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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目 录 CONTENTS 2014 年 第 一 期 小 说 世 界 05 安 子 丁 团 长 12 沈 国 军 乡 村 爱 情 19 骆 少 卿 一 亩 三 分 地 ( 外 一 篇 ) 32 石 也 绿 苹 果 ( 外 一 篇 ) 46 白 小 山 误 区 ( 外 一 篇 ) 散 文 随 笔 55 唐 荣 尧 信 仰 着 的 惠 回 堡 64 刘 乐 牛 随 笔 三 章 72 咸 国 平 ( 回 族 ) 交 连 地 畔 74 黄 艳 萍 静 夜 流 声 76 杨 成 冬 天 里 的 树 ( 外 一 篇 ) 78 史 莉 爸 爸 您 还 记 得 吗 82 章 月 珍 暖 之 冬 ( 外 四 篇 ) 88 杨 学 萍 圈 子 也 是 一 座 围 城 90 孟 繁 华 散 文 四 章

3 红 枸 杞 文 化 新 视 野 96 秦 中 全 枸 杞 子 红 了 ( 外 一 篇 ) 99 云 杉 乡 土 乡 情 枸 杞 梦 101 漠 北 杞 缘 情 诗 歌 阵 营 102 许 仲 你 在 塞 上 我 在 江 南 ( 组 诗 ) 105 李 壮 萍 生 命 在 四 季 里 亮 丽 ( 组 诗 ) 109 常 越 美 的 距 离 ( 组 诗 ) 111 王 武 军 从 宁 南 到 宁 北 ( 组 诗 ) 114 王 自 安 心 灵 的 斜 坡 119 赵 爱 东 数 星 星 的 孩 子 评 论 122 房 子 活 着 是 为 了 更 好 的 死 125 火 仲 舫 诗 在 心 中

4 总 顾 问 余 今 晓 刘 天 锡 严 光 星 顾 问 陈 建 华 马 彦 军 赵 建 新 李 毅 陈 贵 贞 名 誉 主 编 马 文 君 何 太 成 主 编 王 海 荣 副 主 编 王 玉 泉 王 晓 燕 刘 乐 牛 刊 名 题 字 张 贤 亮 封 面 篆 刻 郭 进 挺 责 任 编 辑 吕 振 宏 王 晓 晴 陈 晓 希 李 海 潮 秦 中 全 白 小 山 摄 影 王 毅 杨 月 凤 田 永 前 刘 明 德 装 帧 设 计 王 海 荣 马 春 辉 美 编 赵 闯 雷 枝 强 标 题 题 字 陶 毅 李 文 选 刘 钧 文 字 排 版 邓 荣 华 杨 学 萍 李 丽 法 律 顾 问 王 新 慧 刘 海 燕 主 办 : 宁 夏 中 宁 县 文 学 艺 术 界 联 合 会 邮 编 : 地 址 : 宁 夏 中 宁 县 城 宁 安 北 街 电 话 :(0955) 投 稿 邮 箱 准 印 证 号 : 宁 新 出 管 字 [2014] 第 5023 号 印 刷 : 宁 夏 精 捷 彩 色 印 务 有 限 公 司 电 话 :(0951) 电 子 信 箱

5 丁 团 长 安 子 安 子 清 江 县 娃 娃 腔 剧 团 的 丁 风 梅 团 长, 此 时 的 情 绪 猛 然 来 了 个 一 百 八 十 度 的 大 转 弯 你 瞧 她, 十 分 钟 以 前 还 凤 眉 紧 锁 朱 唇 紧 闭, 现 在 却 已 是 红 口 白 牙 喜 笑 颜 开 了, 看 上 去 神 情 轻 松 了 许 多 刚 才 丁 团 长 愁 眉 不 展 的 原 因 是 市 骨 科 医 院 打 来 的 那 个 要 命 的 电 话, 院 方 说, 剩 余 的 那 点 押 金 最 多 还 能 坚 持 五 天, 而 小 那 的 腿 最 少 还 得 治 疗 一 个 月 才 能 出 院, 丁 团 长 你 们 要 准 备 好 钱 啊! 这 个 最 多 和 最 少 可 叫 平 时 遇 事 不 慌 冷 静 沉 着 的 丁 凤 梅 乱 了 阵 脚, 脑 袋 也 一 下 子 胀 大 了 许 多 小 那 是 剧 团 的 武 生 演 员, 前 些 日 子 在 乡 下 演 出 时, 在 观 众 的 叫 好 声 中 忘 乎 所 以, 本 来 是 在 戏 台 上 翻 跟 头, 却 纺 车 轮 般 一 直 翻 到 了 戏 台 下, 其 严 重 后 果 是 把 右 腿 摔 折 了, 此 刻 小 那 正 躺 在 市 骨 科 医 院 的 病 床 上, 对 自 己 当 初 的 不 理 智 追 悔 莫 及, 但 终 究 为 时 已 晚, 以 后 能 不 能 再 上 舞 台 恐 怕 都 难 说 了 放 下 医 院 打 来 的 电 话, 丁 凤 梅 团 长 就 皱 起 了 她 那 浓 黑 细 长 的 眉 毛, 浑 圆 的 鹅 蛋 脸 也 愈 加 凝 重 了, 甚 至 连 脸 上 由 于 长 期 使 用 劣 质 油 彩 而 形 成 的 粉 刺 般 的 小 疙 瘩 都 愈 加 明 显 而 深 沉 说 实 话, 虽 然 她 风 风 光 光 身 为 一 团 之 长, 但 却 外 强 中 干 是 个 穷 当 家 的, 团 里 的 人 们 戏 称 她 是 005

6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丐 帮 帮 主, 可 也 是, 时 下 地 方 剧 团 普 遍 生 存 艰 难, 作 为 一 个 县 剧 团 生 存 下 来 就 更 难 了, 而 她 作 为 县 剧 团 的 女 团 长 要 左 右 逢 源 疏 上 通 下 则 难 上 加 难 剧 团 里 除 了 几 十 位 演 员 的 人 头 费, 多 余 的 钱 实 在 少 得 可 怜 ; 那 十 几 箱 子 行 头 早 已 破 旧 不 堪, 武 旦 头 上 戴 的 雉 鸡 翎 有 一 次 在 演 出 时 竟 折 了 一 支, 还 是 后 台 管 箱 子 的 老 朱 用 细 铁 丝 一 圈 一 圈 缠 上 的 ; 灯 光 音 响 设 施 也 非 常 陈 旧, 剧 团 的 电 工 老 王 已 经 抱 怨 过 不 知 多 少 次 了, 观 众 也 都 反 映 夜 戏 灯 光 发 暗, 台 柱 子 上 吊 着 的 几 只 大 喇 叭 也 吱 吱 啦 啦 地 刺 人 的 耳 朵, 可 老 王 能 有 什 么 办 法? 他 挂 在 嘴 边 的 话 就 是 巧 妇 难 为 无 米 之 炊 啊 ; 一 些 有 情 绪 的 演 员 背 地 里 说 咱 们 这 些 唱 戏 的 都 赶 不 上 县 府 里 的 扫 地 的, 干 着 好 没 劲 心 里 好 没 底 呦! 其 实 丁 凤 梅 何 尝 又 不 着 急 呢, 但 她 急 也 是 干 着 急, 她 又 不 会 印 钞 票, 她 只 能 耐 心 给 大 家 解 释 开 导, 说 我 们 这 个 国 家 唯 一 的 地 方 剧 种 正 在 申 请 国 家 非 物 质 文 化 遗 产, 如 果 申 请 成 功, 何 愁 十 几 个 箱 子 的 行 头 和 灯 光 音 响 丁 团 长 经 常 这 样 在 舌 尖 上 给 心 里 不 平 衡 的 演 员 们 铺 就 一 条 未 来 的 阳 光 大 道, 以 稳 定 军 心, 期 待 突 围 可 现 在 真 的 是 到 了 节 骨 眼 上 了, 戏 装 可 以 不 买, 灯 光 音 响 可 以 不 换, 可 小 那 的 腿 不 可 以 不 治, 倘 若 落 下 个 后 遗 症, 剧 团 对 小 那 及 小 那 的 家 人 怎 么 交 代? 尤 其 是 对 不 起 小 那 的 父 亲 老 那, 老 那 从 剧 团 成 立 时 就 是 管 箱 子 的, 内 行 人 称 他 叫 大 衣 箱, 几 十 年 来 随 团 奔 波, 箱 在 哪 放, 他 就 在 哪 睡, 他 把 那 些 行 头 看 成 了 自 己 的 儿 女, 六 十 四 岁 咽 气 时 还 躺 在 戏 箱 旁 边 为 了 筹 集 小 那 的 治 疗 费, 丁 凤 梅 跑 了 宣 传 部 跑 文 化 局, 后 来 没 办 法, 就 直 接 跑 到 了 管 文 教 的 肖 副 县 长 家 里, 肖 副 县 长 坐 在 自 家 的 真 皮 沙 发 上 也 是 满 脸 愁 容, 他 咂 着 嘴 说 : 县 里 财 政 也 吃 紧 啊, 下 面 教 师 们 的 工 资 都 压 了 一 个 多 月 了, 小 丁 你 再 想 想 别 的 办 法 吧, 等 县 财 政 稍 微 宽 裕 一 些, 就 先 考 虑 你 们 剧 团 丁 凤 梅 说 : 我 的 父 母 官 啊, 以 后 是 以 后, 远 水 解 不 了 近 渴, 眼 下 急 等 钱 用, 我 们 一 个 演 员 的 腿 摔 折 了, 都 火 烧 眉 毛 了, 肖 县 长 最 后 丁 凤 梅 软 磨 硬 泡, 好 不 容 易 从 肖 副 县 长 那 里 弄 出 来 五 千 块 钱, 可 这 点 也 不 够 啊, 她 便 又 号 召 剧 团 同 仁 贡 献 一 点 爱 心, 大 家 你 二 百 我 三 百 又 凑 了 五 千 来 块 丁 凤 梅 心 里 也 知 道, 大 家 挣 那 点 死 工 资 手 头 都 不 宽 松, 可 她 真 的 没 辙 了, 实 为 无 奈 之 举, 就 狠 狠 心 吧, 心 里 说 暂 时 委 屈 大 家 一 下, 等 以 后 剧 团 有 起 色 时 来 运 转 的 时 候, 再 重 重 地 还 大 家 这 个 情 可 哪 里 想 到 这 一 万 块 钱 还 是 差 得 很 远, 这 下 子 可 真 让 这 个 女 团 长 挠 头 了, 怎 么 办? 怎 么 办? 丁 凤 梅 坐 在 二 楼 清 冷 的 办 公 室 里 独 自 发 愁 正 在 她 一 筹 莫 展 时, 跑 台 口 的 老 于 打 来 电 话, 他 说, 丁 团 长, 告 诉 你 个 好 消 息 啊, 咱 剧 团 有 活 儿 干 了, 五 天 后 去 邻 县 龙 泉 村, 他 们 那 里 农 历 三 月 十 五 庙 会, 十 二 场 戏 呢! 而 更 让 丁 凤 梅 高 兴 的 是, 今 年 龙 泉 村 是 请 两 台 戏, 庙 会 那 天 对 台, 中 间 放 一 万 块 钱, 哪 边 的 戏 能 争 得 最 多 观 众 那 边 算 胜, 一 万 块 钱 就 归 胜 者 对 丁 凤 梅 来 说, 这 个 消 息 无 疑 是 雪 中 送 炭, 她 放 下 电 话, 松 开 眉 头, 不 由 暗 自 笑 了 丁 凤 梅 他 们 剧 团 去 过 邻 县 龙 泉 村 几 次 的, 有 两 次 都 是 唱 对 台 戏, 两 次 都 大 获 全 胜, 那 时 中 间 006

7 丁 团 长 安 子 放 着 五 千 块 钱, 现 在 涨 到 一 万 了, 好 啊, 越 多 越 好, 多 多 益 善 嘛 龙 泉 村 是 个 富 庶 之 地, 近 些 年 冒 出 许 多 造 纸 厂, 环 境 和 水 质 污 染 虽 然 严 重, 但 经 济 却 非 常 发 达, 所 以 每 年 三 月 十 五 庙 会 时 村 里 都 请 两 台 戏, 一 南 一 北, 戏 台 对 着 戏 台, 且 拿 出 一 笔 钱 奖 给 胜 出 者 此 刻 的 丁 凤 梅 当 然 欣 喜 若 狂, 因 为 她 对 自 己 和 自 己 的 剧 团 是 蛮 有 信 心 的, 就 像 一 个 指 挥 员 对 自 己 的 战 士 充 满 信 心 一 样, 她 坚 信 这 次 肯 定 会 像 前 两 次 一 样 赢 得 那 一 万 块 钱 的 再 加 上 十 二 场 的 戏 价, 小 那 的 治 疗 费 就 没 问 题 了 丁 凤 梅 之 所 以 对 自 己 有 信 心, 是 因 为 她 心 中 有 底 她 已 经 在 梨 园 摸 爬 滚 打 了 三 十 年, 从 九 岁 拜 师 起 她 就 深 深 铭 记 了 前 辈 的 谆 谆 教 诲 : 台 上 认 认 真 真 演 戏, 台 下 认 认 真 真 做 人 几 十 年 来, 她 在 家 乡 戏 曲 艺 术 上 刻 意 追 求, 不 断 探 索, 一 步 一 步 登 上 了 艺 术 巅 峰 事 业 上 她 自 强 自 立, 不 卑 不 亢, 撞 破 南 墙 也 往 前 走, 了 解 她 的 人 都 说 她 有 一 股 子 拼 劲, 就 是 凭 着 这 股 巾 帼 不 让 须 眉 的 拼 劲, 她 成 了 中 国 戏 剧 家 协 会 会 员, 成 了 国 家 二 级 演 员, 成 了 市 政 协 委 员, 荣 获 了 市 里 的 德 艺 双 馨 文 艺 工 作 者 称 号, 在 省 内 外 有 了 很 大 的 名 气, 她 演 出 的 秦 香 莲 蝴 蝶 杯 录 制 成 光 盘 散 落 于 民 间, 现 在 的 地 方 电 视 台 有 时 还 在 播 放 ; 关 于 她 的 事 迹, 省 报 曾 专 版 报 道 过 她 深 深 懂 得, 地 方 剧 团 的 生 命 线 是 演 出, 只 有 演 出 才 能 生 存, 只 有 生 存 才 能 发 展 农 历 三 月 十 二, 丁 凤 梅 带 领 她 的 娃 娃 腔 剧 团 乘 两 辆 大 货 车 来 到 三 十 里 外 的 龙 泉 村, 车 子 过 了 龙 泉 河 上 那 座 熟 悉 的 大 桥 就 径 直 到 了 龙 泉 村 中 心 的 村 委 会, 在 村 委 会 大 院 外 面, 两 座 用 苇 席 扎 就 的 庞 大 威 武 的 戏 台 一 南 一 北 对 峙 着, 看 上 去 已 经 是 有 些 势 不 两 立 了 迎 接 他 们 的 是 村 长 方 大 块, 他 上 前 握 住 才 下 车 的 丁 凤 梅 白 皙 的 手, 一 个 劲 儿 地 摇 : 丁 团 长, 两 年 不 见, 你 倒 是 年 轻 许 多 了 丁 凤 梅 望 着 高 大 粗 壮 的 方 村 长 说 : 方 村 长 嘴 就 是 甜, 我 们 都 快 成 穷 要 饭 的 了, 还 拿 我 们 开 心 呢 方 村 长 说 : 今 天 晚 上 我 为 你 接 风 哦 丁 凤 梅 连 连 摇 头 说 : 不 敢 当, 怕 你 再 喝 醉 了 方 村 长 尴 尬 片 刻, 然 后 笑 笑 说 : 我 哪 能 没 改 呢 说 完 两 人 就 都 心 照 不 宣 地 笑 了 其 实 这 笑 里 是 有 内 容 的, 两 年 前 那 次 演 出, 方 村 长 独 自 在 村 边 的 一 家 酒 店 为 丁 凤 梅 接 风, 那 晚 方 村 长 喝 醉 了, 在 包 厢 里 他 紧 紧 拽 着 丁 凤 梅 纤 细 的 手 说 : 丁 团 长, 凤 梅 啊, 你 的 戏 唱 得 真 好, 我 喜 欢 你 啊! 丁 凤 梅 满 脸 通 红 说 : 方 村 长 你 干 什 么? 你 怎 么 醉 成 这 样? 你 是 一 村 之 长 啊! 方 村 长 两 眼 放 光 地 说 : 我 要 是 能 做 你 的 仆 人, 宁 愿 放 弃 这 个 村 长, 我 想 好 了, 这 次 我 要 让 村 里 杀 头 肥 猪 慰 劳 慰 劳 你 们 剧 团, 你 们 吃 的 伙 食 也 太 差 了 007

