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飄風叢書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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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革命後記 修訂版

2 韓少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飄風叢書③ 1

3 目 錄 3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s a department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 It furthers the University s objective of excellence in research, scholarship, and education by publishing worldwide. Oxford is a registered trade mark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 the UK and in certain other countries Published in Hong Kong b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18th Floor, Warwick House East, Taikoo Place, 979 King s Road, Quarry Bay,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The moral rights of the author have been asserted First Edition published in 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No part of this publication may be reproduced, stored in a retrieval system, or transmitted, in any for mor by any means, without the prior permission in writing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or as expressly permitted by law, by licence, or under terms agreed with the appropriate reprographics rights organization. Enquiries concerning reproduction outside the scope of the above should be sent to the Rights Departmen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 Limited, at the address above 1 前 言 4 冷藏的話題 11 宮廷化 19 道德化 25 訴苦化 32 另一種問題社會 41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You must not circulate this work in any other form and you must impose this same condition on any acquirer ISBN: 資源 文化 制度傳統 烏托邦的有效期 革命後記 修訂版 74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82 全民聖徒化(上) 88 全民聖徒化(下) 95 全民警察化(上) 103 全民警察化(下) 114 聖徒化 警察化 127 多面人與多面上帝 韓少功 版權所有 本書任何部份若未經版權持 有人允許 不得用任何方式抄襲或翻印 前造後保或前保後造 內造外保或內保外造 上造下保或上保下造 v

4 13 利益理性與博弈規則 官方主導時的 後位淘汰 民眾主導時的 前位淘汰 知識分子面臨的雙向淘汰 前 言 157 結構性危機(上) 革命似乎已經遙遠 在當下這個競相逐富的 171 結構性危機(下) 市場社會 革命已成為懷舊 是一些老頭老太在 182 再等級化之潮 小院裏哼唱的紅歌 革命已成為辟邪的民間迷 199 需要討論的幾個問題 信 被鄉民們供奉於神龕 被一些司機懸掛於駕 237 問題一 民主能否帶來公平 座窗前 革命還變身為時尚噱頭 成為搖滾歌星 問題二 革命能否帶來公平 頭上的紅星帽徽 文化衫上的酷哥格瓦拉 賣場 問題三 平等是否還重要 小綠棒 上鏗鏘雄壯的前蘇聯隊列音樂 在今後的日子裏 革命 這一個詞還可能 繼續脫敏 成為一種消費符號 消散於 IT 革 命 行銷革命 內衣革命 洗浴革命 等 商業宣傳 在廣告製造者們那裏花樣百出 成為 附錄一 241 關住權力的籠子 大數據的運用 換臉還是換血 道德也是個籠子 附錄二 273 文化大革命 大事記 各種誇張字體和陽剛造型 迸發出忘我消費拼死 享樂的激情 不過事情並未結束 一旦遭遇社會困局 幽靈就會重新綻露巨魔 的面容 打破生活的平寧 呼嘯在四面八方 從 教民充斥的 阿拉伯之春 到秀才主打的 佔 領華爾街 革命一詞的原義在漸漸蘇醒 1990 年代 在中國的很多地方 農民失土地 工人 丟飯碗 面對警方的人牆防線 各種群體維權事 件通常表現出強烈政治色彩 與幾年前大學生們 在天安門廣場豎立民主女神的景況有異 這些窮 vi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前 言 1

5 人高喊口號 揮舞紅旗 更願意簇擁毛澤東的畫 他叮囑兒女們不要委屈 不要抱怨 不要仇恨 像 齊唱 團結就是力量 和 國際歌 一次 一定要繼續跟黨走 永遠聽毛主席的話 次觸動紅色記憶 這是他真心的贖罪 是無奈的屈從 還是需 風氣所及 不少消費少年也可能湊個熱鬧 要以這種哀婉姿態掩護家人 多年來 我一 偶爾客串一下革命 一旦不順心 一旦碰上那些 直猜不透其中真意 不理解他肉體與精神的雙重 吃香喝辣的牛人和老賊 那些說不過也告不起的 自殺 傢伙 自居 弱勢 或 另類 便是他們可能的 墳前的草青了又黃了 疑問卻沒有答案 應急姿態 革命 便是他們的心理底牌 有了 我當然知道 連同這一座老墳 我的全部記 這張牌 似乎就有了滅他丫掀桌子卷衣袖扒衣襟 憶僅僅涉及 文革 充其量寬延至前後的三十 的權利 包括隨地吐痰 蹺課或曠工 性騷擾或 年 即中國現代革命史的後半場 在這裏 以 吸K粉 都有了特許通行證 不同定義的標準 革命 可包括這個下半場 也可特指上半場 紅色中國建立和海峽兩岸對 起來 饑寒交迫的奴隸 峙以前的多年戰爭 還有密謀 啟蒙以及抗議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那麼 據不同的定義 這本書的書名既可以讀為 革命後 / 記 即記 革命後 不過是一個 這一首法國人寫下的歌曲原與 K 粉無關 在 後來者和局外人對革命的遺痕採集 也可以讀為 我的記憶裏 這一曲革命聖樂意味着樸素的生 革命/後記 即後記 革命 是一位當事人 活 單純的心靈 奔赴鄉村和邊疆的熱情萬丈 有關革命的親歷性故事 這取決於人們是否把 日日夜夜為國家為人類的艱苦建設 油燈下有關 後半場算入 革命 非洲黑兄弟和南斯拉夫明天的爭議 情侶之間私 不管屬於哪一種情況 不管是因為直接還是 密的格言勵志和英雄期許 當然也意味着我的 間接的干係 作為一份艱難的證詞 我必須對自 父親 一位曾在解放軍 214 師記過大功的戰鬥英 己供述如實 模 一位在省教育廳等機構受獎無數的幹部 在 現在的窗外夜深人靜 文革 的紅海洋中突然消失 他被眾多大字報 誣陷為 特務 內奸 修正主義黑鬼 不 忍屈辱的苟活 但自殺前留在抽屜裏的遺書裏 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前 言 3

6 冷藏的話題 比如他們覺得紅衛兵步行串聯特有趣 那不就 是 驢友 探險嗎 他們覺得知青下鄉也特來勁 一堂課開始了 幾位身份不明的人闖進教 兒 那不就是真人秀的 魔鬼訓練 嗎 他們甚 室 與老師先是口舌相爭 繼而動手動腳 鬧得 至覺得子彈橫飛的武鬥夠爽 夠刺激 嘿 那時 現場一片混亂 直至校內其他職員趕來恢復秩 候 軍迷 玩一把真的耶 我也不可能接受一些 序 有意思的是 接下來 當老師要求學生們動 洋左派的 文革 他們曾認定革命樣板戲就是 筆記錄剛才一幕 提供一份目擊證詞 結果卻五 文化領域人民主權的神聖標誌 紅衛兵挎上駁殼 花八門 誰說了什麼 誰做了什麼 是誰先駡 槍就是最徹底的解放 工人趕走廠長就是共產主 人 是誰先動手 是誰站在這個位置 是誰捶了 義的夢想成真 1990 年代的一天 我就與一位 桌子或扔了課本 大家對每一個細節都說法有 意大利女士反復爭辯 希望她到中國走一走後再 異 難有統一的記憶 寫論文 當然 我也完全不可接受某些中國官員 老師微笑了 同學們 知道嗎 這就是歷史 的振振有詞 你以為現在還是文革 你們還想 原來 這不過是歷史老師精心設計的第一 踢開黨委鬧革命 他們面對任何犯上不敬 課 也是後來廣為傳說的經典案例 老師的大意 之舉 面對任何前來據理力爭的工人 學生 教 是這樣 如果一件事發生後不過幾分鐘 一群目 授 市民 都可以拿出這一撒手鐧 在他們那 擊者的記憶也歧義叢生 那麼我們如何判斷哪一 裏 噩夢一去不復還 謝天謝地 革命不是請 種記錄更接近真實 如果現場記憶一開始都難免 客吃飯 的口號已成為 革命就是請客吃飯 誤差 那麼所謂歷史 由一些非目擊者們書寫於 就是收紅包和笑納信用卡 沒有 文革 的日 現場的數百公里乃至數千公里之外 書寫於現場 子 就是他們永遠腦滿腸肥和頤指氣使的天堂 的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之後 就那樣可靠 由非在 大人們的永固江山不容攪擾 場者們一再引用 轉述 推論 發揮的大部頭 問題是 這些人的 文革 印象錯在哪裏 經過複製和再複製 加工和再加工 轉換和再轉 憑什麼我就認為自己的 文革 記憶比他們的更 換 就不會是一堆以訛傳訛的流言蜚語 可靠 憑什麼我能相信自己的記憶不是另一種 這也是我的困難 瞎子摸象 在這裏的饒舌不是以白詆青 以宮笑 作為在場者之一 越來越少的 文革 親歷 角 五十步看百步 人之一 我不可能接受一些嘻哈族的 文革 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甚至不會是一堆以訛傳訛的流言蜚語 冷藏的話題 5

7 文革 是一個事實和情緒的巨大總量 交 廣袤大地之下 無法知道歷史長卷是否更像一張 織了數億人太多的紛爭和尷尬 沉浮和恩怨 遺 破網 項羽是否真燒了一個阿房宮 歐洲 聖殿 忘和誇張 以至任何判斷都可能挂一漏萬 事 騎士團 是否真留下了寶藏 伊利亞特戰爭是否 情已過去三十多年 但三十多年後的有關爭議不 起因於爭奪一位美女 這些事也夠大的 牽涉 是更少 而是更多 不是更緩 而是更烈 不是 到苦難和血淚 但如果不是吃飽了撐的 眼下大 更精確化 而是更口水化 已從反面證明了這 概不會有人大舉較真 投入鉅資和團隊 一定要 一難度 因供職 天涯 雜誌的關係 我曾結識 挖個水落石出 不少活躍的學者和作家 發現 文革 幾成他們 還有很多問題 雖未被時間取消 卻因 一 的心結 是他們不願談 談不清 一談就七零八 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克羅齊語) 因 歷史是任 落的話題 北大教授戴錦華曾私下裏感歎 她與 人打扮的小姑娘 (胡適語) 落到現實的語境時 外國同行說中國 什麼事都好說 只有兩塊最棘 便受制於言說者們的生存處境 利益背景 閱歷 手 文革 即其中之一 在另一方面 右翼看 準備 知識成見 時代風尚 媒體影響乃至個 似統一 卻也是裂痕暗佈 比如應否承認 文 人情緒 被各種現實因素所選擇 所牽引 所擠 革 中的 人民文革 這一問題上的點頭派(楊 壓 一步步變形 最終被攪成一團亂麻 造成深 小凱 鄭義 朱學勤等) 一直遭到搖頭派(徐友 刻而持久的社會分裂 文革 好像就是這樣 漁 徐賁等)的鳴鼓而攻 我的一位老鄰居 白天想起當年禁麻將就駡 文 漫長的歷史長卷裏 空缺和懸案其實比比皆 革 晚上想起當年同廠長工資差不多又贊 文 是 並不是所有事都能真相大白 其中很大一部 革 同是這一位爺 在歌廳裏不熟周傑倫 劉 分 不過是時過境遷後淡忘了 模糊了 消散 德華只好大唱紅歌 進茶館同某個哥們兒抬槓 了 被其他話題淹沒了 甚至是當事人一代統統 情不自禁模仿某位文化偶像 又可能大駡自己剛 死光後就無需再說 那不是解決問題 只是靠 唱的 爛歌 你沒法同他較真 不難看出 時間來取消問題 靠人口減員給大腦減負 一位退休師傅身上也伏有多部 當代史 和多個 這也是德國哲學家尼采 積極的遺忘 一說 1 應有之義 我們已經無法知道有多少秘密深埋在 1 引自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歷史對於人生的利弊 商務印 書館 1998年 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小姑娘 自己同自己過不去 換句話說 先哲們假定的那種認識風範 不 被任何私利和情緒玷污的學習態度 每個人都溫 良 都審慎 都穩定 背着小手和眨着大眼 公 冷藏的話題 7

8 正得像一個萌態可掬的上帝 理智得像一塊無慾 去為德國納粹和法國貝當政府抱屈 無念的芯片 於是說話必有據 說話必從理 說 從長遠看 暫時冷藏問題 把爭議掃到地毯 話必見賢思齊 於是事情越辯越明 大家最終不 下去 也會留下隱患 文革 是整整一兩代人 難在輝煌的真理聖殿歡聚一堂 這種理想一再 的人生經驗 它到底是怎麼回事 留下了哪些教 出現於傳說 一再成為知識供應者的承諾 在實 訓 並未得到廣泛和深入的探討 更未積累成公 際生活中卻總是七折八扣 特別是在一個話題 眾的思想財富 作為中國現代革命史的後半場 被利益和情緒劫持太久以後 文革 的空白化 標籤化 混亂化 相當於一 當政高層在三十多年前劃定 文革 討論禁 種自我理解的殘障 也必然對整個國情的理解 區 也許出於止亂避險的權宜 面對數億人的派 造成迷茫 擾亂人們前行的視線 文革發生 別裂痕 事由各異的普遍傷痛 如果不想在傷口 在中國 文革學卻出現在西方 這一說法怎 撒鹽 不想給餘火澆油 不想把某些群體或所有 麼說也不能讓中國人很有面子 馬若德( Roderick 群體再傷一次 那麼暫時冷藏 文革 話題 粗 MacFarquhar )教授 1980 年代在哈佛大學首開 文 線條劃定輿論口徑 動員民眾 一切向前看 革學 課程 前去選修的學生達千人之眾 人氣 不失為一種務實的敲槌禁聲 誰都有兩難的時 飆升 熱浪疊起 以至這門課後來一直很叫座 候 誰都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經驗 為避免社會 較之與國內媒體對 文革 的閃灼其詞 較之於 分裂和謀求政治減壓 美國人也曾以法案形式擱 文革 資料在中國的圖書館 檔案館 博物館 置過 抽屜問題 待條件成熟後再擺上桌面 大量鎖入秘庫 有關 文革 博物館的建議石沉 歐洲人在種族 排猶主義等敏感話題上也一直繃 大海 西方那些國家裏有關著作車載斗量 有關 緊神經 封殺異議 絕無自由 在那裏 誰願意 專家明星輩出 迅速形成了一種知識強勢 在很 丟飯碗 敢像日本右翼挑剔南京大屠殺數據一 多人看來 這也陷國人於道德窘境 與日本右翼 樣 去挑剔一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有關故事 誰 勢力對待二戰的態度相去不遠 上海生死劫 願意吃官司 敢像某些國人為汪精衛翻案一樣 鴻 革命之子 等紀實作品 出自 文革 如1836年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項議案 叫做 gag rule 俗稱 閉嘴 法案 該法案規定對任何要求廢奴的提案都一律擱置 國會 不予討論 主張廢奴的林肯當時也投了支持票 3 為汪精衛投日的翻案文章不少 如 2012 年 12 月 24 日共識網上 汪精衛和平運動始末 文 網址為 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後最初進入西方的一些國人 當然多是磨難較多 的知識精英 紛紛名列暢銷書排行榜 被不少 大學指定為必讀書目 無疑是這個強勢的起點 其中 革命之子 的作者梁恒 我的大學同學 冷藏的話題 9

9 宮廷化 與我一道步行紐約時 常被陌生的美國讀者招 呼 攀談 誠邀合影 用他的話來說 魯迅在美 所謂 文革 史的宮廷化 是指敍事者們的 國的名氣 不及他萬分之一 據我後來在美國所知 這種說法並不是他 吹牛 目光始終聚焦國家高層 總是把歷史寫成一部領 袖史 在某種意義上 這種 文革學 相當於中國 前面提到的馬若德 另有譯名羅德里克 麥 原料加西方技術 相當於國人的某種記憶外包和 克法夸爾 哈佛大學終身教授 西方 文革學 知識信託 把腦袋擱在人家的肩上 一個巨大的 的重要創始人 著有 文化大革命的起源 三大 知識產業 經 出口轉內銷 和 內銷轉出口 卷 他與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共同主編 劍 各種渠道 歷三十多年發育成長 在中 西之間 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細心梳理了 文革 一再獲得循環增值和雙向擴張 最終以散件進口 的過程和原因 最終確認 這場運動多半是毛澤 境內整裝的方式 悄悄滲入國內的講壇 沙龍 東個人決策的結果 他在書中另一處總結 是 網絡 出版業以及街頭私議 很多國人的思想胃 毛澤東對革命純潔性永無止境的追求 以及他 口和意見市場 被這一產業完全接管 常見的情 的 非凡權威 和 民粹主義觀念 決定了這 況是 有些西方人士認定 他們中國人自己都這 一運動的方式 面貌以及全部過程4 樣說 那還有假 而那些中國人恰恰是在隔洋 僅就這一點而言 他們與中國官方的定調大 學舌 旁觀者清麼 他們西方人都這樣看 那 體接近 正如 徹底否定 文革 的官方結論 還有錯 這些真相尋求者一再狂追自己的 與西方主流說法大體重合 具有官修史地位 中 背影 把自己的背影當成了神秘的蒙面證人 國共產黨歷史 由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著 中 不管怎麼說 這是國內知識界的一筆巨額 欠賬 一個製造品的出口大國 卻長期依賴知識與 共黨史出版社 2011 年出版 也認為在 文革 發 生這一問題上 毛澤東負有主要責任 近 些年來 國內少數幾本獲准出版的 文化大革 思想的進口 終究不太正常 作為富有紅色經驗 的大國 又是學術 文學 教育 出版的投入 大國 俄國和中國遠比眾多歐亞小國更有思考責 任 如不償還這一筆欠賬 實是天理不容 1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 見馬若德與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版 社 1992年 宮廷化 11

