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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莎 菲 女 士 的 日 记 丁 玲 十 二 月 二 十 四 今 天 又 刮 风! 天 还 没 亮, 就 被 风 刮 醒 了 伙 计 又 跑 进 来 生 火 炉 我 知 道, 这 是 怎 样 都 不 能 再 睡 得 着 了 的, 我 也 知 道, 不 起 来, 便 会 头 昏, 睡 在 被 窝 里 是 太 爱 想 到 一 些 奇 奇 怪 怪 的 事 上 去 医 生 说 顶 好 能 多 睡, 多 吃, 莫 看 书, 莫 想 事, 偏 这 就 不 能, 夜 晚 总 得 到 两 三 点 才 能 睡 着, 天 不 亮 又 醒 了 象 这 样 刮 风 天, 真 不 能 不 令 人 想 到 许 多 使 人 焦 躁 的 事 并 且 一 刮 风, 就 不 能 出 去 玩, 关 在 屋 子 里 没 有 书 看, 还 能 做 些 什 么? 一 个 人 能 呆 呆 的 坐 着, 等 时 间 的 过 去 吗? 我 是 每 天 都 在 等 着, 挨 着, 只 想 这 冬 天 快 点 过 去 ; 天 气 一 暖 和, 我 咳 嗽 总 可 好 些, 那 时 候, 要 回 南 便 回 南, 要 进 学 校 便 进 学 校, 但 这 冬 天 可 太 长 了 太 阳 照 到 纸 窗 上 时, 我 在 煨 第 三 次 的 牛 奶 昨 天 煨 了 四 次 次 数 虽 煨 得 多, 却 不 定 是 要 吃, 这 只 不 过 是 一 个 人 在 刮 风 天 为 免 除 烦 恼 的 养 气 法 子 这 固 然 可 以 混 去 一 小 点 时 间, 但 有 时 却 又 不 能 不 令 人 更 加 生 气, 所 以 上 星 期 整 整 的 有 七 天 没 玩 它, 不 过 在 没 想 出 别 的 法 子 时, 又 不 能 不 借 重 它 来 象 一 个 老 年 人 耐 心 着 消 磨 时 间 报 来 了, 便 看 报, 顺 着 次 序 看 那 大 号 字 标 题 的 国 内 新 闻, 然 后 又 看 国 外 要 闻, 本 埠 琐 闻 把 教 育 界, 党 化 教 育, 经 济 界, 九 六 公 债 盘 价 全 看 完, 还 要 再 去 温 习 一 次 昨 天 前 天 已 看 熟 了 的 那 些 招 男 女 编 级 新 生 的 广 告, 那 些 为 分 家 产 起 诉 的 启 事, 连 那 些 什 么 六 六, 百 零 机, 美 容 药 水, 开 明 戏, 真 光 电 影 都 熟 习 了 过 后 才 懒 懒 的 丢 开 报 纸 自 然, 有 时 会 发 现 点 新 的 广 告, 但 也 除 不 了 是 些 绸 缎 铺 五 年 六 年 纪 念 的 减 价, 恕 讣 不 周 的 讣 闻 之 类 报 看 完, 想 不 出 能 找 点 什 么 事 做, 只 好 一 人 坐 在 火 炉 旁 生 气 气 的 事, 也 是 天 天 气 惯 了 的 天 天 一 听 到 从 窗 外 走 廊 上 传 来 的 那 些 住 客 们 喊 伙 计 的 声 音, 便 头 痛, 那 声 音 真 是 又 粗, 又 大, 又 嗄, 又 单 调 ; 伙 计, 开 壶! 或 是 脸 水, 伙 计! 这 是 谁 也 可 以 想 象 出 来 的 一 种 难 听 的 声 音 还 有, 那 楼 下 电 话 也 不 断 的 有 人 在 电 机 旁 大 声 的 说 话 没 有 一 些 声 息 时, 又 会 感 到 寂 沉 沉 的 可 怕, 尤 其 是 那 四 堵 粉 垩 的 墙 它 们 呆 呆 的 把 你 眼 睛 挡 住, 无 论 你 坐 在 哪 方 : 逃 到 床 上 躺 着 吧, 那 同 样 的 白 垩 的 天 花 板, 便 沉 沉 地 把 你 压 住 真 找 不 出 一 件 事 是 能 令 人 不 生 嫌 厌 的 心 的 ; 如 那 麻 脸 伙 计, 那 有 抹 布 味 的 饭 菜, 那 扫 不 干 净 的 窗 格 上 的 沙 土, 那 洗 脸 台 上 的 镜 子 这 是 一 面 可 以 把 你 的 脸 拖 到 一 尺 多 长 的 镜 子, 不 过 只 要 你 肯 稍 微 一 偏 你 的 头, 那 你 的 脸 又 会 扁 的 使 你 自 己 也 害 怕 这 都 可 以 令 人 生 气 了 又 生 气 也 许 只 我 一 人 如 是 但 我 宁 肯 能 找 到 些 新 的 不 快 活, 不 满 足 ; 只 是 新 的, 无 论 好 坏, 似 乎 都 隔 我 太 远 了

2 吃 过 午 饭, 苇 弟 便 来 了, 我 一 听 到 那 特 有 的 急 遽 的 皮 鞋 声 从 走 廊 的 那 端 传 来 时, 我 的 心 似 乎 便 从 一 种 窒 息 中 透 出 一 口 气 来 感 到 舒 适 但 我 却 不 会 表 示, 所 以 当 苇 弟 进 来 时, 我 只 默 默 的 望 着 他 ; 他 以 为 我 又 在 烦 恼, 握 紧 我 一 双 手, 姊 姊, 姊 姊, 那 样 不 断 的 叫 着 我, 我 自 然 笑 了! 我 笑 的 什 么 呢, 我 知 道! 在 那 两 颗 只 望 到 我 眼 睛 下 面 的 跳 动 的 眸 子 中, 我 准 懂 得 那 收 藏 在 眼 睑 下 面, 不 愿 给 人 知 道 的 是 些 什 么 东 西! 这 有 多 么 久 了, 你, 苇 弟, 你 在 爱 我! 但 他 捉 住 过 我 吗? 自 然, 我 是 不 能 负 一 点 责, 一 个 女 人 应 当 这 样 其 实, 我 算 够 忠 厚 了 ; 我 不 相 信 会 有 第 二 个 女 人 这 样 不 捉 弄 他 的, 并 且 我 还 确 确 实 实 地 可 怜 他, 竟 有 时 忍 不 住 想 指 点 他 ; 苇 弟, 你 不 可 以 换 个 方 法 吗? 这 样 只 能 反 使 我 不 高 兴 的 对 的, 假 使 苇 弟 能 够 再 聪 明 一 点, 我 是 可 以 比 较 喜 欢 他 些, 但 他 却 只 能 如 此 忠 实 地 去 表 现 他 的 真 挚! 苇 弟 看 见 我 笑 了, 便 很 满 足 跳 过 床 头 去 脱 大 氅, 还 脱 下 他 那 顶 大 皮 帽 假 使 他 这 时 再 掉 过 头 来 望 我 一 下, 我 想 他 一 定 可 以 从 我 的 眼 睛 里 得 些 不 快 活 去 为 什 么 他 不 可 以 再 多 的 懂 得 我 些 呢? 我 总 愿 意 有 那 末 一 个 人 能 了 解 得 我 清 清 楚 楚 的, 如 若 不 懂 得 我, 我 要 那 些 爱, 那 些 体 贴 做 什 么? 偏 偏 我 的 父 亲, 我 的 姊 姊, 我 的 朋 友 都 如 此 盲 目 的 爱 惜 我, 我 真 不 知 他 们 爱 惜 我 的 什 么 ; 爱 我 的 骄 纵, 爱 我 的 脾 气, 爱 我 的 肺 病 吗? 有 时 我 为 这 些 生 气, 伤 心, 但 他 们 却 都 更 容 让 我, 更 爱 我, 说 一 些 错 到 更 使 我 想 打 他 们 的 一 些 安 慰 话 我 真 愿 意 在 这 种 时 候 会 有 人 懂 得 我, 便 骂 我, 我 也 可 以 快 乐 而 骄 傲 了 没 有 人 来 理 我, 看 我, 我 会 想 念 人 家, 或 恼 恨 人 家, 但 有 人 来 后, 我 不 觉 得 又 会 给 人 一 些 难 堪, 这 也 是 无 法 的 事 近 来 为 要 磨 练 自 己, 常 常 话 到 口 边 便 咽 住, 怕 又 在 无 意 中 竟 刺 着 了 别 人 的 隐 处, 虽 说 是 开 玩 笑 因 为 如 此, 所 以 可 以 想 象 出 来, 我 是 拿 一 种 什 么 样 的 心 情 在 陪 苇 弟 坐 但 苇 弟 若 站 起 身 来 喊 走 时, 我 又 会 因 怕 寂 寞 而 感 到 怅 惘, 而 恨 起 他 来 这 个, 苇 弟 是 早 就 知 道 的, 所 以 他 一 直 到 晚 上 十 点 钟 才 回 去 不 过 我 却 不 骗 人, 并 不 骗 自 己, 我 清 白, 苇 弟 不 走, 不 特 于 他 没 有 益 处, 反 只 能 让 我 更 觉 得 他 太 容 易 支 使, 或 竟 更 可 怜 他 的 太 不 会 爱 的 技 巧 了 十 二 月 二 十 八 今 天 我 请 毓 芳 同 云 霖 看 电 影 毓 芳 却 邀 了 剑 如 来 我 气 得 只 想 哭, 但 我 却 纵 声 的 笑 了 剑 如, 她 是 多 么 可 以 损 害 我 自 尊 之 心 的 ; 因 为 她 的 容 貌, 举 止, 无 一 不 象 我 幼 时 所 最 投 洽 的 一 个 朋 友, 所 以 我 不 觉 的 时 常 在 追 随 她, 她 又 特 意 给 了 我 许 多 敢 于 亲 近 她 的 勇 气 但 后 来, 我 却 遭 受 了 一 种 不 可 忍 耐 的 待 遇, 无 论 什 么 时 候 想 起, 我 都 会 痛 恨 我 那 过 去 的, 不 可 追 悔 的 无 赖 行 为 : 在 一 个 星 期 中 我 曾 足 足 的 给 了 她 八 封 长 信, 而 未 被 人 理 睬 过 毓 芳 真 不 知 想 的 哪 一 股 劲, 明 知 我 不 愿 再 提 起 从 前 的 事, 却 故 意 邀 着 她 来, 象 有 心 要 挑 逗 我 的 愤 恨 一 样, 我 真 气 了 我 的 笑, 毓 芳 和 云 霖 不 会 留 意 这 有 什 么 变 异, 但 剑 如, 她 能 感 觉 到 ; 可 是 她 会 装, 装 糊 涂, 同 我 毫 无 芥 蒂 的 说 话 我 预 备 骂 她 几 句, 不 过 话 到 口 边 便 想 到 我 为 自 己 定 下 的 戒 条 并 且 做 得 太 认 真, 反 令 人 越 得 意 所 以 我 又 忍 下 心 去 同 她 们

3 玩 到 真 光 时, 还 很 早, 在 门 口 遇 着 一 群 同 乡 的 小 姐 们, 我 真 厌 恶 那 些 惯 做 的 笑 靥, 我 不 去 理 她 们, 并 且 我 无 缘 无 故 地 生 气 到 那 许 多 去 看 电 影 的 人 我 乘 毓 芳 同 她 们 说 到 热 闹 中, 丢 下 我 所 请 的 客, 悄 悄 回 来 了 除 了 我 自 己, 没 有 人 会 原 谅 我 的 谁 也 在 批 评 我, 谁 也 不 知 道 我 在 人 前 所 忍 受 的 一 些 人 们 给 我 的 感 触 别 人 说 我 怪 僻, 他 们 哪 里 知 道 我 却 时 常 在 讨 人 好, 讨 人 欢 喜 不 过 人 们 太 不 肯 鼓 励 我 说 那 太 违 心 的 话, 常 常 给 我 机 会, 让 我 反 省 我 自 己 的 行 为, 让 我 离 人 们 却 更 远 了 夜 深 时, 全 公 寓 都 静 静 的, 我 躺 在 床 上 好 久 了 我 清 清 白 白 的 想 透 了 一 些 事, 我 还 能 伤 心 什 么 呢? 十 二 月 二 十 九 一 早 毓 芳 就 来 电 话 毓 芳 是 好 人, 她 不 会 扯 谎, 大 约 剑 如 是 真 病 毓 芳 说, 起 病 是 为 我, 要 我 去, 剑 如 将 向 我 解 释 毓 芳 错 了, 剑 如 也 错 了, 莎 菲 不 是 欢 喜 听 人 解 释 的 人 根 本 我 就 否 认 宇 宙 间 要 解 释 朋 友 们 好, 便 好 ; 合 不 来 时, 给 别 人 点 苦 头 吃, 也 是 正 大 光 明 的 事 我 还 以 为 我 够 大 量, 太 没 报 复 人 了 剑 如 既 为 我 病, 我 倒 快 活, 我 不 会 拒 绝 听 别 人 为 我 而 病 的 消 息 并 且 剑 如 病, 还 可 以 减 少 点 我 从 前 自 怨 自 艾 的 烦 恼 我 真 不 知 应 怎 样 才 能 分 析 我 自 己 有 时 为 一 朵 被 风 吹 散 了 的 白 云, 会 感 到 一 种 渺 茫 的, 不 可 捉 摸 的 难 过 ; 但 看 到 一 个 二 十 多 岁 的 男 子 ( 苇 弟 其 实 还 大 我 四 岁 ) 把 眼 泪 一 颗 一 颗 掉 到 我 手 背 时, 却 象 野 人 一 样 在 得 意 的 笑 了 苇 弟 从 东 城 买 了 许 多 信 纸 信 封 来 我 这 里 玩, 为 了 他 很 快 乐, 在 笑, 我 便 故 意 去 捉 弄, 看 到 他 哭 了, 我 却 快 意 起 来, 并 且 说 请 珍 重 点 你 的 眼 泪 吧, 不 要 以 为 姊 姊 象 别 的 女 人 一 样 脆 弱 得 受 不 起 一 颗 眼 泪 还 要 哭, 请 你 转 家 去 哭, 我 看 见 眼 泪 就 讨 厌 自 然, 他 不 走, 不 分 辩, 不 负 气, 只 蜷 在 椅 角 边 老 老 实 实 无 声 的 去 流 那 不 知 从 哪 里 得 来 的 那 末 多 的 眼 泪 我, 自 然, 得 意 够 了, 又 会 惭 愧 起 来, 于 是 用 着 姊 姊 的 态 度 去 喊 他 洗 脸, 抚 摩 他 的 头 发 他 镶 着 泪 珠 又 笑 了 在 一 个 老 实 人 面 前, 我 已 尽 自 己 的 残 酷 天 性 去 磨 折 他, 但 当 他 走 后, 我 真 想 能 抓 回 他 来, 只 请 求 他 : 我 知 道 自 己 的 罪 过, 请 不 要 再 爱 这 样 一 个 不 配 承 受 那 真 挚 的 爱 的 女 人 了 吧! 一 月 一 号 我 不 知 道 那 些 热 闹 的 人 们 是 怎 样 的 过 年, 我 只 在 牛 奶 中 加 了 一 个 鸡 子, 鸡 子 是 昨 天 苇 弟 拿 来 的, 一 共 二 十 个, 昨 天 煨 了 七 个 茶 卤 蛋, 剩 下 十 三 个, 大 约 够 我 两 星 期 吃 若 吃 午 饭 时, 苇 弟 会 来, 则 一 定 有 两 个 罐 头 的 希 望 我 真 希 望 他 来