8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丁 凤 梅 使 劲 往 回 拽 被 方 村 长 握 得 很 紧 的 手, 嘴 里 大 声 说 : 方 大 块 你 再 这 样, 我 可 真 的 急 了 方 村 长 继 续 说 : 我 真 的 要 杀 头 肥 猪, 杀 头 三 百 斤 的, 只 要 你 答 应 我, 只 要 你 答 应 我, 戏 价 还 可 以 往 上 再 涨 的! 丁 凤 梅 说 : 方 村 长 你 把 我 看 成 什 么 人 了? 把 我 们 剧 团 看 成 什 么 了? 你 信 不 信? 你 再 这 样 我 们 立 马 拆 台 走 人! 方 村 长 醉 红 着 脸 望 着 眼 前 身 材 细 高 匀 称 的 女 人, 酒 劲 儿 立 时 醒 了 一 半 酒 醒 一 半 的 方 村 长 说 : 凤 梅 妹 子, 我 刚 才 是 酒 上 了 脑 袋, 有 些 莽 撞 了, 不 过 你 这 个 朋 友 我 是 交 定 了, 肥 猪 还 是 要 杀 的, 我 方 某 人 说 话 算 话 后 来 方 大 块 真 的 给 剧 团 杀 了 头 猪 刚 才 两 人 见 面 握 手 时 可 能 都 想 到 了 两 年 前 那 个 小 插 曲, 所 以 在 互 致 微 笑 时 双 方 都 不 由 得 脸 红 了 演 员 们 在 忙 着 把 那 些 箱 子 搬 到 后 台, 他 们 午 饭 后 就 得 布 置 舞 台, 晚 上 有 夜 戏 中 午 吃 罢 饭, 丁 凤 梅 问 方 村 长 : 对 方 是 哪 个 剧 团? 我 想 了 解 一 下 对 方 的 实 力, 知 己 知 彼 才 能 百 战 不 殆 方 大 块 说 : 今 年 改 了, 是 东 北 一 个 二 人 转 剧 团, 听 说 耍 的 不 错 丁 凤 梅 笑 着 说 : 是 个 草 台 班 子 吧? 方 村 长 说 : 别 管 它 是 什 么 班 子, 只 要 村 民 们 爱 看 就 行, 你 说 呢 丁 团 长? 丁 凤 梅 点 点 头 说 : 也 是 此 刻 她 已 成 竹 在 胸 了, 好 像 那 一 万 块 钱 已 经 牢 牢 地 攥 在 了 自 己 手 心 第 二 天 上 午, 那 个 东 北 二 人 转 剧 团 才 过 来, 的 确 是 个 民 间 草 台 班 子, 女 演 员 们 眼 睛 描 得 像 大 熊 猫 似 的, 头 发 黄 的 黄 红 的 红 ; 男 演 员 要 不 就 是 青 皮 光 头, 要 不 就 是 披 肩 长 发, 还 有 一 个 剃 阴 阳 头 的 他 们 的 开 场 演 出 也 很 粗 糙 低 劣, 多 是 插 科 打 诨 耍 贫 嘴, 或 不 断 变 调 地 唱 些 流 行 歌 曲, 怎 么 看 都 像 杂 耍 农 历 十 三 十 四 两 天 的 演 出, 从 阵 势 上 看 去, 两 座 戏 台 下 的 人 基 本 差 不 多, 娃 娃 腔 剧 团 这 边 稍 微 多 点, 且 中 老 年 人 居 多, 这 个 剧 种 在 三 百 年 前 就 流 行 于 附 近 几 个 县 市, 看 来 很 多 人 还 是 喜 欢 的, 而 二 人 转 那 边 多 是 些 年 轻 人, 他 们 呼 喊 着 大 笑 着 观 赏 台 上 那 些 庸 俗 的 演 出 丁 凤 梅 没 有 戏 时 也 远 远 地 站 在 对 方 台 下 看 他 们 演 出, 说 心 里 话 她 从 心 里 看 不 起 这 帮 人, 男 人 穿 女 人 衣 服, 女 人 说 男 人 粗 口, 一 个 女 的 说 : 一 个 中 国 先 生 去 日 本, 吃 罢 饭 和 一 个 日 本 女 士 聊 天, 日 本 女 士 说 你 们 中 国 女 人 特 不 讲 卫 生, 用 过 卫 生 巾 随 便 乱 扔, 中 国 先 生 说 你 错 了, 我 们 中 国 女 士 用 过 的 爱 尔 乐 没 乱 扔 啊, 使 用 后 就 收 集 起 来, 然 后 做 成 餐 巾 纸 销 往 你 们 日 本 了 台 下 很 多 人 在 笑, 小 伙 子 们 吹 着 口 哨, 一 些 年 轻 姑 娘 也 跟 着 张 开 嘴 哈 哈 大 笑 丁 凤 梅 感 到 奇 怪, 怎 么 她 们 听 了 这 些 都 不 脸 红 呢? 连 自 己 听 了 都 心 跳 呢 以 前 她 们 可 不 是 这 样 的, 记 得 几 年 前 来 这 里 演 出, 戏 台 008

9 丁 团 长 安 子 上 上 演 拜 堂 成 亲 的 戏 时, 戏 台 下 一 些 姑 娘 都 脸 红 得 低 下 头 去, 可 现 在, 那 些 所 谓 的 演 员 们 腆 着 脸 说 些 不 该 在 大 庭 广 众 之 下 说 的 荤 口, 姑 娘 们 听 了 都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慌, 丁 凤 梅 真 的 是 有 些 迷 惑 不 解 了 什 么 玩 意, 这 也 是 艺 术 吗? 纯 粹 是 下 流 的 搞 笑 丁 凤 梅 叹 口 气 在 心 里 说, 东 北 的 二 人 转 全 让 这 帮 人 给 糟 蹋 了 想 到 这 里, 丁 凤 梅 就 回 转 身 欣 赏 自 己 剧 团 的 演 出, 台 上 那 唱 腔 那 动 作 可 都 不 是 一 日 之 功 啊, 演 员 们 演 得 那 叫 精 致, 书 生 像 书 生, 小 姐 像 小 姐, 举 止 文 雅 彬 彬 有 礼 而 再 回 头 看 对 面 那 些 所 谓 的 演 出, 男 的 对 女 的 不 是 抓 胸 就 是 拍 屁 股, 简 直 像 耍 猴 一 样, 看 到 这 里, 丁 凤 梅 不 由 得 暗 自 苦 笑 了 一 下 你 是 丁 团 长 吧? 身 边 一 个 男 人 的 声 音, 东 北 口 音 丁 凤 梅 看 看 四 周, 不 知 谁 在 和 自 己 说 话 丁 团 长, 我 在 这 里 这 时 丁 凤 梅 才 看 到 一 个 侏 儒 男 人 站 在 自 己 跟 前, 大 脑 袋 粗 身 子, 头 只 到 自 己 腰 部, 他 穿 着 西 服, 手 指 上 戴 着 好 几 个 很 黄 很 大 的 戒 指 你 是? 丁 凤 梅 低 头 瞧 着 男 人 问 侏 儒 男 人 说 : 我 是 这 个 二 人 转 剧 团 的 头 儿, 丁 团 长 看 我 们 的 戏 演 得 咋 样? 提 提 意 见 吧? 丁 凤 梅 说 : 不 敢 恭 维 啊 侏 儒 男 人 说 : 明 天 就 对 台 了, 丁 团 长 此 时 心 情 如 何? 丁 凤 梅 说 : 恕 我 直 言, 如 果 你 们 照 这 样 演 出, 明 天 获 胜 的 肯 定 是 我 们 侏 儒 男 人 笑 一 笑 说 : 丁 团 长 就 那 么 自 信, 绝 对 吗? 丁 凤 梅 说 : 肯 定, 我 有 信 心, 你 们 这 也 叫 艺 术 吗? 侏 儒 男 人 没 有 笑, 他 郑 重 地 说 : 丁 团 长 要 与 时 俱 进 啊, 你 们 唱 的 那 些 才 子 佳 人 已 经 过 时 了, 好 了 我 不 多 说 了, 明 日 对 台 咱 们 再 见 分 晓 吧, 祝 你 好 运! 侏 儒 男 人 说 完 龇 牙 冲 丁 凤 梅 意 味 深 长 地 一 笑, 然 后 晃 悠 着 粗 短 身 子 去 他 们 那 边 了 说 归 说, 丁 凤 梅 此 时 心 里 忽 然 有 了 一 些 不 安 的 感 觉, 是 什 么 呢? 她 一 下 子 说 不 清 楚 是 身 边 的 年 轻 人 都 瞪 直 了 眼 睛 看 着 戏 台 上 那 个 露 着 大 半 个 胸 脯 的 女 人 吗? 是 方 村 长 居 然 坐 在 转 台 上 拉 弦 的 旁 边 嬉 笑 着 看 吗? 是 有 一 个 妖 艳 的 年 轻 女 演 员 坐 在 方 村 长 身 边 表 情 很 暧 昧 吗? 不 知 道, 不 知 道 此 时 丁 凤 梅 心 里 的 确 有 些 乱, 她 不 想 再 看, 回 转 身 回 到 自 己 的 住 处, 她 此 时 需 要 安 静 一 会 儿 丁 凤 梅 是 个 女 强 人, 当 团 长 算 来 也 有 十 几 年 了, 与 她 的 梨 园 生 涯 相 比 正 好 是 一 半, 她 这 个 团 长 当 的 与 旁 人 不 同, 因 为 从 来 没 有 人 为 她 铺 好 路 搭 好 台, 她 接 管 这 个 濒 临 解 散 的 剧 团 时, 从 一 无 所 有 开 始 创 业, 逢 山 开 路, 遇 水 搭 桥, 一 步 一 个 脚 印 地 走 到 了 现 在 当 今 戏 曲 受 冷 淡, 她 这 个 团 长 009

10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当 得 难 肠, 当 得 无 奈, 当 得 呕 心 沥 血, 所 幸 她 就 有 那 么 一 股 永 不 衰 竭 的 拼 劲 不 了 解 内 情 的 都 说 唱 戏 很 乐, 今 天 到 这 明 天 去 那, 整 天 嘻 嘻 哈 哈 的, 多 美 其 实 人 们 不 知 唱 戏 其 实 很 苦, 夏 天, 着 蟒 扎 靠 的 演 员 热 得 有 种 虚 脱 的 感 觉, 蚊 虫 叮 在 脸 上 也 不 敢 拍 打, 由 它 咬 去 ; 冬 天, 化 好 的 妆 冻 得 直 掉 粉, 有 时 在 台 上 唱 一 场 戏, 手 脚 都 冻 麻 木 了 不 知 什 么 原 因 丁 凤 梅 落 下 个 毛 病, 就 是 小 解 有 些 频, 有 时 刚 上 台 就 有 了 那 意 思, 所 以 她 上 台 前 尽 量 控 制 少 喝 水, 可 又 不 能 少 喝 水, 喝 水 少 了 嗓 子 干 涩 唱 腔 嘶 哑, 没 办 法, 现 在 她 上 台 前 经 常 带 着 尿 不 湿 还 有 生 活 上 的 不 适 应 也 给 演 员 带 来 很 多 不 便, 水 土 不 服, 浑 身 上 下 起 疙 瘩 ; 吃 不 惯 山 里 的 饭, 消 化 不 良, 肚 子 里 总 像 装 个 铁 砣 子 ; 山 里 温 差 大, 一 冷 一 热 稍 不 注 意, 发 烧 的 拉 肚 子 的 有 时 一 倒 一 串 人 所 幸 的 是 剧 团 的 演 员 们 就 像 亲 兄 弟 一 样, 互 相 关 心 互 相 照 顾, 每 到 一 处 搭 好 台, 人 们 都 抢 着 睡 舞 台 看 道 具 ; 下 雨 了, 人 们 顾 不 上 自 己 的 被 子 行 囊, 抢 先 收 拾 舞 台 上 的 东 西 ; 一 个 演 员 因 故 不 能 上 场, 便 有 好 几 个 演 员 主 动 顶 替, 多 好 的 演 员 们 啊, 几 十 年 来 风 雨 同 舟, 荣 辱 与 共, 丁 凤 梅 爱 他 们 胜 过 爱 自 己, 她 经 常 暗 暗 给 自 己 打 气, 一 定 要 带 好 这 个 团, 让 大 家 今 后 过 得 宽 松 一 些 农 历 十 四 的 晚 上, 丁 凤 梅 不 合 时 宜 地 病 倒 了, 休 息 了 一 夜 也 不 见 轻, 第 二 天 吃 过 早 饭 还 是 上 吐 下 泻 高 烧 不 退, 躺 在 床 上 爬 不 起 来, 身 上 一 阵 冷 一 阵 热, 心 里 一 会 清 楚 一 会 糊 涂, 她 听 得 见 小 学 员 们 在 床 下 一 个 劲 儿 地 哭, 也 听 得 见 方 村 长 说 快 送 丁 团 长 去 城 里 看 看 吧, 有 个 好 歹 可 怎 么 办? 丁 凤 梅 猛 地 想 起, 今 天 下 午 要 对 台 呢, 自 己 在 大 登 殿 中 扮 演 王 宝 钏, 可 不 能 误 台 啊! 想 到 这 儿 她 猛 地 清 醒 过 来, 瞪 起 烧 红 的 眼 睛 说 : 我 不 去 城 里, 我 得 去 化 妆, 我 的 戏 还 得 唱, 我 们 一 定 能 胜 的 丁 凤 梅 很 任 性 的, 她 想 做 的 事 情 就 一 定 要 做 成, 那 股 子 犟 劲 就 是 十 二 头 牛 也 拽 不 回 来, 大 家 见 谁 也 劝 不 住, 只 好 叫 来 村 里 的 医 生 给 她 打 了 支 退 烧 针 吃 过 午 饭, 虚 弱 的 丁 凤 梅 由 学 员 搀 扶 着 化 了 妆, 锣 鼓 家 伙 一 响, 丁 凤 梅 扮 演 的 王 宝 钏 就 粉 墨 登 场 了, 她 忽 忽 悠 悠 地 像 踩 着 棉 花, 腿 脚 发 软 直 打 哆 嗦 丁 凤 梅 咬 紧 牙 关 坚 持 着, 她 心 里 对 自 己 说 : 凤 梅 啊 你 一 定 要 挺 住, 我 们 一 定 会 赢 的, 一 万 块 钱, 小 那 的 住 院 费 就 有 了 当 天 是 庙 会 的 正 日 子, 戏 台 下 的 人 比 平 时 多 出 了 一 倍, 街 上 熙 熙 攘 攘 赶 庙 会 的 人 流 摩 肩 接 踵 此 时, 两 家 戏 台 下 的 人 都 拥 拥 挤 挤, 现 在 还 分 不 出 哪 边 多 哪 边 少 两 边 的 戏 都 已 开 场, 戏 台 上 的 丁 凤 梅 感 到 嗓 子 火 辣 辣 地 痛, 每 唱 出 一 句 就 像 有 把 刀 在 一 下 一 下 地 刺 嗓 子 一 样, 她 的 脑 门 上 早 已 沁 出 晶 亮 的 汗 粒 可 当 她 看 到 自 己 这 边 的 观 众 比 那 边 稍 为 多 一 些 时, 就 有 一 种 无 形 的 力 量 在 支 持 自 己, 要 坚 持, 千 万 别 倒 下! 此 时 她 想 起 昨 天 那 个 侏 儒 男 人 不 阴 不 阳 的 笑, 那 里 面 有 得 意, 还 有 挑 战! 就 凭 你 们 一 群 乌 合 之 众, 就 凭 那 些 污 秽 不 堪 的 演 出, 你 们 还 想 获 胜, 你 们 简 直 是 在 给 演 艺 界 丢 人 戏 唱 到 一 半, 台 下 的 观 众 忽 然 一 下 子 都 涌 向 了 那 边, 甚 至 包 括 一 些 中 老 年 人, 丁 凤 梅 看 到 对 010

11 丁 团 长 安 子 面 戏 台 上 五 六 个 几 近 裸 体 的 女 人 在 胡 乱 地 跳 着, 且 做 着 不 堪 入 目 的 下 流 动 作, 台 下 的 一 些 年 轻 人 在 尖 声 地 叫 好 和 吹 口 哨 有 的 人 还 在 喊 : 再 往 下 脱 啊, 哈 哈! 那 边 在 近 乎 疯 狂 地 沸 腾 着 咆 哮 着, 这 边 戏 台 下 的 观 众 已 经 有 些 稀 稀 松 松 的 了, 尽 管 锣 鼓 家 伙 依 旧 响 得 热 烈, 台 上 的 演 员 继 续 倾 尽 全 力 演 出, 但 相 比 之 下 这 边 的 戏 台 下 现 出 了 明 显 的 冷 清 丁 凤 梅 想 这 是 怎 么 了, 难 道 这 就 是 那 个 侏 儒 男 人 的 杀 手 锏 吗? 观 众 竟 真 的 都 被 他 们 夺 过 去 了? 人 们 这 是 怎 么 了? 世 界 这 是 怎 么 了? 难 道 小 那 的 住 院 押 金 就 这 样 泡 汤 了 吗? 由 于 高 烧 过 度, 丁 凤 梅 此 时 感 到 了 不 寒 而 栗, 身 上 冷 得 哆 嗦 起 来, 锣 鼓 家 伙 的 响 声 好 像 离 自 己 很 遥 远 很 遥 远 一 阵 骚 动 后, 对 面 戏 台 下 的 人 们 突 然 都 转 过 身 来, 包 括 对 面 台 上 那 几 个 裸 露 的 女 子 也 都 停 止 了 扭 动 人 们 分 明 看 到, 这 边 戏 台 上 头 戴 凤 冠 的 王 宝 钏 脱 掉 霞 帔 把 它 扔 到 空 中 飞 舞, 然 后 再 依 次 脱 掉 自 己 身 上 的 衣 服, 当 她 正 要 脱 去 紧 身 内 衣 的 时 候, 台 上 几 个 演 员 才 从 惊 呆 中 回 过 神 来, 他 们 涌 上 前 搀 扶 住 了 快 要 倒 下 去 的 丁 团 长, 他 们 看 到 丁 凤 梅 高 烧 发 红 的 眼 睛 里 已 经 噙 满 了 晶 晶 的 泪 水 此 时, 台 下 几 千 人 都 沉 默 了, 对 面 那 几 个 跳 脱 衣 舞 的 女 子 也 不 知 什 么 时 候 已 经 站 在 台 下, 她 们 伸 长 脖 子, 直 勾 勾 地 看 着 舞 台 上 这 个 头 戴 凤 冠 身 穿 内 衣 的 女 演 员 两 个 月 后, 娃 娃 腔 被 列 为 国 家 级 非 物 质 文 化 遗 产, 将 受 到 国 家 的 扶 持 和 保 护 可 丁 凤 梅 团 长 因 为 那 次 高 烧 和 巨 大 的 悲 恸, 声 带 严 重 受 损, 也 就 是 说, 她 此 生 再 也 不 能 登 上 舞 台 了 [ 责 任 编 辑 李 海 潮 ] 011

