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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95 年 3 月 )23~50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23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 黃 雅 歆 摘 要 引 領 康 熙 詩 壇 的 王 士 禎, 匯 聚 有 清 以 來 詩 人 對 詩 歌 創 作 的 主 張, 加 以 反 省 與 開 創, 提 出 神 韻 之 說, 成 為 清 初 以 來 最 重 要 也 最 具 影 響 力 的 詩 論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中, 以 唐 代 王 孟 韋 柳 自 然 詩 之 淡 遠 閒 適 作 為 楷 模, 提 供 了 一 種 詩 歌 審 美 的 標 準, 並 以 詩 作 體 現 詩 論, 留 下 大 量 山 水 詩, 對 清 初 山 水 詩 的 發 展 深 具 影 響 山 水 的 遊 歷 與 創 作, 不 僅 與 王 士 禎 之 論 詩 意 見 關 係 密 切, 詩 作 中 大 量 的 山 水 詩 亦 可 視 為 詩 人 於 其 詩 歌 意 見 的 體 現 因 此 筆 者 在 山 水 有 神 韻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上 ): 遊 歷 與 山 水 一 文 中 考 察 整 理 王 士 禎 的 遊 歷 與 山 水 詩 的 內 容 之 後, 將 從 山 水 詩 做 為 體 驗 神 韻 說 的 角 色, 以 作 品 與 理 論 相 互 比 對, 加 以 探 索 關 鍵 詞 :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神 韻 說 * 黃 雅 歆 :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語 文 教 育 學 系 副 教 授 投 稿 收 件 日 :94 年 09 月 29 日 ; 修 正 日 :94 年 12 月 19 日 ; 接 受 日 :94 年 12 月 26 日

2 24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95 年 3 月 )23~50 19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 黃 雅 歆 本 文 為 筆 者 山 水 有 神 韻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上 ): 遊 歷 與 山 水 之 下 篇 1 如 論 文 上 篇 所 述 : 本 題 之 完 整 論 述 有 二 : 其 一 以 王 士 禎 幾 個 遊 歷 階 段 為 基 礎, 分 論 其 山 水 詩 之 內 容 與 特 色 ; 其 二 以 其 神 韻 說 之 體 現 為 重 點, 述 其 山 水 詩 之 風 格 展 現 2 上 篇 為 第 一 部 份 的 完 成, 下 篇 將 接 續 完 成 第 二 部 份 的 論 述 壹 神 韻 說 與 山 水 詩 關 於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說, 歷 來 研 究 清 初 詩 論 者 多 有 所 論, 或 探 析 其 詩 歌 審 美 內 容, 或 論 其 詩 畫 合 一, 或 言 其 尊 盛 唐 之 風 及 與 明 前 後 七 子 之 關 係, 各 有 所 見 神 韻 說 的 探 究 可 成 一 家 言, 原 非 本 論 文 主 題 所 欲 探 索 的 重 點 然 因 王 士 禎 言 : 夫 詩 之 為 物, 恆 與 山 澤 近, 與 朝 市 遠 觀 六 季 三 唐 作 者 篇 什 之 美, 大 約 得 江 山 之 助, 寫 田 園 之 趣 者 什 居 六 七 又 言 為 詩 須 要 多 讀 書, 以 養 其 氣 ; 多 歷 名 山 大 川, 以 擴 其 眼 界 ; 宜 多 親 名 師 益 友, 以 充 其 識 見 3 由 其 與 山 澤 近 得 江 山 之 助 之 語, 可 知 其 所 論 詩 之 為 物 之 詩, 殆 即 山 水 田 園 詩 ; 而 多 歷 名 山 大 川 更 列 為 學 詩 三 大 條 件 之 一 據 此 可 知, 山 水 遊 歷 與 創 作, 不 僅 與 王 士 禎 之 論 詩 意 見 關 係 密 切, 詩 作 中 大 量 的 山 水 詩 ( 見 本 論 文 上 篇 所 述 ) 亦 可 視 為 詩 人 於 其 詩 歌 意 見 的 體 現 因 此, 無 論 是 要 討 論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的 風 格 展 現, 或 是 要 從 山 水 詩 在 王 士 禎 手 中 所 採 取 的 審 美 角 度 與 內 涵, 以 觀 其 在 中 國 山 水 詩 發 展 上 的 意 義, 皆 須 對 神 韻 說 有 基 本 的 了 解 4 * 黃 雅 歆 :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語 文 教 育 學 系 副 教 授 見 國 立 臺 北 師 範 學 院 學 報 第 十 七 卷 第 二 期,2004 年 9 月, 頁 35~64 見 注 1, 頁 38 見 清 詩 話. 然 鐙 紀 聞,1963 年,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頁 120 此 處 所 謂 基 本 了 解, 意 指 以 探 索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之 相 關 性 為 主, 重 點 不 在 論 述 檢 討 神 韻 說 的 內 涵 與 價 值, 也 不 在 廓 清 清 初 詩 壇 尊 唐 尊 宋 之 論, 因 此 亦 捨 去 了 趙 執 信 與

3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25 由 於 王 士 禎 並 未 於 詩 論 著 作 中 將 神 韻 說 做 全 面 性 的 理 論 上 的 建 構 與 闡 發 5, 後 人 主 要 是 根 據 所 著 之 詩 話 筆 記 詩 集 序 錄 等, 考 察 神 韻 說 的 內 涵 神 韻 二 字 原 用 以 品 評 人 6, 直 至 今 日 人 們 仍 然 用 來 指 稱 人 的 氣 度 神 情, 雖 亦 有 以 用 7 來 評 畫 或 論 詩 8, 但 自 王 士 禎 始 被 用 來 作 為 詩 歌 創 作 與 欣 賞 評 鑑 的 標 準, 進 而 形 成 一 個 流 派 王 士 禎 論 詩 講 究 神 韻, 他 曾 於 池 北 偶 談 中 引 汾 陽 孔 文 谷 之 語 說 : 詩 以 達 性, 然 須 清 遠 為 尚, 薛 西 原 論 詩, 獨 取 謝 康 樂 王 摩 詰 孟 浩 然 韋 應 物, 言 白 雲 抱 幽 石, 綠 篠 媚 清 漣, 清 也 ; 表 靈 物 莫 賞, 蘊 真 誰 為 傳, 遠 也 ; 何 必 絲 與 竹, 山 水 有 清 音, 景 昃 鳴 禽 集, 水 木 湛 清 華, 清 遠 兼 之 也 總 其 妙 在 神 韻 矣 接 著 便 說 : 神 韻 二 字, 予 向 論 詩, 首 為 學 人 捻 出, 不 知 先 見 於 此 9 此 處 對 神 韻 的 解 釋 雖 借 用 孔 文 谷 之 語, 但 王 士 禎 是 贊 同 的, 故 可 引 為 王 士 禎 對 神 韻 的 看 法 詩 歌 創 作 雖 須 盡 性, 但 此 性 須 以 清 遠 作 為 標 準, 觀 其 所 舉 詩 例, 除 了 謝 靈 運 之 外, 王 維 孟 浩 然 韋 應 物 等 人 都 是 唐 代 自 然 詩 派 的 代 表, 詩 人 率 皆 經 由 田 園 山 水 的 觀 賞 體 悟 中, 得 其 心 中 清 遠 之 性, 並 發 而 為 詩, 其 中 妙 旨 即 為 神 韻 故 有 論 者 認 為 所 謂 神 韻 即 以 描 寫 山 水 田 園 等 自 然 景 物 為 主, 從 而 表 現 出 物 境 清 幽 心 境 淡 遠 的 藝 術 風 格 10 神 韻 之 妙 在 於 詩 人 能 與 自 然 山 水 產 生 互 動, 而 得 清 遠 之 旨 關 於 這 點, 我 們 可 以 用 王 士 禎 十 分 推 崇 的 司 空 圖 詩 品 中 提 出 的 味 外 味 沖 淡 之 說, 再 加 補 充 論 述 他 說 : 唐 司 空 圖 教 人 學 詩, 須 識 味 外 味 坡 公 長 舉 以 為 名 言 若 學 陶 王 韋 柳 等 詩, 則 當 於 平 淡 中 求 真 味 初 看 未 見, 愈 久 不 忘 水 味 則 淡, 非 果 淡, 乃 天 下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的 論 爭 5 參 見 黃 景 進 王 漁 洋 詩 論 之 研 究. 第 二 章 漁 洋 之 著 述 : 漁 洋 詩 作 雖 富, 卻 未 留 下 有 系 統 的 詩 學 論 著, 他 的 漁 洋 詩 話 絕 大 部 分 是 記 載 其 師 友 的 詩 作, 論 詩 之 語 只 是 隨 筆 點 綴 的 性 質 (1980 年, 台 北,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頁 62 ) 6 如 宋 書. 王 敬 弘 傳 : 敬 弘 神 韻 沖 簡 7 如 謝 赫 古 畫 品 錄. 第 二 品 評 顧 駿 之 畫 : 神 韻 氣 力, 不 逮 前 賢 ( 見 南 朝 唐 五 代 人 畫 學 論 著 所 錄, 頁 4, 世 界 書 局 印 行 ) 8 如 胡 應 麟 詩 藪. 內 編. 近 體 上. 五 言 : 李 白 塞 下 曲 溫 泉 宮 別 宋 之 悌 南 陽 送 客 度 荊 門, 孟 浩 然 岳 陽 樓 王 維, 俱 盛 唐 絕 作 視 初 唐 格 調 如 一, 而 神 韻 超 玄, 氣 概 閎 逸, 時 或 過 之 此 處 言 神 韻 並 無 獨 特 標 舉 之 義, 而 為 一 般 評 述, 明 代 詩 論 有 稱 神 韻 者 亦 然 (1973 年, 廣 文 書 局 印 行, 頁 21) 9 見 王 士 禎 帶 經 堂 詩 話 卷 三. 徵 喻 類,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霍 有 明 論 王 士 禎 的 詩 歌 理 論 和 創 作 實 踐, 河 北 師 範 大 學 學 報,1993 年 第 3 期, 頁

4 26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至 味 又 非 飲 食 之 味 所 可 比 也 11 這 味 外 味 便 是 能 意 在 言 外 的 得 意 忘 言 的, 是 令 人 咀 嚼 再 三 餘 味 無 窮 的 ; 而 之 所 以 能 達 到 這 樣 的 目 標, 就 必 須 以 淡 中 求 真 味 為 準 則, 此 味 才 能 長 才 能 久 此 處 所 舉 詩 人 如 前 述 清 遠 之 說, 仍 以 山 水 田 園 詩 人 為 主, 可 知 王 士 禎 所 主 張 的 詩 之 神 韻 必 須 藉 由 自 然 山 水 的 盡 性 而 出 在 他 所 提 出 的 創 作 三 昧, 依 然 鎖 定 了 山 水 詩 : 予 嘗 聞 荊 浩 論 山 水 而 悟 詩 家 三 昧 矣 其 言 曰 遠 人 無 目, 遠 水 無 波, 遠 山 無 皴 又 王 楙 野 客 叢 書 有 云 : 太 史 公 如 郭 忠 恕 畫 天 外 數 峰, 略 有 筆 墨, 意 在 筆 墨 之 外 詩 文 之 道, 大 抵 皆 然 12 所 謂 無 目 無 波 無 皴, 所 謂 意 在 筆 墨 之 外, 在 在 顯 示 王 士 禎 十 分 重 視 意 在 言 外 的 境 界 落 實 在 山 水 詩 上, 即 最 怕 拘 泥 在 山 水 景 物 的 描 繪 上, 要 以 有 限 展 現 無 限, 以 表 層 景 狀 展 深 層 之 韻, 留 下 充 分 的 空 白 任 由 讀 者 填 補 13, 如 果 太 清 楚 太 明 白 了, 反 將 山 水 境 界 限 制 住,, 不 能 提 供 寬 廣 的 心 靈 視 野, 便 毫 無 神 韻 可 言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旨 在 提 供 一 種 詩 歌 審 美 的 鑑 賞 標 準, 其 詩 歌 創 作 理 論, 都 是 在 合 乎 神 韻 說 的 要 求 下 提 出 的 他 讚 賞 司 空 圖 詩 品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的 詩 評, 以 及 嚴 羽 滄 浪 詩 話 所 說 羚 羊 掛 角, 無 迹 可 求, 認 為 詩 歌 之 上 乘 便 是 如 此, 意 境 不 僅 不 能 被 侷 限, 更 要 不 著 痕 跡 的 融 入 詩 中 若 以 人 論, 一 個 人 的 神 韻 氣 質 如 何, 光 靠 外 在 五 官 的 修 飾, 或 者 學 歷 官 位 的 高 低, 無 法 成 為 神 韻 高 尚 與 否 的 關 鍵, 必 須 靠 內 在 的 修 為 自 然 的 散 發 出 來, 雖 無 法 量 化 但 又 令 人 真 實 感 受 現 在 若 把 詩 歌 擬 人, 神 韻 之 所 在, 當 然 不 能 只 靠 顯 現 在 表 面 的 具 體 的 幾 個 字 句 上 而 已 所 以 就 不 難 想 見 王 士 禎 為 何 說 : 表 聖 論 詩, 有 二 十 四 品, 予 最 喜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八 字, 又 云 采 采 流 水, 蓬 蓬 遠 春 二 語 形 容 詩 境 亦 絕 妙, 正 與 戴 容 州 藍 田 日 暖, 良 玉 生 煙 八 字 同 旨 14 其 中 所 舉 詩 例 只 有 區 區 數 字, 但 卻 能 提 供 人 們 許 多 意 在 言 外 的 想 像 空 間 不 要 把 詩 意 直 說, 也 不 要 把 話 說 盡, 才 能 達 到 這 樣 的 效 果 王 士 禎 對 嚴 羽 以 禪 喻 詩 的 說 法 亦 深 表 贊 同, 他 師 友 詩 傳 錄, 郎 廷 槐 編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1983 年 台 北,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頁 見 王 士 禎 蠶 尾 續 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 韓 ) 李 哲 理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探 微, 瀋 陽 師 範 大 學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 ) 2004 年, 第 2 期 第 28 卷, 頁 見 王 士 禎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72