10 命 簡史 5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6 等 均持 窩頭 換上人頭馬 私塾弟子們立即讀上了 華 類似觀點 這些書中提到悲劇發生的原因 如 爾街日報 馬克思主義水平不高所受到的懲罰 當然也 這種歷史偶然論是否太過虛玄 是不是一種 是意指毛澤東 變體的個人崇拜 一具肉身若神通廣大到能讓偌 這樣看來 大中國下地獄或上天堂 隨心所欲給歷史添上 一是個人問題 幾十年或刪去幾十年 不被崇拜一下又怎麼說 二是認識問題 得過去 這裏隱含的邏輯是 一 如果毛澤東的位置 說實話 我也好奇紅牆內幕 相信領袖的巨 上換了別人(不妨設想疾病 車禍 政變等事故導 大作用 但我懷疑幾十年的歷史只是數億人運氣 致換人) 文革 就可能不會發生 換句話說 太背 碰到了一支下下簽 是一個噴嚏打出來的 在沒有毛澤東的地方 文革 大概是不可想像 心梗致死 讀這些書的時候 我很想看看作者們 的 幾乎沒什麼機會 二 毛澤東發動 文革 還說些什麼 可惜的是 追責到此為止 謎底似 的主要原因是他認識錯誤 如果他腦子好用一 已揭開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已能交代得過去 點 馬克思主義水平高一點 如有些人設想的那 考慮到毛澤東當時的絕對威權 考慮到他在 樣能讀懂德文原着 或智商再提高二十或三十 集權體制下的咳嗽一聲舉國靜默 他當然對事情 事情就不會那樣 如果他腦子裏多一點自由主義 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這樣說並不為錯 把很多 (右翼所願) 多一點孔孟儒學(新儒家所願) 甚 錯誤記在他名下 這樣說有時也大體不差 特別 至多一點解構主義 猶太教 綠色思潮 電腦原 是對於小學生來說也許夠了 問題是 這裏的錯 理 重金屬搖滾樂 事情大概也都不會那樣 誤是指個人崇拜 高度集權 長官經濟 政治高 在不少人眼裏 那種情況下的中國或可跳過十年 壓 文化禁錮 人權災難等 即中國語境裏的 或三十年 從 1949 年直接切換到 1978 甚至直通 極左 這種極左並非中國特產 在前蘇聯 1980 年代的歐美 脫下草鞋 開上法拉利 丟下 東歐各國 朝鮮 越南 柬埔寨 那些沒有毛 澤東的地方 包括在那些官方輿論起勁兒反毛 5 文化大革命 簡史 席宣和金春明着 中共黨史出版 社 2006年 6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金沖及著 社會科學方文獻出版社 2009年 1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反華的地方 火燒毛澤東畫像和把核彈頭瞄準中 國的地方 上述錯誤也大同小異層出不窮 諸多 故事讓中國人十分眼熟 這正是我當年決定翻 宮廷化 13

11 譯米蘭 昆德拉(Milan Kundera) 生命中不能承受 出來興風作浪 毛主席根本不可能管得住 7 之輕 的主因 大概也是這本書熱銷的主因 那些人 當然是指一大批 遍佈各地 各 那麼 上帝是否克隆了一大批操湖南口音的 業 各級的大小推手 包括各個推手下面同樣 高個子 一個不落地分派到這些社會主義國家 管不住 的若干人 撇開其中的惡棍 就連很 讓他們的個人問題和認識問題一齊發作 讓諸多 多不幸的蒙難者 真誠的革命者 運動的諸多攻 下下簽一齊生效 從而造成了國際紅色陣營普遍 擊對象 如王光美的丈夫劉少奇 其實也不時閃 的失誤和重挫 一個短路點就在這裏 如果承認 灼毛澤東的影子 有點 小號毛澤東 或 疑似 那些地方也有極左 那麼極左就與毛澤東不存在 毛澤東 的味道 分享了某種共同氣質 以現在 唯一的因果關聯 如果認定極左只是毛澤東的個 的眼光看 這些人也曾極左 至少是不乏偏左 人作品 獨一份的發明 那麼上述國家的類似情 易左 防左無力的思想特點 陳雲在參與 關於 況就來歷不明 殊可奇怪 與 文革 扯不上近 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 起草討論時 似值與親緣性 國人們的眼熟純屬有目無珠 強調 毛主席的責任是主要的 黨中央作為一 我們該往哪邊說 個集體來說 有責任 沒有堅決鬥爭 毛主 這種毛澤東的 群發現象 不僅出現在境 席的錯誤 地方有些人有相當大的責任 8 鄧 外 也出現在境內 作為中國頭號 走資派 之 小平對外賓坦言 失誤的責任不能只放在他一 妻 王光美親歷過不少高層內情 她飽經磨難 個人頭上 我們這些人也要負責任 9 這是一 但家中一直懸掛着毛澤東與她全家人相聚的巨幅 種謙遜之詞 還是一種寬容之態 如果看一看周 照片 聽說毛澤東的女兒病了 她聯繫醫院尋 恩來 劉少奇 鄧小平等在不少政治 經濟 文 訪名醫 去對方家裏幫助打理家務 事後還把 化問題上的立場和觀點 便可知他們後來的反省 毛 劉兩家的孩子們悉數召來 一起歡度大年除 事出有因 如果再看一看劉少奇主持的1947 年解 夕 這樣的闔家歡後來一再重現 她的道理 放區土改 1964 年前後的農村社教 後人還不 是 賬不該算在某個人的頭上 用她的話來說 難發現 當某些極左傾向冒頭 倒是毛澤東表現 文革 自有它的歷史必然性和複雜性 毛主 席用那些人也是有歷史緣由和認識過程的 發動 那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 不可能不用那些人 即 使不用他們 也必然會有和他們類似的一幫人跳 1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 見孫興盛文 把歷史的真相告訴人民 採訪王光美及其子女 的回憶 載2009年12月4日 今晚報 8 轉引自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9 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主編的 文獻與研究 2011年第21期 宮廷化 15

12 出質疑 審慎 詰難 勸阻 反對 甚至徹夜難 然砸在天安門的一個天上怪物 更像是從歷史深 眠 這樣的事例可以拉出一個長長的清單 很 處慢慢長出來的政治腫瘤 不過是毛澤東所懷疑 多時候他對同事們 打擊面過寬 的嚴詞糾正 和反對的錯誤 與他所贊成和推動的錯誤 相克 同樣構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相生 糾纏錯雜 交叉感染 反復震盪 最終滑 10 打擊面過寬 是一種含蓄的公文語言 對 於受害者來說卻可能意味着恐嚇 羞辱 拘禁 向了天下大亂 這一段亂紛紛的往事怎能不讓王 光美這樣的過來人千回百結 抄家 失業 離婚 私刑 死亡 1947 年後有 從總體看 毛澤東不過是毛澤東 群發現 些地方極左的 流血土改 便是例證之一 1957 象 中威權最高的一個 最有影響力和能見度的 年的反右擴大化也是 據馬若德周詳考證 相對 一個 如此而已 最有影響力 使他對 文革 於彭真 陸定一 劉少奇等反右 強硬派 毛 不可能不承擔主要領導責任 最有能見度 則可 澤東倒是一直 溫和 但他對鳴放的鼓勵 能遮蔽了他被掣肘 被裹脅 被引導 被影響 對 人民內部矛盾 提法的固守 還有 懇求寬 被代理 被推動 被造就的大量隱情 遮蔽了聚 大 和 阻擋對右派的全面政治迫害 都無濟於 光圈外的體制條件和環境制約 即看不見的歷史 事 最終只能遷就強硬派的憤怒 與各方磨合與 之手 妥協 於是 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就成了 這幾乎是一切領袖人物的命運 所謂引蛇出洞的 陽謀 他必須認賬 必須加 很久以來 我們多是從眾多史學著作和傳記 以圓說 馬若德這一描述還有待更多解密檔案加 影片中熟悉這些人物的 我們看他們如何口授機 以檢驗 但哪怕只有部分真實 也足以讓很多人 宜 沉思踱步 激情演說 計上心頭 妙語博 驚訝 顯然 這一些運動已是 文革 的相似 笑 指揮千軍萬馬 接受萬眾歡呼 讓秘書 警 形 文革 的初級版 文革 並非1966 年突 衛員 參謀長 同盟者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或感動 比如在推動 大躍進 的過程中 毛澤東從1956年寫 論十大 關係 到 1958 年第一次鄭州會議 到同年的武昌會議 到 1959年第二次鄭州會議 到1960年中央 緊急指示信 到同 年12月北京會議 到1962年召開 七千人大會 他多次強 調反左 壓指標 肯定商品經濟 肯定價值規律 反對 共產 風 等 其低調態度屢屢遭遇很多下屬的抵觸 引自馬若德 文化大革命的起源 第1卷 香港新世紀出版社 2012年 1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得熱淚盈眶 於是很容易相信他們無所不能 一 個指頭就能撥動歷史 他們的一台電話機和一枝 鉛筆幾乎就是歷史的全部秘密 出於趣味的考 慮 出於體例的傳統 或出於政治外行的想像 一些文藝範兒的製作者 很少讓我們看到那些人 的身不由己 看到他們的無奈 看到他們妥協的 宮廷化 17

13 加減乘除 看到他們想做的事做不成 不想做的 體 同類次次群體中的最終出線者 合適的形 事卻偏偏成了 想做成甲的事不知為何竟做成了 象總代理 乙 時來天地皆同力 運去英雄不自由 (唐 領袖史(俗稱為帝王將相史)誇大個人作用 代羅隱詩句) 這種深刻的感悟不大進入這些作 充滿太多花哨的宮廷故事和偶然情節 卻容易讓 品 成為具體描寫和生動形象 人們捨大求小 放過對制度與文化的檢討 這樣 歷史就成了一部部領袖史 難道這就是我們所自得的批判 這種文本誠然記錄了部分真實 如同大腦指 揮四肢的真實 卻不明白軀體也反過來制約和決 道德化 定大腦 大象的身上是不可能長出一個猴子腦 袋的 退一步說 即使大象身上成功嫁接了另一 個腦袋 也不大可能使象腿變成鳥翼 變成魚翅 道德化是 文革 研究中另一個普遍的毛病 或雞爪 相反 只要大象的龐大身軀和五臟六腑 與馬若德和費正清的看法不同 生於比利 依舊 大象所依存的氣候 地理 物產 天敵等 時的勒斯( Simon Leys )在 主席的新衣 毛和文 生存環境因素依舊 一個哪怕成功移植的猴子腦 革 12 一書中認為 中國的 文革 除了名稱 袋 還是很可能長出長鼻子和大耳朵 這也許有 與 革命 和 文化 統統無關 純粹是欺世盜 助於我們推想 為什麼唐太宗再開明也不可能簽 名 不過是毛澤東感到大權旁落 為了奪回權 署中國的 自由憲章 為什麼拿破崙再強霸也 力 不惜發動運動 於是把中國推入萬丈深淵 不可能成為法蘭西的蘇丹 為什麼老子再睿智也不 這位譯過 論語 的漢學家其實代表了相當 可能在竹簡上創立後現代主義 這些人物都有自 一部分人 特別是聽多了一些宮廷故事 滿腦子 己特定的位置 不是可以隨意裝來裝去的腦袋 都是大人物晃來晃去 都是他們威風凜凜的排 時勢造英雄 時勢也滅英雄 也流產或夭折 場 一旦發現他們的說詞大而不當 高調不實 英雄 他們的大有為 並不意味着他們不再是歷 離奇古怪 有東沒西 幾無學理邏輯和務實關 史大勢與合力的產物 不再是某種平衡點和聚 切 人們的 權利鬥爭 印象便肯定更為深刻 在一個大爭之世 一口咬定所有人都在幹壞 合點 歷史上的思想家(如老子) 科學家(如愛迪 生) 藝術家(如提香和塞尚) 體育明星(如博爾 特和姚明)都不過是身後同類群體 同類次群 1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2 Chairman s New Clothes: Mao and the Culture Revolution, Allison Busby, 道德化 19

14 事 對於幹過壞事或想幹點壞事的人來說 當然 也是方便的自我心理寬慰 一些左翼人士懷念紅色文化 但他們不明 白 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 一報還一報 徒弟打 政治人物並非聖人 因利益 面子 意氣 師傅 紅色文化中多見的妖魔化這一飛去來器難 人脈關係等發生相互磨擦 繼而發生擠壓或對 免傷己 想必是打小就熟悉政治宣傳 出身於紅 撞 都實為尋常 與市井糾紛和家長里短沒有太 色官員家庭的張戎繼一本 鴻 在西方引起轟 大不同 政治高壓下的個人安危 滋生各種抱團 動 再度與其英國丈夫哈利代(Jon Halliday)聯手 和依附的生存策略 滋生派別之間的爭權奪利 推出新作 毛 不為人知的故事 14 把顛倒版 也確實構成了 文革 面貌的一部分 在運 的妖魔化又一次順溜溜地回報給故國 在這本書 動後期尤其如此 不過 說毛澤東曾 大權旁 裏 毛澤東一夥被寫得一生壞透了頂 集殺人 落 活在中國的人恐怕打死也不會相信 特別 狂 二流子 陰謀家 貪污犯 神經病之大成 是在 文革 之初劉少奇 鄧小平等已被邊緣化 似乎新中國不過是這一類魔頭的偶然得手 靠一 的情況下 更不符合事實 更重要的是 把一部 路造假最終登上了不那麼 假 的天安門 靠一 十年或三十年的大國史僅僅歸因為權爭 歸因為 路使壞最終把中國折騰成 壞 到了家的全球第 個人的心理陰暗和慾望變態 歸因為領袖的道德 二大經濟體 以至美國耶魯大學漢學家史景遷 敗壞 不僅過於通俗化 接近茶館龍門陣的口 (Jonathan Spence)後來在 紐約書評 的長篇書評 吻 而且很容易讓人想起 文革 時代的宣傳 中 也認為該書最大的敗筆是材料可疑 熱烈吹 在那種宣傳裏 在有關小說 電影 展覽館裏 捧該書的 紐約時報 專欄作家紀思道( Nicholas 壞事都是壞人做的 壞人都必做壞事 蔣介石生 D. Kristof) 在 紐約時報書評 上也不得不留下 有梅毒 宋美齡奢侈得天天用牛奶洗澡 劉少奇 一筆 他擔心有些材料可能出自偽造15 早就叛變投敵 布哈林是個陰險的謀殺犯 美國 捕風捉影 有罪推定 信口開河 道德誅 兵只會泡妞喝酒並且撅起屁股戰場逃命 地主都 心 使一場嚴肅的反思可能降至大字報水平 淪 獐頭鼠目或青面獠牙 國民黨女性差不多都是妖 為八卦和扒糞 於是歷史清算成為一個半拉子工 豔風騷的爛貨 這種把對手妖魔化的習慣 哪 版於2009年的 二十世紀中國史綱 金沖及著 雖在內容和 文風上有很多改進 對蔣介石等人的妖魔化仍有殘痕 怕經過後來數十年的文化淘洗 直到今天仍餘跡 尚存 足見頑疾難治13 13 如王朝柱編劇的某些革命歷史題材影視片 造神舊習仍多 出 2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14 Mao: The Unknown Story by Jung Chang and Jon Halliday, Jonathan Cape, 轉引自香港 亞洲週刊 2005年第48期 道德化 21