12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沈 国 军 沈 国 军, 男,20 世 纪 70 年 代 出 生 于 川 南 工 人 家 庭, 党 校 在 职 研 究 生 有 诗 文 发 表 于 人 民 日 报 人 民 文 学 大 家 诗 歌 月 刊 等 400 多 家 报 刊 中 国 作 家 协 会 会 员, 全 国 政 协 委 员 小 露 是 过 麦 的 时 候 回 来 的 那 天 我 累 坏 了 早 上 3 点 多 就 去 了 地 里, 拉 前 一 天 割 倒 的 麦 子,9 点 才 拉 完 回 到 家 吃 已 不 算 早 的 早 饭 时, 我 娘 跟 我 说 : 小 露 回 来 了 小 露 是 我 对 象, 在 城 里 做 事 我 随 口 啊 了 一 声, 表 示 知 道 了 当 时 我 就 没 反 应 过 来, 她 回 来 了 跟 我 有 什 么 关 系 这 几 天 都 把 我 累 糊 涂 了 这 不, 今 天 又 阴 天, 怕 要 下 雨, 得 赶 紧 把 拉 到 场 里 的 麦 子 打 了, 哪 有 工 夫 多 想 个 人 问 题 匆 匆 吃 了 点 东 西, 撂 下 饭 碗 我 就 去 找 脱 粒 机 这 个 时 节 的 脱 粒 机 都 忙 得 很, 常 常 是 这 个 场 里 还 没 打 完, 就 有 人 在 一 边 等 着 接 着 用 了 我 找 到 金 猛 家 场 里, 他 家 正 在 打, 我 帮 他 们 把 剩 下 的 麦 子 打 完, 他 们 帮 我 把 机 子 抬 上 拖 拉 机 我 们 两 家 的 场, 一 个 在 村 北, 一 个 在 村 南, 离 着 有 三 四 里 地 车 上 拉 着 机 子 开 不 快, 只 能 挂 着 一 挡 慢 慢 地 晃 天 阴 得 越 来 越 厉 害, 起 风 了, 飘 起 了 雨 星, 真 让 人 心 里 着 急 上 火 好 不 容 易 晃 到 我 家 场 里, 刚 稳 好 机 子, 雨 就 下 紧 了 麦 子 没 法 打 了, 只 好 让 小 妹 披 块 塑 料 布 留 在 场 里 看 守 机 子, 我 们 回 了 家 吃 晌 午 饭 时, 娘 又 一 次 说 : 小 露 回 来 了 我 差 不 多 已 忘 了 这 茬, 这 会 儿 雨 已 经 下 起 来 了, 反 正 是 打 不 成 麦 子 了, 我 的 心 倒 静 下 来 了, 我 说 : 她 啥 时 回 来 的? 夜 儿 个 过 晌 午 提 起 我 那 美 丽 的 对 象, 我 的 心 头 不 禁 柔 情 荡 漾 我 们 之 间 虽 然 不 敢 说 有 那 种 神 圣 的 012

13 乡 村 爱 情 沈 国 军 爱 情, 但 起 码 是 有 一 定 的 感 情, 两 个 月 没 见 面, 我 一 直 挺 想 她 的 这 回 可 不 能 让 她 白 回 来 了, 你 得 抓 住 机 会 我 娘 又 说 我 的 好 心 情 顿 时 就 给 她 破 坏 了, 我 说 : 你 烦 不 烦 啊? 我 娘 岂 止 是 烦 不 烦 的 问 题, 说 句 不 孝 顺 的 话, 她 老 人 家 简 直 就 是 无 耻 她 说 的 不 能 让 她 白 回 来, 让 我 抓 住 机 会, 意 思 就 是 让 我 趁 她 这 次 回 来, 找 机 会 把 她 睡 了, 哪 怕 采 用 点 暴 力 呢 她 已 经 多 次 怂 恿 我 这 么 干 了 我 和 小 露 从 小 学 起 便 是 同 学 那 年 我 俩 一 起 考 上 了 县 重 点 高 中, 村 里 很 是 轰 动 了 一 阵 子 我 们 村 从 来 没 人 考 上 过 重 点 中 学, 这 回 一 下 就 是 俩, 自 然 成 了 新 闻 那 些 日 子 我 们 的 爹 娘 都 兴 奋 得 不 得 了, 仿 佛 鸡 窝 里 真 飞 出 了 凤 凰 似 的 岂 知 造 化 弄 人, 上 了 三 年 高 中, 尽 管 我 们 尽 了 最 大 努 力, 成 绩 也 只 在 中 游 徘 徊, 结 果 别 说 考 大 学, 连 所 普 通 的 中 专 师 范 也 没 考 上, 我 们 又 拿 不 起 复 读 的 6 千 块 钱, 只 好 饮 恨 回 家 干 了 一 年 多 农 活, 经 媒 人 拉 线 我 们 订 婚 后 来, 小 露 在 省 城 的 二 姑 添 了 孙 子, 让 她 去 帮 着 看 孩 子, 小 露 就 去 了 她 在 二 姑 家 待 了 不 到 半 年 就 不 干 了, 说 二 姑 看 不 起 她, 觉 得 委 屈 我 也 曾 在 城 市 里 打 过 工, 知 道 给 城 里 人 看 不 起 是 什 么 滋 味, 所 以 我 很 理 解 小 露 的 气 愤 不 过 小 露 并 没 有 回 来, 又 在 一 家 个 体 时 装 店 干 了 几 个 月, 后 来 又 去 了 一 家 歌 舞 厅, 再 后 来 和 几 个 也 是 农 村 出 去 的 女 孩 子 合 伙 开 了 间 发 廊, 名 字 起 得 挺 洋 气, 叫 蒙 妮 娜 发 廊 我 猜 蒙 妮 娜 准 是 蒙 您 哪 的 谐 音 我 理 解 一 个 单 枪 匹 马 闯 入 城 市 的 女 孩, 想 要 获 得 生 存 的 机 会, 会 有 多 么 艰 难, 尤 其 像 小 露 这 么 有 个 性 的 女 孩, 简 直 就 是 步 步 坎 坷 只 是 别 人 未 必 就 理 解 了, 村 里 不 时 有 关 于 小 露 的 风 言 风 语 传 进 我 的 耳 朵, 其 中 一 种 版 本 是 说 她 在 城 里 又 谈 了 个 男 朋 友 ( 有 的 说 是 傍 上 了 大 款 ), 不 久 就 要 甩 掉 我 了 这 很 使 我 娘 惴 惴 不 安 这 时 候, 小 露 回 家 的 次 数 越 来 越 少 了, 有 时 候 几 个 月 才 回 来 一 趟, 更 让 我 娘 犯 嘀 咕 了 她 想 让 我 们 尽 快 完 婚, 尽 快 生 个 孩 子, 这 样 就 能 拴 住 她 不 往 外 边 跑 了 可 是 小 露 不 同 意, 说 过 两 年 再 说 其 实 我 也 不 愿 意 过 早 成 家, 给 家 庭 绊 住, 我 也 想 趁 着 年 轻, 趁 着 没 有 家 庭 拖 累 干 点 名 堂 出 来, 虽 然 我 不 知 道 自 己 两 手 攥 空 拳 能 干 点 什 么 名 堂 不 知 道 有 没 有 别 人 给 我 娘 出 谋 划 策, 我 娘 想 到 了 那 种 古 老 而 又 拙 劣 的 办 法, 她 让 我 瞅 准 机 会 把 小 露 睡 了, 将 生 米 做 成 熟 饭, 那 样 她 就 是 我 的 人 了, 不 会 再 跟 别 的 男 人 了 当 我 娘 隆 而 重 之 地 向 我 传 授 这 一 绝 招 的 时 候, 我 不 禁 又 好 气 又 好 笑 我 的 亲 娘 啊, 这 都 什 么 朝 代 了, 您 还 使 用 这 种 老 掉 牙 的 法 子, 如 果 人 家 不 想 跟 你, 别 说 我 把 她 睡 了, 就 是 结 了 婚 也 不 保 险 啊 我 烦? 我 娘 恼 羞 成 怒, 妈 不 是 为 你 好 吗? 到 时 候 她 跑 了 我 看 你 怎 么 办? 她 跑 了 咱 就 另 寻 一 个 呗 我 没 好 气 地 说 你 想 得 倒 挺 怪! 咱 家 给 她 的 那 些 钱 哩? 白 给 啊? 娘 白 了 我 一 眼 013

14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来 拂 在 我 的 脸 上 脖 子 上, 痒 痒 的 好 不 舒 服 所 幸 这 是 场 小 阵 雨, 一 个 多 钟 头 就 停 了 待 了 一 会 儿 等 场 里 略 干 些 了, 我 们 就 去 打 麦 子 打 完 我 家 的, 又 把 柴 油 机 脱 粒 机 拉 到 我 姐 场 里, 打 了 她 的 二 亩 打 完 天 就 黑 透 了 吃 过 晚 饭, 我 抱 了 条 破 被 子 去 看 场 被 子 铺 在 厚 厚 的 麦 秸 上, 躺 上 去 柔 软 舒 服 当 然 这 只 是 一 时 的 感 觉, 过 一 会 儿 潮 气 浸 透 被 子, 滋 味 就 不 大 妙 了 不 过 再 不 舒 服 也 影 响 不 了 我 睡 眠 的 质 量, 疲 乏 已 极 的 劳 动 庄 稼 人, 睡 在 潮 湿 的 麦 秸 上, 和 悠 闲 自 在 的 先 生 太 太 睡 在 席 梦 思 软 床 上 的 感 觉 也 许 差 不 多 邻 近 场 里 有 人 在 摸 黑 夜 战, 单 调 隆 隆 的 机 器 声 很 快 将 我 送 入 了 沉 睡 之 中 当 我 被 小 露 捏 着 鼻 子 弄 醒 的 时 候, 一 时 搞 不 明 白 是 什 么 时 辰 了, 是 半 夜 还 是 第 二 天 黎 明? 睡 得 真 死! 她 格 格 笑 道, 再 弄 不 醒 你 我 就 要 掐 你 人 中 了, 以 为 你 晕 过 去 了 呢 这 会 儿 几 点 了? 我 的 脑 子 还 转 不 过 弯 来 有 11 点 吧? 我 也 闹 不 清 吃 了 饭 我 就 找 你 来 了 这 么 说 我 才 睡 了 不 大 一 会 儿 我 想 要 挣 扎 着 坐 起 来, 但 浑 身 酸 软, 实 在 不 愿 动 弹, 便 往 里 挪 了 挪, 让 她 挨 着 我 坐 下 来 小 露 穿 着 一 身 白 衣 裙, 身 上 散 发 着 淡 淡 的 香 气 我 抬 起 一 只 胳 膊 搂 住 她 的 腰, 手 指 感 觉 到 她 的 衣 料 柔 软 光 滑 她 这 一 条 裙 子 的 价 钱, 大 概 可 以 顶 一 亩 麦 子 的 收 入 她 俯 下 身 子 寻 找 我 的 嘴 唇 漆 黑 的 夜 色 使 我 们 几 乎 丧 失 了 视 觉 能 力, 只 能 暗 中 摸 索 她 的 长 发 垂 下 你 抹 口 红 了 呗? 我 摸 摸 我 的 嘴 唇, 又 摸 摸 她 的 嘴 唇 没 有, 回 家 来 我 哪 敢 化 妆 啊, 早 洗 干 净 了 她 将 头 埋 在 我 胸 脯 上, 手 指 轻 柔 地 抚 摸 我 的 额 头 眼 皮 鼻 子 下 巴 说 话 啊 说 话 啊, 你 不 说 话 我 又 要 睡 过 去 了 我 咬 咬 舌 尖, 顽 强 地 和 困 乏 作 战 说 什 么 呀? 小 露 一 不 小 心 冒 出 句 普 通 话 : 说 什 么? ( 用 我 们 这 儿 的 口 音 说 是 说 手 么 ) 你 又 在 家 里 讲 普 通 话 了, 当 心 给 万 冲 他 大 伯 听 见 我 笑 道 万 冲 是 我 们 村 东 头 的 一 个 小 伙 子, 前 两 年 跟 着 一 个 石 油 勘 探 队 在 外 边 干 活, 回 村 后 便 讲 一 口 标 准 的 普 通 话, 说 是 在 外 边 讲 习 惯 了, 改 不 过 来 了 一 天 早 上, 万 冲 从 地 里 干 活 回 来, 在 村 口 小 桥 上 碰 上 了 他 大 伯, 他 大 伯 问 他 干 什 么 去 了, 小 伙 子 操 着 普 通 话 回 答 : 我 锄 花 生 去 了 他 大 伯 抬 手 就 搧 了 他 个 耳 刮 子, 说 : 你 再 说 一 遍, 我 没 听 清 楚, 你 干 手 么 去 了? 万 冲 马 上 改 了 口, 用 我 们 地 道 的 南 周 堡 话 回 答 : 我 我 耪 果 子 去 了 这 事 在 我 们 村 成 了 妇 孺 皆 知 的 一 个 大 笑 话 小 露 轻 轻 笑 了 一 下 我 明 显 感 到 了 她 的 沉 默 她 刚 去 城 里 的 时 候, 每 回 回 来 都 和 我 有 说 不 完 的 话, 谈 在 城 里 的 见 闻, 谈 她 的 理 想, 谈 我 们 的 将 来 但 这 一 次 却 格 外 话 少, 基 本 上 是 我 问 一 句 她 答 一 句 014

15 乡 村 爱 情 沈 国 军 你 这 回 回 来 待 几 天 呗? 待 几 天 你 家 的 麦 子 打 完 了 吗? 还 没 哩 你 还 干 得 了 地 里 活 呗? 干 得 了, 我 又 不 是 娇 小 姐 我 不 断 提 醒 自 己 : 别 闭 眼 别 闭 眼, 一 闭 上 可 就 再 没 力 气 睁 开 了, 给 我 顶 住! 但 是 随 着 我 们 的 一 问 一 答, 沉 重 的 眼 皮 还 是 不 知 不 觉 地 合 上 了 临 失 去 知 觉 前, 我 的 手 还 在 她 的 衣 襟 底 下 轻 轻 揉 着 她 的 乳 房, 仿 佛 还 想 到 了 我 娘 让 我 将 生 米 做 成 熟 饭 的 郑 重 嘱 托 可 是 我 的 亲 娘 啊, 我 都 累 成 这 样 了, 哪 还 有 做 饭 的 力 气 啊! 我 仿 佛 还 听 到 小 露 轻 轻 的 叹 息 第 二 天 早 上 醒 来, 身 上 又 潮 又 湿, 盖 的 被 子 也 吸 足 了 潮 气, 至 少 增 加 了 几 斤 的 分 量 想 想 昨 夜 竟 然 一 夜 无 梦, 睡 得 死 沉 死 沉 的, 如 果 有 人 偷 麦 子 那 是 绝 对 听 不 到 的, 就 是 把 我 偷 走, 我 大 概 也 醒 不 过 来 当 然 也 不 会 有 人 来 偷 一 个 庄 稼 小 子, 除 非 他 傻 了 疯 了 我 转 转 脖 子, 抡 抡 胳 膊, 浑 身 关 节 锈 住 了 似 的 那 么 不 得 劲 天 还 阴 着, 时 时 飘 些 雨 星 我 顾 不 上 回 家 洗 脸 吃 饭, 趁 着 有 点 风 赶 紧 扬 场 不 抓 紧 扬 出 来 的 话, 赶 上 连 阴 天, 麦 子 就 捂 出 芽 来 了 一 会 儿 小 妹 来 了, 给 我 拿 来 了 花 卷 咸 鸡 蛋 我 吃 着 吃 着, 看 到 小 妹 的 神 情 有 点 不 对 劲, 好 像 有 话 要 对 我 说, 却 欲 言 又 止 怎 么 了 灵 灵, 有 事 呀? 哥, 夜 儿 个 黑 歇 你 媳 妇 是 不 是 来 找 你 了? 灵 灵 的 表 情 似 笑 非 笑 怎 么 了? 她 今 早 起 走 了 嗯? 我 停 止 咀 嚼 她 爹 打 她 了, 嫌 她 夜 儿 个 黑 歇 来 找 你 下 面 的 话 不 用 灵 灵 说 我 也 明 白 了, 一 定 是 小 露 他 爹 认 为 女 儿 三 更 半 夜 出 来 会 对 象 太 不 成 体 统, 怕 被 村 里 人 笑 话, 怕 人 家 骂 她 疯, 教 训 她 她 又 不 听, 发 生 了 争 执, 直 到 拳 脚 相 见 小 露 这 次 回 来 打 算 多 待 几 天 的, 结 果 只 待 了 一 天 便 走 了 我 也 曾 在 城 市 里 打 工, 在 城 市 与 城 市 之 间 流 浪 城 市 不 是 我 们 想 象 的 黄 金 天 堂, 都 市 里 没 有 当 初 我 们 的 梦 想 我 们 过 着 低 人 一 等 的 生 活, 受 尽 白 眼 侮 辱, 便 想 象 故 乡 的 温 暖, 渴 望 回 到 故 乡 的 怀 抱, 享 受 那 淳 朴 乡 情 的 抚 慰 可 是 一 旦 逃 离 冷 酷 无 情 的 城 市 回 到 我 们 的 家 园, 却 又 发 现 我 们 身 在 异 乡 已 经 把 家 园 理 想 化 了, 它 其 实 并 不 像 我 们 想 象 中 的 那 样 美 好, 它 甚 至 愚 昧 落 后 得 让 人 不 堪 忍 受 于 是 我 们 怀 着 惆 怅 的 心 情 再 度 逃 亡, 再 次 走 向 繁 华 喧 嚣 的 别 人 的 城 市, 去 追 寻 我 们 追 寻 不 到 的 梦 想 我 们 就 像 那 放 飞 的 风 筝, 家 园 是 牵 着 我 们 的 长 长 的 线 因 为 被 线 牵 着, 我 们 无 法 尽 情 翱 翔, 可 是 如 果 你 挣 断 了 这 根 线, 那 便 极 有 可 能 会 一 头 栽 将 下 来 如 果 不 是 家 里 人 手 少, 没 人 下 地 干 活, 我 现 在 也 许 和 小 露 一 样, 如 同 放 到 城 里 的 风 筝, 摇 摇 晃 晃 地 飘 荡 在 城 市 的 天 空 015