4 因 为 想 到 苇 弟 来, 我 便 上 单 牌 楼 去 买 了 四 合 糖, 两 包 点 心, 一 篓 橘 子 和 苹 果, 预 备 他 来 时 给 他 吃 我 断 定 今 天 只 有 他 才 能 来 但 午 饭 吃 过 了, 苇 弟 却 没 来 我 一 共 写 了 五 封 信, 都 是 用 前 几 天 苇 弟 买 来 的 好 纸 好 笔 我 想 能 接 得 几 个 美 丽 的 画 片, 却 不 能 连 几 个 最 爱 弄 这 个 玩 艺 儿 的 姊 姊 们 都 把 我 这 应 得 的 一 份 儿 忘 了 不 得 画 片, 不 希 罕, 单 单 只 忘 了 我, 却 是 可 气 的 事 不 过 自 己 从 不 曾 给 人 拜 过 一 次 年, 算 了, 这 也 是 应 该 的 晚 饭 还 是 我 一 人 独 吃, 我 烦 恼 透 了 夜 晚 毓 芳 云 霖 来 了, 还 引 来 一 个 高 个 儿 少 年, 我 想 他 们 才 真 算 幸 福 ; 毓 芳 有 云 霖 爱 她, 她 满 意, 他 也 满 意 幸 福 不 是 在 有 爱 人, 是 在 两 人 都 无 更 大 的 欲 望, 商 商 量 量 平 平 和 和 地 过 日 子 自 然, 有 人 将 不 屑 于 这 平 庸 但 那 只 是 另 外 人 的, 与 我 的 毓 芳 无 关 毓 芳 是 好 人, 因 为 她 有 云 霖, 所 以 她 愿 天 下 有 情 人 皆 成 眷 属 她 去 年 曾 替 玛 丽 作 过 一 次 恋 爱 婚 姻 的 介 绍 她 又 希 望 我 能 同 苇 弟 好, 她 一 来 便 问 苇 弟 但 她 却 和 云 霖 及 那 高 个 儿 把 我 给 苇 弟 买 的 东 西 吃 完 了 那 高 个 儿 可 真 漂 亮, 这 是 我 第 一 次 感 觉 到 男 人 的 美, 从 来 我 还 没 有 留 心 到 只 以 为 一 个 男 人 的 本 行 是 会 说 话, 会 看 眼 色, 会 小 心 就 够 了 今 天 我 看 了 这 高 个 儿, 才 懂 得 男 人 是 另 铸 有 一 种 高 贵 的 模 型, 我 看 出 在 他 面 前 的 云 霖 显 得 多 么 委 琐, 多 么 呆 拙 我 真 要 可 怜 云 霖, 假 使 他 知 道 他 在 这 个 人 前 所 衬 出 的 不 幸 时, 他 将 怎 样 伤 心 他 那 些 所 有 的 粗 丑 的 眼 神, 举 止 我 更 不 知, 当 毓 芳 拿 这 一 高 一 矮 的 男 人 相 比 时, 会 起 一 种 什 么 情 感! 他, 这 生 人, 我 将 怎 样 去 形 容 他 的 美 呢? 固 然, 他 的 颀 长 的 身 躯, 白 嫩 的 面 庞, 薄 薄 的 小 嘴 唇, 柔 软 的 头 发, 都 足 以 闪 耀 人 的 眼 睛, 但 他 还 另 外 有 一 种 说 不 出, 捉 不 到 的 丰 仪 来 煽 动 你 的 心 比 如, 当 我 请 问 他 的 名 字 时, 他 会 用 那 种 我 想 不 到 的 不 急 遽 的 态 度 递 过 那 只 擎 有 名 片 的 手 来 我 抬 起 头 去, 呀, 我 看 见 那 两 个 鲜 红 的, 嫩 腻 的, 深 深 凹 进 的 嘴 角 了 我 能 告 诉 人 吗, 我 是 用 一 种 小 儿 要 糖 果 的 心 情 在 望 着 那 惹 人 的 两 个 小 东 西 但 我 知 道 在 这 个 社 会 里 面 是 不 准 许 任 我 去 取 得 我 所 要 的 来 满 足 我 的 冲 动, 我 的 欲 望, 无 论 这 于 人 并 没 有 损 害 的 事, 我 只 得 忍 耐 着, 低 下 头 去, 默 默 地 念 那 名 片 上 的 字 : 凌 吉 士, 新 加 坡 凌 吉 士, 他 能 那 样 毫 无 拘 束 的 在 我 这 儿 谈 话, 象 是 在 一 个 很 熟 的 朋 友 处, 难 道 我 能 说 他 这 是 有 意 来 捉 弄 一 个 胆 小 的 人? 我 为 要 强 迫 地 拒 绝 引 诱, 不 敢 把 眼 光 抬 平 去 一 望 那 可 爱 慕 的 火 炉 的 一 角 两 只 不 知 羞 惭 的 破 烂 拖 鞋, 也 逼 着 我 不 准 走 到 桌 前 的 灯 光 处 我 气 我 自 己 : 怎 么 会 那 样 拘 束, 不 会 调 皮 的 应 对? 平 日 看 不 起

5 别 人 的 交 际, 今 天 才 知 道 自 己 是 显 得 又 呆, 又 傻 气 唉, 他 一 定 以 为 我 是 一 个 乡 下 才 出 来 的 姑 娘 了! 云 霖 同 毓 芳 两 人 看 见 我 木 木 的, 以 为 我 不 欢 喜 这 生 人, 常 常 去 打 断 他 的 话, 不 久 带 着 他 走 了 这 个 我 也 感 激 他 们 的 好 意 吗? 我 望 着 那 一 高 两 矮 的 影 子 在 楼 下 院 子 中 消 失 时, 我 真 不 愿 再 回 到 这 留 得 有 那 人 的 靴 印, 那 人 的 声 音, 和 那 人 吃 剩 的 饼 屑 的 屋 子 一 月 三 号 这 两 夜 通 宵 通 宵 地 咳 嗽 对 于 药, 简 直 就 不 会 有 信 仰, 药 与 病 不 是 已 毫 无 关 系 吗? 我 明 明 厌 烦 那 苦 水, 但 却 又 按 时 去 吃 它, 假 使 连 药 也 不 吃, 我 能 拿 什 么 来 希 望 我 的 病 呢? 神 要 人 忍 耐 着 生 活, 安 排 许 多 痛 苦 在 死 的 前 面, 使 人 不 敢 走 近 死 亡 我 呢, 我 是 更 为 了 我 这 短 促 的 不 久 的 生, 我 越 求 生 得 厉 害 ; 不 是 我 怕 死, 是 我 总 觉 得 我 还 没 享 有 我 生 的 一 切 我 要, 我 要 使 我 快 乐 无 论 在 白 天, 在 夜 晚, 我 都 在 梦 想 可 以 使 我 没 有 什 么 遗 憾 在 我 死 的 时 候 的 一 些 事 情 我 想 能 睡 在 一 间 极 精 致 的 卧 房 的 睡 榻 上, 有 我 的 姊 姊 们 跪 在 榻 前 的 熊 皮 毡 子 上 为 我 祈 祷, 父 亲 悄 悄 的 朝 着 窗 外 叹 息, 我 读 着 许 多 封 从 那 些 爱 我 的 人 儿 们 寄 来 的 长 信, 朋 友 们 都 纪 念 我 流 着 忠 实 的 眼 泪 我 迫 切 的 需 要 这 人 间 的 感 情, 想 占 有 许 多 不 可 能 的 东 西 但 人 们 给 我 的 是 什 么 呢? 整 整 两 天, 又 一 人 幽 囚 在 公 寓 里, 没 有 一 个 人 来, 也 没 有 一 封 信 来, 我 躺 在 床 上 咳 嗽 坐 在 火 炉 旁 咳 嗽, 走 到 桌 子 前 也 咳 嗽, 还 想 念 这 些 可 恨 的 人 们 其 实 还 是 收 到 一 封 信 的, 不 过 这 除 了 更 加 我 一 些 不 快 外, 也 只 不 过 是 加 我 不 快 这 是 一 年 前 曾 骚 扰 过 我 的 一 个 安 徽 粗 壮 男 人 寄 来 的, 我 没 有 看 完 就 扯 了 我 真 肉 麻 那 满 纸 的 爱 呀 爱 的! 我 厌 恨 我 不 喜 欢 的 人 们 的 殷 勤 我, 我 能 说 得 出 我 真 实 的 需 要 是 些 什 么 呢? 一 月 四 号 事 情 不 知 错 到 什 么 地 方 去 了 我 为 什 么 会 想 到 搬 家, 并 且 在 糊 里 糊 涂 中 欺 骗 了 云 霖, 好 象 扯 谎 也 是 本 能 一 样, 所 以 在 今 天 能 毫 不 费 力 的 便 使 用 了 假 使 云 霖 知 道 莎 菲 也 会 骗 他, 他 不 知 应 如 何 伤 心, 莎 菲 是 他 们 那 样 爱 惜 的 一 个 小 妹 妹 自 然 我 不 是 安 心 的, 并 且 我 现 在 在 后 悔 但 我 能 决 定 吗, 搬 呢, 还 是 不 搬? 我 不 能 不 向 我 自 己 说 : 你 是 在 想 念 那 高 个 儿 的 影 子 呢! 是 的, 这 几 天 几 夜 我 无 时 不 神 往 到 那 些 足 以 诱 惑 我 的 为 什 么 他 不 在 这 几 天 中 单 独 来 会 我 呢? 他 应 当 知 道 他 不 该 让 我 如 此 的 去 思 慕 他 他 应 当 来 看 我, 说 他 也 想 念 我 才 对 假 使 他 来, 我 不 会 拒 绝 去 听 他 所 说 的 一 些 爱 慕 我 的 话, 我 还 将 令 他 知 道 我 所 要 的 是 些 什 么 但 他 却 不 来 我 估 定 这 象 传 奇 中 的 事 是 难 实 现 了 难 道 我 去 找 他 吗? 一 个 女 人 这 样 放 肆, 是 不 会 得 好 结 果 的 何 况 还 要 别 人 能 尊 敬 我 呢 我 想 不 出 好 法 子, 只 好 先 到 云 霖 处 试 一 试, 所 以 吃 过 午 饭, 我 便 冒 风 向 东 城

6 去 云 霖 是 京 都 大 学 的 学 生, 他 租 的 住 房 在 京 都 大 学 一 院 和 二 院 之 间 的 青 年 胡 同 里 我 到 他 那 里 时, 幸 好 他 没 有 出 去, 毓 芳 也 没 有 来 云 霖 当 然 很 诧 异 我 在 大 风 天 出 来, 我 说 是 到 德 国 医 院 看 病, 顺 便 来 这 里 他 就 毫 不 疑 惑, 问 我 的 病 状, 我 却 把 话 头 故 意 引 到 那 天 晚 上 不 费 一 点 气 力, 我 便 打 探 得 那 人 儿 住 在 第 四 寄 宿 舍, 在 京 都 大 学 二 院 隔 壁 不 久, 我 又 叹 起 气 来, 我 用 许 多 言 辞 把 在 西 城 公 寓 里 的 生 活, 描 摹 得 寂 寞, 暗 淡 我 又 扯 谎, 说 我 唯 一 只 想 能 贴 近 毓 芳 ( 我 知 道 毓 芳 已 预 备 搬 来 云 霖 处 ) 我 要 求 云 霖 同 我 在 近 处 找 房 云 霖 当 然 高 兴 这 差 事, 不 会 迟 疑 的 在 找 房 的 时 候, 凑 巧 竟 碰 着 了 凌 吉 士 他 也 陪 着 我 们 我 真 高 兴, 高 兴 使 我 胆 大 了, 我 狠 狠 的 望 了 他 几 次, 他 没 有 觉 得 他 问 我 的 病, 我 说 全 好 了, 他 不 信 似 的 在 笑 我 看 上 一 间 又 低, 又 小, 又 霉 的 东 房, 在 云 霖 的 隔 壁 一 家 大 元 公 寓 里 他 和 云 霖 都 说 太 湿, 我 却 执 意 要 在 第 二 天 便 搬 来, 理 由 是 那 边 太 使 我 厌 倦, 而 我 急 切 的 要 依 着 毓 芳 云 霖 无 法, 就 答 应 了, 还 说 好 第 二 天 一 早 他 和 毓 芳 过 来 替 我 帮 忙 我 能 告 诉 人, 我 单 单 选 上 这 房 子 的 用 意 吗? 它 位 置 在 第 四 寄 宿 舍 和 云 霖 住 所 之 间 他 不 曾 向 我 告 别, 我 又 转 到 云 霖 处, 尽 我 所 有 的 大 胆 在 谈 笑 我 把 他 什 么 细 小 处 都 审 视 遍 了, 我 觉 得 都 有 我 嘴 唇 放 上 去 的 需 要 他 不 会 也 想 到 我 在 打 量 他, 盘 算 他 吗? 后 来 我 特 意 说 我 想 请 他 替 我 补 英 文, 云 霖 笑, 他 却 受 窘 了, 不 好 意 思 的 含 含 糊 糊 的 问 答, 于 是 我 向 心 里 说, 这 还 不 是 一 个 坏 蛋 呢, 那 样 高 大 的 一 个 男 人 还 会 红 脸? 因 此 我 的 狂 热 更 炎 炽 了 但 我 不 愿 让 人 懂 得 我, 看 得 我 太 容 易, 所 以 我 驱 遣 我 自 己, 很 早 就 回 来 了 现 在 仔 细 一 想, 我 唯 恐 我 的 任 性, 将 把 我 送 到 更 坏 的 地 方 去, 暂 时 且 住 在 这 有 洋 炉 的 房 里 吧, 难 道 我 能 说 得 上 是 爱 上 了 那 南 洋 人 吗? 我 还 一 丝 一 毫 都 不 知 道 他 呢 什 么 那 嘴 唇, 那 眉 梢, 那 眼 角, 那 指 尖 多 无 意 识, 这 并 不 是 一 个 人 所 应 需 的, 我 着 魔 了, 会 想 到 那 上 面 我 决 计 不 搬, 一 心 一 意 来 养 病 我 决 定 了, 我 懊 悔, 懊 悔 我 白 天 所 做 的 一 些 不 是, 一 个 正 经 女 人 所 做 不 出 来 的 一 月 六 号 都 奇 怪 我, 听 说 我 搬 了 家, 南 城 的 金 英, 西 城 的 江 周, 都 来 到 我 这 低 湿 的 小 屋 里 我 笑 着, 有 时 在 床 上 打 滚, 她 们 都 说 我 越 小 孩 气 了, 我 更 大 笑 起 来 我 只 想 告 诉 她 们 我 想 的 是 什 么 下 午 苇 弟 也 来 了 苇 弟 最 不 快 活 我 搬 家, 因 为 我 未 曾 同 他 商 量, 并 且 离 他 更 远 了 他 见 着 云 霖 时, 竟 不 理 他 云 霖 摸 不 着 他 为 什 么 生