5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27 說 : 嚴 滄 浪 以 禪 喻 詩, 余 深 契 其 說, 而 五 言 尤 為 近 之 如 王 裴 輞 川 絕 句, 字 字 入 禪 妙 諦 微 言, 與 世 尊 拈 花, 迦 葉 微 笑, 等 無 差 別 通 其 解 者, 可 語 上 乘 15 姑 不 論 王 士 禎 與 禪 宗 淵 源, 唯 禪 宗 不 立 文 字 的 理 念, 與 神 韻 說 對 詩 歌 的 要 求 是 相 似 的, 所 謂 不 黏 不 脫, 不 即 不 離 16 就 是 詩 歌 的 上 乘, 光 只 呆 板 的 刻 畫 山 水 景 物 是 無 法 傳 神 的 從 這 個 基 礎 出 發, 王 士 禎 認 為 千 萬 不 可 將 詩 句 寫 死, 更 有 神 龍 見 首 不 見 尾 之 喻 他 在 師 友 師 傳 續 錄 中 回 答 人 問 詩 法 時 言 : 神 龍 行 空, 雲 霧 滅 沒, 鱗 鬣 隱 現, 豈 令 人 測 其 首 尾 哉? 17 這 些 無 非 是 要 提 示 人 們 為 詩 要 不 落 雕 琢 痕 跡, 不 費 力 不 著 力, 思 維 理 路 亦 不 可 顯 露 刻 痕, 這 樣 才 能 締 造 詩 歌 的 境 界, 不 被 語 言 文 字 所 贅 累 簡 而 言 之, 王 士 禎 十 分 要 求 詩 歌 的 意 境, 意 境 的 高 下, 才 是 詩 歌 的 高 下 因 為 王 士 禎 主 張 詩 歌 藝 術 的 渾 然 天 成, 出 之 自 然, 所 以 特 別 強 調 創 作 過 程 的 興 會 神 到 : 世 謂 王 右 丞 畫 雪 中 芭 蕉, 其 詩 亦 然 如 九 江 楓 樹 幾 回 青, 一 片 揚 州 五 湖 白, 下 連 用 蘭 陵 鎮 富 春 郭 石 頭 城 諸 地 名, 皆 寥 遠 不 相 屬 大 抵 古 人 詩 畫, 只 取 興 會 神 到, 若 刻 舟 緣 木 求 之, 失 其 指 矣 18 既 然 創 作 是 要 興 會 神 到 的, 自 然 不 耐 為 唱 和 酬 酢 之 作 19 劉 勰 解 釋 詩 經 興 體 為 : 興 者, 起 也 朱 熹 則 於 詩 集 傳 說 : 興 者, 託 物 興 詞 又 言 : 本 要 言 其 事, 而 虛 用 兩 句 鉤 起, 因 而 接 續 去 者, 興 也, 而 王 士 禎 此 處 興 會 則 有 觸 景 生 情, 興 起 心 靈 感 發 之 意, 有 些 偶 發 的 成 份, 而 非 心 中 原 已 醞 釀 好 某 種 意 念, 去 刻 意 附 景 而 發 的, 故 有 論 者 ( 徐 江,1995) 言 興 會 即 是 強 調 外 界 景 物 對 詩 人 情 感 的 激 發 作 用, 可 以 說 是 詩 15 見 王 士 禎 蠶 尾 續 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見 王 士 禎 蠶 尾 續 文 : 詠 物 之 作, 須 如 禪 家 所 謂 不 黏 不 脫 不 即 不 離, 乃 為 上 乘 同 前 注, 頁 詩 友 詩 傳 續 錄, 劉 大 勤 編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1983 年 台 北,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頁 見 王 士 禎 池 北 偶 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漁 洋 詩 話 : 蕭 子 顯 云 : 登 高 極 目, 臨 水 送 歸 ; 早 雁 初 鶯, 花 開 花 落 有 來 斯 應, 每 不 能 已 ; 須 其 自 來, 不 以 力 構 王 士 源 序 孟 浩 然 詩 云 ; 每 有 創 作, 佇 興 而 就 余 生 平 服 膺 此 言, 故 未 嘗 為 人 強 作, 亦 不 耐 為 和 韻 詩 也 ( 清 詩 話 上,1963 年,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頁 183)

6 28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人 對 眼 前 景 的 心 靈 感 應 20 興 字 本 來 就 有 產 生 發 生 的 意 思, 王 士 禎 用 以 提 示 詩 人 為 情 造 景 或 為 景 造 情 都 是 下 策, 唯 在 自 然 的 情 況 下, 因 外 在 景 物 觸 發 心 弦, 情 性 沛 然 發 之, 才 是 對 的 所 以 他 說 : 當 其 觸 物 興 懷, 情 來 神 會, 機 括 躍 如, 如 兔 起 鶻 落, 稍 縱 則 逝 矣 有 先 一 刻 后 一 刻 不 能 之 妙 21 外 在 景 物 的 觸 發 是 興 會, 心 靈 情 感 的 湧 至 則 是 神 到, 要 積 極 捕 捉 這 二 者 契 合 的 關 鍵 時 刻, 然 後 形 諸 筆 墨, 便 是 詩 歌 創 作 的 最 佳 狀 況 因 為 如 此, 在 詩 歌 之 中 大 發 議 論 自 與 王 士 禎 的 主 張 大 相 逕 庭, 他 曾 對 這 種 現 象 提 出 嚴 厲 的 批 評 : ( 詩 中 ) 若 說 理, 何 不 竟 作 語 錄, 而 必 強 之 為 五 言 七 言, 且 牽 綴 之 以 聲 韻, 非 蛇 足 乎? 荊 川 之 徒 撰 白 沙, 定 山 及 荊 川 詩 為 二 妙 集, 繼 擊 壤 集 後, 以 為 詩 家 正 脈, 藝 林 傳 為 笑 柄, 詎 可 踵 其 陋 哉! 22, 可 見 他 對 詩 歌 講 求 神 韻 的 堅 持, 認 為 文 體 形 式 各 有 不 同, 若 要 在 詩 中 強 作 議 論, 反 顯 不 倫 不 類 ; 然 而 他 對 詩 歌 議 論 的 不 以 為 然 應 該 是 指 強 作 議 論 者, 至 於 盛 唐 時 期 如 杜 甫 等 之 敘 事 詩 自 無 法 將 之 視 為 劣 品, 所 以, 他 另 外 解 釋 道 : 作 古 詩 須 先 辨 體 感 興 宜 阮 陳, 山 水 閒 適 宜 王 韋, 亂 離 行 役 鋪 張 敘 述 宜 老 杜, 未 可 限 一 格 23 其 中 雖 不 否 定 敘 事 詩 歌 的 價 值, 但 亦 以 體 之 不 同, 表 明 了 山 水 詩 不 生 議 論 的 態 度, 認 為 能 夠 不 著 判 斷 一 語 24, 才 更 為 高 明 因 為 神 韻 說 主 張 清 遠 沖 淡 意 在 言 外, 又 講 究 看 來 十 分 抽 象 的 意 境 不 免 令 人 有 遠 離 現 實 故 弄 虛 言 之 疑 慮 但 興 會 神 到 之 說 雖 看 似 以 偶 發 的 機 緣 偶 然 的 靈 光 乍 現, 便 觸 景 生 情, 天 馬 行 空 一 番, 其 實 王 士 禎 要 強 調 的 是 創 作 動 力 的 自 然 觸 發 與 最 好 時 機, 至 於 詩 人 能 夠 在 興 會 時 神 到 卻 不 是 偶 然 的, 必 須 有 足 夠 的 學 力 思 想 做 為 基 礎, 如 果 沒 有 足 夠 的 根 基 與 人 生 體 悟, 外 在 景 物 再 如 何 刺 激 也 引 發 不 出 內 在 的 思 維, 此 時 若 徒 言 神 韻, 自 會 落 入 空 虛 無 根 的 弊 端 王 士 禎 說 : 夫 詩 之 道, 有 根 柢 焉, 有 興 會 焉, 二 者 率 不 可 得 兼 鏡 20 徐 江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 創 作 論 摭 談, 中 國 文 化 研 究,1995 年 冬 之 卷 ( 總 第 十 期 ) 21 師 友 詩 傳 錄, 郎 廷 槐 編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1983 年 台 北,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頁 見 王 士 禎 居 易 錄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王 士 禎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漁 洋 詩 話 : 益 都 孫 文 定 公 ( 庭 詮 ) 詠 息 夫 人 云 : 無 言 空 有 恨, 兒 女 粲 成 行 諧 語 令 人 頤 解 杜 牧 之 至 竟 息 亡 緣 底 事? 可 憐 金 谷 墜 樓 人 則 正 言 以 大 義 責 之 王 摩 詰 看 花 滿 眼 淚, 不 共 楚 王 言 更 不 著 判 斷 一 語, 此 盛 唐 所 以 為 高 ( 清 詩 話 上,1963 年,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頁 212)

7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29 中 之 象, 水 中 之 月, 相 中 之 色, 羚 羊 挂 角, 無 迹 可 求, 此 興 會 也 本 之 風 雅 以 導 其 源, 泝 之 楚 騷 漢 魏 樂 府 詩 以 達 其 流, 博 之 九 經 三 史 諸 子 以 窮 其 變, 此 根 柢 焉 根 柢 源 於 學 問, 興 會 發 於 性 情, 於 斯 二 者 兼 之, 又 斡 以 風 骨, 潤 以 丹 青, 諧 以 金 石, 故 能 銜 華 佩 實, 大 放 厥 詞, 自 名 一 家 25 他 清 楚 知 道, 不 將 學 問 與 性 情 並 重, 神 韻 說 的 內 涵 就 太 過 薄 弱 了, 而 所 謂 學 力 的 培 養, 並 不 僅 指 經 史 楚 騷 等 典 籍, 更 要 廣 泛 閱 讀 與 人 討 論, 同 時 擴 充 視 野 增 廣 見 聞, 正 如 本 文 第 壹 節 所 提 : 為 詩 須 要 多 讀 書, 以 養 其 氣 ; 多 歷 名 山 大 川, 以 擴 其 眼 界 ; 宜 多 親 名 師 益 友, 以 充 其 識 見 同 時, 王 士 禎 也 主 張 詩 言 志 的 精 神, 他 說 : 尚 書 云 : 詩 言 志, 歌 詠 言, 聲 依 永, 律 和 聲 此 千 古 言 詩 之 妙 諦 真 詮 也 故 知 志 非 言 不 形, 言 非 詩 不 彰, 祖 諸 此 矣 何 謂 志? 石 韞 玉 而 山 以 輝, 水 懷 珠 而 川 以 媚 是 也 何 謂 言? 其 為 物 也 多 姿, 其 為 體 也 屢 遷, 其 會 意 也 尚 巧, 其 遣 詞 也 貴 妍 是 也 何 謂 詩 言 志? 既 緣 情 而 綺 靡, 亦 體 物 而 瀏 亮, 播 芳 蕤 之 馥 馥, 發 青 條 之 森 森 是 也 26 此 處 顯 示 了 他 對 詩 歌 內 涵 的 重 視, 對 詩 歌 創 作 的 立 場 也 很 正 統, 他 贊 同 詩 言 志, 並 認 為 詩 之 言 志 必 須 配 合 高 度 的 藝 術 技 巧 來 表 現, 也 就 是 神 韻 說 的 審 美 標 準 由 此, 我 們 應 可 相 信 興 會 而 能 神 到, 並 不 是 憑 空 而 來 的, 詩 人 的 學 養 與 識 見 是 平 日 就 醞 積 的, 外 在 景 物 的 觸 發 正 如 小 小 導 火 線, 順 利 而 自 然 的 將 內 在 情 性 與 思 維 引 爆, 將 它 放 在 沖 淡 清 遠 不 完 全 說 盡 的 文 字 形 式 中, 讓 意 念 不 受 侷 限 想 像 空 間 寬 闊, 而 能 餘 味 無 窮 在 這 過 程 之 中, 是 不 能 有 絲 毫 勉 強 做 作 的, 否 則 便 成 詩 中 無 人 的 虛 假 了 故 學 者 ( 吳 調 公,1991) 指 出 : 突 出 眼 前 景, 表 面 上 好 像 是 隨 手 拈 來, 不 需 要 什 麼 深 思 苦 索, 然 而 實 際 並 非 如 此 作 為 一 個 富 於 才 華 的 詩 人, 他 之 所 以 能 發 現 某 一 個 的 確 是 在 閃 光 的 眼 前 景, 之 所 以 能 敏 銳 地 感 受 它, 深 入 地 掘 發 它, 畫 龍 點 睛 地 概 括 它, 傾 注 充 沛 的 感 情 而 又 移 情 於 物 地 抒 發 它, 在 漁 洋 心 目 中, 確 是 有 著 醞 釀 蓄 積 的 過 程 和 學 問 根 柢 作 為 前 提 的 27 不 過, 須 附 帶 說 明 的 是, 雖 如 上 述, 王 士 禎 非 置 詩 歌 內 涵 於 不 顧 的 形 式 主 義 者, 但 不 可 諱 言 的, 神 韻 說 落 實 在 創 作 上 面, 是 否 盡 如 理 論 這 般 完 美, 亦 有 25 見 王 士 禎 漁 洋 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師 友 詩 傳 錄, 郎 廷 槐 編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1983 年 台 北,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頁 吳 調 公 神 韻 論,1991 年,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218