16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阴 云 渐 浓 我 三 口 两 口 吃 完 手 中 的 花 卷, 对 灵 灵 说 : 咱 们 赶 紧 扬 场 吧, 又 要 下 雨 了 小 露 再 次 回 来 是 在 二 十 多 天 后 过 麦 的 时 候 怕 下 雨, 偏 偏 就 光 阴 着 个 天 吓 唬 你, 过 完 麦 耩 上 玉 米 了 盼 着 下 雨, 老 天 爷 却 又 换 了 一 副 面 孔, 连 续 二 十 多 天 艳 阳 高 照, 晴 空 万 里 耩 下 的 玉 米 种 子 要 么 拱 不 出 苗 来, 勉 强 拱 出 苗 来 也 蔫 蔫 的 不 带 个 长 势 他 妈 的, 这 老 天 爷 也 跟 咱 们 农 民 过 不 去 老 天 爷 指 望 不 上, 只 好 自 己 抽 水 浇 地 村 上 的 变 压 器 功 率 不 够, 只 能 几 个 井 轮 流 供 电 上 面 给 电 也 不 正 常, 一 天 不 知 道 停 多 少 次 即 使 有 电, 也 因 为 负 荷 过 大, 电 压 太 低, 井 上 出 水 很 小, 一 天 也 浇 不 了 多 少 地 眼 看 着 禾 苗 半 枯, 谁 心 里 都 着 急 上 火, 为 了 抢 先 浇 地, 已 经 有 几 户 抡 了 铁 锨, 险 些 闹 出 人 命 小 露 回 来 这 天, 正 好 轮 到 我 家 浇 地 下 午 半 天 停 了 四 次 电, 没 浇 完 一 亩 傍 黑 时 又 停 了 根 据 经 验, 再 来 电 一 般 得 等 到 晚 上 10 点 以 后 了 我 便 回 了 家, 不 在 地 里 干 耗 着 了 吃 过 饭, 我 去 小 卖 部 买 了 三 节 一 号 电 池, 五 个 手 电 筒 上 的 小 电 珠, 准 备 夜 里 浇 地 照 明 用 夜 里 一 般 不 停 电, 得 浇 一 整 宿 现 在 的 小 电 珠 质 量 太 差, 有 的 装 上 后 闪 一 下 亮 就 烧 毁 了, 所 以 要 多 预 备 几 个 我 想 先 迷 糊 一 会 儿, 小 露 来 了 你 不 怕 你 爹 打 你? 管 他 哩, 我 现 在 都 不 愿 搭 理 他 咱 们 是 光 明 正 大 的 未 婚 夫 妻, 为 什 么 晚 上 不 能 单 独 在 一 起? 谁 管 得 着? 我 自 己 住 着 一 个 院 子, 刚 盖 好 的 四 间 房, 只 有 我 睡 觉 的 一 间 屋 里 有 一 张 床 一 张 桌 子 两 个 椅 子, 另 外 三 间 屋 里 都 空 空 荡 荡 的, 真 正 的 家 徒 四 壁 盖 这 座 房 我 家 借 一 万 多 元 的 债, 这 对 于 我 是 个 不 小 的 负 担 小 露 这 天 的 心 情 不 错, 和 我 谈 了 许 多 城 里 的 事, 我 插 不 上 什 么 嘴, 只 有 听 她 说 后 来 她 说 到 时 下 走 红 的 一 位 女 歌 星, 我 表 示 不 知 道, 她 说 怎 么 连 她 都 不 知 道, 现 在 城 里 到 处 在 放 她 的 歌 屋 里 因 为 没 有 什 么 家 具, 所 以 说 话 膨 音, 嗡 嗡 的 小 露 说 : 你 这 屋 里 太 空 了, 什 么 家 具 都 没 有 这 不 等 着 摆 你 的 嫁 妆 哩 吗 你 想 得 倒 挺 美! 我 嫁 不 嫁 你 还 两 说 哩! 也 许 小 露 只 是 随 口 一 说, 我 却 毫 没 来 由 地 觉 得 有 些 紧 张, 我 又 想 起 我 娘 让 我 做 饭 的 事 来 烛 光 中 的 小 露 美 丽 动 人, 身 上 散 发 着 诱 人 的 气 息 屋 里 很 静, 听 得 见 东 邻 院 里 的 山 羊 扑 腾 扑 腾 从 猪 窝 上 跳 下 去 的 声 音 我 喘 着 粗 气 上 去 搂 住 她 你 不 嫁 给 我? 现 在 我 就 要 你 嫁 给 我 小 露 没 有 挣 脱, 她 更 紧 地 搂 住 了 我 我 把 脸 贴 在 她 的 脸 上 她 呼 出 的 气 热 热 的, 脸 蛋 烫 得 人 慌 我 把 手 放 在 她 颈 下 第 一 个 纽 扣 上 答 应 我, 嗯? 嗯 小 露 把 头 埋 在 我 的 肩 上, 声 音 细 不 可 闻, 我 给 了 你, 以 后 你 可 不 许 不 要 我 了 016

17 乡 村 爱 情 沈 国 军 我 有 些 发 慌 开 始 的 时 候, 我 的 欲 念 并 不 那 么 强 烈, 我 的 行 为 带 有 更 多 的 玩 耍 成 分, 我 想 吓 吓 她, 如 果 她 不 同 意, 我 绝 对 不 会 强 迫 这 好 像 在 做 一 个 略 带 些 惊 险 性 的 游 戏 事 情 发 展 到 了 这 一 步, 倒 有 点 出 乎 我 的 意 料 之 外 不 过, 我 的 理 智 很 快 就 被 这 来 自 人 世 间 的 第 一 大 诱 惑 冲 垮 了, 我 的 头 脑 变 得 晕 晕 乎 乎 的 当 我 用 颤 抖 的 双 手 刚 刚 解 开 她 上 衣 的 纽 扣, 并 在 她 的 诱 导 下 破 掉 她 乳 罩 的 机 关 将 它 脱 下 来 时, 突 然 来 电 了, 屋 里 霎 时 雪 亮 刺 眼 猝 不 及 防 的 光 明 让 我 们 都 有 些 难 为 情, 小 露 紧 紧 地 抱 住 我, 她 的 胸 膛 贴 紧 我 的 胸 膛 我 看 看 墙 上 挂 的 石 英 钟,10 点 10 分 得 去 浇 地 了 我 艰 难 地 说 这 电 来 得 可 真 不 是 时 候 不 去 不 行 吗? 小 露 口 齿 含 糊 不 清 地 说 不 行 啊, 明 天 早 上 6 点 就 该 停 这 一 路 的 电 了, 这 一 宿 还 不 定 能 不 能 浇 完 哩 小 露 放 开 我 那 你 去 吧! 她 眼 睛 里 的 神 情 由 迷 乱 渐 渐 充 满 恨 意 猝 然 而 至 的 电 像 一 盆 冷 水 浇 灭 了 她 的 热 情 我 呆 呆 地 看 着 她 裸 呈 的 雪 白 的 肌 肤, 颤 动 的 乳 峰, 不 禁 觉 得 口 干 舌 燥 我 摸 摸 她 柔 软 光 滑 的 肩 膀, 忽 然 体 内 一 阵 强 烈 的 冲 动, 我 一 下 子 把 她 放 倒 在 床 上, 嘶 哑 着 嗓 子 说 : 去 他 妈 的 吧! 我 不 去 了! 旱 就 旱 吧! 都 旱 死 才 省 事 哩! 小 露 抬 手 拉 灭 电 灯 当 当! 当 当! 就 在 这 时, 有 人 使 劲 砸 我 家 的 大 门 姐 夫 在 门 外 大 声 喊 : 晓 鹏! 晓 鹏! 快 起 来! 来 电 啦! 下 午 我 约 好 的 让 姐 夫 晚 上 来 了 电 和 我 去 浇 地 因 为 那 块 地 地 头 太 长, 足 有 三 百 多 米, 一 个 人 又 开 畦 口 又 看 垄 沟, 顾 不 过 来 他 大 概 以 为 我 睡 着 了, 使 劲 叫 门 我 抬 起 身, 往 外 面 喊 : 你 先 去 吧! 姐 夫 走 了 我 无 奈 地 看 着 小 露, 轻 轻 叫 她 : 小 露 你 去 吧 你 去 吧! 小 露 突 然 发 怒 了 她 飞 快 地 系 好 衣 扣, 跳 下 床, 你 去 吧! 祝 你 的 玉 米 获 得 大 丰 收, 亩 产 超 过 一 万 斤! 她 狠 狠 地 重 重 地 在 我 胳 膊 上 拧 了 一 把, 疼 得 我 大 叫 一 声, 不 由 自 主 地 打 开 她 的 手 电 灯 灯 丝 迅 速 黯 淡 下 来, 电 压 下 降, 各 井 上 已 经 开 始 陆 续 抽 水 了 再 次 见 到 小 露 是 在 秋 后 她 们 的 发 廊 因 向 顾 客 提 供 色 情 服 务, 被 省 城 公 安 机 关 查 封 了, 她 们 几 个 也 被 收 审 了, 我 去 看 她 她 坐 在 我 对 面, 挑 战 似 的 看 着 我, 摆 出 一 副 有 什 么 话 尽 管 说, 有 什 么 屁 尽 管 放 的 架 势 我 默 默 地 看 着 她 我 不 想 骂 她, 也 不 想 问 她 为 什 么 非 要 干 这 个, 除 此 之 外 难 道 没 有 别 的 活 路 吗? 我 什 么 也 不 想 说, 既 然 事 情 已 经 发 生 了 有 些 东 西, 有 些 定 义, 并 不 是 几 句 话 可 以 说 清 楚 的 时 间 快 到 了, 我 对 她 说 : 你 娘 已 经 把 彩 礼 钱 退 还 我 们, 咱 们 的 关 系 到 此 结 束 了, 你 以 后 好 自 为 之 吧 按 照 我 们 这 儿 的 风 俗, 男 女 青 年 订 婚 后, 017

18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是 不 能 轻 易 毁 约 的, 如 果 男 方 提 出 退 婚, 女 方 可 以 一 分 钱 彩 礼 都 不 退, 而 如 果 是 女 方 提 出 退 婚, 则 必 须 把 彩 礼 全 部 退 还 男 家 小 露 出 了 这 事, 她 家 自 知 理 亏, 所 以 主 动 把 我 们 以 前 送 她 的 两 千 多 块 彩 礼 钱 退 给 了 我 们 你 恨 我 吗? 恨! 对 象 在 城 里 做 鸡, 我 这 做 未 婚 夫 的 在 村 里 简 直 难 以 抬 头 尽 管 没 人 当 面 耻 笑 我, 但 我 还 是 觉 得 丢 尽 了 脸 面 其 实, 现 在 村 里 人 对 这 种 事 已 经 比 较 看 得 开 了 我 们 村 就 有 好 几 个 年 轻 女 孩 在 外 边 挣 着 不 明 不 白 的 钱, 有 的 家 里 用 这 钱 盖 了 新 房, 为 女 孩 的 哥 哥 兄 弟 娶 了 媳 妇, 有 的 家 里 用 这 钱 买 上 了 拖 拉 机 摩 托 车, 做 爹 娘 的 觉 得 骄 傲 着 呢! 谁 说 女 子 不 如 男? 谁 说 闺 女 指 望 不 上? 不 过 不 管 人 们 观 念 怎 么 改 变, 思 想 怎 么 解 放, 对 于 这 种 赚 钱 方 式, 我 都 不 会 接 受 贫 穷 绝 对 不 是 可 以 堕 落 的 理 由 我 不 是 个 有 大 本 事 的 人, 我 既 没 有 能 力 在 城 市 闯 天 下, 也 没 有 能 力 把 家 园 建 设 得 更 加 美 丽, 但 我 知 道 过 了 今 天 还 有 明 天, 只 要 活 着 就 要 吃 饭, 就 要 拼 命 赚 吃 饭 的 钱 汗 水 也 许 变 不 成 金 子, 但 是 会 变 成 实 实 在 在 的 粮 食 当 然 赶 上 今 年 这 样 的 大 旱, 汗 水 也 会 白 流, 家 乡 的 土 地 吸 干 了 我 们 的 汗 水, 也 蚕 食 着 我 们 的 青 春 和 生 命 但 是, 我 不 会 退 缩 我 不 知 道 我 这 叫 脚 踏 实 地, 还 是 叫 碌 碌 无 为 你 知 道 吗, 我 其 实 很 想 把 第 一 次 给 你 的, 因 为 你 是 我 的 未 婚 夫 嘛 可 是 我 回 去 了 两 次, 都 没 有 机 会 最 后 小 露 这 么 说 我 不 禁 目 瞪 口 呆 收 完 了 秋 庄 稼, 开 始 涸 地 耕 地 耩 麦 子 我 们 组 的 史 红 旭 浇 地 的 时 候, 忽 然 发 现 抽 出 的 井 水 变 得 非 常 浑 浊, 他 赶 紧 叫 人 来 看 有 经 验 的 人 马 上 看 出 是 井 管 破 了, 井 壁 上 的 沙 土 渗 入 了 井 筒 内 我 们 赶 紧 拉 了 闸, 往 外 提 潜 水 泵 提 到 一 半 的 时 候, 井 内 沙 子 越 淤 越 多, 提 不 动 了, 我 们 把 油 丝 绳 挂 到 拖 拉 机 上, 拖 拉 机 冒 着 黑 烟, 拼 命 吼 叫 着 往 外 拉, 加 上 我 们 十 几 个 人 帮 忙, 总 算 把 泵 提 出 来 了 井 眼 随 即 就 被 沙 土 淤 上 了 秋 播 在 即, 大 家 赶 紧 集 资, 准 备 请 打 井 队 另 打 新 井 我 家 应 该 摊 出 一 千 多 块 钱 我 娘 说 : 要 不 是 和 那 个 小 不 要 脸 的 吹 了, 咱 还 没 钱 打 井 哩 井 眼 钻 好, 下 灰 管 这 天, 晴 了 三 个 月 的 天 空 慢 慢 布 满 了 阴 云, 傍 黑 时 下 起 雨 来 下 完 灰 管 开 始 填 料, 天 已 经 黑 透 了, 雨 下 得 越 来 越 大 我 们 都 还 没 有 吃 饭, 身 上 被 雨 浇 透 了, 凉 风 一 吹, 一 个 个 直 打 冷 战 一 道 闪 电 划 过, 一 个 巨 雷 在 头 顶 炸 响, 紧 跟 着 又 是 一 串 炸 雷 已 经 过 了 八 月 十 五, 进 入 深 秋, 按 说 不 该 打 这 样 的 雷 了 八 月 打 雷, 遍 地 是 贼! 不 知 道 是 谁 喊 了 这 么 一 句 这 老 天 真 是 有 点 反 常 呢 不 管 怎 样, 井 打 好 了, 节 令 还 不 算 太 晚, 麦 子 可 以 顺 利 地 耩 上, 只 是 要 多 下 点 种 子 而 已 祈 望 明 年 风 调 雨 顺 吧 [ 责 任 编 辑 李 海 潮 ] 018