7 气 望 着 他 他 更 板 起 脸 孔 我 好 笑, 我 向 自 己 说 可 怜, 冤 枉 他 了, 一 个 好 人! 毓 芳 不 再 向 我 说 剑 如 她 决 定 两 三 天 便 搬 来 云 霖 处, 因 为 她 觉 得 我 既 这 样 想 傍 着 她 住, 她 不 能 让 我 一 人 寂 寂 寞 寞 的 住 在 这 里 她 和 云 霖 待 我 比 以 前 更 亲 热 一 月 十 号 这 几 天 我 都 见 着 凌 吉 士, 但 我 从 没 同 他 多 说 几 句 话, 我 决 不 先 提 补 英 文 事 我 看 见 他 一 天 两 次 往 云 霖 处 跑, 我 发 笑, 我 断 定 他 以 前 一 定 不 会 同 云 霖 如 此 亲 密 的 我 没 有 一 次 邀 请 他 来 我 那 儿 玩, 虽 说 他 问 了 几 次 搬 了 家 如 何, 我 都 装 出 不 懂 的 样 儿 笑 一 下 便 算 回 答 我 把 所 有 的 心 计 都 放 在 这 上 面, 好 象 同 什 么 东 西 搏 斗 一 样 我 要 那 样 东 西, 我 还 不 愿 去 取 得, 我 务 必 想 方 设 计 让 他 自 己 送 来 是 的, 我 了 解 我 自 己, 不 过 是 一 个 女 性 十 足 的 女 人, 女 人 只 把 心 思 放 到 她 要 征 服 的 男 人 们 身 上 我 要 占 有 他, 我 要 他 无 条 件 的 献 上 他 的 心, 跪 着 求 我 赐 给 他 的 吻 呢 我 简 直 癫 了, 反 反 复 复 的 只 想 着 我 所 要 施 行 的 手 段 的 步 骤, 我 简 直 癫 了! 毓 芳 云 霖 看 不 出 我 的 兴 奋, 只 说 我 病 快 好 了 我 也 正 不 愿 他 们 知 道, 说 我 病 好, 我 就 装 着 高 兴 一 月 十 二 毓 芳 已 搬 来, 云 霖 却 搬 走 了 宇 宙 间 竟 会 生 出 这 样 一 对 人 来, 为 怕 生 小 孩, 便 不 肯 住 在 一 起, 我 猜 想 他 们 连 自 己 也 不 敢 断 定 : 当 两 人 抱 在 一 床 时 是 不 会 另 外 干 出 些 别 的 事 来, 所 以 只 好 预 先 防 范, 不 给 那 肉 体 接 触 的 机 会 至 于 那 单 独 在 一 房 时 的 拥 抱 和 亲 嘴, 是 不 会 发 生 危 险, 所 以 悄 悄 表 演 几 次, 便 不 在 禁 止 之 列 我 忍 不 住 嘲 笑 他 们 了, 这 禁 欲 主 义 者! 为 什 么 会 不 需 要 拥 抱 那 爱 人 的 裸 露 的 身 体? 为 什 么 要 压 制 住 这 爱 的 表 现? 为 什 么 在 两 人 还 没 睡 在 一 个 被 窝 里 以 前, 会 想 到 那 些 不 相 干 足 以 担 心 的 事? 我 不 相 信 恋 爱 是 如 此 的 理 智, 如 此 的 科 学! 他 俩 不 生 气 我 的 嘲 笑, 他 俩 还 骄 傲 着 他 们 的 纯 洁, 而 笑 我 小 孩 气 呢 我 体 会 得 出 他 们 的 心 情, 但 我 不 能 解 释 宇 宙 间 所 发 生 的 许 许 多 多 奇 怪 的 事 这 夜 我 在 云 霖 处 ( 现 在 要 说 毓 芳 处 了 ) 坐 到 夜 晚 十 点 钟 才 回 来, 说 了 许 多 关 于 鬼 怪 的 故 事 鬼 怪 这 东 西, 我 在 一 点 点 大 的 时 候 就 听 惯 了, 坐 在 姨 妈 怀 里 听 姨 爹 讲 聊 斋 是 常 事, 并 且 一 到 夜 里 就 爱 听 至 于 怕, 又 是 另 外 一 件 不 愿 告 人 的 因 为 一 说 怕, 准 就 听 不 成, 姨 爹 便 会 踱 过 对 面 书 房 去, 小 孩 就 不 准 下 床 了 到 进 了 学 校, 又 从 先 生 口 里 得 知 点 科 学 常 识, 为 了 信 服 那 位 周 麻 子 二 先 生, 所 以 连 书 本 也 信 服, 从 此 鬼 怪 便 不 屑 于 害 怕 了 近 来 人 更 在 长 高 长 大, 说 起 来, 总 是 否 认 有 鬼 怪 的, 但 鸡 粟 却 不 肯 因 为 不 信 便 不 出 来, 毫 毛 一 根 根 也 会 竖 起 的 不 过 每 次 同 人 说 到 鬼 怪 时, 别 人 不 知 道 我 想 拗 开 说 到 别 的 闲 话 上 去, 为 的 怕 夜 里 一 个 人 睡 在 被 窝 里 时 想 到 死 去 了 的 姨 爹 姨 妈 就 伤 心

8 回 来 时, 看 到 那 黑 魆 魆 的 小 胡 同, 真 有 点 胆 悸 我 想, 假 使 在 哪 个 角 落 里 露 出 一 个 大 黄 脸, 或 伸 来 一 只 毛 手, 在 这 样 象 冻 住 了 的 冷 巷 里, 我 不 会 以 为 是 意 外 但 看 到 身 边 的 这 高 大 汉 子 ( 凌 吉 士 ) 做 镖 手, 大 约 总 可 靠, 所 以 当 毓 芳 问 我 时, 我 只 答 应 不 怕, 不 怕 云 霖 也 同 我 们 出 来, 他 回 他 的 新 房 子 去, 他 向 南, 我 们 向 北, 所 以 只 走 了 三 四 步, 便 听 不 清 那 橡 皮 鞋 底 在 泥 板 上 发 出 的 声 音 他 伸 来 一 只 手, 拢 住 了 我 的 腰 : 莎 菲, 你 一 定 怕 哟! 我 想 挣, 但 挣 不 掉 我 的 头 停 在 他 的 胁 前, 我 想, 如 若 在 亮 处, 看 起 来, 我 会 象 个 什 么 东 西, 被 挟 在 比 我 高 一 个 头 还 多 的 人 的 腕 中 我 把 身 一 蹲, 便 窜 出 来 了, 他 也 松 了 手 陪 我 站 在 大 门 边 打 门 小 胡 同 里 黑 极 了, 但 他 的 眼 睛 望 到 何 处, 我 却 能 很 清 楚 的 看 见 心 微 微 有 点 跳, 等 着 开 门 莎 菲, 你 怕 哟! 门 闩 已 在 响, 是 伙 计 在 问 谁 我 朝 他 说 : 再 他 猛 的 握 住 我 的 手, 我 无 力 再 说 下 去 伙 计 看 到 我 身 后 的 大 人, 露 着 诧 异 到 单 独 只 剩 两 人 在 一 房 时, 我 的 大 胆, 已 经 变 得 毫 无 用 处 了, 想 故 意 说 几 句 客 套 话, 也 不 会, 只 说 : 请 坐 吧! 自 己 便 去 洗 脸 鬼 怪 的 事, 已 不 知 忘 到 什 么 地 方 去 了 莎 菲! 你 还 高 兴 读 英 文 吗? 他 忽 然 问 这 是 他 来 找 我, 提 到 英 文, 自 然 他 未 必 欢 喜 白 白 牺 牲 时 间 去 替 人 补 课, 这 意 思, 在 一 个 二 十 岁 的 女 人 面 前, 怎 能 瞒 过, 我 笑 了 ( 这 是 只 在 心 里 笑 ) 我 说 : 蠢 得 很, 怕 读 不 好, 丢 人 他 不 说 话, 把 我 桌 上 摆 的 照 片 拿 来 玩 弄 着, 这 照 片 是 我 姊 姊 的 一 个 刚 满 一 岁 的 女 儿 我 洗 完 脸, 坐 在 桌 子 那 头

9 他 望 望 我, 又 去 望 那 小 女 孩, 然 后 又 望 我 是 的, 这 小 女 孩 长 的 真 象 我 于 是 我 问 他 : 好 玩 吗? 你 说 象 我 不 象? 她, 谁 呀! 显 然, 这 声 音 表 示 着 非 常 认 真 你 说 可 爱 不 可 爱? 他 只 追 问 着 是 谁 忽 的, 我 明 白 了 他 意 思, 我 又 想 扯 谎 了 我 的, 于 是 我 把 像 片 抢 过 来 吻 着 他 信 了 我 竟 愚 弄 了 他, 我 得 意 我 的 不 诚 实 这 得 意, 似 乎 便 能 减 少 他 的 妩 媚, 他 的 英 爽 要 不, 为 什 么 当 他 显 出 那 天 真 的 诧 愕 时, 我 会 忽 略 了 他 那 眼 睛, 我 会 忘 掉 了 他 那 嘴 唇? 否 则, 这 得 意 一 定 将 冷 淡 下 我 的 热 情 然 而 当 他 走 后, 我 却 懊 悔 了 那 不 是 明 明 安 放 着 许 多 机 会 吗? 我 只 要 在 他 按 住 我 手 的 当 儿, 另 做 出 一 种 眼 色, 让 他 懂 得 他 是 不 会 遭 拒 绝, 那 他 一 定 可 以 做 出 一 些 比 较 大 胆 的 事 这 种 两 性 间 的 大 胆, 我 想 只 要 不 厌 烦 那 人, 会 象 把 肉 体 融 化 了 的 感 到 快 乐 无 疑 但 我 为 什 么 要 给 人 一 些 严 厉, 一 些 端 庄 呢? 唉, 我 搬 到 这 破 房 子 里 来, 到 底 为 的 是 什 么 呢? 一 月 十 五 近 来 我 是 不 算 寂 寞 了, 白 天 在 隔 壁 玩, 晚 上 又 有 一 个 新 鲜 的 朋 友 陪 我 谈 话 但 我 的 病 却 越 深 了 这 真 不 能 不 令 我 灰 心, 我 要 什 么 呢, 什 么 也 于 我 无 益 难 道 我 有 所 眷 恋 吗? 一 切 又 是 多 么 的 可 笑, 但 死 却 不 期 然 的 会 让 我 一 想 到 便 伤 心 每 次 看 见 那 克 利 大 夫 的 脸 色, 我 便 想 : 是 的, 我 懂 得, 你 尽 管 说 吧, 是 不 是 我 已 没 希 望 了? 但 我 却 拿 笑 代 替 了 我 的 哭 谁 能 知 道 我 在 夜 深 流 出 的 眼 泪 的 分 量! 几 夜, 凌 吉 士 都 接 着 接 着 来, 他 告 人 说 是 在 替 我 补 英 文, 云 霖 问 我, 我 只 好 不 答 应 晚 上 我 拿 一 本 PoorPeople 放 在 他 面 前, 他 真 个 便 教 起 我 来 我 只 好 又 把 书 丢 开, 我 说 : 以 后 你 不 要 再 向 人 说 在 替 我 补 英 文 吧, 我 病, 谁 也 不 会 相 信 这 事 的 他 赶 忙 便 说 : 莎 菲, 我 不 可 以 等 你 病 好 些 教 你 吗? 莎 菲, 只 要 你 喜 欢 这 新 朋 友 似 乎 是 来 得 如 此 够 人 爱, 但 我 却 不 知 怎 的, 反 而 懒 于 注 意 到 这 些 事 我 每 夜 看 到 他 丝 毫 得 不 着 高 兴 的 出 去, 心 里 总 觉 得 有 点 歉 仄, 我 只 好 在 他 穿 大 氅