15 程 反增了清算的難度 與其說這是批判 文 從一個土夫子變成京夫子不難 當上歷史神 革 不如說這是暗中延續 文革 中常見的 探卻非易事 我在鄉下遇到的一位喜歡抬槓的 思維方式和言說風格 擅長此道的京夫子 著 人 對毛岸英 鍍金 一說也大不理解 說到毛 有 毛澤東和他的女人們 中南海恩仇錄 澤東當年送兒赴朝參戰 這位農民說 他還要 北京宰相 16 等暢銷書 原筆名古華 曾以長 鍍金 他還用得着鍍金 不是說他老爹當朝聖上 篇小說 芙蓉鎮 獲大獎 其才情一度廣獲讚 麼 一個東宮太子 就算睡上幾十年 耍上幾十 譽 他來自湖南郴州鄉下一偏僻之地 以至很長 年 誰敢不讓他接大位 為何偏要送他去打仗 一段時間裏 他的古怪方言讓我難懂 在省城裏 老漢所知不多 比方不知去北京該翻幾座 看個電影或買雙鞋也得求人帶路 但這一份土特 山 更不知當時朝鮮戰場的制空權盡在美軍一 產到加拿大後變身為秘史專家 一舉揭發出紅牆 方 但這類土夫子的日常邏輯正支撐另一些 裏的秦始皇和西門慶 還能以 他想 他突然 想像 想到 他心裏明白 一類話 把描寫對象的腦 我不是什麼知情者 也不願意參與這些想 神經信號悉數挖出公之於眾 實讓人驚奇 有一 像 我只是看不出神聖化與妖魔化之間的無聊打 次 我隨着他的描寫進入中南海 過新華門後便 殺有何樂趣 看不出圈佔公帑或獵取版稅的商業 成了瞎子 門內的路徑 樓臺 花木 器物的 策略有何不同 我只是懷疑那種糾纏於離婚 薪 形貌和位置一片空白 似乎當事人都是直接從大 水 疾病 稿費 房產 後人吃啥喝啥 18 的喋喋 門外一步跳進密室 在無形無貌的真空裏生活 不休 懷疑那種長舌婦和民間神探 對於歷史反 於是不能不讓人懷疑作者是否真進過這張門 京 思有多大意義 夫子的 京 是不是一枚假商標 呂正操老人曾 當然 道德這事很重要 道德是歷史過程中 對我說 我當鐵道部長那時 脫離身邊人員的 時隱時現的強大引力 但具體到個人評價 道德 視線二十分種 也得報告國務院辦公廳的 一個 與政治似乎並不能重合為一把尺子 倒像是縱橫 國家首腦怎麼可能獨自走出中南海西便門 撐一 兩個座標 換句話說 道德尺子能量出這一派的 把雨傘 戴一個口罩 坐上公共汽車 跑到居民 區去會情人 臺灣聯經出版社於1990年代陸續出版 17 呂正操指艾蓓 叫父親太沉重 中的情節 該書由香港明報出版 2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社1984年出版 為諸多 揭秘 紅牆道德內幕的流行作品之一 18 關於毛澤東後人的情況有各種傳說 其中有知情者稱他們並未 大富 甚至十分清貧 如簡妮 近期李訥三訪 文 載 海南 紀實 雜誌1989年第8期 道德化 23

16 A 型和 B 型不一樣 那一派的 B 型和 C 型大不同 說到這個份上 即使一個毛澤東所受到的品 但如果要把善惡分別掛鉤某種政治站位 實行對 行指責全部算數 全部入賬 對 文革 的反思 口管理 特別是在公眾利益出路不大明朗時 則 是否就算大功告成 可能有點冒險 硬要劃出這種連結線 則一定自 添其亂 馬丁 路德 金算不上操守嚴謹 作為 一個牧師 他通姦和嫖妓 作為一位博士 他抄 訴苦化 襲和剽竊 這些在美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但他 領導的民權運動仍無可否認 軍閥吳佩孚不抽 我離開鄉村時 文革 十年還未結束 鄉 不喝 不嫖 不賭 不貪 不佔 人稱 六不總 下已開始試行推廣袁隆平主持培育的雜交水稻 理 連他的敵手如董必武等也承認他治軍有 各村都派人去炎熱的海南島制種 公本 和 方 律身有則 統兵數十萬卻一生 沒有私蓄 母本 一類成為農民們的新詞彙 這是一件驚 19 不置田產 有清廉名 但這位大善人對抗北 天動地的大事 就像我在一篇文章中說過 如果 伐和反對共和 仍是負面政客形象 在人們的記 沒有農民俗稱的這種 霸王稻 沒有雜交水稻 憶中逐漸黯淡 所代表的一系列良種推廣 沒有由此而來的糧食 造神者與擒妖者如何對付這一份人的複雜 產量倍增 不僅吃飯問題解決不了 工業發展所 目光再放遠一點 伏爾泰 盧梭 華盛頓等同樣 必需的農產品剩餘和農業人口轉移都無從談起 在個人品行方面留下了巨大爭議 留下一大堆關 哪怕中國再開幾次 三中全會 後來全國取消 20 於情婦和私生子的閒話 他們在政治或文化方 糧票 珠三角和長三角聚集億萬農民工 西方製 面的卓越建樹卻很少被後人懷疑 有關研究者似 造業向中國大舉轉移 恐怕都是難以想像的 不會拿幾個道德標籤貼來貼去 把歷史變成一種 至少是困難重重的 善惡排行榜 一種好人好事大評比 一種道德偶 像的十進五或五進一 心存這一印象 布羅代爾( Fernand Braudel ) 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物質文明 經濟與資本主 義 一書特別對我的胃口 這位法國學者最關注 19 見董必武文 日寇企圖搬演新傀儡 載1939年2月 群 眾 週刊 20 傳伏爾泰被富婆包養 盧梭有不少私生子 華盛頓蓄有不少奴 隸 都屬於私德有虧 2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歷史結構的底部 與很多同行不一樣 總是把放 大鏡對準民眾史 基層史 生活史 比如從人 口 疾病 地理 物種 飲食 住宅 技術講 訴苦化 25

17 起 從基因和細胞的層面解讀資本主義的生命 文革受難者 (王友琴著) 牛鬼蛇神錄 (楊 他終於使史學不再是頭重腳輕的無根之木 小凱著)等境外出版物在網上暢流 一些民間電子 與他相比 另一些同樣是目光下移的史學 期刊如 昨天 (何蜀主編) 記憶 (啟之主編) 作品 如美國人曼徹斯特( William Manchester )的 等也十分活躍 迄今為止已分別出版了數十期 光榮與夢想 多一些記者風範 深度也許不 這一類文本重在親歷性經驗 多角度 高密度 及布羅代爾 卻也有足夠的敍事廣度 這本書細 大規模 持之以恆地還原 文革 景象 頑強喚 緻入微地觀察生活形態 時尚風貌 人物趣事 回國人的記憶與追問 報刊習語 事件細節等 是一種多機位和寬覆蓋 如要挑剔不足 就是其中一部分敍事詳而解 的鏡頭監控 給歷史全景掃描 如果請這位先 析少 流於平面堆砌 仍習慣於亮傷口和曬血 生看 文革 他也許會騎一輛自行車滿世界 淚 原料供貨方的模樣 處於 文革學 的產業 遛達 留意 忠字舞 的娛樂功能 留意 大 低端 其中一些或可稱之為 訴苦化 有數量 串聯 的旅遊意味 留意造反派的褲襠和粗痞 的增加 少見品質的提升 話 不少暴力大概都涉嫌荷爾蒙壓抑後的變態 訴苦是受苦人的正當權利 每一個生命都彌 釋放 較之於某些領袖史 這些細節或能使歷史 足珍貴 按中國官方最初的統計 最高人民檢察 面貌更完整 也更容易理解 在這種理解之下 院提供的材料 文革 中共有 729,511 人受到 運動中的人更像人 不是瘋子 不是符號 誣陷和迫害 其中34,800人被迫害致死22 文革 討論禁區後來有所鬆動 雖主流媒 體大體沉默 但在學術研究和文藝表達方面留有 如此普遍和深重的冤情就不該訴一訴 萬千冤魂 就只能在市場經濟的高歌猛進下一筆閃過 一點餘地 擦邊球 和 遊擊戰 也不少 與中國官方數據不一 馬若德和費正清估計 被視為 妖魔化 中國最力的巴特菲爾德( Fox 文革 十年中受害致死人數應在四十萬到五十 Butierfield ) 一個不懂中文的美國記者 挾美國 萬 之 間 23 這 裏 擱 置 其 數 據 來 源 暫 且 取 其 上 圖書大獎之譽 也有涉華代表作在中國出版 21 限 攤到每一年即五萬 在人口總數中的佔比從萬 特別是互聯網出現後 行政防堵力不從心 不僅 引 自 歷 史 的 審 判 審 判 林 彪 江 青 反 革 命 集 團 案 犯 紀 實 群眾出版社 1981年 23 引自馬若德和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 版社 1992年 China: Alive in the Bitter Sea by Fox Butierfield 臺灣版譯名 中國 苦海餘生 大陸版譯名 苦海沉浮 四川文藝出版社 1989年 2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訴苦化 27

18 分之零點零四升至零點五九24 上升了十幾倍 回到政治領域 與中國 文革 在時間上相 五十萬 無人能在這個數字前無動於衷 當接近 1965 年印尼右派軍人發動政變 得到了 如果這一估計準確 這樣的白骨纍纍屍橫遍野 美 英 澳等西方政府的支持 至 1966 年已殺死 猶如經歷了一場慘烈內戰 顯然更值得人們勒石 超過一百萬的左翼人士和穆斯林(另有統計數為兩 鑄鼎以昭後世 然而 擺上思想與學術層面 巨 百萬 甚至四百萬) 其中光是美國大使提供的捕 大悲情對於 知其然 也許夠了 對於 知其所 殺名單就多達數千人 26 比照印尼當時一億左右 以然 仍然不夠 重要的理由是 並非只是 文 的人口總數 該國的迫害致死率約萬分之五十 革 才出現非正常死亡 若止步於此 文革 又是近九十個 文革 耐人尋味的是 這一 的反思價值反而會被削弱 場更大的腥風血雨一直被西方主流媒體消聲 好 在互聯網上隨便搜索一下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更不會在哈佛設立學科 直 美國因槍支管控不力 每年致亡人數逾三 到多年後才偶然浮出水面 還有吸毒 犯罪 饑荒 礦難 有毒食品 萬 在人口總數中的佔比萬分之一 已接近兩個 交通事故 同樣是一篇篇血淚故事 導致千萬 文革 陷入歐債危機和經濟衰退中的希臘自殺率急 鮮活的生命過早熄滅 意味着太多窗口裏的捶胸 升 僅 2011 年就近千人 其中多是失業者和破產 頓足和深夜長泣 如果 文革 需要訴苦 需要 者 在人口總數中佔比萬分之零點九 也遠超 指控 需要對體制與文化的批判 那麼這些更驚 文革 人的死亡數據該如何處理 是不是也要推出幾個 載於 柳葉刀 雜誌的一份 2010 全球疾病 或數十個學科 負擔研究 稱 光是空氣污染一項 2010 年就造 毫無疑問 凡悲劇都值得痛惜和深思 消除 成全球三百二十萬人死亡 其中一百二十萬中 這些悲劇更需要大多數社會成員的行動 需要達 國人過早死亡 在人口總數中佔比萬分之九 竟 成某種社會共識 始於淚水卻不能止於淚水 是 文革 的數十倍 那些有權控訴的人或可注意 他們畢竟是相對少 25 數 與相對多數之間存在經驗的溫差 這是取 24 中國1966年人口總數6.4億 1976年人口總數9.3億 十年間平均 數為 8.35 億 這裏的死亡率權且以馬若德和費正清的估計數為 比照基數 25 引自2012年12月英國 柳葉刀 雜誌 2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得共識的通常難點之一 比如大多數中國工人在 26 見麥克 海德(Mike Head)發表於澳大利亞 悉尼晨報 1999年7 月間的連續報導 訴苦化 29

19 文革 中就受害較少 他們享受 領導階級 舉起毛澤東畫像走上街頭 生生地不按 正確套 的地位優越 領取令人羡慕的月薪 甚至輕鬆和 路 出牌 難道不也是情有可原 愜意於黨政機構的一時癱瘓 其中的年輕人若稍 文革 中受衝擊最大的 分別是知識分 有才藝 便可能出入蘇式的工人文化宮 在舞臺 子 舊時的地主和資本家 官員(所謂 走資 或球場那裏留下浪漫的青春回憶 我就見識過 派 ) 中途翻船的造反派(如五一六分子 29 ) 不少這樣的紅色小資和勞動貴族 衣着講究(如熱 其成分五花八門 麻將桌上的十三不搭 他們的 衷於回力牌球鞋) 趣味不俗(唱一唱美聲或夾一 悲情並不一樣 版本之間出入很大 合唱卻並不 個畫夾子) 吹着小口哨 簡直把 文革 混成 同調 構成了一種心思各異的齊心合力 不管怎 了帶薪長假 農民呢 比起工人來說要窮得多 麼樣 他們的刻骨痛感無法通過針頭注射給一位 累得多 但只要沒遇上災年 比起當年躲日本鬼 老鉗工 無法通過芯片移植給一位菜農戶 從而 子或辦公社食堂 他們大多覺得 文革 的日子 使天下人都心往一處想 他們的故事通常能廣獲 還算過得去 對教育普及和合作醫療還心存感 外人同情 一如魯迅筆下的祥林嫂 30 喪子之痛 激 馬若德和費正清稱 農業在全國範圍內比工 最初無人不憐 催動了大家的淚水 不過 依據 業所受影響要小 就是指這一段 現代人的平等原則 尊重回報尊重 他們不能奢 在後來的歲月裏 這些工人和農民也會覺得 望一鍵之下 自己的記憶就可全面覆蓋他人的記 文革 有太多事可笑和可恨 但他們一般沒有 憶 依據現代人的民主原則 他們儘管構成了一 挨批鬥的經歷 沒有下放和挨打的皮肉之苦 一 個驚人的人口大數 哪怕如胡耀邦 1980 年會見南 直活在政治安全區 在這種情況下 當受害者談 斯拉夫記者時估計的一億左右 31 但在更為驚人 起 文革 若發現對方眼中閃過某種遷就 茫 的人口大數前 在此外的六億或七億人那裏 他 然 疲憊 麻木甚至不無可疑的懷舊 難道有什 們仍不構成全部 他們要做的是理解 溝通 說 麼奇怪 一旦在市場社會滑入困境 這些傢伙就 文革 十年中的農業生產受運動衝擊較少 全國收成不算太 壞 據國家統計局所編 中國統計年鑒(1981) 那些年的農業 用電量和化肥消費量分別增加十多倍 1978年的糧食產量30,475 萬噸 是1965年的1.6倍 北京一些造反派組織於1967年聯合組成的 首都五一六紅衛兵 團 公開指控周恩來 以 反黨亂軍 言論著稱 後被中央 定性為 反革命陰謀集團 1970年至1974年中央部署各地打 擊這一組織 致造反派普遍受到清算和懲罰 30 引自馬若德與費正清合著 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 海南出 版社 1992年 見魯迅短篇小說 祝福 載小說集 吶喊 浙江文藝出版 社 2006年 31 引自美國 華盛頓郵報 1980年6月8日報導 3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訴苦化 31

20 服以及協調共進 不是強加於人和視而不見 滿 者 32 算得上這個連體人的強大外援和場外教 足於悲情的自產自銷 成為另一個祥林嫂 練 他們的依據想必是這樣 在紅色中國的城 祥林嫂的啟示在於 如果拿不出一種說服力 鎮 人們確實工資差別不大 住房差別不大 伙 強和需求面廣的共識性批判 一味訴苦就只是對 食差別不大 糧票 布票 油票 糖票 肥皂 自己苦難的辜負 票 餅乾票等都是見人一份 不論級別和地位 只看年齡和工種 比如城鎮居民在大米產區的月 供口糧 幹部一律二十四斤 中學生一律三十 另一種問題社會 斤 大學生一律三十五斤 階級敵人 也莫 不如此 這難道不是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現在看來 從 文革學 一開始 有些左翼 大家都有補丁衣 都得做煤球 掃大街以及打老 和有些右翼人士就像是一個趔趄的連體人 栽進 鼠 王局長和張木匠的老婆一同在豆腐店門前串 了同一個坑 通插隊 杜教授和莫裁縫的兒子一起蹺課游泳或 這是指他們對社會的總體性判斷 隨意在 分食酸桃 我就是在這種氛圍裏長大的 在我 互聯網搜索一下 便可發現 文革 的辯護者 印象中 至少在相當一段時間裏( 1960 年前) 留 們最愛做的事 一是憶 平等 二是憶 反 聲機 照相機 進口奶粉 香水 寵物 鋼琴這 腐 其實反腐是平等的另一面 兩條可歸結 一類奢侈品 更多出現在歸僑 知識分子 資方 為一條 在另一種聲音裏 文革 的痛恨者們 留用人員的家裏 一般來說與官員宿舍關係不 無不斥責 平均主義 其實是指 平等 的超 大 在我生長的城市 四座最好的新建別墅都分 強版 在更多時候則只是對 平等 一種貶義的 配給了知名作家 比省委書記和省長的住房要 別稱 在這裏 雙方同於事實判斷 大體上確認 氣派得多 33 這種印象與後來若干史料吻合 在 了當年的一種 平 差別僅在於他們的價值判 保留工資 的政策下 當時京劇演員周信芳月 斷 有人願意用褒義 說 平等 最為可愛 洋 薪1760 元 其同行馬連良的月薪 1700 元 上海建 溢社會主義的溫暖 有人願意用貶義 說 平均 主義 太可惡 窒息了市場與資本 32 如理查 伊文思(Richard Evans) 見其 鄧小平傳 中央文獻 出版社 2013年 33 湖南籍作家周立波 蔣牧良 康濯 柯藍在1966年前位於長沙 市八一路的舊居 這個雙頭的連體人說錯了什麼嗎 很多西方學者也公認 毛澤東是個平等主義 3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另一種問題社會 33