8 30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待 考 驗 以 山 水 詩 來 說, 正 如 本 論 文 上 篇 之 結 論 所 述 : 由 於 王 士 禎 一 生 堪 稱 順 遂, 儘 管 在 晚 年 因 案 被 免 官, 但 大 致 說 來, 生 活 未 有 重 大 起 伏, 自 然 少 有 強 烈 的 心 靈 震 動 與 深 刻 的 矛 盾 衝 突 相 較 於 清 初 的 遺 民 詩 人, 他 作 為 體 現 神 韻 說 的 大 量 山 水 詩 作 來 自 於 任 官 期 間 的 遊 歷, 而 非 另 有 寄 託, 所 以 他 面 對 山 川 景 物 時 當 然 沒 有 如 遺 民 詩 人 般 家 國 變 故 的 沈 痛, 也 沒 有 反 映 民 間 疾 苦 的 控 訴, 有 的 只 是 自 我 人 生 的 探 索 與 省 思 但 從 另 一 方 面 看, 這 卻 為 王 士 禎 提 供 了 一 個 山 水 審 美 的 純 粹 環 境, 因 為 內 心 的 平 靜 淡 然, 更 能 毫 無 旁 礙 的 去 發 覺 自 然 美 的 內 涵, 能 對 山 水 景 物 觀 察 入 微, 能 將 看 似 一 掠 即 逝 的 片 刻 景 觀, 激 發 成 深 刻 的 心 靈 感 受, 體 現 山 水 景 物 的 情 趣, 然 後 獲 得 心 中 感 動 在 中 國 山 水 詩 的 藝 術 發 展 上 有 其 意 義 與 價 值 貳 山 水 詩 的 神 韻 體 現 據 上 節 所 述, 可 得 神 韻 說 所 主 張 的 幾 個 詩 歌 審 美 標 準 : 一. 強 調 司 空 圖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的 蘊 藉 含 蓄 美 ; 二. 強 調 詩 歌 的 清 遠 沖 淡 之 美 ; 三. 強 調 妙 悟 與 興 會 神 到 反 映 在 山 水 詩 上, 首 推 情 境 美 的 講 究 王 士 禎 不 藉 山 水 議 論 也 不 著 重 於 山 水 形 體 的 細 膩 刻 畫, 因 為 山 水 的 美 感 不 能 被 限 制, 因 山 水 美 感 所 觸 發 的 詩 人 性 靈 也 不 能 被 限 制, 所 以 他 絕 大 多 數 所 提 供 的 是 一 個 充 滿 山 水 美 感 的 情 境, 而 且 是 一 個 開 放 式 的 容 許 想 像 力 的 可 以 咀 嚼 思 索 的 山 水 情 境, 即 神 韻 說 所 講 求 意 在 言 外 的 精 神, 這 也 正 是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最 重 要 的 藝 術 成 就 其 中 以 揚 州 時 期 之 山 水 詩 最 具 代 表 性, 在 類 型 上 則 以 絕 句 小 詩 所 營 造 的 畫 境 與 禪 境 最 為 人 所 稱 道 在 本 論 文 上 篇 已 舉 出 不 少 詩 作 屬 於 此 類, 七 絕 部 份 如 江 上 即 目 真 州 絕 句 下 五 祖 山 瓜 步 晚 望 冶 春 絕 句 十 二 首 等 都 是 代 表 作, 其 中 青 山 一 首, 王 士 禎 更 自 言 一 時 佇 興 之 言, 知 味 外 味 者, 當 自 得 之 28 此 再 舉 詩 如 後 : 晨 雨 過 青 山, 漠 漠 寒 煙 織 不 見 秣 陵 城, 坐 愛 秋 江 色 此 28 王 士 禎 香 祖 筆 記 : 唐 人 五 言 絕 句, 往 往 入 禪, 有 得 意 忘 言 之 妙, 與 淨 名 默 然, 達 磨 得 髓 同 一 關 捩 觀 王 裴 輞 川 集 及 祖 詠 終 南 殘 雪 詩, 雖 鈍 根 初 機, 亦 能 頓 悟 予 少 時 在 揚 州 亦 有 數 作, 如 : 微 雨 過 青 山, 漠 漠 寒 煙 織 不 見 秣 陵 城, 坐 愛 秋 江 色 ( 青 山 ) 蕭 條 秋 雨 夕, 蒼 茫 楚 江 晦 時 見 一 舟 行, 濛 濛 水 雲 外 ( 江 上 ) 雨 後 明 月 來, 照 見 下 山 路 人 語 隔 溪 煙, 借 問 停 舟 處 ( 惠 山 下 鄒 流 綺 過 訪 ) 山 堂 振 法 鼓, 江 月 挂 寒 樹 遙 送 江 南 人, 雞 鳴 峭 帆 去 ( 焦 山 曉 起 送 昆 侖 還 京 口 ) 又

9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31 詩 創 作 背 景 與 內 容 可 參 見 本 論 文 上 篇, 此 不 再 贅 述 但 所 謂 一 時 佇 興 之 言, 即 合 乎 神 韻 說 主 張 興 會 神 到 之 性 靈 觸 發 與 妙 悟 詩 人 說 自 己 在 秋 晨 雨 後 過 青 山, 只 見 帶 著 水 氣 的 山 色 煙 翠 霧 橫, 交 織 如 幕, 所 以 無 法 望 見 秣 陵 古 城 29 青 山 是 什 麼 樣 貌? 此 山 未 必 名 山 勝 水, 詩 中 亦 未 有 山 形 山 色 的 刻 繪, 詩 人 所 給 的 是 一 個 情 境, 這 個 情 境 如 何? 詩 人 說 即 使 無 法 登 高 望 見 秣 陵 城, 仍 留 戀 著 沒 有 離 開, 興 味 盎 然 地 坐 下 來 賞 玩 秋 江 顏 色 這 和 王 維 終 南 別 業 行 到 水 窮 處, 坐 看 雲 起 時 之 句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妙 30 : 打 算 順 著 流 水 遊 賞 山 林, 不 料 卻 走 到 水 的 盡 頭, 陷 入 無 路 可 走 的 窘 境 但 詩 人 並 不 因 此 而 被 打 擾 了 遊 興, 也 不 掉 頭 回 返, 而 是 順 勢 坐 了 下 來, 不 急 不 躁 地 觀 賞 著 雲 霧 的 變 化 從 山 水 的 情 境 提 供 了 遊 賞 山 水 的 一 種 心 境, 這 便 是 詩 的 味 外 味 與 言 外 之 意, 一 方 面 暗 示 著 山 水 情 境 之 美, 不 見 秣 陵 城 也 無 妨 ; 一 方 面 也 領 悟 了 遊 賞 山 水 不 必 有 所 為 而 為 的 悠 然 心 態 另 舉 一 首 同 樣 膾 炙 人 口 的 山 水 名 作 再 過 露 筋 祠 如 下 : 翠 羽 明 璫 尚 儼 然, 湖 雲 祠 樹 碧 於 煙 行 人 繫 纜 月 初 墮, 門 外 野 風 開 白 蓮 露 筋 祠 在 江 蘇 省 高 郵 縣 南, 王 象 之 輿 地 紀 勝 載 : 露 筋 廟 去 ( 高 郵 ) 城 三 十 里 舊 傳 有 女 子 夜 過 此, 天 陰 蚊 盛, 有 耕 夫 田 舍 在 焉 其 嫂 止 宿 姑 曰 : 吾 寧 處 死 不 可 失 節 遂 以 蚊 死, 其 筋 見 焉 31 後 人 因 而 稱 此 女 為 露 筋 女, 並 立 祠 紀 念 之 因 此 詩 人 來 到 高 郵 多 半 會 至 此 祠, 除 了 王 士 禎 之 外, 亦 有 不 少 詩 人 於 此 留 下 詩 作 王 士 禎 此 詩 是 他 第 二 次 路 過 露 筋 祠 所 寫, 故 詩 題 再 過 雖 然 露 筋 祠 有 此 節 烈 故 事, 但 王 士 禎 顯 然 不 欲 在 詩 中 揭 櫫 禮 教 大 節, 也 不 想 對 這 樣 守 節 而 死 作 出 議 論, 而 是 借 用 此 烈 女 之 美 來 寫 景 色 之 美 他 只 在 首 句 的 美 麗 首 飾 翠 羽 明 璫, 點 出 露 筋 女 的 美 好 形 象 32, 此 後 詩 句 則 全 力 營 造 夜 宿 露 筋 祠 在 京 師 有 詩 云 : 凌 晨 出 西 郭, 招 提 過 微 雨 日 出 不 逢 人, 滿 院 風 鈴 雨 ( 早 至 天 寧 寺 ) 皆 一 時 佇 興 之 言, 知 味 外 味 者, 當 自 得 之 ( 見 筆 記 小 說 大 觀 續 編. 第 九 冊. 香 祖 筆 記 卷 二,1974 年, 新 興 書 局, 頁 5378) 29 青 山 位 於 揚 州 儀 徵 縣 西 南, 由 於 南 臨 長 江, 山 色 長 青, 故 名 之 30 王 維 終 南 別 業 所 寫 雖 然 是 在 少 年 躁 進 經 歷 人 生 劇 變 之 後, 中 晚 年 進 入 安 居 修 道 的 心 境 與 王 士 禎 青 山 詩 主 旨 不 同 唯 行 道 水 窮 處, 坐 看 雲 起 時 中 所 揭 示 之 山 水 遊 賞 的 從 容 自 在, 可 與 之 同 觀 31 輿 地 紀 勝. 卷 四 十 三. 淮 南 東 路 王 象 之 撰 岑 建 功 輯 劉 文 淇 校 1992 北 京, 中 華 書 局 頁 漁 洋 詩 話 : 余 謂 陸 魯 望 ( 龜 蒙 ) 無 情 有 恨 何 人 見, 月 白 風 清 欲 墮 時 二 語, 恰 是

10 32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時 所 體 會 到 的 山 水 美 景 無 論 湖 雲 煙 碧 落 月, 情 調 都 是 一 致 的, 有 著 昏 黃 的 朦 朧 的 充 滿 水 氣 的 柔 和 佳 景, 襯 托 出 門 外 野 風 下 的 一 朵 白 蓮, 十 分 自 然 的 引 起 人 們 對 露 筋 女 的 聯 想, 留 下 無 限 餘 韻, 而 構 成 一 幅 含 蓄 淡 遠 的 情 境 王 士 禎 不 落 字 面 歌 頌 貞 節 烈 女, 但 卻 更 有 超 脫 的 境 界, 空 靈 而 靜 好, 反 而 令 人 從 中 感 受 了 露 筋 女 的 美 好, 詩 美 情 美 境 美, 確 是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的 代 表 詩 作 王 士 禎 的 七 絕 山 水 詩 佳 作 甚 多, 就 神 韻 說 所 推 崇 的 王 維 孟 浩 然 等 一 派 盛 唐 詩 人 而 觀, 其 山 水 詩 之 意 境, 王 士 禎 的 確 能 與 之 相 擬 在 五 絕 方 面, 數 量 較 七 絕 略 少, 但 就 神 韻 而 言, 比 之 七 絕 更 具 想 像 空 間 如 本 論 文 上 篇 曾 舉 詩 青 山 即 目 ( 蕭 條 秋 雨 夕 ) 焦 山 曉 送 昆 侖 還 京 口 等 詩, 還 有 惠 山 下 鄒 流 綺 過 訪 紅 橋 二 首 真 州 北 郭 即 目 青 暘 道 中 二 首 佛 印 松 入 廬 山 口 號 四 絕 句 青 玉 峽 華 山 雜 詩 七 首 等 皆 是, 略 舉 數 例 如 下 : 雨 後 明 月 來, 照 見 下 山 路 人 語 隔 溪 煙, 借 問 停 舟 處 惠 山 下 鄒 流 綺 過 訪 同 雲 壓 江 城, 曉 出 真 州 郭 郭 外 斑 竹 林, 風 吹 殘 雪 落 真 州 北 郭 即 目 步 步 廬 山 近, 蒼 蒼 雪 路 深 江 天 雲 霧 裡, 何 處 是 東 林 入 廬 山 口 號 四 絕 句 之 四 小 憩 娑 羅 坪, 手 撫 娑 羅 樹 仰 見 上 方 雲, 時 向 人 間 去 華 山 雜 詩. 娑 羅 坪 在 這 些 小 詩 中, 王 士 禎 都 用 有 限 的 篇 幅, 容 納 了 言 之 不 盡 的 韻 味, 情 境 十 分 動 人 第 一 例 寫 雨 後 山 區 的 明 月 夜, 詩 人 漫 步 下 山, 人 聲 隔 著 溪 水 傳 來, 幽 靜 閒 適, 此 詩 與 王 維 山 居 秋 暝 33 之 境 界 相 當 34, 亦 可 與 鹿 柴 的 空 山 不 見 人, 詠 白 蓮, 移 用 不 得, 而 俗 人 議 之, 以 為 詠 白 牡 丹 白 芍 藥 亦 可, 真 盲 人 道 黑 白 在 廣 陵 有 題 露 筋 祠 絕 句 云 云, 正 擬 其 意 一 後 輩 好 雌 黃, 亦 駁 之 云 : 安 知 此 女 非 嫫 母, 而 輒 云 翠 羽 明 璫 耶? 余 聞 之, 一 笑 而 已 ( 清 詩 話 上,1963 年,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頁 173) 由 此 可 知 王 士 禎 有 意 化 用 唐 陸 龜 蒙 白 蓮 詩 句, 以 白 蓮 象 徵 純 美, 而 所 謂 的 翠 羽 明 璫 當 然 不 是 因 為 王 士 禎 知 道 露 筋 女 的 長 相, 同 樣 也 是 一 種 象 徵 手 法 33 山 居 秋 暝 : 空 山 新 雨 後, 天 氣 晚 來 秋 明 月 松 間 照, 清 泉 石 上 流 竹 喧 歸 浣 女, 蓮 動 下 漁 舟 隨 意 春 芳 歇, 王 孫 自 可 留 34 王 維 本 來 就 是 王 士 禎 心 目 中 最 推 崇 也 最 合 乎 他 神 韻 說 標 準 的 盛 唐 詩 人 如 帶 經 堂 詩 話 卷 三. 入 神 類 : 唐 人 五 言 絶 句, 往 往 入 禪, 有 得 意 忘 言 之 妙 觀 王 裴 輞 川 集 及 祖 詠 終 南 殘 雪 詩, 雖 鈍 根 初 機, 亦 能 頓 悟 帶 經 堂 詩 話 卷 三. 徵 喻 類 : 嚴 滄 浪