10 的 当 儿 向 他 说 : 原 谅 我 吧, 我 有 病! 他 会 错 了 我 的 意 思, 以 为 我 同 他 客 气 病 有 什 么 要 紧 呢, 我 是 不 怕 传 染 的 后 来 我 仔 细 一 想, 也 许 这 话 含 得 有 别 的 意 思, 我 真 不 敢 断 定 人 的 所 作 所 为 象 可 以 想 象 出 来 的 那 样 单 纯 一 月 十 六 今 天 接 到 蕴 姊 从 上 海 来 的 信, 更 把 我 引 到 百 无 可 望 的 境 地 我 哪 里 还 能 找 得 几 句 话 去 安 慰 她 呢? 她 信 里 说 : 我 的 生 命, 我 的 爱, 都 于 我 无 益 了 那 她 是 更 不 需 要 我 的 安 慰, 我 为 她 而 流 的 眼 泪 了 唉! 从 她 信 中, 我 可 以 揣 想 得 出 她 婚 后 的 生 活, 虽 说 她 未 肯 明 明 的 表 白 出 来 神 为 什 么 要 去 捉 弄 这 些 在 爱 中 的 人 儿? 蕴 姊 是 最 神 经 质, 最 热 情 的 人, 自 然 她 更 受 不 住 那 渐 渐 的 冷 淡, 那 遮 饰 不 住 的 虚 情 我 想 要 蕴 姊 来 北 京, 不 过 这 是 做 得 到 的 吗? 这 还 是 疑 问 苇 弟 来 的 时 候, 我 把 蕴 姊 的 信 给 他 看 : 他 真 难 过, 因 为 那 使 我 蕴 姊 感 到 生 之 无 趣 的 人, 不 幸 便 是 苇 弟 的 哥 哥 于 是 我 向 他 说 了 我 许 多 新 得 的 人 生 哲 学 的 意 义 : 他 又 尽 他 唯 一 的 本 能 在 哭 我 只 是 很 冷 静 的 去 看 他 怎 样 使 眼 睛 变 红, 怎 样 拿 手 去 擦 干, 并 且 我 在 他 那 些 举 动 中, 加 上 许 多 残 酷 的 解 释 我 未 曾 想 到 在 人 世 中, 他 是 一 个 例 外 的 老 实 人, 不 久, 我 一 个 人 悄 悄 的 跑 出 去 了 为 要 躲 避 一 切 的 熟 人, 深 夜 我 才 独 自 从 冷 寂 寂 的 公 园 里 转 来, 我 不 知 怎 样 度 过 那 些 时 间, 我 只 想 : 多 无 意 义 啊! 倒 不 如 早 死 了 干 净 一 月 十 七 我 想 : 也 许 我 是 发 狂 了! 假 使 是 真 发 狂, 我 倒 愿 意 我 想, 能 够 得 到 那 地 步, 我 总 可 以 不 会 再 感 到 这 人 生 的 麻 烦 了 吧 足 足 有 半 年 为 病 而 禁 了 的 酒, 今 天 又 开 始 痛 饮 了 明 明 看 到 那 吐 出 来 的 是 比 酒 还 红 的 血 但 我 心 却 象 被 什 么 别 的 东 西 主 宰 一 样, 似 乎 这 酒 便 可 在 今 晚 致 死 我 一 样, 我 不 愿 再 去 细 想 那 些 纠 纠 葛 葛 的 事 一 月 十 八 现 在 我 还 睡 在 这 床 上, 但 不 久 就 将 与 这 屋 分 别 了, 也 许 是 永 别, 我 断 得 定 我 还 能 再 亲 我 这 枕 头, 这 棉 被 的 幸 福 吗? 毓 芳, 云 霖, 苇 弟, 金 夏 都 守 着 一 种 沉 默 围 绕 着 我 坐 着, 焦 急 的 等 着 天 明 了 好 送 我 进 医 院 去 我 是 在 他 们 忧 愁 的 低 语 中 醒 来 的, 我 不 愿 说 话, 我 细 想 昨 天 上 午 的 事, 我 闻 到 屋 子 中 遗 留 下 来 的 酒 气 和 腥 气, 才 觉 得 心 正 在 剧 烈 的 痛, 于 是 眼 泪 便 汹 涌 了 因 了 他 们 的 沉 默, 因 了 他 们 脸 上 所 显 现 出 来 的 凄 惨 和 暗 淡, 我 似 乎 感 到 这 便 是 我 死 的 预 兆 假 设 我 便 如 此 长 睡 不 醒 了 呢, 是 不 是 他 们 也 将 如 此 沉 默 的 围 绕 着 我 僵 硬 的 尸 体? 他 们 看 见 我 醒 了, 便 都 走 拢 来 问 我 这 时 我 真 感 到 了 那 可 怕 的 死 别! 我 握 着 他 们, 仔 细 望 着 他 们 每 个 的 脸, 似 乎 要 将 这 记 忆 永 远 保 存 着 他 们 都 把 眼 泪 滴 到 我 手 上, 好 象 我 就 要 长 远 离 开 他 们 走 向 死 之 国 一 样 尤 其 是 苇 弟, 哭 得 现 出 丑 脸 唉, 我 想 : 朋 友

11 呵, 请 给 我 一 点 快 乐 吧 于 是 我 反 而 笑 了 我 请 他 们 替 我 清 理 一 下 东 西, 他 们 便 在 床 铺 底 下 拖 出 那 口 大 藤 箱 来, 箱 子 里 有 几 捆 花 手 绢 的 小 包, 我 说 : 这 我 要 的, 随 着 我 进 协 和 吧 他 们 便 递 给 我, 我 给 他 们 看, 原 来 都 满 满 是 信 札, 我 又 向 他 们 笑 : 这, 你 们 的 也 在 内! 他 们 才 似 乎 也 快 乐 些 了 苇 弟 又 忙 着 从 抽 屉 里 递 给 我 一 本 照 片, 是 要 我 也 带 去 的 样 子, 我 更 笑 了 这 里 面 有 七 八 张 是 苇 弟 的 单 像, 我 又 容 许 苇 弟 吻 我 的 手, 并 握 着 我 的 手 在 他 脸 上 摩 擦, 于 是 这 屋 子 才 不 象 真 有 个 僵 尸 停 着 的 一 样, 天 这 时 也 慢 慢 显 出 了 鱼 肚 白 他 们 忙 乱 了, 慌 着 在 各 处 找 洋 车 于 是 我 病 院 的 生 活 便 开 始 了 三 月 四 号 接 蕴 姊 死 电 是 二 十 天 以 前 的 事, 我 的 病 却 一 天 好 一 天 一 号 又 由 送 我 进 院 的 几 人 把 我 送 转 公 寓 来, 房 子 已 打 扫 得 干 干 净 净 因 为 怕 我 冷, 特 生 了 一 个 小 小 的 洋 炉, 我 真 不 知 怎 样 才 能 表 示 我 的 感 谢, 尤 其 是 苇 弟 和 毓 芳 金 和 周 在 我 这 儿 住 了 两 夜 才 走, 都 充 当 我 的 看 护, 我 每 日 都 躺 着, 舒 服 得 不 象 住 公 寓, 同 在 家 里 也 差 不 了 什 么 了! 毓 芳 决 定 再 陪 我 住 几 天, 等 天 气 暖 和 点 便 替 我 上 西 山 找 房 子, 我 好 专 去 养 病, 我 也 真 想 能 离 开 北 京, 可 恨 阳 历 三 月 了, 还 如 是 之 冷! 毓 芳 硬 要 住 在 这 儿, 我 也 不 好 十 分 拒 绝, 所 以 前 两 天 为 金 和 周 搭 的 一 个 小 铺 又 不 能 撤 了 近 来 在 病 院 把 我 自 己 的 心 又 医 转 了, 实 实 在 在 是 这 些 朋 友 们 的 温 情 把 它 重 暖 了 起 来, 觉 得 这 宇 宙 还 充 满 着 爱 呢 尤 其 是 凌 吉 士, 当 他 到 医 院 看 我 时, 我 觉 得 很 骄 傲, 他 那 种 丰 仪 才 够 去 看 一 个 在 病 院 的 女 友 的 病, 并 且 我 也 懂 得, 那 些 看 护 妇 都 在 羡 慕 着 我 呢 有 一 天, 那 个 很 漂 亮 的 密 司 杨 问 我 : 那 高 个 儿, 是 你 的 什 么 人 呢? 朋 友! 我 忽 略 了 她 问 的 无 礼 同 乡 吗? 不, 他 是 南 洋 的 华 侨 那 末 是 同 学? 也 不 是 于 是 她 狡 猾 的 笑 了, 就 仅 是 朋 友 吗? 自 然, 我 可 以 不 必 脸 红, 并 且 还 可 以 警 诫 她 几 句, 但 我 却 惭 愧 了 她 看 到 我 闭 着 眼 装 要 睡 的 狼 狈 样 儿, 便 得 意 的 笑 着 走 去 后 来 我 一 直 都 恼 着 她 并 且 为 了 躲 避 麻 烦, 有 人 问 起 苇 弟 时, 我 便 扯 谎 说 是 我 的 哥 哥 有 一 个 同 周 很 好 的 小 伙 子, 我 便 说 是 同 乡, 或 是 亲 戚 的 乱 扯 当 毓 芳 上 课 去, 我 一 个 人 留 在 房 里 时, 我 就 去 翻 在 一 月 多 中 所 收 到 的 信, 我 又 很 快 活, 很 满 足, 还 有 许 多 人 在 纪 念 我 呢 我 是 需 要 别 人 纪 念 的, 总 觉 得 能 多

12 得 点 好 意 就 好 父 亲 是 更 不 必 说, 又 寄 了 一 张 像 来, 只 有 白 头 发 似 乎 又 多 了 几 根 姊 姊 们 都 好, 可 惜 就 为 小 孩 们 忙 得 很, 不 能 多 替 我 写 信 信 还 没 有 看 完, 凌 吉 士 又 来 了 我 想 站 起 来, 但 他 却 把 我 按 住 他 握 着 我 的 手 时, 我 快 活 得 真 想 哭 了 我 说 : 你 想 没 想 到 我 又 会 回 转 这 屋 子 呢? 他 只 瞅 着 那 侧 面 的 小 铺, 表 示 不 高 兴 的 样 子, 于 是 我 告 诉 他 从 前 的 那 两 位 客 已 走 了, 这 是 特 为 毓 芳 预 备 的 他 听 了 便 向 我 说 他 今 晚 不 愿 再 来, 怕 毓 芳 厌 烦 他 于 是 我 心 里 更 充 满 乐 意 了, 便 说 : 难 道 你 就 不 怕 我 厌 烦 吗? 他 坐 在 床 头 更 长 篇 的 述 说 他 这 一 个 多 月 中 的 生 活, 怎 样 和 云 霖 冲 突, 闹 意 见, 因 为 他 赞 成 我 早 些 出 院, 而 云 霖 执 着 说 不 能 出 来 毓 芳 也 附 着 云 霖, 他 懂 得 他 认 识 我 的 时 间 太 短, 说 话 自 然 不 会 起 影 响, 所 以 以 后 他 不 管 这 事 了, 并 且 在 院 中 一 和 云 霖 碰 见, 自 己 便 先 回 来 我 懂 得 他 的 意 思, 但 我 却 装 着 说 : 你 还 说 云 霖, 不 是 云 霖 我 还 不 会 出 院 呢, 住 在 里 面 舒 服 多 了 于 是 我 又 看 见 他 默 默 地 把 头 掉 到 一 边 去, 不 答 我 的 话 他 算 着 毓 芳 快 来 时, 便 走 了, 悄 悄 告 诉 我 说 等 明 天 再 来 果 然, 不 久 毓 芳 便 回 来 了 毓 芳 不 曾 问, 我 也 不 告 她, 并 且 她 为 我 的 病, 不 愿 同 我 多 说 话, 怕 我 费 神, 我 更 乐 得 藉 此 可 以 多 去 想 些 另 外 的 小 闲 事 三 月 六 号 当 毓 芳 上 课 去 后, 把 我 一 人 撂 在 房 里 时, 我 便 会 想 起 这 所 谓 男 女 间 的 怪 事 ; 其 实, 在 这 上 面, 不 是 我 爱 自 夸, 我 所 受 的 训 练, 至 少 也 有 我 几 个 朋 友 们 的 相 加 或 相 乘, 但 近 来 我 却 非 常 不 能 了 解 了 当 独 自 同 着 那 高 个 儿 时, 我 的 心 便 会 跳 起 来, 又 是 羞 惭, 又 是 害 怕, 而 他 呢, 他 只 是 那 样 随 便 的 坐 着, 近 乎 天 真 的 讲 他 过 去 的 历 史, 有 时 握 着 我 的 手, 不 过 非 常 自 然, 然 而 我 的 手 便 不 会 很 安 静 的 被 握 在 那 大 手 中, 慢 慢 的 会 发 烧 一 当 他 站 起 身 预 备 走 时, 不 由 的 我 心 便 慌 张 了, 好 象 我 将 跌 入 那 可 怕 的 不 安 中, 于 是 我 盯 着 他 看, 真 说 不 清 那 眼 光 是 求 怜, 还 是 怨 恨 ; 但 他 却 忽 略 了 我 这 眼 光, 偶 尔 懂 得 了, 也 只 说 : 毓 芳 要 来 了 哟! 我 应 当 怎 样 说 呢? 他 是 在 怕 毓 芳! 自 然, 我 也 不 愿 有 人 知 道 我 暗 地 所 想 的 一 些 不 近 情 理 的 事, 不 过 我 又 感 到 有 别 人 了 解 我 感 情 的 必 要 ; 几 次 我 向 毓 芳 含 糊 的 说 起 我 的 心 境, 她 还 是 那 样 忠 实 的 替 我 盖 被 子, 留 心 我 的 药, 我 真 不 能 不 有 点 烦 闷 了 三 月 八 号 毓 芳 已 搬 回 去, 苇 弟 又 想 代 替 那 看 护 的 差 事 我 知 道, 如 若 苇 弟 来, 一 定 比