21 華毛紡織廠廠長王介元月薪 1676 元 均超過國 就不難發現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的說辭大打 家領袖們數倍 折扣 幾乎不堪一擊 從 1962 年毛澤東重提 階 34 正是在這種氛圍裏 北大老教授季羨林回 級鬥爭 到 1963 年各個領域奉令貫徹 階級路 憶 哪怕是所謂三年困難時期 也是他一生 線 包括教育部通知各地強化招生過程中的 中精神面貌 最好的時期 一點苦也沒有感覺 政治審查標準 對於思想反動而屢教不改 鄧小平曾對外賓說 你們如果是 50 年 的學生一律不得錄取 38 社會上的政治空氣 代 60 年代初來 可以看到中國的社會風尚是 驟然緊張 至少在人們的理解中 階級鬥爭 非常好的 36 遲至 1993 年 我接待一對法國夫 就是這麼回事 人分三六九等 出身與門第備受 婦 發現他們對中國的司機們總是上桌與主客一 關切 清查與排序緊鑼密鼓 平等 成了不同 道吃飯 還表現出幾分詫異 於是感歎中國工人 層級的排他式俱樂部 大家謹言慎行 東張西 階級地位高得很 37 不像他們那個破法國 不久 望 看人的目光冷暖隨時調整 交友的表情多制 前人們在巴黎坐地鐵也分流在貧與富的不同車 式準備 顯示出一個等級制結構正赫然形成 到 35 廂 更不像在東南亞某些國家 司機的別稱是 車奴 最高層 是所謂 可以依靠 的紅色群體 包括工人 貧下中農 革命軍人 革命幹部等 不過 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 如果人們把目 光從物質形態移開 投向人的尊嚴 快樂 自由 中間層 是所謂 可以團結 的粉色群體 包括中農 手工業者等 度 安全感 政治權利等 把物質的人還原為全 面的人 還原為不同於牛羊豬狗的靈長類生命 較低層 是所謂 可以爭取 的灰色群體 包括一般工商業者 知識分子等 最低層 是所謂必須剝奪 打擊 限制 改 見陳明遠 知識分子與人民幣時代 文匯出版社 2006年 另據 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 ) (勞動工 資和職工保障福利卷)等 國家領袖最高月薪定為560元 實際 上後來經兩次減薪 毛澤東拿到404元 造的黑色群體 包括地主 富農 反革命分子 35 引自季羨林文 八十述懷 載 季羨林說自己 中國書店 出版社 2007年 把右派分子排除) 36 引自鄧小平文 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 載 鄧小平文 選 第2卷 人民出版社 1994年 37 倒是隨着市場社會裏等級現象出現 司機與主客同桌吃飯的現 象後來在中國漸少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壞分子 戴帽右派 摘帽右派其實也好不了多 少 這一層次俗稱 黑五類 或 四類分子 (若 撇下城鄉差別在後文中另說 在這個粗略框 38 見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大事記( ) 中央教育科學 研究所編 教育科學出版社 1983年 另一種問題社會 35

22 架之下 當然還可細分 比如黑色群體裏還有 改口切割了 批判這一對聯最力的中學生遇羅克 殺 關 管 的深黑和最黑 指被槍斃 被判 還是被處以死刑40 並不使人們感到過於意外 刑 被管制者及其親屬 紅色群體中也有 大院 在那一聲槍響裏 那一片餘音嫋嫋下的舉國 裏的(黨政官員) 與 巷子裏的(老百姓) 穿 靜默裏 可有什麼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在 制服有 四個口袋的(軍官) 與 兩個口袋的(士 那個人們神經緊繃的日日夜夜 黑色乃至灰色人 兵) 其重要差異大家心知肚明 群是被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戴了高帽 掛 反革命分子 則是一個彈性極大的大口 了黑牌 剃了陰陽頭然後飽受拳打腳踢 他們是 袋 便於把任何搗亂者打入其中 顯示出等級制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去掃廁所 掏陰溝 的動態性 即 左 中 右 的現實表現分 上勞改工地以接受永遠的贖罪 他們是 平等 檔 公眾對此心領神會 換句話說 紅色 粉色 或 平均主義 地離婚 自殺 逃亡 下獄 突 灰色人物都有向下流動的可能 一不小心也可滑入 發精神病 他們是 平等 或 平均主義 地在 這個大口袋 構成黑色群體一個可觀的增量 公眾場所既不能笑(涉嫌嘲笑當局)也不能哭(涉嫌 鳴冤叫屈) 既不能硬(涉嫌頑固對抗)也不能軟(涉 老子英雄兒好漢 嫌偽裝進步)地苦熬每一天 回到前面的議 老子反動兒混蛋 題 那個從左右不同角度確認的一份 平 作 為正反兩方辯論的前提約定 難道一開始不就是 紅衛兵興起初期的這一流行對聯 無非是這 種等級制暴虐化 有貝子貝勒踢館鬧場的口氣 嚴重虛構 不是眾多左 右翼人士一個勁兒堅守 或猛攻的海市蜃樓 有龍種鳳胎邁開八字步的自得 把血統炫耀到 或者說 除了工資和糧票 人們的尊嚴 快 露骨和囂張的程度 在高層後來改口切割它之 樂 自由度 安全感 政治權利的分配就不算什 前 把它變得可做而不可說之前 可說但不可公 要不要階級路線的問題 而不是對聯要不要改幾個字的問題 關鋒曾說 我看這個口號基本是貫徹階級路線的 詳見孫言誠文 血統論和大興8 31事件 載 炎黃春秋 雜 誌2012年第2期 開大聲說之前 它幾乎得到紅色群體(特別是大紅 和深紅)的普遍歡迎 也得到陳伯達 江青 康 生 關鋒等政治操盤者的公開支持 39 即便後來 39 針對有關對聯的辯論 江青曾說 基本如此嘛 陳伯達曾 說 也對嘛 基本如此嘛 康生曾說 本質的東西是 3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0 遇羅克 原北京市中學生 1967 年 1 月 18 日在 中學文革報 發表著名的 出身論 次年以 反革命罪 被捕 1970年被 處以死刑 時年27歲 1979年由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告無罪 平反 另一種問題社會 37

23 麼大事 從來不入唯物主義者的法眼 色出眾 其母親乃至大姨小姨肯定更要把視線向 或者說 階級 一類從來就只有經濟學意 上調高若干度 留意紅色群體裏的更紅和大紅 義 社會觀察者只可牽掛一些關於糧票和工資的 大院裏的 四個口袋的 口音有點特別 指標 的 在南方講北方話的多是南下幹部之後 在 權力等級制當然也沒有素食風格 不會與物 質生活絕緣 事實上 貫徹 階級路線 伊始 北方舌帶南音者可能是革命元勳之後 一開腔便 有地位的聽覺標記 每個等級便有了相應的影子價格 透出了暖烘烘 情色資源配置總是最靈敏的社會風向標 的人間煙火味 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彎之後 最 1980 年代初的一天 我因工作關係出席一個 終還是坐實唯 物 主義 黨員 官職 大學 宴會 主人是省委某高官 主賓是我的合作夥 好房子 招工機會 提拔可能性 接觸內部文件 伴 京城裏某位大人物的公子 當主人聽說公子 的資格 旅行首都的住宿介紹信 這些稀缺資 他爸愛吃團魚 立刻安排手下人去買兩簍 這已 源都是權力優待席 與賤民們沒關係 平均分配 夠讓我吃驚了 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 公子怕一 雖在糧票 工資一類事宜上有所延續 但往深裏 時半刻找不到這麼多團魚 因擔心誤機一再搖 看 往細裏看 特別是朝基本生存線以上看 它 手 對方看看手錶 淡淡一笑 說怕什麼呢 王 已被等級制迅速侵蝕 一步步趨於瓦解 在我的 秘書 你去給機場打個電話 讓他們推遲兩個鐘 印象裏 自 1960 年代始 好菸 好酒 好補品 頭起飛 好衣料 好房子就更多出現在當權者那裏了 合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法的 特供品 特供店 也浮出水面 特 這是 平等 還是 平均主義 還要怎樣 供 花樣不斷翻新 到 1972 年後 走後門 行 的等級制 才能讓一個區區的省級官員也可以隨 賄之風大盛 人們提着大包小包想走錯門也難 意操控機場和天空 強迫那些不知內情的旅客在 連街頭巷尾的老太婆都明白這裏的潛規則 在很 機場上傻等 而且等的是某位大人物可能毫不在 多人那裏 女兒嫁一個黑色甚至灰色人員猶天塌 意的兩大簍團魚 腥味撲鼻的一份獻媚 還要怎 之禍 哪怕那小子品貌出眾才高八斗 也等於少 樣的等級制 才能讓這位獻媚者又是宴會又是贈 女自毀前程 累及全家 神經失常 常鬧得父母 品 然後戳着牙籤哈哈一笑 的要死要活 候補丈母娘們火眼金睛 總是比 平等或公平 人類夢寐以求的目標 紅色 理論家更明白 平等 的奧秘 如果這位女兒姿 中國建立時的莊嚴承諾 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價 3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另一種問題社會 39

24 值核心 馬克思一直相信可以通過取消財產私有 二者相互消長不定 但始終交織在一起 兩 制來實現平等 但他可能沒想到 中國在做到這 方面不像是偶然拼湊 倒像是自然發育的一體兩 一點以後 在法律和政策意義上的財產私有制確 面 如插線版上的火線和零錢缺一不可 實消失以後 情況卻未可樂觀 驕橫的財主沒有 真正的問題也許正在這裏逼近 了 霸道的政治新貴取而代之 高利貸沒有了 孝敬長官的紅包取而代之 紅燈區買春沒有了 爭取入黨或提幹的性交易取而代之 製幻毒品和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跳大神沒有了 狂熱效忠領袖的死去活來取而代 之 爭奪遺產的兄弟仇殺沒有了 意在自保的親 早知道改革開放這樣好 市場經濟這樣活力 人告密取而代之 鐵具束腰和食用砒霜的美容沒 充沛 中國人當年就不該那樣二 事情到底怎麼 有了 自殘性質的熱血秀或自願贖罪取而代之 啦 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放開物價 為什麼不能 把一隻股票炒出天價的商業投機沒有了 在打擊 早一點發展個體戶 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搞股份公 內奸 叛徒 邪惡敵人等各種鬥爭中的搶頭功和 司 品牌代工 房地產 股票交易 電視超女選 露大臉取而代之 比珠寶 比田莊的 拼爹 沒 秀 既然 多元的組織資源 (秦暉語)是克服極 有了 看誰家爹媽位高官大的 拼爹 取而代 權和動亂的必要條件 是自由和民主之基 當初 之 人們仍然面臨着一個問題社會 為什麼居然就沒人想到要開放市場 助推宗教 而且是一片過於陌生的世相 差不多是歷史 中一大疑難雜症 前人在有關於市場與資本的理論遺產之外 甚至鼓勵行幫 宗祠以及名媛學校 這一些 詰問近年來耳熟能詳 多見於知識沙龍 成為學 子們焦慮的七嘴八舌 在 所有制 生產關係 基尼系數 之類以 我也恨不得替同胞們悔青腸子 外 沒留下什麼詞語來描述這種情況 以供觀察 看來 我們都成了某些黨史專家和哈佛教授 者們信手拈來 唯物主義者遇到了不那麼 物 的好學生 從他們那裏順利接受了有關 文革 的問題 其最大疑難點在於 就物質分配而言 的解釋和思路 比如 馬克思主義水平不高(前 這裏的平等說無也有 就權力分配而言 這裏的 者語) 比如 民粹主義觀念(後者語) 如此 不平等說少也多 等等 不管怎麼說 這都是一些認識問題 既是 平 乎 不平 乎 4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認識 那就得取決於腦子裏裝了些什麼 取決於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1

25 腦子好不好使 笨蛋花兩個小時才能啃下來的考 的猛藥 以 大政府 直接干預市場 強推社會 題 才子在十分鐘內就能搶先交卷 中國看上去 保險 取消黃金和外匯的自由化 對五百萬美元 就是這樣的笨蛋 蔫頭巴腦 撓頭抓腮 只能眼 以上的遺產開徵富人稅 75% 在很多人看來幾乎 睜睜地看美同學和歐同學先交卷 得高分 進奧 是上門打劫神聖私產 同是二戰期間 在飽受戰 數班 連跳兩三級 最後免考直入名校 自己 爭摧殘的英國 物資供應非常緊張 街頭常見一 呢 連抄作業也抄錯 把一個市場經濟抄得很不 群群乞兒追逐軍車討要麵包 邱吉爾政府為了度 像樣 過難關 全面實行生活必需品的定量分配 嚴禁 事情也許就這樣簡單 私商投機 強制富人與窮人的 公平分享 以 也許不是 至限購的各種居民票證多得讓人頭暈 計劃經 文革 後 明眼人都看出了一個全能和單 濟 一度成為議會裏使用頻率最高的詞 即便如 質的集權體制弊端叢生 看出了市場自由必不可 此 戰爭硝煙剛剛散去 身為赫赫有名的二戰英 少 否則中國就不會在三十多年前痛加改革 雄 邱吉爾仍被工黨狠狠地修理 眼睜睜地看着 眼下還要改下去 不過 與中國鄉村裏熱熱鬧鬧 對手以 貝弗里奇報告 大得人心 建立一個 的丈地確權和土地流轉不同 有一個國家至今還 社會主義的大不列顛共同體 的口號居然成了競 實行嚴格的土地國有化 並且大辦集體農場 選利器 打得他灰頭土臉意外下臺 請注意 這裏不是說朝鮮 是說以色列 這個國 一個自由傳統至為深厚的英國尚且如此 較 家受制於資源緊缺和移民眾多的巨大壓力 也考 之於美國總統奧巴馬被茶黨示威者漫畫成一個頭 慮到大家反正都沒什麼祖宗地契 因此一直對土 戴紅軍帽 臂掛紅袖章 站在天安門的黑統帥 地 礦產 水源等實行全面的國家壟斷 國有土 為他的醫療改革付出代價 邱吉爾肯定覺得自己 地佔總量的94% 基布茲(集體農場)遍及全國 至 冤情似海 如果奧巴馬加一點福利也算得上通 今仍無改變跡象 共 那當年英國議會和大選豈不是早被紅衛兵全 另兩個國家 與中國的市場化潮流大相徑 面接管 庭 與主流經濟學擰着幹 竟嚴打金融自由和厲 據此可知 抑市場或反市場 不是以色列 行計劃分配 請注意 這裏不是說古巴和伊 人 美國人 英國人的什麼認識問題 我得再說 朗 是說美國和英國 相關的歷史常識是 1930 一遍 不是認識問題 或再強調一句 不是 馬 年代 美國總統羅斯福開出一大堆對付經濟蕭條 克思主義 或 民粹主義 多不多的問題 哪怕 4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3

26 是在現代市場經濟的老營 哪怕是資本主義的資 當黨內另一高官高崗為此向劉少奇發難 毛澤東 深教頭 一旦受困於現實難題 被具體國情形格 堅決站在後者一方 沒給極左論調什麼機會 勢禁(如移民太多 經濟蕭條 物資匱乏等) 他 們也不得不腦筋急轉彎 背離一下原教旨 這正 後來的事情卻出人意料 讓他們一再手忙 腳亂 像他們什麼時候被另一種情況所困 又可能變回 商業市場風險大 由於商業投機勢力囤積居 去 或變出別的花樣 這種制度換軌哪怕是局部 奇哄抬物價 從 1949 年到1952 年全國由主要是糧 的 是短期的 都無不出自特定條件下的權宜 以 價帶頭 曾鬧出四次物價的嚴重失控 波及五 順應歷史的合理性 或可稱為選擇的大概率 金 化工 建材 日用百貨等領域 其中上海 形勢比人強 比人的理念強 所謂認識 充其 1950年2月的米價比上年同期高出六十倍 在這種 量不過是摸着概率的大小石頭過河 只可能出現在 情況下 各種商業投機更加活躍 五星之一幾乎 現實倒逼之後 出現在 被焦慮 被思考 被 半成災星 儘管 1953 年糧食豐收 城市人口不過 推行 被實踐 之後 而不是在之前 稍增 9.3% 但北京 天津 上海 廣州等地仍出 那麼 不妨來清點一下 1949 年中國的各種 條件 也許至少有以下三點 現糧市斷貨 河南省上千人聚集排隊搶購成為常 態 江蘇省爆出萬人上街請願抗議的壯觀 43 一 群群饑民鋌而走險揭竿而起的前景逼近目前 金融市場風險也大 以上海為風向標的銀元 資源 投機從 1949 年起一再震盪全國 使通貨膨脹如脫 韁野馬 人民幣迅速貶值 當局最初也想採用市 沒有證據表明紅色中國建立之初就一心反市 場手段 但在上海一天拋售十萬枚銀元也不管 場 依毛澤東在 新民主主義論 裏的設想 民 用 水泡都沒砸出一個 最後只能加大行政干 族資產階級是國家的一大重要支柱 41 是五星紅 預 如凍結存款 禁止私商的金銀交易 在上 旗中的重要一星 劉少奇 朱德 陳雲等都曾公 海 武漢 廣州等地抓人封門 天津和北京一度 開鼓勵工商業者發展資本主義 稱資本家是 朋 恢復的證券交易所也隨即奉令關閉 44 聯想到國 友 資本主義 有功勞 和有 進步性 見毛澤東 新民主主義論 人民出版社 1952年 42 引自 劉少奇論工人運動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88年 4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43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2卷 中共黨出版社 2011年 44 見武力 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史 (上冊) 中國經濟出版社 1999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5