11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33 但 聞 人 語 響 相 比 擬 第 二 例 寫 真 州 北 郭 冬 天 初 曉, 詩 人 行 於 路 中, 但 見 層 雲 壓 天, 樹 梢 積 雪, 風 吹 林 動, 便 落 雪 紛 紛 之 狀, 無 聲 無 息, 然 靜 中 有 動 第 三 四 例 一 寫 廬 山, 一 寫 華 山 娑 羅 坪, 皆 為 名 勝 王 士 禎 於 詩 中 先 挑 選 局 部 實 景 描 寫, 之 後 由 近 至 遠, 拉 大 空 間 也 拓 展 了 詩 境, 詩 意 可 供 咀 嚼 玩 味 這 些 詩 作 成 為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的 精 品, 亦 由 此 可 見 其 處 理 山 水 景 物 的 態 度, 對 他 而 言, 提 供 一 個 山 水 情 境 的 享 受, 遠 比 議 論 式 的 抒 發 或 山 水 形 式 美 的 傳 達 來 得 重 要 而 這 個 情 境 美, 必 須 是 情 感 清 淡 意 境 開 闊 的, 這 也 是 神 韻 說 在 山 水 詩 上 的 另 一 個 反 映 因 為 主 張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詩 人 內 心 情 感 不 被 要 求 過 度 顯 現, 更 不 能 說 白 說 盡, 毫 無 餘 韻 可 言 35 而 與 清 初 遺 民 詩 人 相 比, 無 論 是 在 內 心 或 外 在 遭 遇 上, 王 士 禎 與 當 朝 既 無 認 同 對 立, 人 生 亦 可 稱 順 遂, 內 心 較 少 衝 突 矛 盾, 身 世 之 感 較 為 薄 弱, 自 然 而 然 提 供 了 一 個 平 和 穩 定 的 情 緒 背 景, 也 成 為 追 求 詩 歌 清 遠 沖 淡 風 格 的 基 礎 從 局 部 景 物 拉 出 寬 廣 的 山 水 視 野, 是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營 造 清 遠 風 格 所 常 見 的 就 好 比 一 個 人 原 先 專 注 於 眼 前 某 景 ( 或 水 或 花 或 青 山 等 ), 最 後 忽 然 抬 頭 望 天, 整 個 視 野 便 陡 地 開 展, 留 下 空 白, 讓 人 思 索 與 品 味 如 登 白 帝 城 寫 路 途 驚 駭 險 狀, 氣 勢 雄 渾, 最 末 以 飛 樓 直 上 聞 哀 角, 落 日 濤 頭 氣 不 平 作 結, 將 視 線 由 眼 前 絕 景 拉 抬 高 至 上 空, 並 以 遠 處 哀 角 迴 盪 空 中 引 發 聽 覺 的 凝 聚, 接 著 又 用 落 日 把 鏡 頭 帶 至 地 平 線 的 盡 頭, 於 是 人 便 站 立 在 一 片 遼 闊 天 地 中, 襯 著 底 下 波 濤 洶 湧, 彷 彿 親 近 卻 又 有 距 離 的, 留 下 了 許 多 思 索 的 空 間 再 如 乙 丑 元 旦 雪 中 謁 五 祖 山 二 首 之 二 寫 謁 五 祖 山 所 見 之 景, 最 後 用 躊 躇 下 山 路, 楓 葉 正 紛 紛 為 結, 詩 人 躊 躇 些 什 麼 並 未 明 說, 卻 又 似 盡 在 不 言 中, 留 給 讀 者 的 卻 彷 彿 是 用 長 鏡 頭 將 焦 點 從 一 個 人 身 上 逐 漸 轉 移 拉 遠, 然 後 是 一 片 楓 葉 紛 紛, 美 麗 而 無 聲 的 襯 底 畫 面, 配 合 詩 中 含 意, 充 滿 無 限 禪 機 此 例 甚 多, 再 看 與 孫 豹 人 周 星 公 往 白 鹿 洞 次 回 流 山 一 首 : 以 禪 喻 詩, 余 深 契 其 說, 而 五 言 尤 為 近 之 如 王 裴 輞 川 絕 句, 字 字 入 禪 帶 經 堂 詩 話 卷 二. 摘 瑕 類 : 王 摩 詰 看 花 滿 眼 淚, 不 共 楚 王 言, 更 不 著 判 斷 一 語, 此 盛 唐 所 以 為 高 (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 此 外, 並 將 王 維 列 為 所 評 選 之 唐 賢 三 昧 集 之 首 35 如 王 士 禎 不 喜 元 白 之 詩, 說 : 元 白 於 盛 唐 諸 家 興 象 超 詣 之 妙, 全 未 夢 見 ( 見 帶 經 堂 詩 話 卷 二. 摘 瑕 類 引 池 北 偶 談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69 )

12 34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廬 山 何 高 高, 白 雲 在 山 腹 倏 忽 縈 山 椒, 亦 或 帶 山 足 上 下 無 定 姿, 頃 刻 屢 移 矚 山 徑 不 逢 人, 樵 歌 出 深 谷 何 處 遞 松 聲, 風 泉 滿 林 麓 寫 廬 山 景 致 明 麗 悠 然, 丰 姿 變 化 萬 千, 最 後 言 何 處 遞 松 聲, 風 泉 滿 林 麓, 以 無 形 無 侷 限 的 風 聲 泉 聲 填 滿 山 林 空 間, 用 半 具 象 半 抽 象 景 觀 讓 人 的 視 覺 暫 停, 而 有 冥 想 的 享 受, 是 一 種 美 好 的 留 白 另 有 石 甕 寺 一 首, 亦 為 相 同 情 境 : 當 年 石 甕 寺, 曾 對 集 靈 臺 青 雀 無 回 信, 黃 虯 是 禍 胎 朝 雲 何 日 散, 山 月 至 今 來 坐 久 流 仙 梵, 松 聲 薄 暮 衰 錢 希 白 南 部 新 書 : 石 甕 寺 者, 在 驪 山 半 腹 石 甕 谷 中, 有 泉 激 而 似 甕 形, 因 是 名 谷, 以 谷 名 寺 36 程 大 昌 雍 錄 : ( 溫 泉 ) 在 驪 山 西 北 天 寶 六 載, 改 為 華 清 宮, 正 門 曰 津 陽 門, 津 陽 門 之 東 曰 瑤 光 樓, 其 南 曰 飛 霜 殿 集 靈 臺 朝 元 閣 37 故 知 此 處 為 唐 朝 華 清 宮 舊 址, 詩 前 半 暗 指 唐 玄 宗 安 祿 山 等 史 事 佚 事, 雖 然 如 此, 亦 以 青 雀 38 黃 虯 39 等 造 就 字 面 上 的 色 彩 美 感 ; 後 半 寫 景, 無 論 朝 雲 山 月, 皆 清 遠 秀 麗, 映 對 前 半 所 指 之 史 跡 佚 事, 更 有 著 雲 淡 風 輕 的 味 道, 然 後 他 最 後 說 坐 久 流 仙 梵, 松 聲 薄 暮 衰, 就 如 前 所 舉 詩, 用 山 林 天 籟 與 松 聲, 將 視 覺 意 象 轉 成 聽 覺 感 受, 隨 著 聲 音 的 擴 散 將 空 間 放 大, 提 供 了 一 個 足 以 沈 思 的 環 境 因 為 如 此, 在 感 情 的 鋪 陳 上, 使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閒 逸 清 遠, 充 滿 餘 韻, 讀 來 能 放 鬆 心 情, 並 自 山 水 景 物 中 獲 得 屬 於 自 己 的 體 悟 不 過, 也 因 為 神 韻 說 主 張 清 遠 沖 淡 意 在 言 外, 又 講 究 看 來 十 分 抽 象 的 意 境 不 免 令 人 有 遠 離 現 實 故 弄 虛 言 之 嫌, 趙 執 信 是 當 時 詩 人 對 神 韻 說 最 為 不 滿 的 他 在 談 龍 錄 中 說 : 詩 人 貴 知 學, 尤 貴 知 道 東 坡 論 少 陵 詩 外 尚 有 事 在 是 也 劉 賓 客 詩 云 : 沉 舟 側 畔 千 帆 過, 病 樹 前 頭 萬 木 春 有 道 之 言 也 白 傅 極 推 之, 余 嘗 舉 似 阮 翁, 答 曰 : 我 所 不 解 阮 翁 酷 不 喜 少 陵, 特 不 敢 顯 攻 之, 每 舉 楊 大 年 村 夫 子 之 目 以 語 客 又 薄 樂 天 而 深 惡 羅 昭 諫 余 謂 昭 諫 無 36 南 部 新 書, 錢 易 撰 黃 壽 成 點 校 2002 年 北 京, 中 華 書 局, 頁 雍 錄. 卷 四. 華 清 宮 圖, 程 大 昌 撰 黃 永 年 點 校 2002 年 北 京, 中 華 書 局, 頁 郭 憲 別 國 洞 冥 記 : 東 方 朔 望 見 巨 靈, 乃 目 之 巨 靈 因 而 飛 去, 望 見 化 成 青 雀 因 其 飛 去, 帝 乃 起 青 雀 臺 ( 見 道 藏 精 華 錄. 別 國 洞 冥 記 1989 年,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影 印, 頁 6) 39 杜 詩 : 化 作 長 黃 虯 黃 虯, 謂 安 祿 山

13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35 論 己, 樂 天 秦 中 吟 新 樂 府 而 可 薄, 是 絕 小 雅 也 若 少 陵 有 聽 之 千 古 矣, 余 何 容 置 喙 40 其 創 作 主 張 要 詩 外 有 事, 更 要 詩 之 中 須 有 人 在 41, 詩 人 必 須 面 對 社 會 現 實, 而 不 是 與 社 會 保 持 距 離, 造 成 詩 外 無 事, 用 超 然 的 眼 光 來 綜 觀 世 事, 以 達 到 清 遠 沖 淡 的 審 美 標 準 ; 再 者, 他 認 為 如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者, 過 於 注 重 外 在 形 式, 一 昧 要 求 神 韻, 反 而 使 得 詩 中 無 人, 見 不 到 詩 人 真 實 的 情 感, 顯 得 空 泛 虛 矯, 失 去 了 詩 歌 應 有 的 質 量 簡 單 說 來, 趙 執 信 注 重 的 是 詩 歌 的 使 命 與 社 會 功 能, 王 士 禎 則 重 視 詩 歌 的 審 美 藝 術 但 如 上 節 所 述, 王 士 禎 清 楚 知 道 神 韻 內 涵 之 要 求, 須 將 學 力 與 性 情 並 重 他 說 : ( 性 情 學 問 ) 二 者 相 輔 而 行, 不 可 偏 廢 若 無 性 情 而 侈 言 學 問, 則 昔 人 有 譏 點 鬼 簿 獺 祭 魚 者 矣 學 力 深 始 見 性 情, 此 一 語 是 造 微 破 的 之 論 42 所 以 王 士 禎 在 懷 古 山 水 詩 中, 多 半 都 以 學 問 為 根 基, 加 入 人 文 內 涵 的 輔 佐, 避 免 空 談 神 韻 之 輕, 忽 視 歷 史 山 水 精 神 之 重 此 以 清 初 詩 人 喜 於 吟 詠 的 燕 子 磯 一 地 為 例, 以 觀 王 士 禎 與 遺 民 詩 人 山 水 詩 所 呈 現 的 不 同 風 格 輕 寒 小 病 一 孤 舟, 送 客 江 干 問 昔 遊 老 有 心 情 依 佛 火, 窮 無 涕 淚 灑 神 州 舞 風 磯 燕 如 赬 尾, 吹 浪 江 豚 也 白 頭 水 闊 天 高 愁 騁 望, 尋 思 但 是 莫 登 樓 ( 錢 謙 益 燕 子 磯 舟 中 作 ) 半 壁 斜 開 紫 翠 圍, 中 流 橫 作 釣 魚 磯 ; 沙 洲 定 為 真 龍 長, 銕 綆 難 迴 燕 子 飛 江 北 每 傷 當 日 棄, 南 陽 長 恐 故 人 非 ; 東 流 不 盡 興 亡 恨, 淚 灑 秋 風 一 棹 歸 ( 屈 大 均 次 燕 子 磯 ) 石 尤 風 急 捨 漁 舲, 步 就 危 磯 頂 上 亭 目 縱 始 知 家 更 遠, 身 高 忽 似 夢 初 醒 幾 層 山 色 凭 時 遇, 一 面 江 聲 坐 後 聽 日 暮 懶 隨 車 馬 去, 欲 招 寒 月 醉 香 醽 ( 吳 嘉 紀 登 燕 子 磯 ) 岷 濤 萬 里 望 中 秋, 振 策 危 磯 最 上 頭 吳 楚 青 蒼 分 極 浦, 江 山 平 遠 入 新 秋 40 見 趙 執 信 談 龍 錄 古 今 說 部 叢 書 第 六 集 1991 年,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 頁 5 41 趙 執 信 談 龍 錄 : 昆 山 吳 修 齡 ( 喬 ), 論 詩 甚 精 所 著 圍 爐 詩 話, 余 三 客 吳 門 徧 求 之 不 可 得 獨 見 其 與 友 人 書 一 篇, 中 有 云 : 詩 之 中 須 有 人 在 余 服 膺 以 為 名 言 ( 同 注 40, 頁 11) 42 師 友 詩 傳 錄, 郎 廷 槐 編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1983 年,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頁 881

