意吗 父亲说 她会告诉他们的 并且 她会写一个 正儿八经的遗嘱给你 这遗嘱是有法律效力的 全靠你去争取了 我答应了 父亲 父亲很高兴 叫我请来徐姨 三人对面 父亲对她说 将来的事 孩 子答应了 徐姨这时竟两眼含着泪花 握着我的手说 大兄弟 一切拜托 你了 她大颗的泪珠滴到了我的手上 更催化了我一定要完成她的志愿的 决心 徐姨回家 不到一年 我就接到两份报丧的电报 一是她儿子发来的 另一份则不知发报人是谁 刘忠说时 把这份电报给我看 内容是 徐小娟昨日已死 特告 秀 既然刘忠说不知是谁发的 可见他一定不认识这个 秀 只好放在一边 听 他继续说下去 我到这里 已是徐姨火化之日 我赶到火葬场 竟能最后看到她的遗容 短篇小说卷0 0 3

4 !"#$!" %&' 0 0 4!!""#$ #%#$&'( )*%&'( &%('& 她显得很安详 然而 我耳边又似乎听到她的嘱托 大兄弟 拜托你了 我当时很伤心 但我不能在那种场合提出我的要求 第二天 我去拜访她的 儿女 才拿出她的遗嘱 他们也并不惊诧 她的儿子周继业却说 母亲这个 遗嘱 我们当后人的 实难从命 一方面 母亲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 我们 不能抛弃她 再说 她的骨灰要去和太老师葬在一起 别人不仅会议论我们 也会议论她 死后还背一个臭名 这不是一个 乱命 吗 他的话里 连遗嘱上有没有说到合葬的问题都说了 可见他们是全明白 的 我就只好把徐姨当时的想法和对我嘱托全搬出来 想让他们兄妹能理解 老人的心 然而 他们仍是十分坚决 以后我又往返了几次 毫无结果 此 地我又没有一个可以从中调解的熟人 而且万一他们把骨灰一安葬 麻烦可 就更大了 所以 我才不得已向贵院起诉 希望能及早裁决 不能迟 迟则 有变 原告的陈述 虽然使我明白了事件发生的一些经过 但这不过是一些表 面现象 第二天 我又去徐小娟家 她是和她的儿子周继业同住的 女儿另 住一处 去时 周继业上班去了 他在一个小厂里做推销员 我赶到那家小 厂 会见了他 他听我说是法院的 先是一惊 接着似乎已经理解 问我 是刘忠告了我吧 我说 是的 所以我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他把我领到小厂的小卖部里 沏了两杯茶 开始了我们下面的对话 我说 你知道刘忠告你什么吗 他说 知道 就是要想得到我母亲的骨灰呗 同志 我是死者的亲生儿 子 哪有亲生儿女把母亲的骨灰交给他人去处理的呢 世界上恐怕没有这个 道理 我说 刘忠手里有你母亲的遗嘱 他是按死者生前的意愿来提出要 求的 他说 我并不怪刘忠 也不怨太老师 他们都是好人 然而 妈和太老 师 都是年迈的人 免不了头脑发昏 产生一些不合情理的想法 我们先不必去议论他们是否合情理 我打断他的话 你能把你父母的 情况给我介绍一下吗 他说 可以 我离开父亲 还不到四岁 所以已记不清他的面容 他离 开我们 是为了一宗 反革命 冤案 后来死在边疆的劳改营中 加上我外 祖父是国民党时的参议员 解放后被镇压 所以妈和我及小妹妹那时都背着 反属 的黑锅 过着屈辱的日子 好在妈生性坚强 对人和善 一直在小学 教书 还能受到老师们的谅解和同学们的敬爱 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时 一次

5 妈告诉我 说父亲的冤案得到了平反 但是人已经死了 妈忍着丧夫的悲痛 却为我们能摘掉 反属 的帽子而更加奋发起来 她长于唱歌 画画 拉得 一手好二胡 十分活跃 工作也很出色 连年评为先进工作者 并提升做了 校长 但有时在家里 她却十分忧郁 特别是拿起二胡 反反复复拉着同一 个调子 闭着眼睛像有很重的心事 我很敏感地打断了他 你妈常拉二胡的曲调是什么 他说 我们都没有在其它地方听过 她说是解放前的 叫什么 忽忘 我 我换了一个话题说 你知道你妈的这位刘老师吗 他说 除了这位刘忠叔叔外 他的全家 我都未见过 妈提起太老师 大约是 198 0年的事 从她口里 我们逐渐知道这位太老师是个可尊敬的人 物 很有才华 年轻时还闹过革命 她对这位老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比如我 们偶然不慎说出 这个老头子 立刻会遭到她的呵斥 什么老头子 他是 你们的太老师 没有礼貌 那一年 妈早已退休 说太老师满七十 特地去 祝寿 从此 她便不时到他家去 有一次 她带回一套新衣 很是珍惜 还 有意拿出来给人家看 说是太师母亲自为她选买的 这是她一生最高级的享 受 其实 妈不是买不起 主要是妈不在自己身上花这一笔钱 这以后 她 更爱书画 参加老年大学的书画班 还学做诗 并常把太老师给她改的诗读 跟我们听 我们和妈妈的朋友们都有个共同看法 她的晚年生活 越来越充 实 写字 画画 做诗 高兴时 又拉起她的 勿忘我 曲 嘴里还咿咿呀 呀地哼着 真有点返老还童 我似乎嗅着一点什么味儿来 我问他 你不觉得你妈这种变化 和太老 师会有什么关系吗 他稍沉默了一下 斩钉截铁地说 我妈是个很有原则性的人 记得我们 得到父亲的死讯后 妈还很年轻 当时就有人劝她改嫁 她都拒绝了 有的 男人厚着脸皮闯到家里 也被她凛然把他们劝走 妈常拉着我们兄妹的手说 我们这个家 谁也破坏不了 如今妈已七老八十 我最了解的 也是我们 最相信的 我说 那你对你妈这个遗嘱 作何理解呢 他说 老年人嘛 脑筋有时会不那么清醒 所以 我说她是 乱命 历史上就有过后人没有服从 乱命 的事 我感到 在周继业那里 大概只能了解这么多了 然而 我分明觉得 在这一系列的表面现象的帷幕后面 曾演绎过一场巨大的人生悲剧 最后 我说 同志 别先就判定什么 乱命 与 正命 应该考虑一下 老人之 短篇小说卷0 0 5

6 !"#$!" %&' 0 0 6!!""#$ #%#$&'( )*%&'( &%('& 间 一时还不能为我们所理解的感情问题 谢谢你的合作 以后 我还会来 麻烦你的 回到家里 把两个人的证词整理出来 我更感到我那最后的感觉是正确 的 多年办案 已养成我追查到底的习惯 然而 如今两个老人已去世 特 别是制造这一纠纷的主谋徐小娟 我真恨不能把她从骨灰盒里拉出来 我反复审视原告和被告的证词 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隐瞒的漏洞 回忆起 我们交谈的过程以及当时两人的神情态度 我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破绽 但 我猛然想起 刘忠所收的其中一份电报上那个署名 秀 的人 无疑是受了 徐小娟生前的委托 而且至少他 或她 是理解和同情徐小娟这一作法的 进而推论 也必然和徐小娟有较深的交往 那么 在徐小娟生前的友好中 一定可以找到他或她了 于是 我再度去了徐家 恰好 徐小娟的女儿周之静也在她哥处 姑娘听说我是法院的 对我很 反感 铁青着脸质问我 你们真要受理刘忠的起诉么 我说 我无非是想 把事件发生的原委先弄清楚 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而且我这次来 是向你们打听你妈生前一个叫 秀 的朋友的 周继业立刻追问我 你找 她干什么 我说 我们想更多地了解你妈 你们是你妈的儿女 她是你妈 的朋友 角度不同 取得她的证言后 也就更能增加我们对你妈的理解 这 不好么 姑娘听我这一说 情绪缓解了 话像炒豆似的哔哔啵啵爆了出来 她是我们秀姨 叫张秀秀 她已不住在城里 早搬回老家张家乡和她女儿张 丽姐姐住在一起 张丽姐姐 是乡合作社的总会计 秀姨这次走时 还邀我 去乡间玩哩 你怎会认得我妈妈的朋友 我只好撒了个谎 我们都是一个 地方的人嘛 不瞒你说 你妈的许多朋友 我都认识 岂止这个张秀秀 张家乡离城有四十公里 公共汽车每天只有两班 我虽然还保不定发电 报的人就是张秀秀 然而 我还是得去 道路不好 碎石路面 汽车在小站 也停 四十公里竟走了两个多小时 乡上只有一条街 合作社处在街尾 一 打听张丽 说到什么村去参加什么会去了 我只好问她的家在什么地方 好 在就在街后 我问清方向 直到她家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白发 还带着眼镜 的老妈妈 我就直呼其名 你是张秀秀同志吗 她说 你是 我忙 接着说 我是从你朋友徐小娟家里来的 她问 她家有什么事 是业娃还 是静妞 我说 他们都好 没事 我是为了徐小娟 她接过去说 人都死了 还有什么事 脸上露出困惑 我说 就是死了的事 你看 我 们就这样站着 她才回过神来 忙说 啊 对不起 请里面坐

7 厅屋虽然不宽 但居然还有沙发 矮组合 电视机 收拾得井井有条 当我们坐好 泡上茶 她才问我 请问你贵姓 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我只告诉了她我的姓名 没有回答她的提问 却先反问她 徐小娟的死讯 是你发电报告诉刘忠的吧 她说 是的 这是小娟生前对我的嘱托 有了 她这个话 我的心踏实了 接着我把刘忠起诉以及对双方进行调查的经过全 告诉了她 最后我说 这个处理骨灰的意见 自然是出自徐小娟 你是她的 好朋友 而且为了兑现她的意愿 为她出过力 你一定是深知她内心的人 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使你的朋友终能如愿以偿 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 因告诉我 行不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小娟真是太痴了 也太倔了 她的许多作 为 我本来都不很赞同 但我又没有责备她的理由 其实 有时仔细想来 是我们不敢这样做 她却凭着她的 痴 凭着她的 倔 做了出来 我说 不管她 痴 也罢 倔 也罢 我都希望你能毫不保留地告 诉我 她说 这得从五六十年以前的旧事讲起 她见我在掏笔记本 问 同志 你要记下来么 我说 为了准确 当记的我还得记一记 她说 好吧 我尽量讲详细些 讲慢一些 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 不妨提出 来 我点头称是 其实 我是几乎一字不遗地记下了她的整个介绍 我和小娟是同龄人 她只小我点月份 又是同乡 初中时是同班同学 九一八 事变后 大约在 1 9 33年 我们两初中毕业 一同考进了离这里二 百多里的省立第三师范学校 我读师范 是因为家里穷 师范是公费 小娟 的家很富 她父亲当时是商会会长 但她从小就看中了教师这个职业 她生 性活泼 特别喜爱唱歌 跳舞 美术 家政等当时所谓的 四工科 师范学 校也很重视这方面的培育 所以一入师范 她就成了学生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成了校里的大型文娱活动的领头人 在我们毕业那年 一个姓刘的老师来做我们的级任 就是现在的班主 任 兼国文教师 刘老师当时才二十挂零 现在品评男人 是看他帅不帅 当时是论风度 同学们私下给刘老师取了个诨名叫 翩翩 当时我们的国文 教本 是中正书局出版的 每一册的内容 都只选相同或相近的文体 那一 期恰好是诗 词 赋类 都是一些感情丰富的载体 刘老师更善于体察作品 的情愫 往往发掘很深 我至今还记得他讲李清照的 醉花阴 他把 玉枕 纱橱 半夜凉初透 与李清照和她的丈夫赵明诚之间的感情联系起来说明这 首词 实际就是一封 情书 所以 大家都喜欢他的课 听他讲课是一种享 短篇小说卷0 0 7

8 !"#$!" %&' 0 0 8!!""#$ #%#$&'( )*%&'( &%('& 受 比看一场电影还舒服 他不仅风度翩翩 才华横溢 并且还长于弄乐器 画画 在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光彩 当时我们那班全是女生 除了一位二十多 岁的老大姐和两三位十四 五岁的小妹妹外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而且又 当学习阶段的最后一年 一年之后就要参加工作 踏上人生的第二段旅程 在这第二旅程中 结婚也是一个旅程碑 所以也正是寻觅对象 做结婚准备 的阶段 因此 同学中就有不少人对刘老师怀有幻想 那时没有 白马王子 这个说法 只有 意中人 这个词 刘老师的确成了不少同学心目中的 意 中人 大家都喜欢去接近他 徐小娟则由于与刘老师多一层共同爱好 所以他们两接近的机会更多 她跟刘老师学拉二胡 学画仕女 课余时 就常去刘老师处 也曾引起过那 些对刘老师抱有幻想的同学妒忌 但是 当这一学期的期终晚会上 由小娟 拉二胡 刘老师吹箫 师生合作表演节目 两人在台上一坐 配合得那么默 契 那些曾抱有幻想的女生 竟也纷纷败退了 这学年的下学期 他们的接触就更多了 小娟的二胡 仕女画 都进步 得很快 又跟刘老师学作古体诗词 这一期 我们已开始筹备毕业的事 照 例要印一本同学录 录有序 一般都由国文老师写 刘老师却把这写序的任 务交给小娟 并叫她用四六骈文来写 结果 她文质俱佳 看过的人 都不 相信是出自一个十六七的少女之手 自然 其间刘老师是加以修改过的 我曾私下问过小娟 她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他 小娟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 叫做爱 我一贯是敬重他的 但我逐渐觉得在我身边 他像一团火 一盏灯 我身边有了他 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晶晶的 我说 小姐 这不是爱还是 什么 你知道他也爱你么 她说 我只知道他对我好 只要我向他提出任 何要求 他都想办法满足我 我说 你听他说过爱你的话吗 她说 他 称赞过我的聪明 称赞过我的学习进步很快 我说 这还不算 比如他还 称赞过你的漂亮吗 她想了想说 我平时养成一种习惯 当我低头工作时 我的鬓发往往要垂下来 我懒于拂拭 只歪着嘴唇一吹 垂下的鬓发就飞上 去了 有一次我正在作画 就无意中表演了一下 他在旁边笑着说 徐小 娟 你这一手 不但天真 也很美 是谁教你的 我说 这就说明了 他 在关心你的一举一动 现在 你应该进一步弄清楚他的家庭情况 万一他像 我已经订婚 或者已经结婚 你们再好下去 就麻烦了 她说 这种事 怎好开口去问人家 我说 正面自然不好问 可以侧面打听嘛 由于同学们都知道我是姨表开亲 自幼就订了婚的 所以 有一层保护 色 于是 我就自愿替她去访问 结果 我从教导主任那里探得刘老师不但 结了婚 而且已有个不足一岁的儿子 那位师母也是个小学教师 我知道这

9 确切的消息后 竟不知该采用什么方式去告诉她 这消息无疑对她是个很大 的打击 然而 不告诉她 她会越陷越深 危害也会越大 当我把这消息悄悄告诉她时 她一下闷住了 一连几天 我发现她饭也 吃不好 觉也睡不稳 但去刘老师处的事 并没有中断 似乎进退维谷 我 问她 你打的什么主意 难道你要决心把他争过来 她说 不 我已经知 道他很爱师母 不能因为我一个人 害了他们一家三口 这一阵子 我想了 很多 正如你说的 我是爱上他了 而且爱得很深 所以 我如今深感痛苦 觉得开始尝到这苦酒的滋味了 但是 这苦味却偏很合我的口味 我反而愿 意继续喝下去 我想的是 如果人生喝不到甘甜的美酒 就该喝这种苦酒 苦酒终比那淡而无味的水酒好千万倍 这件事可说是小娟的一次人生转折 以后她仍是去刘老师处学习 但我 发现她已失去了许多天真 有点老成持重 直到毕业后 我们共同回家 路 上我问到她 如何向他告的别 他说了些什么 她说 我只问他以后还能记 起我们否 他说 直到生命终结 也不会忘记我 他把他写词作曲的 勿忘 我 歌曲送给了我 我问 就这么简单 她说 你以为简单 我只要有 他这最后一句话 我就完全满足了 回到家乡 小娟的父亲把她弄到县立小学去当教导主任 我也沾光去做 了教师 不久 我就和我表哥结了婚 她呢 向她求婚的人虽然很多 她都 一一谢绝了 别人都以为她高傲 只有我知道 她心中还装着那个永远得不 到的人 我曾多次劝过她 不要苦了自己 她反而问我 你能给我介绍个也 像他那样的人吗 我知道 她正合古人说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 但那样 岂不误了她一辈子 我们参加工作的第二年 七七 事变爆发了 国民党剿了许多年的 匪 突然又来个国共合作 共同抗日 人们在思想认识上 总觉得有些糊 涂 小娟是离校后 第一次向刘老师通信求教 这次刘老师的复信 小娟给 我看过 我记得内容很简单 大体是谈了一些青年人在救亡图存中的责任 也介绍了一点关于共产党的启蒙知识 接着 我们县里 也有共产党的地下 党员 组织了一个以中小学学生和教师为主的 抗敌歌咏团 我和小娟虽然 都参加了活动 但我因为生孩子 被家务事纠缠 小娟呢 学校的工作重 加上她时常和她父亲闹矛盾 我们都不是活动的积极分子 而且 歌咏团活 动不久 就有许多来自政府的阻力 还不到两年 也就解体了 这其间 也 许她还在和刘老师通信 但她并未告诉我 到 194 0年的下半年 她听到了刘老师被捕的消息 恰好 那县的公安局 长是她的一位表哥 她就去请她的父亲写信 要去把刘老师救出来 她在她 短篇小说卷0 0 9