27 民黨政府在 1949 年前無力回天的金融混亂 聯想 奪縣的廉價人力資源 稍有頭腦的帝國朝廷都 到當時平均物價較抗戰前上漲 3492 萬倍 被 商 清楚這一點 48 不可樂觀的是 作為再一次 均 務日報 驚呼為 經濟總崩潰 新的當政者肯 田 紅色中國雖以鐵腕糾正兼併 實行土地改 定有幾分感同身受 暗地裏倒抽一口冷氣 依臺 革這一 地理和歷史的判決 (黃仁宇語) 包括 灣史學家沈雲龍後來的說法 那次政府的金圓券 制止有錢人不惜撂荒的屯田待沽(有點像今人炒樓 危機 是大陸沉淪的主因 盤) 但土地買賣隨之死灰復燃 特別是高利貸再 45 土地及涉農市場當然更有潛在的大風險 略 現吞吸土地資源的魔力 不能不讓人警覺 商戶 知國史的人都清楚 困於人多地少的基本國情 們想賣個好價錢 不過越捂盤就越漲價 越漲價 歷代農民造反和皇帝改革的一大主題都是 均 就越捂盤 再正常不過的市場心理 再正當不過 田 這證明土地兼併是一再發作的社會頑症 的經營獲利之心 很快就讓城市拿不到糧食和棉 也是這個國家最大的亂源 故孫中山一直把 耕 花 供應警報在全國拉響 這也使涉農市場的脆 者有其田 列為政綱要點 國民黨的核心理論家 弱性暴露無遺49 陶希聖說 中國全國耕地 50% 以上是佃田 所 以地主和佃戶的階級現象很是可驚 這不但 由此看來 市場經濟不是那麼容易玩的 是我們自己所熟知 也是許多歐美人的調查所證 國共兩黨在大陸都玩得不順 甚至很難看 明的 46 其實這與共產黨的評估相當接近47 一 不是崩盤 便是急退 這後面的重要隱情 也許 部中國現代史幾乎就是饑荒史 就是土地兼併的 是中國此時的市場相當特殊 流通在這裏的主打 後果史 造成 流民千萬 不絕於途 匪禍 商品 不是沙發 手錶 女式手袋 貂皮大衣 遍地 叛軍四起 沒有印度 中東 非洲式的宗 商務車 ipad 任天堂遊戲軟體 而是基本的 教鎮痛和神學維穩 順民一轉眼就是暴民 流民 生活必需品 比如糧食 一個積貧之國供給不 太容易轉化為流寇 成為嘯聚山林武裝割據掠州 足 生產力水平低下 在國際封鎖環境裏幾無迴 旋餘地 時時處於市場休克的臨界點 要命的必 45 轉引自吳相湘 王雲五與金圓券的發行 文 載臺灣 傳記文 學 第36 卷第2期 1980年 46 引自陶希聖 中國社會之史的分析 嶽麓書社 2010年 下不過是市場經濟的應有之義 是市場經濟的正 47 共產黨方面估計1949年前中國有三億無地或少地的農民 佔農 民的大多數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1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48 參見池子華 中國近代流民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7年 49 見 陳雲文選 第2卷有關文章 人民出版社 1995年 4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需品無法承受價格動盪 這種動盪在一般情況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7

28 常現象 在非必需品領域也許不妨聽之任之 等一 除極少數富豪之外 中國鄉村的 剝削階級 其 等 再等一等 以待市場的自動修復 但此市場不 實也多是粗布雜糧 節衣縮食 大字不識的饑 是彼市場 當年市場不是眼下市場 發達國家市場 寒者 51 孫中山更是早早斷言 中國人通通是 不是貧困國家市場 在必需品不足的特定情況下 貧 並沒有大富 只有大貧小貧的分別 52 顯 任何價格的小波動都能鬧成經濟海嘯 都會暴增貧 然 那些窺探奢華的 主旋律 電影 那些下意 富差別的傷害性 把國家一次次逼向傾覆 識樂見這些宣傳的觀眾 其主觀動機另說 至少 一個更需要賑災粥寮的國家 一時還承受不 了資產階級成長的健身館與運動場 可惜人們以 是超前地想像富貴和學習富貴 在客觀上無視中 國與發達國家的真實差距 模糊了中國的國情 前並不明白這一點 一直沉迷於 地大物博 這個國情包括 的民族自豪感 人們也很少看到真相的嚴峻 只 一 中國人均可耕地1.6畝 僅及美國的六分 是在政治宣傳品中看到鶯歌燕舞和糧山棉海 看 之一 不及全球平均數的二分之一 可謂 地 到新女性駕駛拖拉機奔馳在廣闊田野 社會主 不算大 義祖國真是美好和富饒 即便是接觸機密文件的 二 中國平均降雨量不到日本的一半 至 官員 要在一大堆套話中淘出真話 在一大堆捷 1949年平均糧食畝產才154斤 全國人均糧食420 報中嗅出警報 也殊非易事 很多革命電影更像 斤 53 扣除工業用糧 畜牧用糧以及生產留種 在豪宅區搖着小旗子導遊 一旦展現 萬惡的舊 再加上脫殼去皮 勉強餬口都不夠 因此 物 社會 反動派的錦衣玉食 豪門大宅 燈紅酒 也不可謂博 綠 香車寶馬 美式軍裝和吉普 女人的蔻丹唇 三 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向西方列強支付戰 紅和珠光寶氣 往往被導演拍得特歡勢 特來 爭賠款十數億兩白銀(含利息) 而當時政府國庫 勁兒 於是羡慕嫉妒恨焚燒於內 觀眾們對反動 派大為痛恨之餘 在階級覺悟大大提高之餘 覺 海觀察社 1948年 得中國的蛋糕就在那裏了 只要把它分勻就是 事實上 中國並無那樣的蛋糕 費孝通一 直反對把中小地主描寫成 養尊處優 窮奢極 51 見楊奎松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0年 52 引自孫中山 三民主義 民生主義 文 載 孫中山全集 第9 卷 中華書局 1986年 年中國平均糧食畝產為77公斤 全國人均糧食為210公斤 見 中國統計年鑒 中國統計局 2012年 侈 的虛假形象 楊奎松在詳考史料後指出 見費孝通文 地主階層面臨考驗 載 鄉土重建 集刊 上 4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49

29 歲入不過零點八億兩 54 僅為一個零頭 於是戰 升官發財請往別處 貪生怕死莫進此 敗賠款是大放血 蒙受竭澤而漁和敲骨吸髓 生 門 當年廣州黃埔軍校大門上的這一對聯 哪 生地讓中國財政休克了近二十年 怕貼在今天的大陸黨校 恐怕也讓人吃驚不已 四 更有幾十年的對外戰爭和國內戰爭 國 感慨萬分 際冷戰時期的外部經濟封鎖 包括 1950 年代初 正是從影片和對聯開始 我發現臺灣文化的 由四十五個國家聯手的 1700 多種物品的對華禁 老底子其實很紅 發現中國人曾全民性地分享過 運 僅此幾條 大概已比以色列人 美國人 一種紅 當然是廣義的 紅 說起來 這種 英國人叫停部分市場自由時的情況更為險惡 困 紅 的更早源頭遠在歐洲 彌爾頓謳歌均富 難也要持久得多 伏爾泰詛咒富豪 盧梭倡導人生而平等的神聖天 市場自由當然是個好東西 眼下的地球人都 知道 道 一個個都像是草根迷和 平等控 如果 說他們恍若蘇維埃宣傳幹部 勿寧說自由主義 但它在當年中國的一再難產 顯然不僅僅是 與共產主義在那時的歐洲相互交疊 差不多是親 認識問題 更像是困於一個每天能不能塞飽肚子 兄弟或表兄弟 相像而且同根 比方說都有基督 的懸問 至少在紅色中國的早期是這樣 教的精神背景 區別也許在於 前一脈如德國 學者韋伯( Max Weber )所言 勤勞節儉 精於計 文化 算 井井有條 其 入世禁慾主義 的 天職 風格或有新教倫理的胎記 55 後一脈則傳入工會 曾看過一部臺灣電影 黃埔軍魂 發現裏 和 國際歌 更多一些教友平等 教產公有 面主角都英俊而堅毅 一腔熱血獻身革命 團結 扶危濟困 關懷天下的記憶依託 韋伯只說了前 友愛 艱苦奮鬥 見義勇為 全心全意報國愛 一半 他注意到早期的老闆 經紀人 技工多是 民 對日抗戰英勇不屈 其價值觀與大陸影片 新教教徒 卻未注意早期共產主義者也常披教 表達的完全一樣 只要把臺詞裏的 長官 換成 袍 最早以 太陽城 設計共產主義的托馬斯 領導 上峰 換成 上級 這樣的影片 康帕內拉(Tommas Campanella)曾為修士 最早以 想必也能在大陸獲獎 烏托邦 倡導社會主義學說的托馬斯 莫爾 ( St. Thomas More ) 曾被羅馬天主教會封為 聖 54 見 中國共產黨歷史 第1卷 中共黨史出版社 2011年 5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55 見韋伯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2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1

30 徒 雙方的新理論中都無不透出聖訓意味 迸 英國 劍橋邦 無論是皇家學會院士(貝爾納 放出聖戰者的理想激情 魏丁頓 李約瑟等)還是諾貝爾獎得主(布萊克特 中國人遠在萬里之外 對基督教本就陌生 等) 都是清一色左營鬥士 57 世界上最牛的藝術 對遠方的自由主義與共產主義更不容易看明白 家畢卡索是法共黨員 世界上最牛的科學家愛因 哪怕人家後來已分灶吃飯 這裏的左翼作家引 斯坦同樣親共 直到1949年5月 他還在 為什 兩條自由主義格言 或右翼教授飄一段共產主義 麼要社會主義 一文中盛讚 計劃經濟 58 語錄 仍是尋常事 不會被指責為掉包蒙人 反 在這個意義上 更廣義的毛澤東 群發現 正都是反封建和反賣國 學子們聽演講跑錯了場 象 其實遍及中國乃至全球的知識界 特別是中 子 串燒三五派的 也不一定聽不順耳 在這種 國 五四 新文化運動以來 絕大多數知識精英 氛圍裏 無論左派右派都是新派 都有把欄杆拍 都不乏文化雄心和革命理想 都是 文化 加 遍的憂國風格和救世情懷 嚴復 梁啟超 張東 革命 的鬥士 無不希望通過心智啟蒙再造國 蓀 胡漢民等名流都客串過社會主義 構成了 魂 實現 新民 立人 大寫的人 最後 民國範兒 的另一面 有頭有臉的社會精英 之覺醒 世界大同之偉業 直到激進主義 特別是讀過新學的 啃過洋麵包的 哪個沒有幾 熱能在後來的 文革 中消耗殆盡 烏央烏央的 分 紅 哪個不是心靈淨化和悲天憫人並且時 經濟動物代之以興 56 不時嫌富愛貧一把 戴一塊金表如不內心忐忑 1937 年後的延安被奉為紅都 寶塔山下陽光 遇到乞丐如不面露悲容 都是說不過去的 不 蕩漾 雖然大家窮得只能開荒和紡線 窮得一個 為 勞工神聖 的遊行口號鼓掌 也是有點 out 個人瘦毛長 但仍是一個強大磁極 吸引了四面 的 那時沒有百年後華爾街公然打出的口號 貪 八方的投奔者 其中不乏夢幻翩翩的小資 他們 婪就是好 沒有這種瘋子和二貨 倒是有 紅 不過是衝着法語和俄語去的 衝着黑格爾和普希 色的三十年代 熱遍全球 少年蔣經國也參加俄 金去的 衝着自由戀愛和廢除多妻制去的 衝着 共 少年李登輝也參加日共 科學界大腕扎堆的 版畫 話劇 手風琴以及週末舞會去的 衝着官 兵一致和各種民主生活會去的 衝着 徹底打倒 56 如嚴復在 原強(修訂稿) 批評資本主義在解決貧富差距方面 雖欲平之而終無術矣 梁啟超在 歐遊心影錄 中認為蘇 維埃 精神畢竟不能磨滅 張東蓀撰文 我們為什麼要講社 會主義 胡漢民在廣州開設 社會主義倫理學 課程 5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57 見劉禾 六個字母的解法 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2013年 58 轉引自 外國歷史名人傳 (現代部分)上冊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 1984年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3

31 孔家店 和月光晚會上暢談世界理想去的 較 如過江之鯽 一場文化之戰差不多已提前結束 之於蔣介石提倡 尊孔讀經 較之於國統區內 剩下的軍事較量 幾乎只是棋局收官 上海 漢口 廣州等地的禁舞今 59 他們也許覺 作家陳愉慶對我說過她爸 英國倫敦大學都 得高原上的革命更像革命 更前衛 更浪漫 更 市計劃專業博士 那個保護北京古都建設 梁陳 西方範兒 更有現代主義風格 五四 新文 方案 的作者之一 1949年5月受同行之邀 他已 化運動以後的新生代要的就是這一口 要的就是 買好經香港去英國的船票 並且一直緊閉大門 這種精彩人生 不是幾塊破光洋 用木棒一類死死地頂住 阻止傷兵和流寇的騷 雖有一些雜音傳出 如王實味和丁玲事件60 擾 這一天早晨 門外反常地安靜 讓他不免幾 但延安總體上的清新形象 使其精神優勢逐漸明 分疑惑 打開門一看 原來是解放軍已經進入上 顯 沒有全國的輿論掌控 不可能有央視 央 海 黑壓壓的一大片全在街道兩側過夜 被雨水 廣 巡迴報告團以及富麗堂皇的各地紀念館 但 淋成了落湯雞 他有點不好意思 請一些官兵入 延安輕易贏得了美國駐華將軍史迪威的大加讚 家避雨和休息 但對方堅決不從 他回家燒了一 賞 被美國副總統華萊士以及外交官戴維斯 大鍋薑煮肉湯 想讓官兵們散散寒 但對方還是 謝偉思 卡爾遜等一再辯護 相比之下 倒是 不從 說他們有紀律 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國民黨 常被西方媒體譯為不無老派意味的 看着這一張張雨中的面孔 博士一時語塞 只是 Nationalist Party (民族主義黨) 與西班牙佛朗哥的 發現自己眼潮了 發現自己流淚了 他根本不明 民族派 很容易混淆 在全球政治譜系裏略顯 白這一刻自己怎麼了 為何會在千頭萬緒之際 黯淡 當這個掌控主流宣傳機器的黨在1948 一年 把出國船票決然撕掉 內失去90%黨員61 當赤化投共的國民黨高官子女 學者黃平也對我說過他爸 作為一位解放軍 長官 隨部隊渡過長江以後繼續南下 有一天是 司機在夜裏看不清路 跑錯了道 待長官一個激 59 見郭廷以 中華民國史事日誌 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 1979年 60 王實味的 野百合花 和丁玲的 三八節有感 於1942年受到 政治批判 其中王實味被定為 托派 於1947年的戰亂轉移 中被處死 遲至1990年獲平反 大軍 不過細一看卻差點嚇出尿來 原來都是荷 據王奇生 黨員 黨權與黨爭 年中國國民黨組織形 態 上海書店出版社 2003年 此書被 亞洲週刊 評為當年 十大好書之一 被臺灣學界稱為 意識形態最為淡化 的作品 開火 不但不抓俘虜 面對一輛孤零零誤入敵陣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靈醒過來 發現天已微明 周圍全是疲憊前行的 槍實彈的國軍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 對方不但不 的汽車 一片寂靜之下竟紛紛把槍械高舉頭頂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5