14 36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永 嘉 南 渡 人 皆 盡, 建 業 西 風 水 自 流 灑 酒 重 悲 天 塹 險, 浴 鳧 飛 鷺 滿 汀 洲 ( 王 士 禎 曉 雨 復 登 燕 子 磯 絕 頂 ) 不 論 是 錢 謙 益 的 窮 無 涕 淚 灑 神 州 尋 思 但 是 莫 登 樓, 或 是 屈 大 均 的 東 流 不 盡 興 亡 恨, 淚 灑 秋 風 一 棹 歸, 以 及 吳 嘉 紀 的 目 縱 始 知 家 更 遠, 身 高 忽 似 夢 初 醒, 都 將 燕 子 磯 結 合 了 身 世 之 慨, 有 深 刻 的 家 國 體 悟 但 王 士 禎 遊 歷 南 北 山 水, 多 因 宦 遊 之 故, 既 非 如 遺 民 詩 人 為 尋 求 結 交 反 清 復 明 的 志 士, 亦 非 如 魏 晉 詩 人 以 尋 訪 山 林 奇 趣 為 目 標 泰 半 是 行 經 某 處, 才 因 地 因 景 因 事 抒 發 內 心 感 受, 並 非 早 有 既 定 心 志 的 投 射 ( 像 遺 民 詩 人 有 反 清 復 明 的 包 袱, 因 此 不 論 到 何 處, 觸 目 所 見 山 水 皆 脫 離 不 了 類 似 的 感 慨 ) 所 以, 同 樣 以 南 京 燕 子 磯 為 題 材, 王 士 禎 的 懷 古 情 懷 是 來 到 燕 子 磯 之 後 才 油 然 而 生 的, 他 興 來 神 到, 寫 出 了 因 地 所 生 的 歷 史 感 觸, 詩 中 之 懷 古 情 調 雲 淡 風 輕 43 ; 至 於 遺 民 詩 人 則 因 對 亡 明 故 國 的 懷 念 與 悲 憤 如 影 隨 行, 到 南 京 燕 子 磯 剛 好 藉 景 傾 洩 而 出, 因 此 懷 古 力 量 深 重 而 沈 鬱 ( 即 所 謂 詩 中 有 人 ) 分 別 營 造 了 兩 種 山 水 美 感 ; 運 用 史 事 古 蹟 的 內 涵 增 添 自 然 景 物 本 身 的 人 文 強 度, 以 山 水 懷 古 來 彌 補 原 有 景 物 單 薄 的 氣 勢, 恐 怕 亦 是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能 避 免 神 韻 說 詩 中 無 人 之 情 感 空 泛 的 手 法 之 一 44 再 以 江 陰 何 明 府 邀 登 43 燕 子 磯 為 南 京 附 近 的 名 勝, 自 古 即 為 人 們 登 高 攬 勝 之 所 此 詩 首 二 句 一 方 面 寫 攀 登 過 程 中 俯 望 萬 里 江 濤 盡 收 眼 底 的 壯 闊, 一 方 面 則 寫 扶 策 前 進 仰 望 絕 頂 的 高 險 一 下 一 上, 詩 中 視 野 隨 之 開 展 三 四 二 句 未 直 接 刻 畫 吳 地 景 物 之 細 貌, 而 營 造 幽 遠 的 意 境, 正 是 雨 天 渲 染 朦 朧 之 況 詩 後 半 嵌 入 晉 室 南 遷 的 歷 史 永 嘉 以 後, 晉 室 南 遷, 定 都 於 建 業 詩 人 在 此 稱 南 京 為 建 業, 運 用 舊 名 引 出 此 地 曾 有 的 歷 史, 雖 不 明 言, 但 寓 人 文 內 涵 於 景 物 之 中, 意 態 已 明 同 樣 的, 末 二 句 詩 人 所 悲 天 塹 之 險, 一 方 面 扣 住 當 地 地 形 特 色, 一 方 面 亦 遙 指 天 塹 地 形 之 險 在 朝 代 更 替 之 際 所 扮 演 的 關 鍵 角 色, 將 無 情 的 地 理 形 勢 與 有 情 的 人 文 歷 史 緊 密 的 結 合 起 來, 所 以 歷 此 自 然 山 水 就 不 只 是 走 覽 觀 光 的 心 情 而 已 就 整 首 詩 來 看, 雖 然 王 士 禎 說 灑 酒 重 悲 天 塹 險, 此 悲 或 可 指 稱 為 明 朝 滅 亡 而 感 嘆, 但 隨 後 則 以 浴 鳧 飛 鷺 滿 汀 洲 做 結, 此 句 化 用 杜 詩 小 院 回 廊 春 寂 寂, 浴 鳧 飛 鷺 晚 悠 悠 之 句, 彷 彿 將 歷 史 的 滄 桑 歸 於 歷 史, 眼 前 天 地 最 終 仍 歸 於 平 靜 悠 然 王 士 禎 運 用 這 些 遺 留 下 來 的 歷 史 變 遷, 做 為 燕 子 磯 的 背 景, 使 山 水 詩 的 意 境 深 遠, 情 感 的 涉 入 則 點 到 為 止, 故 清 淡 而 不 濃 烈 ( 以 上 詩 作 分 析 引 自 本 論 上 篇, 同 注 1, 頁 39 ) 44 山 水 懷 古 之 作 在 最 能 代 表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精 神 的 揚 州 時 期 山 水 詩 中 為 數 頗 多 如 雨 後 觀 音 門 渡 江 登 金 山 二 首 毗 林 歸 舟 潤 州 懷 古 二 首 五 人 墓 登 光 福 塔 望 穹 窿 靈 岩 諸 山 懷 古 登 觀 音 閣 眺 望 江 陰 何 明 府 邀 登 君 山 潤 州 曉 度 用 皇 甫 冉 萬 歲 樓 韻 秦 郵 雜 詩 六 首 渡 江 中 流 作 潤 州 懷 古 二 首 登 金 山 二 首 等 皆 是

15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37 君 山 一 首 為 例 : 楚 相 何 年 邑, 淒 涼 此 獨 經 棘 門 成 宿 草, 浮 遠 只 空 亭 半 壁 收 吳 楚, 空 江 入 杳 冥 卻 思 洞 庭 上, 一 十 二 峰 青 君 山 在 江 陰 縣 北, 因 春 申 君 之 故 而 得 名 45, 王 士 禎 寫 此 山 之 景 幾 乎 句 句 與 春 申 君 相 扣 開 頭 先 說 此 處 的 淒 涼, 淒 涼 原 因 不 在 景 物 本 身, 而 是 因 為 春 申 君 之 舊 事 令 人 感 慨 ; 接 著 又 說 棘 門 四 周 草 木 已 成 宿 草 46, 山 上 的 浮 遠 堂 也 已 成 為 空 亭, 彷 彿 是 寫 客 觀 景 象, 不 加 入 主 觀 色 彩, 但 卻 又 明 顯 可 看 出 指 的 是 春 申 君 之 事 已 時 移 事 往, 此 地 荒 蕪, 乏 人 問 津, 令 人 無 限 感 慨 此 詩 就 是 因 為 前 半 部 有 春 申 君 遺 事 的 加 入, 使 得 後 半 部 寫 眺 望 所 見 之 景 時, 無 論 是 吳 楚 江 山 盡 入 眼 簾 江 水 悠 悠 流 入 遠 方 的 天 際, 在 景 物 的 人 文 深 度 上 增 強 不 少, 所 以 詩 人 最 後 也 以 若 有 所 思 的 心 情 替 代 了 眺 望 時 本 應 有 的 開 闊 胸 懷 從 這 首 詩 看 來, 春 申 君 的 遭 遇 與 王 士 禎 是 無 從 類 比 的, 所 以 王 士 禎 對 此 事 的 感 發 並 不 深 刻, 但 是 卻 能 運 用 史 事 遺 跡 來 為 單 薄 的 景 物 加 分, 這 也 是 人 們 山 水 審 美 時 經 常 出 現 的 心 態, 頗 有 山 不 在 高, 有 仙 則 名, 水 不 在 深, 有 龍 則 靈 的 意 味 王 士 禎 深 知 這 個 道 理, 因 此 可 說 懷 古 山 水 詩 的 本 身 就 是 一 種 藝 術 手 法 的 展 現 參 神 韻 山 水 之 別 調 以 上 所 述 合 乎 清 淡 悠 遠 之 神 韻 標 準 的 山 水 詩, 以 王 士 禎 揚 州 時 期 詩 作 為 典 型 但 事 實 上, 王 士 禎 兩 度 典 試 四 川, 以 及 祭 告 南 海, 留 下 為 數 不 少 蜀 地 嶺 南 山 水 詩 47, 這 些 詩 作 絕 非 清 淡 悠 遠 所 能 涵 括, 數 量 之 多 亦 無 法 視 以 偶 一 45 惠 棟 春 申 澗 上 註 : 徐 夔 曰 : 考 烈 王 無 子, 春 申 君 患 之 趙 人 李 圓 持 其 女 弟 欲 進 之 楚 王, 聞 其 不 宜 子, 幸 余 春 申 君 知 其 有 身, 進 之, 遂 生 子 男, 立 為 太 子, 以 李 圓 女 弟 為 王 后 李 圓 用 事, 恐 春 申 君 語 泄, 欲 殺 春 申 君 以 滅 口 考 烈 王 卒, 李 圓 先 入 伏 死 士 於 棘 門, 刺 殺 春 申 君, 盡 滅 春 申 君 之 家 ( 漁 洋 精 華 錄 集 注,1992 年, 齊 魯 出 版 社, 頁 163) 46 禮. 檀 弓 : 朋 友 之 墓, 有 宿 草 而 不 哭 焉 疏 : 宿 草, 陳 根 也, 草 經 一 年 則 根 陳 也 朋 友 相 為 哭 一 期, 草 根 陳 乃 不 哭 也 ( 禮 記 集 解, 孫 希 旦 撰,1984 年,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頁 153) 47 王 士 禎 年 譜 : 康 熙 十 一 年, 六 月 奉 命 典 四 川 鄉 試 得 詩 三 百 五 十 篇, 為 蜀 道 集 康 熙 二 十 三 年, 十 一 月 奉 命 祭 告 南 海 有 詩 三 百 篇, 為 南 海 集

16 38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為 之 雖 然 王 士 禎 並 未 定 義 神 韻 二 字 的 內 涵, 但 後 人 從 他 極 度 推 崇 盛 唐 詩 人 王 孟 韋 柳 ( 特 別 是 王 維 ) 48, 又 大 讚 司 空 圖 的 論 詩 觀 點, 所 謂 清 遠 淡 遠 悠 遠 等, 追 求 情 感 不 直 接 涉 入 的 味 外 味 境 界, 就 成 為 神 韻 說 的 註 腳, 那 麼, 所 謂 沉 鬱 雄 渾 奔 放 似 乎 就 不 是 神 韻 說 所 追 求 的 詩 歌 美 感 所 以 王 英 志 (1996) 就 將 王 士 禎 如 蜀 地 紀 行 之 雄 奇 豪 放 類 山 水 詩 稱 之 為 別 調 49, 亦 即 此 類 山 水 詩 是 別 類, 不 同 於 神 韻 詩 所 謂 非 神 韻 詩, 在 王 士 禎 的 詩 歌 研 究 中 原 本 就 是 被 討 論 的, 如 朱 則 杰 (1992) 在 清 詩 史 中 說 : 如 果 說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詩 屬 於 婉 約 一 派, 那 麼, 他 的 非 神 韻 詩 便 可 以 算 是 豪 放 之 作 了 這 種 非 神 韻 詩 雖 然 與 王 士 禎 所 倡 導 的 神 韻 說 格 格 不 入, 但 它 作 為 王 士 禎 整 個 詩 歌 創 作 不 可 或 缺 的 一 部 分, 客 觀 上 恰 恰 顯 示 了 其 詩 歌 藝 術 風 格 的 多 樣 化 50 將 王 士 禎 神 韻 與 非 神 韻 並 列 而 觀 雖 然 可 行, 但 筆 者 此 處 要 討 論 的, 是 所 謂 豪 放 風 格 與 神 韻 說 是 否 完 全 相 斥, 而 沖 淡 清 遠 又 是 否 為 神 韻 山 水 詩 的 唯 一 最 高 價 值 因 為 如 本 文 第 壹 節 所 述,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主 張 和 山 水 詩 的 關 係 密 切, 可 將 山 水 詩 視 為 其 神 韻 說 的 體 現, 所 以 就 山 水 詩 而 言, 並 非 將 神 韻 與 非 神 韻 之 作 並 列 即 可 解 決 而 且 學 者 對 於 神 韻 說 內 涵 也 有 不 同 的 看 法, 如 郭 紹 虞 (1975) 說 : ( 王 士 禎 ) 想 於 神 韻 風 調 之 中, 內 含 雄 渾 豪 健 之 力, 於 雄 渾 豪 健 之 中 別 具 神 韻 風 調 之 致 這 纔 是 他 理 想 的 詩 境, 這 纔 是 所 謂 神 在 的 標 準 51 又 如 王 順 貴 (2003) 整 理 有 關 王 士 禎 詩 歌 的 總 體 評 價 : 研 究 者 認 為 其 ( 王 士 禎 ) 詩 歌 面 貌 不 能 僅 以 淡 遠 來 概 括 張 維 屏 國 朝 詩 人 徵 略 謂 漁 洋 入 蜀 後 詩 多 蒼 健 沉 48 王 士 禎 不 只 一 處 推 崇 王 維 韋 應 物, 先 後 選 編 三 部 唐 人 詩 集, 所 錄 大 部 分 亦 為 盛 唐 山 水 田 園 之 作 49 王 英 志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之 別 調 " :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的 主 體 或 曰 正 聲, 乃 是 根 據 神 韻 說 審 美 要 求 而 創 作 的 神 韻 山 水 詩, 即 以 典 雅 修 飾 的 語 言 沖 淡 清 遠 的 風 格 含 蓄 空 靈 的 意 境, 描 寫 自 然 山 水 的 畫 境 或 禪 境, 抒 發 對 自 然 山 水 的 審 美 感 悟, 或 借 山 水 嘆 逝 憂 生 懷 親 思 友, 或 寄 託 閒 適 之 情 禪 悅 之 趣 但 是 整 體 考 察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亦 不 盡 是 沖 淡 清 遠 一 路 特 別 是 王 士 禎 早 年 以 及 入 蜀 後 詩, 多 蒼 健 沈 鬱 ( 張 維 屏 國 朝 詩 人 徵 略 ) 完 全 可 劃 入 陽 剛 壯 美 的 審 美 範 疇, 與 神 韻 山 水 詩 之 正 聲 相 比, 此 乃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之 別 調, 二 者 適 成 鮮 明 的 對 照 古 典 文 學 知 識 1996 年 5 月, 頁 朱 則 杰 清 詩 史,1992 年,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 頁 郭 紹 虞 中 國 詩 的 神 韻 格 調 及 性 靈 說 之 神 韻 與 格 調 1975 年, 河 洛 出 版 社, 頁 55