10 !"#$!" %&' 0 10!!""#$ #%#$&'( )*%&'( &%('& 父亲那里谎称她和刘老师已私订终身 她父亲虽然很生气 可又怕女儿出意 外 只得依从了她 她拿着信亲自到那县 也就是我们从前读书的地方 去 找表哥 信里虽然没有明说这层未来的亲属关系 但表哥见是表妹亲自来 也就不得不认真办理了 他告诉小娟 是特委会来抓的 说他有共党嫌疑 趁他们现在还没有定案 明天我把他放了 你要叫他赶快离开这里 要是再 落到那批家伙手里 就不好办了 第二天 她按与表哥约定的时间 约了一位相识的大嫂 到公安局旁边 的巷道道里 她看到刘老师出来 叫那位大嫂带上一点钱去交给他并向他说 赶快回家 一刻也不能逗留 据她后来向我说 她是远远地流着泪送走他 的 这是她解放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 然而 我知道这事她除我以外 至今 都没有向其他的 人 说 过 可 以 说 连 刘 老 师 至 死 也 不 知 道 那 一 回 是 谁 救 的他 后来 她父亲知道她和刘老师并没有什么婚约 暴跳如雷 更怕再这样 由着她 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就加紧逼她结婚 到了 1942年 县里来了个姓周的民政科长 年轻英俊 很有才华 他父 亲首先相中了他 小娟这时已二十四岁 她心目中的刘老师 又是一个不可 捉摸的人物 别说聚首无缘 恐怕相见也难了 加上年轻的科长 经常去她 家做客 人品性格 她都有所了解 所以 最后她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 在 这年的 双十 节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 在我们看来 双方都还十分满意 生下了儿子周继业 到继业进幼儿园时 我们这里和平解放了 当时县府的 旧人员 基本上都被留用 小娟的父亲 虽然以参议长的身份被镇压 但对 小娟的牵连也不大 可是 解放后的第二年秋天 我已记不清是个什么运动 县府的一批留职的科秘之类 大多被捕 那位科长 也以 反革命罪 判了 徒刑 送去新疆劳改 小娟母子 连 她 正 怀 下 的 静 妞 一 下 子 就 都 成 了 反 属 本来 解放以后 小娟就四处打听刘老师的下落 等她知道他在他家乡 搞教育工作的确息后 她已背上 反属 的黑锅 还有什么话可向对方诉说 呢 直到 1960年 丈夫的 反革命罪 得到平反 小娟一家 摘掉了 反 属 的帽子 而刘老师却在 19 58年 被错划为 右派 所以这两人之间 依然有一条 政治鸿沟 直到 19 7 8年 刘老师的冤案得到平反 两人之间 才设法取得了联系 四十年的隔绝 对小娟来说 也是四十年的相思 终于 可以向对方表白了 然而 我们都到退休年龄 只得先后离开工作 我回家 抱孙子 小娟却听从了刘老师的劝告 重新拿起笔来 并去老年大学书画班 学习 成为该班的尖子生 几年下来 她有许多作品被送到全国许多地方去

11 参加展览 颇得好评 刘老师还鼓励她向诗书画 三绝 进军 因而又学作 古体诗词 我们都很羡慕她生活过得充实 1 9 84年 刘老师的七大寿 她代表我们县中的四位同学去老师家祝寿 以后 她也不时去 每次回来 都向我介绍了刘老师 刘师母 世弟 世妹 的情况 他们之间 似乎处得相当亲密 她说 这么多年了 老师还像当年 一样 对我的指导 总是那么认真 尽心 可惜 我已不能像当年吹起鬓发 让他高兴了 我说 你可别疯疯癫癫破坏了刘老师家庭的平静 她说 你说到哪去了 师母对我 比对世弟世妹还亲 就是这样 我已经太满意 了 当然 我是信得过她的 直到去年 刘老师病重 她在刘家住了约两个月 等老师过世了 才回 来 她匆匆来到我这里 显得很疲惫 精神已大不如从前 她来是为了把她 写的一份遗嘱交给我 并叫我要在遗嘱上的证人栏中署名 我一看 才知她 准备自己死后要去和老师 师母合葬 我很惊异她这个怪想头 这个不近情 理的怪想头 然而 我是深知她的种种过去的 没有理由指责她 我说 你 简直是一个情痴 人家祝英台死时要入梁山伯的坟墓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对 恋人 又值青春年少 你一个老太婆 单相思 生前既没有达到相爱的目的 何苦要在死后去惹人笑骂 她确实是被我问住了 脸上痛苦地抽搐着 我知 道她是几十年的追求 只集中在这最后一点安慰上 我们也是几十年的老朋 友 我不忍心她遭受更大的痛苦的折磨 便把一切答应下来 并答应她到时 一定及时给刘忠发报丧电报 她死后 我按她的安排 给刘忠发电报 并把遗嘱亲自交给了继业和静 妞 他们兄妹见到遗嘱 恰似平地一声惊雷 一时反应不过来 静妞当时就 想把遗嘱在烛火中烧掉 她哥哥止住了她 转而问我 秀姨 妈妈这样做 把我们放在哪里 我说 孩子们 我知道 妈妈一辈子爱的就是你们 你 们也爱妈妈 但你妈妈心灵中的创伤 你们知道吗 也是为了你们 她忍受 了多少屈辱 多少痛苦 多少寂寞 你们又知道吗 两个孩子抱头痛哭 第 三天 尸体送火葬场 他们不要我跟去 我就回到了乡间 临走 我只嘱咐 他们兄妹 要多多考虑妈妈的话 但我也不能强迫他们做出肯定的答复 老 实说 我也是处在思想斗争中 但是 我竟没有想到 这刘忠为这事而告到 法院 这岂不伤了两家的和气 我可以保证 这么做绝不是死者所愿意的 我说 法院是否受理 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 即使受理 也还有个调解 过程 你觉得这事能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吗 她想了好一阵说 依我说 把骨灰分作两份 双方各一份 都照顾了 我想 继业兄妹可能会接受的 但不知刘忠 我说 秀秀老师 你的意 短篇小说卷0 11

12 !"#$!" %&' 0 12!!""#$ #%#$&'( )*%&'( &%('& 见不仅合情 也合法 我们在处理遗产的纠纷中 就曾遇过一方是法定继承 人 一方是死者指定的继承人 我们依法裁决 就是把遗产平分给两方 骨 灰没有这种法律 但都是死者的遗物 我想是可沿引这个处置方案的 请问 你能站出来 进行庭外调解吗 她说 为了小娟 不管是什么 只要我能 做 我都是愿意的 这件案子 最初是迷雾一团 继而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最后解决起来 竟十分顺利 我把调查资料给庭长做了回报 庭长也赞成我的处理意见 我 再去张家乡请张秀秀出面调解 结果以刘忠撤诉告终 然而 这位叫徐小娟的徐姨在我的头脑中 竟构成了一个定格的影子 这影子既不是张秀秀说的情痴 也不是什么倔脾气 钱钟书说过 你要永 久 你该向痛苦里找 我觉得徐小娟就具备了敢于接受痛苦的勇气 一个敢 于听命内心的驱遣 具有超凡的人格力量并勇于咀嚼痛苦的人 金文达 1 91 7 2 00 6 笔 名 乔 楚 丁 冬 文 歪 公 四 川 省 自 贡 市 人 长期从事教育 文化工作 早在抗战时期 在党的领导下 从事抗日宣传活 动 担任过原 四川日报 川中日报 的编辑 主编 解放后 曾担任自 贡市文化馆负责人 后在自贡师范 沿滩区教师进修学校 自贡电大等校任 教 早年曾在 祖国 挥戈 燕风 发表杂文 小说 戏剧 多已散 失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重新开始写作 在 人民日报 杂文报 龙门 阵 巴蜀诗钞 自贡日报 蜀南文学 盐都艺术 自贡广播电 视报 紫薇诗简 等报刊发表了大量的诗词 杂文 随笔 小说 1 986 年 发起组织成立自贡市诗词协会 担任副会长 199 2年市作家协会成立 成为市作协最年长的会员 1 99 5年出版诗词集 无腔集 1997年由贵州人 民出版社出版杂文集 我爱钟馗 20 0 6年 7月由自贡市作家协会编印长篇 小说 小城风雨

13 病中吟 杨世煌 只缘身在病患中 难得思潮滚滚来 题记 黑夜 胸闷得发慌 艰难地走进厂医院 医生给处了方 该打针了 一针扎进手肘弯 两股橡皮筋往注射器一绷 打针的护士丢下那根粗棒 棒针筒 搓了搓手 还哈了哈气 这是我国医护界的创造 借橡皮筋的弹力 收缩 缓缓将葡萄糖液体推入病人的静脉血管中 夜深寒气袭人 那医生似 乎等得不耐烦了 索性拿起针筒往我肚皮上一抵 唧筒里马上就 咕咕咕咕 轻轻响起了摩擦声 注射完之后 我该回家了 走着走着 忽然眼前一黑 栽倒在街边 总 算因祸得福吧 不知被哪位善人发现报告了厂里 在厂医院院长亲自护送下 厂里的小车把我送进了市人民医院的观察室 据透视 气管炎 肺气肿 肺 心病 气胸都会齐 我被扶上病床喘息未定 护士们早已拿了针药器械等我做皮试了 我说 下午刚打过了青霉素 晚上还灌过了葡萄糖 可是她们不依 这间观察室较 大 看来光线远不如我们厂医院注射室亮 厂医院晚上是不做皮试的 大概 这里的医生视力都是一点五 厂医院打针的医生都近视 至多 不像我 高 度近视 罢了 不一会儿 护士们早已在我手上打起了吊针 并从我胸腔内 抽掉了 120 0毫升淤气 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我被转到了住院部内科 你们轻一点嘛 人整成这个样子了才跟我送来 你们早干啥去了 刚 进病房 一位女医生就呵斥抬我上床的几个年轻人 唉 还多亏他们赶来抬 了我这么远 又送去照片 做心电图 咋能怨他们呢 他们都是我一个科的 小同事 真是怪人不知理 哼 抽一下气就把病人送来了 好嘛 以后大家都这样 众人刚把我 安放在床上 女医生脸也没转 把门诊部送来的病历递给了旁边一个医生 短篇小说卷0 13

14 !"#$!" %&' 0 14!!""#$ #%#$&'( )*%&'( &%('& 这时我才注意到 她是个胖嘟嘟的瓜子脸 发式入时 身体已有点儿发福 大概有四十多岁了吧 咋个病的 病了多久 你们哪个是亲属 女医生一转脸 又朝送我来 的小同事们吼开了 门诊部医生说是气胸 幸好小儿子在我身边 连忙说 可没等他讲 下去 女医生又吵起来了 我还不晓得是气胸 要你来教我 无缘无故的就气胸了 唉 开初是气管炎 在厂医院都医了一个多月 因为我生病不大惊 动家里的人 只有我才说得清楚 殊不知也是话才出口就被她吼住了 没问你 你这个病不许说话 要静养 他们都不知道嘛 喊你不要说你就不要说嘛 女医生扭头瞪了我一眼 哎 本事大了就 有点儿盛气凌人 这样的人我见得多 不过 要望她医病 就不敢得罪她 拿氧气给他输起 吊针给他打起 没人做声了 女医生才朝侧边站的 护士吩咐 却又好像余怒未息地咕噜道 都不晓得 那我就只有闭起眼睛干 喽 接着又把送我去的几个年轻人叫到她办公室去了 后来才知道是去告诉 他们 我的病很重 并出了一张 病危通知书 爸爸 一会儿小儿子回来了 好像要哭似地说 医生还在不高兴 还 说她不晓得咋医 我听了不觉有点儿好笑 娃儿家真不懂事 便笑了笑说 那就只好由她闭起眼睛去医喽 不过 守着医院 守着医生 我这病死 不了人 这时我们厂的几个朋友看我来了 接着副厂长孟昭荣和我们科的陈科长 肖科长 人事科的陈科长等也乘 拉达 轿车来了 他们见我吊着吊针 输 着氧气 都十分关切地叮嘱我安心养病 并再三托付医生 我是一个被历史 遗弃过二十多年的人 原是十分低微卑贱的 忽然受到厂领导的关怀 一时 哪得平静 气胸我患过两次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九七五年热天 那时我干抬盐工作 正肩负一百几十斤在路 上奔跑 这工作丢不得手 现在想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好容易才完成了一 天的任务 直到下午才到市人民医院看病 医生说是气胸 右肺压缩了 60 要住院 住就住吧 我正想休息几天透口气呢 同病房的有个退休工人 形容枯槁 骨瘦如柴 一次极难吃上半个水果 一个鸡蛋 可他福气真好 不仅有儿子 女婿昼夜轮守 并常有亲友看望

15 送他的糖果 罐头 水果 鸡蛋 满抽斗 满柜儿都是 那时要搞到这些东 西很艰难 真叫人眼馋 我是有 罪 之人 自然不能相比 一次 也许他见我太寒碜了 挣扎着煮了两个鸡蛋要我吃 说 不吃 白糟蹋了 真难为他战战兢兢地立起来 点燃酒精炉煮了一场 却没给他自 己也煮一个 他的老伴匆忙来了 煞有介事地对他说 你该洗个澡了 洗了澡舒服 些 病好得快些 啊 多亲切善良 哦 哦 是该 洗个澡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 几个年轻人帮他洗了澡 他嗽咳加剧了 一晚到亮都在喊医生 真把医生们都忙够了 第二天很早 他老伴又带了个理发匠来 要他剃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 话来 老伴忙喊 快 快 也是七脚八手地将他扶直了坐在床上 抹了些 肥皂水泡沫 理发匠三下五除二把他的头发和几根胡子铲了个精光 大概理 发匠还没走出医院 他一身清爽地被放倒在床上 就再也没有起来了 人们 都称赞他老伴见多识广 断事及时 件件圆满 我第二次患气胸是一九七七年 天也很热 医院还跟两年前一样 这次 病情好转较快 但恢复巩固期要长些 闲来真有点儿无聊 还好 同病房的 有个姓詹的老者 年已古稀 每天早晨起来去屋外找块干净地方吃茶 也许 一个人有点寂寞 便邀我也去 原来他早年曾当过塾师 爱咬文嚼字 说古 道今 颇有点儿风趣 谅这老夫子也非啥危险人物 就只管与他东南西北地 闲聊 倒也轻松愉快 那时正值毛主席逝世一周年 医院里办纪念专刊 叫 医生们投稿 原来 医院有个姓陈的护士是詹老先生的儿媳 没工夫写稿 就叫他这个当公爹的代笔 没料想这老夫子原是个冬烘先生 摇笔杆子竟苦 于驾驭 也只怪那些年不明不白 右派分子不许舞笔杆子 亦是憋了二十多 年 提起笔来半天落不下去 好在也混熟了 便接过笔来 写了几段 浪淘 沙 西江月 之类 其实这些年逢场作戏 但求文字上不被 拈过拿错 至于平仄格律合不合词的规矩 各人肚皮痛各人心头明白 不久詹老先生出院了 可巧我们车间有个叫文洪富的同事在这儿住院 他是在一次部队行军中吐血退下来的 到地方后几乎每年都住医院 这次他 病大好了以后便天天来邀我逛街 这儿那时只有一条碎石小街 街上除几家 小饭铺 小食店外 还有家小杂货铺 其余便多是住家户 本来就没啥逛头 只作没事溜 溜 罢了 文洪富逛街有个目的是买水果 他一天要吃两三斤水 果 养 得 白 白 胖 胖的 有一天 文洪富叫我去逛花生市场 花生是油料作物 当时不大允许上 短篇小说卷0 15