13 毓 芳 还 好, 夜 晚 若 想 茶 吃 时, 总 不 至 于 因 听 到 那 浓 睡 中 的 鼾 声 而 不 愿 搅 扰 人 便 把 头 缩 进 被 窝 算 了 ; 但 我 自 然 拒 绝 他 这 好 意, 他 固 执 着, 我 只 好 说 : 你 在 这 里, 我 有 许 多 不 方 便, 并 且 病 呢, 也 好 了 他 还 要 证 明 间 壁 的 屋 子 空 着, 他 可 以 住 间 壁, 我 正 在 无 法 时, 凌 吉 士 来 了 我 以 为 他 们 还 不 认 识, 而 凌 吉 士 已 握 着 苇 弟 的 手, 说 是 在 医 院 见 过 两 次 苇 弟 冷 冷 的 不 理 他, 我 笑 着 向 凌 吉 士 说 : 这 是 我 的 弟 弟, 小 孩 子, 不 懂 交 际, 你 常 来 同 他 玩 吧 苇 弟 真 的 变 成 了 小 孩 子, 丧 着 脸 站 起 身 就 走 了 我 因 为 有 人 在 面 前, 便 感 得 不 快, 也 只 掩 藏 住, 并 且 觉 得 有 点 对 凌 吉 士 不 住, 但 他 却 毫 没 介 意, 反 问 我 : 不 是 他 姓 白 吗, 怎 会 变 成 你 的 弟 弟? 于 是 我 笑 了 : 那 末 你 是 只 准 姓 凌 的 人 叫 你 做 哥 哥 弟 弟 的! 于 是 他 也 笑 了 近 来 青 年 人 在 一 处 时, 老 喜 欢 研 究 到 这 一 个 爱 字, 虽 说 有 时 我 似 乎 懂 得 点, 不 过 终 究 还 是 不 很 说 得 清 至 于 男 女 间 的 一 些 小 动 作, 似 乎 我 又 太 看 得 明 白 了 也 许 是 因 为 我 懂 得 了 这 些 小 动 作, 于 爱 才 反 迷 糊, 才 没 有 勇 气 鼓 吹 恋 爱, 才 不 敢 相 信 自 己 是 一 个 纯 粹 的 够 人 爱 的 小 女 子, 并 且 才 会 怀 疑 到 世 人 所 谓 的 爱, 以 及 我 所 接 受 的 爱 在 我 稍 微 有 点 懂 事 的 时 候, 便 给 爱 我 的 人 把 我 苦 够 了, 给 许 多 无 事 的 人 以 诬 蔑 我, 凌 辱 我 的 机 会, 以 致 我 顶 亲 密 的 小 伴 侣 们 也 疏 远 了 后 来 又 为 了 爱 的 胁 迫, 使 我 害 怕 得 离 开 了 我 的 学 校 以 后, 人 虽 说 一 天 天 大 了, 但 总 常 常 感 到 那 些 无 味 的 纠 缠, 因 此 有 时 不 特 怀 疑 到 所 谓 爱, 竟 会 不 屑 于 这 种 亲 密 苇 弟 说 他 爱 我, 为 什 么 他 只 常 常 给 我 一 些 难 过 呢? 譬 如 今 晚, 他 又 来 了, 来 了 便 哭, 并 且 似 乎 带 了 很 浓 的 兴 味 来 哭 一 样, 无 论 我 说 : 你 怎 么 了, 说 呀! 我 求 你, 说 话 呀, 苇 弟! 他 都 不 理 会 这 是 从 未 有 的 事, 我 尽 我 的 脑 力 也 猜 想 不 出 他 所 骤 遭 的 这 灾 祸 我 应 当 把 不 幸 朝 哪 一 方 去 揣 测 呢? 后 来, 大 约 他 哭 够 了, 才 大 声 说 : 我 不 喜 欢 他! 这 又 是 谁 欺 侮 了 你 呢, 这 样 大 嚷 大 闹 的? 我 不 喜 欢 那 高 个 子! 那 同 你 好 的! 哦, 我 这 才 知 道 原 来 是 怄 我 的 气 我 不 觉 得 笑 了 这 种 无 味 的 嫉 妒, 这 种 自 私 的 占 有, 便 是 所 谓 爱 吗? 我 发 笑, 而 这 笑, 自 然 不 会 安 慰 那 有 野 心 的 男 人 的 并 且 因 我 不 屑 的 态 度, 更 激 起 他 那 不 可 抑 制 的 怒 气 我 看 着 他 那 放 亮 的 眼 光, 我 以 为 他 要 噬 人 了, 我 想 : 来 吧! 但 他 却 又 低 下 头 哭 了, 还 揩 着 眼 泪, 踉 跄 地 走 出 去 这 种 表 示, 也 许 是 称 为 狂 热 的, 真 率 的 爱 的 表 现 吧, 但 苇 弟 却 不 假 思 索 地 用 在 我 面 前, 自 然 是 只 会 失 败 ; 并 不 是 我 愿 意 别 人 虚 伪, 做 作, 我 只 觉 得 想 靠 这 种 小 孩 般 举 动 来 打 动 我 的 心, 全 是 无 用 或 者 因 为 我 的 心 生 来 便 如 此 硬 ; 那 我 之 种 种 不 惬 于 人 意 而 得 来 烦 恼 和 伤 心, 也 是 应 该 的 苇 弟 一 走, 自 自 然 然 我 把 我 自 己 的 心 意 去 揣 摩, 去 仔 细 回 忆 那 一 种 温 柔 的, 大 方 的, 坦 白 而 又 多 情 的 态 度 上 去, 光 这 态 度 已 够 人 欣 赏 象 吃 醉 一 般 的 感 到 那 融 融 的 蜜 意, 于 是 我 拿 了 一 张 画 片, 写 了 几 个 字, 命 伙 计 即 刻 送 到 第 四 寄 宿 舍 去 三 月 九 号 我 看 见 安 安 闲 闲 坐 在 我 房 里 的 凌 吉 士, 不 禁 又 可 怜 苇 弟, 我 祝 祷 世 人 不 要 像

14 我 一 样, 忽 略 了 蔑 视 了 那 可 贵 的 真 诚 而 把 自 己 陷 到 那 不 可 拔 的 渺 茫 的 悲 境 里, 我 更 愿 有 那 末 一 个 真 诚 纯 洁 的 女 郎 去 饱 领 苇 弟 的 爱, 并 填 实 苇 弟 所 感 得 的 空 虚 啊! 三 月 十 三 好 几 天 又 不 提 笔, 不 知 是 因 为 我 心 情 不 好, 或 是 找 不 出 所 谓 的 情 绪 我 只 知 道, 从 昨 天 来 我 是 只 想 哭 了 别 人 看 到 我 哭, 以 为 我 在 想 家, 想 到 病, 看 见 我 笑 呢, 又 以 为 我 快 乐 了, 还 欣 庆 着 这 健 康 的 光 芒 但 所 谓 朋 友 皆 如 是, 我 能 告 谁 以 我 的 不 屑 流 泪, 而 又 无 力 笑 出 的 痴 呆 心 境? 因 我 看 清 了 自 己 在 人 间 的 种 种 不 愿 舍 弃 的 热 望 以 及 每 次 追 求 而 得 来 的 懊 丧, 所 以 连 自 己 也 不 愿 再 同 情 这 未 能 悟 彻 所 引 起 的 伤 心 更 哪 能 捉 住 一 管 笔 去 详 细 写 出 自 怨 和 自 恨 呢! 是 的, 我 好 象 又 在 发 牢 骚 了 但 这 只 是 隐 忍 在 心 头 反 复 向 自 己 说, 似 乎 还 无 碍 因 为 我 未 曾 有 过 那 种 胆 量, 给 人 看 我 的 蹙 紧 眉 头, 和 听 我 的 叹 气, 虽 说 人 们 早 已 无 条 件 的 赠 送 过 我 以 狷 傲 怪 僻 等 等 好 字 眼 其 实, 我 并 不 是 要 发 牢 骚, 我 只 想 哭, 想 有 那 末 一 个 人 来 让 我 倒 在 他 怀 里 哭, 并 告 诉 他 : 我 又 糟 踏 我 自 己 了! 不 过 谁 能 了 解 我, 抱 我, 抚 慰 我 呢? 是 以 我 只 能 在 笑 声 中 咽 住 我 又 糟 踏 我 自 己 了 的 哭 声 我 到 底 又 为 了 什 么 呢, 这 真 难 说! 自 然 我 未 曾 有 过 一 刻 私 自 承 认 我 是 爱 恋 上 那 高 个 儿 了 的, 但 他 在 我 的 心 心 念 念 中 又 蕴 蓄 着 一 种 分 析 不 清 的 意 义 虽 说 他 那 颀 长 的 身 躯, 嫩 玫 瑰 般 的 脸 庞, 柔 软 的 嘴 唇, 惹 人 的 眼 角, 可 以 诱 惑 许 多 爱 美 的 女 子, 并 以 他 那 娇 贵 的 态 度 倾 倒 那 些 还 有 情 爱 的 但 我 岂 肯 为 了 这 些 无 意 识 的 引 诱 而 迷 恋 一 个 十 足 的 南 洋 人! 真 的, 在 他 最 近 的 谈 话 中, 我 懂 得 了 他 的 可 怜 的 思 想 ; 他 需 要 的 是 什 么? 是 金 钱, 是 在 客 厅 中 能 应 酬 买 卖 中 朋 友 们 的 年 轻 太 太, 是 几 个 穿 得 很 标 致 的 白 胖 儿 子 他 的 爱 情 是 什 么? 是 拿 金 钱 在 妓 院 中, 去 挥 霍 而 得 来 的 一 时 肉 感 的 享 受, 和 坐 在 软 软 的 沙 发 上, 拥 着 香 喷 喷 的 肉 体, 抽 着 烟 卷, 同 朋 友 们 任 意 谈 笑, 还 把 左 腿 叠 压 在 右 膝 上 ; 不 高 兴 时, 便 拉 倒, 回 到 家 里 老 婆 那 里 去 热 心 于 演 讲 辩 论 会, 网 球 比 赛, 留 学 哈 佛, 做 外 交 官, 公 使 大 臣, 或 继 承 父 亲 的 职 业, 做 橡 树 生 意, 成 资 本 家 这 便 是 他 的 志 趣! 他 除 了 不 满 于 他 父 亲 未 曾 给 他 过 多 的 钱 以 外, 便 什 么 都 可 使 他 在 一 夜 不 会 做 梦 的 睡 觉 ; 如 有, 便 只 是 嫌 北 京 好 看 的 女 人 太 少, 有 时 也 会 厌 腻 起 游 戏 园, 戏 场, 电 影 院, 公 园 来 唉, 我 能 说 什 么 呢? 当 我 明 白 了 那 使 我 爱 慕 的 一 个 高 贵 的 美 型 里, 是 安 置 着 如 此 一 个 卑 劣 灵 魂, 并 且 无 缘 无 故 还 接 受 过 他 的 许 多 亲 密 这 亲 密, 还 值 不 了 他 从 妓 院 中 挥 霍 里 剩 余 下 的 一 半! 想 起 那 落 在 我 发 际 的 吻 来, 真 使 我 悔 恨 到 想 哭 了! 我 岂 不 是 把 我 献 给 他 任 他 来 玩 弄 来 比 拟 到 卖 笑 的 姊 妹 中 去! 这 只 能 责 备 我 自 己 使 我 更 难 受, 假 设 只 要 我 自 己 肯, 肯 把 严 厉 的 拒 绝 放 到 我 眸 子 中 去, 我 敢 相 信, 他 不 会 那 样 大 胆, 并 且 我 也 敢 相 信, 他 所 以 不 会 那 样 大 胆, 是 由 于 他 还 未 曾 有 过 那 恋 爱 的 火 焰 燃 炽 唉! 我 应 该 怎 样 来 诅 咒 我 自 己 了! 三 月 十 四

15 这 是 爱 吗, 也 许 爱 才 具 有 如 此 的 魔 力, 要 不, 为 什 么 一 个 人 的 思 想 会 变 幻 得 如 此 不 可 测! 当 我 睡 去 的 时 候, 我 看 不 起 美 人, 但 刚 从 梦 里 醒 来, 一 揉 开 睡 眼, 便 又 思 念 那 市 侩 了 我 想 : 他 今 天 会 来 吗? 什 么 时 候 呢, 早 晨, 过 午, 晚 上? 于 是 我 跳 下 床 来, 急 忙 忙 的 洗 脸, 铺 床, 还 把 昨 夜 丢 在 地 下 的 一 本 大 书 捡 起, 不 住 的 在 边 缘 处 摩 挲 着, 这 是 凌 吉 士 昨 夜 遗 忘 在 这 儿 的 一 本 威 尔 逊 演 讲 录 三 月 十 四 晚 上 我 有 如 此 一 个 美 的 梦 想, 这 梦 想 是 凌 吉 士 给 我 的 然 而 同 时 又 为 他 而 破 灭 我 因 了 他 才 能 满 饮 着 青 春 的 醇 酒, 在 爱 情 的 微 笑 中 度 过 了 清 晨 ; 但 因 了 他, 我 认 识 了 人 生 这 玩 艺, 而 灰 心 而 又 想 到 死 ; 至 于 痛 恨 到 自 己 甘 于 堕 落, 所 招 来 的, 简 直 只 是 最 轻 的 刑 罚! 真 的, 有 时 我 为 愿 保 存 我 所 爱 的, 我 竟 想 到 我 有 没 有 力 去 杀 死 一 个 人 呢? 我 想 遍 了, 我 觉 得 为 了 保 存 我 的 美 梦, 为 了 免 除 使 我 生 活 的 力 一 天 天 减 少, 顶 好 是 即 刻 上 西 山, 但 毓 芳 告 诉 我, 说 她 托 找 房 子 的 那 位 住 在 西 山 的 朋 友 还 没 有 回 信 来, 我 怎 好 再 去 询 问 或 催 促 呢? 不 过 我 决 心 了, 我 决 心 让 那 高 小 子 来 尝 一 尝 我 的 不 柔 顺, 不 近 情 理 的 倨 傲 和 侮 弄 三 月 十 七 那 天 晚 上 苇 弟 赌 气 回 去, 今 天 又 小 小 心 心 地 自 己 来 和 解, 我 不 觉 笑 了, 并 感 到 他 的 可 爱 如 若 一 个 女 人 只 要 能 找 得 一 个 忠 实 的 男 伴, 做 一 身 的 归 宿, 我 想 谁 也 没 有 我 苇 弟 可 靠 我 笑 问 : 苇 弟, 还 恨 姊 姊 不 呢? 他 羞 惭 地 说 : 不 敢 姊 姊, 你 了 解 我 吧! 我 除 了 希 冀 你 不 摈 弃 我 以 外 不 敢 有 别 的 念 头 一 切 只 要 你 好, 你 快 乐 就 够 了! 这 还 不 真 挚 吗? 这 还 不 动 人 吗? 比 起 那 白 脸 庞 红 嘴 唇 的 如 何? 但 后 来 我 说 : 苇 弟, 你 好, 你 将 来 一 定 是 一 切 都 会 很 满 意 的 他 却 露 出 凄 然 的 一 笑 : 永 世 也 不 会 但 愿 如 你 所 说 这 又 是 什 么 呢? 又 是 给 我 难 受 一 下! 我 恨 不 得 跪 在 他 面 前 求 他 只 赐 我 以 弟 弟 或 朋 友 的 爱 吧! 单 单 为 了 我 的 自 私, 我 愿 我 少 些 纠 葛, 多 点 快 乐 苇 弟 爱 我, 并 会 说 那 样 好 听 的 话, 但 他 忽 略 了 : 第 一 他 应 当 真 的 减 少 他 的 热 望, 第 二 他 也 应 该 藏 起 他 的 爱 我 为 了 这 一 个 老 实 的 男 人, 感 到 无 能 的 抱 歉, 也 够 受 了 三 月 十 八 我 又 托 夏 在 替 我 往 西 山 找 房 了 三 月 十 九 凌 吉 士 居 然 几 日 不 来 我 这 里 了 自 然, 我 不 会 打 扮, 不 会 应 酬, 不 会 治 事 理 家, 我 有 肺 病, 无 钱, 他 来 我 这 里 做 什 么! 我 本 无 须 乎 要 他 来, 但 他 真 的 不 来 却