17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39 鬱 沈 德 潛 認 為 漁 洋 詩 不 乏 高 華 渾 厚 有 法 度 神 韻 者 52 並 不 把 蒼 健 沉 鬱 排 除 於 神 韻 之 外 持 相 同 看 法 的 人 不 少, 如 尹 華 光 (1998): 古 澹 閑 遠 與 沉 著 痛 快 之 間 並 不 矛 盾 53 孔 正 毅 (2000) 則 認 為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說 其 實 有 兩 個 含 義, 一 個 是 指 詩 歌 藝 術 風 格, 包 括 悠 游 不 迫 和 沉 著 痛 快 ; 一 個 是 指 詩 歌 中 應 追 求 神 與 韻 的 高 度 統 一, 神 是 內 在 品 質, 韻 是 外 在 風 貌 54 雖 然 其 中 對 於 神 韻 的 分 屬 意 義, 可 有 討 論 空 間, 但 以 上 所 論 皆 將 豪 放 風 格 視 神 韻 說 內 涵 之 一 王 士 禎 論 詩, 曾 說 自 昔 稱 詩 者, 尚 雄 渾 則 鮮 風 調, 擅 神 韻 則 乏 豪 健, 二 者 交 譏 ; 唯 今 太 宰 說 嚴 先 生, 能 去 其 二 短, 而 兼 其 兩 長 55 觀 此 處 所 言, 詩 人 並 非 將 雄 渾 豪 健 之 氣 屏 除 在 神 韻 之 外, 而 以 能 兼 二 者 所 長 為 佳 另 外, 王 士 禎 也 曾 稱 讚 詩 人 馮 子 木 其 天 才 超 逸, 類 多 頓 挫 悲 壯, 有 九 歌 九 辯 之 遺 風 56, 將 超 逸 與 悲 壯 並 存 又 說 古 詩 之 傳 於 後 世 有 二, 登 臨 之 作, 易 為 幽 奇 懷 古 之 作, 易 為 悲 壯 57, 此 處 雖 指 登 臨 懷 古 之 作, 但 山 水 詩 中 不 乏 意 在 登 臨 懷 古 者 因 此 幽 奇 悲 壯 亦 可 用 來 看 待 詩 人 對 於 山 水 懷 古 之 作 的 態 度 由 此 可 知 王 士 禎 並 不 排 斥 詩 歌 的 豪 放 悲 壯, 因 為 豪 邁 之 中 仍 可 有 意 不 說 盡 餘 味 無 窮 的 神 韻 展 現 如 果 以 求 得 味 外 味 或 意 在 筆 墨 之 外 為 神 韻 說 最 重 要 的 精 神, 那 麼, 即 使 因 為 自 然 景 觀 的 改 變, 蜀 地 山 水 詩 變 沖 淡 清 遠 為 蒼 茫 悲 壯, 依 然 可 以 在 豪 宕 之 氣 中 有 無 限 神 韻 盎 然 此 從 王 士 禎 蜀 地 山 水 詩 中 便 可 得 見, 如 昭 化 夜 泊 合 江 縣 登 白 帝 城 涂 山 絕 頂 眺 望 等 ( 詳 見 本 論 文 上 篇 之 分 析 ), 茲 舉 登 白 帝 城 58 : 赤 甲 白 鹽 相 向 生, 丹 青 絕 壁 鬥 崢 嶸 千 江 一 線 虎 須 口, 萬 里 孤 帆 魚 復 城 躍 馬 雄 圖 餘 壘 跡, 臥 龍 遺 廟 枕 潮 聲 飛 樓 直 上 聞 哀 角, 落 日 濤 頭 氣 不 平 白 帝 城 就 是 魚 復 城, 位 在 四 川 白 帝 山 上, 面 52 王 順 貴 王 士 禎 研 究 述 論, 齊 魯 學 刊 2003 年 第 2 期, 頁 尹 華 光 試 論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說, 吉 首 大 學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 ),1998 年 第 1 期, 頁 孔 正 毅 王 士 禎 神 韻 " 內 涵 新 探 所 論 2000 年 5 月, 安 徽 大 學 學 報, 第 24 卷 3 期 55 王 士 禎 蠶 尾 續 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王 士 禎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王 士 禎 蠶 尾 續 文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此 詩 之 論 析 已 見 本 論 文 上 篇, 此 處 引 述 便 於 討 論

18 40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臨 長 江 詩 人 站 在 白 帝 城 上, 眺 望 赤 甲 白 鹽 兩 山 對 峙, 又 見 虎 須 灘 口 江 水 激 湍, 而 一 葉 孤 帆 正 飛 馳 過 城, 地 勢 顯 要, 歷 歷 如 繪 如 此 壯 闊 山 水 勾 起 詩 人 懷 古 幽 情, 一 方 面 思 及 公 孫 述 在 此 躍 馬 而 稱 帝 ( 左 思 蜀 都 賦 ), 而 今 只 剩 一 59 些 遺 跡, 一 方 面 則 思 及 孔 明 高 枕 臥 龍 山 上, 俯 聽 潮 聲, 評 斷 歷 史 人 物 的 高 下 不 言 而 明 但 詩 人 又 不 純 粹 是 要 爲 前 人 感 慨, 接 著 寫 直 上 飛 樓, 正 好 遇 見 落 日 狂 濤, 混 著 哀 淒 的 號 角 聲, 將 畫 面 引 入 夕 陽 紅 霞 渲 染 江 上 波 濤 的 景 象, 讓 氣 不 平 的 餘 韻 繚 繞 著 以 上 論 述 旨 在 說 明 蒼 健 沉 鬱 風 格 不 與 神 韻 說 相 斥, 並 非 指 王 士 禎 蜀 地 山 水 詩 皆 合 乎 神 韻 說 的 標 準 王 士 禎 曾 自 述 友 人 評 論 蜀 道 集 為 毋 論 大 篇 短 章, 每 首 具 有 二 十 分 力 量, 所 謂 獅 子 搏 象 兔 皆 用 全 力 者 也, 南 海 集 為 雖 不 及 蜀 道 之 宏 放, 而 天 然 處 乃 反 過 之 王 士 禎 的 反 應 分 別 是 深 愧 其 言 與 此 亦 知 言 60 換 言 之, 王 士 禎 其 實 正 視 自 己 蜀 道 集 中 大 量 非 神 韻 詩 的 存 在, 也 同 意 這 些 詩 雖 然 力 道 十 足, 卻 太 過 用 力, 不 如 南 海 集 中 出 於 天 然 的 表 現 觀 王 士 禎 蜀 地 山 水 詩 中, 多 數 的 豪 放 縱 橫 寫 實 寫 景 非 神 韻 之 作, 大 部 分 都 是 長 篇 紀 行, 如 鳳 嶺 柴 關 嶺 馬 鞍 嶺 觀 音 碥 七 盤 嶺 五 丁 峽 夜 至 黃 壩 驛 短 歌 龍 門 閣 朝 天 峽 桔 伯 江 天 柱 山 登 高 望 山 絕 頂 望 峨 眉 三 江 作 歌 登 蝦 蟆 碚 等, 以 及 在 南 海 集 中 寫 嶺 南 山 水 的 如 南 海 神 祠 觀 音 巖 七 星 巖 等 皆 屬 此 類 這 些 作 品 寫 所 經 之 嶺 關 峽 江 水 等 山 川 樣 貌, 風 格 近 於 杜 甫 王 士 禎 61 在 詩 論 著 作 中 雖 然 極 度 推 舉 清 淡 悠 遠 之 盛 唐 山 水 田 園 詩 派, 但 對 杜 甫 也 並 非 全 然 不 賞, 特 別 是 對 杜 甫 的 七 言 古 詩 給 予 高 度 的 評 價 譬 如 七 言 歌 行, 杜 子 美 似 史 記, 李 太 白, 蘇 子 瞻 似 莊 子, 黃 魯 直 似 維 摩 詰 經 七 言 歌 行, 至 子 美 子 瞻 二 公, 無 以 加 矣 62 七 言 古 詩, 諸 公 一 調 唯 杜 甫 橫 絕 古 今, 同 時 大 匠, 無 敢 抗 行 63 還 有, 杜 七 言 千 古 標 準, 自 錢 劉 元 白 以 來, 無 能 步 趨 者 59 方 輿 勝 覽 : 臥 龍 山 在 奉 節 縣 有 諸 葛 武 侯 祠 及 寺 觀, 有 泉 極 清 冷 ( 宋 本 方 輿 勝 覽, 祝 穆 編, 祝 洙 補 訂,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1991 年, 頁 499) 60 以 上 見 王 士 禎 分 甘 餘 話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如 帶 經 堂 詩 話 漁 洋 詩 話 池 北 偶 談 居 易 路 香 祖 筆 記 分 甘 餘 話 古 于 夫 亭 雜 錄 然 燈 記 聞 師 友 師 傳 錄 及 續 錄 等 62 王 士 禎 漁 洋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王 士 禎 居 易 錄 郭 紹 虞 主 編 帶 經 堂 詩 話,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19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等 在 此, 若 將 王 士 禎 對 杜 甫 七 古 的 評 價, 以 及 蜀 地 長 篇 紀 行 之 山 水 詩 做 一 聯 結, 或 可 說 明 王 士 禎 對 長 篇 歌 行 體 的 審 美 態 度, 和 以 近 體 與 短 古 為 主 的 神 韻 說 詩 歌 有 所 區 分 自 六 朝 以 來, 長 篇 的 山 水 紀 游 詩 所 採 取 的 視 角 和 所 欲 達 到 的 細 節 真 實 性 65, 原 本 就 獨 具 一 類, 而 承 繼 韓 歐 以 長 篇 巨 製 窮 形 刻 畫 景 物 是 清 代 山 水 詩 的 特 質 66, 這 些 詩 篇 內 容 豐 富 情 感 奔 放 淋 漓 盡 致 地 刻 畫 山 水 之 奇 異 多 姿 67 王 士 禎 此 類 作 品 亦 與 時 代 風 氣 相 合 只 是, 當 有 人 評 述 這 些 驚 心 動 魄 的 山 水 刻 畫 並 慨 歎 歷 史 今 昔 的 作 品, 他 人 不 能 及 之 處 祇 是 熟 得 史 記 漢 書 耳 68, 王 士 禎 也 並 不 反 對, 可 見 在 心 目 中 和 神 韻 詩 的 評 價 是 不 同 的 69 至 此 所 論 皆 針 對 王 士 禎 蜀 地 山 水 詩 的 雄 奇 蒼 茫 一 類, 這 些 作 品 確 有 與 神 韻 說 不 相 合 者 ( 多 為 長 古 ), 但 若 歷 經 奇 險 山 水, 既 忠 實 呈 現 其 氣 勢, 又 有 意 在 言 外 之 旨, 同 樣 可 得 神 韻 之 美 只 是, 就 山 水 詩 來 說, 描 繪 婉 約 山 水 以 達 到 沖 淡 清 麗 的 神 韻 美, 仍 應 視 為 神 韻 山 水 之 正 聲 或 正 典, 因 為 王 士 禎 所 論 詩 之 清 遠 高 妙, 皆 落 在 山 水 詩 的 實 踐 上 ( 見 第 壹 節 所 述 ), 即 使 因 為 配 合 當 地 景 觀 特 質 使 蜀 地 山 水 詩 多 豪 邁 雄 奇 之 風, 並 不 表 示 王 士 禎 無 法 用 清 遠 風 格 來 處 理 蜀 地 或 嶺 南 山 水, 事 實 上, 具 沖 淡 清 靈 含 蓄 風 格 的 山 水 詩 仍 然 不 少, 如 敘 州 鎖 江 亭 晚 眺 晨 起 渡 江 登 五 峰 過 北 岩 寺 合 江 早 發 漢 70 嘉 竹 枝 五 首 西 陵 竹 枝 四 首 新 津 縣 渡 江 嘉 陽 登 舟 等 不 下 數 十 首 茲 舉 敘 州 鎖 江 亭 晚 眺 : 望 望 朱 提 路, 夕 陽 千 萬 山 落 霞 明 極 浦, 飛 鳥 近 南 蠻 城 角 旌 竿 直, 江 亭 鐵 鎖 閑 郁 姑 臺 咫 尺, 煙 靄 畫 圖 間 此 詩 一 開 始 便 塑 造 了 一 幅 畫 境, 遙 望 遠 方 浴 於 夕 陽 紅 暉 中 的 山 路 水 鳥 飛 掠 映 著 霞 光 的 水 王 士 禎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朱 德 發 主 編 中 國 山 水 詩 論 稿,1994 年 濟 南, 山 東 友 誼 出 版 社, 頁 朱 德 發 主 編 中 國 山 水 詩 論 稿 : 清 代 詩 人, 繼 承 韓 歐 蘇 及 金 元 諸 家 喜 作 長 篇 山 水 詩 的 傳 統, 更 向 縱 深 發 展, 幾 乎 所 有 的 主 要 詩 人 都 涉 足 此 途, 長 篇 巨 制 層 出 不 窮, 達 到 空 前 興 盛 的 地 步 1994 年 濟 南, 山 東 友 誼 出 版 社, 頁 如 觀 音 巖 七 星 巖 即 細 膩 刻 畫 了 廣 西 特 有 的 石 灰 岩 地 形 68 王 士 禎 分 甘 餘 話 : 文 敏 又 嘗 與 余 : 兄 七 言 長 句, 他 人 不 能 及, 祇 是 熟 得 史 記 漢 書 耳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王 士 禎 評 唐 末 五 代 詩 人 之 作, 言 : 卑 下 嵬 瑣, 不 復 自 振, 非 唯 無 開 元 元 和 作 者 豪 放 之 格, 至 神 韻 興 象 之 妙, 以 視 陳 隋 之 季, 蓋 百 不 及 一 焉 ( 帶 經 堂 詩 話, 郭 紹 虞 主 編,1998 年 北 京,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頁 124) 依 此 窺 知, 詩 人 肯 定 豪 放 之 格, 但 心 目 中 詩 歌 最 高 審 美 價 值 仍 在 神 韻 70 可 參 照 本 論 文 上 篇 之 論 述 見 注 1, 頁 52

20 42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面, 閑 靜 安 詳 接 著 加 入 人 文 景 觀, 城 角 的 旌 旗 向 上 直 立, 鎖 岩 的 鐵 鍊 在 下 閒 置, 這 些 都 是 眺 望 所 得 之 遠 景, 而 近 在 咫 尺 的 郁 姑 臺, 亦 因 煙 靄 圍 繞, 充 滿 了 朦 朧 的 畫 境 詩 中 不 寫 景 物 細 貌, 而 用 遠 景 煙 靄 構 成 了 一 種 距 離 美, 形 成 臆 想 的 空 間 肆 神 韻 美 的 文 字 經 營 以 上 討 論 了 神 韻 說 精 神 與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風 格 的 結 合, 此 節 則 觀 察 王 士 禎 在 神 境 美 的 文 字 經 營 上, 擅 長 以 動 詞 動 態 圖 象 的 運 用, 明 暗 色 彩 的 變 化, 聽 覺 感 受 的 細 膩 等 做 多 方 展 現 : 動 態 的 圖 象 山 水 景 物 對 王 士 禎 而 言 是 旅 行 遊 歷 的 背 景, 也 是 心 靈 的 伴 侶 ; 他 主 張 詩 歌 創 作 要 興 會 神 到, 就 山 水 詩 而 言, 即 建 立 在 他 對 山 川 景 物 鑑 賞 的 敏 銳 度 上, 這 些 景 物 再 加 上 禪 悟 的 哲 思, 使 得 詩 中 景 物 都 充 滿 了 生 命 動 感, 即 使 是 描 寫 寂 靜 的 意 境, 也 往 往 是 靜 中 有 動, 極 為 細 膩 王 士 禎 掌 握 山 水 的 動 態, 或 人 靜 景 動, 或 人 動 景 靜, 或 人 景 皆 動, 或 如 前 述 之 靜 中 有 動, 多 賴 動 詞 活 用 的 巧 妙 譬 如 大 風 渡 江 三 首 : 鑿 翠 流 丹 杳 靄 間, 銀 濤 雪 浪 急 潺 湲 布 帆 十 尺 如 飛 鳥, 臥 看 金 陵 兩 岸 山 紅 襟 雙 燕 掠 波 輕, 夾 岸 飛 花 細 浪 生 南 北 船 過 不 得 語, 風 帆 一 霎 翦 江 行 連 山 噴 雪 浪 嵯 峨, 片 片 乘 流 竹 箭 過 憶 昨 傷 春 三 月 暮, 江 東 門 外 柳 枝 多 寫 乘 船 渡 江 時 遇 風 之 情 景 第 一 首 的 鑿 翠 流 丹, 利 用 動 詞 表 現 大 自 然 的 律 動, 銀 濤 雪 浪 則 以 具 體 形 象 形 容 水 波 的 洶 湧, 都 顯 現 了 山 川 的 動 態 ; 接 下 來 詩 人 臥 在 如 飛 鳥 般 急 馳 的 船 上, 悠 閒 的 觀 賞 兩 岸 景 致, 從 表 面 上 看, 人 似 乎 是 靜 止 的, 但 是 事 實 上, 讀 者 腦 中 浮 出 的 形 象 會 是 : 詩 人 隨 著 船 的 流 動, 能 如 同 跑 馬 燈 般, 目 不 暇 給 的 欣 賞 著 兩 岸 風 光 的 變 化 在 此 詩 中, 不 僅 是 景 的 本 身 受 風 而 運 動, 人 也 在 行 動 中, 畫 面 充 滿 流 動 感, 絲 毫 不 受 現 有 的 文 字 所 侷 限 第 二 三 首 情 形 亦 同, 看 雙 燕 掠 波 細 浪 浮 湧 片 片 風 帆 如 竹 箭 飛 馳, 在 在 都 有 風 過 江 上 諸 景 皆 動 的 鮮 明 意 象 王 士 禎 以 人 的 活 動 狀 態 呈 現 山 水 景 物 的 流 動 例 子 不 少, 舟 行 的 方 式 除 前