16 !"#$!" %&' 0 16!!""#$ #%#$&'( )*%&'( &%('& 市 从第一个背篓开始 文洪富就随随便便拈起花生边尝边问 焦不焦 好 多钱一两 有少没得 别人连回答还没来得及 他便又走到第二个背篓去 了 走了几处后 他忽然将拈起的花生递了一颗给我 我当他是要我帮他品 尝品尝 殊不知他又走到下一个背篓前问开了 这样边吃边问 边问边走 到后一两花生没买就往回走了 出花生市不远 他往我手中一塞 接到手里 才知是半把花生 我再没兴趣跟文洪富一路逛街了 孟厂长他们刚去一会儿 宋医生和一个叫孙永东的年轻医生又给我抽气 来了 是孙医生施术 上回住院我曾亲自见到三个气胸病人抽气时咽了气 不免有点儿提心吊胆 这天下午 孙医生又来要给我的胸口开个眼 插根管子进去放气 这玩 意儿我还没听说过 也只好由他去了 也不知是第几天了 一个深夜 我被突然发生的窒息憋醒 气不断大口 大口地向外哈出 我想 这就是曾听说的 有出气莫进气 了 病房里很静 我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惊惧 恐怖使我哈出了几声 蛖 蛖 睡在身 边的孩子被惊醒了 赶忙去喊医生 很快 一位护士赶来 直奔墙角的氧气 瓶 一面像早知道了似的朝我说 大概是氧气没有了 你稳一会儿 我这就去换一瓶来 说着很快扭了 扭开关 看着压力表轻轻念了声 那不 便推着氧气瓶车儿走了 不知听谁说过 坚持就是胜利 这话此时竟也被我利用上了 我便鼓 励自己坚持 坚持 这口气一定不能断下去 我说啥呢 大惊小怪干啥嘛 宋医生被惊动起来了 她很不满地说 输氧就是要有间歇嘛 输起就不取 养成了依赖你呼吸机能咋恢复嘛 唉 她不来大概都能解决的 不过 既然来了也难能可贵 其实呵斥咋 呼什么的 二十多年来我早已司空见惯了 何况我又要死不活 哪还计较许 多 宋医生咋会晓得我这些老历史 不管她钢火好硬 碰在我这起软棉花上 谅也迸不出什么火花来 那些天我是被作为重症护理的 医生护士一天来多少次也说不清 有时 是孙医生来 孙医生别看是男儿汉 年纪轻 性情可比宋医生温和许多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 我迷迷糊糊被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惊醒 天还不大亮 只见一个陌生的女医生站在床前 啊 医 生 换 了 只 见 她 粲 然 一 笑 问 觉得好点儿了吗 这医生真好 她比宋医生年轻些 红扑扑的圆脸没一丝 儿慵倦样子 我连忙笑着点了点头 唔 看你嘴皮都不乌喽 都有点红润了嘛 哈 这医生真有点儿笑人

17 我这样大年纪 嘴皮能有点儿红就不错喽 还要 润 呢 那医生喜形于色 地直起腰 转身迈着轻缓的脚步出病房去了 蛖 这不就是宋医生吗 望着她那熟悉的背影 我不禁好笑起来 一天易过 氧气两三天前就没输了 输的液体也少了一半 沐着窗外照 进来的阳光 除夕也悄悄走进了病房 早饭后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那 边响了过来 有个声音在响 我的病人是过得了年的 这次我可不会弄错 了 一听便知是宋医生在说 接着又听见一个得意的声音 我的病人还是过 得了年的 好像就是那个年轻的孙医生 原来医生们查病房来了 我忽然觉 得全身细胞都一下子惊惶地骚动起来 我的病人 这四个字猛然撞进耳朵 我怔住了 它听起来使人感到亲切 欣慰 又多么震撼人心 特别是从一个 医生的口中自然地流露出来 不知把病人说成 我的 是不是宋医生的首创 但我活了一轮花甲 的 的确确是第一次听宋宋医生才这么说的 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想到早几天 的那些不正确的评价 看法 我只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大年不觉间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我大概也不得死了 来探病的领导 朋 友很多 送来的水果 罐头 糕点 鸡蛋 不知有多少 比头次住院那个 福气很好 已经作古了的退休工人强好多倍 那会儿哪能和现在比呢 前两次住院 除家人外都不曾有谁来看过 这次远在几百里外的姐姐妹 妹们都赶来了 姐姐命苦 多年寡居 只剩下一双最小的儿女要她拉扯 那 些说不清的年辰就不说了 如今退休在家 儿女就业 二侄女政法学院毕业 被 分配 去边远高寒山区 当了二十几年 万金油 现在也调回长山盐 矿了 她的儿女比较成器 男人还升了官儿 说起来三妹算是幸运的 大学 毕业两口子都留了校 这又还说马上要晋升副教授呢 过去是我株连了她们 使她们受了二十多年委屈 但她们都忘了 还天远地远跑来 每人硬给我五 十块钱 在此至亲亲人的宽宏大量跟前 我只觉得欣慰 愧疚 是啊 什么都好了 抚今思昔 直面社会人生 我真觉得感慨万端 医院是和谐 宁静的 真难得像这样躺在床上漫漫清思 现在的这座大楼 是原来那座两层旧楼推倒重建起来的 楼层比原来高 面积比原来大 看去气势宏伟 大楼前全是水泥地坝 水泥路面 大小花坛 园圃布局得体 疏密有致 四时花开不败 绿树蓊郁成荫 医护人员的工作 环境 病房里的应用设施焕然一新 我站在太阳坝里望着 想想十年前的景 况 恍若隔世 竟是两个世界 那年一起度过病患的詹老先生如今还在么 要在该是八十岁了? 我的病人是出得了院的 伴着细碎的脚步声 宋医生他们又查病房 短篇小说卷0 17

18 !"#$!" %&' 0 18!!""#$ #%#$&'( )*%&'( &%('& 来了 我的病人还是出得了院的 这声音 不消说便是那年轻的爱接嘴的孙 医生喽 我忽然醒悟 住院正好也一个月 除三楼那间 特别病房 死了一个晚 期肝癌病人 这里一切都很平静 值得讴歌的东西太多了 值得深思的东西太多了 出院时 宋医生叫我 必须静养一个月 尽量避免社会活动 人生多么短暂 一个月又多么漫长 丢了可惜 推开窗户 一束阳光洒在写字桌上 扑来一股暖意 于是 我抓 起笔 铺开了纸 杨世煌 1 92 8 1 2 00 5 2 生于重庆市 早年因父亲失业于高中一年 级辍学 生前系自贡市大安盐厂职工 自贡市作家协会 盐业历史学会 川 剧理论研究会 曲协 民协会员 读初中时即开始写作 在 川中日报 等 发表诗歌 小说 杂文等数十篇 解放初为 川南日报 新自贡报 通讯 员 在 四川工人日报 等报刊发表 雨中铺轨 扫烈士墓 等作品 1 95 8年辍笔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恢复写作 有诗歌 小说 杂文 特 写 报告文学 曲艺唱词等见诸报刊 遗著有 杨世煌文集

19 落网 外三篇 陈学名 刑警队易生祥因调查案子出差了 东方旅馆在市里算中等 不甚豪华 收费低廉 来往客商住这里的较多 易生祥从省城到该市办案多次 也常住这里 2 0 1号房是四个床位的大房间 他刚刚把包放进柜子里 取出烟来点燃 服务员便领来一个小伙子 这小伙头戴一顶哗叽遮阳帽 身上一套中山装 成色很旧 他是空着两手进门的 连牙膏 牙刷 毛巾都没带 服务员向他 指了指二号床 就走了 易生祥出于职业习惯瞟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小伙摸出烟来 走近说 同志 借个火 易生祥摸出打火机 小伙接过点燃烟后还他 谢谢了 同志 易生祥接过打火机 身子靠在床头 吐烟圈 服务员又领来一位旅客 指了指三号床 这人背一个黑色皮包 约 5 0多岁 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取出个玻璃 茶盅 倒了开水 把饼干拿出来 开始进餐 小伙子问 大爷 你带的干粮呀 老头子点点头 没说话 继续吃着 易生祥见老头子吃饼干 他也取出面包吃起来 并起身倒了杯水 小伙子望着易生祥笑笑 同志你也带干粮 易生祥点点头 老头子这时说开了 带点干粮省事 外面吃馆子 又贵又吃不好 几元 钱一份的肉 下了酒就下不了饭 操不起啊 服务员又领来一个脸上有斑块的 指指四号床 这人也是一个大旅行袋 进门后从提包里取出毛巾 晾在铁丝上 然后 取出拉罐饮料喝起来 他望望房里的三人 又取出一包牛肉干 一包蛋糕 一包方便面 一瓶酒 慢慢欣赏着 房间里的四个人 只有小伙子啥也没带 短篇小说卷0 19

20 !"#$!" %&' 0 20!!""#$ #%#$&'( )*%&'( &%('& 易生祥吃完后 打开电视 播放的是 北京人在纽约 21时半 关灯睡觉了 易生祥先是没有睡意 盘算着手里案子的侦破 想着想着 也昏昏入睡 突然 屋里响起了鼾声 报告 队长 那小伙子从床上站立在床边 突然一句呓语 惊醒了易 生祥 由于职业关系 易生祥意识到小伙子有问题 脑子里闪现出孤身一人未 带行李的事来 他忙从提包里取出手铐 亮了灯取出工作证 走近小伙厉声 说 你被捕了 我是公安 那小伙本能地乖乖伸出双手 易生祥查询后 随即通知白马劳改农场 叫他们来领逃犯 小伙子万没想到这便衣也是公安 夫 妻 子 简小芳同丈夫闻文和儿子贝贝 坐着 的士 去公园玩 简小芳穿着油 绿色的皮衣皮裤 拎上个珠串手提包 脸上浓妆艳抹 一对小孔雀的耳环展 翅欲飞 手指上一 二 三列的金戒指耀眼 脚下一双淡黄色的厚跟皮鞋 闻文着一套浅蓝色暗花的西服 贝贝穿的是香港新款式童装 走到公园门口 简小芳拿出张五元的票子 叫贝贝去买门票 夫妻俩站 在门外等 贝贝很快拿着三张门票和找补的钱回转 简小芳接过手 数都没 数就塞进提包里 对儿子做事 很放心 一进公园 儿童玩具真是琳琅满目 有飞船 碰碰车 旋转木马 碰碰 船 小火车 机动船等等 贝贝闹起都去玩 简小芳一一满足儿子的要求 没使贝贝失望 玩够了 三人从林荫道穿越花径 准备上假山去玩 行至花径间 贝贝笑着跑在花圃中 不小心踩坏了一株花 闻文看见踩 坏了花 又看见不远处立的 踩摘名花罚款 的牌子 惊叫道 快出来 快 出来 简小芳听见丈夫惊叫 把贝贝吓一跳 便丧着脸向丈夫吼道 那么 凶干啥 把贝贝吓住了 踩花 不就是罚款嘛 罚款 罚款 这值吗 有啥不值的 儿子玩得欢呗

21 他们这一吵 果然把花匠惊动了 花匠从兜里取出罚款单 快步走近简 小芳说 小姐 踩坏了花木 是要罚款的 刷地一下 撕下一张罚款收据 交给她 她一看 二十元 心里便火冒三丈 对贝贝恶狠狠地说 贝贝 再 踩四棵 妈给他一百元 说完 从提包里取出张一百元钞票 递给贝贝 三岁的贝贝听妈妈说再踩四棵 急忙数着一 二 三 四棵 又踩坏好 些花叶花枝 花匠瞪大了眼 愤愤道 小姐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先前孩子踩坏一 棵 是无知无心的 现在故意踩 是有意恶作剧了 这花是引进的外国品种 二十元根本买不到一棵 这一下 可不是一百元的事了 得请你去治安室坐 坐 请吧 花匠用手一指 左面台阶上门边挂着 公园治安室 的牌子 闻文牵着贝贝说 让你妈去受受教育 看看是不是钱的问题吧 书中有 黄金 饶桓的手气实在太臭 每天都输 在妻子身上要过几回钱了 再伸手 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要捞稍 又 非要钱不可 父亲死得早 死前叫饶桓到床前 对他说 这点家产 要节约持家 我 死后 你仍要好好读书 家无读书子 官从何处来 书中有黄金啊 这饶桓偏不成器 父亲死后 他仗着有家业 根本不读书 拿钱在学校 里混日子 有钱自然不愁成家 傅老板的女儿傅蓉与他喜结良缘 有了钱 嫖赌烟酒都会跟着来 坐吃山空 一份家当 眼见就被他搞得 七零八落 这天 又是个清八圈麻将 他输个光脚板 他垂头丧气走回家中 冲着妻子说 傅蓉 我爹死前说 书中有黄金 不知搁在哪本里 妻子一听 扑哧一声笑道 在 三国演义 里 你去找嘛 快 快快 给我把 三国演义 拿来 三国演义 隔壁常老伯借去了 唉 这本书都随便借得呀 他疾步出门 到隔壁惊叫 常老伯 快 把 三国演义 还我 短篇小说卷0 21

22 !"#$!" %&' 0 22!!""#$ #%#$&'( )*%&'( &%('& 常老伯听见饶桓的叫声 便从窗口伸出头问 你要那么急干啥 我还没 看完呢 没看完正好 你没见着黄金吧 黄巾 贼呀 宽窄你都知道了 还说没见黄金 快还给我呵 常老伯一听 哈哈大笑起来 好 还你 饶桓把 三国演义 拿回家 抱怨妻子道 这样贵重的东西 随便借 人 这下还不知道他偷走没 连宽窄他都知道了 连忙一篇不漏地翻起书 页来 妻子听完 捧腹大笑 饶桓说 你还笑哩 我哭都哭不完啦 盗画 酷爱名人字画的陆阵老先生 远近闻名 家里收藏的名人字画 为众人 垂涎千尺 一次 他把一帧唐伯虎亲笔画 虎与竹 拿到浸月楼茶堂去给一 批老友看 引起茶堂里的茶客啧舌叹好 陆阵也把它装裱得特别漂亮 用的 蓝底暗花绫作衬 回家后 陆老十分得意地向老伴舒慧芳说 今天真是高兴 茶堂里的 人 无不瞠目结舌 公然有人向我索卖 愿出高价 说高价 也不高 他拿 到香港 台湾等地去 那才真叫高价哩 我不干 他们只有饱饱眼福了 哈 哈哈哈 越说越兴奋 简直像个小孩子 老伴笑笑 你呀 不要太高兴 应该记住 福兮祸所伏 这句话 我说 呀 你不该拿去显示 常言说 有宝不外露 我看你是牙缝里留不得半根毛 啊 一脸不悦的样子 大为扫兴 哎 我说你头发长 见识短 你还不承认 这些名画 想看 还不容易 呢 你没看见那张张笑脸 面对着这帧画 心里该是多舒服啊 说完 去橱 柜取出酒瓶来 斟满一杯 老伴端出腊猪头肉 两个皮蛋 一 碟 花 生 米 说 好 好 犒 劳 你 这 显 示婆 他用手指指老伴 你呀 你这人真是 陆老自斟自饮 心里还在浸月楼上

23 又一日 陆老去茶楼喝茶 一位小伙子便向前招呼道 陆老先生的茶钱 我付了 接着毕恭毕敬地让座 陆老又惊又喜 心想 这小伙子不认得呀 他问 先生贵姓 为何这样 客气呢 小伙弯一下腰 老先生不要称我先生 我是晚辈 我仰慕陆翁许久了 只是无缘 那天偶尔有福 见你老的那幅名画 真是一次享受呵 我这人 才疏学浅 没见过那些名画 看是看了 连名目都记不得 呵 这画是唐伯虎的两样拿手凑合的 唐伯虎的虎有生气 竹有灵气 和在一起 简直就不消说了 引起了他的兴趣 谈得更有趣 更是眉飞色舞 的了 那小伙笑问 陆爷爷 那幅画叫啥名呢 我怎么又忘了 虎与竹 嘛 是唐伯虎的看家本领嘛 那小伙从口袋里拿出张便条 取下钢笔 递给陆老 唉 谢陆老写一 个 免得忘了 陆阵握住钢笔 在便条上写了 虎与竹 那小伙揣入袋中 又笑笑问 陆老 那幅画真的那么值钱么 两眼死 盯住他 像条金鱼 嗨 你们这些后生 哪里懂得 那不是一幅画 叫文物了 说完 端 起茶碗呷了口茶 又闲聊了一会 那小伙看了看表 说 对不起 陆老 我有个约会 先 走一步 起身朝外走去 这小伙直朝陆家走 在门口直叫 陆婆婆 开门 开门 开门啦 陆婆婆闻声 急忙开门 见一陌生小伙 皱皱眉问 你找谁呀 我是陆老派我来家 取那幅 虎与竹 的 他老人家在茶堂里 又遇见 一幅 虎与竹 那人硬说他的才是真的 陆老是仿品 两人争执起来 最 后 陆老气了 叫我回家取来比 他望着舒慧芳 装出焦急的模样 舒慧芳心疑这小伙 便说 你叫他自己拿 哎呀 你老还不相信么 他老人家在茶堂同那人都说起气了 才叫我 回来取 不信 你 看 他 老 的 亲 笔 字 说 完 取 出 那 张 便 条 双 手 递 给 她看 舒慧芳一看便条 认定是老头子的 亲 笔 转 身 回 房 取 出 那 张 画 交 小 伙子 小伙子飞快地跑了 装着很急 一会儿 听见老头子哼着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的京剧腔回来 估 短篇小说卷0 23