32 或搖起了早已備好的白布 大步南撤的政府軍 方觀念 如今會用電腦 會開汽車 會喝卡布奇 好歹也在抗日戰場上出生入死過 眼下的戰鬥意 諾 只是有時候辦不成實事 比如運作一個住 志垮到如此程度 讓人難以置信 找一個俘虜問 宅社區的業主委員會 照理說 眼下買房子能拍 問 才知他們的將軍見戰況不利就已棄兵而去 得出數十萬乃至數百萬的 不會是等閒之輩 一 既是群龍無首 這仗還怎麼打 般都有高學歷和高收入 是記者 教師 商人 工程師 醫生 官員中的成功者 但他們在一 事情到此當然已無懸念 個智慧密集型的精英區 簡直是應該首先民主和 一個新中國就是這樣排山倒海氣勢如虹地到 自由起來的解放區 不是吵翻天 就是紛紛躲 來了 人間正道是滄桑 毛澤東此刻不可能 不是獨斷專行 就是率眾鬧場 最後可能還是求 還有別樣的心情 哪還會有摘牌卷旗的道路自 助於街道辦事處的某位大嬸 或被一個菜販子出 疑 世上無難事 只要肯登攀(毛澤東語) 隨 身的管理員玩弄得團團轉 這樣的例子時有耳 他一路走來的勝利者們和狂歡者們 還可能相信世 聞 別說行政效率 他們有時連一個小會都開不 界上有創造不了的奇跡 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 好 其組織能力不及傳統的幫會和宗祠 其實 在中國組織幫會和宗祠不難 組織業 制度傳統 主委員會就是難 常常很難 這是因為業主委員 會雖是微民主 但所需的投票 代議制 動議程 在農村時 我發現農民的言語多來自戲文和 序 少數服從多數等均是新事物 照抄自西方 說書 說起道理來總離不開曹操 諸葛亮 林 在很多時候水土不服 倒不如幫會和宗祠 有個 沖 宋江 劉伯溫 包公 李元霸 周天子 老大就行了 是靠武力還是靠年齡當上的都沒關 與新式學校沒什麼關係 與西方學科更沒關係 係 大家都習慣於聽老大的 齊刷刷地跟着走 聯想到毛澤東在井岡山時期也常提及 三國演 事情似乎簡單得多 義 與 水滸傳 便不難理解傳統的深遠與頑 作為中國現代史上最初的一次民主試驗 強 從某種意義上說 一場以農民和文盲為主體 1913 年的中華民國第一屆國會 差不多就是一個 的革命 似乎根在戲臺與書場 透出了三千年來 高端的 業主委員會 受四萬萬業主委託 挑 民間藝人嘴裏的大葱味或紅薯味 選與約束袁世凱這樣的管理員 他們選票寫了不 不少知識分子對此不屑一顧 這些人熟知西 5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少 文件下了不少 唇槍舌劍吵了不少 卻沒多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7

33 少實效 管理員把手槍往桌上一拍 大家只能作 玩 混居在這裏的移民們沒有族長來管事 靠肌 鳥獸散 各回自家老宅 寫的寫詩詞 收的收小 肉一定高下也太累 有大事只好去廣場上公議(奴 婆 再不濟便落草為寇 也許正是痛感這種華而 隸 女人以及鄉下人除外) 吆喝幾聲 辯論一 不實 不耐煩這種性價比太低的形象工程 後來 番 確有公開化的實效和方便 似乎也只能這樣 的革命領袖遂另起爐灶 痛求組織和紀律 痛求 和應該這樣 與此同時 西方學人也熟悉他們的 決斷和統一 要的是鐵血團隊 臉上逐漸多了些 宗教 天主教 基督教 伊斯蘭教 猶太教等大 嚴峻表情 從孫中山的 以黨建國 和 以黨治 多獨立於官府之外 有時甚至凌駕官府之上 叫 國 到蔣介石的 一個政黨 一個領袖 板國王 頒佈法律 審判罪犯 發動戰爭 但 到毛澤東的 黨的一元化領導(包括支部建在連 中國的和尚和道士何曾有這等威風 就算香火錢 上) 西方式民主逐步淡出 如肯德基來中國 積了不少 給他們一人十個膽 他們能開設法庭 開店 最終賣起了豆漿油條 隨便拿人入刑 能發動一次次旌旗蔽野的大軍遠 一個 黨 一個統國之黨 意味着中央集 征 能就稅收 徵兵 立法等事務去王宮或督府 權和強勢政府 不能不讓人想起某些祖宗成法 那裏插上一腿 自郡縣制和大一統在秦代成形 不能不讓一些草民情不自禁地山呼 萬歲 當官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中國老 輕車熟路地把官員稱為 父母官 把領袖叫 百姓決不會把這一流行語的主詞 換成什麼五品 做 紅太陽 和 大救星 這種現象被一些 道士或紅衣和尚 學者斥之為 官僚專制 (王亞南語) 專制主 和尚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或 義 (顧準語) 黨天下 (余英時語) 官家 道士不為民做主 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些話 主義 (吳思語) 面對這一東亞之域龐大的陌生 肯定不算人話 物 西方學人當然更不習慣 給不出一個精確說 不知是強勢政府擠壓了其他社會組織的空 法 作為歷史辨識的依據 他們都熟悉民主 或 間 還是其他社會組織太弱 反過來誘發了強勢 說他們的城邦民主 古代歐洲小國林立 數以千 政府應運而生和一路走強 後人很難在中土找到 計的城邦( Polis )和類城邦各自規模多如中國的鄉 多元化結構遺跡 找到一種公民議會 教會 貴 鎮 最大的雅典也就三十萬人 因此王子和公主 族團 總督政府等 多權並立 的政治圖景 62 也就是多如牛毛的鄉官眷屬或村官子女 以至在 民間故事裏要多少有多少 印在撲克牌上隨便 5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62 西藏和新疆的情況有些例外 其宗教力量的強大狀況較接近歐 洲 應予另說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59

34 挖地三尺也挖不出 元老院 或 教廷稅 的基 點 65 似是規模決定論 美籍學者魏特夫(K. A. 因 既如此 諸多辨識依據失靈 一份中國的陌 Wittfogel )把 東方專制主義 視為 大規模治 生在馬克思那裏只能是 亞細亞生產方式 在 水 的產物 66 似是地理決定論 法國學者孟德 黑格爾和韋伯那裏 它成了 家族式國家 在 斯鳩( Montesquieu )還說過 生活在炎熱氣候中 費正清那裏 它是 施仁政的專制 在弗朗西 的人們 其軟弱性使他們經常淪為奴隸 在亞 斯 福山( Francis Fukuyama )那裏 它先是很壞 洲普遍有這樣一種無法擺脫的奴性精神 67 這 後又不壞 在 2012 年北大演講中他甚至語出驚 就有點氣候制約論的味道了 還有些人強調資源 人 我以為在西元前三世紀 中國已經存在了 人口之比 認為強制 均田 打壓 豪民 一種非常穩定的所謂現代性制度 而歐洲國家 削藩鎮 除門閥 週期性的統一調配資源 一 比如說法國和俄國 它們直到十八世紀才得以實 次次危機都成為強勢政府的再生機制 換句話 現 63 這倒十分接近十八世紀歐洲以伏爾 說 這一類大手術似乎只有官家才做得了 只有 泰為代表的一大批 頌華 派人士 比如摩萊里 權力集中才可實現足夠的社會動員 一如西方社 ( Morelly )在 自然法典 一書裏對中國式 強大 會有時也需要 緊急狀態法 不過這些討論 政府 的心馳神往 對公有制 科舉取士 宗教 有點遠 哲學化的欣羡不已 法國( 1791 年) 德國( 1800 無論如何 天地君親師 或 天地國親 年) 英國( 1847 年)取法中國模式 面向全民開科 師 是數億中國老百姓在家中供奉的神龕牌 取士 以取代賜官制和貴族世襲傳統 就發生在 位 是家神與國教的結合體 是傳家寶 百代 那一段 中國月亮最圓 的思想氛圍中 都行秦政制 是毛澤東的讀史體會 一個厚積 64 這裏的或褒或貶 都還有待討論 其差異後 數千年的制度傳統在這裏了 不論外人褒也好 的認識背景與理解動力耐人尋味 這一份中國陌 貶也好 含糊也好 不含糊也好 相應的心理 生傳統的成因何在 更是一個迄今為止令人生 習慣 理念 歇後語 戲文 知識典籍反正堆積 畏的歷史謎團 李零放眼羅馬 波斯 秦漢中國 在這裏了 幾乎進入國人的骨血 形成了意識和 等 認為歷史上的專制主義 是所有大國的特 65 見李零 讀 動物農場 文 連載於 讀書 雜誌2008年第7 至8期 63 網址為 content_ htm 66 見魏特夫 東方專制主義 對於極權力量的比較研究 中 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9年 64 引自摩萊里 自然法典 商務印書館 1982年 67 見孟德斯鳩 論法的精神 商務印書館 1961年 6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61

35 潛意識的巨大存量 經歷一百多年的南北朝 革命也只能從這片腐泥開始 馬克思說過人可以 一百多年的五代十國 二十多年的民初軍閥混戰 創造歷史 但他也承認人並不能為所欲為 只能 等數次國家大分裂 這個制度傳統不斷在浴火中 在既有條件下創造歷史 後人別說用幾個口號消 重生 表現出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 也成為穩定 滅本土的文化與制度 就是一心保持自己的潔 社會 發展經濟 繁育文化 應對外患的有效工 癖 在實際生活中踩高蹺式地避開它也大不易 具 在很多人眼裏 如果它不是最好的工具 就 1964 年開始的 全國學習解放軍 運動 不 一個小農人口大國而言 至少是諸多壞工具中不 過是社會組織軍隊化 亦即中央集權和強勢政 太壞的工具 史學家錢穆等一直堅信 看破集權 府的高峰表現 在某種程度上相當於一種次級 制的沉屙痼疾誠然重要 但若把漢武帝 唐太宗 緊急狀態法 的實施 當時軍事化用語充斥 等也視為獨夫民賊 將謗木(意見箱) 揭貼(大字 全社會 讓人無不感受到 暴力壟斷權 (韋伯 報) 諫官(專職反對派) 封駁(監督皇權) 相權 語) 想起這些學人對權力本質的解釋 工業和 (內閣制) 集議(民主協商) 三權制衡(中書省決 農業是 戰線 教育和文化是 陣地 青年 策 門下省審核 尚書省執行)等統統視為 專 人組成了 突擊隊 和 尖兵 鼓動成了 進 制 甚至 獨裁 那一定是囿於某種西方的偏 軍號 批評成了 萬炮齊轟 拿起刀槍 見 相當於沒穿過 民主 燕尾服就自以為一 以及 殲滅戰 好些基層生產組織乾脆以 直光屁股 沒吃過 自由 三明治就自以為一直 營 連 排 來命名 草綠色軍裝更成了 啃泥糞 說給傻子聽 中國一千多年的經濟領先 紅衛兵的標準制服 呼應了 戰鬥隊 司令 優勢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初 一個歷久不衰的 部 軍團 一類組織命名 成為了全國性軍事 農業超級大國 不可能只是愚昧和殘暴的產物 管制的形象預告 1968 年至 1972 年的全國性軍 錢穆並不否定辛亥革命 並非不知集權制在 隊 支左 介入和當家主政 後來果然接踵而 宋代以後的嚴重衰變 不過 哪怕錢穆等學者所 來 不同於孫中山和蔣介石 指揮過百萬勝利之 懷念的善政早已流散 傳統正退化成一片腐泥 師的毛澤東 對戰爭年代肯定充滿了美好回憶 最能找到效率的感覺 最能找到精氣神 讓解放 68 見錢穆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 2001年 69 參見貢德 弗蘭克(Andre G. Frank) 白銀資本 中央編譯出版 社 2000年 6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軍換裝為紅旗領章和紅星帽徽 更顯露出他對紅 軍風格情有獨鍾 與他後來重提 供給制 和 全 民武裝 一脈相承 當中學女生宋彬彬在1966年夏 道路選擇的大概率 63

36 天在天安門給他戴上紅衛兵袖章 他不滿對方的名 不到國營農場的希望 借政府癱瘓之機 結夥來 字太文弱 不禁脫口而出 要武嘛 這裏建立自己的 太陽城 (二姐語) 他們實行 此時的中國 在國際外交中空前孤立 與 一種準共產制 自由聯合 均享所得 在一片荒 美 蘇 印 日等緊張對峙 在國內是政治升溫 山裏披荊斬棘 搭棚 打柴 開荒 播種 養 與經濟復蘇的壓力重重 如果此時的毛澤東心頭 豬 那天夜裏她就是找豬草去了 在我們抵達 浮現出紅軍的身影 浮現出天際的滾滾烽煙 浮 許久之後才有一線腳步聲由遠而近 親人在星光 現出千軍萬馬橫掃南北的如臂使指 大概不是讓 下相見 三個人都只是模模糊糊的黑影 人特別難以理解 如果他從前人的經驗中尋找制 我在這裏待了幾天 結識了 太陽城 堅守 度工具 最終找到了兵民一體的 人民戰爭 到最後的幾位城民 陶世普 何清華 易宇欣 卻沒有找到城邦民主和政教混治 沒找到很多學 石茅等 直到山下的民兵奉命前來轟趕 一把火 者愛好的 多元化 大概也是尋常 燒掉了草棚 在後來一些回憶文章裏 當事人認 中國是他最大的現實 也是他最大的資源 為他們的壯舉終結於外來暴力 記恨於當時新成 他不是印度或日本的總統 更不是美國的總 立的縣革委會 這當然是我目擊的事實 但他 統 們漏掉的是 在民兵前來放火之前 這個烏托邦 實際上瀕臨潰散 大部分人已陸續下山 有的流 烏托邦的有效期 向城市 有的返回原來所在農場 民兵施暴不過 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一年夏天我與我哥南下 去湖南省西南端 也許 最初的理想燃燒過後 勞累不會太愜 的一片山區尋找我二姐 文革 武鬥風潮中的 意 孤寂不會太愜意 未來的生計(收成不可樂 交通時斷時續 連郵車也有三沒四 我已很久沒 觀) 成家(心上人不知何處) 樂趣(連電影也看 得到她的消息 不到)都讓很多城民目光發虛 理想畢竟不能當 搭便車 長途步行 又搭便車 我們在炎 飯吃 詩歌與格言不是長效興奮劑 當借來的幾 熱的沙石路上烤了整整三日 大汗淋淋進入江永 千元開辦費所剩無幾 小康共產主義的資金鏈中 縣城 找到二姐的一個熟人 由他引路連夜上 斷 他們的告別情有可原 山 至半夜才來到樹林裏幾個人字形草棚 數月 看來 理想是需要財務後援的 或者說 一 前 二姐與一夥知青朋友不願回城吃閒飯 又看 旦取消了權力強制 自由人的聯合體至少需要一 6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烏托邦的有效期 65

37 定的資源保障 否則就談不上可持續性 盟 72 兩個多月 的時長似曾相識 我 另一個烏托邦故事也發生在這個縣 我後來 懷疑公社短命的更深原因 潛藏於人們的自由天 在當年知青劉培沛的回憶文章裏 得知瀟水公社 性 潛藏於厲行平等的浪漫理想和烏托邦固有的 白水大隊也有十幾位知青編織過自由夢 只是 規律特點 把領導人的工資統統降到普通人的水 後來柴米油鹽接濟不上 於是等不到墾荒地上的 平 好是好 但只要一個趨利而別的傢伙不受懲 秋天收穫 又一個 太陽城 人心迷亂 人去室 處 其他人也就可能動心和跟進 沒有長官賞金 空 一個新體制的存活期同樣止於半年左右 和戰場紀律 好是好 但只要一個傢伙酗酒貪睡 70 陳 益 南 的 青 春 無 痕 一 個 工 人 的 十 年 未受追究 其他人也就可能模擬同樣的放任 如 文革 一書 則記述了 文革 中權力空 果巴黎公社一舉沒收銀行資產 也許還能有財務 白狀態下的工人自治 包括武裝起來的造反派如 充裕 多挺上一段 否則胡蘿蔔和大棒雙雙缺 何維護交通 組織生產 打擊偷盜 義務管理監 位 渙散 懶惰 放任 私怨 名利心 特權慾 獄 有意思的是 這些義工往往困於兩條 或 一類世俗病毒悄悄繁殖 一次可歌可泣的體制創 缺乏領導 或缺乏資金 更多時候是兩條都來 舉 一場最為接近理想國的節日狂歡 最終肯定 了 忙乎大半天以後 發現沒人管飯 也不知該 在劫難逃 在政府軍攻城的大炮轟響之前 71 找誰 只好散夥各自回家 偉大的工人自治虎頭 但願我的猜想不是事實 蛇尾 為時最短的只有三兩周 革命是艱難的 革命的第二天 (考茨基 說實話 我十分好奇這些民間自治體 注意 語)更難 就一般過程而言 革命總是始於推倒 過那些發生在內蒙 河北 四川 海南等地的青 重來和大亂天下 主題是分蛋糕和搶蛋糕 因此 年試驗 正是看多了這些悲喜劇 我後來讀史 你可以拆臺 可以鬧事 可以罷工 可以抗稅 便不免疑神疑鬼 巴黎公社的失敗就沒有什麼 可以吃大戶 可以危言聳聽 可以到處開倉放 別的隱情 真像馬克思說的那樣 是因選舉耽 糧 但暴動並不會自動帶來繁榮和良治 一旦 誤了 向凡爾賽進軍 是 以審慎溫和著稱 成了管理者 倉和糧就得靠自己管好 得精打細 的措施 不合時宜以及沒有 及時建立工農聯 算細水長流 你不僅承擔着做蛋糕的全部艱難和 繁雜 還得面臨一個世俗社會的全部慾望 包括 70 見 故鄉 異鄉 長沙知青在江永 江永縣政協文史委 編 湖南人民出版社 2013年 71 該書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 2005年 6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2 均引自馬克思 法蘭西內戰 及1891年恩格斯寫的導言 人民 出版社 1964年 烏托邦的有效期 67