21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43 所 舉 之 外, 另 有 如 送 胡 耑 孩 赴 長 江 : 青 草 湖 邊 秋 水 長, 黃 陵 廟 口 暮 煙 蒼 布 帆 安 穩 西 風 裡, 一 路 看 花 到 岳 陽 後 面 這 一 路 看 花 到 岳 陽 之 句, 很 明 顯 就 是 詩 人 坐 在 船 上 一 路 觀 景, 然 後 直 達 岳 陽 又 如 雨 趨 留 壩 : 急 雨 下 烏 櫳, 千 峰 一 線 通 路 遙 洋 水 北, 天 盡 武 關 東 峽 逼 風 雷 氣, 人 穿 虎 豹 叢 誰 知 星 使 節, 今 夜 托 牛 宮 其 中 峽 逼 風 雷 氣, 人 穿 虎 豹 叢 二 句, 寫 盡 了 人 在 舟 中 隨 著 急 湍, 不 由 自 主 地 穿 山 越 谷 的 驚 險 畫 面 除 了 舟 行 外, 還 有 路 上 的 行 進, 一 樣 是 以 人 的 行 動 呈 現 山 川 的 變 貌, 如 雨 中 度 故 關 : 危 棧 飛 流 萬 仞 山, 戍 樓 遙 指 暮 雲 間 西 風 忽 送 蕭 蕭 雨, 滿 路 槐 花 出 故 關 寫 雨 中 度 關 情 景, 幾 乎 全 詩 都 充 滿 了 動 感, 寫 危 棧 盤 繞 著 萬 仞 山, 用 飛 流 ; 寫 戍 樓 高 聳 在 雲 間, 用 遙 指 ; 寫 雨 隨 風 飄 灑, 用 西 風 忽 送 ; 這 些 表 示 動 作 的 動 詞 運 用 於 自 然 現 象, 彷 彿 讓 所 有 的 景 物 都 擁 有 自 主 性, 靜 態 的 山 水 可 以 活 動 自 如 連 最 末 一 句, 明 明 是 詩 人 出 了 故 關, 卻 偏 偏 要 說 是 槐 花 出 了 故 關, 使 得 首 尾 連 貫, 有 一 致 性 此 詩 讓 自 然 景 物 作 為 主 體, 但 是 隱 藏 在 其 中 的 詩 人 卻 是 鑑 賞 活 動 的 操 作 者, 因 為 他 的 旅 行 行 動, 才 有 此 景 之 體 悟 另 如 徂 來 山 下 田 家 有 行 行 空 翠 裡, 明 晦 更 多 姿 界 牌 關 道 中 有 人 行 翠 微 裡, 風 度 紫 蘭 叢 之 句, 亦 為 行 旅 路 途 中, 因 為 一 邊 行 動, 故 一 邊 能 望 見 樹 蔭 空 隙 下, 光 影 明 暗 的 變 化 王 士 禎 以 人 的 行 動 與 景 的 動 態 相 互 映 襯, 提 供 了 一 種 山 水 鑑 賞 的 角 度 與 經 驗 人 為 動 態, 景 為 靜 態, 可 從 人 本 身 的 動 感 中 看 見 景 物 的 動 感 ; 而 人 為 靜 態, 景 物 為 動 態 時, 大 自 然 的 加 諸 於 人 身 上 的 力 量 則 更 具 威 力 看 烈 山 一 首 : 古 寺 紅 牆 出 翠 微, 莓 苔 石 壁 滴 人 衣 一 行 白 鷺 衝 船 起, 卻 上 半 岩 松 頂 飛 四 句 之 中 各 用 了 出 滴 衝 上 飛 等 動 詞, 成 為 此 詩 呈 現 動 態 圖 象 的 關 鍵, 而 人 呢? 能 夠 任 石 壁 水 珠 滴 落 衣 裳, 應 當 是 處 在 一 個 靜 止 的 狀 態 中 詩 人 的 軀 體 是 靜 態 的, 但 是 精 神 卻 是 活 潑 的, 更 將 這 樣 的 活 潑 轉 嫁 到 眼 前 所 有 景 物 之 上, 所 以 翠 微 石 壁 白 鷺 等 都 注 入 了 詩 人 主 觀 情 感 王 士 禎 動 態 圖 象 的 展 現 未 必 是 全 詩 的 整 體 意 象, 有 些 只 是 局 部 的 描 寫 ; 亦 未 必 都 是 具 體 景 物 的 動 態, 也 有 聽 覺 嗅 覺 等 抽 象 內 涵 的 動 態 表 現 如 瓦 官 寺 有

22 44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梵 響 流 空 疾, 松 聲 覆 殿 寒 之 句, 將 聲 音 散 布 於 無 形 之 中 慢 慢 蔓 延 終 至 飽 含 於 四 周 的 抽 象 狀 態, 以 流 與 覆 二 動 詞 將 屬 於 內 心 的 感 受, 十 分 巧 妙 而 傳 神 的 點 出 來 同 樣 的, 如 金 陵 曉 發 中 寫 : 煙 際 下 漁 舟, 樹 杪 帶 行 客, 煙 與 樹 杪 為 主 詞, 一 個 輕 悄 悄 的 瀰 漫 入 了 漁 舟, 一 個 成 為 行 人 的 領 路 者, 不 論 是 在 具 體 行 動 上 或 精 神 活 動 上, 都 有 動 態 的 表 現 類 似 的 情 形 像 松 風 流 夕 梵, 夢 月 散 清 影 ( 家 兄 信 宿 焦 山 有 寄 ), 山 峰 冷 炊 煙, 斜 日 亂 溪 水 ( 晚 望 翠 微 寺 ), 百 花 潭 上 好, 新 月 破 黃 昏 人 煙 過 蠶 市, 新 月 上 龜 城 ( 金 方 伯 邀 泛 晚 花 溪 二 首 ), 月 吐 空 舲 峽, 流 光 楚 塞 旁 漁 燈 搖 宿 鷺, 篷 背 受 新 霜 ( 空 舲 峽 ), 島 夷 紛 破 碎, 天 水 倒 空 青 ( 登 浴 日 亭 ) 等, 皆 可 見 王 士 禎 讓 動 詞 的 活 用, 使 呈 現 山 川 的 動 感, 並 增 添 了 景 物 變 化 的 豐 富 內 涵 色 彩 的 配 置 色 彩 的 配 置 反 映 著 山 水 詩 人 對 山 水 美 的 掌 握 力, 譬 如 色 彩 的 對 比 明 暗 的 變 化, 在 在 考 驗 著 詩 人 的 敏 銳 度, 亦 關 係 著 山 水 詩 本 身 的 藝 術 成 就, 因 此 詩 人 多 半 不 會 忽 略 然 儘 管 如 此, 每 個 人 對 色 彩 的 安 排 與 感 應 仍 有 不 同 ( 如 屈 大 均 鍾 情 白 色, 吳 梅 村 善 用 人 文 色 彩 與 自 然 色 彩 的 比 對 等 ), 在 王 士 禎 精 煉 的 語 言 下, 除 了 色 彩 的 對 比 協 調 設 色 的 繽 紛 等 一 般 的 運 用 之 外, 較 值 得 注 意 的 是 根 據 以 上 動 態 的 圖 象 而 來 的 色 彩 的 流 動, 以 及 經 常 使 用 的 明 暗 光 影 變 化 王 士 禎 經 營 山 水 詩 動 態 的 圖 象 中, 除 了 注 意 景 物 與 人 的 活 動 之 外, 更 注 意 色 彩 的 變 化 人 們 一 般 將 山 水 詩 比 之 山 水 畫, 然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卻 欲 將 靜 態 的 畫 境 變 成 會 顯 像 的 影 片 畫 布 的 背 景 色 彩 或 單 一 或 多 彩, 畢 竟 都 是 固 定 的, 但 是 在 影 片 中, 景 物 會 呼 吸 有 活 動, 人 物 也 能 移 位, 背 景 色 彩 也 不 能 是 死 寂 的 以 前 述 大 風 渡 江 一 首 來 看, 其 中 鑿 翠 流 丹 銀 濤 雪 浪 等, 在 動 態 的 景 觀 下, 色 彩 也 極 為 豐 富, 可 以 想 像 整 個 鏡 頭 下 色 彩 的 繽 紛 與 流 動, 視 覺 意 象 是 極 為 豐 富 的 同 樣 如 前 所 舉 雨 中 度 故 關 有 西 風 忽 送 蕭 蕭 雨, 滿 路 槐 花 出 故 關 之 句, 詩 人 在 滿 路 槐 花 中 出 了 故 關, 可 以 想 像 行 路 時, 上 下 天 地 有 細 細 碎 碎 的 落 花 作 為 襯 底, 雖 然 只 有 槐 花 一 色, 但 是 卻 紛 紛 落 滿 地, 整 個 空 間 充 滿 了 色 彩 的 流 動 感 另 再 看 張 睢 陽 廟 一 首 : 不 識 松 滋 路, 中 丞 何 代 祠 椒 蘭 紛 玉 座, 風 雪 卷 靈 旗 橫 笛 聲 猶 苦, 神 弦 響 易 悲 同 堂 真 廟 食, 南 八 是 男 兒

23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45 其 中 椒 蘭 紛 玉 座, 風 雪 卷 靈 旗 之 句, 視 覺 意 象 豐 美 如 同 前 述 槐 花 一 般, 椒 蘭 紛 紛 落 在 玉 座 上, 不 僅 可 想 像 花 瓣 的 輕 飄, 更 有 香 氣 四 溢, 而 以 晶 瑩 的 玉 座 襯 底, 寧 靜 而 優 美 ; 而 下 句 則 筆 鋒 一 轉, 寫 風 雪 捲 動 靈 旗 的 奔 放, 風 攪 動 白 雪, 已 成 白 茫 一 片, 加 之 靈 旗 色 彩 在 輕 盈 的 雪 中 紛 飛, 大 自 然 的 神 韻 甚 為 動 人 如 此 可 見 王 士 禎 不 僅 要 讓 自 然 景 物 在 有 限 的 詩 句 得 到 應 有 的 舒 展, 也 要 讓 色 彩 能 自 由 的 飛 舞 在 光 影 的 變 化 上, 王 士 禎 的 觀 察 亦 極 為 細 膩, 有 的 利 用 青 空 原 有 的 明 亮, 有 的 則 注 意 陽 光 的 反 射 作 用, 如 石 壁 空 青 散 雲 錦, 金 沙 照 耀 浮 清 漣 ( 曉 起 至 五 華 寺 尋 水 盡 頭 作 ), 一 方 面 以 清 朗 的 天 空 襯 出 石 壁 的 青 綠, 一 方 面 則 就 陽 光 照 射 下 的 閃 閃 金 沙 映 著 水 波 粼 粼 浮 動, 使 原 本 平 淡 的 景 物 色 彩 增 添 了 魅 力 ; 又 如 水 光 浮 蓮 勺, 山 翠 入 藍 田 ( 渭 南 道 中 ), 同 樣 寫 水 光 粼 粼 ; 再 如 中 條 初 日 上, 嵐 彩 變 朝 昏 ( 中 條 山 下 作 ), 寫 朝 日 初 上 之 後, 日 光 讓 山 嵐 變 了 顏 色, 整 座 山 的 表 情 因 而 不 同 ; 以 及 返 照 紅 將 斂, 終 南 紫 翠 稠 ( 晚 渡 灃 渭 ), 寫 在 夕 陽 餘 光 的 輝 映 下, 終 南 山 色 將 從 青 綠 變 成 暗 濃 的 翠 紫 ; 同 樣 寫 夕 陽 的 還 有 夕 陽 下 岷 峨, 天 彭 光 破 碎 ( 龍 門 閣 ), 太 陽 從 岷 峨 山 後 落 下, 紅 光 篩 過 疏 落 的 樹 叢 映 照 下 來, 在 天 彭 山 間 成 為 破 碎 的 光 點 以 上 諸 例 都 是 王 士 禎 在 光 影 變 貌 下 所 掌 握 的 山 川 美 景, 有 時 景 物 的 本 身 是 平 淡 無 奇 的, 但 是 卻 可 能 在 某 一 時 機 某 一 角 度 下, 因 光 影 明 暗 的 改 變 而 呈 現 令 人 料 想 不 到 的 面 貌, 而 此 時 詩 人 的 眼 便 如 同 攝 影 師 的 鏡 頭 焦 點, 鎖 住 局 部 的 光 彩, 便 能 將 大 自 然 美 麗 的 剎 那 變 成 令 人 激 賞 的 永 恆 聽 覺 的 具 象 人 歷 身 在 大 自 然 中, 最 直 接 的 感 應 多 半 來 自 於 具 體 的 視 覺 意 象, 當 不 同 形 式 的 景 觀 : 或 清 麗 或 絕 險 或 為 歷 史 遺 跡, 經 由 視 覺 投 射 至 個 人 心 靈, 然 後 便 得 到 屬 於 人 類 共 通 的 以 及 個 人 經 驗 所 體 悟 的 美 感 經 驗 不 過, 在 具 體 的 視 覺 意 象 之 外, 抽 象 的 聽 覺 感 受 其 實 是 關 係 整 個 情 境 氛 圍 的 重 要 因 素, 同 樣 也 如 視 覺 意 象 般 影 響 著 人 對 於 山 水 美 的 評 斷 如 前 所 述,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著 重 於 情 境 美 的 開 拓, 因 此, 讓 抽 象 的 聽 覺 感 受 於 詩 中 具 象 的 呈 現, 便 成 為 其 藝 術 手 法 之 一 鐘 聲 的 意 象 是 王 士 禎 最 常 使 用 的, 特 別 是 在 山 中, 往 往 利 用 寺 院 傳 來 的 鐘 聲, 或 遠 或 近, 多 半 作 為 背 景, 彷 彿 在 景 物 留 白 處 放 上 了 一 些 襯 底 音 樂 如 晚 望 翠 微 寺 : 澗 西 翠 微 寺, 迢 迢 翠 微 裡 蒼 茫 采 樵 路, 似 有 微 鐘 起