24 !"#$!" %&' 0 24!!""#$ #%#$&'( )*%&'( &%('& 计他得胜了 便出门迎着问 谁是真的呀 一句话 问得陆老丈二金刚 摸不着头脑 讷讷道 什么真的假的 你 在说胡话呀 舒慧芳摸出那张便条 你不是要它吗 陆老接过便条 全明白 一下头晕 差点打个趔趄 舒慧芳知道上当了 也没再说什么 急忙把老伴扶到沙发上 过后 她呆呆地望着那张便条 喃喃道 是你的亲笔呀 陈学名 19 30 1 99 7 笔 名 时 风 陈 除 汉 族 19 30年 出 生 于 成 都 市 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 62军创作员 川西新闻处记者 川西人民出版社文 艺编辑 四川大众 杂志及四川人民出版社文艺编辑 自贡市艺术馆编辑 自贡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 1947年开始文学创作 计有诗 4 00余首 中短篇小说 3 0余篇 歌词 200 余首 寓言 20 0余则 曲艺 40 0余篇 戏剧 20余出 民间文学 50余篇 评论 3 0余篇 作品多次获省市级奖 组诗 古栈道情思 被选译为英文 长期从 事编辑和文学组织工作 曾被中国民间文学全国编辑委员会评为先进工作者

25 路漫漫其修远兮 李远弟 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群芳竞艳 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 接着雷鸣电闪暴 雨倾盆 一场罕见的特大泥石流发生了 顺着山谷轰隆隆排山倒海 大大小 小的石头拌着泥水一路浩浩荡荡所向无敌 墙倒房塌 顷刻间 业已含苞吐穗的庄稼被一口吞没 一排排参天大树 被连根 拔 起 遒 劲 的 根 须 挣 扎 呻 吟 高 高 抛 起 又 重 重 摔 下 砸 碎 淹 没 王国良目瞪口呆 惊惶失措中正想拔腿逃跑 不等他转过身 后脑勺上 像被什么猛击一下 头里嗡的一声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冥冥中 他想八成要见马克思了 身子轻飘飘 却分明又有感觉 他吸 了吸鼻孔 闻到一股呛人的泥水味 抬手一摸 怎么天灵盖没有了 一拍 竟发出嗵嗵的空响 似乎心仍在跳 咚咚噗噗 像拉风箱 他不能再犹豫 忙掏出心一看 红红的 像枚熟透的红富士苹果 这下他放心了 嘴没了 不再担心说三道四 脑花没了 省了胡思乱想 只要心在蹦 即使再来一 场十级大地震 我他妈想死也死不了 一下清醒过来 他知道又做噩梦了 这是一年一度的全市右派集中学习 两天两夜宜将剩勇追穷寇连续不断 批斗 王国良站在会场中央 两腿早已麻木 僵直 精神恍惚头昏眼花 他 捱到下半夜倒下 床 疲 惫 不 堪 刚 合 上 眼 噩 梦 又 无 端 骚 扰 惊 吓 一 刻 不 得 安宁 一起床 大组长便吆喝大家抓紧时间 准备参加大会 王国良意识到 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 果不出所料 大会开始 统战部管学习那位干部走上主席台 从文件夹 中抽出一张纸 免了惯常的开场白 直接宣布对继续放毒拒不悔改的王国良 的劳动教养处理通知 他念得很慢 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只是习惯成自然 字里行间平添了不少干咳和哼哼声 王国良早已站在台下 伸出左手接过 右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 随即捏 短篇小说卷0 25

26 !"#$!" %&' 0 26!!""#$ #%#$&'( )*%&'( &%('& 成一团塞进裤兜 过后 他转身伸出双手 两个来到跟前的公安对望了一眼 齐声说 不必了 快打被盖卷 三天前王国良接到学习通知 隐约有所预感 根据历年惯例 奖惩之事 鲜明对比 知道又有老右在劫难逃 几个公开鸣冤叫屈的 已先后被处治 不是升级为现行反革命被逮捕法办 便是被送去劳动教养 这次是谁 他把 到会的右派排了排队 又掰着指头逐个分析 老张老李均有可能 唯独没算 到自己 学习一开始 他便被点名拖了出来 小会大会揭发检举批斗 只有规规 矩矩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的义务 没有任何申辩抗争的权利 一切都在事先安 排好 这就是阶级斗争 学习 学习 再学习 人人过关 个个深挖 一次不 够 再来 有如收割稻谷后的水田三犁三耙 大有不挖出几颗深埋的定时炸 弹 不完成分配的名额指标 决不轻易收兵之势 似乎人类的进步 社会的 发展 全赖这无处不在的人为的斗争 所以 要想解决任何问题 只有牢记 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时刻不忘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现在 王国良终于又一次被挖出来 夹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中间 一 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迎着同伴们木然的面孔呆滞的目光 他不由挺了挺 胸 经过干部身旁时 竟下意识地昂起头 嘴角抿出一丝微笑 耸耸背上的 被盖卷 迈开大步 大有砍头如同风吹帽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气概 出了大门 穿过潮湿 阴暗 狭窄而又长长的小巷 前面是条大街 眼前突 然开阔起来 正值盛夏 阳光耀眼 一时适应不了这强烈的光照 王国良止步闭上双 眼 当他重新睁开时 面前竟站着个蓬头垢面的瘦小姑娘 身罩一件过余肥 大的中山服 一双破布鞋 两只大脚趾钻出 摊着双手举到他胸前 叔叔 叔叔 行行好吧 行行好吧 一路倒退着哑着嗓子不断哀求 一个公安不耐烦了 伸手一推说 去去去 他是犯人 小姑娘一个趔趄 扭身窜出好远后才摇摇晃晃稳住 一双大眼惊疑盯着 刚才热辣辣的目光一下变得冰凉 王国良一惊 顿觉得一股寒气从皮肤径直 钻进肺腑 接着沿筋脉迅速扩散 像有千万条冷冰冰的蛇爬遍全身 阳光不 再温暖 空气不再燥热 太阳像只挂在屋檐上的红灯笼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突然擦身驰过 他陡地回过神来 昨夜下了一场雷 阵雨 大街上满是积水 溅了他一身污泥 他刚要张口 车已拐弯不见了 丢下一串欢笑的喇叭声 高墙 电网 四角高高的岗楼 强烈的探照灯明明灭灭扫来扫去 在市

27 劳教队里 晚上他彻夜失眠 第一次尝到了囚徒的滋味 深夜小便 厕所离囚室二十来米 他跳下通铺提着裤子急急忙忙向门外 跑 刚出门 咔嚓一声 当即被岗楼上子弹上膛的脆响惊住 站住 干什么 解手 为什么不报告 回去 王国良一愣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憋得连忙蹲在地上按着肚子 同室的人全被惊醒 叱责 咒骂 抱怨 屎盆尿罐一齐向他泼来 一老改造 过 意 不 去 教 训 道 你 老 弟 咋 不 懂 规 矩 出 门 必 须 大 声 报告 咋报告 见他初来乍到 老改造缓和了语气 报告班长 王国良急了 不等他说完忙问 不是班长咋办 嗨 你 你 不是班长也是班长 老改造终于火了 能叫同志 解 放军 公安吗 统统他妈的班长 王国好像明白了 小声复述着 报告班长解手 老改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训斥道 牛教三遍都晓得打转转 你狗 日的咋这么不开窍 看你斯斯文文 文化水平不低 咋连这点道理也懂球不 起 班长解啥手? 要报上你的官衔尊姓大名 听着 老子教你 报告班 长 劳教分子张三王二麻子解手 听清了吗 听清了 他做了几年市报编辑 没想到这里比他修改稿件顺通句子更 认真 字斟句酌准确无误 不得有半点含糊 连标点符号也不能放过 避免 产生歧义 什么叫严格 这才叫动真格的 怎样 把关 这就是最好的典范 他 想 搞文字工作的 最好都来这里体验体验 什么一审二审三审 屙泡尿 便一次性彻底解决通过 说什么人格 尊严 那能值几分钱一斤 一个人 当一切权利被无情地剥夺之后 就如同被扒光了衣服的衳体 不管你是天王 老子几级教授 还是凡夫走卒鸡鸣狗盗之徒 全成了无耻之尤 不齿于人类 的狗屎堆 不再是人 王国良一声长叹 第一次如此痛心地深切感到自由的可贵 几天后 他又被押上夜行火车 这时他才明白 这里只是临时关押 正 式劳教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不等他伸出双手 奉命押送的战士强行扭过他的 手腕喀嚓一声戴上手铐 这是一付老式铜铐 黄灿灿有些耀眼 王国良扭动手腕仔细查看 上面 短篇小说卷0 27

28 !"#$!" %&' 0 28!!""#$ #%#$&'( )*%&'( &%('& 已有斑斑点点铜卤 棱角已磨光 估计不是清末至少也是民国初年的 十之 八九是舶来品 日本产 德国造 可惜上面没铸上文字 解放后他多次见过 土改 时铐恶霸地主 肃反 中铐反革命 三 反五反 运动 铐腐化堕落分子大贪污犯 铐窃贼 铐死囚 他突发奇想 戊戌变法 推去午门斩首的六君子也戴着这样的手铐吧 李大钊 方志敏慷慨就义 是不是举着这种手铐大声疾呼 重庆渣滓洞白公 馆的英烈 同样戴过这种铐子么 肃反 时 他正被部队选送进大学深造 他清楚记得 就是这种手铐 他曾亲自铐过一披着教授外衣的美蒋潜伏特务 每次见到 总有一种人民当 家做主扬眉吐气的无比自豪 这是权力的象征 正义与威严的体现 曾几何时 由铐别人到自己被人铐 历史真是个玩笑大师 他不知道是 该哭还是该笑 人类几千年 铐人的刑具同样随同时代的发展日新月异 从沉重的木枷 到铜到铁到钢到永不锈蚀颇具艺术生命力的各种合金 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文明 但王国良却分明感到 用两根指头即可轻轻拎起的这一 文明 比磐 石还重 坠着他直往下沉 身子一截截矮了下去 从野蛮的原始社会 到现代的科学文明 星移斗转岁月悠悠 绕了一大 圈 结果又回到原地 怎么也扔不掉这进化不了的遗传基因 野蛮拒绝文明 文明怎么反要它来保护 车厢里乘客很少 押送王国良的战士立即把车窗关严了 闷热 心烦 他解开了衣领 空嗵 空嗵 身子 车厢不停摇晃 迷迷糊糊中 他又看见了那个乞讨 的小姑娘 他有些不理解 都什么时候了 竟有这种怪事 耳里似有两个人 在问答 为什么不上学 父母呢 逃荒 会唱 北京的金山上 么 摇头 会唱 黄丝蚂蚂 请你家公家婆来吃嘎嘎 肉 大的不来小的来 吹吹打打 一齐来 吗 这是他熟悉的一首儿歌 小伙伴谁都会 他扭着身子一只手伸 进裤兜想掏出点什么 结果却是一张揉皱的劳教通知书 他有些失望 不料 灯光下却变成一支黄酥酥香喷喷的烤鹅 和安徒生童话 卖火柴的小女孩 里面那只一样肥大 小姑娘几步上前踮起双脚举起双手 谁知烤鹅嘎地一声 冲天而去 惊疑中定睛一看 小姑娘不见不了 站在面前的竟是自己的小妹 呆呆地望着 两眼通红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 父亲过早谢世后 他不仅担起了长兄的责任 还有 种类似的父爱 参军后为了帮助妹妹上学 他不仅戒了烟 还抓紧时间给部 队报刊写通讯报导 把不多的一点毛烟钱和少得可怜的稿费几乎都寄给了她

29 反右时 妹妹外语学院毕业 得知哥哥被划成右派 立即来信叫他认真 检查 与真正的右派划清界限 她说他们系里也反出十几个右派 还有个教 授 她一再讲明党的政策 批判从严 处理从宽 鼓励他好好改造 不久 毕业 选送去苏联留学 妹妹又来信报喜 盛赞党的英明伟大 虽然有个右 派哥哥 但她自己并未受到丝毫影响 去北京出国前夕 妹妹回家告别 消息传开 全市轰动 同学 邻里 远在乡下不常走动的亲戚朋友纷纷赶来 连正忙于运动的各级有关领导也亲 自登门祝贺 为此 市里周三刊的四开小报 专门作了报导 山旮旯飞出金凤凰 这可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遭 一时间 王国良家比 有人中了状元还热闹 礼品堆了一床铺 母亲特地请了两天假 办了两桌酒席 专门包了妹妹最爱吃的猪儿耙 几个世亲 邻居和王国良的女朋友冬梅都来了 宴会上一齐举杯 一再夸赞老人家生了个好女儿 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光 荣 是全家的骄傲 也是整个地方的光荣 亲朋好友全跟着沾光 大家绝口不提王国良当了右派 王国良本不想上桌 妹妹执意不肯 只 得缩在一角 想到妹妹的前途 嘴上不说 心里不免担心 果然不久妹妹寄来挂号信 说学院选送的几个同学在最后一次政审中她 一个人被刷下来了 分在郊区一所中学任教 信中没只字不满 反而大讲国际国内大好形势 说她一定要经受住这次 严峻的考验 留学 教书 一样为革命 一样是为人民服务 她叫母亲放心 好好保重身体 信末一再鼓励哥哥 引用毛主席的话说 错了不要紧 改了 就是好同志 前途一样光明 话很马列 如同人民日报的社论 但给母亲念信时 王国良分明感到一 种言不由衷的无奈 望着母亲颓然木坐的样子 他真想狠狠?自己两耳光 止不住大口喘气 牙齿咬得格格响 对面押送的战士惊奇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嘴唇已咬出了血 空嗵 空嗵 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声响 王国良闭上眼试图不再多想 但 越不想越想 思想像断了线的风筝 怎么也控制不住 转头望窗外 偶尔一点两点亮扑面而来又迅速向后掠去 难道是去新疆 他知道 自古那里就是流放充军的理想之地 戈壁沙漠 即使汽车开足马力 跑上一天两天 仍望不到尽头 再说昼夜温差惊人 特别是夏天 白天中午 40度高温 晚上骤然下降到零下 不冻死狼群也会把你啃得不剩一根骨头 放你跑你也不敢跑 空嗵 空嗵 看方向不像是去新疆 火车开始由西向东 扳道后又折向 短篇小说卷0 29

30 !"#$!" %&' 0 30!!""#$ #%#$&'( )*%&'( &%('& 南 去十万大山的云贵高原 去隔海遥望海瑞罢官的天涯海角 不 不不 为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小之又小的右派 犯不着如此伤神动脑 下井开矿 云雾山中种茶 像几年前第一批劳教右派钻荒山野岭修铁路 打隧道 空嗵 空嗵 像幼时在摇篮里 母亲守在一旁 一边补衣服一边哼小曲 合上眼刚一打盹 冷不防一声惊心的汽笛 火车一个急刹车 全车厢的 人颠成一团 几个小伙子趁此鬼哭狼嚎一阵怒骂 哪还有一点睡意 反右结束 报社的几个右派 有的直接送劳教 有的降职降级下放到印 刷厂劳动 王国良态度恶劣拒不认罪 按土政策被 抹光 即 开除公职抹 光工资公费医疗 一次性发给一百元生活补助 随下放干部一起到农村接受 监督劳动改造 初次听到 抹光 这个新名词 王国良脑里曾闪过日本鬼子 三光政策 的念头 但马上悬崖勒马 不过有一点他十分清楚 既然我已被 抹光 已不再是单位的人 单位就无权强行安排 他要求回家 单位不同 意 他想下面水平低 应该找归口的党组 便直接上访市委书记 结果 除 了再一次大会批斗 又增加了一条新罪 妄图摆脱党和政府的领导 逃避贫 下中农监督改造 想到此 王国良不觉失声笑了 回家 回哪里的家 社会主义大家庭不 够温暖 到北极 上月球 去火星 见他笑得古怪没有来由 押送的战士有些紧张 过去押送途中 有的犯 人一时想不开神经错乱或借此装疯 大叫大骂打人跳窗 企图变着法子逃跑 的事时有发生 忙问 笑 笑啥 难道要我哭 谁叫你笑 放老实点 我又没乱说乱动 你自己清楚 看着战士稚嫩的面孔 王国良心想他也是奉命而为 何必给他较劲 于 是摆出一副老战士的架势说道 我也当过解放军 不会寻短见 会保证你胜 利完成任务的 一声刺耳的吱嘎声过后 火车停住了 又到了一站 下的人少 上的人 多 车厢里顿时开了锅 原来躺在三人座上的 懒洋洋起身让座 两妇女径 直向王国良走来 老的手腕上挎个包袱 年轻的怀抱一个孩子 那孩子没有 声音 显然已睡熟 战士让出座位和王国良挤在一起 王国良往窗口挪了挪 把铐着的双手藏在衣襟下 王国良估计 这一老一少 不是婆媳定是母女