16 又 更 令 我 伤 心, 更 证 实 他 以 前 的 轻 薄 难 道 他 也 是 如 苇 弟 一 样 老 实, 当 他 看 到 我 写 给 他 的 字 条 : 我 有 病, 请 不 要 再 来 扰 我, 就 信 为 是 真 话, 竟 不 可 违 背, 而 果 真 不 来 吗? 我 只 想 再 见 他 一 面, 审 看 一 下 这 高 大 的 怪 物 到 底 是 怎 样 的 在 觑 看 我 三 月 二 十 今 天 我 往 云 霖 处 跑 了 三 次, 都 未 曾 遇 见 我 想 见 的 人, 似 乎 云 霖 也 有 点 疑 惑, 所 以 他 问 我 这 几 天 见 着 凌 吉 士 没 有 我 只 好 怅 怅 的 跑 回 来 我 实 在 焦 烦 得 很, 我 敢 自 己 欺 自 己 说 我 这 几 日 没 有 思 念 他 吗? 晚 上 七 点 钟 的 时 候, 毓 芳 和 云 霖 来 邀 我 到 京 都 大 学 第 三 院 去 听 英 语 辩 论 会, 乙 组 的 组 长 便 是 凌 吉 士 我 一 听 到 这 消 息, 心 就 立 刻 砰 砰 的 跳 起 来 我 只 得 拿 病 来 推 辞 了 这 善 意 的 邀 请 我 这 无 用 的 弱 者, 我 没 有 胆 量 去 承 受 那 激 动, 我 还 是 希 望 我 能 不 见 着 他 不 过 他 俩 走 时, 我 却 请 他 俩 致 意 凌 吉 士, 说 我 问 候 他 唉, 这 又 是 多 无 意 识 啊! 三 月 二 十 一 我 刚 吃 过 鸡 子 牛 奶, 一 种 熟 习 的 叩 门 声 响 着, 纸 格 上 映 印 上 一 个 颀 长 的 黑 影 我 只 想 跳 过 去 开 门, 但 不 知 为 一 种 什 么 情 感 所 支 使, 我 咽 着 气, 低 下 头 去 了 莎 菲, 起 来 没 有? 这 声 音 如 此 柔 嫩, 令 我 一 听 到 会 想 哭 为 了 知 道 我 已 坐 在 椅 子 上 吗? 为 了 知 道 我 无 能 发 气 和 拒 绝 吗? 他 轻 轻 的 托 开 门 走 进 来 了 我 不 敢 仰 起 我 滋 润 的 眼 皮 病 好 些 没 有, 刚 起 来 吗? 我 答 不 出 一 句 话 你 真 在 生 我 的 气 啊 莎 菲, 你 厌 烦 我, 我 只 好 走 了 莎 菲! 他 走, 于 我 自 然 很 合 适, 但 我 又 猛 然 抬 起 头 拿 眼 光 止 住 了 他 开 门 的 手 谁 说 他 不 是 一 个 坏 蛋 呢, 他 懂 得 了 他 敢 于 把 我 的 双 手 握 得 紧 紧 的 他 说 : 莎 菲, 你 捉 弄 我 了 每 天 我 走 你 门 前 过, 都 不 敢 进 来, 不 是 云 霖 告 诉 我 说 你 不 会 生 我 气, 那 我 今 天 还 不 敢 来 你, 莎 菲, 你 厌 烦 我 不 呢? 谁 都 可 以 体 会 得 出 来, 假 使 他 这 时 敢 于 拥 抱 我, 狂 乱 的 吻 我, 我 一 定 会 倒 在 他 手 腕 上 哭 出 来 : 我 爱 你 呵! 我 爱 你 呵! 但 他 却 如 此 的 冷 淡, 冷 淡 得 使 我 又 恨 他 了 然 而 我 心 里 在 想 : 来 呀, 抱 我, 我 要 吻 你 咧! 自 然, 他 依 旧 握 着 我 的 手, 把 眼 光 紧 盯 在 我 脸 上, 然 而 我 搜 遍 了, 在 他 的 各 种 表 示 中, 我 得 不 着 我 所 等 待 于 他 的 赐 予 为 什 么 他 仅 仅 只 懂 得 我 的 无

17 用, 我 的 不 可 轻 侮, 而 不 够 了 解 他 在 我 心 中 所 占 的 是 一 种 怎 样 的 地 位! 我 恨 不 得 用 脚 尖 踢 他 出 去, 不 过 我 又 为 另 一 种 情 绪 所 支 配, 我 向 他 摇 头, 表 示 不 厌 烦 他 的 来 到 于 是 我 又 很 柔 顺 地 接 受 了 他 许 多 浅 薄 的 情 意, 听 他 说 着 那 些 使 他 津 津 回 味 的 卑 劣 享 乐, 以 及 赚 钱 和 化 钱 的 人 生 意 义, 并 承 他 暗 示 我 许 多 做 女 人 的 本 分 这 些 又 使 我 看 不 起 他, 暗 骂 他, 嘲 笑 他, 我 拿 我 的 拳 头, 隐 隐 痛 击 我 的 心, 但 当 他 扬 扬 地 走 出 我 房 时, 我 受 逼 得 又 想 哭 了 因 为 我 压 制 住 我 那 狂 热 的 欲 念, 未 曾 请 求 他 多 留 一 会 儿 唉, 他 走 了! 三 月 二 十 一 夜 去 年 这 时 候, 我 过 的 是 一 种 什 么 生 活! 为 了 蕴 姊 千 依 百 顺 地 疼 我, 我 便 装 病 躺 在 床 上 不 肯 起 来 为 了 想 蕴 姊 抚 摩 我, 我 伏 在 桌 上 想 到 一 些 小 不 满 意 的 事 而 哼 哼 唧 唧 的 哭 有 时 因 在 整 日 静 寂 的 沉 思 里 得 了 点 哀 戚, 但 这 种 淡 淡 的 凄 凉, 更 令 我 舍 不 得 去 扰 乱 这 情 调, 似 乎 在 这 里 面 我 可 以 味 出 一 缕 甜 意 一 样 的 至 于 在 夜 深 的 法 国 公 园, 听 躺 在 草 地 上 的 蕴 姊 唱 牡 丹 亭, 那 是 更 不 愿 想 到 的 事 了 假 使 她 不 被 神 捉 弄 般 的 去 爱 上 那 苍 白 脸 色 的 男 人, 她 一 定 不 会 死 的 这 样 快, 我 当 然 不 会 一 人 漂 流 到 北 京, 无 亲 无 爱 的 在 病 中 挣 扎 虽 说 有 几 个 朋 友, 他 们 也 很 体 惜 我, 但 在 我 所 感 应 得 出 的 我 和 他 们 的 关 系 能 和 蕴 姊 的 爱 在 一 个 天 平 上 相 称 吗? 想 起 蕴 姊, 我 真 应 当 像 从 前 在 蕴 姊 面 前 撒 娇 一 样 的 纵 声 大 哭, 不 过 这 一 年 来, 因 为 多 懂 得 了 一 些 事, 虽 说 时 时 想 哭 却 又 咽 住 了, 怕 让 人 知 道 了 厌 烦 近 来 呢, 我 更 不 知 为 了 什 么 只 能 焦 急 想 得 点 空 闲 去 思 虑 一 下 我 所 做 的, 我 所 想 的, 关 于 我 的 身 体, 我 的 名 誉, 我 的 前 途 的 好 歹 的 时 间 也 没 有, 整 天 把 紊 乱 的 脑 筋 放 到 一 个 我 不 愿 想 到 的 去 处, 因 为 是 我 想 逃 避 的, 所 以 越 把 我 弄 成 焦 烦 苦 恼 得 不 堪 言 说! 但 是 我 除 了 说 死 了 也 活 该! 是 不 能 再 希 冀 什 么 了 我 能 求 得 一 些 同 情 和 慰 藉 吗? 然 而 我 又 似 乎 在 向 人 乞 怜 了 晚 饭 一 吃 过, 毓 芳 和 云 霖 来 我 这 儿 坐, 到 九 点 我 还 不 肯 放 他 俩 走 我 知 道, 毓 芳 碍 住 面 子 只 好 又 坐 下 来, 云 霖 藉 口 要 预 备 明 天 的 课, 执 意 一 人 走 回 去 了 于 是 我 隐 隐 向 毓 芳 吐 露 我 近 来 所 感 得 的 窘 状, 我 想 她 能 懂 得 这 事, 并 且 能 作 主 把 我 的 生 活 改 变 一 下, 做 我 自 己 所 不 能 胜 任 的 但 她 完 全 把 话 听 到 反 面 去 了, 她 忠 实 地 告 诫 我 : 莎 菲, 我 觉 得 你 太 不 老 实, 自 然 你 不 是 有 意, 你 可 太 不 留 心 你 的 眼 波 了 你 要 知 道, 凌 吉 士 他 们 比 不 得 在 上 海 同 我 们 玩 耍 的 那 群 孩 子, 他 们 很 少 机 会 同 女 人 接 近, 受 不 起 一 点 好 意 的, 你 不 要 令 他 将 来 感 到 失 望 和 痛 苦 我 知 道, 你 哪 里 会 爱 他 呢? 这 错 误 是 不 是 又 该 归 我, 假 设 我 不 想 求 助 于 她 而 向 她 饶 舌, 是 不 是 她 不 会 说 出 这 更 令 我 生 气, 更 令 我 伤 心 的 话 来? 我 噎 着 气 又 笑 了 : 芳 姊, 不 要 把 我 说 得 太 坏 了 吓! 毓 芳 愿 意 留 下 住 一 夜 时, 我 又 赶 她 走 了 像 那 些 才 女 们, 因 为 得 了 一 点 点 不 很 受 用, 便 能 我 是 多 愁 善 感 呀, 悲 哀

18 呀 我 的 心 做 出 许 多 新 旧 的 诗 我 呢, 没 出 息, 白 白 被 这 些 诗 境 困 着, 想 以 哭 代 替 诗 句 来 表 现 一 下 我 的 情 感 的 搏 斗 都 不 能 光 在 这 上 面, 为 了 不 如 人, 也 应 撂 开 一 切 去 努 力 做 人 才 对, 便 退 一 千 步 说, 为 了 自 己 的 热 闹, 为 了 得 一 群 浅 薄 眼 光 之 赞 颂, 我 也 不 该 拿 不 起 笔 或 枪 来 真 的 便 把 自 己 陷 到 比 死 还 难 忍 的 苦 境 里, 单 单 为 了 那 男 人 的 柔 发, 红 唇 我 又 梦 想 到 欧 洲 中 古 的 骑 士 风 度, 拿 这 来 比 拟 不 会 有 错, 如 其 有 人 看 到 过 凌 吉 士 的 话, 他 把 那 东 方 特 长 的 温 柔 保 留 着 神 把 什 么 好 的, 都 慨 然 赐 给 他 了, 但 神 为 什 么 不 再 给 他 一 点 聪 明 呢? 他 还 不 懂 得 真 的 爱 情 呢, 他 确 是 不 懂, 虽 说 他 已 有 了 妻 ( 今 夜 毓 芳 告 我 的 ), 虽 说 他, 曾 在 新 加 坡 乘 着 脚 踏 车 追 赶 坐 洋 车 的 女 人, 因 而 恋 爱 过 一 小 段 时 间, 虽 说 他 曾 在 韩 家 潭 住 过 夜 但 他 真 得 到 过 一 个 女 人 的 爱 吗? 他 爱 过 一 个 女 人 吗? 我 敢 说 不 曾! 一 种 奇 怪 的 思 想 又 在 我 脑 中 燃 烧 了 我 决 定 来 教 教 这 大 学 生 这 宇 宙 并 不 是 象 他 所 懂 的 那 样 简 单 啊! 三 月 二 十 二 在 心 的 忙 乱 中, 我 勉 强 竟 写 了 这 些 日 记 了 早 先 因 为 蕴 姊 写 信 来 要, 再 三 再 四 的, 我 只 好 开 始 写 现 在 蕴 姊 死 了 好 久, 我 还 舍 不 得 不 继 续 下 去, 心 想 为 了 蕴 姊 在 世 时 所 谆 谆 向 我 说 的 一 些 话 便 永 远 写 下 去 纪 念 蕴 姊 也 好 所 以 无 论 我 那 样 不 愿 提 笔, 也 只 得 胡 乱 画 下 一 页 半 页 的 字 来 本 来 是 睡 了 的, 但 望 到 挂 在 壁 上 蕴 姊 的 像, 忍 不 住 又 爬 起, 为 免 掉 想 念 蕴 姊 的 难 受 而 提 笔 了 自 然, 这 日 记, 我 是 除 了 蕴 姊 不 愿 给 任 何 人 看 第 一 因 为 这 是 为 了 蕴 姊 要 知 道 我 的 生 活 而 记 下 的 一 些 琐 琐 碎 碎 的 事, 二 来 我 怕 别 人 给 一 些 理 智 的 面 孔 给 我 看, 好 更 刺 透 我 的 心 ; 似 乎 我 自 己 也 会 因 了 别 人 所 尊 崇 的 道 德 而 真 的 感 到 象 犯 罪 一 样 的 难 受 所 以 这 黑 皮 的 小 本 子 我 许 久 以 来 都 安 放 在 枕 头 底 下 的 垫 被 的 下 层 今 天 不 幸 我 却 违 背 我 的 初 意 了, 然 而 也 是 不 得 已, 虽 说 似 乎 是 出 于 毫 未 思 考 原 因 是 苇 弟 近 来 非 常 误 解 我, 以 致 常 常 使 得 他 自 己 不 安, 而 又 常 常 波 及 我, 我 相 信 在 我 平 日 的 一 举 一 动 中, 我 都 能 表 示 出 我 的 态 度 来 为 什 么 他 不 懂 我 的 意 思 呢? 难 道 我 能 直 捷 的 说 明, 和 阻 止 他 的 爱 吗? 我 常 常 想, 假 设 这 不 是 苇 弟 而 是 另 外 一 人, 我 将 会 知 道 怎 样 处 置 是 最 合 法 的 偏 偏 又 是 如 此 令 我 忍 不 下 心 去 的 一 个 好 人! 我 无 法 了, 只 好 把 我 的 日 记 给 他 看 让 他 知 道 他 在 我 的 心 里 是 怎 样 的 无 希 望, 并 知 道 我 是 如 何 凉 薄 的 反 反 复 复 的 不 足 爱 的 女 人 假 使 苇 弟 知 道 我, 我 自 然 会 将 他 当 做 我 唯 一 可 诉 心 肺 的 朋 友, 我 会 热 诚 的 拥 着 他 同 他 接 吻 我 将 替 他 愿 望 那 世 界 上 最 可 爱, 最 美 的 女 人 日 记, 苇 弟 看 过 一 遍, 又 一 遍 了, 虽 说 他 曾 经 哭 过, 但 态 度 非 常 镇 静, 是 出 我 意 料 之 外 的 我 说 : 懂 得 了 姊 姊 吗? 他 点 头 相 信 姊 姊 吗?