38 一時沒法滿足的慾望 一時沒法全部滿足的慾 多人對全新社會的篤信不疑 望 革命所點燃的理想 那種對無限自由和絕對 平等的想像 總是使後任管理者自我增壓 這種道德進化論的盲目自信 我們後面再 來說 人們就不能早早地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就不 在這裏 也許可提到儒家前輩的某些看法 能幹當前 想長遠 自覺地克服渙散 懶惰 放 面對戰國中期 楊 墨 兩家的大辯論 孟子 任 私怨 名利心 特權慾 永遠笑口常開和衷 既反對前者的極端利己 反對 拔一毛而利天下 共濟親如一家 就不能奉獻不計得失 爭議不鬧 不為也 斥之為 楊氏為我 是無君也 (可 情緒 律己不慕榮華 務實不避艱辛 不斷清除 譯為現代語境裏的無公) 又反對後者無差序的 自己的低級趣味和狠鬥私心一閃念於是成為一個 利他 反對 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斥之為 大寫的人 就不能求同存異顧全大局從而使烏托 墨氏兼愛 是無父也 (可譯為現代語境裏的無 邦的保鮮期超過半年 超過一年 超過十年 私) 73 在孟子看來 人是這樣一種糾結之物 只 讓世俗歲月長久處於激情做愛般的如醉如癡 自 能在利與義之間 在私與公之間 取得某種相對 歐洲啟蒙運動始 自由主義者 共產主義者 基 平衡 不同的人不過是依情感差序的不同半徑 督教革新派 無政府主義者都有過苦盡甜來之 向外釋放或強或弱的仁愛 基於孟子的這一中 夢 這是最後的鬥爭 這不僅僅是紅色營 道 後人當然可相信烏托邦的合理性 這種精 壘才有的歷史目的論和文明進步觀 回望以往的 神聚義不過是 兼愛 的燃燒和閃電 過去有 奴隸制和酷刑 人們覺得今非昔比 道德與紡織 現在有 將來還會有 人們當然也可相信它的不合 技術一併日新 人性與機電發明同步日進 大家 理性 這種君子國景象大悖 為我 的人慾與常 已處在道德進化的最高一階 正步入理性啟蒙的 情 過去長不了 現在長不了 將來也長不了 畢業典禮 離 人的全面解放 只有一步之遙 儒家並非主張道德放水 小人喻於利 在這種普遍的樂觀情緒下 連無政府主義那種政 君子喻於義 謀道不謀食 和 憂道不憂 治童話 也可以在書生群體裏一再發燒 引發認 貧 都是 論語 中高亢的美聲名句 孟子 真的學術探索和社會運動 強調 捨生取義 為仁不富 也有頂天立地 即便有些人對人性仍有懷疑 對烏托邦提出 的人格造型 但他們對人的複雜性琢磨似深 理 警告 但通過教育與批評來解決以後的麻煩 成 為各種保鮮期說明書上的注意事項 仍能堅定更 6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73 見 孟子 滕文公下 和 孟子 盡心 載 四書章句集 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烏托邦的有效期 69

39 想之下不失現實主義的冷靜 進一步說 他們的 上 由於團隊參與者都是書生 奉行清流原則 冷靜在於 把修身與治世兩下相分 把精英與民 不願走 紅道 或 黑道 因此一個財務漏洞 眾分類處理 其重大道德責任只限於 君子 就讓大家犯了難 我們手裏既無暴力(警察 法 對小人 百姓 抱關擊柝 (打更)的小吏則網 院 或民間討債公司的打手) 又無足夠金錢(使 開一面 照顧他們 憂貧 和 謀食 之庸 74 對方在罰金或賞金面前意志動搖) 那麼對方不就 這與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將道德苛求僅限於治國 活該趾高氣揚招搖而去 我們憑什麼逼他把黑錢 的 哲學家 們不謀而合 都是一種 抓上放 吐出來 75 下 嚴上寬下 的思路 他們不會腦子一時發 接下來的問題 如果竊佔公款得不到懲戒 熱 把少數人的責任強加給大眾 把老百姓神化 那麼團隊風氣豈不掉頭而下 這哥們和那哥們茁 成統一品牌的愛心機器 壯成長 直至整個事業呼啦啦倒塌 孟子見習過齊 宋 滕 魏 魯等地的政 正是那個夜晚 當翻臉者摔門而去 我久久 治 曾任職齊國數年為卿 想必對世情體會較 未能入睡 終於明白了烏托邦的阿喀琉斯之踵 多 對公共管理體會不少 他畢其一生宣揚仁 這話的意思是 道不遠人 道不避利 前人之 義 但不會不知道仁愛並非萬能 禮 的約束 說不餘欺也 烏托邦最缺的就是世俗利益的硬道 同樣重要 理 是訴諸權力與金錢的管理工具 什麼是 禮 禮 就是 施賞罰 或是以權力實施獎懲 別尊卑 禁暴勝悍 (荀子語) 以制度對 或是以金錢實施獎懲 人心實行硬約束 說實話 我以前也懂這些 不 或是以權力與金錢並施獎懲 過如小孩聽 結婚 窮光蛋聽 厭食症 和 但 這 樣 做 下 來 的 話 管 理 可 以 得 到 強 減肥藥 都聽懂了 其實不是真懂 沒有實 化 差別 差序 層級 階級等不也就順理成章 踐和感覺支撐的理解就是似懂非懂 這種狀態 撲面而來 自由人的聯合體 還有多少 自 一直延伸到我在 1990 年代撞上一個以權謀私的哥 由 將實現什麼樣的 聯合 們 一位翻臉的老友 多年的友誼毀在萬多塊錢 74 見 孟子 萬章下 載 四書章句集注 中華書局 1983年 75 柏拉圖主張哲學家不得有房子 土地及任何財物 還應天天 吃在 公共食堂 (all eat together) 見 Republic by Plato,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事情似乎兩難 沒有金錢與權力就是書生過 家家 缺失組織的可持續性 但金錢與權力一 旦復位 烏托邦就不再是烏托邦 保鮮期就是腐 變期 一個群體不再有理想的高飛 在最好的情 烏托邦的有效期 71

40 況下也不過是有翼的雞 雖有鳥的夢想 但不知 於唯一的社會操控槓杆 德國保守派學者施米特 還能否飛過一道籬笆 ( Carl Schmitt )可能覺得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政 文革 前的中國也接近這種情況 一開始 治就是一切 與政治有無關係的決定永遠都 就陷入烏托邦之困 困於一個人口大國的治理手 是政治決定 76 他從來不相信書生們的自由浪 段短缺 一批造反者荷槍實彈闖進了京城 面對 漫 對國家威權一直情有獨鍾 這是自霍布斯 滿目瘡痍的一個爛攤子 要在緊急狀態下迅速實 以來另一路的西方鐵血傳統 現強國 需要超強的管理和異乎尋常的社會動員 公權力通常是由官員來運作和承載的 從這 力 但把所有的工具擺上桌面 就不難發現宗法 時開始 無論人們對新社會的願望多麼美好 缺位(族權廢止) 宗教缺位(神權幾乎廢止) 而更 突出政治 的逐步升溫無法避免 一個權力社 重要 更普遍 更難辦的則是金錢缺位 所謂資 會悄悄進入軌道 漸漸繃緊了公眾的神經 終於 源匱乏 說白了就是缺錢 常處於左右支絀兜不 不幸應證了按德國工人運動理論家考茨基( Karl 住的困境 同步到來的條件是全球紅色文化讓錢 Kautsky )多年前的警告 工人有了國家以後 正 的名聲可疑 集權制度傳統讓錢的效能退減 如天主教成為國教以後 會有一個類似的 官僚 諸多因素在此疊加 物質刺激 就只能是一條 化過程 77 翻譯這句話 就有一個官權偏大 殘腿 進入戰略設計的概率實在太小 獎金 股 超大 獨大的過程 一直強烈批判 國家 的馬 權 地權 傭金 版稅 紅利 年薪制 專利 克思若地下有知 想必只能大感意外了 費 財產私有制等這些正常國家行之有效的手 看來 紅星烏托邦不會比十字烏托邦有更多 段 統統不合用和無法用 連當時的行政處分和 幸運 不會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烏托邦有更多幸 法院判案也幾無罰金一說 一大原因是 必需品 運 也都面臨 革命的第二天 新一輪庸常的 分配僅能 保基本 讓大家都罰無可罰 還俗 (朱學勤語) 只是這一輪的 俗 與金 也許明眼人都能看出 此時桌面上所剩的工 錢關係較少 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舊時代不曾有的麻煩終於陸續登場 具只剩下權力 或者說政治 這個國家只能比一 般國家更多借助和依靠權力 政治的微笑化 鼓 掌化 皆大歡喜化已不可持續 政治榮譽 政治 76 轉引自 Reading Strauss in Beijing by Mark Lilla, The New Public, Dec., 引自考茨基 基督教之基礎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出版 社 1955年 安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幾乎成了唯一的分配 品 是針對任何不服從者的唯一可剝奪物 相當 7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烏托邦的有效期 73

41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在他們的心目中 文革 中大多數紛亂既 與利益無關(不涉及工資和利潤) 也與信仰無關 把 文革 看成非理性的變態狂 一個大瘋 子領着幾億小瘋子胡鬧 是一種最為懶惰的解 (有拆廟毀寺的宗教之難) 因此只可能是一堆精 神病案例 超出了常識理解的邊界 釋 解釋者把歷史變成一堆精神病案例 可毫不 見過傻的 哪見過那樣傻的 費力地打發一切 卻不會給讀者增加任何智慧 他們恰恰忘了 攀比與競爭是人性基本面之 這些人似乎理解利益 比如能理解奸商的摻 一 當人們的利益被一種平等分配體制鎖定 當 雜使假 理解傳銷團體的口號震天 理解毒販子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財產私有制取消後思富和求 的鋌而走險 理解豪門內爭奪遺產的陰謀與暗 富 大富和暴富 誇富和炫富 新的 利益 便 殺 理解期貨市場裏紅脖子們的捶胸頓足 理解 登場了 或說開始凸顯 政治榮譽 政治安 那些舉着輸液吊瓶也要上陣血拼的賭徒 理解因 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不過是新的麵包 隱秘 為父親駕駛的皮卡不夠氣派於是假裝不識揚長而 的利潤和股權 同樣能引起斤斤計較 當唯物主 去的時尚女兒 卻不能理解 文革 道理很 義者們挾 上帝死了 的時代大勢 在高歌猛進 簡單 他們覺得逐利很正常 利益最大化是人之 的科學潮流下唾棄宗教 那也不過是關閉另一扇 常情 哪怕有些人做得出格 也屬於常人的一時 求富之門 天堂 地獄 六道輪迴 因果報應 迷糊 但 文革 不是這樣 之類 作為宗教所許諾的彼岸獎罰 相當於麵包 他們似乎也理解信仰 比如能理解教門裏的 的期權 亡靈的保險受益資格 事情到了這一 齋戒和苦行 理解功德心之下不惜傾家蕩產的周 步 當生前與死後的利益都不容異動 那麼新的 窮恤匱 理解信眾們的香火錢或 贖罪券 理 利益 便是唯一的利益 換句話說 唯政治榮 解衛道護法的大軍征討 理解教派衝突時的自焚 譽 政治安全 政治地位 政治權力構成市場流 殉教和人肉炸彈 理解一個和尚不慎踩死甲蟲後 動性 勢必被公眾趨之若鶩 天下熙熙 皆為政 的長跪自罰 理解西藏高原上滿心崇敬三步一僕 治來 天下攘攘 皆為政治往 文革 的熙熙 的千里長拜 卻不能理解 文革 道理也很 和攘攘有何難以理解 簡單 他們覺得靈修和拜神很正常 神學是對世 如果說逐利 這當然是一種非物態的逐利 俗生存的救贖 如果有些人行止過於極端 也屬 如果說利益最大化 這當然是一種非物態的 於常人的偶然出軌 但 文革 不是這樣 7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5

42 利益最大化 至少在政治權益可兌換成實惠前 名牌汽車 名牌襯衫 名牌手袋 名牌月餅一類 是這樣 現象 解釋為何有些人哭着喊着就是 不要最對 我們有什麼理由採取雙重標準 把這一些再 的 偏要最貴的 家住你隔壁的那哥們 花 尋常和再務實不過的逐利者 看作一大群瘋子 一千元買下一盒月餅 較之於二十元一盒的月 我們有什麼理由對逐利這一最基本的人權和最普 餅 吃起來差不多 似乎買得很虧 但他大舉砸 世的生物性大驚小怪 然後對自己的逐利業績倒 錢買下一堆精美包裝所帶來的體面感 愉悅感 是津津樂道 階層認同感等 可能 比現實更現實 (鮑德利亞 這事其實早已不算新鮮 法國學者鮑德利亞 (Jean Baudrillard)已敏感到非物態的利益 比如在 語) 比利益更像利益 據說這就是後現代社會 的新法則 被傳統學界忽略 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 的研究中 他認為所 非物態利益並非後現代專利 與經濟發達 謂 現代 是以工業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霸權上 和物質剩餘並不構成唯一關聯 在物質短缺的 升為特徵的生產時代 而所謂 後現代 則是一 年月 魯迅小說中的阿 Q 與王胡早就開始計較面 個由符號 代碼和模型控制的類比時代 在後一 子 計較一個咬蝨子的響亮度 為此一決高下大 種處境裏 消費實際上已經超出實際需求的滿 打出手 80 肥大蝨子所引起的榮耀之爭 一場窮 足 變成了 符號化物品 符號化服務 中所 光蛋之間展開的心理侵佔和精神屠殺 在這裏也 蘊含的 意義消費 78 另一個法國學者布爾迪 是 比現實更現實 在利益凍結的時代 因種 厄(Pierre Bourdieu)沒走得這麼遠 仍對物質和經 種特定條件 文革 也可以成為一個符號的大 濟保持足夠重視 不曾把馬克思學說譏為 蒸 產地 大賣場 大股市 別無選擇的民眾心理 汽機時代 的 拜物教 (鮑德利亞語) 但也對 需求悉數彙集於此 猶如過量的現金流入市 推 文化權力 和 符號資本 備加關切 他們 動了一波又一波山呼海嘯的追漲殺跌 使各種政 的思想焦點從物質移向精神 從實體移向符號 治符號的價位不斷飆升 這些符號若虛若實 不 從生理需求移向心理需求 從使用價值移向意義 像物質財富那樣看得見 摸得着 容易算計 讓 價值 這當然較容易解釋當下的媒體社會 解釋 經濟學家們用不上方程序和微積分 但它們構 79 成了當事人最真切的日常感受 同樣是可以佔 78 見鮑德利亞 符號政治經濟學批判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年 79 見布爾迪厄 關於電視 遼寧教育出版社 2000年 文化 資本與社會煉金術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7年 7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80 見魯迅小說 阿 Q 正傳 載小說集 吶喊 浙江文藝出版 社 2006年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7