31 老太太头发花白 宽皮大脸 伸手一边松开紧裹孩子的包裙 一边轻言 细语告诫 五黄六月 别焐坏了娃儿 凉了好医 热气烹心就麻烦咯 无论长相还是声音 王国良越看越听越像自己的母亲 心再也无法平静 送劳教时 他曾要求多绕个弯回家告诉母亲一声 顺便拿些换洗衣服 但被拒绝了 过十字路口见到一邻居 王国良想跑过去请他带个口信 同样 被两个押送的公安阻止了 妈妈 你在哪里 桌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 还在等我么 不要再跑断腿 四处打听了 我这是劳动教养 不是判刑劳改 放心吧 我会好好改造 说 不定明年就会回来 我走了 妹妹远在一方 每月计划那半斤肉 不要像过去那样等我回家 自个买来吃吧 烟票留着过了期作废 不如换成米票 面票 再转手换几个 鸡蛋 我不在你身边 千万要好好保重呵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你叫我这个 做儿子的怎么活 冬梅那里 我会写信 我知道你喜欢她 但我不能再连累她了 以后她 交了朋友结了婚 如果还记得你这个大妈 就把她当做干女儿吧 妈妈 原谅我 王国良父亲去世后 母亲每月仅三十来元工资 三张嘴 兄妹两一个初 中一个高中 只好晚上熬夜给人织毛衣 有时为了多挣几个钱 王国良半夜 一觉醒来 母亲还在灯下飞签走线 头上的青丝过早地花白了 眼角的鱼尾 纹一天比一天多 四十岁不到 竟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 王国良被打成右派后 单位领导曾几次动员她大义灭亲检举揭发儿子 她边听边点头 就是一声不吭 她在饮食店工作 把她从坐堂卖牌子收钱调 去厨房洗菜涮碗兼搬运 她仍低头抿紧嘴唇 老姐妹们看不过去 劝她 现 在帽子满天飞 随便抓几顶给儿子扣上 再干吼几声 不过演演戏 何必一 股苕锹自讨苦吃 说完听完 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同样不说一句 一天娘家侄儿来看她 谈及入党缓批的事 说全是王国良影响所致 颇 多埋怨 她气不过 顺手给了侄儿一巴掌 尽管气得嘴唇 打 颤 还 是 没 吐 一字 想起这些 王国良真正感到自己罪恶滔天 什么罪 让一个善良的老人 跟着自己无辜遭难 这才是罪 梦里 他不止一次跪在母亲膝前哭着乞求 妈妈 你就痛痛快快骂我一通吧 哪怕一句 不要闷在心里而憋出病啊 空嗵 空嗵 车厢一阵剧烈颠簸后复归平静后 王国良昏昏沉终于进入 梦乡 一片荒野 他站在陡峭的悬崖上 双手捧在嘴前拼命呼喊 空山幽谷 短篇小说卷0 31

32 !"#$!" %&' 0 32!!""#$ #%#$&'( )*%&'( &%('& 回声越传越远 久久地重复着 冬梅 你在哪里 还在江边那棵老柳树下长椅上痴等 你说领导已和你谈过好几次 问你 要团籍要工作还是要右派 你说全要 聪明哪去了 你怎这么天真这么傻 人生苦短 青春易逝 就当过去是一场梦吧 准备结婚的那些家具衣物请你 留下 权当我是你个哥哥 多多少少算是纪念 肚里的孩子 好在只有一个 多月 找你做护士长的表姐开个证明刮掉 什么 不忍心 别再说爱情结晶 之类的傻话了 字台中间抽屉里有我一叠底稿 多半在报刊上发表过 应该没有问题 但毕竟出自我这个阶级敌人之手 红的也是黑的 香的也是臭的 还是烧光 了好 只求一事 有空看看我妈 忽然 我怕 我怕 两声惊叫 王国良醒来 全车厢惊动 有的伸长 脖子四处张望 有的站起左右询问 怎么啦 怎么啦 原来是与王国良对座 的年轻女人怀里的孩子吓醒了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边哄边向人们道款 对不起 对不起 这娃儿不晓得 梦见了啥子 又发梦颠了 一会就好 一会就好 说着解开包袱掏出一颗水 果糖 撕开糖纸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喀嘣喀嘣嚼着 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 猛然埋下头钻进母亲怀里 老太太双手抱过 有人向孩子招手 有人故意努嘴扮鬼脸 年轻的母亲 指着围来的人群 无需提示 孩子便一个挨一个砎砎 婆婆 公公 叔叔 姐姐叫了个遍 轮到王国良竟脆生生地叫了声 大大 王国良腾地红了脸 不等他纠正 老太太伸手刮一下孩子的鼻子道 又认错人了 羞啊 说着 掉转头对大家说 这娃儿就这点不好 老教不转 看见和他爸长相差不多的 总是乱叫 孩子张着双手咯咯笑着扑向老太太 老太太扳起他的头说 来 乖乖 让婆婆亲亲 孩子撮过嘴去 不是婆婆亲他 他反而在婆婆脸上啵啵两声 脆响 有人问 孩 子 多 大 母 亲 回 答 说 差 一 个 月 零 两 天 两 岁 会 数 数 吗 会 于是有人伸出一个指头 孩子扫了一眼 大声叫道 一个 那人又 伸出两个指头 孩子望望母亲 想了想 伸出三个指头 三个 三个 一 个小伙子挤过来 张开两手 孩子扳起自己的手指 同样又张开双手说 十 个 十个 全车厢的人一齐乐了 王国良不由回起自己儿时 三岁才开始说话 十一二岁了每次出街还要 拉着母亲的衣角 时代变了 人越来越聪明 现在的孩子赶上个多好的时光 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 问孩子 会唱歌吗 孩子一点不插生 不等喊预备

33 拍着小手大声唱了起来 东方红 太阳升 宗国出了个 王国良笑了 纠正道 不是宗国是中国 和忠心报国的忠一个音 孩子大舌头 跟着一连学了几遍 仍咬不准改不过来 王国良想 宗国 就宗国吧 祖祖辈辈之国 也对 这时孩子挣脱婆婆的怀抱 张着小手要王国良抱 王国良忙站起从衣襟 下抬起双手 腕上的手铐迎着灯光刺眼地一闪 孩子吓得大哭 望着人们一双双惊愕 的大眼 他两腿一软 像一株蔫了的向日葵 头沉甸甸地垂了下去 原载 蜀南文学 2 0 0 1年 1期 李远弟 1 9 30 20 06 四川自贡人 大学肄业 自贡七中语文教师 19 51年参军 出剑门 穿陕甘 进大漠 上天山 1 956年复员做教师 1 956 年参加四川省青年创作会 1 9 5 7年 9月被错划为右派 19 79年始得改正 钟情文学 尤喜新诗创作 有诗文 20 0余篇 首 散见于 新民日报 重庆日报 川中晨报 新疆日报 草地 星星 等报刊 遗著有 长篇小说 住在 U形屋里的人 短篇小说卷0 33

34 !"#$!" %&' 0 34!!""#$ #%#$&'( )*%&'( &%('& 三个朋友 肖翔 一 桌上的菜已经放凉了 吴义抱了一堆刨花 把菜重新烧热 然后又到外 屋收拾木屑和剩余的木料 把打好的大衣柜 高低柜 写字台 食品橱等一 整套捷克式家具移向墙边 看了一下手表 不耐烦地说 阿洛 这 家 伙 买 瓶 酒 只 要 十 多 分 钟 我 后 出 去 都 回 来 了 他 还 没 有 回来 我看他准又是对什么事儿发生了兴趣 又搞他的推理去了 正在用砂纸 擦磨门框的老唐停下手说 阿洛这人也真够得上 波洛 那天他在工作台铁 钉上扯下一根棉布纤维 研究来研究去 想弄清是谁的衣服被拉破了 哈哈 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吴义忍不住笑起来 可是 就有那么凑巧 硬是被他猜中了 好 你看我等会儿将他一军 阿咯 吴义和老唐三人是好朋友 他们读中学时是同学 以后又同时进 厂 关系自然不一般 吴义被分在木模车间 他不但有一手好木工活 而且 有一脚使许多姑娘们为之颠倒的好舞 什么伦巴舞 探戈舞 全不在话下 共青团员们团日上的友谊舞只配他嗤之以鼻 他喜欢的是八十年代风行海外 的 屁股拼命摇摆 全身每一部分肌肉都在扭动的新潮舞蹈 由于他对海外 吹来的这一股风特别敏感 所以大家叫他 新潮学士 老唐分在财务科 他 为人和善 平时除了练业务以外 对其它方面很少感兴趣 他的算盘打起来 一片滴答之声如急雨敲窗 其速度可以和电子计算机比高低 大家叫他 算 盘学士 阿洛是漆工 他不仅精通各种漆类的性能 还对法制文学特别感兴 趣 平时喜欢推理 而且协助过厂保卫科破了两起不大不小的盗窃案 成为 保卫科名副其实的 编外干部 自然成了 推理学士 现在 吴义下个星 期日就要结婚了 阿洛每天下班后都来帮他打家具 老唐虽然有冠心病 不

35 能干重活 但可以用砂纸给打完的家具磨净抛光 三人一面干一面谈 说说 笑笑 倒比一个人呆在家里愉快 吴义把热好的菜重新端上桌子 一阵自行车铃声一落 阿洛用肩撞开门 进来了 乐呵呵道 对不起 有劳二位久等了 我和老吴正说呢 还以为你被匪徒绑架了 不会的 他们现在对我还没深仇大恨 将来也许会这样 阿洛将右手 一抬说 瞧 这是我和老唐的心爱之物 泸州特曲 全国闻名 左手一 抬说 这么 本人特产 调和漆 专门回家取的 今天 门 窗一抛光 老吴明天便可自己上漆了 老吴接过酒瓶和漆筒 一面递烟 一面邀阿洛上桌 举起筷子道 阿洛 老唐吹你的推理本领挺高明 我就不信真会有那样神 你敢接受 考试吗 不一定及格 你出题试试 阿洛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 老吴想了一下 一面划火柴给他点烟 一面说道 你出去以后 我也出去过 你说说 我到哪儿去来 这个 阿洛吸了一口烟 往椅背上一靠 略一思索 悠闲地喷出一 口烟圈道 老吴 你敢打赌吗 怎么赌法 你输了 罚饮三杯 我输了 明天请客 阿洛 你疯了 你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怎么能知道他去过哪儿 呀 这个赌要打 你输定了 老唐可替阿洛慌了 阿洛诡谲地一笑 又吸了一口 烟 不 慌 不 忙 地 说 老 吴 你 去 过 西 大街 啊 老吴怔住了 桂花巷 阿洛瞧着老吴 你 老吴更加吃惊了 巷口的利民烟店 阿洛脸上浮起胜利的微笑 你跟踪了我 你一定跟踪了我 老吴惊得一跃而起 不值一驳 阿洛微笑着向老唐一耸肩 唐兄作证 我先走 他后走 我的家在东 他去的是西 有我 从 家 里 带 来 的 东 西 为 证 如 何 谈 得 上 跟 踪 难道我事先知道他要打赌吗 对 对 老唐连声称赞 可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 不说明白 我 们如何口服心服 短篇小说卷0 35

36 !"#$!" %&' 0 36!!""#$ #%#$&'( )*%&'( &%('& 简单至极 阿洛举起手中的香烟说 是它告诉我的 老吴给我的烟是 三七 牌香烟 这是我两最爱吸的香烟 昨晚我的烟抽完了 跑遍附近几条 街都没买到 谁知偶然间就在前面的桂花巷利民小烟店发现了它 我买了两 包 可是今天换衣服忘记了掏出来 半小时前我去买酒时老吴的一包 红梅 烟已抽完了 还向我讨烟 他现在忽然有了这种烟 这不明明白白告诉我 他刚到过西大街的桂花巷利民小烟店吗 你怎么知道他有这种烟 烟盒在他衣兜里 他并没掏出来 老唐仍有 些迷惑 你真蠢 吸烟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每接受一支烟时 总要先看看牌名 我当然也不例外 但也没有发痴到想去研究它 可是他的考题一出口 推理 的过程在我脑里就形成了 原来如此 老吴丧气地说 我以为有好神秘 真是再简单也没有了 只怪我这脑袋糊涂 该罚 说着 端起杯子 一饮而尽 这特曲酒虽然清香 四溢 醇爽宜喉 但对不饮酒的人来说 整杯下肚也有点儿分量 呛得他连 喘带咳 老唐是酒哥 早被那醇醪引得馋涎欲滴 忙抢过杯子斟了一杯道 老吴不会饮酒 让我代他受罚吧 说着 也一饮而尽 那酒润胃滋肠 沁人心脾 周身好不舒坦 他还要倒第二杯 却被阿洛拉住了手 算了 算了 老唐 你有心脏病 只宜慢酌 不宜痛饮 这一杯罚酒我 代他喝了 三人边吃边说 谈笑风生 话题自然又转到老吴的婚事上来 老唐带着 三分酒意道 老吴 嫂夫人的艳丽使得多少小伙子为之倾倒 你老兄是哪世修来的艳 福 征服了她 这真是 英雄 配 美人 新房新屋新家具 金屋藏娇 也算人生快事 嘿嘿 老吴带着几分得意道 现在的漂亮姑娘要她就范可不容易 不 过只要你手段高明摸透了她们的心思也能易如反掌 一是要有一套会玩的本 领 二是要有一个舒适的安乐窝 三么 他握着拳头 伸出大拇指和食 指搓了几下 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 这一点我还远落人后 但条件也是差不 多了 父母多年的积蓄全给我寄来 都花在这个套间和全套家具上了 已经 债务累累 可她还要全 鸡 全 鸭 才进屋哩 全鸡全鸭也不贵呀 老唐憨厚地说 一桌鸡鸭不过十多元钱嘛 哈哈 笨蛋 老吴放声大笑 人家说的 全鸡 是指电视机 收录 机 洗衣机 照相机 全鸭 是鸭绒衣 鸭绒裤 鸭绒枕头和鸭绒被 连这

37 些新名词都不懂 你太赶不上潮流了 老唐吓得伸了一下舌头 乖乖 这样结一次婚岂不倾家荡产了 稍带 老父老母也跟着倒霉受穷 阿洛有些听不下去了 筷子轻轻一放 向老吴诚恳地说道 老吴 生活安排好点 我同意 但也应该量力而行 挥霍无度是不对 的 俗话说欲壑难填 在科学发明日新月异的今天 好的东西怎能买得完 用得尽 婚姻应该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 双方应互相尊重 互相爱护 用物 质来维持的婚姻会后患无穷的 哈哈 道学家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 那些新玩意儿源源上市 还不是希望人们买 现代化的标准是什么 家庭不现代化怎能实现社会现代 化 我既然来到了人世 人家该享受的一切 我也该享受 像你那样窝窝囊 囊地不会吃穿玩乐 枉自虚度人生 瞎说 阿洛听了一脸愤然 你近来变了 话未说完 却被老唐 暗中踢了一下 老唐见二人分歧越来越大 恐怕顶撞起来 影响友情 忙举 起酒杯道 老吴 菜凉了 来 为老兄的如意婚姻 我们三人的亲密友谊 干杯 二 第二天 阿洛接到厂里通知 要他去邻市化工厂验收和押运一批油漆回 来 时间大约一周左右 阿洛向老吴和老唐打了个招呼 便乘着厂里的专车 出发了 六天以后 阿洛完成任务回来了 他帮着卸完了车 洗了手 便回宿舍 去换衣服 经过厂工会门口时 墙上的一张讣告映入他的眼帘 讣告 我厂财会科唐方民同志 因心脏病猝发不幸于本月二十一日深夜逝世 唐方民同志自参加工作以来 认真负责 积极肯干 他为人忠诚老实 深受同志们的称赞 他的去世 是我厂的损失 我们为失去了一个好同志 深感悲痛 为了悼唁死者 寄托哀思 厂工会定于本月二十三日下午二时在 工会礼堂举行追悼会 希唐方民同志生前好友前往参加 唐方民同志治丧委员会 阿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想六天前 在老吴家里 他们三个哥 短篇小说卷0 37