19 关 于 哪 方 面 的? 于 是 我 懂 得 那 点 头 的 意 义 谁 能 懂 得 我 呢, 便 能 懂 得 这 只 能 表 现 我 万 分 之 一 的 日 记, 也 只 令 我 看 到 这 有 限 的 伤 心 哟! 何 况, 希 求 人 了 解, 以 想 方 设 计 用 文 字 来 反 复 说 明 的 日 记 给 人 看, 是 多 么 可 伤 心 的 事! 并 且, 后 来 苇 弟 还 怕 我 以 为 他 未 曾 懂 得 我, 于 是 不 住 的 说 : 你 爱 他, 你 爱 他! 我 不 配 你! 我 真 想 一 赌 气 扯 了 这 日 记 我 能 说 我 没 有 糟 踏 这 日 记 吗? 我 只 好 向 苇 弟 说 : 我 要 睡 了, 明 天 再 来 吧 在 人 里 面, 真 不 必 求 什 么! 这 不 是 顶 可 怕 的 吗? 假 设 蕴 姊 在, 看 见 我 这 日 记, 我 知 道, 她 会 抱 着 我 哭 : 莎 菲, 我 的 莎 菲! 我 为 什 么 不 再 变 得 伟 大 点, 让 我 的 莎 菲 不 至 于 这 样 苦 啊 但 蕴 姊 已 死 了, 我 拿 着 这 日 记 应 怎 样 的 痛 哭 才 对! 三 月 二 十 三 凌 吉 士 向 我 说 : 莎 菲! 你 真 是 一 个 奇 怪 的 女 子 我 了 解 这 并 不 是 懂 得 了 我 的 什 么 而 说 出 的 一 句 赞 叹 他 所 以 为 奇 怪 的, 无 非 是 看 见 我 的 破 烂 了 的 手 套, 搜 不 出 香 水 的 抽 屉, 无 缘 无 故 扯 碎 了 的 新 棉 袍, 保 存 着 一 些 旧 的 小 玩 具, 还 有 什 么? 听 见 些 不 常 的 笑 声, 至 于 别 的, 他 便 无 能 去 体 会 了, 我 也 从 未 向 他 说 过 一 句 我 自 己 的 话 譬 如 他 说 我 以 后 要 努 力 赚 钱 呀, 我 便 笑 ; 他 说 到 邀 起 几 个 朋 友 在 公 园 追 着 女 学 生 时, 莎 菲 那 真 有 趣, 我 也 笑 自 然, 他 所 说 的 奇 怪, 只 是 一 种 在 他 生 活 习 惯 上 不 常 见 的 奇 怪 并 且 我 也 很 伤 心, 我 无 能 使 他 了 解 我 而 敬 重 我 我 是 什 么 也 不 希 求 了, 除 了 往 西 山 去 我 想 到 我 过 去 的 一 切 妄 想, 我 好 笑! 三 月 二 十 四 当 他 单 独 在 我 面 前 时, 我 觑 着 那 脸 庞, 聆 着 那 音 乐 般 的 声 音, 心 便 在 忍 受 那 感 情 的 鞭 打! 为 什 么 不 扑 过 去 吻 他 的 嘴 唇, 他 的 眉 梢, 他 的 无 论 什 么 地 方? 真 的, 有 时 话 都 到 口 边 了 : 我 的 王! 准 许 我 亲 一 下 吧! 但 又 受 理 智, 不, 我 就 从 没 有 过 理 智, 是 受 另 一 种 自 尊 的 情 感 所 裁 制 而 又 咽 住 了 唉! 无 论 他 的 思 想 怎 样 坏, 他 使 我 如 此 癫 狂 的 动 情, 是 曾 有 过 而 无 疑, 那 我 为 什 么 不 承 认 我 是 爱 上 了 他 咧? 并 且, 我 敢 断 定, 假 使 他 能 把 我 紧 紧 的 拥 抱 着, 让 我 吻 遍 他 全 身, 然 后 他 把 我 丢 下 海 去, 丢 下 火 去, 我 都 会 快 乐 的 闭 着 眼 等 待 那 可 以 永 久 保 藏 我 那 爱 情 的 死 的 来 到 唉! 我 竟 爱 他 了, 我 要 他 给 我 一 个 好 好 的 死 就 够 了 三 月 二 十 四 夜 深 我 决 心 了 我 为 拯 救 我 自 己 被 一 种 色 的 诱 惑 而 堕 落, 我 明 早 便 到 夏 那 儿 去,

20 以 免 看 见 凌 吉 士 又 痛 苦, 这 痛 苦 已 缠 缚 我 如 是 之 久 了! 三 月 二 十 六 为 了 一 种 纠 缠 而 去, 但 又 遭 逢 着 另 一 种 纠 缠, 我 不 得 不 又 急 速 的 转 来 了 我 去 夏 那 儿 的 第 二 天, 梦 如 便 去 了 虽 说 她 是 看 另 一 人 去 的, 但 使 我 感 到 很 不 快 活 夜 晚, 她 大 发 其 对 感 情 的 一 种 新 近 所 获 得 的 议 论, 隐 隐 的 含 着 讥 刺 向 我, 我 默 然 为 不 愿 让 她 更 得 意, 我 睁 着 眼, 睡 在 夏 的 床 上 等 到 天 明, 才 忍 着 气 转 来 毓 芳 告 诉 我, 说 西 山 房 子 已 找 好 了, 并 且 另 外 替 我 邀 了 一 个 女 伴, 也 是 养 病 的, 而 这 女 伴 同 毓 芳 又 是 很 好 的 朋 友 听 到 这 消 息, 应 该 是 很 欢 喜 吧, 但 我 刚 刚 在 眉 头 舒 展 了 一 点 喜 色, 一 种 默 然 的 凄 凉 便 罩 上 了 虽 说 我 从 小 便 离 开 家, 在 外 面 混, 但 都 有 我 的 亲 戚 朋 友 随 着 我 这 次 上 西 山, 固 然 说 起 来 离 城 只 是 几 十 里, 但 在 我, 一 个 活 了 二 十 岁 的 人, 开 始 一 人 跑 到 陌 生 的 地 方 去, 还 是 第 一 次 假 使 我 竟 无 声 无 息 的 死 在 那 山 上, 谁 是 第 一 个 发 现 我 死 尸 的? 我 能 担 保 我 不 会 死 在 那 里 吗? 也 许 别 人 会 笑 我 担 忧 到 这 些 小 事, 而 我 却 真 的 哭 过 当 我 问 毓 芳 舍 不 舍 得 我 时, 毓 芳 却 笑, 笑 我 问 小 孩 话, 说 这 一 点 点 路 有 什 么 舍 不 得, 直 到 毓 芳 答 应 我 每 礼 拜 上 山 一 次, 我 才 不 好 意 思 地 揩 干 眼 泪 下 午 我 到 苇 弟 那 儿 去, 苇 弟 也 说 他 一 礼 拜 上 山 一 次, 填 毓 芳 不 去 的 空 日 回 来 已 夜 了, 我 一 人 寂 寂 寞 寞 地 收 拾 东 西, 想 到 我 要 离 开 北 京 的 这 些 朋 友 们, 我 又 哭 了 但 一 想 到 朋 友 们 都 未 曾 向 我 流 泪, 我 又 擦 去 我 脸 上 的 泪 痕 我 又 将 一 人 寂 寂 寞 寞 地 离 开 这 古 城 了 在 寂 寞 里, 我 又 想 到 凌 吉 士 了, 其 实, 话 不 是 这 样 说, 凌 吉 士 简 直 不 能 说 想 起 又 想 起, 完 全 是 整 天 都 在 系 念 到 他, 只 能 说 : 又 来 讲 我 的 凌 吉 士 吧 这 几 天 我 故 意 造 成 的 离 别, 在 我 是 不 可 计 的 损 失, 我 本 想 放 松 他, 而 我 把 他 捏 得 更 紧 了 我 既 不 能 把 他 从 心 里 压 根 儿 拔 去, 我 为 什 么 要 躲 避 着 不 见 他 的 面 呢? 这 真 使 我 懊 恼, 我 不 能 便 如 此 同 他 离 别, 这 样 寂 寂 寞 寞 的 走 上 西 山 三 月 二 十 七 一 早 毓 芳 便 上 西 山 去 了, 去 替 我 布 置 房 子, 说 好 明 天 我 便 去 为 她 这 番 盛 情, 我 应 怎 样 去 找 得 那 些 没 有 的 字 来 表 示 我 的 感 谢? 我 本 想 再 呆 一 天 在 城 里, 也 不 好 说 了 我 正 焦 急 的 时 候, 凌 吉 士 才 来, 我 握 紧 他 双 手, 他 说 : 莎 菲! 几 天 没 见 你 了! 我 很 愿 意 这 时 我 能 哭 出 来, 抱 着 他 哭, 但 眼 泪 只 能 噙 在 眼 里, 我 只 好 又 笑 了 他 听 见 明 天 我 要 上 山 时, 显 出 的 那 惊 诧 和 嗟 叹, 很 安 慰 到 我, 于 是 我 真 的 笑 了 他 见 到 我 笑, 便 把 我 的 手 反 捏 得 紧 紧 的, 紧 得 使 我 生 痛 他 怨 恨 似 的 说 : 你 笑!

21 你 笑! 这 痛, 是 我 从 未 有 过 的 舒 适, 好 象 心 里 也 正 锥 下 去 一 个 什 么 东 西, 我 很 想 倒 向 他 的 手 腕, 而 这 时 苇 弟 却 来 了 苇 弟 知 道 我 恨 他 来, 他 偏 不 走 我 向 凌 吉 士 使 眼 色, 我 说 : 这 点 钟 有 课 吧? 于 是 我 送 凌 吉 士 出 来 他 问 我 明 早 什 么 时 候 走, 我 告 他 ; 问 他 还 来 不 来 呢, 他 说 回 头 便 来 ; 于 是 我 望 着 他 快 乐 了, 我 忘 了 他 是 怎 样 可 鄙 的 人 格, 和 美 的 相 貌 了, 这 时 他 在 我 的 眼 里, 是 一 个 传 奇 中 的 情 人 哈, 莎 菲 有 一 个 情 人 了! 三 月 二 十 七 晚 自 从 我 赶 走 苇 弟 到 这 时 已 整 整 五 个 钟 头 了 在 这 五 点 钟 里, 我 应 怎 样 才 想 得 出 一 个 恰 合 的 名 字 来 称 呼 它? 象 热 锅 上 的 蚂 蚁 在 这 小 房 子 里 不 安 的 坐 下, 又 站 起, 又 跑 到 门 缝 边 瞧, 但 是 他 一 定 不 来 了, 他 一 定 不 来 了, 于 是 我 又 想 哭, 哭 我 走 得 这 样 凄 凉, 北 京 城 就 没 有 一 个 人 陪 我 一 哭 吗? 是 的, 我 应 该 离 开 这 冷 酷 的 北 京, 为 什 么 我 要 舍 不 得 这 板 床, 这 油 腻 的 书 桌, 这 三 条 腿 的 椅 子 是 的, 明 早 我 就 要 走 了, 北 京 的 朋 友 们 不 会 再 腻 烦 莎 菲 的 病 为 了 朋 友 们 轻 快 舒 适, 莎 菲 便 为 朋 友 们 死 在 西 山 也 是 该 的! 但 如 此 让 莎 菲 一 人 看 不 着 一 点 热 情 孤 孤 寂 寂 的 上 山 去, 想 来 莎 菲 便 不 死, 也 不 会 有 损 害 或 激 动 于 人 心 吧 不 想 了! 不 想! 有 什 么 可 想 的? 假 使 莎 菲 不 如 此 贪 心 攫 取 感 情, 那 莎 菲 不 是 便 很 可 满 足 于 那 些 眉 目 间 的 同 情 了 吗? 关 于 朋 友, 我 不 说 了 我 知 道 永 世 也 不 会 使 莎 菲 感 到 满 足 这 人 间 的 友 谊 的! 但 我 能 满 足 些 什 么 呢? 凌 吉 士 答 应 来, 而 这 时 已 晚 上 九 点 了 纵 是 他 来 了, 我 会 很 快 乐 吗? 他 会 给 我 所 需 要 的 吗? 想 起 他 不 来, 我 又 该 痛 恨 自 己 了! 在 很 早 的 从 前, 我 懂 得 对 付 哪 一 种 男 人 应 用 哪 一 种 态 度, 而 现 在 反 蠢 了 当 我 问 他 还 来 不 来 时, 我 怎 能 显 露 出 那 希 求 的 眼 光, 在 一 个 漂 亮 人 面 前 是 不 应 老 实, 让 人 瞧 不 起 但 我 爱 他, 为 什 么 我 要 使 用 技 巧? 我 不 能 直 接 向 他 表 明 我 的 爱 吗? 并 且 我 觉 得 只 要 于 人 无 损, 便 吻 人 一 百 下, 为 什 么 便 不 可 以 被 准 许 呢? 他 既 答 应 来, 而 又 失 信, 显 见 得 是 在 戏 弄 我 朋 友, 留 点 好 意 在 莎 菲 走 时, 总 不 至 于 是 一 种 损 失 吧 今 夜 我 简 直 狂 了 语 言, 文 字 是 怎 样 在 这 时 显 得 无 用! 我 心 像 被 许 多 小 老 鼠 啃 着 一 样, 又 象 一 盆 火 在 心 里 燃 烧 我 想 把 什 么 东 西 都 摔 破, 又 想 冒 着 夜 气 在 外 面 乱 跑, 我 无 法 制 止 我 狂 热 的 感 情 的 激 荡, 我 躺 在 这 热 情 的 针 毡 上, 反 过 去 也 刺 着, 翻 过 来 也 刺 着, 似 乎 我 又 是 在 油 锅 里 听 到 那 油 沸 的 响 声, 感 到 浑 身 的 灼 热 为 什 么 我 不 跑 出 去 呢? 我 等 着 一 种 渺 茫 的 无 意 义 的 希 望 到 来! 哈 想 到 红 唇, 我 又 癫 了! 假 使 这 希 望 是 可 能 的 话 我 独 自 又 忍 不 住 笑, 我 再 三 再 四 反 复 问 我 自 己 ; 爱 他 吗? 我 更 笑 了 莎 菲 不 会 傻 到 如 此 地 步 去 爱 上 南 洋 人 难 道 因 了 我