19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 外 一 篇 ) 骆 少 卿 骆 少 卿, 男, 中 卫 市 作 家 协 会 会 员 先 后 在 红 枸 杞 沙 坡 头 上 发 表 过 小 说 诗 歌 散 文 根 生 怎 还 没 回 来? 这 娃 按 说 早 该 回 来 的 倚 在 土 坡 上, 瘸 子 刘 保 看 着 日 头 快 要 落 下 去 的 山, 从 怀 里 掏 出 酒 瓶, 喝 完 了 最 后 一 点 酒, 感 觉 身 上 热 辣 辣 地 舒 坦 一 道 道 血 红 的 光 从 云 层 和 山 脊 里 倾 泻 出 来, 在 他 的 脸 上 肆 意 涂 抹, 一 撮 山 羊 胡 子 也 像 是 醉 了, 白 里 透 着 红 就 那 样 他 一 动 不 动 村 庄 里 飘 过 来 的 炊 烟 气 息 把 他 带 回 到 老 婆 孩 子 热 炕 头 的 场 景 里 去, 这 个 场 景 二 十 多 年 来 就 如 同 他 嘴 角 上 火 起 疤 时 总 爱 用 舌 头 舔 舐 一 样, 时 时 就 会 跳 了 出 来, 时 时 吞 噬 着 他 的 心 羊 儿 都 聚 拢 在 他 身 边, 一 只 小 羊 用 没 长 出 的 角 蹭 抵 着 他 的 瘸 腿, 收 回 了 幽 深 的 目 光, 自 言 自 语 道, 都 是 那 一 亩 三 分 地 闹 得! 一 声 长 长 的 叹 息, 唉! 该 回 家 了 一 瘸 一 点 地 身 影 将 前 面 的 羊 群 驱 赶 着, 羊 肠 小 道 上 扬 起 一 溜 滚 滚 的 灰 尘, 他 和 羊 群 被 笼 在 夕 阳 的 余 晖 里, 心 里 感 觉 自 己 被 陷 在 一 种 情 绪 里, 说 不 出 来 的 沉 闷, 今 天 的 路 有 些 长 了 瘸 爷 爷! 瘸 爷 爷! 听 到 根 生 的 叫 声, 他 紧 着 一 跳 一 跳 地 跑 了 过 去 一 星 期 没 见 了, 怪 想 这 娃 的 到 了 山 坡 下, 看 到 根 生 手 里 拿 着 的 锁 019

20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头, 就 明 白 根 生 奶 奶 又 缺 东 西 了, 每 次 都 这 样, 如 果 时 间 长 了 见 不 到 这 锁 头, 他 会 很 不 安 的 俺 奶 奶 说, 她 没 油 了, 还 剩 两 顿 面, 快 入 冬 了 需 要 生 炉 子 是 啊, 秋 霜 下 过 地 里 的 寒 气 就 重 了, 他 应 着, 哦! 知 道 了, 你 奶 还 能 下 到 菜 园 子 里? 当 然, 俺 奶 说, 她 坐 着 都 比 你 跑 着 强 这 是 啥 话 么? 真 当 是 我 老 不 如 她 了? 这 样 想 着, 嘴 里 却 说 : 根 生, 走, 跟 爷 进 屋! 根 生 犹 豫 了 一 下 : 干 啥? 给 钱 不? 给 钱 俺 就 进, 不 给 钱 就 走 他 笑 了, 呵 呵 呵, 小 兔 崽 子, 给! 爷 不 给 孙 子 钱 给 谁 去? 这 话 像 是 说 给 自 己 又 像 是 给 根 生 说 的 我 又 不 是 你 孙 子, 俺 是 俺 奶 的 孙 子! 根 生 大 声 争 辩 着 他 的 心 像 是 被 刺 了 一 下, 好 好 好, 你 是 你 奶 的 孙 子 根 生 说 : 刘 瘸 子, 是 不 是 又 想 让 我 给 你 讲 城 里 的 事? 他 说 不 讲 了, 给 我 说 说 你 妈 和 你 爸 一 老 一 少 圈 好 羊 进 了 屋 子 拿 上 了 他 递 过 去 的 5 块 钱, 根 生 说 : 瘸 爷 爷, 我 看 了 好 长 时 间, 发 现 一 个 问 题 他 给 自 己 到 了 一 缸 子 茶, 咕 咚 咕 咚 喝 了 几 大 口, 笑 呵 呵 地 坐 在 桌 边 看 着 根 生 问 道 : 什 么 问 题? 根 生 边 说 边 用 手 比 划 着 : 别 人 家 的 房 子 都 朝 着 南 面 铁 路 开, 你 家 的 怎 么 向 北? 他 的 心 又 是 一 痛, 而 且 是 抽 搐 着 痛 良 久 他 说, 吵! 根 生 显 然 有 些 不 耐 烦, 磨 磨 唧 唧 了 半 天 才 说 了 一 个 字, 不 和 你 玩 了, 俺 找 狗 蛋 去 了, 别 忘 了 这 个, 说 着 扬 了 扬 手 里 的 那 把 磨 得 发 亮 的 永 固 牌 锁 头, 一 溜 烟 跑 了 出 去 这 娃, 他 想 拉 住 问, 追 到 门 口 时 已 不 见 了 踪 迹 第 二 天 就 是 镇 上 的 集 市, 他 起 了 个 大 早, 吃 了 几 口 干 馍, 拿 了 两 条 蛇 皮 袋, 骑 着 年 初 买 的 电 摩 托 上 了 路, 半 道 上 看 见 路 上 走 的 一 个 人, 咋 这 么 面 熟? 他 停 下 一 看 说 道 : 老 王, 你 上 来, 你 这 是 干 啥 去? 那 人 看 见 是 他, 就 跳 上 了 车 嗨! 干 啥 去? 羞 先 人 去 呢! 我 那 个 老 大, 不 争 气 的 败 家 玩 意, 放 着 铝 厂 的 工 作 不 好 好 干, 让 派 出 所 抓 了 去 他 有 些 吃 惊, 最 近 总 能 听 到 自 己 村 子 里 进 城 的 人 不 是 这 个 出 了 这 事, 就 是 那 个 出 了 那 事, 也 难 怪, 这 些 人 进 了 城 就 变 了, 不 知 道 干 啥 好 了, 心 里 这 样 想 着 就 问 老 王, 干 啥 了 就 让 抓 了? 老 王 吐 了 一 口 唾 沫, 呸! 还 能 干 啥? 管 不 住 裤 裆 里 的 东 西, 出 去 跑 骚 让 抓 在 婊 子 窝 里 了 他 哦 了 一 声 说, 要 我 说 你 就 不 要 管, 谁 闯 下 的 乱 子 谁 挡, 你 都 七 十 的 人 了 还 管 到 啥 时 候 去 老 王 说 : 能 不 管 么, 你 也 是 站 着 说 话 不 腰 疼, 你 是 好 了, 没 儿 子 给 你 惹 祸 事 他 一 股 气 涌 堵 了 上 来, 大 喊 了 一 声, 下 去! 老 王 有 些 尴 尬 了, 显 然 知 道 自 己 无 意 中 揭 了 他 的 短 于 是 就 讨 好 地 说 道 : 刘 保, 是 我 不 对, 不 是 有 意 的, 别 气 哈, 走 么 提 起 儿 子, 瘸 子 刘 心 里 灰 灰 地 儿 子 快 奔 三 十 的 人 啦, 说 没 就 没 了 集 市 上 人 还 不 多, 他 赶 着 买 了 两 袋 米 面, 和 老 王 分 开, 又 跑 了 20 分 钟 的 路 到 了 田 三 家 田 三 油 坊 是 地 道 的 纯 胡 麻 油, 有 味 耐 吃, 不 像 城 里 的 桶 油, 吃 到 嘴 里 总 不 是 个 滋 味, 前 阵 子 电 视 上 说 地 沟 油 的 事, 就 再 也 不 敢 给 根 生 奶 奶 买 超 市 里 的 桶 油 了, 根 生 奶 奶 虽 然 不 说 啥, 可 到 自 己 这 里 就 过 不 去, 她 能 不 能 熬 过 他 几 乎 也 全 在 于 他, 他 希 望 她 先 走, 因 为 他 能 把 好 多 事 情 料 理 好 折 回 集 市 他 又 买 了 三 百 斤 块 煤, 去 超 市 里 打 了 一 桶 散 酒, 称 了 3 斤 蛋 糕 往 回 走, 迎 面 碰 到 了 粮 食 贩 子 陶 七 陶 七 上 来 就 握 住 他 的 手 说 : 刘 叔, 您 就 把 存 货 卖 我 得 了, 我 每 斤 多 给 您 出 一 角 钱 他 问 : 为 啥 要 给 我 多 出, 多 出 了 你 娃 还 不 赔 了? 陶 七 挠 了 挠 头 皮 笑 着 说 : 020

21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刘 叔, 您 一 亩 三 分 地 能 打 下 别 人 家 二 亩 半 田 的 产 量 说 明 啥? 说 明 您 老 是 把 庄 稼 好 手, 所 以 您 的 高 粱 肯 定 是 最 好 的, 好 叔 呢, 我 都 跑 了 无 数 次 了, 您 老 就 卖 给 我 得 了, 放 家 里 不 给 老 鼠 干 好 事 了 老 鼠, 确 实 有, 根 生 有 一 次 就 在 他 屋 里 看 到 一 只 老 鼠, 给 村 里 人 说 他 家 的 老 鼠 比 猫 还 大, 这 不 是 胡 遛 么 陶 七 见 他 没 有 卖 的 意 思 就 说 : 叔! 这 两 瓶 好 酒 是 我 孝 敬 您 老 的, 卖 不 卖 在 您, 把 酒 拿 上, 我 还 去 殷 庄 收 粮 去, 闲 了 我 陪 您 好 好 喝 不 愧 是 生 意 人, 真 真 是 个 精 明, 他 这 辈 子 就 好 酒 别 人 对 小 辈 人 说 自 己 喝 过 的 酒 比 人 家 喝 过 水 都 多, 没 人 信, 他 不 说 这 话 人 们 却 都 相 信 酒 能 让 他 身 心 松 快 起 来, 自 打 儿 子 没 了, 他 就 没 离 开 过 电 摩 车 被 一 溜 搞 宣 传 的 车 堵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一 个 女 娃 站 在 路 当 间, 手 里 拿 着 传 单 迎 着 他 走 上 前 来 : 大 爷 给 您 看 看 吧, 绝 对 的 优 惠, 这 是 您 人 生 最 理 想 的 后 花 园, 合 葬 墓 可 以 优 惠 到 七 折 他 有 些 糊 涂, 就 问 道 : 丫 头, 你 们 挡 在 路 中 间 这 是 干 啥 呢? 啥 要 优 惠? 那 女 孩 说 : 是 这 样 的, 大 爷, 您 不 是 要 死 么? 听 了 这 话, 他 心 里 抽 搐 了 一 下 那 姑 娘 继 续 说 道 : 死 了 不 是 要 埋 么? 嗯! 他 点 点 头 心 里 说, 死 了 不 埋 的 人 还 没 见 过 呢 那 女 孩 又 说 : 埋 哪 里 呀? 对 不 对? 到 我 们 颐 和 苑 来, 这 里 风 景 优 美 四 季 如 春 他 摆 摆 手 : 丫 头, 我 这 不 是 还 没 死 么, 死 了 再 说! 女 孩 甜 甜 地 笑 道 : 大 爷, 您 死 了 就 不 知 道 住 哪 儿 了 您 看! 姑 娘 给 她 指 着 手 里 的 画 册, 他 凑 过 去 看, 一 片 片 模 模 糊 糊 的 花 花 绿 绿, 眼 神 有 些 不 济 姑 娘 身 上 传 过 来 的 脂 粉 味 把 他 给 熏 得 头 也 晕 了 起 来, 他 打 了 一 个 喷 嚏, 女 孩 一 下 弹 了 出 去 : 干 什 么 呀? 老 头! 瞎 眼 了 你! 看 把 我 衣 服 弄 得 这 么 脏 他 有 些 哆 嗦, 我 我 我 什 么 呀? 真 倒 霉! 姑 娘 扭 着 水 蛇 腰 一 挺 一 挺 地 走 开, 躲 大 粪 般 的 着 了 一 肚 子 闷 气, 到 根 生 奶 奶 门 口 时 勉 强 压 了 下 来 几 十 年 的 旧 门 还 是 紧 闭 着, 只 有 一 扇 窗 开 着 听 到 门 外 的 声 音, 根 生 从 屋 里 跑 了 出 来 瘸 子 刘, 给 我 买 好 吃 滴 么? 他 从 兜 里 掏 出 一 把 泡 泡 糖 说 : 帮 着 把 东 西 搬 进 去 就 给 你 根 生 说 : 你 的 事 为 啥 要 我 做? 说 完, 一 把 抢 过 他 手 里 的 糖 就 往 村 头 跑 去 空 洞 洞 的 门 对 他 敞 着, 他 心 里 却 塞 得 满 满 当 当 地, 整 整 二 十 二 年 了, 虽 说 在 一 个 村 子, 却 一 直 没 和 根 生 奶 奶 照 过 面, 曾 无 数 次 地 想 着 冲 进 去 好 好 地 再 看 一 看 她 的 脸, 可 不 敢, 他 知 道 自 己 冲 进 去 的 后 果 他 大 声 冲 着 屋 里 说 道 : 根 生 他 奶, 煤 给 你 卸 下 了, 待 会 让 根 生 给 你 弄 进 去, 米 面 油 还 有 治 你 腰 疼 的 药 我 也 给 你 放 门 口 了, 天 凉 了, 多 穿 点, 火 炕 早 些 煨 上 屋 里 没 有 回 应, 没 有, 他 知 道 的, 已 习 惯 了 坐 在 门 前 的 凳 子 上 歇 缓 了 一 会 儿, 他 从 怀 里 掏 出 酒 壶 喝 了 几 口 酒, 拧 好 了 盖 子 说 : 你 歇 着 我 回 去 了, 有 事 让 根 生 去 给 我 说 一 声 吃 了 晚 饭, 他 边 呡 着 酒 边 看 电 视, 老 王 进 来 了 老 刘, 你 要 早 点 做 个 准 备, 死 了 后 埋 哪 里 呢? 他 将 手 里 的 杯 子 重 重 地 掼 在 炕 桌 上 : 今 天 是 撞 见 鬼 了, 走 到 路 上 遇 到 个 丫 头 问 我 死 了 埋 哪 里? 你 这 又 来, 我 招 你 惹 你 了? 咒 我 死! 老 闲 晃, 你 就 不 是 个 东 西 老 王 说 : 哎 呀! 老 哥 哥, 你 别 上 气, 听 我 把 话 说 完, 国 家 现 在 有 政 策, 不 准 许 随 便 乱 埋 乱 葬, 都 要 进 公 墓 他 问 : 啥 是 公 墓? 老 王 拍 021