43 有的 流轉的 儲備的 剝奪的 對沖的 炒作 們覺得來自臺灣和美國的特務一定鬼鬼祟祟 一 的 分配的 壟斷的 繼承的 價位波動的 定長得歪瓜裂棗 時不時向同夥打暗號 最終不 一個人只要稍有想像力 幾乎可把經濟學的全部 可能逃脫自己的火眼金睛 他必須為革命一鳴驚 用語掄上來 用於這個符號生產和消費的全過 人 讓老師和同學們從此刮目相看 程 得出權力分配和再分配的一系列恰當隱喻 這些甚至不是隱喻 不過是實說 只是我們 多年後的孩子們可能十分困惑 不至於吧 的一條舌頭被語言舊習切削 在經濟用語之外顯 一條紅領巾 一個加入少年先鋒隊的資格 又不 得詞彙太少 是什麼智慧手機或高考加分 怎麼就讓那些傢 一條紅領巾就是這樣的符號 伙中了邪 一旦時過境遷 當社會出現了多元價 當年有的小學生為了得到它 不僅搶先擦黑 值標準 有了其他領域裏的競比 比方看誰的滑 板和擦窗臺 放學途中還眼珠賊溜溜地轉 太想 輪鞋更時尚 看誰的搖滾唱得更酷 看誰的電子 撿到一個硬幣甚至一個錢包 去交給老師以示自 遊戲裝備更多 看誰的全家出國旅遊更 high 己高尚無私 我就有過這樣的勾當 一條紅領巾當然大大失重 誰要是為它焦慮不 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去老師那裏揭發同伴 堪 肯定被同學們覺得腦子進水 誰的父母要是 的劣跡 包括偷摘桃子 街頭打架 往女同學的 抓肝抓肺地逼兒子寫上幾十份入隊申請 肯定被 抽屜裏撒尿 一心豎立堅持原則愛恨分明的自我 其他學生家長笑暈 不過 這個道理的另一面恰 形象 我的一位發小就是這樣成功的 恰是 正因為缺失滑輪鞋 搖滾樂 遊戲裝備以 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在防空演習中拽住一 及出國旅遊 紅領巾才會成為校園裏最重要的符 個小同學 硬要對方趴下 見對方不配合 便一 號 最重要的人生增值 在生活中的相對權重大 腳將其踢翻在地 自己再重重地壓上去 壓出了 大增加 在感受中的邊際效應突然放大 那些 身板下一陣哇哇大哭 他覺得電影中的英雄掩 小屁孩 即便沒怎麼 後現代 還是會情不自 護戰友就是這動作 自己萬萬不可放過勇敢一下 禁地為之挖空心思千辛萬苦 的機會 還有的孩子為了得到它 常去公園 廣場 街頭巷尾偵察巡邏 看一些形跡可疑的男女是否 在偷偷拍照 是否在提包裏暗藏了發報機 他 7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事情不可能有別的結果 在這裏 他們通常會採用兩種競爭方式 一 奉獻型競爭 如表現自己的無私(拾金不 昧) 釋放自己的勇敢(義救戰友) 如此等等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79

44 二 攻擊型競爭 不是針對自己的夥伴(揭發 劣跡) 就是針對幻覺中的敵人(搜捕特務) 如此 等等 奉獻與攻擊其實是同一種競爭 用力方向不 同而已 分別指向價值尺規的兩端 即自我造神 和外在造魔 當事人們分佈在一個尺規的不同節 點 一般來說都會下意識地向上攀登 尋找各種 情是尷尬的 慌亂的 苦楚的 夾有一絲討好兒 子的媚笑 沒有一份像樣的證明 我就不可能在學校裏 加入紅衛兵 更沒資格參加全國大串聯 去北京 接受領袖的檢閱 我雖然還能活下去 但面臨身份符號的嚴重 破產 競升通道 眼睛死死盯住上位階梯 比如少先隊 沒想到的是 他拿回的一紙證明上含糊其 員 再往後是共青團員 再往後是共產黨員 先 辭 連一個 同志 的稱呼好像都寫漏了 更沒 進模範 還有少年們視之為榮耀無比的參軍 提到他的功績和其他光榮履歷 那種冷漠得可疑的 每個階梯上還有細微的級差 讓人們不可懈怠 措辭其實已暗伏凶機 只是不為一個初中生察覺 比如僅是隊員便可分為一般的和優秀的 優秀的 這種證明有個屁用 又可分為年級的 學校的 區級的 市級的 省 我懊喪地把證明摔了回去 不無委屈地奪門 級的不一而足 而出 任他怎麼呼喚也決不回頭 事後想起來 在那個盛產符號的年代 相對於太多競爭 一定是我當時的臉色很難看 冷冷的目光太刺 者 品牌資源的分配一直緊張 光是一個 同 人 在他心頭戳下了最後一刀 他肯定已預感到 志 的稱呼 一份政治安全的分配 其競爭壓力 自己將成為運動的最新祭品 如果他有足夠的思 就不會比人們在後來的市場化時代更少 我父親 想準備面對各種翻臉與惡言 面對批鬥台和拘禁 就是一個競爭中的落敗者 他努力地奉獻過 向 室 但他拿什麼來面對家人的懊喪 恐懼 無望 災區捐款 帶病下鄉支農搶收 把兩間私宅無償 以及可能的抱怨 拿什麼來面對我 他最心疼的 捐獻給國家 但這還是不夠 他也努力攻擊 兒子 再一次在他面前摔門而去 事情還沒發 過 包括跟隨潮流用大字報譴責自己的同事 那 生就這樣了 真到大難臨頭之際 天知道這位初 兩個在他之前自殺的 反革命 但這同樣不 中生會說出什麼和做出什麼 夠 多米諾骨牌終於倒到他這一塊了 他可能已 對不起 父親 有直覺 家人們卻並不知情 1966 年初夏 當我 我不止一千次想重返你的面前 不止一千次 向他索要一份單位出具的家庭政審證明 他的表 想重新接過那一紙證明 然後隨意一笑 說一聲 80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地位競升的兩種通道 81

45 沒關係啦 再給你撓一撓背上的癢 或遞上 終就義刑場 既不是求現世的衣食 也不是求來 一杯熱茶 讓你感受到家庭的強大和堅實 但我 世的福報 與任何利益沒關係 已不能夠 如果說造反常有貧困逼迫的利益動機 苦行 直到身為人父 我才相信自己當年的目光攻 常有上帝補償的宗教背景 那麼二十世紀一批出 擊不會是所有攻擊中最惡毒的 卻一定是最傷人 身於豪門的無神論者 奮發蹈厲 救國救民 的 與其他攻擊構成了合圍 足以讓一位父親在 堪稱人類精神史上一大奇跡 表現出人格最可能 那天心碎 那是一個很多人突然消失的夏天 的純度與高度 鄧稼先也是一例 身為北大教授 之子 他在美國拿到核子物理博士後一周之內便 匆匆回國 一頭紮進國家的原子能事業 他與楊 全民聖徒化(上) 振寧是老鄉 發小以及專業同行 較之於後者在 美國的優越生活 還有一份諾貝爾獎的殊榮 他 奉獻型競爭的結果 是全民 聖徒化 默默工作在戈壁灘上 過了八年啃窩頭吞鹹菜的 聖徒 一詞在這裏也許不大合適 因為聖 單身漢日子 身受核能射線傷害 談不上什麼世 徒習慣於 自我立法 (康德語) 明心見性 替 界量級的理論建樹 當然是虧大了 只是二十多 天行道 無須參與什麼競爭 更不會在意他人 年後楊振寧訪華 問及中國的原子彈成功是否有 的臉色 中國人所熟悉的彭湃大概就是這樣 這 外國人參與其中 他一時不便回答 直到對方在 位大少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 即當時少見的大宅 上海即將登機回國 才托人捎去一張紙條 竟讓 豪戶 自述家況是 被統轄的農民男女老幼不下 對方淚流滿面 其實 那張紙條上只有簡短的一 1500 人 男女老幼不上三十口 平均一人就 句 你所知道的這一切全係 國產 有五十個農民做奴隸 他從日本早稻田大學求 諾貝爾獎得主的淚水至今是謎 他揪住紙條 學歸來 從自家開始革命 親自把田契分送給佃 時的淚奔 是哭老同學的一生清貧一生沉寂一路 戶 見對方不敢要 便把他們召集起來 當眾燒 坎坷 還是哭自己至尊至榮卻永遠錯失了一個機 掉所有田契 宣佈 日後自耕自食 不必再交租 會 還是哭舷窗外那一片正在下沉的熟悉山河突 穀 從那一天起 他戴上竹笠 光着腳板 帶 然模糊難辨 着旱菸袋 用通俗的語言與農民交談 不久便成 百年中國充滿了太多淚水 佈滿了彭湃 鄧 為當地農民運動的領袖 顯然 他走向革命並最 稼先這樣的精神之星 提供了一個古老民族成功 82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聖徒化(上) 83

46 自救的閃閃注解 但理想與信念在任何時代都是 候蠢得像一頭豬呵 他眼下不能不這樣大駡 稀缺品 借用前人 君子 之說 真君子 以 但那時的他又能怎麼樣 人家老太太都在大 外不乏 仿君子 還有 假君子 如同星星 雪天裏光着膀子出工 人家鐵姑娘不找到礦苗就 之外有光暈 有黑暗 構成了更大的精神空間 決不結婚 人家知青夥伴為救一頭豬仔毫不遲疑 文革 主流宣傳的失誤之一 就是以為夜空中 地往糞池裏跳 他沒法不隨波逐流 終於做成 早已星星密植 儼如一塊白熾的LED 發光板 了一個陌生的自己 事情當然就不大正常了 與他的情況相似 在通向 文革 的歲月 我的一位羅姓插友 因略通平仄便自歎詩才 裏 理想和信念噴薄而出 中國有千萬個王進喜 埋沒 中年以後總是抱怨當年 他在一個小山村 在餐風宿露之地奮鬥 千萬個焦裕祿在淒風苦雨 當民辦老師 負責四個年級共十幾個孩子 又 之時拼爭 千萬個雷鋒叔叔在街頭掃地推車扶老 當老師又當保姆還得種菜餵豬 那算是人過的日 攜幼 我的同輩人哪個沒這樣爭先恐後過 子 他砍柴時被蚊蟲叮咬得滿頭是包 挑水時滑 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的熱潮席捲全國 人們看 到水塘裏差一點淹死 有一次在臥房裏還踩到 上去都是 顆顆紅心向北京 都是 為共產主 蛇 遇到哪個孩子內急 褲繩打成了死結 他解 義奮鬥終生 特別是一些黨團員 依照公認的 繩結解出了自己一頭老汗 直到對方最終嘩啦一 道德標準 他們的天職就是充當聖戰死士 奮勇 聲拉在褲襠裏 一位詩人的青春年華就拋擲在 當先 指哪打哪 決戰決勝 一輩子吃下兩輩 這種臭烘烘的氣味中 子的苦 成為激勵民眾的行為示範 但潛在抱 從他的抱怨可以看出 他根本不願那樣做 怨者肯定不是少數 他們也奉獻了 不過是被動 如果他那樣做過 真真切切那樣做過 不是什麼 員會 表彰會 總結會 現場會 報告會 講用 理想和信念作祟 不過是被獎狀一類政治符號 會一類轟上陣的 一句流行語是 國民黨稅 逼的 何況這些符號可能兌換成今後的某些實 多 共產黨會多 當後者缺失了 稅 一類經 惠 比如招工回城 據實而言 他只是被一場聖 濟手段 會 就成為工具替代 成了權力運作 徒化運動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每有一份奉獻 心 的主要舞臺 社會各方心力交集的高壓區 哪怕 頭便暗積一份委屈 做出的業績越多 委屈感就 是一個閑會 一堆車軲轆話磨牙齒 沒什麼實質 越強 直至形成一種越來越大的心理勢能 最終 內容 但坐席排序已是等級的高清顯影 口氣和 像堰塞湖一樣潰壩 滔滔抱怨一瀉而出 我那時 表情已是權力的現場升壓 其實還是頗有內容 84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全民聖徒化(上) 85

47 的 在旗幟 會標 口號 齊唱 領袖畫像所組 的擂臺賽 於是充滿體育競比的樂趣 貧困被更 成的嚴重氣氛下 革命潮流氣場強大 聲勢逼 名為 樸素 和 磨練 也成了驕人的心理資 人 一次點名批評 一些受獎名單的宣佈 更不 本 大會小會之下 民風改觀 民氣高漲 民心 說當場生效的提拔或罷免 都構成了政治權益的 亢奮 聖徒化看上去已成為人民主權實現的標準 動態性再分配 哪怕是臺上人的一個臉色 也能 風格和必然氣象 成為人類正義事業的無限活 播下小情緒和微感覺 讓當事人明白自己的盈 力 萬千國民都以義工或半義工的方式投入新時 虧 接下來的被孤立感 被排斥感 被歧視感 代 以殉道或準殉道的風格改天換地 豈止是 被壓抑感將如何增減 現實扭曲 完全是現實魔變 連我的那位羅 美國的蘋果公司的喬布斯曾有 現實扭曲力 同學也響噹噹地混上了 優秀教師 把村裏的 場 一詞 發現精神 氛圍 願景 領袖魅力可 娃娃一個不少送上了知識之途 他未必知道 正 引爆生產力的奇跡 81 如果他見證過 精神原子 是像他樣的鄉村教師 大大降低了全國的文盲 彈 (毛澤東語)在中國的巨大衝擊波 恐怕會更 率 成為中國日後變身為製造業大國的重要條 多幾分驚訝 還需要什麼物質刺激的解決方案 件 多年後的一天 一位外商對我說 東南亞 嗎 一時間 王進喜 焦裕祿 雷鋒等英模效應 的勞動力價格不到中國的一半 印度和孟加拉的 熱遍全國 連酒鬼 潑婦 小偷 懶漢 爛崽都 價格更低 但他決定把工廠辦在中國 第一原因 匯入了 六億神州盡舜堯 (毛澤東詩句)的道德 就是看中了這裏打工群體的能讀會算 綜合素質 滿堂紅 在思想改造的速成班畢業 1949 年後的 較高 生產熱潮 學習熱潮 節約熱潮 技術發明熱 我把這事說給羅同學聽時 他眼裏一片疑 潮 技能競賽熱潮 水利建設熱潮 捐金獻玉買 惑 他不覺得自己與那些外商有什麼關係 與眼 飛機的熱潮 抗美戰場上殺敵立功的熱潮 打蒼 下的市場經濟有什麼關係 蠅滅老鼠的文明衛生熱潮 都是在沒有獎金和 股權的情況下實現的 有時拿一條毛巾或一個搪 如果聽懂了 明白軍功章也有他的一小半 他 倒可能更加憤怒 鬼佬發財 能給我一毛 瓷杯作為獎品 就算是重獎了 上一次紅榜 就 但一個隱秘的故事就這樣發生 甚至不為千 相當於董事會派送乾股了 勞動成了個人或團體 萬當事人所覺 無論這些人是高純度的君子 81 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是蘋果公司內部在1981 年創造的新詞 用於描述靠精神力量打造現實奇跡 86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還是跟潮者或脅從者等低純度多數 據國際學界 普遍接受的麥迪森( Maddison )數據 以實際購買 全民聖徒化(上) 87

48 力的尺規換算 1950 年中國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 的土產鐵錠 用錘子敲出來的雜牌汽車 用算盤 為 448美元 低於同年印度的619美元 但這個數 扒拉出來的導彈軌跡參數 但中央集權和強勢政 據到中國改革開放開始前的 1978 年已達 978 國際 府的短處是民意上達難 長處是社會動員易 集 元 超過印度的 965 國際元 麥迪森後來還認 中力量辦大事倒是不時得手 在某種意義上 這 為 中國六十多年來的官方數據前偏低後偏高 種窮人版和冷戰版的強國方案 一直使西方主流 若按不變價格計算 1978 年的國民生產總值的數 學界困惑和驚訝 美國學者弗朗西斯 福山在冷戰 據應向上修正26.7 即反超印度的幅度更大 後歡呼 歷史的終結 在其新作 政治秩序的起 另據世界銀行有關數據 中國的識字率至二十世 源 中卻認為 印度民主明顯的混亂和腐敗 常 紀末已超90% 而印度的文盲率仍接近40% 1962 與中國快速和有效的決策形成強烈對比 年中國的人均預期壽命反超印度 至 1978 年已 比發展粗線條更為觸目的 如果置於高倍數 約高於印度十年 84 由汽車 噴氣式飛機 萬噸 放大鏡下 當顯現為一種群體心理的異化 但人 輪 萬噸水壓機 兩彈一星 等組成的初步工 們對此倒是很少注意 業化體系 不僅使中印兩國拉開較大差距 在世 似乎是印證 利弊相生 的老話 這種異化 界上一百多個發展中國家裏 也不失為一份亮眼 不過是全民聖徒化的 B 面 熱浪下的暗流 1957 的成績單 年後 隨着反右運動加劇全國性緊張 看似低 成本 / 高效能的政治槓杆出現高烈度效應 撕開 了一道道社會裂痕 競勝者們上紅榜 戴紅花 全民聖徒化(下) 去北京觀禮 與之相反的是罰站 罰跪 遊街 上漫畫 掛黑牌 學驢叫 挨耳光 剃光頭 脫 文革 結束前的近三十年經濟發展是急就 衣受凍 降工資 丟公職 勞動改造 遣送回 章 粗線條風格 其中景和遠景的效果不錯 一 鄉 被拘下獄 常常成為 插白旗 或 劃右 到微距鏡頭下便問題如湧 少不了用風箱拉出來 派 劃右傾 的具體落實形式 成為懲戒的各 82 出自英國經濟史學家安格斯 麥迪森(Angus Maddison) 載 中 國經濟的長遠未來 新華出版社 1999年 83 China s Economic Performance: How Fast Has GDP Grown; How Big is It Compared with the USA? by Angus Maddison and Harry X. Wu, 轉引自2009年第5期 亞太研究 雜誌 88 韓少功Ⅰ革命後記 種新招 此時的榮譽分配 實際上已成權力分 配 甚至權利分配 與各種物質利益開始掛 85 引自弗朗西斯 福山 政治秩序的起源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 社 2012年 全民聖徒化(下)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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