38 !"#$!" %&' 0 38!!""#$ #%#$&'( )*%&'( &%('& 们还谈笑风生 传杯递盏 怎么会第二天就死了呢 是的 老唐有心肌梗塞 病 今年也曾发作过几次 但每次他都转危为安了 这一次怎么没有复苏过 来呢 阿洛感到很难过 他连满是油漆的工作服也没回去换 便急忙向厂党 委办公室走去 冯主任 老唐死了 是的 你出差去了 没能参加对朋友的悼念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 冯主任放下工作 同情地望着阿洛 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 阿洛也觉得明知故问 便补充道 我想知道一 下详细情况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 民兵巡逻发现有人倒卧在 通往厂区公路的小巷口 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 当时正风雨交加 仔细一看 人们认清是老唐 一摸他的脉搏 已经停止跳动 没请医生抢救吗 怎么没有 当时几个民兵飞快将他抬回厂里 请来厂医老苏急救 老苏 经过仔细检查 说已死去两三个小时了 原因是心脏病猝发 不会 不 会 有 其 它 原 因 吗 怎 么 会 躺 在 路 上 两 三 个 小 时 没 有 人 发 现呢 改不了你的老兴趣 冯主任善意地一笑 说 这一点 我们也考虑到 了 为了慎重起见 请了厂保卫科的朱科长和公安局的法医一起来验尸 经 过法医鉴定 尸体上绝对没有他杀痕迹 死因是心肌梗塞并延误了抢救时间 现场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疑点 况且他身上的手表 钱包中的现钞等贵重 东西一样不缺 他生前为人和善 没与任何人结怨 所以也谈不上仇杀 大 概是他发病时雨大风狂 路上无人 又在巷内 所以才没有人发现 冯主任的话句句有理 阿洛默然了 那条小巷也是老唐回家时常走的地 方 只是临死时没有见朋友一面心里难过 半晌 他才讷讷地问 那 他的后事怎么处理的呢 已经在追悼会后火化了 冯主任说 老唐父母双亡 只有一个哥哥在 省外工作 第二天 我们便用加急电报通知了他 他哥哥正病重住院 委托 我们将遗体火化 他出院后即来料理相关后事 老唐的遗物在财务科 我建 议你去领来暂时保存 也不枉你们相处多年 好的 谢谢 阿洛告辞了办 公 室 冯 主 任 便 立 即 将 老 唐 的 遗 物 领 回 家 里 所 谓 遗 物 也没有什么 一辆自行车 一身厂医检查身体时脱下来的 已经晾干了 的满是泥泞的衣裤 为了尊重死者的亲人 所有一切东西都保持原状 一块

39 精工手表 几十元现钞和一个五百多元的存折 此外就是箱子 书籍了 阿 洛睹物思人 不免又难过了一阵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阿洛对好友的怀念也逐渐淡了下来 殊不知几 天以后 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轰动了全厂 接管老唐工作的同志在清理老唐的 账簿时 发现老唐死的当天在银行取了一笔六千多元的现款 这笔钱本来是 厂里急用的 因临时改变了计划不用取这笔钱了 但经手人有急事出差 忘 了通知老唐 查保险柜 保险柜里也没有这笔钱 钱到哪儿去了 毫无踪迹 可寻 财务科里人心惶惶 议论纷纷 老唐的死原来都认为是理之常情 现 在却笼罩了一层迷雾 成了全厂人人议论的话题 厂党委办公室发觉事情的 严重性 责令保卫科再进行调查 并向公安局报了案 阿洛的心里又掀起了波澜 这消息对他的震动比任何人都大 他初闻老 唐死讯时的疑虑现在又清晰起来 他杀 他奔向保卫科 想听听有无线索 保卫科朱科长告诉他 已和公安局的同志初步研究过 一无尸体 二无现场 三无证据 四无人提供线索 大家都感到很难办 不过公安局已从另外方面 入手侦查 朱科长希望阿洛也能多关心一下这件案子 不要辜负 推理学 士 保卫科编外干部 的好名声 使亡友能含笑九泉 三 阿洛回到家里 左思右想感到很难办 不知要解决老唐死亡之谜应该从 何入手 何况 他当时又在外地 既未见过尸体 也未见过现场 几个当时 有关的巡逻民兵经过厂里反复审查 绝对可靠 现场上除了自行车和老唐本 人外 没有任何东西 偌大一笔现款 在身上是放不下的 凭着对亡友的责任心和对业余兴趣的爱好 阿洛认真动起思维机器来 首先是老唐当天的行动就值得研究 特别是到银行取款以后他到哪些地方去 了 干了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阿洛去问老吴 老吴除了唉声叹气 对亡友 深感悲痛之外 什么也不知道 他去问财务科 科里说老唐整个上午未外出 中午饭后就躺在会议室沙发上午眠了一会儿 下午三时半出去 十一点过抬 回来尸体 情况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 能不能从老唐的遗物里发现什么 遗 物 对 阿洛念出声来 赶忙把老唐的遗物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首先对他当 时的穿着进行研究 把肩 背满是泥浆的衣服一打开 凝结的泥块便一块一 块往下掉 衬衫还是套在制服里 没有取出来 这是厂里医生检查尸体时脱 下来的 阿洛摸了摸衣服口袋 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 工作证 钱包等东西 当时就已掏出来了 忽然 在左肩稍后的部位上 在掉下泥块 短篇小说卷0 39

40 !"#$!" %&' 0 40!!""#$ #%#$&'( )*%&'( &%('& 的地方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集中注意仔细再看 又用毛巾沾了点水来轻 轻擦拭掉泥污印痕 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阿洛抬起头来 心里感到一阵绞痛和愤恨 不由拍案而起 他用小刀小 心地剔下了一些什么东西 用白纸包好 放进上衣口袋里 接着 他在里面 衬衫的口袋上方 又发现一点模模糊糊的类似印痕 此外 便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 阿洛将这套泥衣用干净布包好 送到了厂保卫科 说 朱科长 老唐身上脱下来的这套泥衣 是仅有的现场遗物 我想可能有 些研究价值 请转交给公安局办案的同志 你发现了什么吗 现在很难说 还需要一些佐证材料 如果你们有了什么新发现 不超越 保密范围的话 希望告诉我 瞧你说的 朱科长笑笑 你不送来 我马上就要亲自登门索取了 公 安局的同志和我们在这两天的大量工作中 有一些收获 我们想在明天开一 个扩大的案情分析会议 吸收治安 保卫积极分子和邀请老唐生前的好友参 加 你是本科的 编外干部 有些情况可以先告诉你一下 第一 我们了解 到当天下午四时半 有人看见老唐骑车经过丁家路口往南那一条街去了 车 把子上挂着一个人造革的黑色挎包 老唐死的那条小巷的起点口子就通往那 一条街 可是民兵将老唐抬回厂时 那黑色挎包没有了 他们说 当时在现 场也没有发现过这个挎包 第二 老唐是四点以后从银行取款出来的 出纳 员和他很熟 清楚地记得老唐把钱放进了一个黑色挎包里 老唐所取的凡是 拾元票面的现款 都是从金库拿出来的连号新钞 通过出纳员的协助 查对 少数几个取这种款子的人的数量和余额 弄清了老唐取去的拾元券新钞上的 编号 并且已在百货商店和五金公司发现了这种钞票 现在的问题是 只要 知道使用这种钞票的人 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听到这里 阿洛眉毛一扬 心中似有所动 他踱了两步 转身问 有烟 吗 给我一支 阿洛习惯抽着烟思考问题 朱科长递上烟 给他划燃火柴点着 没有说话打搅他 只报以鼓励的微 笑 阿洛走到窗前 眺望远方 一缕缕的蓝烟 在他指间悠然升起 一丝一丝的疑迹 一个一个的问号 过去感到的 刚才听到的各种不同 情况 在阿洛的脑海里翻腾 汇合 他开动了推理的思维机器 分析 排类 归纳 推翻了又肯定 肯定了又推翻 渐渐地 一团乱丝一样的各种互不相 关的东西 终于联系起来 清晰了 有了头绪 原来如此 阿洛精神起来 摔掉烟蒂 你有什么发现吗 朱科长含笑地问

41 还需要证实 证实 在没有根据以前 这是不能信口开河的 好的 至少 希望你能在明天的会议上提出你的看法 行 阿洛慷慨地答应了 下班后 我还要去找老唐的好朋友老吴协 助 请他也支持支持 四 阿洛吃了晚饭 急匆匆来到老吴家里 几天不见 老吴的新房已是焕燃一新 门窗上刷的阿洛送他的调和漆已 经干了 颜色既柔和 又美观 式样新颖的高低床上 摆上了绣花被 鸭绒 被和高级毛毯 各种家具已经完全上了漆 光可鉴人 五斗橱上的十四英 彩电正播着节目 几个貌若天仙的姑娘脸上荡漾着迷人的笑容 在屏幕上翩 翩起舞 四喇叭的收录机 放着海外最流行的歌曲 大概是港 台的原声磁 带吧 狂放的歌喉听了真使人心猿意马 粉白的墙壁上挂了几个很大的洒金 美术画框 嵌着复制的名画和风景 墙角的落地风扇清风徐来 老吴正坐在 沙发上 跷着二郎腿 指间夹着过滤嘴香烟 悠然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好 像正在考虑还需要添些什么 一见阿洛 老吴连忙站了起来 一脸兴奋地招呼道 哎呀 这两天你哪里去了 忙得我好苦 瞧 好不容易才布置完 后天 星期天请来吃喜酒 我也忙啊 为老唐的事 简直是寝食俱废了 阿洛毫不客气地在沙发 上坐了下来 自己打开茶几上的铁筒中华烟 抽出了一支 唉 老唐也真不幸 那日一聚 竟成永别 眼看就要喝我的喜酒了 偏 偏在这时心脏病猝发死去 老吴说着 深恐引起朋友的难过 忙转移话题 你看 这新房还需要增减什么东西吗 家具放的位置适不适当 阿洛站了起来 环视一周 开 关了一下窗扇 看灵不灵活 又走到房 门前 同样试了试 门扇关合时有些轻微的 哎呀 声 他俯下身子 检查 了一下门扇上的铰链等部位 道 铰链上得过紧 开门 关门时有响声 听 起来不舒服 把改锥和润滑油给我 老吴应声拿来 阿洛用改锥旋几下锣丝 又滴了几滴油 再一试 响声果然没有了 他 退到屋中 打量了一下墙上的画框 指着其中一个道 这个大画框挂的位置 不适当 移下来一些就适中了 说着端过写字台前的椅子 就要踏上去取 算了 明天我自己干吧 老吴忙阻止 吃过晚饭了吗 我们出去吃夜 短篇小说卷0 41

42 !"#$!" %&' 0 42!!""#$ #%#$&'( )*%&'( &%('& 宵如何 刚吃了 阿洛仍坐回原处 我来一是看你还有没有事要帮忙 二是为 老唐的事 需要你协助 我 只要用得上 赴汤蹈火都行 那倒不必 据厂保卫科与公安局了解 那天老唐从银行里取了款 装进 一个 黑 色 挎 包 里 可 是 民 兵 们 只 发 现 老 唐 的 尸 体 时 并 没 有 见 到 这 个 挎包 这真是一个无头公案 那么大一个包包放在路上 谁不能拣走呀 可是 我知道是谁 拣 走了 真的 老吴关心起来 是的 我不但知道是谁 拣 走了那一个包包 连老唐从银行出来的整 个行踪直到他死去的全部过程我都知道 哈哈 你别跟我讲天方夜谭了 老吴放声大笑 你不相信 那好 我讲给你听 本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时十分左右 老唐 在银行里取了款 装进一个人造革的黑色挎包里 骑上自行车 经过丁字路 口 往南到他的朋友家里去了 这是他去朋友家常走的路线 老唐千不该 万不该 不该不遵守财经纪律 没有直接将款子带回厂里放进保险柜 更不 该在朋友家谈完事情不马上带走巨款 而要留下来贪口福 谁知饮得过量 引起心肌梗塞症发作 他本来随身带有急救的特效药物 朋友见财起意 丧 心病狂将他的急救药拿走了 让他心脏长时间缺血 导致心肌坏死 这时外 面正下起大雨 朋友等到外面路静无人 将他驮上自行车 连车子一齐扔到 附近小巷口 这笔巨款呢 真是久早之雨 天外飞来之财 人不为己 天诛 地灭 这句伤天害理的 至理名言 就是他谋财害命的动机 你看这是 天方夜谭 还确有此事 哈哈 你 你 那朋友是谁 老吴听得脸色发白 冷汗直冒 哆嗦着嘴 唇问 就 是 你 阿洛往椅背一靠 审视着老吴抽搐的脸 扯谎 陷害 你拿出证据来 老吴张着嘴巴呆了二三秒钟 忽然 歇斯底里大发作 要证据吗 太多了 阿洛还是不慌不忙地说 第一 老唐骑车去的方 向只有一个熟人 你 这条路线我和他同走过多次 第二 你不饮酒 这 几天据你说从未有人来过 阿洛快步走向食品柜 推开玻璃门 拿出那瓶他 们三人一周前共饮过的泸州特曲酒 这瓶里的酒还有一截哪儿去了 少了的 部分恰恰是老唐平时饮酒时的分量 老唐取款归来在你这儿饮过酒 为什么

43 你要隐瞒这一点 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第三 老唐饮酒过量临走时引起心肌 梗塞症发作 导致休克 在房门边倒了下去 肩背部沾上了你家门上未干的 油漆 这一点你没有发现 可是逃不过的我的眼睛 阿洛说着从上衣口袋里 摸出那个白纸小包 打开 里面是他从老唐泥衣上刮下的一小片油漆薄膜 你瞧 这漆膜的颜色和你门上的完全一样 刚才我借故弄铰链时已仔细检查 过你的门扇了 阿洛起身指着门扇下部的一个地方说 这里的漆层不是要 稍凹一些 颜色要略淡一些吗 如果你不服 敢不敢把漆膜拿去做技术鉴定 不是同一次混合调配的漆 即使出自一人之手 它的数量比例和颜色 也能 找出差别 第四 在老唐的内衣口袋里 应该有急救药 这是心肌梗塞病的 人必须携带 日夜不离身的特效药 过去我曾见老唐用过 病情发作时 将 药管放在手绢里捏碎立即在鼻子下嗅一会儿便可解除病状 我已问过 这种 药叫 亚硝酸异戊脂 但是 这个药没有了 而口袋上方 留得有一小溜同 样颜色的漆膜 这是老唐掏药时 你伸手去把他止住弄上的 并把这药拿走 了 让他 自然死亡 这就是你谋财害命的全部过程 老吴听到这里 暴怒的神情一扫而光 瘫倒在沙发上 阿洛鄙夷地瞧了他一眼 继续说道 还要证据吗 那天我们三人共宴 你口口声声经济紧张 负债累累 一 些奢侈品要从缓 可是今天你却一应俱全了 这就证明了厂保卫科和公安局 发现老唐失钞的情况 老唐取走的那一大笔款子的新钞票面的编号 已完全 从银行弄清楚 你敢说你没有用过那些钞票吗 需不需从百货公司和交电公 司查获的老唐失钞上提取你的指纹 我 我 吴义彻底崩溃了 用乞求的眼光望着阿洛 阿洛 好 兄弟 饶恕我吧 别去揭发我 整个事儿就像你说的那样 那天你和老唐来 帮忙的第二天 他从银行取款回来 顺道来我这儿找他的什么 药 说是头 一天埋头干活时 大概掉到这儿了 并说了这个药对他的生命如何重要 你 们走后我确实拾到了这个药 我当即找出来还给了他 并留他吃饭 他要喝 点酒 一喝又喝醉了 临走时心肌梗塞复发 跌倒在门边 挎包的拉练摔裂 了口 露出一大袋钞票 我想结婚正需钱用 如果他的病在外面发作 还不 是死去 我 我也不算谋财害命 便 便没有让他取 药 唉 该死 啊 该死 我对不起老唐 原谅我吧 呸 见利忘义的小人 十足的凶手 罪恶的屠夫 阿洛气急了 你以 为你干得绝妙 没有作案现场 大雨又破坏了一切痕迹 神不知 鬼不觉 你看 在家里 在社会上 在朋友之间 哪儿都有你留下的罪证 阿洛猛地 拉过椅子 跳上去摘下那个大的艺术画框 这玩意儿我在美术公司见过 你 短篇小说卷0 43