24 46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山 風 冷 炊 煙, 斜 日 亂 溪 水 紛 紛 飛 鳥 還, 行 人 去 何 已 在 蒼 茫 采 樵 路 之 後, 接 上 了 似 有 微 鐘 起 之 句, 前 者 寫 詩 人 站 在 路 中 極 目 遙 望, 順 著 道 路 將 視 覺 無 限 延 伸, 路 的 盡 頭 是 什 麼 呢? 詩 人 就 此 停 住, 只 說 有 微 微 鐘 聲 揚 起, 那 麼 詩 人 的 腳 步 連 同 讀 者 的 想 像 應 該 都 在 此 時 稍 做 停 頓 了 吧, 而 讓 鐘 聲 先 從 腦 中 流 過 這 種 適 度 的 留 白, 使 整 座 山 浴 在 輕 微 的 鐘 聲 中, 讓 以 下 山 風 冷 炊 煙, 斜 日 亂 溪 水 的 視 覺 美 感 更 有 韻 味 又 如 夜 雨 題 寒 山 寺 寄 西 樵 禮 吉 二 首 之 二 : 楓 葉 蕭 蕭 水 驛 空, 離 居 千 里 悵 難 同 十 年 舊 約 江 南 夢, 獨 聽 寒 山 半 夜 鐘 最 後 讓 夜 半 寺 鐘 陪 著 詩 人 悵 然 思 索, 看 似 景 物 的 空 白, 卻 又 有 聲 音 作 為 填 補 又 如 再 泛 水 繪 園 看 月 作 二 首 之 一 : 遠 寺 傳 鐘 魚, 空 山 鳴 蜻 蛚 流 連 印 渚 游, 惆 悵 林 中 別 雖 有 鐘 聲 和 蜻 蛚 蟲 鳴 聲 在 山 中 迴 盪, 但 卻 更 襯 映 出 山 中 夜 月 之 空 靈 寂 靜 王 士 禎 對 於 聲 音 的 運 用 是 多 樣 的, 除 了 鐘 聲 之 外, 瀑 布 遙 爭 落, 松 聲 濕 不 分 ( 雨 夜 宿 德 雲 庵 ), 寫 雨 夜 裡 遙 遠 的 泉 瀑 奔 落 聲, 以 及 因 在 雨 中 濕 重 而 無 法 辨 識 的 松 動 聲, 來 呼 應 此 詩 前 句 所 言 下 方 群 動 息, 風 雨 夜 深 聞, 利 用 大 自 然 的 聲 籟, 即 使 是 在 視 覺 不 明 的 雨 夜 裡, 仍 然 能 成 就 山 水 詩 同 樣 寫 夜 宿 的 秭 歸 夜 泊 也 運 用 了 聲 音 的 力 量, 造 成 整 個 景 觀 的 悲 壯 情 境 : 灘 響 夜 方 急, 猿 聲 寒 更 悲 楚 天 搖 落 後, 何 處 采 江 蘺 而 人 語 碧 苔 徑, 鶴 鳴 修 竹 林 微 風 交 落 絮, 流 水 澹 春 陰 ( 幼 華 給 諫 招 同 愚 山 健 庵 大 可 季 甪 集 祝 氏 別 墅, 則 用 輕 聲 細 語 的 柔 和, 鶴 鳴 的 清 逸, 微 風 落 絮 的 舒 緩, 以 及 春 水 的 潺 湲, 共 同 構 成 春 日 遊 園 的 祥 和 興 致 另 外, 豐 富 的 聽 覺 感 受 可 以 構 成 特 殊 山 水 情 境, 萬 籟 俱 寂 的 無 聲 狀 態 亦 有 特 別 的 用 途, 如 香 山 寺 月 夜 的 明 月 出 東 嶺, 諸 峰 方 悄 然 殘 雪 尚 在 地, 掩 映 西 齋 前, 彷 彿 群 山 用 屏 氣 凝 神 的 姿 態 來 迎 接 明 月 的 出 現, 悄 然 無 聲 烘 托 了 月 色 的 光 華 由 此 可 見 王 士 禎 對 聲 音 的 敏 銳 度, 以 及 在 山 水 詩 中 的 細 膩 安 排, 與 前 述 色 彩 的 變 化 相 互 輝 映, 展 現 了 藝 術 手 法 的 巧 妙 伍 結 論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說 旨 在 提 供 一 種 詩 歌 審 美 的 標 準, 其 詩 歌 創 作 理 論 與 實 踐 都 是 在 此 標 準 下 進 行 的 其 詩 作 過 半 為 山 水 詩, 並 把 與 山 澤 近 和 得 山 水 之 助

25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47 多 歷 名 山 大 川 視 為 學 詩 要 素, 在 神 韻 說 的 論 述 中, 更 多 引 前 人 山 水 田 園 詩 為 範 例, 所 以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與 神 韻 說 的 創 作 體 現 是 密 不 可 分 的 神 韻 說 所 主 張 的 審 美 標 準 可 概 括 為 三 : 一. 強 調 司 空 圖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的 蘊 藉 含 蓄 美 ; 二. 強 調 詩 歌 的 清 遠 沖 淡 之 美 ; 三. 強 調 妙 悟 與 興 會 神 到 反 映 在 山 水 詩 上 則 首 推 情 境 美 的 講 究, 經 營 一 個 充 滿 山 水 美 的 空 間, 容 許 想 像 力 可 以 咀 嚼 回 味 的 情 境, 以 合 乎 意 在 言 外 的 精 神 因 為 要 不 著 一 字, 盡 得 風 流, 詩 人 內 心 情 感 不 被 要 求 過 度 顯 現, 更 不 能 說 白 說 盡, 毫 無 餘 韻 可 言 至 於 興 會 神 到 的 講 求, 看 來 似 乎 像 是 偶 然 的 靈 光 乍 現, 便 觸 景 生 情, 天 馬 行 空 一 番, 但 詩 人 其 實 要 強 調 的 是 創 作 動 力 的 自 然 觸 發 與 最 好 時 機 興 會 可 以 是 偶 然, 之 後 的 神 到 卻 不 能 是 偶 然, 必 須 有 足 夠 的 學 力 與 內 在 思 維 為 後 盾 情 性 須 與 學 力 並 重, 反 映 在 山 水 詩 上 則 以 學 問 為 根 基, 以 人 文 內 涵 作 為 山 水 之 美 的 輔 佐, 避 免 空 談 神 韻 之 輕, 忽 略 歷 史 山 水 之 重 但 王 士 禎 運 用 史 事 和 遺 民 詩 人 藉 以 悲 歎 故 國 山 河 不 同, 詩 人 重 點 仍 在 經 營 山 水 之 美, 運 用 史 事 遺 跡 來 為 單 薄 的 山 水 景 物 加 分, 也 藉 以 提 供 咀 嚼 思 索 的 弦 外 之 意 揚 州 時 期 山 水 詩 的 清 麗 淡 遠, 最 足 以 代 表 王 士 禎 神 韻 山 水 詩 的 體 現 蜀 地 及 南 海 時 期 則 因 當 地 景 觀 的 特 質, 使 山 水 詩 多 雄 奇 豪 邁 之 風, 因 此 引 發 論 者 神 韻 / 非 神 韻 的 討 論 然 雄 奇 豪 邁 亦 為 王 士 禎 所 肯 定 的 神 韻 說 內 涵 之 一, 二 者 不 相 衝 突, 關 鍵 在 於 是 否 達 到 興 會 神 到 餘 韻 不 盡 的 標 準 只 是, 觀 王 士 禎 論 山 水 詩 的 態 度, 皆 以 清 遠 妙 悟 為 高, 因 此 描 繪 婉 約 山 水 以 達 到 沖 淡 清 麗 的 神 韻 美, 仍 可 視 為 神 韻 山 水 之 正 聲 或 正 典, 而 此 類 神 韻 山 水 詩 不 論 質 或 量, 在 王 士 禎 各 期 / 各 地 山 水 詩 中, 確 實 都 具 重 要 份 量, 即 使 是 在 多 雄 奇 豪 邁 的 蜀 地 山 水 詩 中 也 不 例 外 依 此, 我 們 可 以 看 見, 王 士 禎 以 山 水 詩 作 為 其 詩 歌 理 論 神 韻 的 體 驗, 一 方 面 將 詩 論 與 詩 作 合, 影 響 了 當 時 的 詩 壇 ; 一 方 面 也 讓 清 初 山 水 詩 擺 脫 遺 民 氣 息, 帶 入 國 朝 氣 象 不 僅 是 清 初 詩 歌 流 派 中 唯 一 與 山 水 詩 緊 密 結 合 者, 神 韻 山 水 詩 更 成 為 王 士 禎 詩 歌 創 作 的 重 要 象 徵 參 考 文 獻 王 夫 之 等 (1963) 清 詩 話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王 士 禎 (1974) 香 祖 筆 記 ( 筆 記 小 說 大 觀 續 編 第 九 冊 ) 台 北 : 新 興 書 局

26 48 國 立 臺 北 教 育 大 學 學 報, 第 19 卷 第 1 期 王 士 禎 著 / 惠 棟 金 榮 注 (1992) 漁 洋 精 華 錄 集 注 山 東 : 齊 魯 出 版 社 王 士 禎 撰 孫 言 誠 點 校 (1992) 王 士 禎 年 譜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王 象 之 撰 / 岑 建 功 輯 / 劉 文 淇 校 (1992) 輿 地 紀 勝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王 英 志 (1996) 王 士 禎 山 水 詩 之 別 調 古 典 文 學 知 識,5,25-78 王 順 貴 (2003) 王 士 禎 研 究 述 論 齊 魯 學 刊,2, 尹 華 光 (1998) 試 論 王 士 禎 的 神 韻 說 吉 首 大 學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 ),1,46-49 孔 正 毅 (2000) 王 士 禎 神 韻 內 涵 新 探 安 徽 大 學 學 報,24(3),84-88 朱 則 杰 (1992) 清 詩 史 江 蘇 : 江 蘇 古 籍 出 版 社 朱 德 發 主 編 (1994) 中 國 山 水 詩 論 稿 濟 南 : 山 東 友 誼 出 版 社 吳 調 公 (1991) 神 韻 論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沈 約 (1965) 宋 書 台 灣 : 中 華 書 局 據 武 英 殿 本 校 刊 ( 韓 ) 李 哲 理 (2004)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探 微 瀋 陽 師 範 大 學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 ),28 (2),85-89 徐 江 (1995) 王 士 禎 神 韻 說 創 作 論 摭 談 中 國 文 化 研 究,10, 胡 應 麟 (1973) 詩 藪 台 北 : 廣 文 書 局 印 行 郎 廷 槐 編 (1983) 師 友 詩 傳 錄 (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 ) 台 灣 :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祝 穆 編 / 祝 洙 補 訂 (1991) 宋 本 / 方 輿 勝 覽 江 蘇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孫 希 旦 (1984) 禮 記 集 解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郭 紹 虞 主 編 (1998) 帶 經 堂 詩 話 北 京 : 人 民 文 學 出 版 社 郭 紹 虞 (1975) 中 國 詩 的 神 韻 格 調 及 性 靈 說 台 北 : 河 洛 出 版 社 郭 憲 (1989) 別 國 洞 冥 記 ( 道 藏 精 華 錄 ) 浙 江 : 浙 江 古 籍 出 版 社 影 印 黃 景 進 (1980) 王 漁 洋 詩 論 之 研 究 台 北 : 文 史 哲 出 版 社 黃 雅 歆 (2004) 山 水 有 神 韻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上 ): 遊 歷 與 山 水 國 立 臺 北 師 範 學 院 學 報,17(2),35-64 程 大 昌 撰 黃 永 年 點 校 (2002) 雍 錄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趙 執 信 (1991) 談 龍 錄 ( 古 今 說 部 叢 書 第 六 集 ) 江 蘇 : 上 海 文 藝 出 版 社 劉 大 勤 編 (1983) 詩 友 詩 傳 續 錄 ( 景 印 文 淵 閣 四 庫 全 書 第 1483 冊 ) 台 灣 : 台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錢 易 撰 黃 壽 成 點 校 (2002) 南 部 新 書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霍 有 明 (1993) 論 王 士 禎 的 詩 歌 理 論 和 創 作 實 踐 河 北 師 範 大 學 學 報,3,10-15 謝 赫 (1975) 南 朝 唐 五 代 人 畫 學 論 著 台 北 : 世 界 書 局 印 行

27 Journal of National Taipei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Vol.19, No.1 (Mar. 2006)23~50 王 士 禎 的 山 水 詩 ( 下 ): 神 韻 與 山 水 49 NATIONAL TAIPEI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The Landscape Poems of Wang Shyh-Chen Ya-Hsin Huang * ABSTRACT The main content of this study includes: (1) an analysis of the Landscape poems composed by Wang Shyh-chen; and (2)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Wang Shyh-chen s Landscape poems and Theory of Shen-yun. Key words: Wang Shyh-Chen, the landscape poems, Theory of Shen-yun * Ya-Hsin Huang: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Education, National Taipei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28 50 國 Journal 立 臺 北 of 教 National 育 大 學 Taipei 學 報, University 第 19 卷 第 of 1 Education, 期 Vol.19, 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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