22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了 拍 手 说 : 赶 不 上 趟 了 吧, 现 在 国 家 把 荒 山 推 了, 栽 上 松 树, 道 路 硬 化 好, 一 个 个 都 用 砖 给 你 砌 护 好, 你 老 家 伙 一 死, 拉 进 去 就 能 埋, 刮 风 下 雨 都 不 怕, 也 没 有 人 敢 去 动, 那 个 就 是 公 墓 说 完, 自 顾 自 地 也 翻 找 了 一 个 酒 杯 倒 着 喝 了 起 来 他 有 些 怀 疑 地 问 : 真 有 这 好 事? 老 王 边 喝 边 点 头 : 有! 有! 共 产 党 这 回 给 老 百 姓 办 了 件 大 好 事, 今 天 你 也 看 见 宣 传 了, 以 后 呀 人 人 都 要 进 公 墓! 他 说 : 我 问 你, 先 人 都 咋 办 呢? 也 能 进? 老 王 看 了 看 他, 能 是 能, 就 是 要 花 钱 呢 他 说 : 迁 坟 抬 人 买 材 都 是 要 花 钱 的 老 王 说, 是 进 人 家 的 墓 地 要 花 钱 呢? 啥? 进 个 墓 地 还 要 花 钱? 花 钱 我 就 不 进 了, 死 了 埋 在 先 人 边 上 挂 个 脚 就 完 了 老 王 看 着 他 说 : 不 行 呀! 再 也 不 准 你 胡 乱 建 坟 了, 这 是 政 策! 瘸 子 刘 知 道, 但 凡 是 政 策 是 不 能 违 反, 可 几 辈 子 人 下 来 也 没 听 说 埋 人 的 地 方 还 要 收 钱 的 道 理 他 对 老 王 说 : 你 说 说 花 多 少 钱? 我 要 进 就 和 根 生 奶 奶 一 块 进, 死 了 葬 在 一 起 老 王 说 : 合 葬 墓 最 少 也 得 两 万 过 老 王 说 的 慢, 他 应 的 快 这 不 是 抢 么? 我 哪 有 那 么 多 钱, 你 的 意 思 没 钱 就 进 不 去? 老 王 看 着 他, 默 默 地 点 了 点 头, 原 则 是 这 样 的 瘸 子 刘 呼 啦 一 下 站 了 起 来, 他 在 炕 上 转 了 两 个 圈 圈, 又 坐 下 压 低 声 音 说 : 悄 悄 地 埋 在 后 山 里 不 行 么? 老 王 眯 着 眼 睛 看 着 他, 摆 了 摆 手 说, 不 行 的, 人 家 挡 呢, 不 但 不 让 埋 还 要 罚 你 的 款 呢 他 突 然 间 感 觉 自 己 眼 前 一 黑, 是 不 是 天 塌 了? 人 死 了 不 让 埋, 还 要 花 钱 才 能 埋, 他 一 个 小 老 百 姓 一 辈 子 靠 一 亩 三 分 地 也 攒 不 下 个 墓 地 钱, 这 可 咋 办!? 老 王 见 他 晕 倒, 立 马 把 他 扶 了 起 来, 老 刘 老 刘, 刘 瘸 子, 你 醒 醒! 老 王 喊 他 他 闭 着 眼 睛 没 应, 心 里 却 明 白, 怎 么 会 是 这 个 样 子, 他 想 起 来 赶 庙 会 时 戏 台 上 的 窦 娥 来, 窦 娥 是 遇 到 糨 糊 官 判 了 糊 涂 案, 他 遇 到 谁 了? 王 书 记! 他 就 是 那 个 糨 糊 官, 是 他 让 自 己 死 了 没 地 方 埋 的 想 到 这 里 他 坐 了 起 来 指 着 老 王 说 : 姓 王 的! 以 后 不 要 进 我 家 门, 你 是 个 地 地 道 道 的 糊 涂 糨 子 官, 滚 出 去! 他 连 推 带 搡 将 老 王 堵 在 门 外, 任 老 王 怎 么 叫 他 啥 也 听 不 进 去 电 视 上 说, 颐 和 园 不 是 让 八 国 联 军 给 烧 了 么? 怎 么 又 建 到 这 小 地 方 来 了? 儿 子 比 他 有 福 气, 死 得 早 还 有 地 方 埋, 一 直 以 来 他 最 惦 记 的 事 就 是 死 他 必 须 把 根 生 奶 奶 照 顾 到 死, 自 己 才 能 死, 只 有 死 了 他 才 能 和 根 生 奶 奶 葬 在 一 起 可 现 在, 死 了 都 没 地 方 埋? 这 是 啥 世 道?! 他 看 见 儿 子 在 飞 驰 的 火 车 上 向 他 招 手, 在 喊 他 爹! 爹! 救 命! 又 看 见 根 生 奶 奶 拿 着 砍 刀 来 劈 他, 要 他 赔 儿 子 的 命, 慌 乱 中 他 跑 呀 跑, 一 点 一 跛 地 跑, 前 面 一 个 大 坑, 他 一 头 就 栽 了 进 去, 他 的 身 体 飞 了 起 来, 眼 见 得 一 把 亮 闪 闪 的 砍 刀 对 准 他 的 胸 膛, 他 张 着 手 脚, 啊! 睁 开 眼, 他 看 到 了 一 个 善 良 的 东 西 在 自 己 鼻 尖 上 游 动, 哈 哈 哈 哈! 瘸 爷 爷, 你 真 有 意 思, 睡 觉 还 叫 喊 呢 哈 哈 哈 他 惊 了 一 身 子 的 汗, 原 来 是 在 做 梦 根 生, 走! 跟 我 去 看 个 地 方? 啥 地 方? 颐 和 苑! 真 的 呀? 我 们 班 那 个 人 就 去 了 北 京 看 颐 和 园 去 了, 我 妈 没 钱, 瘸 爷 爷 你 真 要 带 我 去 呀? 他 有 些 迷 惑, 北 京? 我 这 辈 子 连 个 省 城 都 没 去 过, 去 北 京 干 啥? 颐 和 园 不 就 是 在 北 京 么? 我 老 师 说 的! 不 是 那 个 颐 和 园, 是? 你 先 和 我 走 行 不 行, 路 上 我 和 你 说 远 不 远? 远 了 要 给 钱 的! 给 给 给! 他 摸 出 五 块 钱 不 行, 最 少 得 022

23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十 块! 给 你 十 块, 给 给, 走 吧 像 很 多 农 民 一 样, 埋 先 人 的 地 方 才 是 真 正 的 家, 他 不 知 道 颐 和 苑 在 哪 里, 但 知 道 自 家 的 老 坟 在 什 么 地 方 赶 着 羊 顺 着 山 水 沟, 前 些 年 他 给 自 己 和 根 生 奶 奶 看 了 一 块 地, 就 在 老 坟 的 右 下 角, 每 次 去 了 他 就 拣 漫 滩 的 石 头 用 石 块 垒 砌 成 了 一 道 墙, 和 别 的 坟 地 隔 开 他 担 心 的 事 情 还 是 成 了 现 实, 那 块 地 已 被 动 的 面 目 全 非, 老 坟 还 在, 儿 子 的 坟 也 在, 他 圈 好 的 坟 不 在 了 谁 干 的?! 他 大 叫 着, 可 回 答 他 的 只 有 呜 呜 的 风 声 根 生 被 他 吓 住 了, 远 远 地 不 敢 靠 近 他 远 处 有 挖 掘 机 在 轰 隆 隆 地 响 动 着, 还 有 好 些 人 在 忙 碌 着 满 眼 的 陌 生 景 象 这 些 天 杀 的 东 西, 难 道 不 知 道 动 了 老 坟 会 遭 报 应? 原 来 的 荒 滩 被 隔 成 了 一 个 个 火 柴 盒 大 小 的 框 子, 难 道 那 就 是 公 墓? 那 儿 就 是 颐 和 苑? 他 能 做 什 么? 把 一 块 一 块 丢 弃 在 老 坟 边 上 的 砖 重 新 垒 砌, 他 喊 着 根 生 一 块 搬, 根 生 磨 蹭 没 动, 见 他 一 个 人 一 瘸 一 拐 地 很 吃 力 就 凑 了 过 来 跟 着 一 块 搬 他 一 口 气 垒 了 三 分 之 一, 掏 出 酒 壶 坐 在 地 下 喝 了 几 口, 递 给 了 根 生 根 生 以 为 是 水, 拿 起 来 就 喝, 继 而 将 酒 壶 摔 到 了 地 上 瘸 子, 你 坏! 骗 人! 死 瘸 子 他 快 活 地 大 笑 了 起 来 几 个 人 走 了 过 来 : 你 们 在 这 里 干 啥? 谁 让 你 们 砌 的, 这 里 不 允 许 私 自 建 坟 你 不 知 道 么? 话 没 说 完 几 个 人 抬 脚 就 踹 瘸 子 刘 急 了, 抱 住 一 个 人 的 腿 一 起 身 将 那 人 摔 倒 在 地 上 旁 边 的 几 个 人 过 来 把 他 架 了 起 来, 其 中 一 个 年 轻 人 狠 狠 地 说 道 : 老 不 死 的, 听 话, 这 里 不 允 许 私 埋 私 葬, 这 一 次 是 警 告 你, 下 一 次 看 见 了 你 就 别 站 着 走 路 了 说 完 将 他 们 连 同 羊 群 一 股 脑 都 赶 下 了 山 水 沟 他 的 叫 骂 声 被 喷 出 的 烟 雾 吞 了 进 去, 他 感 到 嗓 子 着 了 火 一 样 回 家 的 路 上, 两 个 人 都 没 说 话, 快 进 家 门 时 他 问 根 生 : 根 生, 你 长 大 了 想 干 啥? 根 生 说 : 干 啥 都 行, 反 正 不 种 地, 种 田 的 人 总 是 让 别 人 欺 负, 老 了 还 没 有 地 埋 自 己 他 沉 沉 地 想 了 一 会 儿 说 : 根 生, 好 好 念 书, 将 来 走 的 远 远 的, 别 再 回 到 这 个 地 方 了 回 到 家 里 跌 倒 头 他 睡 了 三 天, 三 天 里 他 想 了 很 多 自 己 疑 惑 的 事 情 庄 子 里 的 年 轻 人 都 跑 了, 留 守 庄 子 的, 老 的 老 少 的 少, 一 股 脑 地 进 了 城, 也 不 知 道 城 里 有 啥 好 ; 原 先 侍 弄 的 庄 稼 地 被 流 转 了, 流 转 到 广 东 人 手 里 种 港 菜, 整 条 整 条 的 好 地 呀, 不 种 庄 稼 种 蔬 菜, 流 转 的 土 地 上 没 有 当 地 人 了 全 是 外 地 口 音 的 侉 子 ; 自 己 家 的 一 亩 三 分 地, 谣 传 说 要 征 用 修 公 路 种 了 一 辈 子 地 的 人 竟 然 死 无 葬 身 之 地? 想 不 明 白 了 世 道 怎 么 就 变 得 这 么 快 他 感 到 气 息 弱 了, 真 的 老 了, 看 不 明 白 世 理 了, 感 觉 活 在 了 混 沌 世 界 里 有 人 在 敲 门, 他 动 了 一 下, 感 觉 头 很 疼, 挣 扎 着 下 了 地 打 开 门, 是 陶 七 刘 叔, 您 这 是 咋 地 了? 脸 色 这 样 难 看, 不 会 是 病 了? 他 点 点 头, 身 上 不 大 舒 服, 睡 了 两 天 放 下 了 两 瓶 酒, 陶 七 要 拉 着 他 去 上 医 院 他 说, 不 了, 庄 户 人 没 那 么 虚 气, 你 这 是? 陶 七 笑 着 说 : 这 不 是 想 您 刘 叔 的 高 粱 了, 您 就 让 我 拉 走 吧, 我 和 酒 厂 签 了 合 同 急 着 要 给 人 家 送 去, 求 您 了 刘 叔! 看 着 眼 巴 巴 的 陶 七, 他 点 了 点 头, 拉 吧 拉 吧, 都 拉 了 去, 另 外 你 看 哪 个 羊 贩 子 买 羊 呢 给 我 叫 来, 把 羊 也 卖, 老 了 不 中 用 了 023

24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陶 七 点 头 应 着, 招 呼 人 过 秤 装 车, 算 账 时 他 没 有 多 要 陶 七 的 那 一 毛 钱, 他 实 在 不 知 道 什 么 东 西 值 钱? 熬 了 碗 米 粥, 可 怎 么 也 喝 不 下 去, 给 自 己 倒 了 一 盅 酒, 又 倒 了 一 盅, 火 辣 辣 地 顿 时 感 觉 有 了 精 神 赶 着 羊 群 来 到 了 自 家 高 粱 地 里, 地 里 散 落 了 一 些 秸 秆, 被 霜 杀 的 如 同 一 具 具 死 尸 躺 着, 蚊 虫 纷 纷 攘 攘 地 在 他 的 脸 上 翻 闹 着, 他 向 阳 坐 靠 在 渠 坝 边 上, 任 由 着 羊 儿 在 自 己 的 地 里 啃 食 枯 草 头 还 是 有 些 昏 昏 的, 他 从 怀 里 掏 出 酒 壶 呡 了 几 口, 他 分 明 看 到 了 一 群 人 在 这 片 地 里 就 着 萝 卜 喝 酒 的 样 子, 里 面 就 有 自 己 的 儿 子 儿 子 看 着 他, 问 他 为 啥 要 让 自 己 留 下 来 看 着 自 己 的, 不 看 护 地 他 就 不 会 喝 酒, 不 喝 酒 他 就 不 会 把 黄 河 当 成 马 路, 他 哭 喊 着 说 自 己 还 没 活 够, 他 在 对 着 他 流 泪 瘸 子 的 路 多, 哑 巴 的 话 多, 死 人 的 坑 多 这 几 句 话 一 直 在 附 近 绕 着 他 转, 从 空 中 到 地 上, 从 脚 趾 到 发 丝, 他 从 睡 梦 中 睁 开 了 眼 睛, 面 前 站 着 三 个 丁 点 大 的 孩 子 你 们 是 谁 家 的 娃? 他 一 开 口 那 几 个 小 孩 撒 腿 就 跑 开 了 看 羊 儿 在 上 渠 坝 上 吃 食 又 看 了 看 自 己 侍 弄 了 一 辈 子 的 高 粱 地, 对 呀! 死 人 的 坑 多, 这 是 自 家 的 地, 在 自 己 地 里 挖 个 坑 把 自 己 和 根 生 奶 奶 葬 在 一 起 是 多 好 的 事 情 呀! 他 的 眼 睛 里 放 出 了 光 芒, 真 被 自 己 的 想 法 给 感 动 了, 掏 出 酒 壶 他 连 喝 了 几 大 口 选 了 个 地 方, 他 想 白 天 挖 会 有 人 问, 那 么, 呵 呵, 他 有 办 法 了 有 了 办 法 的 刘 保, 赶 着 吃 饱 了 的 羊 儿 往 回 走, 留 下 一 路 的 豪 情, 喝 喊 一 声! 绑 帐 外 哎! 不 由 得 豪 杰 哎 哎 笑 哦 开 怀 粗 犷 而 苍 凉 的 腔 调 是 他 感 觉 自 己 就 是 秦 腔 大 戏 斩 单 通 里 的 单 员 外 缓 足 了 精 神, 他 拎 着 酒 壶 拿 了 镐 头 铁 锹 在 下 半 夜 去 了 自 家 地 里, 一 边 挖 土 一 边 想, 等 挖 好 了 坑, 他 要 在 四 周 围 旋 上 青 砖, 用 水 泥 石 灰 粉 抹 好, 不 让 水 进 来, 地 底 下 再 铺 上 一 车 干 石 灰, 还 有 什 么 比 这 儿 睡 着 更 好 的? 两 天 三 天 第 四 天 天 不 亮 就 有 人 敲 他 的 门 : 老 刘, 你 快 去 看 呀, 好 多 人 在 你 家 地 里 挖 宝 呢 是 老 王 披 上 衣 服 开 开 门, 老 王 已 经 不 见 踪 影, 他 急 匆 匆 地 往 自 家 地 里 跑, 远 远 看 见 黑 压 压 的 一 片, 路 边 还 停 放 着 各 种 农 用 车, 这 是 咋 回 事? 你 们 这 都 是 干 啥 呢? 谁 让 你 们 跑 到 我 地 里 来 翻 腾 的!? 听 他 一 声 吼, 人 们 都 停 了 下 来 有 两 个 上 五 十 多 岁 的 老 汉 靠 了 过 来, 老 刘, 有 宝 大 家 都 找 点 么, 乡 里 乡 亲 的 你 一 个 人 想 独 吞 啊? 他 没 弄 明 白, 什 么 宝? 一 个 中 年 汉 子 大 声 说, 连 着 三 天, 我 打 麻 将 晚 上 回 家 都 看 到 你 半 夜 在 地 里 挖, 不 是 挖 宝 你 做 啥? 这 个 地 方 原 来 出 土 过 一 个 汉 朝 将 军 墓 人 们 听 这 话 说 完 就 不 再 搭 理 他, 各 自 挖 各 自 的, 一 片 的 叮 叮 当 当 声 响 他 有 点 晕, 事 情 咋 成 了 这 样? 他 来 到 自 己 给 自 己 快 挖 好 的 坟 坑 前, 里 面 有 三 个 人 在 倒 腾 着 挖, 给 我 住 手! 他 指 着 坑 里 的 人 骂 道, 你 们 也 想 死 在 这 里 么!? 几 个 人 愣 了 一 下, 其 中 一 个 人 说, 咋 呀? 想 拼 命? 至 于 么? 外 地 的 口 音 他 踢 出 一 脚 土, 土 屑 飞 溅 到 坑 里 人 的 身 上 你 们 上 不 上 来? 毕 竟 坑 里 的 人 心 虚, 嘴 里 咕 哝 着 一 个 一 个 爬 了 上 来 你 们 都 是 哪 里 来 的 人? 几 个 人 没 搭 理 他 往 另 一 头 去 了 自 己 挖 了 多 半 的 坑 被 掏 剜 的 没 了 形 状, 他 从 地 上 拾 起 一 把 秸 秆, 挥 动 着 冲 进 了 人 群 日 你 们 先 人 的, 爷 爷 死 都 死 不 清 干, 啥 世 道? 还 让 人 活 不 活 了! 人 群 四 散 开 了, 地 里 站 着 几 个 同 村 的 人 说 着 : 瘸 子, 024