44 !"#$!" %&' 0 44!!""#$ #%#$&'( )*%&'( &%('& 为什么要把作品取出重新安过 不但位置错了 而且画面不像原来那样平 展 边说边翻过来 哈 秘密在这里 半公分多厚的压缩纤维纸硬贴板 换成了薄如纸页的白铁皮 妙 说着揭去白铁皮 拎着画框角一抖 哗啦一 声 一大片拾元票面的新钞 纷纷扬扬 像雪花一样飘满一地 吴义浑身颤抖 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祈求道 阿洛 阿洛 看在多年的友情上 别去揭发我 我后天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 你最重友谊 不错 阿洛打断了吴义的话 我重视友谊 但更重视法制与正义 如 果要友谊强奸正义 你休想 我来找你 正是为了昔日的友谊而来 明天公 安局与保卫科要召开有关老唐案情的群众会议 你是去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 理 还是我检举你 二者必居其一 阿洛从沙发上站起来 抖了抖上衣的烟灰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位 好 友 的新居 肖翔 1 9 32 1 987 又名肖仕伦 四川威远人 四川省作家协会协会 会员 早年读完小学四年级 即辍学谋生 1 9 52年考入荣县师范就读 不到 一年下肢麻痹 几近瘫痪 退学后坚持锻炼 勤奋自学 练习写作 于 1 956 年在 人民文学 发表小说 某城纪事 旋调 红领巾 杂志社任编辑 儿童剧 一箱连环画 曾获 1 9 5 6年 四川文艺 征文奖 寓言新编 猩猩 于 19 5 7年改编成连环画单行本发行 并陆续在 上海文艺 北京文艺 山东文艺 浙江文艺 等刊物发表各类作品 10 0余篇 196 5年调回自贡 任市群众艺术馆编辑 继续从事编辑 辅导和文学创作 晚年失听 寂病缠 身 逝世前两月还在 雨花 杂志发表中篇小说

45 旅伴 南国 这几天 蒙古草原上一股强劲的寒流 侵入四川盆地 天气变得异常寒 冷 车厢内蒸发的热气在车窗玻璃上凝结成一片灰蒙蒙的细水珠 我用手巾 擦亮一块 向窗外眺望 低垂的铅灰色的天空和广袤的褐色的原野 像两只 巨大的手掌 快要合在一起了 兴许 今夜有一场鹅毛大雪 我下火车后还 得走二十多里山路才能到家 遇上这坏天气 真叫人愁烦 我在厂里搞设计工作十多年了 前几年想把妻调到一起工作 不止打十 次报告 然而一张张呈文 都被束之高阁 每年年底我就如现今一样 匆匆 地赶回去 而正月初五又与家人匆匆地别离 同志 请让让 让让 这时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混浊的男声 我抬眼一看 一颗亮铮铮的圆脑袋 顶着一只沉重的大皮箱 偏偏倒倒 地在过道上移动 生活真捉弄人 当时我心里正埋怨人事科长 而他偏偏此刻大腹便便地 出现在我眼前 关于妻的工作调动问题 我曾几次直接找他面诉 每次他总 是搔搔头皮 不置可否 一笑了之 尔后 我一看到他紫铜壳似的秃顶 不 知怎的心里就感到厌恶 为了回避他 我两眼对着窗上那透明的小方块 望 着缓缓向车后流去的沱江水 老石 人事科长竟招呼我了 我忙掉过头笑着 啊 了一声 极力装出与 领导 在车上邂逅相遇时 那种惊喜之色 快出个手 我忙站起身接过他头上顶着的大皮箱 费了好大的劲 才放到行李架上 人事科长掏出手巾擦着脑门 两只小眼睛滴溜瞅着我空下的那个座位 我礼节性地谦让道 科长 你坐吧 这怎么成啊 科长惺惺作态 一屁股坐下去了 我悻悻地把提包紧靠过道口放着 背着他坐下 老石 回去探亲哇 他在我肩上亲切地拍了一下 短篇小说卷0 45

46 !"#$!" %&' 0 46!!""#$ #%#$&'( )*%&'( &%('& 唔 我没有掉过头去 哎 牛郎织女呵 他感慨之余 责备起我来 爱人调动问题 近 年来你的态度也不够积极啊 不争取 谈何容易 我不积极 我真想跃起身来 一巴掌打在他油光水滑的脑门上 上头下文了 两地分居问题要解决 解除知识分子的后顾之忧嘛 真的 我哄你干嘛 同志 不尊重知识 不尊重知识分子不行啊 他神情严 肃 仿佛自己早有切肤之痛似的 见科长此时的神态 我想把妻调到一起的故念复萌 由此看来 妻长期 不能调来 其罪过是不能全安在这个 文件干部 头上的 如若自己当上人 事科长 上头没出红头文件 也只能哼哼哈哈 如此而已 这种新的认识 无形中减轻了我对科长的厌恶程度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 一懒洋洋的女中音报道 前方车站 是陶家沟车 站 列车停车三分钟 列车在小站停下 女列车员敏捷地跳到站台上 招呼 照顾上下的旅客 当一面小绿旗在车尾不停地挥舞时 小站断墙处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流 浪汉 他满头大汗 背着一个奇怪的人向我们这节车厢奔来 流浪汉踉踉跄跄 神色慌张 他刚抬起一条腿跨上铁梯 立刻引起女列 车员的戒心 问 票 流浪汉怔住了 前脚没有收回 后脚不敢拾级而上 形寒影削地站在原 处一动不动 这时 流浪汉背上那人 望着女列车员 低声下气地乞求 同志 你看 我 一秒 二秒 三秒 姑娘再没有刁难 这便是默许 于是 流浪汉大踏 步地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确无插足之地 流浪汉只好把背上那人安放在茶水 间的煤堆上 用袖管抹去悬在鼻尖的一滴鼻涕 自个儿蹲在对面角落里 流浪汉是个大个头 白胖胖的脸上沾满尘土 真像一棵刚从地里拔起的 大白萝卜 浓眉下一对眼珠突出的大眼 犹如两滴快要掉下来的水珠 小鼻 子下面有一张上唇上翻 下唇下卷的大嘴巴 衣着褛褴而单薄 然而严寒的 侵袭 似乎对他的肌肤并没有造成什么威胁 光头上冒着热气 一双阔大的 手掌放在膝盖上 安详地蹲在那儿 坐在煤堆上的是一个没有双腿的残废人 他头戴一顶棉帽 黝黑 粗糙 的面皮 方方的腮像鱼鳍似的 枯瘦的双手紧贴着小肚 屁股坐在一张牢牢 紧系的棕垫上 如果不是那双油皂米似的眼仁还在转动 真像一尊神龛里莲

47 台打坐的泥塑 儿时 在故乡的小镇上 我看见一个同样是失去双腿的衰老的乞丐 他 握着一对木把柄撑着地面 借助身子的摆动 屁股上的棕垫擦着地面前进 我们管他叫 擦子 老乞丐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他的嘴角流着白沫 拖长沙 哑的嗓音 沿街叫化 那时我真不懂事 伙同小伙伴们在老乞丐身后追着 嚷着 用蔗皮 马粪向他掷去 今天回想起来 心里无限内疚 车厢里供应午餐了 大师傅大声叫卖 烘蛋大米饭 一元一份 我闻声立即掏出钱包 科长笑着挺着肚子说 受不了啊 自个从提包 里取出一盒沙丁鱼罐头和一只鹅黄色的面包 领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我掉过头问那坐在煤堆上的残废人 你吃过饭吗 他没有回答 只无力地摆了摆头 我像为了弥补自己往日的过失似的 多买了一份饭食 送给这位中年的 擦子 蹲在角落里的流浪汉 此时或许 已饥肠辘辘 眼见我送给他的伙伴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上面还盖着一大 块泡酥酥的烘蛋 难免不垂涎 这时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复杂 但看不出一丝 儿嫉妒的成分 也许 他明白 谁也不会白白地掏一元钱买一碗烘蛋大米饭 给一个大手大脚的壮汉 他不得不承认与失去双腿的伙伴相比 真是相形见 绌 自惭形秽了 残废人捧着饭大口大口地吃着 而流浪汉一声不吭 勾着脑袋 从膝盖 上露出一对白番番的眼仁 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残废人似乎心中有数 用 筷子在圆圆的碗口划出一条直径 把一碗饭食公平地一分为二等分 这一具 有安抚性的动作 立即产生了效力 流浪汉把头向后面的板壁上一靠 放放 心心地合上眼皮 闭目 养神 用全力克制着食欲的折磨 耐心捱过伙伴吃 完半碗烘蛋饭所需的时间 人事科长似乎对周围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只专心致意地处理面前摆着 的两条沙丁鱼和那只鹅黄色的面包 他把一切残渣横扫之后 抹抹红润的嘴 唇 打着饱嗝 又和我闲聊起来 唉 现在才体会到 在家千日好 啊 出门很难适应了 首先是 吃不 好 睡不好 科长 你上哪儿去 出差内江嘛 春节快来了 老婆搞了点副食品 要我顺便送给丈母娘 他抬眼望望行李架上那口大皮箱 不禁眉头一皱 真够呛 奉命唯谨嘛 我真不想跑这一趟哩 又怕贤夫人降罪 短篇小说卷0 47

48 !"#$!" %&' 0 48!!""#$ #%#$&'( )*%&'( &%('& 科长捧着肚子大笑 哈哈 笑话 我也放声笑了 不过自我感觉并不良好 这分明是曲意逢迎 幸好科长 多年来养成一个好习惯 吃饱了就想睡 他说着眼皮便粘合在一起了 我顿 感轻松 以免搜索枯肠寻找恭维或逗乐的词句 这是件折磨人的苦事 我掉过头去 见残废人快吃完那一半烘蛋大米饭了 此刻 坐在对面的 大个头流浪汉 俨然球场里一位神情集中而极其敏锐的裁判 两眼直盯着碗 里那条分界线 谁要触及则立刻鸣笛警告 违例 似的 残废人扒饭到直径处 停箸犹豫了片刻 手里这份食物是别人给他的 这时他才清醒地认识到这条直径的划分于已是不公平的 于是断然用竹筷又 切下一小块扇形般的烘蛋 放进嘴里去了 流浪汉见此一愣 一对突出的眼 珠子 差点要滚出来了 残废人多吃了一些 便不就此善罢甘休 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 又切下 一块烘蛋 并相应把蛋块覆盖下的米饭扒掉 最后 在碗里只剩下一小块烘 蛋 不知是吃不下了 还是对脚力的犒赏 他把饭碗向大汉面前一推 自个 儿用舌尖搜索着牙缝里潜藏的饭粒 闭上眼咀嚼着 享受肚子填饱后的那种 快感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下车的旅客拥塞在车门口 残废人睡眼惺忪地叫道 下 流浪汉把脸埋在一双大手掌里 没有动弹 喂 残废人面呈愠色了 流浪汉一语不发 霍然投袂而起 我想 他定会愤然地独自走下车去 把这个贪婪自私 令人生厌的残废人扔在煤堆上 让火车把他带到不知名的 鬼地方去 然而 我又失望了 从地板上蹦起的流浪汉 倏地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身子弓向煤堆 温驯地蹲了下去 残废人熟练地将身子向前一扑 他的两只 腿齐大胯没了 不能夹住大汉的腰身 只有张开大钳似的双臂 死死箍住大 汉的脖子 否则大汉立起身来 他会像块石头似的坠落在地 流浪汉把头使劲向前伸着 力图改变重心站立起来 此时 我看见他脖 子上鼓起的青筋 足足有筷子头那么粗实 待旅客略微稀疏了 他才背着残 废人 默默地走下车去 窗外飘着霏霏细雨 我透过玻璃看见大汉背着残废人 在荒凉的旷野彳 亍而行 忽然他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 背上的残废人一支手挽着他的脖子 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显然是在斥责他了 把他扔在野地上

49 流浪汉听不见我心里愤怒的呼喊 反而把身子弓得更低些 远看去俨然 一只龟驮着甲壳在泥泞里爬行 最后消逝在迷蒙的旷野 列车像支绿色的箭 飞速向天边射去 脑满肠肥的科长 靠着椅背鼾声 大作 神游在甜蜜的梦乡 我望着向车后闪去的山和树 陷于沉思之中 他们或许已经达到小镇 残废人坐在十字路口 把他的断肢摆弄在最显 眼的地方 面前摊着一张发黑的牛皮纸 上面写着 革命的战友 善良的乡 亲 我身遭不幸 而那流浪汉则蜷缩在远处 一双眼珠突出的眼睛 直 勾勾地望着摇头叹息的行人 把一个子儿 一个子儿掷在残废人的脚边 广播里懒洋洋的女中音把我的思绪唤回到现实 列车达到内江车站了 我叫醒熟睡的科长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搬到站台上 雨越下越大了 从火车站到内江城里还有两三里路程 叫人头疼的是公共汽车老不见来 命 该如此 只得步行进城了 我把给妻买的新伞递给科长 他喜不自胜 啪 地一下把伞撑开 说 你真想得周到 未雨绸缪啊 当他回头见脚边那口 大皮箱 又犯愁了 我无可奈何地说 我给你扛吧 科长笑道 好 我们分工合作 我给你打伞 一柄小小尼龙伞 怎遮得住两人呢 何况我扛着东西和他并排走着 挡 挡绊绊 行动十分不便 于是我说 科长 干脆你打着伞前头走吧 那你 一点小雨没啥 我的身体棒着哩 老石 我们相处十多年之久 很少打交道 今天我才看出你真是个好同 志 他颇动感情地说 好吧 以后有什么事情 尽管来找我 一定尽力而 为 当然 公事公办嘛 经验告诉我 这类人的这类话 是不可全信的 然而 以后妻的工作调 动问题 难免不从他手里经过 不期望他鼎力相助 大开方便之门 只要口 边春风 也不无补益的 我喏喏连声 卑微地向他点头致谢 科长打着雨伞 提着手提包 啪嗒啪嗒地走在前头 我挎着帆布袋扛着 大皮箱 紧跟在身后 我们两人沿着长长的铁路线 在白茫茫的烟雨中 各 人想着心事 默默前行 蓦地 我心里一阵难过 旷野上那个大个头流浪汉蹒跚的背影 又在我 面前晃动起来 我同他过去的经历 现在的处境 以及知识 教养 感情 气质 可说毫无共同之处 然而我们之间竟有一点又何其相似乃尔 我怨他 不能丢掉背上那个残废的 擦子 而我哪又有勇气 扔掉肩上这口压得我透 不过气来的大皮箱呢 此时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脸上一阵火热火辣 短篇小说卷0 49

50 !"#$!" %&' 0 50!!""#$ #%#$&'( )*%&'( &%('& 人哪 我心里愤怒 同时也感到自愧 南国 1 9 36 20 04 本 名 赖 国 英 四 川 荣 县 人 当 代 剧 作 家 曾 任 青海群众艺术 编辑 荣县川剧团编剧 四川剧协 戏剧与电影 编剧 原自贡市文化局创作办公室编剧 曾被自贡市委 市府授予 自贡市有突出 贡献的拔尖人才 称号 原系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四川省戏剧家协会理事 1957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先后在 诗刊 延河 新港 星 星 青海湖 四川文学 等发表抒情诗 散文诗 戏剧 曲艺等文艺作 0余件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 与魏明伦合作大型川剧 巴山秀才 品 10 岁岁重阳 电影 梨园传奇 巴山奇冤 在 剧本 等杂志发表剧本 柳青娘 东都赋 贼喊捉贼 请医 小站渔歌 等多部剧作 曾 在 四川文学 青年作家 等杂志发表小说多篇

51 没有画完的半身像 杨曲 她走了 给这小屋留下一缕淡淡少女的芳香 她走了 使人平静的心房 掀起一阵不平静的波涛 我冲出门去 望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像一尊女神 像一个幻 梦 永远 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呆了 像一个刚刚服过镇静药的精神病患者 麻木的躯体 托着一只麻木的脑袋 木鸡似的呆立在自己家门口 我想追上 前去 但没有这股勇气 我想 如果真的追到她面前 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 一定像一位可怜的气丐 一位身强力壮的乞丐 一位精神空虚的乞丐 一位 新时代才有的乞丐 过了好一会 我又像打过一剂强心针 回过神来 心里十分不服气 我爱她 是的 我真诚地爱她 她也爱我 不错 她确是爱我 她为什 么要远离我而去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柏油马路像油锅似的直冒青 烟 我身着红色背心 下穿一条米黄色短裤 手里提着一件崭新的工作服 一闪一晃地从市艺术馆大楼门前走过 艺术馆门前正站着两位青春貌美的少 女 她俩好像有什么心事 两对明晃晃的迷人的眼睛审视着街上过往的每一 位行人 那专注的神态 令人有些好笑 我不能不从艺术馆大门前通过 自 然在她们的审视范围之内 四只动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到我的身上 突然 她俩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 眼光在我身上晃来晃云 那认真和忘掉一切的样 儿似乎要把我的心肝五脏看穿 其中一位少女上前几步 落落大方地拦住我 的去路 微微含笑并温情地对我说 同志 想耽搁你一会 可以吗 请到里 屋商量一件事 一对水汪汪的杏眼恳切地望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 茫然不 知所措 心 怦怦 跳动 我不敢正视她那妩媚动人的目光 带着惊慌的神 态问 是找我 耽搁一会 请放心 就一会 我大气不敢粗放 很有礼貌地尾随在她的衣裙后面 走进艺术馆三楼一 短篇小说卷0 51