22 不 承 认 我 的 爱, 便 不 可 以 被 人 准 许 做 一 点 儿 于 人 无 损 的 事? 假 使 今 夜 他 竟 不 来, 我 怎 能 甘 心 便 恝 然 上 西 山 去 唉! 九 点 半 了! 九 点 四 十 分! 三 月 二 十 八 晨 三 时 莎 菲 生 活 在 世 上, 要 人 们 了 解 她 体 会 她 的 心 太 热 太 恳 切 了, 所 以 长 远 的 沉 溺 在 失 望 的 苦 恼 中, 但 除 了 自 己, 谁 能 够 知 道 她 所 流 出 的 眼 泪 的 分 量? 在 这 本 日 记 里, 与 其 说 是 莎 菲 生 活 的 一 段 记 录, 不 如 直 接 算 为 莎 菲 眼 泪 的 每 一 个 点 滴, 是 在 莎 菲 心 上, 才 觉 得 更 切 实 然 而 这 本 日 记 现 在 要 收 束 了, 因 为 莎 菲 已 无 需 乎 此 用 眼 泪 来 泄 愤 和 安 慰, 这 原 因 是 对 于 一 切 都 觉 得 无 意 识, 流 泪 更 是 这 无 意 识 的 极 深 的 表 白 可 是 在 这 最 后 一 页 的 日 记 上, 莎 菲 应 该 用 快 乐 的 心 情 来 庆 祝, 她 从 最 大 的 失 望 中, 蓦 然 得 到 了 满 足, 这 满 足 似 乎 要 使 人 快 乐 得 死 才 对 但 是 我, 我 只 从 那 满 足 中 感 到 胜 利, 从 这 胜 利 中 得 到 凄 凉, 而 更 深 的 认 识 我 自 己 的 可 怜 处, 可 笑 处, 因 此 把 我 这 几 月 来 所 萦 萦 于 梦 想 的 一 点 美 反 缥 缈 了, 这 个 美 便 是 那 高 个 儿 的 丰 仪! 我 应 该 怎 样 来 解 释 呢? 一 个 完 全 癫 狂 于 男 人 仪 表 上 的 女 人 的 心 理! 自 然 我 不 会 爱 他, 这 不 会 爱, 很 容 易 说 明, 就 是 在 他 丰 仪 的 里 面 是 躲 着 一 个 何 等 卑 丑 的 灵 魂! 可 是 我 又 倾 慕 他, 思 念 他, 甚 至 于 没 有 他, 我 就 失 掉 一 切 生 活 意 义 了 ; 并 且 我 常 常 想, 假 使 有 那 末 一 日, 我 和 他 的 嘴 唇 合 拢 来, 密 密 的, 那 我 的 身 体 就 从 这 心 的 狂 笑 中 瓦 解 去, 也 愿 意 其 实, 单 单 能 获 得 骑 士 般 的 那 人 儿 的 温 柔 的 一 抚 摩, 随 便 他 的 手 尖 触 到 我 身 上 的 任 何 部 分, 因 此 就 牺 牲 一 切, 我 也 肯 我 应 当 发 癫, 因 为 这 些 幻 想 中 的 异 迹, 梦 似 的, 终 于 毫 无 困 难 的 都 给 我 得 到 了 但 是 从 这 中 间, 我 所 感 到 的 是 我 所 想 象 的 那 些 会 醉 我 灵 魂 的 幸 福 吗? 不 啊! 当 他 凌 吉 士 晚 间 十 点 钟 来 到 时 候, 开 始 向 我 嗫 嚅 地 表 白, 说 他 是 如 何 的 在 想 我 还 使 我 心 动 过 好 几 次 ; 但 不 久 我 看 到 他 那 被 情 欲 燃 烧 的 眼 睛, 我 就 害 怕 了 于 是 从 他 那 卑 劣 的 思 想 中 发 出 的 更 丑 的 誓 语, 又 振 起 我 的 自 尊 心! 假 使 他 把 这 串 浅 薄 肉 麻 的 情 话 去 对 别 个 女 人 说, 一 定 是 很 动 听 的, 可 以 得 一 个 所 谓 的 爱 的 心 吧 但 他 却 向 我, 就 由 这 些 话 语 的 力, 把 我 推 得 隔 他 更 远 了 唉, 可 怜 的 男 子! 神 既 然 赋 与 你 这 样 的 一 副 美 形, 却 又 暗 暗 的 捉 弄 你, 把 那 样 一 个 毫 不 相 称 的 灵 魂 放 到 你 人 生 的 顶 上! 你 以 为 我 所 希 望 的 是 家 庭 吗? 我 所 欢 喜 的 是 金 钱 吗? 我 所 骄 傲 的 是 地 位 吗? 你, 在 我 面 前, 是 显 得 多 么 可 怜 的 一 个 男 子 啊! 我 真 要 为 他 不 幸 而 痛 哭,

23 然 而 他 依 样 把 眼 光 镇 住 我 脸 上, 是 被 情 欲 之 火 燃 烧 得 如 何 的 怕 人! 倘 若 他 只 限 于 肉 感 的 满 足, 那 末 他 倒 可 以 用 他 的 色 来 摧 残 我 的 心 ; 但 他 却 哭 声 地 向 我 说 : 莎 菲, 你 信 我, 我 是 不 会 负 你 的! 啊, 可 怜 的 人, 他 还 不 知 道 在 他 面 前 的 这 女 人, 是 用 如 何 的 轻 蔑 去 可 怜 他 的 这 些 做 作, 这 些 话! 我 竟 忍 不 住 笑 出 声 来, 说 他 也 知 道 爱, 会 爱 我, 这 只 是 近 于 开 玩 笑! 那 情 欲 之 火 的 巢 穴 那 两 只 灼 闪 的 眼 睛, 不 正 宣 布 他 除 了 可 鄙 的 浅 薄 的 需 要, 别 的 一 切 都 不 知 道 吗? 喂, 聪 明 一 点, 走 开 吧, 韩 家 潭 那 个 地 方 才 是 你 寻 乐 的 场 所! 我 既 然 认 清 他, 我 就 应 该 这 样 说, 教 这 个 人 类 中 最 劣 种 的 人 儿 滚 出 去 然 而, 虽 说 我 暗 暗 的 在 嘲 笑 他, 但 当 他 大 胆 的 贸 然 伸 开 手 臂 来 拥 我 时, 我 竟 又 忘 了 一 切, 我 临 时 失 掉 了 我 所 有 的 一 些 自 尊 和 骄 傲, 我 完 全 被 那 仅 有 的 一 副 好 丰 仪 迷 住 了, 在 我 心 中, 我 只 想, 紧 些! 多 抱 我 一 会 儿 吧, 明 早 我 便 走 了 假 使 我 那 时 还 有 一 点 自 制 力, 我 该 会 想 到 他 的 美 形 以 外 的 那 东 西, 而 把 他 象 一 块 石 头 般, 丢 到 房 外 去 唉! 我 能 用 什 么 言 语 或 心 情 来 痛 悔? 他, 凌 吉 士, 这 样 一 个 可 鄙 的 人, 吻 了 我! 我 静 静 默 默 地 承 受 着! 但 那 时, 在 一 个 温 润 的 软 热 的 东 西 放 到 我 脸 上, 我 心 中 得 到 的 是 些 什 么 呢? 我 不 能 象 别 的 女 人 一 样 晕 倒 在 她 那 爱 人 的 臂 膀 里! 我 张 大 着 眼 睛 望 他, 我 想 : 我 胜 利 了! 我 胜 利 了! 因 为 他 所 使 我 迷 恋 的 那 东 西, 在 吻 我 时, 我 已 知 道 是 如 何 的 滋 味 我 同 时 鄙 夷 我 自 己 了! 于 是 我 忽 然 伤 心 起 来, 我 把 他 用 力 推 开, 我 哭 了 他 也 许 忽 略 了 我 的 眼 泪, 以 为 他 的 嘴 唇 给 我 如 何 的 温 软, 如 何 的 嫩 腻, 把 我 的 心 融 醉 到 发 迷 的 状 态 里 吧, 所 以 他 又 挨 我 坐 着, 继 续 说 了 许 多 所 谓 爱 情 表 白 的 肉 麻 话 何 必 把 你 那 令 人 惋 惜 处 暴 露 得 无 余 呢? 我 真 这 样 的 又 可 怜 起 他 来 我 说 : 不 要 乱 想 吧, 说 不 定 明 天 我 便 死 去 了! 他 听 着, 谁 知 道 他 对 于 这 话 是 得 到 怎 样 的 感 触? 他 又 吻 我, 但 我 躲 开 了, 于 是 那 嘴 唇 便 落 到 我 手 上 我 决 心 了, 因 为 这 时 我 有 的 是 充 足 的 清 晰 的 脑 力, 我 要 他 走, 他 带 点 抱 怨 颜 色, 缠 着 我 我 想 为 什 么 你 也 是 这 样 傻 劲 呢? 他 直 挨 到 夜 十 二 点 半 钟 才 走 他 走 后, 我 想 起 适 间 的 事 情 我 用 所 有 的 力 量, 来 痛 击 我 的 心! 为 什 么 呢, 给 一 个 如 此 我 看 不 起 的 男 人 接 吻? 既 不 爱 他, 还 嘲 笑 他, 又 让 他 来 拥 抱? 真 的, 单 凭 了 一 种 骑 士 般 的 风 度, 就 能 使 我 堕 落 到 如 此 地 步 吗? 总 之, 我 是 给 我 自 己 糟 踏 了, 凡 一 个 人 的 仇 敌 就 是 自 己, 我 的 天, 这 有 什 么 法 子 去 报 复 而 偿 还 一 切 的 损 失? 好 在 在 这 宇 宙 间, 我 的 生 命 只 是 我 自 己 的 玩 品, 我 已 浪 费 得 尽 够 了, 那 末 因 这 一 番 经 历 而 使 我 更 陷 到 极 深 的 悲 境 里 去, 似 乎 也 不 成 一 个 重 大 的 事 件

24 但 是 我 不 愿 留 在 北 京, 西 山 更 不 愿 去 了, 我 决 计 搭 车 南 下, 在 无 人 认 识 的 地 方, 浪 费 我 生 命 的 余 剩 ; 因 此 我 的 心 从 伤 痛 中 又 兴 奋 起 来, 我 狂 笑 的 怜 惜 自 己 : 悄 悄 的 活 下 来, 悄 悄 的 死 去, 啊! 我 可 怜 你, 莎 菲!

中国 : 未来二十年的改革与发展 的减少 我们试着去了解这一结果背后的原因 我们发现全球金融危机所造成的不利影响主要是由从城市返乡的失业农民工以及这些失业农民工收入的减少抑制了农村部门的需求, 这又反过来进一步抑制农村的非农业就业这一乘数效应所带来的 这个显著的乘数效应在之前的研究中却并没有受到注意

中国 : 未来二十年的改革与发展 的减少 我们试着去了解这一结果背后的原因 我们发现全球金融危机所造成的不利影响主要是由从城市返乡的失业农民工以及这些失业农民工收入的减少抑制了农村部门的需求, 这又反过来进一步抑制农村的非农业就业这一乘数效应所带来的 这个显著的乘数效应在之前的研究中却并没有受到注意 第十二章 全球金融危机与农村劳动力向城市迁移 孔涛孟欣张丹丹 自 2008 年下半年以来, 金融危机的蔓延造成全球出口订单大幅减少, 并导致中国经济增长率的下降 由于中国的出口业以劳力密集型为主, 且更多雇用的是农民工, 因此人们普遍认为, 这次全球金融危机会对农民工的就业和报酬造成非常明显的负面效应 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 下岗工人在倒闭的工厂外抗议, 数百万外出打工者在叹息失去工作的同时开始收拾包袱准备提前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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