25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心 别 太 黑 了, 腿 脚 不 利 索 你 先 歇 着, 挖 到 宝 贝 了 你 算 大 头, 分 我 们 点 就 行, 成 不 成? 扔 掉 了 手 里 的 秸 秆 他 走 了 过 去, 老 王 你 是 老 书 记, 你 小 儿 子 是 现 任 的 村 书 记, 今 天 的 事 情 到 此 为 止, 我 话 撂 下, 如 果 再 有 人 到 我 这 一 亩 三 分 地 里 来 胡 折 腾, 出 了 人 命 你 担 着! 说 完 头 也 不 回, 往 家 里 走 去 瘸 子 刘 的 地 里 有 宝 的 事 情, 旋 风 一 样 刮 得 全 县 人 都 知 道, 也 包 括 那 些 在 城 里 打 工 的 人, 一 窝 蜂 地 涌 了 回 来, 包 括 根 生 的 爹 妈 老 王 见 这 阵 仗 没 办 法 整, 索 性 就 报 了 派 出 所, 派 出 所 通 知 了 文 管 所 警 察 拉 了 警 戒 线 圈 定 了 瘸 子 刘 的 一 亩 三 分 地, 然 后 在 挖 过 的 地 方 用 金 属 探 测 仪 一 一 寻 找, 啥 也 没 找 到 三 天 了, 人 们 才 想 到 没 看 到 瘸 子 刘 猜 测 他 挖 到 了 宝 贝 大 概 是 躲 了 起 来, 老 王 带 着 一 干 人 等 到 了 瘸 子 刘 的 家 里, 门 紧 锁 着 民 警 撬 开 了 门, 发 现 瘸 子 刘 直 挺 挺 地 睡 在 土 炕 上 根 生 爸 走 了 过 来 摇 着 他 的 手 臂, 叫 了 几 声 叔, 他 才 睁 开 眼 求 求 你 们 让 我 安 静 地 死 吧! 事 情 真 相 大 白 了, 人 们 散 去 了, 老 王 临 走 的 时 候 说, 国 家 保 护 耕 地, 不 容 许 在 承 包 地 里 造 坟 起 墓 根 生 妈 春 香 说 : 老 了 一 点 也 不 省 心, 瞎 折 腾 个 啥 么! 好 好 的 该 干 啥 干 啥, 整 天 想 着 死 啊 活 啊 的, 说 完 摔 了 门 回 城 里 去 了 羊 卖 了, 又 是 一 个 周 末, 他 正 在 屋 里 拾 掇 着 做 饭, 老 远 就 听 到 根 生 在 叫 他 : 瘸 爷 爷, 都 说 你 挖 到 宝 贝 了, 给 我 看 看 可 以 吗? 他 说 你 别 胡 说, 没 有 的 事 根 生 站 在 门 边 上 说 : 老 瘸 子! 骗 人! 说 完 门 都 没 进 扭 头 就 跑 兔 崽 子, 站 住! 和 爷 去 趟 老 坟, 爷 给 你 二 十 块 钱 不 去! 我 奶 说 了, 让 这 几 天 得 空 了 去 她 屋 里 一 趟 他 怀 疑 自 己 听 错 了, 刚 想 再 问, 根 生 已 跑 得 没 了 踪 影 她 叫 我 进 她 屋 去? 她 叫 我 进 她 屋 去! 难 道 她 原 谅 了 自 己, 还 是 听 到 了 什 么? 他 从 柜 子 里 翻 出 一 个 用 手 绢 包 的 存 折 揣 在 怀 里, 锁 了 门 向 村 南 头 走 去 根 生 没 骗 自 己, 老 远 他 看 到 根 生 奶 奶 靠 着 墙 坐 在 门 外 凳 子 上, 头 发 雪 一 般 的 亮, 亮 得 耀 眼 他 眼 睛 有 些 潮, 颤 颤 地 蹲 在 她 面 前 根 生 奶 奶 早 在 5 年 前 就 双 目 失 明 了, 他 小 心 翼 翼 地 问 : 娃 他 妈, 还 好 吧? 一 句 话 没 说 完, 自 己 先 哽 咽 起 来 我 总 算 是 见 了 你 一 面, 死 都 安 心 了! 说 完 头 低 了 下 去, 泪 水 顺 着 皱 纹 四 处 流 淌 半 晌, 根 生 奶 奶 叹 了 口 气 说 : 唉! 你 让 我 说 你 啥 好 呢? 要 是 儿 子 在, 还 用 你 折 腾 自 己 的 后 事 么? 根 生 都 和 我 说 了, 你 这 阵 子 折 腾 的 那 些 事, 依 我 看 就 不 用 操 那 个 闲 心, 好 好 地 活 着, 活 一 天 少 一 天 ; 上 年 岁 了, 不 要 再 想 那 些 没 用 的 事, 两 眼 一 闭 啥 都 不 用 管, 听 清 楚 了 么? 他 从 怀 里 掏 出 了 存 折, 塞 到 根 生 奶 奶 的 手 里 说 : 最 近 几 天 我 感 到 不 大 好, 估 计 没 几 天 了, 这 里 有 2 万 块 钱, 你 收 着, 原 先 打 算 先 给 你 买 个 墓 地, 这 几 天 去 把 寿 材 买 回 来, 可 身 上 没 气 力 了, 你 让 根 生 爸 用 这 钱 给 你 买 下 个 公 墓, 我 就 再 也 不 惦 记 啥 事 了 火 车 轰 隆 隆 地 驶 过, 谁 也 没 说 话 根 生 从 外 面 跑 了 过 来, 奶 奶! 我 爹 那 个 日 鬼 怂 给 我 说 瘸 子 刘 有 好 多 钱 呢, 是 不 是? 说 我 舅 舅 死 的 时 候 赔 的 钱 根 生 奶 奶 循 着 声 一 拐 杖 扫 了 过 去, 根 生 拔 腿 就 跑, 远 远 地 站 着 听 他 奶 奶 骂 道, 听 他 胡 说, 你 舅 舅 是 自 己 喝 酒 掉 到 黄 河 里 的, 谁 给 赔 钱? 给 你 说 了 好 几 次, 瘸 子 刘 就 是 你 爷! 听 到 没 有, 以 后 不 准 再 叫 瘸 子, 再 听 到 你 叫 我 打 折 你 的 腿! 我 问 你 叫 啥? 你 叫 刘 根 生! 都 四 年 级 的 学 生 了 也 不 怕 别 人 笑 话, 春 香 这 是 咋 教 育 孩 子 的? 根 生 看 到 奶 奶 生 气, 悄 025

26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悄 地 躲 到 一 边 玩 去 了 根 生 奶 奶 舒 了 口 气 对 他 说 : 娃 他 爸, 知 道 为 啥 和 你 分 开 过 不 见 你 吗? 你 把 我 的 心 伤 了, 国 家 征 地 建 铁 路, 你 能 拦 挡 得 住? 你 挑 唆 几 个 傻 子 找 人 家 闹, 到 头 来 你 的 一 亩 三 分 地 在 哪 呢? 儿 子 没 了! 有 你 这 号 当 老 子 的 么? 你 这 个 倔 劲 咋 就 改 不 过 来? 你 是 刘 家 门 上 的 罪 人! 你 的 钱 你 拿 走, 我 还 抓 下 春 香 这 个 女 儿 呢, 你 自 己 买 个 墓 地, 人 死 了, 入 土 为 安, 你 不 入 土 我 能 安 生? 他 想 对 根 生 奶 奶 说 死 了 和 她 葬 一 块 的, 因 了 负 罪 感 生 生 地 咽 了 回 去 他 走 了, 不 敢 正 视 根 生 奶 奶 的 眼 睛, 那 眼 睛 里 他 看 到 的 令 他 心 碎 的 忧 伤 是 他 带 着 儿 子 和 一 帮 人 去 闹 事, 是 他 把 腿 伸 进 车 轮 下 阻 止 施 工 的, 是 他 不 让 儿 子 回 家 待 在 地 里 看 护 这 一 亩 三 分 地 的, 根 生 奶 奶 说 得 对, 他 是 有 罪 的! 来 到 高 粱 地 里, 萎 顿 地 坐 了 下 去 人 们 总 是 问 他 为 啥 他 把 高 粱 种 得 那 么 好, 只 有 他 知 道, 那 是 照 顾 儿 子, 赎 罪 哩 看 到 熟 红 的 高 粱 他 就 如 同 看 到 儿 子 的 脸, 他 喜 欢 看 到, 所 以 每 年 收 获 的 高 粱 他 都 不 卖, 宁 可 把 老 鼠 喂 得 像 猫 也 舍 不 得 卖 看 着 被 翻 得 乱 七 八 糟 的 土 地, 他 怀 疑 自 己 起 来, 一 辈 子 笃 信 土 地, 这 生 他 养 他 洒 下 了 一 辈 子 汗 水 的 地 方 土 地 怎 么 就 让 他 纠 结 了 这 么 多 的 苦 难, 悲 凉 的 感 觉 从 心 底 里 往 外 涌, 他 真 的 错 了 么? 他 想 找 个 地 方 去 洗 洗, 没 有 哪 个 时 候 会 像 现 在 这 样 急 切 地 想 好 好 洗 洗 自 己 他 起 身 沿 着 儿 子 最 后 走 过 的 路 站 在 了 黄 河 边, 闪 着 熠 熠 光 辉 的 河 水 仍 旧 流 淌 着, 像 二 十 五 前 一 样, 看 着 冰 凉 的 河 水 里 映 出 来 的 影 子 是 那 么 陌 生, 像 是 身 体 里 的 血 被 抽 空 一 样, 他 虚 脱 地 一 屁 股 崴 在 了 河 岸 上 我 是 农 民, 土 生 土 长, 土 地 就 是 我 命 根 子, 守 不 住 土 地 我 还 能 守 住 什 么? 不 信 佛 不 信 神, 我 就 信 土 地 能 带 给 我 踏 实 安 稳, 这 有 什 么 错? 是 呀, 没 错 怎 么 就 妻 离 子 亡 了? 他 被 自 己 的 问 话 给 弄 糊 涂 了 从 见 过 根 生 奶 奶 到 现 在 他 就 感 觉 他 自 己 真 是 该 清 洗 一 下 了, 把 那 些 糊 在 身 体 上 和 心 里 的 脏 东 西 清 洗 干 净, 好 让 自 己 能 看 清 世 理 他 脱 掉 了 棉 衣 夹 袄 脱 掉 了 身 上 的 所 有, 瑟 瑟 的 风 似 乎 都 在 嘲 笑 他 的 干 巴 小 下 到 了 河 里, 他 将 身 子 浸 在 水 里, 骨 缝 里 透 心 的 凉, 他 打 了 个 寒 战 他 在 水 里 搓 动 着 骨 瘦 死 硬 的 身 体, 裹 着 脚 底 翻 动 起 的 泥 沙 的 浑 浊 他 洗 了 把 脸, 寒 意 减 退 了 许 多 他 感 觉 这 样 洗 缺 点 啥, 深 吸 了 一 口 气, 喝 喊 一 声, 帮 帐 外 哎! 不 由 得 豪 杰 笑 开 怀 他 的 老 腔 在 水 面 上 打 了 一 个 旋, 惊 飞 了 芦 苇 丛 林 的 野 鸭, 豪 气 一 下 提 了 上 来, 都 说 人 要 是 带 着 忧 伤 怨 愤 死 去 那 么 他 的 灵 魂 也 是 哀 伤 的, 他 是 不 想 哀 伤 地 去 见 自 己 的 儿 子, 这 地 方 儿 子 洗 过, 他 正 在 洗, 洗 得 很 认 真, 仿 佛 只 有 这 样 搓 洗, 才 能 让 自 己 真 正 脱 胎 换 骨 还 债 马 明 清 老 汉 从 寺 上 做 完 礼 拜 回 到 家 中, 盘 腿 坐 到 炕 上 就 再 也 一 动 都 不 想 动 了 每 次 做 礼 拜 的 时 候, 心 上 都 像 是 坠 了 一 个 大 铁 砣 砣, 扯 的 他 心 疼! 总 觉 自 己 像 个 贼, 这 感 觉 从 四 十 二 年 前 就 026

27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缠 着 自 己, 到 了 今 天 缠 的 让 他 喘 不 过 气 来, 是 该 了 断 的 时 候 了 老 伴 麦 花 看 他 脸 色 不 好, 紧 着 端 了 缸 子 热 茶 递 在 他 手 中 他 大, 你 今 天 是 咋 的 了? 俺 瞅 着 你 咋 不 对 劲, 又 出 啥 难 肠 事 了? 他 没 动 声 色 接 过 茶 缸 喝 了 两 口 他 娘 啊, 给 尤 素 说, 让 他 这 几 天 赶 回 来, 必 须 要 快, 迟 了 我 怕 老 伴 一 听, 就 哆 嗦 了 一 下, 直 直 地 盯 着 他 看, 半 晌 没 敢 吭 声 快 去 呀! 瞪 我 干 啥 么? 让 阿 萨 给 尤 素 打 个 电 话, 说 我 不 行 了, 让 他 尽 快 回 来 一 趟, 快 去! 说 完 他 倚 靠 在 被 垛 上 眯 上 了 眼 老 伴 嘴 角 哆 嗦 了 一 下, 眼 泪 下 来 了, 转 身 小 跑 着 去 了 阿 萨 家 儿 子 尤 素 走 了 两 年 多 了, 在 广 州 打 工, 回 来 一 趟 要 花 不 少 钱, 有 啥 办 法 呢, 老 汉 都 这 样 了 电 话 接 通 了, 话 也 给 说 清 楚 了, 尽 管 尤 素 说 半 年 工 资 都 没 拿 上, 这 阵 子 离 不 开, 但 她 明 白 的, 自 己 的 娃 会 尽 快 赶 回 来 的 马 明 清 老 汉 半 醒 半 睡 着, 还 钱, 成 了 他 人 生 当 下 最 最 要 紧 的 事 情, 这 事 不 办 他 甚 至 连 明 天 的 日 头 都 看 不 见 还 是 尤 素, 为 了 这 娃 自 己 才 不 得 已 欠 下 了 这 笔 良 心 债 他 老 马 家 三 代 单 传, 到 了 他 这 辈 人, 婆 姨 麦 花 连 着 生 了 三 个 女 子, 他 比 热 锅 上 的 蚂 蚁 都 着 急, 人 前 也 抬 不 起 个 头 好 容 易 麦 香 怀 上 了 第 四 个, 旱 塬 上 连 着 两 年 的 大 旱, 家 里 的 光 景 就 别 提 了 自 己 三 个 女 子 和 婆 姨 出 门 只 有 一 条 裤 子, 炕 头 上 就 是 一 领 芦 席, 出 门 打 水 要 走 三 十 多 里 山 路, 日 子 苦 叫 的 连 地 皮 都 翘 饽 饽 眼 瞅 着 青 苗 上 来 了, 看 在 眼 里 的 一 点 希 望 却 硬 生 生 地 被 毒 毒 的 日 头 给 晒 憋 了, 人 心 也 旱 成 摔 碎 的 瓦 片, 张 着 凶 利 的 茬 口 生 产 队 里 家 家 户 户 都 一 个 样, 野 菜 米 糠 度 日, 眼 巴 巴 地 瞅 着 政 府 的 救 济 粮 救 济 款 脖 子 等 的 都 长 了 几 节 子 了, 还 是 没 个 希 望 那 时 他 比 任 何 人 都 急, 麦 香 快 要 临 产 了 这 样 干 僦 着 也 不 是 办 法, 麦 香 这 一 两 天 就 要 生 了, 他 想 到 了 住 在 九 彩 的 娘 舅, 去 他 家 借 点 钱 奔 了 一 天 两 夜 带 回 来 的 只 有 几 个 土 豆 疙 瘩, 钱 毛 也 没 有 进 村 时 天 已 擦 黑, 村 口 道 边 有 一 孔 旧 窑, 里 面 住 着 几 个 拾 捡 畜 粪 的 外 乡 人 路 过 时, 黑 着 灯 的 窑 里 传 来 了 吵 闹 声, 有 的 说 这 里 太 苦 了, 有 的 说 想 婆 姨 和 娃, 多 是 嚷 嚷 着 要 回 家 的, 轮 换 让 队 里 别 的 人 再 来 三 四 年 光 景, 这 些 鸭 子 ( 山 里 人 对 平 原 人 的 统 称 ) 离 家 舍 业 地 跑 到 这 穷 山 沟 沟 来 就 为 了 几 坨 牛 屎, 几 粒 羊 粪, 听 说 是 给 什 么 枸 杞 子 做 肥 料, 人 呀! 活 着 都 不 易 思 谋 着 就 往 回 走, 听 到 窑 门 响, 似 是 一 个 人 出 来 他 本 能 地 闪 在 一 边 的 墙 垛 子 里, 瞄 着 个 头 就 是 徐 万 义, 他 是 出 来 小 解 见 路 上 没 有 行 人, 出 来 的 人 往 门 前 走 了 几 步 准 备 解 裤 带, 可 解 了 半 天 没 解 开 他 心 里 明 白, 一 条 布 带 兴 许 是 打 了 死 结, 这 事 他 也 常 常 遇 到 看 他 折 腾 了 半 天, 他 想 起 自 己 有 一 回 急 了, 索 性 就 使 劲 撕 扯 着 往 断 拽, 结 果 尿 是 撒 出 去 了, 可 裤 子 得 用 手 提 着, 庄 户 人 就 这 样 就 在 徐 万 义 提 裤 子 时, 裤 兜 里 掉 出 一 样 东 西, 无 声 无 息, 他 看 到 了 徐 万 义 进 了 窑, 里 面 的 人 还 在 吵 吵, 他 猫 腰 过 去 捡 了 起 来, 是 用 破 旧 的 手 绢 包 着 的, 一 捏 他 的 心 就 跳 了 起 来, 钱! 大 集 体 的 日 子 百 姓 除 了 年 头 年 尾 见 个 钱, 其 他 时 间 很 少 接 触 到 钱 的, 所 以 对 钱 的 印 象 变 成 了 一 种 生 活 的 本 能, 他 需 要, 人 人 都 需 要 他 没 有 打 开, 攥 着 手 绢 准 备 进 窑, 可 脚 走 都 走 到 了 窑 洞 口, 又 折 返 过 来 往 家 里 走 去, 路 上 他 看 到 了 手 绢 里 包 的 一 张 崭 新 十 块 钱 大 团 结 他 婆 姨 麦 香 027