52 !"#$!" %&' 0 52!!""#$ #%#$&'( )*%&'( &%('& 间约有三十平方米的大屋 屋里挂着几张国画 四周放着洁白的半身或者全 身的人体塑像 她递给我一张崭新的藤椅请我落座 与另一位姑娘并排坐到 我对面 过后 她又把眼光落到我的前胸和手臂上 好像我的肢体有什么令 人着魔的特别的吸引力 她一点不感到羞涩 双手合掌 并彬彬有礼地说 喂 原谅我们的冒昧 是这样的 我俩都是省美术学院的实习生 看见你那 健美 或者叫做强健的身体 肌肉一股一股的 轮廓分明 比专业的健美运 动员还漂亮 实在难找 想给你画一张像 可以吗 我偷眼看了看她 这位省美术学院的大学生 穿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 裙下端刚好遮着膝盖 但却遮不完她那洁白如玉的大腿 脚穿一双白色珠光 半高跟凉鞋和白色丝袜 她那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 丰满得正好适度的胸部 和舞蹈演员似的窈窕身材 简直就是一尊女神 一尊活生生的维纳斯 给人 一种洁白 淡雅 文静和清香之感 她的发式更具有艺术的意味 一对黑油 油的羊角辫 辫子下端微微烫起一层细波 波中扎着一对粉红色的尼龙发结 随着她动作的变化 像两支美丽的红色蜻蜓在她肩后飞来飞 别有一番魅力 说实话 面对这样一位青春貌美的少女 任你是铁石心肠也会启动异性之心 但我有自知之明 不敢狂妄 只是冷静地思考着画像的后果 没有立刻答话 没有时间 不愿意 她紧紧追问 我微微发笑 做个好事吧 她恳切地望着我 期望着我的合作和支持 可以的 不过 画好以后不落名 不拿出去展览 我提出自己的条件 两个人同时不谋而合地张大了嘴 我每天从这里经过 看见艺术馆画廊里的人像 有的把人画丑了 有的 装模作样 有的把人画变了形 我可不喜欢变形艺术 她俩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表示尊重我的意见 当她们跳跳蹦蹦进画室 去取工具时 我听见从里面传来的赞美声 哎呀 真是走运 发现这么个模特 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安泰的形象 力的典型 你看他那身材 那肌肉 那豪气 还 有 还有一身的英俊气 是不是 哈哈哈 我不懂美术 更不懂她们的行话 听了她们对我身材长相的夸奖 心里 自然也是乐滋滋的 此时 一种轻松自得的愉快心情逐渐代替了先前那种紧 张惶恐的窘态 不一会 她俩又来到我跟前 随她们从屋里走出的还有几位男的 似乎 也是搞画的 一群人把我围了个椭圆形 十几只闪亮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眼

53 耳口鼻 胸部和四肢 顷刻之间 我已经变成展览品了 或者仅仅是一种道 具 一种人们暂时感兴趣的道具 我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们一边作画一边议论 议论些什么 只有他们才懂得 艺术馆的一个 美工突然对我发问 喂 你是 我懂他的意思 随口回答 装卸工人 啊 难怪肌肉轮廓这样分明 接着他询问我的年龄 姓名 工作单位 然后与我商量说 我们出面为 你请十天的假 什么工资 奖金都由我们负责 另外给你每小时补助两元钱 行不 我不解其意 问 一张画像需用那么久 不 我们还想搞雕塑创作 那不行 喔 你不爱艺术 我只喜欢电影 电影也是艺术 如果合作完了 我们送你一些艺术品 比如山水画啦 仕女图啦 仕女图 我摇了摇头 不懂这玩艺 就是美女图 他们说得津津有味 却未料到有人会不感兴趣 墙上贴一些美女有什么 用 能当真 况且 要我放下本职工作十天 装卸中队的一百多号工人怎么 办 我是队长 能撇下伙计们不管 我丢掉手中的烟头 倏地站起 瓮声瓮 气地说 对不起 我该告辞了 我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们无可奈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 我的爱好是看电影 尤其是侦探片和武打 片 除了电影 一切文学艺术卖不到我的钱 当天晚上 我照例去电影院寻 求乐趣 电影完后已经近深夜十二点了 我的家距电影院大约有三公里路 除了柏油马路外 还要走几百公尺的小路 天上没有眨眼的星星 好像要下 雨了 夜显得沉静和闷热 突然 在小路转变的地方传来 砰 的一声 好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紧走几步 赶上前去 原来是两条黑影正威逼着一位弱小的女子在那里晃 来晃去 黑夜中看不清三个人的面目 只见那女子步步后退 凭我的记忆 如果她再往后退几步 那就是路边的悬岩了 显然 这是流氓在做坏事 我突然大吼一声 干什么 要抢人呀 短篇小说卷0 53

54 !"#$!" %&' 0 54!!""#$ #%#$&'( )*%&'( &%('& 两条黑影惊慌地转过身来 唰 地一下亮出两把明晃晃的匕首 压低声 音威严地说 你小子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不是你妹儿和老婆 还是走你的 路为上策 这话对别人有效 碰上老子 别说两个狗东西 再来两个试试 两个流氓见恐吓无用 拉开架式 左右两边一齐向我逼近 他俩仗着二 比一的优势 手里又挥舞着亮晃晃的利刀 洋洋得意 突然 两个小子同时 向前跃起 对准我的前身来了一对饿狗扑食 手持利刀直刺向我的胸部 我 猛然闪身 避开右边的匕首 抬起铁塔似的右脚 闪电般地对准左面那小子 踢去 只听 哎 哟 一声 那小子木棒似的倒在地上 另一个流氓十分 狡猾敏捷 见第一次扑空 急忙变换手法 凭着他瘦小机敏的身子 闪到我 后面猛然给我一刀 我虽然快速躲闪 左手臂上仍然被他的匕首划破一条长 口 我怒火喷涌 像一头猛狮 一个箭步扑向前去 同时飞起右脚 对准他 的右膀踢去 只听 咔 的一声 这小子的手臂大骨被踢断 他只好乖乖地 坐到地上等待厄运的到来 恰好这时油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放开嗓门大声喊道 抓坏人 抓坏人 三辆载着武装警察的摩托车驶到我的面前 警察们谁也没有多说话 一 起把我们带到公安局 灯光下 我放眼打量那位差一点受害的女子 哦 原 来是她 省美术学院的实习生 她仍然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但衣裙上 已粘满斑斑点点的泥土和灰尘 脚上的白色凉鞋没了 只穿着一双弄脏了的 白丝袜 蓬头垢面 眼中的惊恐之状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好像已经认清了救 她的人 当我们的眼光相碰时 她的两只眼里涌出一串串感激的泪珠 连连 说 谢谢你 谢谢你 我笑笑 问 受伤没有 没有 我真是三生有幸 要不是碰上你 那伤是无法医治的 她离开 座位 一双小手紧紧握住我这粗造发硬的大手 轻声问 你的伤重吗 看 看看 流了这么多血 说实话 这是我第一次与女性握手 特别是与一位漂亮少女温情脉脉的 握手 两种不同性别皮肤的接触 像触电似的 浑身涌过一阵又一阵暖流 那美滋滋的甜味 语言是难以表达的 难怪一些人总爱去舞场找伴 两个人 拉手搂腰 其滋味恐怕比握手要美十倍 我正要答话 这时走过来两位身穿洁白制服的干警 其中一位花白头发 的中年人 开始对少女问话 听口音 你不是本地人吧 山东人 家住青岛

55 来这里探亲 实习 我是省美术学院的应届毕业生 你们这些充满幻想的大学生也太天真了一点 深更半夜的 去城边上干 啥 欣赏川南的夜景 我一个同学的家住那附近 她父母亲务必留我吃晚饭 拖延了时间 你是缺少教训 尤其像你这种漂亮的姑娘 在任何地方都会惹人注目 懂吗 那是报上说的 少女的脸红过了耳根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不断地往 外涌 看见她那难过样儿 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我想去安慰她几句 但又找不 到恰当的语言 中年民警转身握住我的右手 亲切地说 我们好像见过面 我并不认识他 也不懂他的意思 只是惊异发愣 一年前 也是这种天气 你面对三个拦路抢劫的流氓 救过一位老人 哦 有那么一回事 难怪他是吃公安专业饭的 其实 打救人的事 何 止三两次 中年民警说用摩托车送我去医院包扎伤口 那少女听后坚决要求同去医 院 中年民警问她 你在哪里 市艺术馆招待所 路不相同 我看你还是回住处去换换衣服 休息去吧 以免又添麻烦 中年民警不容少女分辩 侧身对身边那位年轻民警说 你用车送她回艺术馆 招待所 少女依依不舍地不愿意离开这间屋子 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当着 那么多的人 似乎又不便出口 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依从了公安人员的 安排 默默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我的伤口并不轻 长三寸 深一公分 好在我体强血多 经得住这样的 痛苦 为了预防感染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大觉 大概是上午九点钟 妈妈进屋把我推醒 附耳对我说 有一个姑娘找你 快 起来 我猜想可能是谁 立刻翻身起床 还来不及收拾枕巾 那姑娘就进屋了 她左手提了一大网篼雪梨 右手提着一网篼水果糖和甜城蜜饯 累得满头大 汗 我慌得手忙脚乱 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 怪不好意思 结结 巴巴地说 坐 请坐 坐这里 她没有理睬我递给她的一张藤椅 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 手里轻轻摇动 妈妈给她的蒲扇 显得自然而大方 好像她就是这屋子的主人 笑容满面地 短篇小说卷0 55

56 !"#$!" %&' 0 56!!""#$ #%#$&'( )*%&'( &%('& 对我说 你别难为情 我是学美术的 像医生一样 什么也见过 我嘿嘿一笑说 提那么多东西干啥 看你不出来 手上的力气不小 平生第一次 可把我累坏了 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力气 我还会去买些 鸡蛋 你的住处 可不好问啊 那就请原谅了 你看 装卸工人的家 屎骚屎臭的 比不得你们知识分 子的寝室 她做了一个妩媚而神秘的动作 调皮地说 正相反 这屋子使人羡慕 四周全是奖状 先进工作者 优秀党员 模范工人 恐怕 恐怕奖状的数量 超过你的岁数 而且 电视机 电冰箱 电风扇 收录机 壁灯 吊灯 全 是现代化的设备 这一番话自然使我感到自豪 我的家庭生活 应当说是富有的 她亲热和小心翼翼抚摸着我的伤口 不断地说出许多感激 赞扬的话 每一句都充满着温情与洋溢着少女的甜蜜和芳香 不一会 装卸中队的工友们 运输公司干部和交通局的领导 一批接着 一批地到来 小屋挤得水泄不通 妈妈拿烟送茶忙得团团转 每一批慰问者 都带来许多礼品 水果 罐头 糖果 鸡蛋等等 把我的单人床和四方桌堆 得满满的 我打救人时什么也没想过 眼前的场面反倒使我觉得手脚无措 热闹一阵后 同志们陆续走了 小屋里只剩下我和这位少女 妈妈请她 吃中饭 她欣然接受 这以后 她每天都来家里探望 或者是上午 或者是下午 每次到我家 里都是那么亲切热情 走的时候又总是那么恋恋不舍 我似乎预感到什么 但又不敢去正视这种事情 因为我清楚地懂得 装卸工人和大学生有着天壤 之别 第七天上午 邮递员送给我一封信 拆开一看 竟是她写来的 栋梁 从现在起我要这称呼你 可以么 你救了我的生命和青春 救了一位少女的贞操 你是一位从外形到心灵 都很美的真正男子汉 我经过考虑 决定与你交朋友 你知道吗 一个少女 要能主动说出这几句话 需要多少赤诚和勇气呀 这不仅是对你救命之恩的 感激 更主要的是 我认识了你这样真正值得羡慕的人 我想请你看电影 票在信中 时间在票的背后 片名 二泉映月 我在 电影院门口等你 千万别记错了时间 王小玉

57 短短的一页信纸重不过两毫克 在我手中却胜过万千斤 打救她 完全 是出于良知的驱使 我虽然不满二十五岁 类似的好事已做过多次 从没有 要别人报答恩德 甚至 有的被打救者连我的姓也不曾打听 本人从未计较 过 可这位偶然相遇的大学生 竟要和自己交朋友 这是否意味着她将以终 身相许表示酬谢 这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 我承认我喜欢她 这种喜欢只是 因为她长得漂亮动人而已 难道这就是爱慕之情 我想 爱情不是一件简单 的事 不过 我还是决定去看电影 她是好意 是真诚 我不能刺伤她那颗善 良的少女之心 下午 我准时到达了人民电影院门口 王小玉已等候在那里 她今天的打扮又是另一种韵味 仍然是连衣裙 却换成了蛋黄色 大理石般的皮肤 显得更加洁白 脸上荡漾着苹果色的青 春之美 她笑盈盈地向我招手 神态有些羞涩和腼腆 我迎上去 与她并肩 走进影院 走到座位前 我的心 怦怦怦 地跳动 老是不能平静 我敢肯定 她的心跳比我还 激烈 她面红耳赤 用一张小花手帕老是一个劲地擦她前额浸出的汗水 谁 也没有说话 完全不像一对情人 倒像两位素不相识的陌生观众 银幕上不 断闪出伴着二胡声的各种画面 过了一会 又是二胡声 再过了一会 还是 二胡声 我听得毛焦火辣 弄不懂重复那种声调是什么意思 再也稳不住心 中的烦躁 脱口而出 哎呀 老是杀鸡杀鹅 指曲调 3 135 软绵绵的 不 像瓦尔特 要打就打 要罢就罢 干脆痛快 她惊异地斜视着我 用右膀捅了捅我的左臂 嘘 地一声 小声说 别影响其他观众 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影片 耐着性子磨磨蹭蹭地坐完了一点五十分钟 一 出大门 我就憋不住地说 这玩意儿轻飘飘的 怪不好受 她抿嘴一笑 抬头问我 念过几年书 咋说呢 前后相加 一共九年 哦 她好像突然增加了心事 慢步埋头沉思 趁这个机会 我认真地对她说 喂 你那个意思弄错了 不要太轻率 她突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信 你信中的意思 喔 为什么 她显得有些羞涩和紧张 偶然相救 我没啥动机 再说 我们之间的差距 她喘了一口粗气 又恢复了轻松和微笑 亲昵地说 你呀 要多读点书 短篇小说卷0 57

58 !"#$!" %&' 0 58!!""#$ #%#$&'( )*%&'( &%('& 才好 太不懂女同志的心了 我赶忙抓住话柄说 就是 我俩相比 悬殊太远 有多远 她调皮地反问 一个粗 一 个 细 一 个 黑 一 个 白 一 个 莽 莽 武 夫 一 个 千 金 小 姐 嘿嘿 嚯 你倒是螺蛳有肉在肚皮里 还看不出来 嘻嘻 这时候 已经走到艺术馆的大门了 我驻足道 该说再见了 她舍不得与我分手 但还是温顺地说 好吧 明天见 不过 你记住 我是真心 半个月后 伤口基本好了 我又重上工地 中午回到家中 她已经在我 的小屋子里同妈妈亲亲热热地说话呢 看她们的神情 好像是正谈论我小时 候不喜欢读书的笑话 她在我床上放了三本书 一本高中语文 一本英语 一本数学 我明白 了她的意思 要我加强学习 可我想 她这是多此一举 我又不当知识分子 再读书干啥 我不高兴地说 还学这些干啥 牛高马大的了 栋梁 她深情地望着我 你已经是装卸中队的队长了 应该懂得文化 的重要性 文化有多重要 就说你父亲吧 大学副教授 高级知识分子 每月工资 多少 一百三十二元 你妈妈呢 妈妈是讲师 每月九十八元 听到这里 我兴奋了 再问她 你这位大学生 美术家 毕业后多少 工资 干嘛老问工资 这里面大有文章 听说我们工作一年后 每月工资是六十八元 哎呀 真是知识分子值钱哟 我揶揄道 很对不起 本人不才 每天 只工作半天 早出晚归 工资嘛 平均每月的收入等于你父母亲的总和 比 起你来 至少是四倍 她有些愠怒 提高嗓门说 知识分子是国家的财富 懂吗 我说 小姐 别太兴奋 你所说的 全是报纸上的东西 然而 现实生 活绝非如此 如果你能在这些小地方生活三年 你就能感到 在我们中国 真正重要的是政治 政治 懂吗 过去如此 现在如此 今后也还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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