28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就 等 钱 呢, 他 老 马 家 就 指 望 这 钱 传 后 呢, 不 行! 他 往 前 走 了 几 步, 站 在 那 里 想, 这 钱 权 当 是 自 己 借 的, 等 麦 香 生 了 娃, 没 啥 事 了 就 还 人 家, 这 样 想 着 他 就 着 急 往 家 里 赶 人 啊, 往 往 越 是 怕 啥 就 越 来 啥, 马 明 清 刚 踏 进 家 门, 就 听 到 自 己 婆 姨 麦 香 大 呼 小 叫 的 以 往 生 孩 子 也 是 这 样, 他 起 初 并 没 往 心 里 去, 疼 一 会 就 下 来 了, 屋 子 里 跑 出 了 一 个 人 大! 你 快 些! 俺 娘 难 产, 疼 的 快 断 气 了, 咋 办? 嗯 嗯 嗯 是 他 的 大 女 子 莲 花 他 心 里 一 紧, 难 产 可 是 要 出 人 命 的, 后 村 王 三 蛋 的 媳 妇 年 初 难 产 就 没 下 来 炕 头, 年 纪 轻 轻 地 就 舍 了 村 里 的 接 生 婆 手 忙 脚 乱 地 跑 到 他 近 前 说 : 明 清, 你 快 想 个 法 子, 找 车 送 医 院 吧, 我 干 不 了 这 个, 脚 先 出 的, 羊 水 也 破 了, 快 啊! 他 打 了 一 个 机 灵, 心 里 默 默 地 念 叨 着, 主 啊! 救 救 我 的 老 婆 孩 子 吧! 他 快 步 冲 进 了 屋 子, 随 手 拉 了 一 床 破 絮 被, 包 住 麦 香 抱 起 来 就 走 走 到 门 口 迎 见 了 二 爹 的 儿 子 马 明 亭, 他 手 里 拉 着 从 生 产 队 里 借 来 的 板 车, 车 厢 里 铺 着 一 层 干 草 他 放 下 麦 香, 大 女 子 在 麦 香 头 下 塞 了 一 个 枕 头 哥! 身 上 有 钱 没 有? 没 有 钱 去 了 也 是 白 去, 人 家 医 院 不 让 进 他 看 着 堂 弟, 点 了 点 头 那 就 快 走! 接 生 婆 追 上 来 将 几 个 鸡 蛋 塞 进 他 的 衣 兜 里, 这 原 是 接 生 婆 的 辛 苦 费, 他 感 激 地 点 点 了 头, 他 躬 身 拉 着 板 车 往 山 外 跑 去 麦 香 生 了, 生 了 一 个 儿 子, 他 哭 了, 一 直 哭 到 了 笑 他 老 马 家 有 后 了, 他 可 以 挺 起 胸 膛 走 在 人 前 了 古 语 说 : 福 兮 祸 之 所 依 在 他 拉 着 麦 香 和 儿 子 回 家 的 路 上, 下 一 段 陡 坡 时, 没 收 住 身 子, 扔 下 了 车 子 他 滚 了 几 个 轱 辘 摔 下 了 山 崖 下, 麦 香 和 孩 子 只 是 被 颠 了 几 下 受 了 点 惊 吓 没 有 受 伤, 他 的 小 腿 自 膝 盖 下 齐 齐 摔 断 了 过 路 的 人 将 他 从 山 崖 下 救 了 上 来, 赶 着 回 到 庄 子 上 给 报 了 个 信, 赶 来 的 人 才 将 他 们 送 回 家 从 这 以 后 他 就 落 下 了 残 疾, 终 身 都 没 有 离 开 拐 子 腿 伤 养 好 后, 刚 能 下 地 就 拄 着 拐 子 来 到 拾 粪 外 乡 人 住 的 窑 洞, 里 面 空 空 的 就 剩 下 一 盘 土 炕, 窗 户 纸 也 破 破 烂 烂 地 走 出 窑 洞, 他 的 眼 睛 钉 在 拾 到 钱 的 地 方, 那 十 块 钱 对 于 庄 户 人 来 说, 一 家 人 半 年 的 吃 食 呀 他 不 敢 想 丢 了 钱 的 徐 万 义 心 里 该 有 多 凄 惶, 也 许 是 他 们 发 现 钱 丢 了 没 办 法 再 继 续 留 在 这 里 才 回 去 的, 一 定 是 这 样 唉! 钱 呀, 这 东 西 就 是 磨 人, 把 人 拿 得 直 直 的 他 清 楚 徐 万 义 也 有 一 家 老 小, 这 个 钱 是 公 家 的 钱, 他 是 要 赔 还 给 公 家 的 越 是 这 样 想 越 觉 得 自 己 愧 得 慌, 自 家 的 事 情 算 是 稳 妥 了, 徐 万 义 家 也 不 知 道 咋 凄 惶 下 呢 马 明 清 老 汉 的 泪 水 沿 着 皱 纹 四 下 里 肆 意 滴 淌 着, 一 切 都 像 是 发 生 在 昨 天 日 子 悄 无 声 息 地 一 晃 就 是 四 十 多 年, 他 想 着 徐 万 义 老 汉 如 果 没 出 啥 意 外 应 该 还 在 世 上, 或 许 还 能 见 上 一 面 面 想 到 这 里, 叫 了 声 老 婆 子, 半 天 没 人 应 声, 他 下 了 地 拄 着 拐 子 慢 慢 地 走 到 大 门 口, 老 远 看 到 一 伙 子 人 往 这 边 走 来, 难 道 是 尤 素 回 来 了? 是 尤 素, 他 的 儿 回 来 了, 背 着 蛇 皮 袋 子 扶 着 老 伴 往 他 走 来 大! 你 哪 里 不 舒 服 了? 这 不 是 好 好 地 么, 怎 么 就 着 急 着 让 我 回 来, 我 还 以 为 老 伴 看 到 他 的 脸 色 不 好, 就 拽 了 一 下 儿 子 儿 子 还 在 说 着, 几 个 月 的 工 资 都 没 拿 上, 再 等 十 天 就 能 算 清 了, 这 028

29 一 亩 三 分 地 骆 少 卿 倒 好, 唉! 马 老 汉 背 过 身 子 没 言 语, 他 咋 能 不 清 楚, 娃 在 外 挣 下 个 钱 多 不 容 易, 可 这 个 事 情 坚 决 不 能 再 拖 下 去 的 马 明 清 老 汉 有 生 以 来 第 一 次 进 县 城, 高 低 不 等 的 楼 房 和 满 街 流 动 的 车 子 绕 得 他 眼 晕 原 来 大 山 外 面 还 有 这 么 个 世 界, 电 视 上 虽 然 看 到 过, 总 感 觉 不 是 真 的, 像 是 飘 在 空 气 中, 离 自 己 生 活 很 远 很 远 一 下 子 亲 身 感 受 到 了, 还 是 有 点 忙 活 眼 睛 搀 着 他 的 是 儿 子 尤 素, 知 道 大 没 进 过 城 见 过 世 面, 也 就 随 着 老 人 的 脚 步, 慢 慢 走 着 买 好 了 礼 信, 从 商 场 里 出 来, 尤 素 不 能 再 让 老 人 走 了, 他 叫 了 辆 出 租 车 老 人 提 前 说 过, 就 是 雇 车 也 要 去 中 宁 渠 口 看 看 徐 老 汉, 他 不 敢 违 逆 讲 好 了 价 钱,350 元 来 回 对 于 还 钱, 尤 素 一 直 是 赞 成 的, 感 恩 图 报 是 做 人 的 本 分 只 是 心 里 一 直 犯 着 嘀 咕, 像 是 揣 了 一 个 兔 子 在 怀 里 倘 若 人 家 狮 子 大 张 口 那 可 咋 整 呀, 自 己 家 里 积 攒 下 这 点 血 汗 钱 着 实 不 易 他 去 问 过 村 里 一 个 老 人, 当 年 的 十 块 钱 值 现 在 的 多 少 钱? 老 人 告 诉 说, 他 出 生 那 会 儿 一 个 壮 劳 力 一 天 的 工 钱 是 两 毛 钱, 现 在 的 壮 劳 力 是 多 少 钱, 不 管 时 间 长 短, 这 也 算 最 是 合 情 理 的, 如 果 加 上 利 息 就 要 翻 上 几 番 了 回 家 一 算, 他 吓 了 一 跳, 最 少 也 要 一 万 多 块! 这 话 他 不 敢 给 老 人 说, 也 不 敢 问 老 人 早 就 放 出 话 了, 不 论 人 家 要 多 少, 砸 锅 卖 铁 也 要 还! 离 中 宁 县 城 越 近 尤 素 的 心 越 是 紧, 可 老 人 似 乎 很 激 动, 话 也 多 了 起 来 还 是 平 原 好 呀, 人 人 俊 秀 崭 脱, 油 路 四 通 八 达, 楼 这 么 高 尤 素 心 里 说, 这 是 个 啥, 广 州 那 地 方 才 叫 个 好, 大 也 是, 一 辈 子 窝 在 山 沟 沟 里, 这 也 是 他 老 人 家 走 的 最 远 的 地 方, 想 到 这 些 他 的 眼 睛 有 点 潮 到 了 县 城 向 人 打 听 关 帝 公 社 在 哪 里? 那 人 说 有 个 老 旧 的 关 帝 街, 没 有 关 帝 公 社 这 个 地 名 是 马 明 清 老 汉 从 当 年 当 队 长 的 杨 满 堂 哪 里 知 道 的, 怎 么 会 错 呀? 尤 素 说 : 大, 现 在 没 有 公 社 这 个 叫 法 了, 都 改 了 叫 乡 镇 了, 咱 们 找 个 老 成 一 点 的 人 再 问 问 开 出 租 车 的 司 机 听 到 这 儿 说, 关 帝 就 在 石 空 镇, 没 准 就 是 石 空 镇, 我 知 道 呢, 过 了 黄 河 桥 就 到 了, 问 题 是 在 石 空 镇 哪 个 村 子 呢? 老 人 掏 出 一 张 纸, 给 尤 素 关 帝 二 队, 师 傅 在 关 帝 村 到 了 黄 河 桥 上, 老 人 说 想 下 来 看 看 黄 河, 电 视 上 说 是 黄 河 养 育 了 我 们 中 华 民 族, 一 直 没 离 开 过 旱 塬, 今 天 说 啥 也 要 看 看 黄 河 车 子 停 到 桥 头 路 边, 老 人 在 司 机 和 儿 子 的 搀 扶 下, 慢 慢 走 到 桥 中 间 桥 上 风 大, 由 远 而 近 的 河 水 像 是 一 张 黄 色 地 毯 慢 慢 流 动 着, 看 着 看 着 老 人 感 觉 自 己 被 一 种 力 量 推 着 逆 着 河 水 在 走, 似 乎 自 己 变 成 了 一 个 船 长, 正 站 在 船 头 指 挥 着 船 前 行 苍 茫 茫 的 河 水, 静 静 地 流 淌 着, 像 是 日 子 也 像 是 光 阴, 悄 无 声 息 地 从 脚 下 溜 走 他 想 象 着 见 到 徐 万 义 时 会 是 怎 样 的 场 景, 他 希 望 这 位 恩 人 还 活 在 人 世, 他 可 以 亲 口 致 谢 记 得 自 己 能 下 地 时, 跑 遍 了 庄 子 才 借 了 不 到 六 块 钱, 想 着 去 还, 可 看 着 层 层 叠 叠 的 大 山 和 自 己 的 腿, 他 没 有 了 那 个 心 劲 山 里 没 车, 即 便 是 有 车 进 到 山 里 也 是 上 面 下 来 检 查 开 会 当 官 的 绿 皮 小 篷 篷 车, 当 官 的 车 是 他 能 坐 的? 儿 子 是 有 了, 可 光 景 越 过 越 薄 寒, 自 己 又 不 能 出 全 劳 力, 队 里 照 029

30 红 枸 杞 小 说 世 界 顾 他 让 他 看 牲 口, 每 天 给 下 4 个 工 分, 这 样 下 来 年 年 是 常 支 户, 无 论 怎 么 样 就 攒 不 下 那 十 块 钱 憋 着 劲 地 抠 扒, 好 容 易 熬 到 了 分 田 到 户, 可 自 家 三 代 人 住 的 旧 窑 洞 塌 下 了 半 边, 东 挪 西 借 箍 好 了 窑 口, 旧 账 未 还 又 拉 下 新 的 饥 荒, 一 来 二 去 女 子 也 大 了, 狠 着 心 从 三 女 子 的 彩 礼 里 藏 下 了 100 元 钱, 却 总 是 感 觉 少 了, 对 不 住 人 家 徐 万 义, 接 着 再 攒 山 里 人 的 日 子 比 村 头 的 老 榆 树 上 的 叶 子 还 稠 密, 熬 着 总 是 出 不 了 头, 日 复 一 日 地 将 还 钱 的 心 愿 打 成 死 结 郁 结 在 心 里 都 是 过 日 子 的 人, 他 清 楚 徐 万 义 家 也 好 不 到 哪 里 去, 也 清 楚 借 的 钱 是 要 还 利 钱 的, 心 里 缩 吧 缩 吧 就 紧 着 凑, 那 时 他 想 最 少 要 还 人 家 200 元 才 不 亏 心 连 着 两 年 雨 水 足, 收 成 好 心 里 又 想 着 去 还 钱, 结 果 还 没 走 出 大 山 就 下 起 了 大 雪, 一 封 就 是 一 个 多 月 就 这 样, 每 当 他 卯 着 心 劲 准 备 出 山 还 钱, 不 是 这 事 就 是 那 事, 一 拖 又 是 几 十 年, 如 今 身 体 不 刚 强, 再 不 还 了 这 钱, 他 没 脸 面 见 真 主, 哪 怕 是 问 徐 万 义 要 个 口 唤 也 行, 这 可 是 他 这 一 生 中 最 重 要 也 是 最 后 必 须 要 做 的 事 情 到 了! 关 帝 到 了! 司 机 师 傅 的 话 打 断 了 马 明 清 老 人 的 思 绪 看 着 这 陌 生 的 窄 小 的 街 道 他 的 心 里 暖 暖 的, 虽 然 说 这 地 方 陌 生 可 这 里 有 他 想 了 几 十 年 的 恩 人, 地 不 亲 人 亲 这 老 话 一 点 也 不 假 一 打 问 才 知 道 徐 万 义 老 人 在 二 十 年 前 就 已 故 去, 马 老 汉 的 眼 泪 不 由 地 就 流 了 下 来, 心 里 说 : 对 不 住 呀! 老 哥 哥, 是 我 对 不 住 你 呀! 来 迟 了 这 样 想 着 就 感 觉 嗓 子 里 涌 上 了 一 口 痰, 怎 么 也 化 不 开, 不 停 地 咳 着 在 热 心 人 的 指 引 下, 他 们 来 到 了 徐 万 义 的 家 里 进 门 一 看 就 知 道 是 勤 快 人 家, 院 落 干 净, 一 水 的 红 砖 瓦 房, 铝 合 金 的 门 窗, 院 场 上 晒 满 了 一 方 方 的 红 果 子, 这 就 是 人 们 说 的 枸 杞 子? 一 定 就 是 的, 自 家 待 客 的 八 宝 茶 里 缺 不 了 的 东 西, 他 认 得 屋 后 能 看 到 一 个 果 园, 大 小 屋 舍 四 棱 见 线 地 听 见 门 外 有 人, 屋 子 里 一 下 涌 出 了 好 几 个 人, 还 有 几 个 娃 娃 一 个 三 十 出 头 的 小 伙 子 问 他 : 老 人 家, 您 这 是 找 谁 呀? 他 从 这 孩 子 个 头 和 眉 眼 上 看 出 来 些 象 征 孩 子, 徐 万 义 是 你 啥? 小 伙 子 听 他 这 么 一 说, 有 点 奇 怪 地 说 : 我 爷 爷 呀! 您 找 他? 他 一 把 攥 住 了 小 伙 子 的 手, 像, 真 像! 儿 子 尤 素 简 单 地 把 自 己 的 来 意 说 了 一 下, 说 是 从 海 原 高 崖 来 的 那 小 伙 子 听 得 有 点 糊 涂, 但 还 是 先 把 他 们 几 个 让 进 了 屋 子 看 他 们 戴 着 白 帽 子 知 道 是 回 族, 茶 显 然 不 适 宜 待 客, 小 伙 子 就 让 身 边 的 女 人 拿 些 水 果 和 牛 奶 出 来, 谦 和 地 让 着 他 们 马 明 清 老 人 问 : 你 爷 爷 有 没 有 相 片 子? 小 伙 子 说 有, 里 屋 供 着 呢, 说 罢 就 进 去 取 了 出 来 不 错! 是 徐 大 哥, 好 人 呀! 边 说 边 揩 着 眼 睛 这 时 门 开 了, 一 个 五 十 左 右 的 男 人 进 来 爸! 这 老 人 家 是 从 海 原 来 的, 说 是 找 我 爷 爷 呢 小 伙 子 的 话 音 没 落, 中 年 男 人 就 走 了 过 来, 和 他 们 几 个 一 一 握 手 后 就 问 什 么 事 情 听 这 一 问, 马 明 清 老 汉 一 时 不 知 道 如 何 回 答, 脸 憋 得 通 红 半 晌 马 老 汉 说 : 是 这 样, 四 十 三 年 前, 你 的 老 人 是 不 是 在 海 原 高 崖 的 一 个 庄 子 上 去 拾 粪, 说 给 你 们 的 枸 杞 子 做 肥 料, 有 没 有 这 事? 中 年 人 想 了 想 说 : 是 呀, 出 啥 事 了? 我 爹 他 都 走 了 已 经 二 十 多 年 了, 有 事 就 给 我 说 马 老 汉 握 着 中 年 人 的 手 说 : 也 没 啥 事, 就 是 那 会 儿 我 家 里 有 病 人, 当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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